==========================================================
锦衣为王
作者：淡墨青衫
内容简介
 大明锦衣卫，最早最拉风的特务组织，主角从一个锦衣卫的小兵到锦衣都督，异姓封王，再权倾天下。至高宝座唾手可得，取，还是不取？！

==========================================================
第001章 倒霉差使
大明景泰七年九月三十。
夕阳西下，宣武门大街上已经人踪罕见，远处的钟鼓楼上钟鼓齐鸣，已经到了申时三刻，冬天天儿冷的早，前一阵子还下过一场大雪，街角的积雪到现在也没有化尽了，刑部衙门高堂重檐，檐角下一长溜的冰棱，就好象一排排的长矛。
“好家伙，总算要散值回家了，这是咱们最后一天来刑部了吧，明天就分派新差事了———这天，冷的真邪乎！”
就在刑部大堂左侧的一排低矮的房舍里，两个年轻男子正靠在一个小火盆前烤火。
他们都穿着赤黄色罩袍，腰间系着犀角带，挂着铁牌，并且在腰间另外一侧挂着一柄腰刀。头顶上，都是黑色的毡帽，帽檐底下，是两张冻的发青的脸。
天儿太冷，火苗太小，这点火光只能给人心理的安慰，取暖的作用就是有限的很了。
刚刚说话的男子身形高大，四方脸，浓眉大眼，看着年纪不大，却是一嘴的络腮胡子，模样威猛极了。
另外一个，则是眉清目秀，皮肤白皙，看起来秀气的很。他身形挺拔，虽然天冷的厉害，却没有象同伴那样不停的跺脚取暖，显得极有风度。
这两人，前者叫任怨，年纪二十出头，后者叫张佳木，还不到十七，两人都是锦衣亲军的“军余”，身上的打扮也是标准的锦衣缇骑的打扮。
听到任怨的话，张佳木搓差手，笑着道：“九哥，不在这儿‘坐记’，也是在别的衙门，咱们是不可能派到好差事的啊！”
暮色之中，张佳木的声音温和深沉，虽然在抱怨着，不过声音中却透着一股沉稳自信。
“说的也是……”任怨的大嗓门明显也低沉了下去。
“不过。”他精神一振，又道：“总之不要派咱们去‘听记’就是了！”
“坐记”是派到各衙门记录来往人员，查看有无特异情形，汇总上报。
这个差事很无聊，而且一点油水也没有，宣门武大街这里是国家三法司所在：都察院、大理寺、刑部，他们办事都有规矩流程，就算是锦衣卫也不能去刑部大堂公然索贿吧？
“听记”就是到诏狱、刑部大牢，大理寺等执法机关的监狱里头打探消息，相比坐记，听记可就更惨了，没油水不说，还得天天听着犯人被打的鬼哭神嚎的，一个月下来，犯人不死他们也要崩溃了！
这个时辰，刑部的堂官早就闪的不见踪影，司官们也回家抱孩子去了，只有那些小吏们还留守值班，不过辛苦归辛苦，好处也不少。
任怨用羡慕的眼光看着那些熙熙攘攘的人流———都是来探监的犯人亲友，关在刑部里头的非富即贵，一般的百姓哪会关在这儿？来探监当然不能空手了，想见人就得送银子，各级狱吏都要打点到———真是钱拿到手都软啊！
狱吏们当然不可能独吞好处，上司要分一些，锦衣卫的官员们也要拿走一些，但是两个小喽罗，喔，就是在屋角烤火的这两个家伙———他们是谁？
“哼哼，等老子补上校尉！”
“九哥，我记得你排行第九啊……就算伯父不幸，当然，我只是假设———好象也轮不到你吧？”
“总有机会的，卫里一旦补缺，我们军余总比普通百姓容易入选吧！”
锦衣亲军是上十二卫之一，虽然实际上是大明的特务间谍机关，但建制是和别的亲军卫一样的，有指挥使，同知、佥事、东西两司房、经历司、南北镇抚、十四个千户所，机构很多，正式在编的最底层的也不是小兵，是官校，也就是校尉和力士。
校尉是锦衣卫自己特有的，穿飞鱼服，戴纱帽，系鸾带，佩绣春刀，都是精选细选的大汉，比普通的亲军各卫的军兵都要高出一头。
力士是旗手卫划过来的，看名字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还有一千五百零七人的大汉将军，在御前护驾，入直在御座两侧，出则扶辇而行，就是皇帝的近身保镖。
再往下，就是穿着赤黄衫的军余，他们也算是锦衣卫的外围编制，但待遇条件比起正式的校尉和力士来就差远了。
好不容易熬到申时末刻，两人都如释重负，这个鬼地方，阴森森的，点着火盆都感受不到一点热气，早走为妙。
两人跑到当值的小旗官那里交卸了差使，两个家伙都是黑成墨的军余，那个小旗根本不理他们，挥挥手就叫他们走人。
憋气也没有办法……虽说都是人高马大的汉子，但站的是矮檐，还真是没有办法不低头。
两人家都住宣南，离宣武门也不算很远，又都没有马，只能安步当车，在暮色低沉的京城街头缓缓而行。
沿街的铺子都在上门板，点灯炒菜，一股诱人的饭香菜香沿街漂出来，两个高大的锦衣卫缇骑就不停的扭动着身体嗅着香味，两个人在刑部那里吃的就是咸菜窝窝头，年纪又都是能吃的时候，块头又大，所以压根就没吃饱，这会正是饭点，这口水可就真忍不住了。
况且沿街还有高门大院里传来酒肉香气，还有丝竹之声，那些高门前都放着一排很高的戳灯，把门洞子照的雪亮，站门的豪奴如狐，用鄙视的眼光看着这两个走路的缇骑，这股子别扭劲儿，可就真甭提了。
“唉！”
两人都是同时一声叹息，夜色之中，彼此看看，都觉得有趣极了，不约而同，一起大笑起来。
“九哥，你食量大，我这还有一块菜饼子，你吃了吧？”
“拉倒吧，我食量大，你难道是小丫头片子？”
这么着说说笑笑，走的倒是轻省多了，天快黑透时，张佳木先到了家门口。
他家也是锦衣卫的世家，去世的老头子是正经的校尉。
张佳木比任怨强的地方就在这儿了，等他满十八了，就能到中军都督府和兵部办理袭职手续，那会儿，就是正式的校尉了。
至于任怨这个军余能不能补上缺，就得看运气了。没运气，有钱去贿赂上官也行。
张家的小院的门首在宣南坊里的江米胡同还真不显眼，附近住的不是锦衣卫就是府军前卫、旗手卫，都是军官武职世家，门头看起来就比已经明显破败的张家要光鲜的多了。
张家门首，连盏灯笼也没有，只有一开间的一扇小门，须得借着点别人家门口的光，才能看清楚门在哪儿。
看着深沉的夜色，张佳木微笑道：“九哥，在我家吃了再走吧，一会我点着灯笼送你回去，现在，天太黑了，又冷！”
任怨知道他家很不容易，虽然在当值的时候大家一样，但任家老爷子还没退职，一个月也有几石米，他自己也有俸禄，家里几个哥哥也是军余，一样领饷，所以任家的温饱还不成问题。张家就不同了，就张佳木一个人领俸禄，有老母在堂，还有一个妹妹，再加上一个跟了多年的老仆一家两口，五口人，就指着他一个月一石二斗粮吃饭，日子是很紧张的。
他婉拒：“不必了，也就几步路了，家里也准定留饭，早回去的好。”
彼此相知，话也不必多说，两人长长一揖，任怨临走之前，又笑道：“佳木，明儿一早，又轮着抽签，我看哪，这一次没准能转运！”
“哦，九哥，你这是什么道理？”
“我总觉得，这两个月，你小子变了个样。凡事都上心，肯做事有担当的样子。不象以前，就知道和兄弟说些抱怨的话，现在，反而是你劝着我了。”
“唉，九哥过奖了！”
“不是胡乱夸你，总之，确实是长进了。前儿个，你还和我说，机会重要，自己有没有力量也重要。要是见天就知道怨天怨地的，自己不长进，机会来了，咱们也接不住不是？”
张佳木笑笑不说话，这段话确实是他有意劝任怨的。
任怨这个人不笨，身形高大魁梧，在普遍是高个子的锦衣卫里也是出挑的。武艺也高，骑射俱佳，和自己也差不离。就是有点口没遮拦，没心没肺的。在别的卫里还好，他这样的人总有出头的机会，在锦衣卫里，这样可不成！
既然他明白了，也就不必多说，兄弟俩约好了明儿一早晨见面，一起去皇城西面的锦衣卫衙门接下个月的差使。
他们这种军余缇骑，差使不固定，每月轮换一回，很辛苦的。
任怨一走，张佳木上前一步，打算敲门。手刚抬起来，木门呀然一声，已经打开了。
“娘，这么冷的天你干吗还出来！”
原来是他的母亲徐氏出来接他，张佳木忙上前接了灯笼，高高举起，一边扶着母亲往小院的堂房走，一边埋怨着：“天儿这么冷，你穿的又少，路又滑，跌着怎么办！”
张佳木的母亲徐氏已经五十多了，三十多岁才得了这个儿子，在当时都算老来子了，所以一向把他当心尖子看，每次下值回家，是必定翘首而盼，就等着宝贝儿子早点进门。
听着儿子抱怨，当娘的心里却是暖融融的。
儿子已经懂事了，不再象以前那样，有点儿不知道上人的艰辛，也不懂疼热，下值不用心，下值就知道去野。现在好多了，上值用心，闲了在家和任家的九哥儿一起练武，或是陪着妹妹玩耍，老老实实的挨家呆着，不乱跑。
总之，她心里满意极了。

第002章 静夜思
她唯一两桩心事，一则补缺，不知道满了岁数后能不能顺利补下缺来，第二，就是说媳妇。
现在这境况当然说不得这话，况且当娘的对儿子最了解不过，知道张佳木必是饿了，当下只笑着道：“乖儿，你饿了吧？饭早就好了，就等你回来就开饭，去，洗了脸和手，到上房来吃饭！”
“哎，知道了！”
寒家小户的，没有太多的规矩和排场，门房张福一家也都在上房了，见着张佳木回来，张福老婆金氏已经在摆饭，张福在灶房打了洗脸水过来，热腾腾的，让张佳木擦脸洗手。
没一会收拾停当，也换了家常衣服，一大家人终于在油灯下聚齐了，准备开晚饭。
晚饭简单，无非是一些稀饭，白粥，萝卜丝儿、咸菜碟儿一类，只有两碟大家都不动筷子的荤菜摆在桌子的正中算是应景，热气腾腾的杂粮面馒头放在黄杨木的大盘里，分别摆在桌上两边。
“乖儿，多吃些！”
一家人坐在桌上吃饭，徐氏不停的给张佳木挟菜，她原本就很宠溺这个儿子，张佳木一直就是恃宠而娇，有点儿不知上进。现在渐渐长进懂事，两个月前，还曾经从马上摔下来，撞伤头部，受了重创，所以徐氏自然对他更加溺爱，没过一会儿，张佳木面前就堆了一大堆的吃食。
张佳木摇摇头，慈母多败儿，徐氏看来真的是很溺爱儿子，不过，身为儿子的自己，没有什么立场对母亲抱怨就是了。
他稀里哗啦的喝着稀饭，挟着咸菜就着馒头，吃的甚是香甜。
他的小妹子叫静初，才十二岁，见哥哥这么吃法，也是有点儿心疼，便向着徐氏道：“娘，明儿我们买只鹅给大哥吃，好不好？”
明朝人最重烧鹅，吃鹅在官员来说都是享受，平民百姓的，不是逢年过节是舍不得吃的。
女儿懂事，心疼哥哥，当娘的也很欣慰，便答应下来。
张佳木也感动，笑嘻嘻的叫着妹子的小名，道：“小花儿，有这份心就行了，哥哥不爱吃鹅！”
说到这又有点惭愧：“哥这个月也没几个钱落手，答应给你买的好桂花头油，还有红头绳，还有那些小玩意儿，都没买。”
张静初斯斯文文的吃着饭，很懂事的向哥哥摇头道：“这是和你说笑话呢，我要那些干吗使呀，每天看书写字还忙不过来。”
小姑娘生的眉清目秀，一身青缎比甲穿在身上也俨然是个小大人的样子，张佳木对她甚是欢喜，现打定了主意：明儿抽签，要是能落个好差，一定多弄点钱，给小姑娘做几身新衣服。等哪天皇城里开大市，再去淘点好的玩意给小姑娘的房里摆上。
饭后大家围着铜火盆烤火说话，不外乎是一些家常，过了半个时辰，就各自回房睡觉。
百姓家里灯油也是很要钱的，不是家里有读书应试的人家，到了这会是必定要熄灯睡觉的了。
况且，天寒地冻的，早点进被窝是正经。
母亲和妹妹一屋睡，就在上房，张佳木自己睡的是西面的偏厢。房间里都是贴的大青砖，墙壁正中是黄花梨木的供桌，接着就是搁些小物件摆设的多宝搁，再就是书架，铁梨木打的翘头案，虽是武臣世家，文房四宝什么的也有。墙壁上，有宝剑，刀，墙角还靠着马槊、关刀、长枪什么的，还有弓箭、牛皮，生漆，也堆在角落。
天寒地冻的天气，没一会各屋的灯都灭了，他的房里点了盏油灯，人斜倚在床上，两眼睁的很大，双手抱在脑后，想着自己的心事。
如果有人在这时候看到他的双眼，就可以发觉眼神中蕴藏的东西实在不是一个十六七岁少年人所应有的。
事实上，躯体还是原本的躯体，但已经换了一个人。
一场意外之后，原本张佳木的身体里融入了一个来自于几百年后的一个灵魂，移魂夺舍之后，很多记忆的片断都模糊不清了，只记得那是一个三十左右的男人，有一个和睦美满的家庭，有父母高堂妻子和一个可爱的儿子……但一场车祸之后，一切都烟消云散，但不知道怎么的与张佳木的身体和灵魂相结合，然后渐渐融合，现在已经分不清他是张佳木，或是张佳木是他了。
差了几百年的时空与南北千里的距离，两个灵魂居然交汇融合，然后历劫重生，经过这一件事，简直就是和脱胎换骨一样！
假托养病，其实是在调节自己的心理，到这会儿，经过和新的家人这些天的相处后，感受到了浓浓的亲情，况且原本的记忆也在，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张佳木已经觉得可以从容应对，不必再想太多了！
一夜无梦，第二天清晨，鸡鸣已停，隔着几条街的钟鼓楼也开始了敲鼓的声响，张佳木知道，按后世的算法，现在应该是六点半不到，就这会儿，整个北京城已经活过来了。
按着当时的规矩，这一天初一是朔日，文武百官要穿公服朝拜宫门，普通的锦衣卫旗校则要到各自的该管上司那里，摇签抽签，分派这一个月的新差使。
想到这儿，张佳木精神一振，家里境况很难，母亲生他时年纪大了，这年月卫生饮食条件都很差，五十来岁的人，身子却很弱，需要补品将养调理身体。
小妹妹也很招人疼，需要他这个当哥哥的给她攒一笔过的去的嫁妆将来才不得受苦。
他自己来说，大丈夫一日不可无权，更加不可无钱。钱这玩意，说起来很没趣的东西，但要是没钱，也最揣折人的志气！
该起床了！
他掀开厚实的缝着青色小碎花的棉被，这被子真是死沉死沉的，压的他难受死了。
不过床真不错，竟然是用紫檀木打的拔步床，木料好，木工活细腻，而且大极了！这床，是张佳木唯一觉得在大明时期的物质享受了。
老仆张福已经起来开了大门，手里一把大扫把挥舞的虎虎生风，他的老婆金氏手里提着几个净桶，站在门前，一边和老头儿说话，一边等着人来收净桶。
当初张佳木父亲在时，虽然不甚得意，一家子的日子还过得，除了张福这个跟了张家几十年的老仆外，还有两房仆人，不过，老头子一死，日用艰难，都已经打发出去了。

第003章 点卯
这个两进的小院，也是当年太爷爷手里置办下来的，麻雀虽小，却是五脏俱全。
院子小小巧巧的，大块的青砖铺地，有两座花台，种着一些芍牡丹之类的花卉，中间是一株有了年头的夹竹桃，院子四角摆放着一些盆景，不算精巧，只是雅致的俗物罢了。
正房的两角还有两个大荷花缸，一则储水，用来防备火灾，二来也是用来观赏。
整个院子并不大，院墙也是有了年头了，墙上的粉涮看起来斑驳褪色已经很久没有粉过，角落里的墙砖都露了出来，碎碎杂杂的长满了绿苔，看起来很不体面。
住人的是第一进，进了正门的小小门房倒座就是正院上房，三间上房，一明两暗，中堂会客，供奉祖宗遗相，两间暗房建成了暖阁住人。
上房的左右两侧就是东厢和西厢，也各有三间，东厢住的是张佳木，西厢则是老仆张福两口子住，地方大住不下，显的空落落的。
院子西侧有一座小月洞门，从夹墙过去就是后院，有几间小房，都破败不堪了，倒是种着几株花树，有两株腊梅已经开花了，艳而不俗，算是后院很好的点缀。
还有一个小小的辗子辗平的演武场，边上有一个架子，放着刀枪剑棍之类的武器，除了这些，还立着几个箭靶，用来练习射箭。
上房已经有动静了，老人睡觉不比年轻人，睡的早，醒的也早。特别是一年前老爷离世，刚过了五十就守寡，恐怕寒夜之中，辗转反侧，很难安眠了。
成年男子在当时就是一家的主心骨，张老爷子离世，而张佳木这个唯一的嫡长大少又很不争气，文不成武不就的，前些日子好端端的又摔了一跤，差点没命。这么一来，徐氏安人把全部的精神都用在照料张佳木身上，每天几乎都围着他转，这会起来，张佳木如果不起来过去，恐怕母亲没多久就会过来看他了。
张佳木躺在床上这些天，家里上下不安。
虽然府里并不宽裕，但每天的药都是用上好的，吃食也是他头一份，每天问寒问暖都是发自真心，再加上原本灵魂的记忆犹在，实际就是两人合二为一，很快，张佳木就适应并且享受这种暖融融的亲情，陶醉其中。
老旧的房门吱呀声中，张佳木推门而出。他身形魁梧高大，臂长肩宽，一副武人子弟健壮的好身板，天寒地冻的，只穿着一件绣着五福图案的小袄和棉裤，也没有戴暖帽，只是束着网巾，扎住了长长的头发。
天虽亮了，头顶的天空还是青灰色的，依稀还能看到三星在望，深呼一口清新的空气，倒是有一种以前那副亚健康身体时没有过的爽利清醒的感觉！
他心里觉得挺痛快，恨不得喊上两声，很想对着天空叫一声：“大明朝，老子来了！”
肯定会被当成神经病就是了……
一家人吃罢早饭，还没说上两句话，外头门房的老头张福上来禀报：“大爷，外头有任家的哥儿来拜，说是约好了的，和大爷一起去点卯上值。”
“好！”张佳木精神一振，朗声吩咐道：“请他略等一会，我就出去！”
眼看儿子要动身，老太太却又把儿子拉住，再三叮嘱：“你在卫里，凡事不要强出头，事事谨慎小心，知道吗？”
张佳木心里知道，张家之所以越来越败落，吃亏就是在凡事不敢出头上了！
锦衣卫是什么地方，善良老实的人就等于是羊，锦衣卫里可是成群结队的虎狼之辈，羊入狼群，下场唯有被人连皮带骨的吞食下去！
但母亲垂训，做儿子的似乎也不必当面折辩，他低声答应下来就是。
徐氏一边说着，又用手摩擦着张佳木身上的衣服，苦笑道：“今年还没给你做新棉袄，看这件，已经穿的又透又薄！”
这年头，可没有什么人家是买卖衣服的，张家曾经有几个厮养仆，但张佳木身上的衣服全是徐氏亲手缝纫制成，这真的是儿子身上衣，慈母密密缝，寸草之心，如何报答！
他只得宽慰道：“娘，儿子身上不冷，天天习武打拳的，身子壮的很哪。”
虽然明知儿子在空言安慰，不过当娘的心里还是好受了不少。徐氏也知道儿子说的是实情，正当年的小伙子，壮的小牛犊似的，天天习武不缀，身子确实很硬朗。
要不是前一阵子不慎摔伤，长这么大，还没有喝过汤药呢。
她含笑帮着儿子又整理了一下衣服，知道不便再耽搁，便即让他立刻去上值点卯。
当下告辞了千叮咛万嘱咐的母亲，回房换了赤黄色的长衫，戴上大帽，再佩上犀角带，系上腰刀，黑鞋白袜，这一身打扮起来，倒也精神爽利。
出了内宅门，到外院小客厅前远远看到任怨，一大早晨，也是一副精神爽利的样子。
兄弟两人见面行礼打了招呼，张佳木便道：“时辰还早，咱们脚上走快些，九哥，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哈哈！”
一大清早，张佳木精气神俱佳，也感染了任怨，两人一路急行，大冷的天，没一会儿就走的额头冒汗。
锦衣卫按最官方的说法，是御卫上直，巡查缉捕。一个顿号，就不同于其余的御卫上直的亲军诸卫。
差事有三样：一，缉访京城内外奸宄，由本卫管卫官奉敕专管，领属官两员，旗校八十人；二，辑捕京城内外盗贼，由本卫指挥一员奉敕专管，领属官五人，旗校一百员；三，修理街道，疏通沟渠，由本卫指挥领属官三人，旗校五十人。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说法，锦衣卫的人员，职责，已经不知道比当年扩大了多少倍上去。别的不说，就是京师六部，三法司，国子监，三大营，哪儿没有锦衣卫的人？东司房有用子丑寅卯时辰的铜印十颗，分掌辑盗校尉，每印一个档儿头，下管旗校若干，光是这个，就有正式的旗校几百人，下管的缇骑，帮闲，卧底，加起来真不知道有多少！
任怨和张佳木，就在东司房下管，每天跟着不同的档儿头承领不同的任务，就是从来没捞到好差就是了。
锦衣卫正式的衙门在大明门外西侧，与中军都督府等衙门在一起，不过，那里是入值上朝所用，平时并不用来办事。
从宣南坊出来，过正西坊，再绕过崇文门，京师里京营各卫很多，各有地盘，今天要去的是在城西的锦衣卫自己的办事官厅，路途遥远，可真是有的赶了！
道路情况也不算很乐观，京师原本也是规划的很好，横平竖直，依坊而居，但开国已久，京师人口早过百万。原本很宽阔的都被两边的铺子人家搭的房檐地基给侵占了不少，道路两边的水沟都是明沟，张佳木几个人一路奔驰过来，看到不少百姓都往路边的明沟里倒垃圾，脏的臭的倒的满沟都是。
到这会儿，张佳木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大明京师的环境卫生要五城兵马司加巡城御史还不够，还得加上一个人见人怕的锦衣卫！
就这么闲聊天边聊边快走，跑了小半个时辰，天光大亮，太阳光也暖和了不少之后，总算是跑到了东司房的大门外头。

第004章 意外
他们哥俩，倒确实是来的最早的一批。进门的时候，除了原本在里头应值的锦衣卫，黄衫缇骑，就他们来的最早。
守值的是一个百户，三十多岁的一个中年人，方面大耳身高体健的样子，看着倒是挺和气的，见这两个后生的模样和点卯的时间，不觉点了点头。
虽然是赞许的样子，不过，也并没有和张佳木两人说话。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点卯时间都快完了，穿麒麟服和飞鱼服，头戴纱帽，腰佩绣春刀的锦衣校尉和力士们就多了起来。
穿着赤黄衫的军余缇骑也很不少，大家都不和校尉打招呼，校尉们也不理会他们，只是自管自的招呼说笑。
张佳木略微打量，发觉这些人多半是面色阴狠，看起来就不是善类。
最碍眼的，就是那些戴着尖顶小帽，穿着青色曵撒，脚穿白靴的东厂番子们。他们的神情可就更阴冷了，一个个猫在角落里，都不出声，只是用警惕的眼神打量着昔日的同僚们。
这也不奇怪，虽然东厂今天要抽签派差，但也会派出人手到这里来盯着，厂卫的耳目还不止这些花样，没准说笑的锦衣卫里就有东厂的暗桩探子，谁说的清？
就这么闹腾了一会，来了一个指挥佥事，东司房就是他的管辖之下，大人来了，大家老实下来，整个官厅上下内外立刻鸦雀无声。
佥事大人一正位，各级千户，百户，总旗，小旗，校尉，力士，缇骑，过千人一起跪下堂参，动静威风，场面可是大的很了！
张佳木跪在尘土飞扬的地上，心里头唯有一个想法：“大丈夫当如是啊……”
男子汉大丈夫，虽然今人未必比古人强，他的历史知识就是一小白，根本派不上用场，但多了几百年的知识沉淀，多了后世职场厮杀和信息爆炸时代获得的那些知识，能不能派上用场两说，但要他甘心当个嗑头虫，那也是绝办不到的事！
指挥佥事在普通锦衣卫眼里已经是天人般的人物了，下头跪着的这些校尉和缇骑们虽然恭恭敬敬的，但佥事大人连眼皮也没有夹一下，只朝着一些个得力当红的千户百户们笑一笑，就这么着，千户百户们就是已经浑身骨头都轻了几两。
等下头叩完头起来，佥事大人微微一笑，道：“抽签吧，一会还有事，早点抽早完事！”
每月初一抽签分派差事，东厂和锦衣卫都是做惯了的，大家一听吩咐，东司房的人立刻就忙活起来。
签，这是早就弄好了的，十个印，分派的档儿头却有过百，下头的旗校，缇骑几千人，按范围职权分派好了，各自领签干活，等下个月再来抽签领活。
小半个时辰之后，尘埃落定，张佳木这一次好象是真转运了，和任怨一起，分到的差使是跟着档儿头小旗逯杲到南城正南坊一带，查办辑捕妖言惑众的乱党。
这是个好差！
上个月，张佳木和任怨这哥俩分到了刑部“坐记”，整整一个月喝足了冷风，这下好了，张佳木和任怨都是一脸的笑，这一个月总能落个三瓜两枣的，贴补一下家用也好！
张佳木惦记着给母亲买点补品，给小妹买点小玩意什么的，而任怨已经在算计，这个月弄多少钱，除了上交给家里，总还能藏点私房。
抽签结束，大伙便四散而去。有人去各处坐镇听消息，叫“坐记”、有人流动侦伺，则是“打事件”，还有人去“打桩”，“铸铜板”，总之大家各忙各的，没一会功夫就全散干净了。
张佳木所在的小队有十来人，他们是去正南坊“打事件”，主要任务是侦查奸盗妖言，这是个不错的差使，街面上转悠几圈，开眼的都会送上点好处，档儿头拿一半，下头的人多少都能分润一些。
没过多会，穿着飞鱼服，系着鸾带，佩着绣春刀的小旗逯杲便扬着脸过来了，他看看众人，似乎有点发楞，不过，还是飞快的吩咐道：“有事的赶紧着去家料理了，这一个月要好生当差，没事就住在正南坊里的铺舍里头，不要回家，听到了吗？”
一般锦衣卫办差还没他这么严厉的，大家白天上值，晚上回家就是，不过逯杲这货是有名的脸黑心狠，虽只是个小旗，不过在锦衣卫里也很有点小名头了，没有人敢把他的话当耳旁风。
“是，小人们听到了！”
底下所有人一声暴诺，当下就各自散去了，逯杲自己也开步走人，张佳木几个还是头一回跟他办事，逯杲却是连一句话也没有，就那么扬着脸走了。
任怨脾气暴，到底也是锦衣卫世家的人，总有点大爷脾气，当下对着逯杲的背影骂道：“狗东西，当真是狗眼看人低！”
张佳木心里倒没有什么，他将来能补校尉，但现在是军余，就是要把自己军余的身份时刻想着！一个军余，而且是挺黑的军余，人家凭什么开眼看你？
要想让人高看你，就得先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来！
他向着任怨笑道：“走吧，也不必回家了，费事。咱们打发人回去把铺盖什么的都带上，一起再到正南坊去报道就是了。”
“也是。”任怨收了脾气，摸着下巴笑道：“这一次真是天开眼，估摸着是谁出了错，不然咱哥俩也捞不到这样的好差，不必和那小人置气了，捞两个钱来用是正经。”
他说的乐观，张佳木心里却是隐约有点不安。
这一次，差使来的真便宜，宣南那里，听说高门大户很多，距离皇宫大内也近。这种好地段，要是好捞钱，怎么着也轮不着一个小旗当档儿头，领着一群不那么风光的缇骑过去。
看来，其中必有原由，只是一时半会的，也想不明白就是了。
城西离正南坊好歹近了很多，正南坊距离南宫和大内很近，不少富豪官宦人家，一路上障碍也少，任怨和张佳木得了好差，一路上兴头很足，看街上景色，顺道瞅着那些上街的小媳妇大姑娘什么的，太阳高照，暖风轻拂，心情自然是愉悦的很了。

第005章 惊变
两人正乐呵呵的赶路，不远的街角处人仰马翻，两人正纳闷，一个大婶扯着大嗓门叫：“不得了了，马惊了啊。”
“这么大件事？”张佳木倒是精神一振，道：“走，看看去！”
虽然这里不是张佳木和任怨的管区，不过街面上出事，锦衣卫当然责无旁怠。
两人甩开步子一通猛赶，就在这个胡同口的转角处，一辆马车正向着他们这边疾驰而来。驾车的车夫已经吓傻了，站在车上一动不动，两匹辕马明显是受了惊的样子，长嘶吼叫，四足翻飞，因为受制被捆，两匹惊马就带着车用远远超出正常的速度狂奔，照这样下去，马车里头的人非死即伤。连带着，街道上也会有不少人被车撞死撞伤。
“九哥，你躲开！”
眼看惊马越来越近，两匹马都是好马，高大神骏，用来做辕马拉车都可惜了。不过这会张佳木也无暇去想这些，他就知道，两匹奔马最少有六百斤以上的重量，加上车身和车上乘客的重量，还有这么快的速度，一般人撞上了，非死即伤。
他不仅没躲，反而先是一手把任怨推开，然后自己挺身而上！
任怨和张佳木是打小一块长大，一起习武，一块当值点卯，可是张佳木现在要做的，真的叫他吃了一惊。
“佳木！”任怨吼道：“你要找死吗？”
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奔马带着大车已经到了两人近前，任怨下意识间就退了几步，这种惊马狂奔的威势，实在是太吓人了，怪不得他。
不过张佳木却是不避反上，他冷静的站在一边，马车虽然速度很快，不过他的反应却是更快。
“给我停下！”他先是闪身躲过了马车，然后大步从后头追上，一声暴喝之后，双手已经抄起了垂在车辕一边的马缰绳，双手用力一拉，两脚顿地，犹如铁桩一般！
就这么一拉一顿，双马长嘶而立，刚刚还势若奔雷的一对惊马生生被他拉定在原地！
“干的好，干的漂亮！”
一旁的任怨话都说不利索了，事起突然，从事发到张佳木上前拉住奔马，不过几息间的功夫，这么点时间，张佳木处理的漂亮极了，刚刚身形一让一躲，然后一追，一拉，说起来简单，但是没有十几年的苦练功夫，不把桩功给练到极致，两条腿练成铁铸的一般，再配上眼力腰劲配合双手一起发力，每一个细节都做到极致，否则的话，怎么可能办的到！
任怨自忖，他就绝不可能办的到。论力气，他可能和张佳木差不了多少，大家一起玩石锁的时候心里大致有数。但是论眼光的快捷迅速，伸手的稳和准，处理的时机的恰当，种种细节配合在一起，才能这么断然处置成功。不然的话，就算拉停了马，这车也得非翻了不可。
任怨这么一喊，两匹刚被拉停的马又有点受惊的样子，其中一匹枣红马膘肥体壮的样子，甩起后蹄就往张佳木身上踢过来。
“小心！”
任怨话音未落，车子里也传出一声叫喊，不过声音脆若黄莺，原来是个妙龄女子。
“嘿！”张佳木刚刚也正得意自己出手的漂亮，见这马还敢不老实，抬手就是一拳。他身形高大健壮，这一拳过去虎虎生风，一拳下去，那马吃痛，接连后退了几步，这才又停了下来。
这一下，露脸可真是露大了。
原本就是一身很漂亮的服饰，虽然不如飞鱼服那么华丽，穿在张佳木身上也是阳刚气十足。再加上少年人一脸锐气，再加上身形魁伟，容貌却不象任怨那样凶蛮霸气，长的还算清秀俊郎，再露了这么一手，刚刚满街奔逃的人不知道怎么又聚回来了，拉马的时候，看到的人还少，这会又这么威猛至极的一拳，这一下，满街的人都喝起震天响的彩来！
张佳木也很得意，索性向四周团团一揖，这一下，喝彩声就更大了。
这么一会功夫，车上的车夫也回过神来，跳下车来先看了看马，然后就趴在张佳木身前，叩头而谢，咚咚有声，没几下就在额头上嗑出血来。
张佳木大为吃惊，连忙将那车夫扶起，这会才看出来，这个车夫也是一副赳赳武夫的样子，握他胳膊时，也是满膀子的腱子肉，结实极了。
看神情，也是明显长期居于上位的样子，一张脸不怒自威，身上的衣服也不是车夫这种人能穿着的，这一下，张佳木有点迷糊，这样的人，怎么会是一个车夫？
“多谢你了。”车夫已经恢复过来，他皱着眉头，看了看张佳木，又点了点头道：“原来是锦衣卫的军余。”
不仅是人，声音也透着官派。
张佳木警惕起来。京师里面藏龙卧虎，有时候救人也未必是好事，人心叵测。不过，今天这风头出也出过了，后悔也晚了。
看他的样子，车夫笑了笑，也没有问他的姓名，只是微笑道：“少年人，还真不光只有一身好武艺，不错，不错。今天的事，我记下了，日后必有重谢。”
“不必。”张佳木知道这人不是善主，索性再卖个好，很干脆的说道：“救人性命是功德，要谢干什么！”
他其实已经看到了，这马车上有放着法华寺领的佛香，再看看马车来的方向，这显然是到寺里进香回来。既然是香客，自己这话也算投其所好了。
那车夫虽然不是凡俗之辈，不过也真没想到张佳木的眼光和判断有这么高明。这一下更显的高兴了，笑呵呵的又看了张佳木两眼，这才又坐回车辕，一声吆喝，就这么赶着车走了。
任怨在一边听的真切，有点气不过，道：“什么人啊，救了他们性命，就这么轻飘飘的走了。再不济，也该谢点银子啊。”
在京师里能用豪华后档车的，当然也不是小户人家，被人救了命，拿出几吊钱来也是该当的。
张佳木不好和他细说，只是含混一笑，就催道：“走吧，咱们自己的差事要紧，去的迟了，咱们的小旗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
“好，这就走！”
两人又重新上路，却是都没有看到，那不远处的轿车上轿帘一掀，一双明亮的大眼盯着张佳木看了再看，惊鸿一瞥，却也是秋波似水，动人极了。
……
午时之前，虽然经过小小耽搁，张任二人还是及时赶到正南坊中。
当时的坊都有坊门，还有兵丁守备，五城兵马司常年夜巡，白天有巡城御史，每隔一段距离，就有铺舍，是一种小房子，里头是坐铺火夫，从百姓中抓的差，每天跟着巡逻治安，很苦的差使。
人齐就分派差使，两人一组，一共十三个人，逯杲自己带着两亲信，其余十人，正好分成五组。一坊之地不大不小，这个密度也差不多够了，真有什么事发生，立刻就能发现，其余各组，也可以就近赶来协助。
张佳木冷眼看着，觉着逯杲还算精明干练，虽然人品很烂，能力却还过的去。
他和任怨分一组，负责的是正南坊靠东北方向的几条街，那里已经靠近南宫和东华门一带，再深入一些，就是大内了。
从初一开始，两人就兢兢业业的开始巡逻任事。

第006章 开荒任务
“我说佳木。”任怨用胳膊肘捅捅张佳木，问：“今天收入多少？”
“不多啊九哥！”张佳木摇头，叹气：“加起来才三两五钱银子和两千多大钱。”他向后努了努嘴，又道：“还得分三成给那些狗，再交五成给上头小旗，你算算，我们能剩下多少？”
锦衣卫当然不能事必躬亲，这么大的范围事全自己做，钱没赚到就累死了。每个锦衣卫都会在巡逻的范围里临时雇佣一些当地的无赖流氓什么的，有些不便亲手做的事就交给他们做。弄来的好处，分点渣给他们就行了。
现在看来，他们缇骑捞的好处不多，走狗们也快饿死了。
几天下来，张佳木已经大致有数了。正南这里靠近大内的左顺门，住户非富即贵，虽说没有什么公爷侯爷的大贵之家，但住的官员也不少，富民中和上头能拉上关系的也挺多。
这样一来，大家办事当然就放不开手脚，锦衣卫成了没牙的老虎，谁还理他们？
他们打听了一下，除了自己这里情况不妙，逯杲和其余的小组收入也不容乐观。
怪不得派了他们这些人来，看来这里头水很深啊。
“张大人，任大人。”两人正在发愁，一个叫李瞎子的无赖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趴在地上嗑了个头，接着禀道：“两位大人，逯大人有事相召！”
“什么事？”张佳木目光炯炯，审视着这个无赖。
这伙人，坏的头顶长疮脚底流脓，没有一个好东西，绝不可信任。一般人遇到锦衣卫绕道走，他们倒是苍蝇一样嗡嗡飞过来……呃，这么形容自己，似乎也有点太过不堪。
如果说锦衣卫是体制内在编的坏人，那们这些人就是不在编的恶犬，更加可恶。
李瞎子的脸色比死人还难看，他嗫嚅着道：“听说，是有一个百户官驾临，正在逯小旗那里训话。”
“原来如此！”
张佳木与任怨霍然对视：看来上头对逯杲和旗校们的工作不满意，派人来督促来了！
这开荒的工作还真难啊……
张佳木心里有点不明白，正南这里达官贵人这么多，现在风声又紧，何必非得来这里搞的鸡飞狗走的呢？
两人匆忙上路，一路上人神辟易，连叫花子和卖菜的大婶都躲的飞快，今天缇骑们都杀气腾腾的，大家还是小心为上啊。
逯杲呆的地方不是铺舍，他征用了一个富户的别院，虽然不大，但干净清洁，比起普通的校尉缇骑又要强的多了。
不过逯小旗正垂头丧气的跪在院子正中，上房台阶上摆了一张椅子，上面坐的是锦衣百户门达，他满脸虬须，肌肉壮实的要把衣服给撑破了———张佳木进门的地候，门百户正劈头盖脸的斥骂着逯杲。
“混帐，当初你拍胸脯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大人，我逯杲你还不知道吗？石头里面我都能熬出油来，现在你把油拿来，拿来啊！”
门达中气壮的跟牛一样，声调高的象咆哮的野马，其声震天，直入九霄。在这样的痛骂之下，逯杲的头垂的都快碰到地面了，往常的能言善辩已经没有了影子。
“混帐，说话，说话啊！”门达见他如此，更加愤怒了，双手在椅把上拼命的拍击着。
“属下无话可说。”逯杲跟斗败了的野鸡一样，他都快哭出来了：“这里全是刁民富户，大人又交待不能随便用强，可是不用强他们根本不买我们的帐……”
听着这话，门达冷哼一声，张佳木听的都是浑身一震，逯杲更是脸上变色。刚刚门达咆哮骂人，大家还觉得不如何害怕，不过这么阴森森的哼了一声之后，所有在场的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好啊，你真是有出息了。”门达阴森森的冷笑道：“事儿办不好，怪话还挺多，嗯？”
这一声带着绝大威压的“嗯”之后，逯杲的小脸彻底白了，他拿掉自己头上的纱帽，免冠之后，趴在地上叩头不止，没一会功夫，额头上已经鲜血淋漓了。
张佳木虽知他不是好人，心里还是忍不住震动不已。锦衣卫，真是对外人狠，对自己人也狠啊！
看到逯杲叩头不止，门达却是状极悠闲，刚刚还愤怒的跟什么似的，现在却好整以暇的捧着一个造型精致的紫砂小壶，开始一口一口的品着茶。
别人在庆幸雷没有劈到自己头上，张佳木的心里却是翻腾开了。
这一次，上头为什么要经营正南坊，他觉得没那么简单。现在的锦衣卫不比在正统年间了，张佳木懂的不多，也是一直听任怨在科普，正统年间，锦衣卫办事哪管你什么证据，想搞钱直接就冲到人家里去，拷打之状惨不忍言，不把你家产弄干净了不算完。只要被锦衣卫盯上，不死也得脱层皮下来。
锦衣卫的赫赫凶名，岂是白来的？洪武年间杀人如麻不说了，从仁宣到大明英宗正统年间，哪一朝不是血债累累？
皇家的走狗嘛，真老实不咬人了，皇帝还养锦衣卫干吗使呢？
不过现在锦衣卫却是收敛多了，原因很简单：当朝最得力的大臣正在扼制打压着锦衣卫。
这个人，在历史上赫赫有名，就算张佳木这样的历史小白也知道，他，就是于谦。
大明少保，兵部尚书于谦。在土木堡之变京营五十万精锐尽丧之后，于谦当时只是一个兵部侍郎，却是拥立今上景泰皇帝，调中都山东班军入卫京师，挑精锐成立十团营，于谦自己亲自束甲上阵，一直到把入侵的瓦刺太师也先打跑为止。土木之变，大明差点就有亡国之危，所赖当时有于谦在，才挽回了社稷危亡。
因此，于谦也被当今皇帝信任，虽然不是内阁首辅，但事事询问于谦的意见之后才施行，景泰一朝，于谦是说一不二的。
国家有正人当朝，锦衣卫的威风就小了许多。现在很多案子锦衣卫根本不接或是接不到，直接就归了刑部。在民间，锦衣卫也不敢胡乱抓人，总得有手续，有证据，这样别人才不好说话。
有了层层束缚之后，办事当然就难多了。
虽然事情有古怪，不过，他想了再想，决定博这么一注！
张佳木向前走了一步，向门达拱手道：“大人，小人有办法敲响这个竹杠！”
见他如此，任怨惊的都呆了，大冷的天，额头上开始滴下汗来，张佳木一直是个很冷静稳重的伙伴，怎么就突然跑出来找死？
“哦？”门达上下打量了张佳木一下，脸上的笑容就可堪玩味了。他向着也起来发呆的逯杲很深沉的笑笑：“逯杲，你这头猪，怎么调教的属下，一个军余也敢出来插话！”
“呃……”可怜逯杲连张佳木叫什么都不知道，想解释两句，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门达也不管他，向着张佳木微笑着道：“看样子你是个军余了，来，不要害怕，有话就说！”
门达的笑容可怕极了，一边笑，脸上的刀疤如虫一般的抖动着。
张佳木神色坦然：“大人，小人以为，正南坊里打不开局面，大伙收不到银子，也震不住坊中莠民，实在是不能怪逯杲小旗的。”
这是实情，逯杲的心狠手毒是卫里有名的。锦衣卫里心狠手辣的人很多，逯杲能在卫里以心狠出名也不是白来的。听说他当年“打桩”，也就是到人家里用拷打的手段逼人钱财的时候，逯杲最喜欢用火烧富人家的小孩来逼人给钱，因为不小心把人烤到七成熟的时候也挺多———真是畜生！

第007章 百户威风
“好好，好的很，你说下去。”
张佳木还在思索着，身边劲风一掠，他扭头一看，却是任怨神色仓惶的奔了出来，他跪在地下叩头，叩的碰碰有声：“大人，张佳木这小子有疯疾，发作起来连自己亲娘都不认得……请大人饶他这一回吧。”
够兄弟啊……
“搁棍！”
门达突然暴怒，大喝一声，将手略微摆一摆，立刻就有几个校尉冲了过去，驾，挟、按、动作迅速快捷，眨眼功夫，高大健壮的任怨已经被按翻在地上，四个校尉已经拿着上红下黑的棍子搁在了任怨的屁股上，只要门达一声令下，就能动手。
门达点了点头，道：“那军余，今天你若是说不出个道理来，你和你的这个义气兄弟，一人四十杖是跑不掉了。”
“嘿……”
一边旁观的锦衣卫们都是脸上变色，门百户还真是够狠的！
锦衣卫的大杖可是一般人能受得的？四十杖打下去，轻则一个月起不来床，重则就是残疾了。杖重的很，打到二十以上，就能把人屁股上的肉一片片的打下来，打烂，一直到打裂打碎盆骨！
大明开国以来，死在锦衣卫杖下的文官武将真不知道有多少！
一般犯事的卫官不是重罪的话，打个几棍关上几天，也就算交待了。听说门达百户是跟着刘敬指挥的，当红的百户，气魄就是不一般啊。
“是，大人。”
张佳木倒是神色不变，一副荣辱不惊的样子。不管他要说什么，就这么镇静的样子已经让在场的人觉得很不错了，重责威胁之下，能保持这样的风度，也实在是难得了。
他道：“小人的办法必定有效，只要大人放手让小人去做，就一定能成功。”
门达也在沉吟思索，一时决断不下来。
他当然也知道逯杲的能力在属下中算很强了，要不然的话当初也挑不中他。不过这些天下来，就算是普通百姓也下不了手。锦衣卫们一行动，坊里的五城兵马司的人就跟来了，没过多久，就会有巡城御史有意无意的接近过来，还有明里暗里的东厂番子们，没有切实的手段和理由随便抓人拉人，御史一状告上去，皇上下旨彻查，不要说逯杲，就是他这个百户也要倒霉的。正南坊的事，内情复杂极了，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百户能扛下来的。
银钱什么的，其实还在其次，其中最深的原因连门达自己都不敢去想，这一次没几天他就过来查看，也实在是因为正南坊的锦衣卫能不能打开局面，不光是银子的事，还干系到他门达的性命前程！
门达本来没有心思听一个校尉都不是的军余胡扯，这么多人没有办法，他能有什么好主意？他狞笑一声，打算叫人动手。
就在这当口，门达身边一个校尉急趋上前，在门达耳边低语几句。
“什么？”
门达满脸震惊之色，用不敢相信的眼光扫视了张佳木几眼，半响之后，才阴着脸点了点头，自己喃喃低语道：“这个小子，居然还有这层硬关系。那么，就看看他说什么再处置也好。”
门达不愧是百户，心思动的极快。
他把手中的小茶壶往侍从怀里一丢，站起身来大步走到台阶之下，笑着踢了逯杲一脚，道：“起来，算你好狗运，栽培了一个好属下。好么，有人帮你顶，这下可没你的干系了。”
言下之意，这事的干系就落在了张佳木身上。张佳木神色不变，逯杲也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只是回头扫了张佳木一眼，却不做声。
门达又道：“既然这个军余是条汉子，出来揽了这事，你们就跟着他做事。做的好，我有话说，做的不好，我来料理。但要是有谁捣乱———有人敢吗？”
当然没有人敢，在场所有人都道：“请百户大人放心，我们一定好生办事！”
逯杲则走到张佳木面前，皱着眉道：“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办法，但既然有办法，现在就是你做主。小子，我们这一档兄弟的前途性命，就全在你的身上了！”
他额头上血迹俨然，不过声音沉稳，透着一股狠劲儿，刚刚的折辱和困顿，似乎一点儿也没有被逯杲放在心上。
张佳木心中暗赞：是个角色。
别看门达凶巴巴的，看起来真正够狠的还是逯杲啊。
他笑着答应下来，道：“请大人放心，小人敢出来说话，总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前程开玩笑———还请大人坐镇指挥，小人才能按计行事。”
逯杲木着脸，只是点头道：“当然，这原本就是我这个档儿头的差事，现在要劳烦你了！”
这就是惦记上了！张佳木心中一凛，看来，逯杲小旗的胸襟真的很不开阔啊。现在还用得着自己，他没有办法。要是做的不好搞砸了，或是这事完结风声过了，逯杲估计不会给他什么好果子吃的。
这种人，一旦出手，张佳木不死也得脱层皮。
看着眼前面色阴沉的逯杲，张佳木微微苦笑，和这样的人共事，就好比在自己被窝里放了一条蛇，要多难受就有多难受了。
不过现在办事要紧，门达还在等着呢，这位百户爷，也不是省油的灯啊。
锦衣卫里，只讲事，不讲情。
张佳木神色从容，别人可是紧张死了。逯杲这个小旗没有办法，这个二百五军余站了出来，要是他也不成，恐怕今天这一关就难过了。
好在张佳木调度也算从容，无形之中教人对他信任了不少。
他先教人调了五六个帮闲无赖进来，他的计划，这伙人是关键。
李瞎子也在其中，除了他，还有达舍，薛胖子几个，都是心思玲珑，嘴皮利落，长相又看着挺忠厚的无赖，这样的人，比一脸横肉的流氓可怕的多了！
张佳木把他们拢成一圈，小声教导着，这几个无赖先是困惑，接着又恍然大悟，一刻钟的功夫，他们看张佳木的眼神就迥然不同了。
这小张军余，真是够阴险啊！
门达在一边皱眉听着，先不做声，等张佳木说完了，忍不住大赞：“当真得窍！能不能成，这思路就很巧妙。”他又夸逯杲：“逯小旗，你眼光还真不错，带的人，有点慧根。”
接着他又许诺：“这事办成了，我有重赏！”
逯杲呆着脸不语，却在一边直掐自己的腿，这么简单有用的招数，自己之前为什么想不出来！
教导完毕，所有的缇骑都换了便装，腰刀什么的也用布裹了起来，大家摩拳擦掌，准备一会大干一场。

第008章 请君入瓮
他们选的地方，是正南坊里最热闹的一条大街。人流很大，店铺行人最多。
“救命啊，好心的大爷大娘，谁救救我爹啊。”
李瞎子背着达舍，一边嚎哭，一边就在大街上最热闹的地方跪了下来。几个无赖早商议好了，一见他出来，大伙就围了上去，七嘴八舌的问缘故。
“我爹他中风了……”李瞎子哭的一脸的鼻涕眼泪，一副孤哀孝子的模样。被他背着的达舍也是京城无赖，只不过是个蒙古鞑子，从永乐年间就打朵颜三卫到京师来，家业早破败了，天天在街面上干些偷鸡摸狗的事，论说起来，和汉人也没啥区别了。
就是一脸的大胡子，又灰又白的，年纪不大，看起来挺老相的，说是李瞎子他爹，从长相来说，也差不离。
“啧啧，中风了啊，这可没救了。”
几个帮闲无赖一起摇头，都说无药可治了。达舍把脸板的铁青，强忍着笑，李瞎子趴在他身上大哭不止，搞的他痒痒极了，说起来，他倒是颇为辛苦。
这么一闹腾，街面上原本人就多，大明的百姓可最爱看热闹，长日无事，闲的发慌的人大有所在，没一会功夫，就围的里三层外三层，密不透风。
“快，让开让开，请了医生来。”
薛胖子早就溜了出去，看看火候差不离了，于是把装成医生的一个中年无赖请了进来。之前特意换了衣服，一身道袍，戴着正阳巾，倒真还有点医生的样子。
围观的人看到医生来了，大伙儿让开一条道，让医生进去。
那无赖演的也象，原本京城无赖敲竹杠的手段很多，装病讹人的事也没少干。大伙儿各司其职，分工明确，这种事早就干的熟极而流了。
在达舍手腕上号了半天脉，又看眼睛，再摸下巴，捣了半天鬼后，医生摇头：“罢了，这孝子，你家老爹是没得救了，我看，你有寻医买药的钱，早点料理后事最好。”
这一声出来，李瞎子更是哭的震天价响，四周的百姓都是摇头叹息，看这孝子还真是孝顺，哭的这么伤心，还真是怪可怜的。
动静越大，围观的人越多，李瞎子就哭的越大声，看起来涕泪交流，果然是可怜的很了。
“让开让开，让我来看看。”
正乱的不可开交，一个姓曹的无赖排众而入。这厮穿的光鲜，脸上也极忠厚的样子，他一进来，三言两语问清了原故，就故意做出一脸怪象来。
有人故意凑趣：“这位大爷，您有什么话就说，再这么下去，这孝子就得哭死了！”
“唉，也罢！”曹姓无赖跺一跺脚，道：“我在广渠门外仙师那里求了一道符水，包治百病。原本是给我瘸腿的二叔求的，既然这么着，先救人要紧。”
“符水？有用么！”
“怎么没用，那仙师信的是无生老母，最灵验不过。广渠门那里可是已经人近皆知了。”
广渠门是当时京师最偏的一座城门，出了广渠门就是荒郊野岭，住家不多，全是农田阡陌。这里的人，当然不知道广渠门那儿是不是真有这么一个“仙师”。
不过，当然是先试符水。
有人找个碗来，符纸烧在碗里，兑上水，然后搬开达舍的牙关，灌了下去。这符水不管如何，达舍“哎哟”一声，就这么悠悠醒转了。
“天爷，真的有用啊！”薛胖子先一声喊，接着，不少围观的百姓也是惊叫起来。
这年头，有几个百姓经得起这样的忽悠？符水有效，就在眼前演了这么一出，当场便有不少百姓上钩，有人开始打听仙师所在，请符纸要花多少大钱，曹姓无赖神气极了，开始大谈特谈仙师符纸和无生老母的灵验。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曹姓无赖兴致上来，说的就更加起劲了。
什么不守妇道的小媳妇被仙师做法用风吹了几十里地，某人七十多了请了符纸还生了大胖小子，瘸了二十年的瘸子一纸符水下脚，立刻健步如飞。
曹无赖说的是眉飞色舞，四周围观旁听的百姓也越来越多，围观诸人中也有几个觉得眼前这场景颇有些不对，在听到无赖们提起白莲教之后，几个聪明人就恍然大悟。
“哎，列位大爷，可不要说这等事……”刚要阻止，已经晚了。
四周路口已经被封锁了，一群如狼似虎的壮汉横冲直撞，手中的绣春刀已经拔了出来，在空中挥舞，散发着冰冷的寒光！
张佳木带头排众直入，提起中气，用最大的声音狂吼道：“锦衣卫缇骑办事，所有人给我双手抱头，全部蹲下！”
这就是钓鱼执法了……
张佳木想的这损招一点也不稀奇，其实再过几十年，锦衣卫自己也就发明了这一套办法，都是有流程的。他倒是不知道锦衣卫会弄这个调调儿，不过后世的钓鱼执法那可就是太有名了。
有现成的招数，不用白不用啊！
这群无赖就是鱼饵，听妖言的或是想请符水的百姓，就是上勾的鱼儿。大明这会言官可以胡说八道，百姓可是没有什么自由可言的。锦衣卫原本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查办谋逆与妖言惑众情事，什么明教啦，白莲教啦，都属于妖言的一种，敢胡说八道的，立刻拿办查问，就算是有人说妖言，胆敢围观的，其罪也是一样，一般要逮拿审问！
今天这事，任是刑部或是皇上知道了，也不可能对锦衣卫的做法有什么非议之处。
这一手，玩的漂亮！
在他的吆喝之下，几十个围观百姓都吓的小脸苍白，大家下意识的照张佳木的吩咐去做，一个个原地蹲下，双手抱头，有几个胆小的，已经吓的尿裤子了。
张佳木看到眼前这一幕，知道自己的事已经做完了。再多事下去，就有点不知进退了。
他退向一边，站在逯杲身后，一副忠心护卫的样子。任怨向他眨了眨眼，暗中又竖了一下大拇指，兄弟两人无声一笑：今天这风头，可真是出足了。
逯杲无声的叹一口气，今天的事注定要载入锦衣卫的史册的，可惜，主角不是他。
因为兴头不高，吩咐起来也是有点有气无力的：“来人，将在场所有人犯，一律拿下，拿至北镇抚司，好生拷问妖言情事！”
“是，大人！”
其余的校尉缇骑都是兴高采烈，这一回大家可是露脸了。回去卫里之后，可真有的吹嘘了。
在捆人拿人的时候，根本没有人敢反抗。锦衣卫的厉害在场没有不知道的，所有人都被捆的结结实实的，有几个锦衣卫脸都笑烂了，这捆的不是人，捆的是一群群活动的银子啊。
又有面子，又有里子，一切都拜张佳木所赐，想到这一点，大家看向张佳木时的眼神也显得友好多了。
锦衣卫里，不怕你狠，不怕你有本事，没有三分三，不敢上梁山，进锦衣卫，就得象张佳木这样的，手狠心狠的同时，还得有办法，心思灵活。
“收队！”逯杲大声命令着：“派人送信给百户大人，这儿的事办完了！”
门达已经知道了。
这边事情的发展一直有人不停的给坐镇的门达报告，等无赖们身边围了一群人，还有人打听符水什么的是否有效的时候，门达已经知道，这件事算是成功了。
“好小子，看来不仅有一身好武艺，心思也很灵动，还真的值得栽培一下！”

第009章 赴宴
刚刚知道张佳木身后有贵人相助的时候，门达最多打的也就是不轻易得罪人的主张。现在看来，张佳木不仅是一个武艺高强的军余，而且心思灵动多智，这样的人才，在锦衣卫里也是很难得的。
他知道，经过前一阵的那件事，再加上今天的事，张佳木这个军余想不出名也难了。京城里最近暗流涌动，各方势力都蠢蠢欲动，大家都在扩兵买马，门达自己觉得运气挺好，在这种时候，有这么一个能力远超常人，又眼看着要出头的部属在麾下效力，好生笼络着，将来就会是他的一大助力啊。
等逯杲带着众人返回的时候，门达的脸都笑烂了。刚刚的杀气已经飞到九宵云外去了，他极亲热的拍着张佳木的肩膀，笑嘻嘻的道：“干的漂亮！”
张佳木觉得肩膀都要被他拍的骨裂了———这厮到底是在夸奖他还是在责罚啊……
“大伙儿听好了。”门达拍了几下终于住手了，他用威严的目光扫视众人，特别是垂头丧气的逯杲：“这一次，是小张军余立下大功，本官事先说好会有重赏，当然不会食言而肥。”
他又转过头来，向着张佳木道：“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正式的校尉了！”
锦衣卫袭职补缺当然是有一套流程手续的，张佳木之前试过几次提前袭职都没有成功，没办法，没银子没后台，就只能等了。
门达虽然只是个百户，不过把一个军余补成校尉这点小事还是不成问题的。有他这句话，张佳木就是正式的大明武官了。
“谢大人栽培！”
大喜之下，张佳木俯首躬身，向门达行礼致谢。
门达呵呵一笑，将他拦住，道：“补授校尉，这是你该得的，谢什么谢。没准，上头还会加赏，小伙子，年纪轻轻就有这般成就，你可要稳住啊。”
这会门达已经不是残暴可怖的锦衣卫百户了，谆谆嘱咐，就象是张佳木的家族长辈在关心教诲他一般。
张佳木不禁打了个寒战，锦衣卫里能得高位的人，真的太可怕了。
他恭恭敬敬的答道：“是，大人的教诲，属下一定会牢记在心，一日也不敢忘怀。”
“嗯，这样就好。”门达又转过头去，向着众人道：“除了张校尉加赏二十两银子，你们，每人再赏五两，兔崽子们，好好乐去吧！”
大家欢声雷动，一起躬身行礼，齐齐喝道：“谢百户大人赏！”
门达微笑点头，负手而行，悠然的仿佛神仙中人，不染尘世烟火。
他的亲信校尉们当然紧随而去，只有一个校尉留在原地，在人不注意的时候，向着张佳木轻声道：“大人说了，校尉要是有闲，晚上可以到坊里的金鱼胡同大人的府邸里去。”
这就是明显把张佳木纳为私人亲信的表示了，张佳木不及细思，只得连忙答应下来。
那个校尉微微一笑，又向着逯杲点一点头，然后才施施然去了。
“张大人，恭喜你了！”
“我早看出来，张大人英气勃发，少年才俊，迟早非池中物。前几天我这么说的时候，你们还笑我来着！”
“大人，晚间有空的话，我们不如到太白居去痛饮几杯，为你庆贺一下。”
“哪里，各位前辈的夸奖晚辈可不敢当啊！”
张佳木笑的脸上的肌肉都疼了，这一伙龌龊小人，前几天还在说任怨是个白痴，他只是个没用的小白脸，现在就是摇身一变，变成了青年才俊了。
这种小人，古往今来都是这样，倒也不必得罪。倒是逯杲硬郎依旧，后来看到大家闹的不成话，冷着脸把这群苍蝇赶走了。
到最后，张佳木告辞的时候，逯杲才昂着下巴道：“张校尉，让我们再看将来吧。”
这样的人……张佳木实在不知道怎么才能让逯杲回心转意，他只能长叹口气，依着礼节向逯杲躬身一礼，然后才和任怨一起退了出去。
今天的事，对一个上司来说是难堪了一点，不过，没有他的难堪，怎么能让张佳木有鲤鱼跃龙门之感呢！
出了大门，任怨就使劲的拍着张佳木的肩膀，欢喜不尽的道：“大人，这下好了，伯母要是知道了，还不定高兴成什么样呢！”
张佳木也颇有扬眉吐气之感，一个军余和一个校尉差别可太大了！虽然校尉也没有什么品级，但总算也是正式的大明武官了啊。
很有“班生此去，无异登仙。”之感了！
不过他还没有被冲昏头脑：“九哥，不要说了，我们还是好兄弟。”
“好！”任怨这才又用回旧称，他很羡慕的说道：“佳木，这一下，我们家老爷子更要指着我鼻子骂人了。一般的兄弟，我还比你大，可你都是校尉了，我什么时候能补上缺还不知道呢！”
他说的也是人之常情，人比人，气死人。
张佳木灵机一动：“百户让我去他家，九哥，我把你也带上，看看有什么机会没有。”
“成啊。”任怨不是很高兴，他向来是想以自己的武艺出头，不成想，却要靠张佳木带着走门路，这一时间，还是挺别扭的。
到了晚间，张佳木看看无事，天已经黑透了，不是有身份的人早就进屋歇着，不敢在街上乱走。他和任怨一人提了一盏灯笼，到金鱼胡同里去。
门达虽然只是个百户，但手里差使很多，算是卫里的红百户。他家也是锦衣卫的百年世家，这么多年，似乎也积攒了不少家底。这座位于胡同深处的府邸是三进套两进的大院，大门三间七架，用的是黑门铁环，也是六品官员才有资格拥有的府邸大门。
两人拾阶而上，到了门前请门房传报，没过多久，里头已经传来门达的朗朗笑声，任怨和张佳木面面相觑，这一下，面子可当真不小。
“咦，大郎你还带了人来？”门达看到任怨，显得有些意外，不过，显然并未着恼，称呼上，也不是用官称，当时的人称官家的少年为秀，比如有名的万三秀，称普通人家的少年则是郎，这般称呼，就是私宅呢称，极亲密了。
“是的，大人。”张佳木近前行了一礼，微笑道：“卑职与任大哥亲兄弟一般，还望百户大人提携照顾。”
照顾一个小小军余对门达这个百户来说当然是小事一桩，他打量了任怨一下，笑道：“还不错，是个好苗子。”说到这，他倒是象突然想起件事来一样，接着道：“巧的很！有一件事，正好可以叫你们哥俩去！”
“请大人吩咐就是。”
“不必急，先吃饭再说。”
百户府就比张家那样的小院要大的多了，院子是三进套两进，房舍总有四五十间，院落间隔也大的很，吃晚饭的地方摆在花厅。
当时吃饭还不讲圆桌，八仙桌也少见，讲究的大户人家，还是讲究分食。
花厅里人已经不少了，大家分别坐下，每人面前一张小几，摆着酒壶等物，门达一进来，就下令上菜。
菜也丰富：燌羊肉、清蒸鸡、椒醋鹅、咸鼓芥末羊肚盘、蒜醋白血汤、蒸鲜鱼、五味蒸面斤、羊肉水晶角儿，等上到三鲜汤的时候，算是酒足饭饱。
撤了酒菜上茶，门达借着茶雾，打量着张佳木。
这个年轻人，城府似乎很深。他的家境已经打听明白，虽是锦衣卫世家，但这些年境况不好，饮食上面当然就差了许多。门达今晚有意好酒好菜，光是酒就是四品，菜也很丰富，但张佳木举筹饮杯的时候，很能克制自己。到了这会，才知道用心全白费了。
一个人，在酒桌上才能见真性情，张佳木这个人，看不大明白啊……

第010章 射柳大会
门达先开口：“大郎，你补了校尉，想来令堂会很高兴！”
提母亲，没提父亲，显然是自己家里的情形已经被摸透了。虽然有心理准备，张佳木心里还是有点说不出的异样感觉。
提到父母，必须起身。他站了起来，向着门达道：“有劳大人垂问，下午已经派了人到家里禀报，想来家母是会很开心。”
“是的。”门达慢吞吞的道：“我想，令尊已登仙界，令堂一生荣辱就看你的了。”
“卑职明白，所以大人有什么吩咐，一定尽心尽力的去做。”
门达心中若有所悟：眼前这年轻人不是什么不在乎，至少，他很在乎功名利禄。原因则很简单，家有老母在堂，还有一个幼妹，他撑不起来，这个家就没有起色。
这样就很好办了，明白这点，门达心里高兴极了。
他站起身来，走近张佳木和任怨身前，上下打量了一会，才笑道：“不坏，这件事你们做得。”
不等两人发问，又道：“宫中要在正月里‘射柳’，还有几个月的时间，现在已经在挑人，每个百户都荐两个人，正好，就是你们俩！”
“射柳”大约源自辽金，蒙古人也很喜欢，到了大明这会儿，已经是宫中上下最喜欢的体育与比武兼备的项目了。从成祖到景泰，哪一朝的皇帝都喜欢，宫中隔一阵子就会举行射柳比赛，优胜者，当然大出风头，会有厚赏。
最要紧的，就是宫中的射柳活动是在天子眼前进行，还有比这个更诱惑一个武将的事么？
张佳木和任怨都是锦衣卫世家，这其中的含意当然不用别人告诉他们。两人对看一眼，都是看出来对方眼中的狂热之意。
干了！
“谢大人栽培！”
“卑职一定给大人捧一面金牌回来！”
当时射柳的优胜者，照例会赏金牌，有这一句话，门达就更加满意了。
他虽然有意结纳张佳木，但也不会随便把机会给人。任怨不必提了，下午他派人打听了一下，任家也是锦衣卫世家，任怨排行老九，是家里块头最大，武艺最精的一个。性子也憨厚老实，其实是干大汉将军的好料子，就是家里没钱，一直没机会贿赂上官让他入选。
张佳木更加不必说，长街定马，在京师上层里已经广为流传，门达运气好，近水楼台先得月，想到这点，门达很自得的一笑。
“不过我要告诉你们。”门达很郑重的说道：“射柳可不是比武艺，要紧的是马术和射术，两样缺一不可。”
确实如此，百步之外，插柳入地以帕为记，武将骑马射柳，中白者为胜。以当时武人的射艺来说，中柳不难，但难在骑射配合，然后力度，精准，甚至是一些花巧功夫，不光是准，还要漂亮好看。
京师有三大营，十团营、御马监下四卫、锦衣卫、旗手卫、府军前卫、金吾卫、燕山卫等上二十二卫，加起来，得有二三十万人。
这么多人中挑选好手，能在各营中出头，再送到宫中的，已经是千中选一，在这么多好手包夹之下，想在天子面前再狠狠的露一下脸，得有多高强的实力！
况且，历年射柳，勋戚公侯家的子弟，还有那些被封为散勋常侍的高级武官家族出身的青年武将们才最重照顾，实力加关系，每一层都是过五关斩六将，最后能夺得第一的人，无疑就是那一天的天子骄子！
而此时此刻，张佳木才不管什么射术，马术，他就知道，这个机会可比在大街上抓人要好一万倍！
此时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金牌，是老子的！”
……
“小张校尉，这是你的那份。”
小旗逯杲掌握着分钱的事，大家的银子每天都是汇总了交上去，这个月差使已经办完，交了给上头的那份，留着自己的，剩下的，就是分给下头的校尉缇骑们了。
这件事上，逯杲干的还是挺漂亮的，虽然深恨张佳木抢了他的风头，折了他的面子，但该分的钱还是一分不少的给了张佳木。
这会大家伙已经知道张佳木被划归门达的百户所治下，以后不必再抽签了，下个月的差使继续留在正南坊里。任怨虽然还得去抽签，不过也被调派参加射柳大会的比赛，看到这两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大家和逯杲一样，都是嫉妒满心！
张佳木除了门达赏的二十两，这些天收来的大钱碎银全加在一起，也有七八两多了。
这在当时已经是巨款了，加起来，够在城外买近十亩地了。
银子全部装在蓝色的小布包里，小三十两，加上一些零碎制钱，拎着也很有份量了。任怨银子只有张佳木三分之一不到，就算这样，也是笑的见牙不见眼的。
长这么大人，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银子呢。
大明比不得大宋，开国之初，金银铜等重金属已经被蒙古人搜刮一空，明朝之初又回复到了以物易物的水平，开国时，赋税都是收的实物，一直到正统年间才把二百万石粮折成了一百万两金花银，供皇室内廷使用。
所以这会子还算好，市面上已经有不少金银流通了，换了五十年前，就算是搜刮整个北京也没多少银子啊。
领了银子，两人就往坊门处走。这一回正南坊的差使，真的是让两人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会儿，都是急着回家显摆和报喜。
正喜滋滋的走着，正南坊的坊门处来了一队人，带队的戴着纱帽，穿着七品文官的补服，元青色的官袍，皂靴，牛角带。
在这个文官的身后，则是一队顶盔束甲，手中刀戟耀眼的大明精锐禁军。
“是巡城御史高平！”
张佳木和任怨一见就认了出来，这厮原是都察院派到南城来巡视的巡城御史，不仅是正南坊，附近的五六个坊都归他管。
这厮向来和锦衣卫过不去，之前大伙儿在正南坊里打不开局面，主要也是他在其中做梗。前些天，张佳木设计逮了不少人，当时高平不在，听说事后极不高兴，扬言要拿锦衣卫的人法办，难道他们哥俩倒霉，正撞到枪口上了？
大明京师分东中西南北五城，由五城兵马司各领兵马分坊巡逻，弹压地方，逮捕辑盗。但兵马司的指挥才是正六品的武官，京城里公侯世家数都数不过他，一个六品坊官管得了谁？说句难听的话，侯爵府里的三等奴才也比一个坊官威风！
而御史就不同于普通的兵马司指挥了。大明很重视言官督察，都察院向来有敢言的传统，言官清贵，就算是公侯驸马也不必惧怕，甚至有的御史会有意碰一碰这些权贵！遇到这种不怕死，穷的叮当响的御史，勋贵们也只能自认倒霉，不愿意和他们多计较。
话说白了，负责京师治安的三个部门中五城兵马司是普通的职能部门，锦衣卫是皇家鹰犬，而巡城御史代表的就是整个文官集团！
“拿下！”
看到两个锦衣卫，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御史二话不说，一声令下，跟在他身后的禁军一起暴诺一声，长枪大戟，立刻就架在了张佳木和任怨两人的头上。

第011章 分斗
任怨沉不住气，立刻勃然变色，怒道：“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高平冷笑一声，也不下马，斜眼看着张佳木和任怨，道：“你们手里拿的是什么？”
任怨语塞，一时不知道怎么答是好，张佳木却微微一笑，道：“银子。”
“哪来的？”
“办案以后，上官赏赐。”
“办的什么案子，谁的赏赐？”
口气咄咄逼人，不留余地，到现在，张佳木已经明白过来，什么也不必说了，这厮就是找麻烦来了。
这位高平御史生的瘦瘦小小，三角眼，大白脸，山羊胡子，标准的奸佞长相，真是让人望之而生厌啊。
他带着点提醒的味道向对方道：“大人，我们锦衣卫的事，好象还不必由都察院来管吧？”
“锦衣卫的事是不用本官来管，不过，本官奉命巡视南城，正南坊里的事就都能管。”
“好吧，随大人处置好了。”张佳木打算认倒霉了，他一个小小的校尉，和巡城御史还真碰不起。反正，就算是拿了他们，门达也会想办法捞他们出来。
锦衣卫和都察院斗法，这种神仙打架层面的事，他就不必掺合了。
最多吃几天牢饭就是了！
他朝任怨使了个眼色，任怨会意，虽然极为愤怒，还是与他一起把手中的包裹放下，然后再解下腰刀，两人一副任由处置的样子。
“嘿嘿……来人，再给我搜他们身！”高平这种人真是讨厌极了，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他扬着下巴命令道：“把银子收起来，把他们的号牌也给我缴了，再看看有没有什么违禁物品，今天本官非拿他们法办不可！”
口气这么张狂，尽管被禁军围着，张佳木还是低声问任怨：“九哥，这个御史不是傻的吧？”
“戚，他才不傻！”任怨也低声道：“这厮可能就要升官了啊！你不知道吗？他前一阵子上了奏折，请皇上下令把南宫所有的树木都给砍了。经过这件事，皇上对他很信任啊，现在有风声出来，他可能要升佥都御史了！”
“惭愧……”张佳木一脸白痴的样子，很坦然的向任怨道：“我还是不懂。”
任怨也是一脸无奈，张佳木什么都好，就是以前对世事不大上心，京城里八卦流传，是个人都会多少打听一些，可他就是一点不上心，以前一门心思练武，现在一门心思捞钱升官，别的事竟是一概不理的。
高平原本就是一个正七品的监察御史，瞧准了当今皇上景泰帝和太上皇帝正统帝这兄弟俩之间的矛盾，一个是兄长，太上皇，一个是弟弟，当今皇帝。当哥的土木堡之后被一轿二马迎了回来，就此囚禁在南宫。
当弟弟的还是不能放心，担心自己的皇位不稳。
去年还是前年，高平上了折子，说是太上皇居住的南宫里树木太多，请把南宫树木砍光，免得宵小借着树木与宫禁里头连络。
其实是没影的事，南宫不大，就一个主殿叫黑瓦殿，又叫黑老婆殿，很小的配殿，没有花园什么的，树木也少，就宫墙那里有几颗大树，太上皇夏天热了时乘凉用的。
就是这么着，当今皇帝也觉得受不了，看了高平的奏折，觉得甚是有理，于是批准了。
树砍了，太上皇也没地儿乘凉了，皇上心里痛快了，高平御史可不就要升官了么？
就这么点事，不过现在也不是解释的时候，眼看就要有大兵上来搜身，两人都是觉得有点儿忍不了了。
好歹也是锦衣卫的人，巡城御史要逮他们，那没办法。不过要是在大街上当着众人的面被搜了身，这脸还往哪搁？
要不说高平太不知进退了，这是逼着张佳木和任怨当场翻脸啊。或者说，人家就是故意这么着，就逼着你犯上动手，事儿闹大了，才能见出高大人办事的风骨来啊。
“佳木。”任怨用手推开几个上来要翻捡的禁军，问道：“怎么办？”
张佳木一边用警告的眼神看着围过来的禁军将士，一边答道：“不成就打他娘的！”
锦衣卫和都察院这点猫腻他早看明白了，老实被逮走，丢了上头的脸面，就算保出来也没脸混了，在这硬顶一场，打几个禁军官兵没多大罪，就算都察院要法办他们，锦衣卫上层也肯定要力保的。
就是没来由的卷到这种漩涡里头去，实在有点不甘心。
高平带着的禁军也为难。他们都是从十团营里选出来的，有人出身是金吾卫的，也有人是燕山卫的，还有羽林卫的，多半都是京卫世职出身。锦衣卫虽然和其余京卫不大对盘，好歹还有点香火情，大家也实在有点下不了手。
“快点，没听到本官的命令吗？”
高平不干了，他为人心胸狭隘的很，又善投机，现在正当红，所以下头人都怕他。锦衣卫这一次在正南坊搞事，很多大佬非常的不开心，他心里清楚的很，这一次闹的越大，他越能出风头，有利无弊！
这一下可不能不动手了，一群禁军挤了上来，带队的队官向着张佳木苦笑道：“兄弟，要对不住了！”
“没什么。”张佳木不动声色，手却把刚刚丢下的腰刀捡了起来：“要搜身，只能动手，话先说在头里，你们虽然人多，不过一定不是我们的对手。”
这话说的狂妄极了，但霸气十足，而且极具自信，手里没两下子的人，还真不敢这么嚣张。
刚刚说话的禁军队正心里一沉，暗道：“这厮看样子还真扎手！”
在场的禁军都不是傻子，眼前这两锦衣卫的人是不是硬点子，一看就能看出来。特别是张佳木，渊沉岳峙，一看就知道不是俗手，真动起手来，恐怕要血染长街了。
但高平的命令也是不能不听的，禁军们虽然为难，还是越靠越近，两边都是骑虎难下，眼看一场厮杀将不可避免。
“住手！”远处一声吆喝，人还未至，一支铁箭飞袭而来，正好落在张佳木和禁军们中间，这一箭力道很大，离的老远就有破空之声，各人刚退得一步，铁箭嗡然一声，直插入青石板所铺成的地面之中。
各人都是霍然变色：好准的准头，好强的力道！
远处蹄声如雷，几十个骑士狂奔而来，虽然只二三十骑，但个个锦帽貂裘，威风凛凛，寥寥数十骑，竟有千军万马，千骑卷平岗之势。
这一下，高平也不能不声色大动了。
来的是府军前卫的御前禁军，个个戴凤翅铜盔，结顶红缨，身着明甲，一个个手持关刀，背负铁弓，看起来威风极了。
御直护驾的亲军，锦衣卫、旗手卫、府军前卫这三卫和皇室的关系最密切，锦衣卫的大汉将军，旗手卫的力士，府军前卫的御前带刀官，都是皇室的私人保镖，他们在京中地位超然，统领他们的大将也都是有爵位的勋戚，一般的势力是不会去招惹他们的。

第012章 靖远伯
为首的将军，张佳木和任怨一看便认得了：就是那天在坊里赶马受惊又被张佳木救下来的那个车夫！
张佳木还好，任怨的嘴里已经能塞进一个咸鸭蛋了！
前任车夫朝他们微微一笑，并没有说话，只是向着高平一拱手，微笑道：“高大人！”
虽然当手一箭就是他射的，但礼数倒是丝毫不缺。
“李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本官正在带人处理公务，你怎么不分青红皂白的就牵扯进来，难道你府军前卫就可以如此胡作非为？”
高平脸色发白，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气的，不过架子不倒，向对方厉声质问。
“高大人息怒。”被称为李将军的是大明府军前卫的指挥使李春，高平发怒，李春似乎没有放在心上，只道：“这两个小朋友是我的旧识小友，本将想带走，高大人意下如何？”
“不行！”高平气的差点气疯了，李春要是盛气凌人也罢了，偏生这种居高临下又很淡定的态度让他实在受不了，这根就是没有把他高某人当个人物来看啊！他怒道：“这两人是要犯，本官要带回都察院详加审问，李将军，你要干预御史问案吗？”
“不敢。不过，靖远伯府有件难事，想请这位姓张的锦衣卫校尉回去问问。高大人，我先把人带走，一会再给你送过去，如何？”
“靖远伯府？”
“是的，伯爷吩咐我务必把人带到，请高大人通融方便，算本将欠大人一个人情好了。”
高平一直打官腔，李春却顾左右而言它，一轮对答下来，刚刚还气壮如牛的高御史已经平心静气，只是面色又青又白，手抚山羊须，沉吟不语。
他当然想要表现一下风骨，今天拿这两个锦衣卫的小卒开刀，也是做好得罪人的准备了。不过，一下子就惹上靖远伯加府军前卫指挥使，再加上锦衣卫的反弹，就算是高平存心惹事，却也知道：这个篓子他捅不起。
“好吧。”高平恨极了，但也没有办法。他道：“今天就给足下一个面子，这两人，备案记名，等伯爷那里完了事，再说吧。”
“好，如此就多谢高大人了。”
李春微微一笑，挥了挥手，身后有人牵来两匹好马，张佳木和任怨翻身上马，两人心里都得意非常。
张佳木很友善的向着高平笑了一笑，看着对方风中凌乱的狼狈样子，不觉哈哈笑出声来。
李春骑马在他前头，听闻他笑出声来，不由也笑了一笑，不过，他很快向着张佳木道：“年轻人，得意不快心，失意不快口，切记，切记！”
张佳木凛然，的确，他是有点得意忘形：“是，卑职失态了！”
他又笑道：“不过，总要谢谢大人。”
“不必谢我，高平真是闹的太不成话了———真是伯爷找你有要事交待。你不要以为，我是记着上次你拉住马车的事，那个一码归一码和伯爷无关，懂么？”
“是的，卑职懂了。”
张佳木一阵头疼，原以为，今天李春前来是还报上次拉车定马的人情。李春一来他就认出来了，这位指挥使就是那天赶马车的车夫，他当时恍然大悟，怪不得一个指挥使赶马车，想来里头坐的是靖远伯府里的人。不成想，自己所猜想的一点也不对，而且李春隐隐警告，到了靖远伯府，不必提起那天的事，这件事，真是蹊跷！
想不明白，也不必再想下去。
靖远伯府，倒是也在正南坊中，就在靠近大内和南宫的交界，地势空旷，几乎没有几户人家，一路看过去，大门都是朱色锡环，全部是官居一品或是一品以上的公侯之家才能有的风流气象！
任怨和张佳木都有点看傻了，这种地方，象他们这种身份的人是没有机会过来的。在大街上根本也看不到什么人踪，普通的百姓和下层的官兵根本就没有机会近前，早在街口就被人赶走了。
到了伯爷府前，两只大石狮子张牙舞爪，似乎要择人而噬，大门前，有家兵站班，扛着仪刀，仪戟、青罗伞、对牌，看到李春过来，几个门政迎上来：“李老爷，伯爷正在里头等着，已经催了几回了！”
倒不愧是以军功起家的伯爵，靖远伯府看大门的似乎都是军人出身，一个个打扮的利落干净，行动干脆利落，都是孔武有力的样子，眼神扫视之时，精光灼然，令人暗自心惊。
李春带的人早就打发走了，身边只留下几个随从，他跳下马来，把马缰绳交给伯府下人，笑道：“这不是来了么，伯爷还是老脾气，交待事下来，非得立刻办好不可。”
他显然是和伯府上下都很熟，和靖远伯也是熟不拘礼，敢在背后开几句玩笑。
安顿好了，李春神态轻松：“小张校尉，你这位同伴就在门房等吧，你随我进去见伯爷。”
张佳木没来由的一阵紧张，他一个锦衣卫的小小校尉，前几天还是个军余，见过最大的人物也就是个锦衣百户了，突然一下，就要去见大明的伯爵，而且，是手握军权，提督十团营的大人物！
以永乐四年的进士出身，任过给事中，当过御史，风骨硬挺，永乐年间就已经俨然是名臣。后来以文臣转武臣，兵部侍郎出边关任上，以皇帝许便宜行事的特权，斩都指挥使安敬！
其后三军用命，在边境屡败蒙古，后来以文改武，做到武臣顶尖，封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上柱国、靖远伯王骥！
老伯爷如果只是一个普通伯爵武臣，高平那样的御史未必会卖面子，但王骥可是五朝老臣，而且是科场前辈出身，大明科场规矩极严，后辈见前辈执弟子礼，他高平可以得罪锦衣卫和普通的武臣，可是得罪王骥，他还真不敢。
老伯爷已经年近八十，花厅阶下负手而立，却仍然腰背挺直，虽只在三层石阶之上，俯视之间，却有睥睨众生之感！
在这样的老人面前，不要说礼仪应当，就算是这种气势，也令得张佳木不得不俯首，低头。
“好。”王骥虽老，眼神却锐利异常，盯着张佳木看了半天，终于展颜一笑，点头称许道：“不错，虎背雄腰，看你双腕和指间茧子，习武总也在十年以上了？”
这就是问话了，张佳木不敢怠慢，连忙答道：“回伯爷，小人今年十七，五岁开始随父习武，距今已经十二年了。”
“哦，你的父亲，我倒是很熟！”
张佳木大感意外，他的父亲不过只是个普通的锦衣卫校尉，怎么会入得了王骥这种身份人的法眼？这倒是真的很奇怪了！
王骥也不解释，只悠然道：“你父亲就是习武的好材料，可惜了的，没赶上随永乐爷北征，一身好武艺，用不上啊。”
“多谢伯爷夸赞，小人先父泉下有知，也必感愧的很。”
“哈哈，你父亲的性子，是很老诚实在的。”王骥目光如电：“听说，你在正南坊里干了件很漂亮的事？小子，就算要博出身，做事要凭良心，不可损阴德。”
老头子是说的真心话，还是在试探？在大明混到王骥这样的高位，还会有这种政治洁癖？当真是如此，干吗巴巴的把自己找来！
那天设计抓人的事，说张佳木没有一点报愧于心也是假的。不过，让他重来一次，他还会选择那么做。
老头子这般责备，张佳木倒是不信了，他将心一横，昂首道：“敢问伯爷，当初斩安敬，到底是他怯敌惧战，并且贪污军饷，还是伯爷要杀人立威？”
“你好生大胆！”王骥须发皆张，年近八十的老人，发起怒来，真是有威不可当之感。不仅是张佳木，便是一旁的李春和府中下人，忽啦啦跪了一地！
当年的事，一直引为平生快事，别人提起来，也说他杀伐决断诛除不法，胆大心事，行方而智圆，真的是干了一件很漂亮的事。
然而午夜梦回时，杀正二品的都指挥使安敬究竟是什么原因，别人不说，自己心里可清楚的很。
这少年人，真的是胆大包天啊……

第013章 旧识
“你顶的老夫好。”王骥张牙舞爪一番，奈何张佳木根本不怕，他倒是有点儿欣赏这个略显莽撞的少年人了。
以他的见识，什么人什么性子在他眼下几乎无可遁迹，在他看来，张佳木虽然精明多智的样子，毕竟还是少年，有点不怕死的血勇之气。
他哪里知道，张佳木是摸准了王骥这种人的性格，一见面就故意训斥为难，大摆伯爵的威风，这么老的老头了，哪来这么大的火性？
当然是试探，看看张佳木是不是块材料！既然对方招数来了，当然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种快入土的老头子，性格最是自负，认准了的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因为其一生经验已经成型固定，一旦有了判断，脑海里就不会再有别的答案了。
既然他想看看张佳木的风骨，而且想看看这少年是不是奸险小人，那么，就展露一点莽撞和血勇给他看就是了。
效果果然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好。
王骥吃了顶，脸上却和气多了，老头子抚着额头，叹息道：“好吧，英雄出少年啊。张家大郎，你的父亲当年可不敢这么和老夫说话的！”
他再三提起张佳木过世的父亲，弄的张佳木甚是奇怪。他的父亲，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校尉，老头子这等身份的人，怎么对一个死去的锦衣卫校尉这么念念不忘？
王骥似乎也知道自己有点碎嘴了，他自失一笑，心道：“年纪大了！”
当下不再说这些闲话，向着张佳木道：“小子，随老夫进来，里头倒是有你的故人在等着，老夫不发话，他也不便出来，恐怕是等急了。”
“是，但由大人做主。”
故人这个词，对一个十来岁的年轻后生来说真的是更加奇怪了。张佳木总以为今天一行不过就是些公务上的交待，最多是李春的面子推荐他过来，不成想，竟是王大伯爵真的有所安排，这可真是叫他诧异极了！
王骥先行，会客的地方在伯爵府的小客厅，外客能到这儿来，已经算很有面子了。两个穿着华丽的小丫头子站在廊下，看到王骥和李春、张佳木三人过来，立刻伸手把棉帘子掀起来，隔的老远，就能闻到香风扑鼻。
到底是少年人，张佳木忍不住瞄了两个小丫头几眼，都是十五六的年纪，白白净净的，打扮的俏丽漂亮，看他看过来，两个丫鬟也不躲，只是抿着嘴笑。
张佳木微微一笑，闪身进房，大冷的天，虽然离天黑还早，屋里已经生了好几个铜盆炭火，红色的火苗赶走了寒气，不大的厅房里暖融融的。
李春显然是熟客，进了房不要主人让，自己跑到外间黄花梨的多宝阁前，一边看，一边笑道：“我看看伯爷最近添了什么好物件没。”
多宝阁上摆放的都是些精巧的古董物事，从青铜器到宋瓷，一共摆了十二样，隔一段时间，就会更换一批，所以李春才有此说。
王骥笑笑，也不理会，伸手往左侧客位一指，道：“张家大郎，看看那儿坐的是谁！”
从大日头里进来，张佳木视力一时还没适应下来，眨巴了两下眼，才看清楚座中人是谁。他大喜，趋前两步跪下，取下毡帽，叩首道：“恩师！”
“好。”座中人也是很欣慰的样子，站起身来受了他这个头，然后伸手把张佳木拉起来，笑道：“大约有好几年没见了，你可长高太多了！”
“是的，师傅。”
在王骥这个小花厅里等着的这人，却当真是张佳木的师傅，名叫哈铭，是个蒙古人。张佳木小时先是随父习武，后来又跟着这个蒙古人学骑射，一身骑射本领冠绝常人，都是拜哈铭所赐。这位师傅已经很久不通消息，让张佳木非常想念，今天一见，想起当年慈父延请明师教授骑术射法，但今天恩师能得重新见面，慈父却已经溘然长逝，对答之时，已经颇动感情了。
哈铭懂得他的心思，也不多说，只是轻轻抚拍他的背部，以示安慰。
师徒二人这么静静了站了一小会功夫，张佳木才又问道：“师傅，好几年不见，您老人家可在哪儿？土木之变以后，听说师傅平安无事，先父极为高兴，多方访探师傅的下落，可惜后来就是寻访不着，先父很不开心，却也没有办法。”
其实他的话也不尽不实，当初哈铭是个蒙古降人，在三千营里干到了总旗，和张佳木的父亲不知道怎么认识有了交情，还到张家来教张佳木骑射功夫。后来正统皇爷，也就是当今太上皇被王振挟持北征，五十万大军被也先全部歼灭，多少名臣大将死于此役，包括名将英国公张辅在内，无一幸免。
消息出来，京师里都是愁云惨雾，当时张佳木才十一岁，年纪虽小，但当时的情形可是记的清清楚楚。别人他不理会，却是很担心自己的授业恩师———哈铭当时也是从征大军中的一员。
好在后来消息传来，哈铭平安无事，但多少侥幸脱得性命的武将都回了北京，哈铭却一直没有消息。
后来，张佳木的父亲多方打听，有一天回家之后神色大变，张佳木上前打听消息，却被严父勒令再也不许提哈铭是授业恩师，不仅不许提这件事，连哈铭这个人也不准提起。
严父如此训令，张佳木也只好听从，所以哪怕就是任怨也不知道此事。时间久了，连他自己也渐渐忘了幼时的这位师傅，今天一见，很多往事浮上心头，千言万语，竟是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其中况味，哈铭有些知道，也有些不明白，不过自己这个徒弟很重感情，对他这个师傅的关心发自真心，这倒是教他十分欣慰的。
授业之时，张佳木七岁，一直教到十一岁北征，几年功夫朝夕相处，也不是没有感情的。
“好了。”哈铭笑道：“我们俩的事，且容以后有空慢慢再讲，来，我替你介绍一个人。”
这会张佳木才注意到，在哈铭上首还有一个人，头顶是黑色的折上巾，身上穿的是斗牛服，银带、皂靴。
“这位是？”他面露犹疑之色，这位上座的人身份显贵是必定的了，因为斗牛服和蟒服不是一般人能穿着的，只有皇帝信任的亲贵大臣才会被赐斗牛和蟒服。而眼前这位，看着挺憨厚和气的样子，方面大耳，一脸福像，虽然穿着斗牛服，也并不象个身居高位的人。
上位者的气质是很容易分的出来的，眼前这位，倒象个街坊里茶馆的老实人，就是一个挺和气的中年大叔。
哈铭一笑，道：“这可是一家人不识一家人，大郎，这是你们锦衣卫的试百户袁大人，你快见过了。”
试百户，就是说并不是正式的百户，这样的官在锦衣卫里就不算什么了。非得象门达那样的实缺百户，才算有权。
不过，张佳木也不敢缺了礼数，能在靖远伯府里当座上客，又和哈铭，李春等人熟识，这个试百户大人也不是那么简单！
“卑职见过袁大人！”
袁百户笑了笑，伸手把张佳木搀扶起来，端详了一下，道：“不错，看着很精神。”他突然有点感慨：“和当年老张大哥长的真象！”
“可不是！”哈铭也道：“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佳木。”袁百户又接着道：“我托大，叫你声贤侄吧，你还记得我不？”

第014章 新的任务
“世叔说的哪里话来。”张佳木见机很快，他迅速改了称呼，道：“世叔，我还真不记得了。”
“是了。”袁百户笑道：“当年我去你家，你才几岁，不记得也是该当的。”
他这么一说，张佳木倒是仔细看了他几眼，脑海里灵光一闪，狠狠骂了自己一句笨蛋，接着才又道：“世叔，侄儿真该死！”
他跪了下来，叩一下首，道：“侄儿谢过世叔的栽培！”
原来这个试百户就是这个月初在东司房值班的锦衣卫军官，张佳木和任怨进门的时候，袁百户打量了他们半天，后来抽签抽了个好差，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想来，就是袁百户暗中有所助力了。
袁百户很欣慰：“不赖，你记性可真好。”他紧接着又道：“不过，当时我可不知道你是我张大哥的儿子，当时是看你们当差勤谨，看着又是小门小户出来的，能帮一次是一次吧。”
他人生的方面大耳，一脸正色，神态安详平和，说这种话，张佳木真信。
但他想不通，怎么最近接连遇到贵人，自己死去的父亲，究竟是何方神圣，怎么认得这么多达官贵人但他自己却只是一个小小校尉？
张佳木的心思，在场的人都看了出来。袁百户和哈铭相视一笑，哈铭先开口：“大郎，你也不必多想了，今天私谊说到这儿，有空我们叔侄几个再聊。靖远伯这里，我们不便以私废公，伯爷找你来，可是真有公事。”
“是，请伯爷吩咐。”
提到公事，那么就不能不讲规矩，张佳木的身份和王骥差的太远，正好在座的又是叔辈，他便站班伺候，就这么自然而然的站着等王骥吩咐。
王骥年虽老迈，精神还是很好，他中气十足的道：“是这么一件事，就是昨天，户部给事中杨煊家里出了点事。事原不大，但牵扯很多，皇上叫我查办复奏。我看，正南坊里的东厂番子实在靠不住，锦衣卫呢，老夫也不很熟，今早我传召了门达过来，他荐了你，又听李春指挥说你武艺高强，我想，武艺很好，人也聪明精细，这件事交给你来办，虽然你还年轻，应当能拿的起来！”
老头子毕竟是老了，说话有点道三不着两的，说了半天，究竟是什么事也没说明白。
李春皱了皱眉，上前补充：“昨天也是蹊跷的很，大冬天的，打了冬雷。原本也不相干，但雷劈中了杨大人家的厢房，死了几个奴仆，现在有传言，杨大人修身不谨，必有欺天之事，已经有几个御史要弹劾他，这件事不查明白了，干系很大。”
原来昨天天黑后下了点小雨，而且打了一阵雷，冬天打雷原本就是很少有的事，这个户部的给事中杨大人家遭了雷劈还死了人，想想也还真算倒霉。
搁几百年后，也就是补几根避雷针的事。明朝雷击的事可不少，特别是殿阁建筑，建的高，又没防雷设施，拿紫禁城的三大殿来说，就被烧毁过几次。
不过雷击坏人一说，深入人心，这位杨大人凭白被雷劈了，找不到好理由开脱的话，还真是不安于位，非得自己辞职走人不可。
当然，这是最表面的原因。张佳木以前对朝局不大关心，不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估摸着，肯定和权力斗争有关。肯定是一派打另一派，神仙打架，借着雷击的事两边斗法。
很明显的，眼前这汪水深的都快成黑潭了吧……
看着这些爷爷辈叔父辈的老狐狸们，张佳木很想大叫一声：“大爷大叔们，放过我吧！”
不管怎么说，得先推托一下！
他道：“伯爷，卑职只是个锦衣卫的旗校，哪有这种资格主办刑案！”
“不妨事。”王骥飞快的道：“是门达百户荐的你，他挂名，你主事，他对你放心，我对你当然也放心的很！”
“你好生办事。”大约也觉得有点强人所难，所以王骥带着一点歉意道：“这件事过去，我会给你说话，总不能太亏待你。”
以他的身份地位，保举一个锦衣校尉太容易了！
“是。”张佳木肃然道：“既然伯爷严命，卑职当然竭诚效力，绝不会推诿坏事。”
这下公事算是谈完了，王骥一端茶，身后长随便高唱送客。
已经快到吃饭的时候，不过张佳木的身份还真不够在王骥府上留饭，所以张佳木从容行礼，向着众人告辞。
别人都坐着没动，哈铭把张佳木送到大门口，笑道：“怎么样，有什么想法没有？”
张佳木苦笑道：“见步行步吧，师傅，这一次徒弟可是被推到风口浪尖上了！”
“这样不好么？大郎，京师风雨将至，安避家中当然可保平安无事，但富贵险中求，不置身其中，恐怕你这一生也只能是以校尉终老。”
这话，乍听之下，平平无奇，略微一想，其中含意很深。
张佳木这会才若有所悟，问道：“师傅，这个杨给事，是怎么回事？”
哈铭出来就是为了和他说这个，因此立刻答道：“皇上换太子的事，你知道吧？”
“记得好象是景泰三年的事，怎么了？”
“原本的太子是太上皇的儿子，皇上的侄儿。皇上废了他，立了自己儿子。这也不能说错，谁不愿传位给自己的子孙？可惜，后立的太子福薄，没几年就死了。杨给事前一阵上了个奏疏，请皇上‘早建元良’，这个中含意，你懂没有？”
“懂了！”
张佳木悚然而惊：当今皇上和太上皇虽然是亲兄弟，但是天家的事是没有什么伦常亲情可讲的，兄弟两人早就掰了脸，听说太上皇在南宫连饭也吃不饱，现在立太子的事已经是天下第一事，杨煊这个奏折，肯定是有人授意，早建元良，当然是早点复立原太子朱见深，这件事真的是大的不能再大了，卷到这事里头，极为不智。
“你放心好了。”哈铭看出他的心事，安慰道：“这件事，两边相持不下，皇上既然叫查，就是要给各方一个交待，伯爷负责此事，我们这些叔辈又怎么会叫你出来背黑祸。小子，你好生办你的事，不管查出什么结果来，总之你自己得大大露个脸，懂么？”
这才是哈铭叫他出来吩咐的用意了！
还不等张佳木答话，哈铭又神色轻松的笑道：“听门达说，他推荐你参加射柳？”
“是的，徒儿想试一试。”
“你的弓马功夫可是我一手教的，不要给我丢脸！”
“不敢保一定获胜，总之徒儿尽全力就是了。”
“怎么不敢保？”哈铭大为不满，连连摇头：“我教的徒弟，又是张尚荣的儿子，总要有点不甘人后的气势。”
他又道：“今天没空了，这几天内，我总要抽个时间出来，到你家去看看。你要小心，如果你真的不堪，我要代你父亲责罚你。”
哈铭在蒙古人中都以善骑射闻名，不然的话，当年北伐打瓦刺也不会挑他这个通事入营从征。早年教授张佳木武艺时，哈铭就极为严格，如今有他去指点，必定能够事半功倍。
张佳木大喜：“徒儿恭候师傅大驾光临！”
哈铭哼一声：“走着瞧吧，你不要当我在说笑。”
说罢，他摆了摆手，又看了看在一边等候的任怨一眼，笑着说声：“不坏。”然后，就这么施施然入内而去了。
看着任怨一脸好奇的过来，张佳木感觉自己还是没怎么回过神来。
这一天，事情可真是太多了！
射柳的事，过几天就要开始，先在锦衣卫里头比试，然后再和其余各卫选出来的比试，过五关斩六将，其中的辛苦当然不必说了。能不能出头，尚在未定之天。
御史高平那边，将来会怎么找他麻烦，也是很值得头疼的事。
还有自己的小旗官，胸襟似乎也不大开阔……
还有自己的师傅和叔执辈们，神神秘秘的，究竟他们是哪一派，背后的势力又是谁，颇堪玩味。
还有，自己父亲的身份究竟是怎么回事，也有点云山雾罩。
门达百户大人似乎对自己期望值有点过高……现在最头疼的，就是那个该死的遭雷劈的杨给事中家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而他怎么才能在这件事里捞到好处，在王骥这样的元老重臣面前，好好的露一回脸！

第015章 搅动风云
这么多事，就算是当着任怨也不好多说。
看到任怨迎上来，张佳木微微一笑，道：“九哥，咱们回家去！”
任怨可是满脑子的疑问，不过，他现在对张佳木可是佩服极了，这小兄弟说什么就是什么，心里清楚的很，跟着他走，准没错儿。
出外一个月，又是少年，当然想家了，任怨也是一笑，道：“那就快点走，这个时辰，总还能赶得上家里开饭。”
“家里是必定会等的。”
“佳木，现在咱有银子了，买两匹马怎么样？四百来斤的三岁口好马，估摸着，五六两银子也就到手了。”
“这主意不坏！”
正南距宣南不远，两人谈谈说说，没一会功夫也就回到了宣南坊中。
府、县、坊、牌、铺，大明京城政治架构和街道都是层次分明，架构严谨。
城市街道一般是按钟鼓楼的所在四散辐射，宣南坊中也不例外。钟鼓楼所在的大街最为宽阔热闹，沿街都是店铺商家，来来往往不少行人客商，儒冠僧尼，流民乞丐，赶场的妓女乐师，熙熙攘攘，热闹极了！
张佳木心情极好，穿越以来，虽然头疼的事儿不少，但好歹是打开了局面，回想一个月前，他和任怨两人在刑部坐记时吃的那种苦，遭的那些白眼轻视，不由得不让人心生感慨！
一路上边走边看，陈宝良的羊肉面店，富泰祥的鞋店，孙春阳的南货铺子、戴春林的香料铺子，林林总总，真不知道有多少家！
这还不算是最热闹的地方。
京城里，两个地方最热闹。一个，就是正阳门东西大街，店面铺子最多，商家的招牌幌子能把天给遮住，在那儿，凭你是天上有的，地上走的，就没有买不到的货物！
第二个，就是按前朝后市规矩，皇城里每到一定时间开的大市。按春秋古义，天子居朝堂于前，建坊市于后，以便利国惠民。
现在当然不比上古那会儿，但老祖宗的精神倒还没丢。从玄武门到景山，好大一块地方，到了开市的时候全城的商铺都到那儿摆摊卖货，在皇城开市，不是上等精品的货物也断然拿不出手，论说起来，皇城大市可又比正阳门东西大街要更热闹，货物也丰富的多了。
张佳木在戴春林的香料铺子里买了些桂花油，又买了两斤羊头脸肉，叫伙计片的雪花般轻薄俏式，再又在南货铺子买了点酱料什么的，最后还买了蜜饯攒盒，买了这么一大堆，算了算，花费了三两多银子。
搁以前，当然舍不得，也没这么多银子。
到了胡同口，兄弟两人分手。这一回，可有点依依不舍的味道。
以前哥俩都是一起办差，焦不离孟，孟不离焦，这一下猛的要分开，两人都觉得有点不好受。
好在，过一阵子就要一起到大营去参加射柳比试，张佳木倒是想起来要提醒他：“九哥，回去之后要好生多练骑射，你说买马我倒想起来，赶紧去买，咱们以前练的多，这两年可没了马骑，骑术不过关，射的再准也没用。”
射柳是讲骑射配合的，两样真的是缺一不可。
任怨连连点头，道：“你事忙，过几天我有空就去看看，就便买两匹回来。”
“好！”张佳木想了想道：“马鞍什么的家里都现成的，倒不必再费事。但马一定得好，口要壮盛，腿劲要好，九哥，你可得看好了！”
不管有没谁在背后照应着，张佳木觉得凡事还得先靠自己。要是射柳大会拿了金牌，这一生大约也不会愁吃喝了。
至于国家大事，废立太子，去他娘的！
他说的郑重，任怨也知道此事要紧，当下郑重其事的答应下来。
两人长揖而别，任怨自己回家，张佳木信步而前，看着长着青苔，砖缝里残留着衰草的门首，心中感慨万千。
不管怎么说，有家才有根，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小院就是自己的家，自己的根啊。
他轻轻拍门，没有几下，门房老张福已经连声答应，跑了过来。
开门一看，老头儿干瘪的脸上露出极其灿烂的笑容，一瞬间，张佳木都以为自己眼花了。小门小户的，日子过的挺紧，张福跟了张家几十年，平时也是默不言声的，到这会儿，张佳木才知道，原来这老奴仆脸上还能露出这么丰富的表情。
“是大爷回来了。”老张福又惊又喜，都顾不得张佳木，连忙就回过头去，冲着院子里头大叫。
“哎，张福你这是干吗！”张佳木埋怨着，心里也有点说不出来的感动，这么着一来，等他进了院子，不大的小院正中已经站了满满当当一院子的人。
老张福两口子，母亲，小妹、这是自己一家子人。意外的是，还有舅舅徐胜一大家子人，七八口子，和张家自己家人站一块儿，黑压压站了一地。
舅舅是一向不大上门的，他老人家也是锦衣卫的校尉，就在正阳门东西大街上当差任职，不红不黑的混日子。因为张家日子难过，舅舅家想必不想沾包，怕受连累，这一回刚补了校尉，这一大家子可就不请自来了。
“好外甥，你可回来了。”徐胜可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的感觉，反正这小子亲娘是自己亲妹子，他就算不满意又能怎么着！
张佳木是没办法，就这么几个亲人，能包容就包容得了。
他露出一脸笑，举着手中的大包小包，道：“舅舅来的巧了，正好，我买了不少好东西，还说给舅舅送些过去，可巧你老就过来了。”
这当然也是满嘴胡说八道，不过，有这态度就行了。
到这会，徐氏也放下心来，看着一个月没见的儿子，因见张佳木又黑又瘦，不觉心疼起来。
“娘，我这是每天射箭练的。”当儿子的知道母亲的心思，一看徐氏脸色，张佳木便笑道：“儿子要去博一个宫中射柳的名额，不累点苦点，成么。”
儿子出息了，母亲自然开心，这么一排解，徐氏心里好过了许多。她拍了拍张佳木身上的浮尘，笑道：“进房说吧，里头有好东西给你瞧！”
“什么东西？”张佳木一边走一边和妹妹小花说话，拿买的攒盒零食和胭脂头油什么的逗她玩儿，心里倒是奇怪，家里哪有什么闲钱给自己买稀奇的玩意？
到了堂房正中，一看就明白过来了。
黄杨木打成的大供桌上，端端正正的摆放着一套衣物，有纱帽、飞鱼服、还有靴子、腰牌、鸾带，最后，还有一把精致漂亮的绣春刀。
徐氏笑道：“大郎，这是你们卫里门百户差人送来的，派来的人，可着实把你好生夸了一回，说你办事很得力认真，百户大人对你喜欢的紧。儿子，你可要好生当差，不要辜负了大人的信任才是。”
这就是锦衣校尉的全套装扮了，从今儿起，他可以脱了身上的赤黄罩袍，穿上飞鱼服，佩上绣春刀，成为一个正式的锦衣卫校尉了！
“来，穿上给娘看看！”
徐氏心里高兴极了，自从老爷离世，家里顶梁住就是眼前这个尚未娶妻的儿子，眼看着儿子补上了缺，她的心事也算是去了一半了。
张佳木知道母亲心中高兴，只得凑趣，于是解衣换衫，徐氏和舅舅一家子都笑呵呵的看着，堂房之中，一团喜气。
“对了。”徐胜似乎刚想起来：“大郎，前些日子，朱指挥使到正阳门那边去，召集了人说话，特意提起你来，虽说他为人刚正，对你办的差不是很欢喜，但夸你是个聪明人，还说，正阳门那里乱的很，他打算和门大人打个招呼，调你到正阳门那儿去当差。”
徐胜极为欢喜的样子，他道：“朱指挥可是掌刑的指挥使，他老泰山又是于少保老大人，大郎，要是你巴结上了他，可又比跟着门达百户强一百倍了！”
舅舅口中的朱骥指挥使大人，应当就是另外一派的大佬之一了吧？
看来，前一阵子，他跟着门达搅动正南坊的大局，引起的反弹当真不小！自己这个小小校尉，居然惹动起了京华风云，各方势力，都已经开始对他加以关注！
他苦笑道：“舅舅，我一个小小校尉，岂能巴结得上？况且，上头有命叫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哪有我自己做主的份？”
这么一句话，徐胜似乎得了回答一般，哈哈一笑，就把话题揭过去，不再继续说了。
张佳木暗自摇头：徐胜身后的这位大佬，眼光似乎很差劲啊……挑了这么一个唬烂的说客来，岂不是事倍功半！

第016章 杨大老爷
一家人聊了没一会就开饭，徐胜酒量极宏，说话也还算风趣，和张佳木说些锦衣卫里的掌故，倒教张佳木长了不少的见识。
后来张佳木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举起酒盏到眉间，敬了舅父一碗，然后笑道：“舅舅，我父亲当年在卫里如何？”
“你父亲啊……”徐胜也是一饮而尽，仿佛不胜唏嘘：“尚荣哥武艺高，人也好，就只拿俸禄，不该取的钱一文不取，要不然，你们娘母子也不会落到今天这样落魄。”
坐在一边的徐氏听着很不乐意：“弟弟，你喝多了！”
“说的是实话么。”徐胜确实有点酒上头，他摇头晃脑的道：“尚荣哥就是太老实了，不然，凭他的出身……”
“他什么出身！”徐氏大怒，起身撤了徐胜的酒盏，厉声喝道：“不准再喝，也不准再说，吃饭，堵住你的嘴。”
可怜徐胜已经大把年纪，儿子都快能娶媳妇的人，被他姐姐这么断喝也没有办法，只得眨巴眨巴眼，就此住嘴。
张佳木心里真是好奇……
但眼下再问，明显是一件极为不智的事，于是也只得默然不语，没一会功夫，金氏端上面汤来，大家喝了汤，徐胜带着家人告辞而去，临行时向着张佳木道：“朱大人那里，我会帮你好好说上几句，虽然舅舅只是个校尉，但说话还是有人听两句的。”
明知他在吹牛，张佳木也不说破，笑笑说道：“起动舅舅劳心劳力的，怎么敢当呢。”
“没事，没事，一切有我。”徐胜醉醺醺的去了。
徐胜走后，张佳木刚想回房，却被暴走的娘亲拎到了上房。
“儿子，你也补了校尉了。”徐氏端坐椅中，板着脸道：“主意要拿定了，我们张家忠厚传家，锦衣卫里也千万不能做伤天害理的事，懂么？”
诱抓百姓不知道算不算伤天害理……张佳木老老实实的垂着手站着：“娘请放心，我一定不干那些欺男霸女的事。”
“嗯。”徐氏点一点头，脸上怒气稍解，她又想了半天，才又道：“儿大不由娘，我也不知道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样的，只是先和你说，家大业大，子孙胆也大，祸事也大！咱们现在虽然过的窘迫一些，但平安无事就是福！”
这些话，尽管有不小的道理在，但张佳木听着实在是没法入耳。
这一通庭训可真不短，一直说了小半个时辰才算完。
等好不容易放他出来，张佳木可真是长出了一口闷气。
换了以往的他，可能也就被说动了，平安是福，说的倒也不错。可是换了现在的他，对着这个破败的小院，勉强温饱的生活，黯淡无光的前程，就真的能沉的住气，静的下心？
万难办到啊……
但自己究竟要走什么样的道路，前程又将如何？怕只怕，稍有不慎，在这纷乱如麻的京城各派势力之中，他这样的小虾米随时都会被人吞掉啊……
就这么在家里平平淡淡的过了两天，这是门达特意给的假，赏他立的功劳。
两天过后，拜辞母亲和家人，仰首出门的时候，张佳木回首看着自家小院，终于明白：自己恐怕要有负家中亲人的叮嘱和牵挂了！
他的正份差使已经挪到了门达那边，所以上值还是在正南坊里。
一路急行，到了坊门附近，虽隔了几天，街面上倒是情形依旧，没有一点变化。
只有一群闲汉无赖，远远看到他过来，伸头探脑的看了一阵之后，就有几人欢天喜地的奔了过来，为首的，正是张佳木用的很得力的李瞎子和薛胖子几个。
“好我的大人，您老可算回来了。”
“是啊，咱们可等了好几天了！”
“大人，小人们又能伺候你老，真是天大的福气啊。”
一众无赖七嘴八舌，拍马逢迎的招数层出不穷，没说几句，就有人提议到坊中的酒楼里去，给小张大人接风洗尘。
“好了。”张佳木面沉若水，他喝道：“这一回的差事不要人多，你们都在坊里候着，要用人，我找你们！”说罢歪着头看了一看，张佳木就点了李瞎子和薛胖子两人，对别人挥一挥手，赶苍蝇一般就赶走了。
看着留下的两个青皮无赖，张佳木皱眉道：“换身光鲜点的衣服，到门大人府上来找我。”
“是勒！”
两个家伙欢天喜地的去了，张佳木自己一个人慢悠悠的向着金鱼胡同的门达府邸而去。
一边走，脑海中还在快速的思索着。
杨煊这人他不知道，大明的文官已经渐成气候他是清楚的。给事中和都察院的都察御史都不是一般人，那是一般人绝不敢招惹的言官！
就算在文官系统内部，言官也是威风凛凛，大杀四方的。
他可没有和文官集团过不去的打算，一个小小校尉，随便出来一个大佬也捻死了他。再说，他求的是富贵显达，大丈夫不可一日无钱，也不可一日无权，想成功，就得有人脉。别弄到最后，没有人脉不说，还凭白得罪了一大堆人。
到时候，乱蜂蛰头，可就真麻烦了！
到了门达府邸门前请见，门房报进去，里头传出话来，立刻请见。
张佳木排众而入，等在百户府里的有总旗、小旗、大队的校尉，军余缇骑，大几十号人衣着光鲜，就守在外院等候，唯独张佳木一到就传，这份信任倚重就别提了。
越是如此，新差事的重要性也就沉甸甸的压在张佳木的心头，门达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到了客厅，门达正与一个客人对坐饮茶，见他进来，门达双眼一亮，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他道：“好了，人来了。”
“就是他？”
与门达对坐的正是家里遭了雷劈的杨煊，四十来岁年纪，面色红润，气度沉稳，只有眉宇间隐隐显露出忧虑之色。
上书言建储大事，原本就可能大倒其霉，但杨煊也没想到，自己家里居然遭了雷劈祸事。如果是因为上书言事被责罚倒不要紧，但如果因为雷劈一事被责，那对他的名声就大大有碍，一旦罢官，将来想起复做官可就难了。
他看着张佳木，面露薄怒，道：“门大人所说的校尉，就是眼前此人？”
他这般无礼，张佳木却不以为意，微微一笑，上前道：“见过杨大老爷！”

第017章 查案
“是的。”门达知道他的意思，连忙道：“杨老爷，请放心好了，小张校尉如果办不下来，我这里也就没有人能办了。”
锦衣卫的能耐杨煊倒还是知道的。洪武年间，大臣晚上回家干什么，是玩牌还是写诗，或是干些不轨勾当，皇帝都清楚的很。锦衣卫发展了近百年，机构庞大，特务侦察的手段也是层出不穷，防不防胜。
可以说，大明只能是有锦衣卫想不想查的案子，而没有查不出来的案子。
既然门达这么看重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想来也确实有可取之处，想到这一点，杨煊心气平了。
他站起身来，沉吟着道：“那么，就请张校尉着手办事，如何？”
张佳木答道：“是，卑职这就过杨老爷府上去查看。”
“好，这件事压在我心上太难受了，如果……”杨煊话说了半截，最终没有说出口来，只是点了点头，自己就带头先走了。
他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是很明显的。如果张佳木查不出什么来，他就只能辞职走人了。不然的话，等到有人出折子弹劾他，到那时可就更加难堪了。
杨煊先走，到杨府查案，门达这个百户也得去。这是皇上特别交办下来的御案，不少大臣都等着消息，他这个锦衣百户如果不用心去做，来日大祸，就在眼前！
门达一边换衣服，看着脸上没有表情的张佳木，心里却是一阵后怕。
这件事似乎有点轻率了啊……
皇上交给王骥办这件事，王骥又交给他，他又把千斤重担交给眼前这个年轻后生。办砸了，王老爷子的面子就是皇上也不能不买，最多罚俸就算是重罚了。但他门达呢？他可是扛不住的啊！他不能不说话了：“佳木，这件事，干系实在太大了，你有把握没有？”
“他妈的。”张佳木心道：“好象老子自己想干似的！”
但这种话只能吞在肚子里，他想了想，才慢条斯理的道：“大人，要是想漂亮完事，卫里不少前辈都比我拿手的多。”
“但是。”他又紧接着说道：“如果说要查看蛛丝马迹，查个清楚明白，我想，卑职不会比任何人差就是了。”
上一次钓鱼的事给了他不小的信心，古人当然不比后人差，论狠论心机，锦衣卫里比他强的人多了去了。
但论思维发散，逻辑推理和历史沉淀，他张某人当然也是在锦衣卫里不做第二人想。
这件雷击案，也颇有推敲的地方。
当然了，皇帝交办下来的案子，就是因为有不能服人的地方，否则，要是没有疑点，还查个屁？
门达极欣慰地：“好的很，你这样有信心，最好不过。”
他又突然问道：“哈通事和你是什么关系？”
怎么突然问哈铭？张佳木不及细想，如实答道：“哈师傅是我骑射的授业恩师，自小教卑职骑马射箭，后来随太上皇北征才断了音信。”
“哦。”门达恍然大悟的样子，又看了张佳木几眼，道：“哈通事人不错，我们交情也是很好的……”
说到这儿，他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忍不住笑道：“不过，佳木，你背后有贵人相助啊！”
张佳木脑子动的极快，说哈铭，哈铭不过是个通事，袁百户只是个没职没份的试百户，王骥老爷子只见过一面，当然不是说他们。
舅舅徐胜？别开玩笑了……
那么，当然就是府军前卫的指挥使李春了。
百户是六品官，京卫指挥使可是正三品的高级武官了。况且，李春奉上唯谨，办事小心，最近有风声，他可能升任都督佥事，这样就是开府二品，地位比起门达来真是天差地远了。
但李春是什么人，张佳木一点也摸不清楚。如何选择，他心里明白的很。
他飞快的答说道：“就是一点小事，说不上什么交情，向来也是没往来的。大人，我想李指挥使就是还我一点人情，卑职的前程，还是在大人手中！”
门达果然很开心，但是他连连摇头，用神秘的口吻道：“不是这么回事，小子，你运气可真是够好的！”
他又道：“运气好，也是你有本事，长街定马，换了我肯定不成，哈哈。”
张佳木被他说的云山雾罩的，看门达的样子，必定不会和他细说，他也就跟着笑笑，脑子又转到杨煊家里的事去了。
门达换好衣服，与张佳木一起出门，外头伺候的锦衣旗校们围拢过来，站班伺候。
门达向着一个小旗官厉声喝道：“来，把这几天查的东西呈过来！”
虽然不大情愿，但那个小旗官还是把手中的卷宗呈给了张佳木。
这几天，门达已经把杨府上下所有人都控制住了，连只狗也不要想出大门一步。所有仆人的底细都查了个底儿掉，连所有人的祖上三代都摸排研究了一遍。
不要以为后世查案才有这些手段，锦衣卫办起案子来，不仅是肆无忌惮雷厉风行，而且行事细密没有疏漏，看着手中厚厚的卷宗，上头用绳头小楷写的密密麻麻的，其中还不乏下人们的初步口供，又大致去掉了一些不大需要细查下去的名单。
杨府四十三人：男二十七、女二十六；主人家口七人，仆人三十六名，年过六十的四人，其中包括杨给事中的父亲，年在十二岁以下的九人，包括杨大人的一对儿女。
仆人的亲友，社会关系，最近来往的人员名单，统统都查的清清楚楚，一字一笔一丝不苟的写了下来。
细腻，太细腻了！
到这会儿，张佳木才发自内心的由衷的感到害怕。怪不得明朝人视锦衣卫如虎狼，提起来都是心惊肉跳，恨不得避鬼神而远之，这个组织的机构和运行已经成熟无比，再加上无限的执法权和那些让人闻之而色变的酷刑，哪怕就是张佳木这样的锦衣卫内部人士，也是感到心寒害怕，对这个组织的敬畏之心大起！
这就是提前几百年出现的联邦调查局和中央情报局的混合组织啊……
他翻看着卷宗，门达就在一边静静候着，杨府那边，早就派人围了个水泄不通，不怕人起事作乱。
门达府邸里，校尉如虎狼侍立两边，就等着张佳木看完说话。
岂料张佳木看的仔细，看完之后，却是不发一词，只是长出了一口气后向着门达道：“大人，我们去杨府看看再说。”
“也好！”
门达心里有点失望，但还是挥手下令，道：“出队，到杨给事中府！”

第018章 内鬼
大队的锦衣卫出来，街面上立刻清净无比。正南坊原本就是一个很特殊的坊，平民百姓并不很多，等门达和张佳木他们出来时，街面上更是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几只黄狗夹着尾巴，从胡同口一窜而过。
杨煊的府邸就在坊中深处，地段不是很好，胜在地方还挺大，不然，也容不下几十口人居住。
到了府门前，杨府所有的下人已经全部在前院院落里等候，张佳木一眼扫过去，发觉院子里灰尘杂物满地都是，很明显，这几天这些下人一直在被看管审问，家务活已经没心思做了。
从前院进去不远，过了倒座，从垂花门再进去，绕过一道门，就是东西南北厢房对列的一个院子，这里是下人们的居所，出事的房间，就在这院子里了。
张佳木一进院门就看个不停，被雷击到的房间是东厢，碧瓦飞檐已经消失不见，房顶上就剩下光秃秃的房梁，墙壁是青砖抹着糯米合缝抹起来的，坚固无比，就是这样，墙壁上也是出现了一道道裂缝。
雷击之威，真的能致如此吗？
此案的疑点颇多，怪不得杨煊不服，而且皇帝会被人彻查。
拿不出有说服力的东西，就算是皇帝也不能随意处置人，还不如直接拿杨煊的奏折说事比较好。
现在杨煊家里的情况已经牵扯到大明朝堂最深层的权力之争，可以说，张佳木现在的一举一动，都有无数人在暗中瞩目着！
这种感觉，还真不赖！
他在现场皱着眉头看了半天，还在倒塌的房间里窜上跳下的，门达看的皱眉不已，心中已经隐约觉得自己恐怕挑错人了。
门达如此，在场的其余锦衣卫旗校们也都是面露鄙夷之色，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啊。这小张校尉看起来是个聪明人，前一阵子办的事也很漂亮，但办案可不比在大街上勒索人，灵机一动可是没有用的。
就这么窜上窜下的，能查出原因来？
倒也不能怪他们这么想，锦衣卫断案是可以用刑的，任你是一身铁骨，进了北镇抚司也能把你熬成铁水！
既然能用刑，何必费事研究物证？再者说，当时的条件搞物证调查也根本就是没影的事。
唯一值得一提的，倒是仵作验尸的水平在中国是很不错的，但这个案子的几个死者在房里全烧成了焦炭，锦衣卫的仵作看了半天也没有什么异样，所以这一层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上下折腾了半天，张佳木甚至用手在没倒塌的砖墙上抹来抹去，弄的一手黑灰，最后，还在自己鼻子上闻来嗅去的，这一下，不仅门达大为皱眉，还有的锦衣旗校笑出了声来。
这闹的是哪一出啊！
好不容易，大半个时辰过去了，张佳木总算从废墟里出来，要了洗脸盆打水洗脸洗手，正好，被他派去做事的两个无赖在府外求见，守门的进来一说，张佳木立刻叫进来，李瞎子和薛胖子俩人一左一右，夹在张佳木耳边窃窃私语了半天。
听到最后，张佳木还是一脸木然的样子，一见如此，杨煊急急迎了上来，目光中满是希望：“小张校尉，可有所得吗？”
他在自己家里已经没办法保持镇定了，阖府上下的杨家人也都眼巴巴的看着这个年轻俊秀的锦衣校尉。
张佳木要来查案，风声早传了出来，杨家上下也都议论纷纷，传言这个张校尉年纪不大，但是一等一的聪明人，在坊里办了好几件让人竖大拇哥的事。
今天这事，可就全靠他了！
要是老爷被罢官免职，或是充军发遣的话，府里的下人可能被官卖为奴，或是星散四去，重找东家，总之，这会子主子和奴仆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杨老爷倒霉，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至于杨煊的亲人已经实在耐不住了，他们比普通的下人还要关切的多，两个老人白发苍苍，正是杨煊的父母，杨煊问话，张佳木还不及回答，两个老人家已经跪了下去！
“校尉大人，咱们杨府上下可就全靠你了！”
老太爷老夫人一跪下，其余的家人仆妇们也全部跪了下去，黑压压跪了一地。
杨煊的小女儿才五六岁大，梳着小辫儿，也随着爷爷跪在地上，两只眼睛又大又圆，用好奇的眼神盯着张佳木看。
见家人如此，杨煊也撑不住了，他跪在老父老母身边，泣道：“儿子不孝，让父母如此担忧，实在是该死！”
“唉，大家起来！”
张佳木原本还想卖卖关子，让悬念继续持久一点时间，这样过一会儿好多看看同僚们的脸色变化，可惜，他的心肠还没有硬到让一个家族从老到幼跪在自己面前还不动心的地步。
封建社会啊……就在几十年前，明太祖和成祖这爷俩还喜欢诛人三族，壮丁不论男女全杀死，十六岁以下男的充军，女的送到教坊司，给千人骑万人压，诛连之惨，至今叫人想起来还胆战心惊！
锦衣卫，就是在这种惨酷的大屠杀中被利用到极致的皇家鹰犬啊……
他定了定神，用着极为自信的语调向大家宣布：“好了，这件事已经水落石出了！”
“当真？”刚刚张佳木还一脸木楞的样子，杨煊都已经绝望了，要不然也不会情绪失控跪在父母身边哭泣。他好歹也是大明文官，传了出去，科举同年和同僚们都要笑话的。
“是的。”张佳木点了点头，上前几步，在杨府家人之中转悠了几圈，看他的动作，不仅是杨府上下，就是门达和所有的锦衣卫也都瞪大了眼，目不转睛的看着张佳木的动作。
“小子，出来吧！”转了几圈之后，张佳木站在一个下人面前，伸手一拉，就把对方给提溜了起来。
那下人年纪不大，二十来岁，一身青衣头戴大帽，刚刚也混在人群中眼睁睁的看着张佳木的动作，这会子被他给提了起来，那人吃惊过甚，嘴巴先是张的老大，却不出声，半响过后，才叫起屈来：“大人，怎么把我给提出来了，这关我什么事？”
“关你什么事？”张佳木嘿然一笑，双手一丢，那人“砰”的一声被丢在地上，砸起一堆灰尘来。
“张校尉。”杨煊先是看呆了，现在见他如此，颇不乐意，道：“我府里下人和这件事有什么干系？”
“有什么干系？”张佳木哈哈大笑，手指着那人道：“这是个内鬼！”

第019章 最大赢家
“大人，着实冤枉！”那下人叫起撞天屈来，他道：“我在府里已经五六年，向来老实，太爷和老爷都知道的。”
“是的，他是不错。”杨煊也道：“这人叫英明，虽不是我家老人，但当差几年向来勤谨，也没事非。平时没事也不出府，怎么会是他捣的鬼？”
不但是他们，门达也不大赞同张佳木所说。府里下人的底细，锦衣卫们早就查的清楚，他略一示意，就有一个校尉上前禀报：“大人，这厮我们查过，京城北面德胜门北关教忠坊的老住户了，身家清白，前几年到杨府做事，老实本份，从不生事。”
“嗯。”门达点了点头，铁青着脸道：“再看看！”
张佳木根本不理会杨煊，他盯着那个叫英明的下人，问：“雷击那天，傍晚就下雨，你顶风冒雨的出去，干什么去了？”
“回大人。”英明一点不惧，挺直了腰板，答道：“小人职司是杂役，遇着该买的东西，就到帐房老秦那儿支银子，再出门买去。”
他想了想，又道：“那天去买了一锭墨，还有两令纸，再有一些杂物，开销是十一两银子，这些，都有帐！”
一旁的帐房老秦听到说到他，连忙插嘴：“是的，那天是小人叫他去买东西，回来后报了帐，我看钱物相抵，就记上了，别的可没有了。”
英明也是跟着冷笑：“府里一天到晚，出入的人总有好些个，大人，你可不能为了销案就胡乱拿小人开刀。”
他又掉转头去，冲着杨煊拼命碰头，咚咚有声：“老爷，求老爷给小人做主。”
这厮真是的唱念作打俱佳，张佳木很想颁个小金人给他，他道：“你演的不坏。不过，我帮你把画皮给揭了吧。”
他略一示意，李瞎子和薛胖子就过来，张佳木道：“这厮除了买杂物，还干了什么，你们说！”
李瞎子人前露脸，甚是得意，他道：“是！大人交待之后，小人就到杨府来打听。那一天有七个人出门，三个是回家探亲，现在还没回来。还有三人就到胡同口转了一圈，和人说些闲话就回去了，这些小人们都打听明白了。就英明一个，说是出去买东西，出去整一个半时辰，买什么要这么久？小人们就觉得他可疑！”
薛胖子不甘他一个人出风头，立时就接话道：“觉着可疑，咱们就顺着他买东西的店铺一路又打听着重走了一次，一共用了半个时辰多点时间就回来了……这法子是大人交待的，现在可以问他，这么久时间，他去哪儿了？”
“是啊。”张佳木微微一笑，问着已经发呆的英明，道：“你去哪儿了？”
这种法子看起来笨级了，其实就是最简单的案件重现，但当时的刑案老手也想不到这么个办法。张佳木不懂刑侦，只是在了解了那天出入情形之后，觉得英明嫌疑最大，但因为帐目明白，锦衣卫也没有把英明列入嫌疑名单，而他就交待几个无赖一查，英明出入的时间明显不对！
如此逼问，一般人当然就吃不住劲，但英明脸上神色不变，答道：“我在路上闲逛，不成么？成天在府里，出去玩玩怎么了？”
“况且。”他又接着道：“这房子是雷击倒了的，请问，小人能捣什么鬼？大人，小人可不是雷公，能用雷劈人。”
“阴险狡诈之徒，好生可恶！”门达听到此时，也觉得这人最为可疑。他瞪了其余的旗校一眼，意思很明显：这么简单的疏漏你们都查不出来？
一众锦衣旗校当然觉得丢脸的很，于是有几人上前，对着英明客客气气的道：“你还是说了吧，不然，有你受的。”
“这……”锦衣卫的手段，京师吃奶的孩子都知道一些。英明就算是再硬挺，这会也是有点脸发白。
不过，他还是咬着不松嘴：“小人不服，天雷击人，和小人有什么关系！”
“放屁！”张佳木终于爆发了，这王八蛋，不给他点颜色瞧瞧，真当大爷是傻子？锦衣卫没想到的事，他早就想到了。
什么狗屁天雷击人，这冬天打雷能打到人原本就少，能把一幢还算坚固的房子震成那样，更加就是胡说八道。
如果说之前张佳木心里还只是有点疑惑，到了杨府一看，心里就彻底明白了。
房屋不是被雷击中然后烧毁的，压根就是被火药给炸的。整个房顶都飞了，四周的墙壁也被震裂了，不仅是被火药给炸了，用量还不少。
自从大明成祖建神机营后，明朝对火药火铳的运用已经极为先进了，可以说，在当时的明朝火器运用水准不仅没有落后于世界，相反，是全面领先的。
在北京城里，有专门储藏和制造火药的火器局，民间因为禁用火铳，所以火药用的很少，就是逢年过节放点烟花爆竹什么的，这一点倒是和后世一样。
这件案子，就是英明这厮干的。他干的也算漂亮，趁着下雨天打雷的当口，用火药炸飞了一间房，还炸死了几个人，此事一出，风言风雨的，杨煊辩无可辩，眼看就要丢官罢职了。
就算是锦衣卫，想到用火药炸房子的，恐怕也是寥寥无几。
这就是一个认知问题，搁现代人脑子很容易想到的事情，在古人脑子里却压根没有概念，毕竟当时火器的运用还只是启蒙阶段，用火药炸房子，更是前所未有的事。
张佳木骂完之后，将一张纸往英明鼻子前一伸，喝道：“这是什么？”
英明这下无话可说了！
这是张佳木刚刚从房子里搜刮到的一点火药残渣，下雨天，又是雷击过的房子，根本无人探查究竟，很容易的就让他找到了火药的残留。
不过，有一点他倒是奇怪，造成这么大的损伤，火药用量当然很大，当时民间根本搞不到这么多火药，英明这厮的火药是从哪儿搞来的？
他冷笑道：“好狗东西，用火药炸了房，死了这么多人，你倒是没事人一样？”
杨府上下已经哗然，府中上下，还真没有人疑到这看着忠厚老实的下人身上。而且，也没有人想到是火药炸的房。
原本只是请这位大人来查清杨煊无有不义情形，或是逮个替罪羊什么的，没想到，这位大人看着年轻，从从容容的，就把这泼天大案给破了！
“青天啊！”
突如其来的，杨老太爷已经涕泪交流，老头儿扑到张佳木脚下，连连叩头：“青天，大人真是包公再世，断案如神，断案如神啊！”
“青天再世，青天再世啊！”
“包公怕是不如，是狄公！”
底下一伙人嚷嚷的张佳木头都大了，他也很得意，今天可又是大大的露了一回脸。现在不要说是门达了，连在场的锦衣卫旗校们，尽管是老手，但都是对他露出佩服之至的表情。等门达把经过报上去，不要说李春、哈铭、袁百户他们，就是王骥老爷子，还有一群国家重臣，甚至是皇上，都可能知道他这个小小锦衣旗校的大名，今天这场辛苦，很值！
尽自得意，但案子还有疑点，他急着要问下去。
不过，英明已经不让他问下去了。
众目睽睽之下，英明从容起身，向着张佳木挑了一个大拇指，露出一脸笑来。这么大罪又被查了出来，这厮居然还如此从容，一时间，众人都是看的呆了。
“门大人，给你看看这个。”
英明居然大摇大摆的走到门达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铁牌，丢给门达。
“混帐东西！”
门达看完之后，脸色沉的能拧下水来，他把铁牌又丢给英明，喝道：“滚蛋，叫你上官到我家来，给我一个交待！”
“是喽。”英明笑嘻嘻的行了个礼，答道：“您老放心，准定不叫您老为难就是。”
说完，就这么摇头晃脑的走了。
“佳木。”看着英明走了，门达沉着脸道：“你差使办的漂亮极了，我会和伯爷说你的功劳。但是这件事，我们不必管了！”
门达说罢，扬声喝令，就这么带队走了。
只留下杨府众人面面相觑，委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天大的事，就这么虎头蛇尾的完了？
张佳木心中疑问很多，不过，好在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了：今天的事，只有他可能是最大赢家！

第020章 变故突起
一路上门达阴着脸，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见他如此，所有的锦衣卫们都不敢吭声，老老实实的跟在门达身后。
等回到自己家中客厅里，门达“砰”的一声摔了一个花瓶，骂道：“真不是东西，气死老子了！”
到这会儿，大伙早就明白了。
一个向来有面子的小旗上前，轻声道：“是不是东厂的人？”
门达瞪眼道：“不是他们还有谁？英明这厮，看样子是几年前就安插到了杨府，一直没用。前一阵杨老爷上了折子，东厂的人就给他一个厉害，嘿，用火药假做雷击，这一手可真够狠的。”
说到这，门达脸色和缓，用极为激赏的目光看着张佳木，他道：“这件事，是那群没卵子的人干的鸟事，但佳木你办事可真漂亮。你放心吧，你的功劳不小，该给你的赏赐绝不会少。”
他顿了一顿，仿佛在思索着什么，半响过后，才道：“升你做总旗，似乎有点快。但你接连立功，似乎也没有什么。”
张佳木大喜过望，几乎有欢呼雀跃之感。但他定了定神，稳住了心气，很沉稳的答道：“些许微劳，当不得大人这么夸赞。”
“当得。”门达现在对张佳木真的是欣赏极了。他想了想，道：“让你当总旗，我可做不了主，只能向上头力荐，所以这是个空头人情。”
一边说，门达一边起身站起来，在自己房里看了半天，终于找了一柄镶嵌着绿松石和红宝石的绣春刀来，抽开一看，寒光四射，不用说，这是一柄难得的宝刀。
门达似乎也有点不舍，但还是交到了张佳木的手里，笑着说道：“赏人银子是常有的事，但赠人宝刀，这在我也是头一回。大郎，你拿去！”
“这……”张佳木真踌躇了，门达对这柄刀的喜爱是很明显的，他不确定门达是真要送，还是做做样子：“似乎太过贵重了，卑职不敢当此厚赐。”
“当得。”门达把刀塞给张佳木，笑道：“佩上我看看。”
这样的神态举止，是真的把张佳木当成心腹，并且有种长辈对子侄的感觉。不仅张佳木本人，四周伺候的旗校们都用羡慕之极的眼神看着他，这小子，运气真是太好了。
门达并不理会别人，只是笑咪咪的看着张佳木换刀，等他换完，他上下端详了几眼，点头道：“不坏，名马宝刀，英雄所爱。可惜，我只有宝刀，没有好马，哈哈。”
他开玩笑，大伙儿也便随着一起笑。看张佳木时，果然都觉得不错。
长身玉立，身高体健，剑眉星木，气度谦和温润，这样的人穿着一身浆洗的干干净净的飞鱼服，再佩上一柄华丽漂亮的宝刀，果然是一表人才。
门达大为满意，笑了一阵。不过，脸很快就阴了下来，他道：“今天的事，一会我就去见指挥和伯爷，上禀上去，咱们就不必管了。还有，杨府的事，出去不准乱说，都听到没有？”
“是，听到了！”
众人都是暴诺答应，大伙儿不傻，牵扯到东厂和内廷的事躲还躲不及，怎么会去招惹！
张佳木也是连忙答应下来，但他心里有疑问，虽知多事，但不问心里太难受了，他道：“大人，那个英明就算是东厂番子，但这件事是皇上交办的，就这么叫他走了，皇上那头就这么好交待，况且，还有那么多大臣看着，皇上就算不喜欢杨大人上的奏折，似乎也不能叫番子去杨大人家炸房子吧？”
他有话没敢说出来：要是真这样，这皇上也太下作了吧？
门达闻言，先是叹了口气，接着才道：“到底你还年轻，经的事不多。这里头的事太多，真是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啊。”
“总之。”他接着说道：“皇上可以敷衍，东厂可是越来越难得罪了。这件事情，皇上未必知道，但厂公和司礼监是肯定知道的。咱们要是不放英明走，捅下了大篓子，公公们恼了，可比皇上恼了要吓人多了！”
说到这，一旁有个小旗倒是先恼了：“大人，要我说我们锦衣卫干吗怕东厂！这些年，公公们越发欺到头上了，再退下去，我们锦衣卫成什么了！”
要说起来，锦衣卫这些年威风确实大不如以前。洪武年间宦官根本没有势力，锦衣卫这个特务组织一家独大。
后来成祖年间虽然组建了东厂，但皇帝信任的是指挥使纪纲，锦衣卫的威风比洪武年间只强不差。
就是正统年间，因为锦衣卫掌卫指挥使马顺是司礼监太监王振的干儿子，所以卫权仍然大过厂权，东厂就跟着锦衣卫屁股后头混吧。
现在可不成了，太监权力越来越大，东厂到底是内臣，可以直接在内廷里向皇帝报告情况，无形之中就亲近方便了许多，锦衣卫有什么事，还得用正式的奏疏，远近之分，昭然若揭。
特别是现在太监又有兵权，御马监下管的四卫就不必说了，两三万人的禁军精锐都直接在太监管辖之下，而曹吉祥、刘永诚这样的大太监还在十团营里提督监军，此消彼长，这几年来，锦衣卫受东厂的气委实是不小。
这些事，上头的人当然心知肚明，锦衣卫内部对东厂渐渐嚣张也很不满意。但势不如人，只能暗中隐忍罢了。
指挥使们都没法子，门达一个小小百户有什么可扑腾的？
他瞪大了眼，盯着那个小旗，道：“好的很，你真有志气，实话和你说，你去把东厂给烧了，上头一定很高兴。”
“呃。”小旗打了个哆嗦：“卑职可不敢。”
“不敢就甭在我这废话！”门达一顿脚，喝道：“事都完了，还赖在我这干吗？滚滚滚，快离了我这！”
百户大人心情不好，众小旗校尉立刻跪辞，作鸟兽散。
张佳木也拜辞，门达对他当然客气许多，在座椅上呵了呵腰，笑了一笑，才道：“你去吧，我一会就写说贴向上头说明今天的事，放心，不会埋没了你。”
有这么一句话就行了，张佳木板着脸退出来，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碰了大钉子。其实，心里愉快极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出了门达府邸大门，一眼看到李瞎子和薛胖子两人正鬼头鬼脑的猫在街角，他上前就是一脚，笑骂道：“两个混帐，等我发赏是吧？放心，少不了你们的。”
“大人，小人在你心里怎么就这么没成色。”李瞎子挨了一脚，脸上笑的春光灿烂：“小人们的前程都在大人手里，赏不赏的，大人看着办就是了，小人们还敢争不成？”
“这话说的是了。”张佳木甚是嘉许：“我用你们的日子多的是了，好好巴结差事，有你们发财的时候！”
正训戒这两个青皮，街角又跑过来一个，看到张佳木就道：“大人，坏了事了。”
张佳木神色一凛，喝道：“慢着点说，什么事？”
“大人，任爷刚刚叫人给逮了去！”
“什么？”张佳木大吃一惊，任怨好歹也是锦衣卫的缇骑，谁敢抓他？

第021章 拼命！
事情很简单，那个叫曹翼的无赖三言两语就说清楚了。
前些天，任怨和张佳木商量着买两匹好马，张佳木没空，他就把这事放在了心上。今天一大早晨，任怨先点了卯，这个月他又得了个闲差，没什么事，所以点卯之后任怨就溜了号去买马。
马市在德胜门外，任怨是军户世家，挑马的眼光很好。而且，运气颇佳。他在马市里可巧遇到两匹上等马，马主用关系从口外弄了不少好马来，就剩下两匹，都是三四岁口的青壮马，高大雄壮，每匹都有五百斤左右，在蒙古马里是难得的神驹了。
任怨好说歹说，以他锦衣卫的身份，再加上马主不想再耽搁，于是八两银子一匹买了下来。这价格算是很赚了，要是搁几十年后白银大量涌入时，这种上等好马少说也得大几十两了。
得了这两匹马，任怨心里可高兴极了，他反正是没事的人，也没多想，就一人牵着两匹马跑到正南坊里来了。
原本也不会有什么事，正南坊的局面打开了，现在就是锦衣卫的天下。坊里的无赖闲汉们都认得他，一看任怨牵着两匹好马过来，大伙儿都围了过来奉承，任怨也很得意，手舞足蹈的把买马的经过说了，一边吹牛，一边等张佳木办完事回来。
结果就是这么点时间就出了事。任怨吹牛的街口是坊里的要道，过往的人很多，一般人看到锦衣卫和混混们在街头上早就避走了，可是有一群人不但不避，看到这边人多，反而围了过来。
这群人头顶尖顶小帽，穿曵撒，白皮靴，手里拿着铁鞭铁索什么的，一个个都是面色阴冷，被人欠了八百吊钱的倒霉样。
任怨一看就知道来者不善，东厂的番子是见树踢几脚的，没事也要惹出事来。京师里头，除了少数人之外就没东厂惹不起的。原本锦衣卫也不必尿东厂这一壶，但现在厂权渐渐压过了卫，虽然大伙儿都憋气，不过上头都没办法的事，下头小喽罗还有什么想法不成？
一看到番子们过来，任怨就住了嘴，挥挥手叫大伙散了，他自己打算牵马到锦衣卫当值的铺舍里去，在外头还是太张扬了点。
原本就这样没事了，东厂的番子们看到是锦衣卫的人，楞征了一下，带队的役长挥了挥手，番子们也就打算走了。
最近正南坊里锦衣卫风头正劲，干了几件大事，面对锦衣卫咄咄逼人的扩张态势，东厂上头似乎也没有什么办法，大家相忍为安，少出事为妙。
事情就坏在两匹好马上了，任怨牵马走过，原本已经打算离开的番子役长眼前一亮，立刻就看到这两匹马了。
好马难得，当时的京城坐轿子的人少，骑马和坐车的多。一看到这两匹好马，带队役长眼前一亮，喝道：“那汉子，过来！”
说话很不客气，任怨就带了气，问道：“什么事？”
“这马不错，我要买你的。”役长一边说一边过来，拿手摸了摸马，又端详了一下，心里更加喜欢，便又向着任怨道：“三两一匹，不欺负你。”
“三两？”任怨一笑，道：“三十两也不卖，您把手拿开，我又不是贩马的。”
东厂的人原本就有点惹事的心思，任怨答的这么不客气，役长的火气立刻就上来了。
按他们的想法，还真没欺负人，东厂的人什么时候给过别人银子？况且是带着一队几十人等于是锦衣卫总旗的番子役长？
一句话不对，役长下令，立刻就有几个“干事”过来，铁索一套，把任怨一锁，役长才道：“好小子，看你就不象汉人，准定是蒙古奸细，不然哪来的这等好马？带回去，严加盘问，非得拷问出实情来不可！”
一看东厂和锦衣卫之间起了纷争，众无赖立刻就鸟兽散了，任怨就这么着被带走，连着两匹刚买的好马，也被牵走了。
好在曹翼记着张佳木就在门达麾下效力，也是正当红的校尉，他们就指望锦衣卫吃饭，别人跑了，他就屁颠屁颠的跑来报信了。
说完之后，已经一嘴白沫，曹翼看着张佳木的脸色，问道：“怎么办，大人？”
李瞎子脑子转的快些，看到张佳木脸色不善，忙道：“大人，不能和东厂硬顶啊。快些回去见门百户，请他老人家出面，赶紧把人弄出来。过了今天，明天就算把人弄出来，人也废了！”
京城里的无赖对顺天府和东厂、锦衣卫的办事手段都熟悉极了。东厂本来没有监狱，抓的人按理是交给锦衣卫处置的，但凡事都没有绝对，抓了锦衣卫的人，难不成还往锦衣卫送？没有正式的监狱，几间小黑房总有的。
进门先用杖打，然后用鞭，夹棍、几轮酷刑下来，任你是铁打的汉子也打废了，就算不死，以后也是个半残，京城里头，被东厂或是锦衣卫北镇抚司打残的人又不是一个两个，正南坊里就有不少！
张佳木也是醒悟过来：没错，救人要紧！
门达的担当他也知道，以他现在的地位，一求之下门达肯定答应。但他去托人，再去求上面，然后说动东厂的人，打笔墨嘴皮官司，没有几天扯皮准定保不出人来。
几天之后，任怨还能不能自己走路，这个就很值得怀疑了。
自己去救？
饶是和任怨亲兄弟一样的交情，张佳木在这一瞬之间，还是犹豫了。
东厂的厉害，犹在锦衣卫之上。用刑的惨毒，株连的狠毒，绝不给人留余地，只要被东厂盯上就不是一个人的事，不弄的你家破人亡，绝不会完事。
但就这么看着自己兄弟被人搞死搞残？
这口窝囊气，实在是难咽下去啊……
薛胖子最善察颜观色，他小心翼翼的劝道：“大人，忍字头上一把刀，该忍的时候，还是得忍啊！”
“忍？去你娘的！”张佳木终于忍不住了，不要说什么大道理了，也不要谋而后动，要是就这么当了缩头乌龟，连自己兄弟也护不住，以后还怎么挺得起腰板来！
“李瞎子，你去门百户那里，给他报信！”张佳木想一想，解下自己腰间的佩刀，道：“告诉他，我与任怨生死，就在他老人家那里了！”
“啊？”
李瞎子大惊失色，想劝，想了再想，没敢。
张佳木的脸色太吓人了！面色如铁，双目通红，递刀的时候，两只手的骨节都捏的惨白。
在场的无赖都吓坏了。小张大人一直就是那种和和睦睦对人彬彬有礼的样子，不象普通的锦衣卫，整天阴沉沉凶巴巴的。
现在这模样，谁都知道他动了真怒，一劝之下，恐怕适得其反。
张佳木不理他们，又道：“曹翼你带我追过去，薛胖子，你找个医生跟过来———要真的，不要那种瞎糊弄的！”
“是是，大人。”
曹翼汗落如雨，无赖都是欺良怕恶的，锦衣卫他怕，东厂他更怕，原想报信弄点好处，谁知道张大人一听就燃了，现在要激出大事来，他也跑不了。
曹翼后悔的肠子都青了，薛胖子也好不到哪去，两人都是惨白着脸，虽然答应着，脚下却是一步没动。
张佳木知道他们生性，沉声道：“万事有我，你们躲远远的，我叫你们再过来。”
说罢，拔腿就走，只赶着曹翼在前头引路。
这一回，和狗日的拼了！

第022章 乱
长街之上，张佳木疾奔如火。
而宣南坊中，锦衣卫百户门达心中却是一片冰凉。花厅的方砖地上，跪着捧着宝刀的李瞎子，刚被门达泄恨时踢了好几脚，一副鼻青脸肿的样子，虽然狼狈极了，但他却是老老实实的跪在地上，连动也不敢动！
谁知道门百户盛怒之下，会拿他如何办理？
“太胡闹，太胡闹了！”门达如拉磨的驴一样，在自己家的客厅里转个不停。转来转去，看到一个大花瓶，伸手拿起来“砰”一声，又摔了个粉碎。
可怜在廊下伺候的小丫头子们一个个吓的脸发白，老爷今天真是邪性了，已经摔过一个，怎么又摔了一个瓶！
“这么说，他走了有一会，追不上了？”门达摔瓶之后冷静了许多，问李瞎子道：“你们怎么不拉住他？”
“拉不住啊！”李瞎子都快哭了，他道：“大人，要是拉得住，小人们敢不拉么。”
门达“哈哈”笑了，上下打量了李瞎子几眼，道：“听说你是个机灵人，下去等着，今天这事要是闹大了，你等着被剥皮！”
丢下已经吓傻了的李瞎子，门达横下心来，喝道：“来人，拿大衣服来，我要出门！”
……
门达换了衣服，就直奔靖远伯府。好在，就是一个坊里头，骑着马一柱香功夫也就到了。
刚听到张佳木这么莽撞时，门达也怒极了：这小子怎么这么不知自爱？
这种事情，是脑子血一涌就敢上的吗？任怨当然是无辜的，卫里头也一定会给他出头，但那是上头的事，门达这个百户都不一定沾得上边，怎么张佳木一个刚补缺的校尉就楞敢去抢人？
糊涂，冲动，太糊涂，太冲动了。
可回头一想，说明这年轻人够胆，重义气。门达现在欣赏张佳木只是他脑子好使，今天这事一出来，反而觉得这小子真是一块好料子，不但有文，而且有武。
怕就怕，人家人多势众，不抢回任怨来，反把自己给折进去。
门达气就气在这儿了，就算要抢人，也多拉一些兄弟去啊……
到了伯爵府里，他是常客，不需要通报，直接就进了内院门。
王骥正在会客见人，门达坐在客厅的另外一头，只觉心急如焚。好在，没一会主人会了客下来，彼此间熟不拘礼，伯府下人过来伺候老头子更了衣，又上了茶，门达便上前见礼。
“你似乎有急事？”王骥虽老，身上责任一点没减，挂本兵官衔，管十团营并正南坊中事物，其实，也就是当今皇帝给自己的太上皇哥哥找的看守，所有关于南宫一带的事情，都先由王骥处理，理不清理不顺了，才会上禀给皇帝处理。
身负重任的人，精气神当然很好，一眼就看出来门达有很急的事情，所以干脆就不寒暄了，直接问正题。
门达刚开了口说了两句，王骥喊停：“先不要说。”他扭头道：“来人，把李指挥和哈通事给我请进来。”
这两人，差使也在正南，所以没事就在府里伺候，倒是一叫就来了。
人到齐了，王骥才叫门达接着说，等门达说完，在场的人都是面色沉重，一时间，房里倒静默了下来。
半响过后，王骥才摇着头道：“这小校尉，倒是还有点血气之勇。今天杨煊家里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原说就要提拔他，上回我也说过这话，原想，不提个总旗，最少也是个小旗。这种殊恩，锦衣卫里可不多见啊。”
门达拍腿道：“可不是这么说？这后生，实在能干，不瞒伯爷您说，卑职是打算拿他当副手看的，正南坊可不是一般的坊，他拿的起来。今天闹这么一出，事就难办了！”
老头子原本还有点犹豫，门达提起这个，他想起张佳木快刀斩乱麻的功夫就解决了杨煊府里的麻烦，这能力，当然是没得说了。
至于杨煊府里的那个东厂番子，他自然会和宫里的公公们去分说，这事不急。
倒是人才可惜，老头子这会儿才真正动了怜才惜才的心思，他道：“这件事，我当然会说话，一会，我就去见司礼的兴公公，还有王公公，东厂就是他管。”
“但是。”他皱着眉道：“这些阉人，可不是好说话的。这件事究竟怎么着，我实在没把握。”
哈铭是张佳木的授业师傅，关系当然不必提了。但王骥说的是实，所以尽管他满脸焦急，也是跟着道：“看这小子是不是好命了，说的动，就没事。说不动，也只得由他。”
这会众人再看李春，李春站起身来，也不推辞，只道：“是不是能救得下，那位主儿也不一定有把握。老实说，内宫的事，着实麻烦！”
尽管在场的人都是大明官场和军中系统中数得着的人物，但提起和内臣打交道，各人都是大皱其眉。
就算是王骥，也真的是没有什么把握。
门达知道事情就是这样，他站起身来，道：“那么，我就回去派人打听消息去，有什么事，再来禀报。”
“你先别急走。”哈铭拦住了他：“去一次锦衣卫衙门，求见几个指挥。”
门达皱眉道：“这事伯爷要是管不下来，他们又顶什么用？”
王骥可是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授位伯爵，又管十团营，兼兵部尚书，超品武臣大员，要是王骥都管不了，找几个锦衣卫使有什么用？
“这你不必多想”，哈铭道：“总之，信我的没错。”
“也好！”门达却不过他的情面，帮人帮到底，送佛到西天，也就是跑跑路的事，他答应下来，决定立刻就去。
锦衣卫衙门在皇城西，与中军都督府和光禄寺等衙门在一起，不是有什么要紧事，一般是不必去上衙门的。
门达答应下来，哈铭这才真松了口气，他以手加额，苦笑道：“这一下，就真的看这孩子的运道了！”
张佳木一冲动之下，倒是搅的一群天大的官员帮着他擦屁股，这份光彩荣耀，也就不必提了。
没一会功夫，王骥与李春等人分别出府，门达也带着人往锦衣卫衙门去回事。哈铭坐立不安，想着实在不放心，于是带着几个随从，却是往着东安门外的东厂胡同那里赶。
算算时间，张佳木要么半途追到人，要到就已经到了东厂，哈铭决定，不管怎么说，先去看看动静再说。
虽然已经做了许多，但哈铭心中明白，这一次，张佳木委实是吉凶难测！

第023章 面圣
哈铭去追张佳木，李春出了伯府，吩咐赶车的下人：“去东华门！”
正南坊距离东华门很近，赶车的答应下来，知道李春事急，半空中把马鞭甩的啪啪作响，后档车风驰电掣一般，向着皇城宫门疾驰而去。
也就是小半个时辰，车身一停，不等着跟来的下人来扶，李春自己就跳下马来。
守东华门的是御前亲军，皇城亲军由锦衣卫、府军前卫、旗手卫这三卫组成，定额是八千七百多人，今天巧了，守门的百户官正好是府军前卫的。
看到李春过来，那百户一溜烟似的跑过来，行了一个军礼，眉飞色舞的道：“大人，什么风把您老人家给吹来了？”
“邪风！”李春没好气的回他一句，伸手把自己腰间的金牌解了下来，丢给那个百户，道：“验牌！”
“是勒！”换了别的指挥，百户打死也不敢验什么牌的，但李春不同，对别人严，对自己也并不例外，所以还是老老实实的验看。
李春的牌，是义字第二十一号，这牌，是出入皇城提调禁军的关防金牌，领了之后绝不能遗失，不然，将有重罚。
验看了，百户陪着笑将李春送了进去，从东华门一路进去，没走多远已经到了内廷和外廷交界的地方，到了这儿，就算是李春这样的高级武官也进不去的，里头也没有禁卫亲军，全是内臣宦官了。
乾清门小角门处，李春没了指挥使的威风，点头哈腰的向着几个没品没级的小内使道：“请公公格外成全，下官是真的有急事。”
“急事？”内使们横眉立目的道：“你有急事，偏我们就没差使？”
“唉唉，是是，下官糊涂的很！”李春一边点头哈腰，一边从袖子里摸出几颗小元宝来。都是内廷银作局打造的马鞍型元宝，一个五两重，他笑道：“给几位公公拿去喝茶！”
“这还差不多。”
宦官是最爱银子的———天知道他们拿着给谁使去？但拿了银子，脸上的神情就好看多了，一个年轻的内使懒洋洋道：“好吧，我帮你进去一趟。”
“有劳，有劳！”
李春放下心来，安心在角门这陪着几个嘴上没毛的阉人扯闲篇。好在，他也不亏，就是这么闲扯的时候，才能不经意间得到不少内廷消息，这可是花多少银子也买不来的。
没过多久，那个进去的小宦官跑了出来，他向着李春一摇头，道：“那位主儿早出去了！”
李春大急，问道：“那么请问，去哪里了？”
“说是去外头玩了，谁知道去哪儿了！”
这么着，可就真没办法了。
李春摇了摇头，心里懊恼的紧。他这个指挥，最硬的关系就是太后，他是太后的远房亲戚，说起来算是外甥。除了太后，就是和今天来找的那位打的交道多，一个指挥使，能和内宫拉上关系，岂是容易的事？要不是这层，他能从一个普通的小旗一路升上指挥使，还能再升都督佥事？
这一次，差事可是真办砸了。
那天张佳木救了他们主仆俩，上头发下话来，救命大恩不能不报，但似乎也不便张扬出去，毕竟怕朝野议论。但是，李春的责任可就重了，要盯着那少年人，总得想法还了这个人情才是。
上头交待下来的事就是第一要事，别的差事尽可以放一放。可就是这么一点小事，也没办好！
想到可能失去内宫的赏识，尽管是寒冬腊月，李春额头上的汗水可就止不住了。
唯今之计，就是赶往东厂，看看能不能凭他的面子把张佳木保下来，便是保不下来，也要守在那儿，绝计不能让东厂的人把他杀了或是打废了。
……
李春和哈铭分头赶往东厂的时候，老伯爷王骥也赶到了宫中。
他的身份可比李春贵重多了，一路畅通无阻的进了皇城，接着请见皇上，见了皇帝之后，正好说正南坊杨煊的案情。
对外面，怎么个说法还要和内廷的公公们协商，看看如何办理。
对着皇帝，王骥倒是直言不讳，只道：“东厂这件事办的可不漂亮，就这么被一个锦衣卫的小校给查了出来。要是传扬出去，只怕于皇上的声名都是有碍的。”
国家重臣，五朝元老，就算对皇帝说话也不必太客气，他这么说，皇帝心里虽然很不舒服，也只得一忍了之。
王骥说了半天，皇帝倒是只对张佳木感兴趣，金口一开，问道：“这么说，这个小校尉很能干不是？他叫什么来着？”
皇帝顾左右而言它，对东厂的包庇态度已经一点不加掩饰了，王骥在心里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却也只得凑趣道：“回皇上，校尉叫张佳木，是个年轻后生，锦衣卫世家出身。身家清白，也确实是个干才。”
“哦，朕知道了。”
听完之后，皇帝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王骥知道，皇帝这是不欢喜张佳木查出来的结果，所以尽管对张佳木的能力颇为欣赏，但就是不愿褒奖提拔。
皇帝，自从唯一的儿子死后，性情大变，越来越偏执，而且身体也越来越坏，对大臣召见的少，凡事只信内臣的趋势越来越明显。
王骥深知此点，知道此时更加不必提张佳木和东厂的冲突，一旦提了，皇帝可能震怒，到时候，连和平解决此事的最后一点可能也没有了。
果然，皇帝最后表态：“王卿，杨煊雷击一案，卿去与厂臣王诚商议吧。如何办理，商议定了之后，由你们复奏就是了。”
“是。”王骥无奈，只得起身答应了，底下无话，就叩头请辞出来。
开头不顺，往下更加不顺。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兴安根本没见他，同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并提督东厂的王诚倒是见了他，先谈杨煊家的案子。没等说完，王诚便起身：“老大人，我还有事，这件事就这样吧，底下您不必管了，我们东厂接了就是。”
王骥被他这么一噎，底下张佳木的事根本来不及说出口来，老头儿须发皆白，就这么被晾在那儿呆了半天，半响过后，王骥才苦笑摇头：“嘿！”

第024章 怒闯东厂
王骥碰钉子的同时，张佳木拉着曹翼夺路狂奔，向着东厂方向一路追赶过去。
到底经过了一点时间的耽搁，一路追过去就是不见人，倒是路上的百姓，看到一个锦衣卫的校尉一脸杀气的跑过，立刻都是鸡飞狗走，躲闪不迭。
东厂的办事地方就在皇城的东安门外。
后来时间久了，已经渐渐形成了一个胡同，京城里的人都叫它东厂胡同。
远远看到东厂胡同里头的真武庙的庙顶时，曹翼可就打死也不走了！
“大人。”他带着哭腔道：“小人真不敢过去！”
张佳木知道，带着他也是没用了，想了一想，吩咐道：“你回头去找薛胖子庄小六几个，想办法弄辆车过来！”
他怀疑任怨已经在受刑，一会抢了人出来，就得立刻用车接走，不然的话，扛着任怨那么大个头的累赘还怎么在东厂番子里杀进杀出的？
张佳木已经决定硬来了，曹翼倒是有个良心的，先是欢喜不禁的答应了，却又担心张佳木，劝道：“大人，东厂的番子都是虎狼啊，您老不要和他们硬顶了。”
说到这，他咽口唾沫，用害怕的眼神看看四周，见左右无人，才又放心的说道：“小人说话可能不入您耳，不过还是得说———得小心把您自己个也折进去！还有，您老要是和番子们动起手来，就算您老占着理，但打死了人怎么办？不管怎么说，您也得抵命不是！”
虽然是无赖，话说的是一点没错的。
东厂的人和谁讲过理来？既然不怕和锦衣卫撕破脸抓了任怨，那么，非得惊动两边上层，折冲往还一番，这才可能把任怨给放了。
还有一种结果，就是东厂就不放人，然后锦衣卫要么忍气吞声，要么把官司打到御驾之前，要么，就想办法阴东厂一道，也逮一个东厂的番子，逮着了就不放，往死了折腾。
但不管是哪一种办法，任怨可都是死定了。
锦衣卫的上层也不会真的为一个小小军余的死活上心，北镇抚司南镇抚司，每天弄死的官员百姓和锦衣卫自己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一个小小军余的死活，不会有人当真放在心上的。
就算是管，也就是要保锦衣卫的面子，就是一个面子问题罢了！
这些话，也无须和曹翼说清，但曹翼的话还是有点道理的。
张佳木沉吟了一小会功夫，曹翼以为他回心转意，于是就老老实实的在一边等着。岂料张佳木一开口，倒是惊了他一个跟头：“你说的是，我想，用刀也不大好。”
接着他吩咐曹翼道：“去，给我找根合用的棍子来！”
可怜大天白日的，又是隆冬时节，曹翼鼻尖上全是汗珠：这位小爷，胆子也大的离谱了一些吧？
于是张佳木打量着东厂那边的情形，曹翼一脸倒霉的去给他找棍子。
摸索了半天，张佳木都等的不耐烦了，只见曹翼捧着一根一尺来长的厚木条子跑了过来。
“这是什么？”
“回大人的话。”曹翼哭丧着脸道：“实在找不到什么棍子，小的从那边一户人家的大门上削下来的，您老将就着使吧！”
原来是个大户人家的木头门栓被这厮弄了下来，慌乱之间还有如此急智，也算了不起了。
张佳木用赞许的眼神看了这无赖一眼：三十来岁，獐头鼠目的样子，个儿也矮小，面色黄腊，不知道是惊吓过度还是营养不良，就是一双小眼不停的转动着，露出狡猾的光来。
他摆了摆手，道：“快点按我的吩咐办事———我可事先说明了：你如果敢跑了不来，就算我折进去了，一样会有人把你们全逮了出来，一个个剥了你们的皮！”
曹翼原本还真打着一跑了之的心思，被张佳木一语点破，他吃了一惊，只得道：“校尉大人交办的事，我们可从来不敢打折扣，大人，您放心好了！”
“嗯，去吧！”
张佳木微微一笑，挥挥手叫那无赖走了。
自己紧了紧手中的木门栓，虽然不及长棍，但也大小合手，而且大门的门栓是用铁梨木打的，沉重厚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别说，还真趁手。
闹腾到现在，已经快到申时初刻。
冬天天黑的早，夕阳西下，光影之下，只见一个身着锦衣的高大少年，长身玉立，傲然而行，手中所持的，却是一根木门栓！
离的老远的曹翼眼睁睁的看着张佳木越行越远，走的不慢，背影却是宛如山峦，他心头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怪怪的，一股热气直往眼眶子里钻，没来由的，竟是滴下几滴泪来。
“没成色的货！”
曹翼“啪啪”几下，狠狠打了自己几个耳光：“咱快点去找人，不能教大人看不起咱！”
……
张佳木施施然的往东厂衙门里走，先前还没有人注意他，到后来看他怪模怪样的，一群番子开始围了过来。
有人问他：“你怎么回事，穿着飞鱼服又没佩刀，还拿着个门栓———这里可是东厂，不是你们锦衣卫撒野的地方！”
张佳木一笑：“合着你不是锦衣卫？”
那人顿时语塞，被他噎的一时半会的说不出话来。
东厂的番子都是从锦衣卫里头挑出来的。当然，挑的都是百里选一的“人才”。不是最狠最奸狡的根本不能入选。
时间久了，虽然番子们是锦衣卫出身，可是还把自己当锦衣卫的，可是一个也没有了。
被人拿住了话把，众番子一时无语，张佳木又是一笑，向着离着最近的番子问道：“劳驾，问一下，今天有人从正南坊拿了人回来没有？”
“原来是这事啊？”在场的众番子都是眼前一亮，当先那人就道：“没错，你算问对人了。”他道：“那个军余就是我们拿的，一个人两匹马，现在全在里头了，怎么着，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张佳木把玩着手里的大门栓子，笑道：“看你们的样子，也就是个‘干事’，你们出去办事，总得有‘役长’带队，请把他叫出来，我和他说话。”
“嘿，反了小子你的！”
在场的番子们立刻就炸了营了，从来只有他们欺负人，还真没有被人这么顶过，就算是大明的文臣武将们，见了他们也得客客气气的。
今天看这小校尉的意思，竟是打到东厂的门头上来了！
“拿下他，给他过一遍全刑，叫他知道，东厂可不是人随随便便能惹上门来的！”

第025章 打脸
在场的东厂番子们叫嚣着，只是无人上来动手。
张佳木身高体壮，体形匀称，手里还有一个大杀器门栓在把玩，番子们眼多毒，知道这个人不是好惹的，都想着叫别人打头阵，自己则缩在后头等着捡便宜。
向来东厂拿人还没遇到敢抵抗的，今儿这么一碰，东厂的底子可就全露出来了！
他们不动，张佳木当然也不动。
他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不是那种讥讽味道很浓的笑，也不是面色狰狞的狞笑，笑容淡淡的，双眼的眼角有点下弯，嘴角和下巴却是微微上扬，仿佛是见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物，却又不值得一笑似的。
张佳木生的还算俊俏，可是他脸上的这种笑容，可真教在场的东厂番子们气的心口疼。
什么时候，有人敢这么闯在东厂的大门前，用这种云淡风轻笑看风月式的笑容来挑衅来着？从永乐年间建东厂起，谁敢？！
这么一闹腾，东厂门前的番子们可起越聚越多了。
他们有人知道底细，已经暗中去禀报当事的役长出来处理，有人叫嚷着要用铁索把张佳木索了进去，给他过一遍全刑，可这种都是色厉内荏，嘴巴上叫的厉害，脚下却是往后头缩，把别人推到了前头。
还有人知道事情不对，没准一会儿会大打出手。这锦衣卫的小子看起来就是硬点子，手底下没两下，敢这么狂？于是这等人最聪明，干脆不瞧这热闹，嘴里附合着，一边说一边走，没一会功夫就溜之大吉。
更多的番子则是困惑不解，一脸迷糊，在他们的认知里，着实弄不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仗着谁的势，竟然敢如此大胆狂悖！
在宽达十数丈的东厂大门前，巍峨高耸的真武庙下，张佳木以一人对数十人，而且对方人数还越来越多，他竟是就这么长身而立，沉渊岳峙，宛如山峦！
就这么僵持了好一会，东厂的人越聚越多，但就是没有人敢动手！在场的番子们一个个脸都涨的血红，感觉丢光了东厂的脸，但越是之前没有人敢动，到这会儿，反而越发没有人敢第一个上。
先前的番子是被镇住了，后来的不乏有大胆敢动手的，但他们没摸清楚底细，也不知道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一跑过来看到眼前的情形，也只得老老实实的呆着，不敢乱动。
就这么一来，张佳木以一人之力把东厂的大门给堵了，后来说了出来，京师之中真不知道有多少人觉得痛快，不知道多少人因为这回事情喝了个酩酊大醉，醉卧之时，还在犹呼“痛快”而不止！
又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人奉命跑了过来。
这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穿着青衣戴小帽，看起来似乎是东厂里头的杂役小厮，他看着张佳木，怯生生的道：“这位大人，我们李大人说了，问你敢不敢进去说话？”
这话一出来，在场的番子们都感到大丢其脸，有人脸已经红的跟鸡血似的。
人家就一个人，在场的番子都快一百了，其中也不乏好手。
里头这位李爷，是役长档儿头里最得势的，说是役长，其实掌刑千户也不在他眼里。原因很简单，李役长是司礼少监李泰臣的本家侄儿，虽说少监不是太监，但司礼少监可不是一般人能惹得起的！
就算是阁老尚书，见着李少监也要笑脸相迎！
可他怎么就这么孬种呢！
“得。”张佳木微微一笑，道：“进去就进去，也没什么大了不的。”他扬了扬下巴，很客气的对那个小厮笑道：“你，头前带路。”
“哎！”
一个青衣小厮在前，张佳木缓步在后，四周则是亦步亦趋的东厂番子，张佳木进则他们同进，急则趋行，缓则缓行，亦步亦趋，这么一大群戴着圆帽，穿着白皮靴，一样佩着绣春刀的东厂番子随着张佳木一个人的动作而动作，眼前的场景，在番子们来说是屈辱极了，在张佳木来说，却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威风豪气！
好不容易到了东厂的大堂，迎面先是一副岳飞的画像，下面上着供香，岳飞的画像上头，就是一副牌匾，上书四个大字：百世流芳。
呃，看着眼中情形，想想东厂现实，张佳木心里好强烈的一种不适感啊……
“这个校尉，你好大胆啊！”
就在张佳木东张西望的时候，堂里有人先开了口。
三角眼，吊角眉，如同锥子似的下巴，一脸的刻薄像。说话的人，就是拿捕任怨的东厂辑事役长李石，这会儿，他用洋洋得意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张佳木，活生生象一只刚在爪下捕了一只老鼠的猫儿样。
张佳木笑道：“怎么着，李役长无故拿人，不是更大胆吗？”
张佳木打定了先说理的主张，不过，看着眼前情形，说理似乎有点不切实际了。
不要说跟过来的番子们，眼前李石的四周可全是人，虽然没有穿着重甲的甲士，但所有围在李石身边的番子们都是手持长枪，也不知道刚从哪个库里翻出来的，枪上还全是灰尘咧。
张佳木的反应似乎在李石的预料之内，四周这么多拿着长兵器的手下，李役长的胆子可大了很多，他踱了出来，手摸着下巴笑道：“无故拿人？我们东厂拿人什么时候还要理由了？明告诉你吧，不仅你那个军余兄弟要留下过堂，就是你，今天也必定是走不了了。”
张佳木笑的更灿烂了：“役长大人这是说，你就是不讲理了？”
“没错！”李石瞪眼道：“甭以为你身后有什么靠山就敢这么狂，告诉你，没有人的靠山比东厂更硬！”
“啪！”
一门栓正打在李石的脸上，打的又狠又准，一下子在李石的长条脸上打出了一道长长的印记，眨眼功夫，这痕迹由浅变深，由白变紫，又红又肿，看着真是好玩极了。
“你敢打人？”李石先是被打的一阵发晕，晃了晃脑袋，半天才惊醒过来。
他吃惊极了，就算是眼前画上的岳飞重生，就算是眼前所有的房屋都变成废墟，就算是所有的番子都变成小白兔……就算是听过古往今来所有鼓儿书戏词里的那些稀奇事儿都加在一起，都没有办法让李石清醒过来！
“他，他敢打人？他敢在东厂打我？他敢打司礼少监的侄儿？他他他，他硬是打了？”
脑子迷迷糊糊的李石根本没办法相信眼前的事实，他一个堂堂东厂的辑事役长，司礼少监的侄儿，就这么在东厂的大堂里，当着几十上百的属下，就这么被一个笑咪咪的小白脸给打了！
“没错，我是敢打你！”
张佳木抬手又是一下，这一下抽中了李石的鼻子，打的鼻血长流，四周的番子们还是在石化状态，根本无人阻止。
他道：“横行不法，闹市捕人夺马，东厂的名声都叫你这种人给败坏了，不打你，打谁？”
话音犹未落，“啪”又是一下，这一下打在嘴巴上，生生把李石的门牙给打飞了两颗，这一下，可终于把李石给打醒了，他哭叫道：“你们都是死人吗？快点给我把他拿下！”

第026章 恶战
李石话音未落，张佳木已经大步上来，用手拉住李石的肩膀，一扳一拉，瘦弱矮小的李石已经整个人被他抱在了自己的前胸。
“都别动啊，谁敢动，谁就是和李役长过不去啊。”
张佳木脸上还是笑咪咪的，但话里的狠劲却是叫在场的人都打了个冷战。给李石啪啪啪来了三下之后，在场的人都知道，这小子是个真敢下手的狠角色！
眨眼之间，张佳木已经把李石抱在怀里，大手卡住了李石的喉咙，李石被他卡的脸都涨紫了，听到张佳木的话，李石心知小命就在人的掌握之间，从来都是他掌握别人的生死，今天却是头一回落到如此地步———他尿裤子了。
“你们，咳咳，都给我老实点，不要动！”
李石挣扎着，向着四周的番子们下令。
张佳木扑哧一笑，乐道：“我正想这么说，你倒是乖！”
他勒了勒怀里的李石，笑道：“走，把我送到门口……还有，派人把你逮的那个军余也带过来！”
“是，是是是！”
李石再也没有了刚刚的张狂样子，他迭声下令，让四周的番子散开，同时叫人去把早晨逮捕的军余给送过来。
在场的番子又气又急，恨的要死。但偏偏一招输招招输，上来被张佳木把李石给制住了，大家投鼠忌器，眼睁睁的看张佳木勒着李石，一步一步的往外走。
从大堂到外院，距离总有二三百步，四周番子刀枪齐出，枪刺如林，刀盾如海，而张佳木就在这千军万马之中挟着李石，大摇大摆的又从东石的内堂完好无缺的走了出来！
到了外院，看看大门在望，张佳木心知今天此事已经有可能成功，他禁不住仰天叹了一口气：人的一生，总会有逞一时血气之勇的时候，今天这件事，干的他姥姥的实在是太痛快了！
到了大门前，任怨已经被人送了过来。
他倒是没有受什么罪，就是脸上又青又肿，可能是被人拿捕是抵抗，因此被打了几拳，精神看着还是挺好，衣衫上也没有什么血痕，看起来还没有被用刑的样子。
“九哥，你怎么样？”
“我挺好的啊———佳木，你这闹的是哪一出？”
张佳木看到他的样子可算是长出了口气，今天这么着闹腾，要是任怨已经被打残了，那可真是太不值得了！
这点儿时间任怨已经明白过来了，他倒也是傻大胆，外头那么多刀枪剑戟的，他冲着张佳木嚷嚷道：“佳木，你这可是太大胆了吧？疯了不是，这样你救我出去，咱哥俩以后怎么办？”
张佳木冲着任怨笑笑，笑容洒脱极了，他道：“我没想过。”
任怨语塞，其实他心里明白，张佳木再来迟一会自己就得过堂用刑。今天被番子拿捕的时候，他很是还了几下手，一会过堂，非得被往死里折腾不可。
他自己个没有干过打人的活，但东厂和锦衣卫里用刑的水平是一样的，都是一个师傅，那些人自幼家传的功夫，用豆腐练杖，要练到豆腐上的纸碎了而豆腐平白干净，一点皱折没有，到这种程度，才算成功。
落到他们手里，他就没有想过能囫囵着出去。可没成想，刚进来没一会功夫，张佳木就冲进来了！
自己兄弟，一切也无须多说，任怨点了点头，咬牙道：“好吧，咱哥俩杀出去再说。”
两人一左一右，夹着鼻青脸仲的李石，三人一体，向着门外而去。
只要能到达东厂的大门外，再喝着番子不跟过来，然后潜入胡同，上了曹翼等人赶过来的马车，一溜烟走人，今天的事虽然闹腾的大发了，但最少眼前的事就算完了。
但事与愿违，张佳木和任怨的运气都不算好。
东厂里头闹的跟什么似的，早就引了不少人围观，东厂在皇城一侧，经过的都是皇城里的来往人员。有宦官，有力役，也有守皇城的卫兵，还有一些路过的文武官员和随从。
这么一会功夫，外头聚集了不少人，看到张佳木和任怨夹着人出来，外头已经是惊呼声一片。
“来人啊，给我把人拿下！”一个特别尖锐的嗓音突然响起：“给我上，不要管那个番子是死是活了！”
能做这种主的，当然不是一般人。说话的人骑在马上，人长的很端正，五官清秀，就是脸白的吓人，下巴上也没有胡子。而且，头上戴着乌纱帽，穿着蟒袍，不问可知，这是一位品级很高的公公。
已经有人把他认了出来：“是御马监的曹公公！”
原来是分管十团营的太监曹吉祥，位高权重，一个东厂辑事役长，在他眼里和蚂蚁也差不了多少。
得了曹公公之令，在场的番子无不扬眉吐气，离的最近的十余人“嘿！”了一声，十余支长枪已经向着张佳木等三人刺了过来！
事出突然，张佳木只顾着把任怨往一边一推，自己一避一让，枪尖堪堪就从他肩膀旁边刺了过去，李石躲避不及，身上已经被捅上几个透明窟窿，鲜血狂飙，眼见是不得活了。
就是任怨，肩膀上也是被刺了一枪，鲜血长流，将衣衫染的血红一片。
“九哥，你往正南那边方向跑，有人接应！”任怨已经受伤，张佳木无可退避，对面又是十只支长枪戳刺过来，他身体一转，左手横向一带，动作快若奔雷，对面番子眼睛一眨的功夫，十余支长枪已经被他挟入肋下！
“咔嚓！”一声脆响之后，张佳木身形又一转，十余支长枪已经被他全部拧断！
已经到了拼命的时候，张佳木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他冷眼看着有点害怕番子们，杀气腾腾的叫道：“不想死的就别过来！”
“反了，反了！”
曹吉祥隔的老远，眼前情形看的清清楚楚，这个小校尉有如此身手倒是教他起了点爱才之念，但张佳木又如此狂傲，却又教他怒不可遏。
他喝道：“给我上，拿不下他，我把你们全剥了皮！”
有此严令，纵然张佳木已经扔了门闩换了两柄短枪在手，还是有大批的番子涌了过来。
张佳木回头一看，任怨果然在这种时候聪明的紧，受伤之后，他不仅没强留下来，反而已经折身跑了，饶是他心中杀气弥漫，还是忍不住一笑：自己兄弟，果然不是那种白痴，明明是拖累了，还非得留下来一起送死不可。
面对强敌，心无怪碍，张佳木手握两柄断枪，心中一片空明：“来吧！”

第027章 暗箭难防
长街苦斗，对方人多势众，迭出杀招，遭此强敌，偏生张佳木又要留手，不敢痛下杀手。
刚刚和任怨说没有打算是实话，但他估计门达总会救他，况且还有哈铭，王骥，打一架的话，罪过不大，被捕之后总也有机会翻身。要是杀人的话，事情可就真的没有转圆的机会了。
虽是留手，但东厂番子们都是欺男霸女的好手，真本事却是稀松的紧。讲起打架来，一百人也不是他的对手。
况且，他边战边退，已经到了胡同口，敌人虽多，耐何施展不开，最多三五人同上，张佳木手持双枪，戳刺抡打拍，妙招迭出，番子们根本不是对手。
打了两刻功夫，皇城长街上躺了一地的番子，张佳木只受了点轻伤，却是越战越勇。
他边战边退，只要再挡片刻，把番子们杀退一些距离，就能想办法逃走了。
“这么看，东厂全是废物不是？”曹吉祥骑在马上看了半天，越看越怒，脸色已经是阴沉的可怕。
他也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虽说东厂不归他管，但也是声气相连。
东厂丢人，丢的可是内廷公公们的脸！
曹吉祥看看左右，道：“那么，我身边有能人没有？”
他提督十团营，麾下全是大明京营的悍将，此语一出，众将皆面露愤色。
当下便有把总官朵颜上前请战：“公公，末将愿往与这小子过一过手。”
“好。”曹吉祥点了点头：“原就说要叫你去，总得你自己说去最好。”
朵颜虽是蒙古人，也是京卫军官世家出身，他的家族中，有在亲军诸卫的，也有在五营三千神机三大营的，现在他不过二十五六年纪，已经挑在十团营里当马步把总，世职是指挥佥事，除了家世之外，没有过人的骑射武艺功夫也是断然不行的。
朵颜默然点头，叫过来自己的亲兵，脱了身上铁甲，他一直面无表情，卸甲完毕，面对张佳木时，双眼才露出炽热的光来。
他大步向前，一路上所有的东厂番子都被他振臂挤开。
等朵颜到了张佳木面前时，两人对面而视。
一个是身高体长，身形匀称，身上到处都是武者的勃勃生机与力量。
一个则是矮小粗壮，罗圈腿，看不到腰身，全身上下，犹如一块铁板，每一寸肌肉都犹如钢铸铁打，与张佳木比起来，朵颜就是一头嗜血的野兽，与张佳木对视时，双瞳之中竟是毫无表情，犹如死灰。
看到朵颜，张佳木面色凝重，对方身上的危险味道浓烈的都遮掩不住。这是一头野兽，杀人如麻，双手犹有血痕。
朵颜也用欣赏的眼光看向张佳木，这个少年面色如玉，身形高挑，让人看起来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他想了又想，终于想起一句汉人的成语：如沐春风。
他歪着头笑道：“少年人，你的身手很不错，我来陪你玩玩？”
“你真看的起我。”张佳木苦笑道：“不过，打就打好了。”
话音未落，朵颜已经一拳往张佳木的脸上轰去。
两人都弃了兵器，但朵颜这一拳竟是“啪”的一声巨响，一拳之威，竟能撕锦裂帛！
张佳木神色不变，左腿上前半步，右手却迅如闪电一般，一把拿在了朵颜的腕关节处，然后顺势向前一拉，自己身体又疾冲向前，半转身，左肘迅速向朵颜的喉咙关节处击去。
朵颜面露诧异之色，他虽然年不到三十，但十几岁时先在紫荆关，后来到宣府，大同，在边关已经打了好些年仗，手里的人命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的博斗经验可都是在战场上用身上的累累伤痕换回来的！
眼前的这个年纪人不过十七岁年纪，就算是自幼习武，他哪来的这般果断敏捷？
这只是神思之中一瞬间的事，张佳木如此狠攻，朵颜的反应也是快极了，他侧身一躲，让开了这一肘，整个人亦是顺着张佳木的这一股劲力顺了过来，然后双手环抱，竟是用上了蒙古人的摔跤功夫，一下子，就把张佳木缠住！
“小子，这一手不赖吧？”朵颜大是得意，叫道：“说声认输，我带你到公公那儿给你求情，他最爱好汉，你又没杀人，没准能饶了你。”
张佳木并不出声，用左肘往朵颜胳膊上一击，朵颜只觉双臂一麻，竟是不自觉便松了手。
他正发楞，张佳木却是一把抓住他肩膀往后一拉，右腿横扫，手腕一抖，朵颜已经如同一条破麻袋般的飞了出去。
这一下摔的可重，张佳木因为朵颜实力太强，因此不敢留手，这一下用足了全力，朵颜被抛的又快又急，摔下之后跌的半天也爬不起来。
“好，打的真好。”虽然跌的一嘴鲜血，朵颜还是强撑着胸口爬起来，含糊不清的夸赞着张佳木的技法真的是炉火纯青了。
“对不住了。”张佳木也有点歉然，道：“收不住手。”
他们俩打的电光火石一般，说起来长，其实也就是照面几回合的事。高手过招，绝对不会你来我往打上几百个回合，那是小说。
四周的番子看的呆了，刚刚张佳木就是大杀四方，打的他们胆战心惊。张佳木枪法纯熟老辣，挑刺戳扫都是动作极快，对面的番子根本就反应不过来。高手打庸手，就是这样，跟大人打小孩似的。
也就是朵颜这样水准的，才能和张佳木过上几招，而且还有点机会。
他们这一楞，张佳木就有了机会，他也管不得朵颜了，回身便跑。
正转身时，突然心生警兆，身子下意识的一闪，一只利箭已经“嗡”的一声射在了他的肩膀之上，劲力之大，把他又向前带了几步，然后便只觉肩胛骨处一阵巨痛，眼前一黑，差点就晕倒过去。
“曹钦，你这个混蛋！”朵颜已经在往后头骂人了，这般暗箭伤人，确实有点丢脸。
那边曹钦却是很得意，他是十团营的指挥使，正三品武官，职位不低，年纪却也只二十余岁，原因也很简单，他是曹吉祥的侄子兼养子，自幼就喜欢弓马骑射，手中弓箭向来例不虚发。
“怎么样。”他向着曹吉祥道：“父亲，还是儿子的弓箭看得吧？”
他身边的堂弟曹铉武艺犹在他之上，委实也不喜欢他这一手，只是冷哼了一声，道：“暗箭偷人，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戚，铉弟，你这是什么话。”曹钦也不介意，他这个弟弟，就是向来鲁莽，一天不顶他几句就不舒服。
曹吉祥横他们兄弟一眼，只是冷然道：“又没射死，你们没看到么，他已经跑了！”

第028章 巧遇
曹氏兄弟转头一看，果然，身上还带着箭矢的张佳木已经跑的人影也见不着了。
曹钦大怒，向着曹铉道：“铉弟，不是你跟我缠夹不清，我能教他跑了么？再射他几箭，还怕他不成个刺猬！”
曹铉当然也是大怒：“你自己不盯着人，难道还不准我说话？战场上要是你分分神，还有你的命在吗？”
“这里又不是战场！”
“是不是战场，你都不能分神！”
“还不是你蛮不讲理？”
曹吉祥被这两活宝气的直哆嗦！
曹钦、曹铎、曹铉这几个全是他的侄子，太监本身无后，所以对宗族之子都很疼爱，视若亲生一般。
这几个混帐在武学上也还争气，曹铉武艺最高，骑射俱佳。在他的麾下，有百来名蒙古鞑官，都是骁勇善战，骑射俱佳。
但这些蒙古鞑官也都不是曹铉的对手，校场比试，经常一招就被曹铉打下马来。
武功高强，但脑子一个个好象都不够使。
有的时候，曹吉祥恨不得把这几个侄子回炉重造一下，他自己可是曹家有名的聪明人，不然也混不到大明宦官的最高层，可这几个侄儿……真他娘的不象是曹家的人啊！
曹吉祥冷冷道：“你们几个去追，追不到，回来我一人打你们二十军棍！”
曹钦很委屈：“父亲，这厮又不是我们的犯人，我们京营兵又不管抓人，咱们管他是跑了还是怎么地呢，依儿子看，我们不要管这个闲事了，还有啊，我看那小子身手不错……”
“混帐！”曹吉祥恨不得反手给他两耳光。不过曹钦是他收养的义子，地位尊崇，他那些小兄弟已经够不给他面子了，再当面给他难堪，只怕就更那啥了。
曹吉祥一发火，曹钦只得闭嘴不语，其余几个曹氏兄弟都是面露笑容，老大吃憋，他们还是很开心的。
“你们都给我去追。”曹吉祥脸色又青又白，当真气的不轻，他道：“擅闯东厂的要犯要是给跑了，我们的脸往哪儿搁，去追，死活不论！”
张佳木已经消失在胡同里了。
从东安门附近一路出去，张佳木选择的路线是一路向北，因为受过箭伤，他跑的并不快，如果不是一路上有建筑物挡着，又有些行人阻路，曹氏兄弟和禁军的马队早就追上他了。
他一路奔逃，只觉得身体里越来越冷，张佳木知道，这是流血过多，如果再不找地方安全的躲起来，起出箭头敷药裹伤，怕是就算东厂不找他，这条小命也得交待了。
但现在不是着急箭伤的时候，要命的是穷追不舍的东厂番子和禁军们。在黄昏与夜色交接的昏黑之中，张佳木一人在前，绕过无数的胡同小巷，后头几百步后，就是如狼似狗的番子和骑着马的京营官兵。
一路上鸡飞狗跳，打着火把的番子与京营兵把小半个京城都惊动了，狗声狂吠，孩童的哭叫声，女人的尖叫，男子沉闷的喝斥，再加上番子们的吼叫与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的清脆响声……
张佳木自嘲的想：“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我还真算是个人物了啊……”
肩膀上的箭影响到了他的行动，张佳木知道，非得找个地方避一避了。
在靠近德胜门的地方又出现了一个坊门，坊门大开，好象也没有看到坊兵，他心中大喜，加紧脚步，向着坊门处奔去。
在他身后，京营兵终于甩开了碍事的番子，火把的亮光出现，马蹄声清晰可闻。
张佳木心中大急，他是受伤的人，体力早就透支，京营兵都骑着马，这里又是坊门处，空旷开阔，对手只要挥鞭打马，没几下就会追上来的！
他慌不择路，过了坊门就绕道而行。
这个坊也不知道是见了什么活鬼，道路都宽的吓人，坊里也没有几个活人，这样再想借着地形和人流来阻止对方的追击已经绝无可能。
绝路，绝地。
张佳木心中虽然焦急，却并没有绝望之感。天佑善人，况且，他自觉是两世为人，死便死了也罢，谁知道魂魄又去了哪儿？
穿越客的优势大约就是这点了，既然知道灵魂不灭，还怕个鸟！
正在此时，异变突起，就在他奔行的道路前方，又是灯火大起。虽然亮，但不是火把的亮光，而是不少人举着灯笼，似乎是某个大官的仪仗过来。
张佳木此时也顾不得什么，有变化就有转机，他向着那队人狂奔而去。
惊呼声大起，提着灯笼的都是一些穿着青衣的奴仆下人，一个满身血污的高大少年冲了进来，各人都是下意识的躲闪，并没有人想起来要拦他一拦。
“哪儿来的狂徒？”
仪卫中间，一辆马车轿帘大开，一个少女正皱着眉从车上下来。
这少女年纪不大，生的白白净净，瓜子脸，小小巧巧的甚是可爱，一身黄衫，脚踩快靴，腰间竟又是佩着一柄宝剑。
如此打扮，在少女的俏丽之外，又多添了几分英武爽利。
灯光的光线之下，把少女的脸庞照的红艳艳的，漂亮极了。
看到张佳木，她先是着恼的样子，待看到他脸之后，竟又是若有所思，再接着，却又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先是惊喜，然后又是愤不可遏。
她道：“你怎么回事，京师里头，谁用箭伤了锦衣卫的校尉？”
声音也是干脆利落，问的又急又快：“快说呀，这样还有王法没有，五城兵马司的人都干吗去了！”
张佳木听着她问，脸上却是露出笑来：“我惹的人，五城兵马司的人怕是惹不起。”
黄衫少女歪着头想了一想，道：“也是，能把锦衣卫的人伤成这样，当然不是常人。”她看着张佳木的伤势，又大皱其眉：“现在不说这个，得赶紧给你治伤。”
对答这么几句，竟好象是熟人似的，语气里也透着一点亲切。
张佳木想来想去，自己并不认识这么一个人，再仔细看看眼前的黄衫少女，俏丽可人，飒爽英姿，闹了这么一天，又身受重伤，他的自制力降到最低，打量了几眼，他动心了。
“哎……”
被一个英轻男子这么盯着看，对那个少女似乎也是头一回，她脸红了，想要斥责张佳木，却只是轻轻哎了一声，就又住了嘴。
好在，这会子杀风景的人赶了过来，对面火光大亮，曹氏兄弟几个带着京营兵骑马追了过来！

第029章 重庆公主
“终于还是追上来了啊……”
张佳木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疲惫感。他太累了，从早晨到杨府破案，然后就是任怨出事，接着到东厂救人，一环接一环，一件事接着一件事。
然后再大打出手，其中还有朵颜那样的强手，再接着身中一箭，然后带着伤亡命狂奔。
到了这会儿，他终于累了，从内心到肉体，他都累坏了。
“去他妈的，爱怎样就怎样吧，老子懒得跑了。”
他眼前一阵阵的发晕发黑，意识也渐渐模糊，眼前所见，只有一个娇倩美丽的少女，正用关切的眼神在看着他。
晕倒失前，失控的张佳木突然把黄衫少女搂在怀中，用力一吻。
天晕地转……
眼前一切失去了颜色，唯有柔软的双唇让他沉醉，还有淡淡的清香环绕在鼻间，挥散不去。
“你，你疯了！”
黄衫少女猝不及防之下被张佳木抱了个满怀，对方高大的身体让她无法推拒，一吻之后，更是让她脑子一片混乱，不过她倒是下意识的做了一个动作，旁边发呆的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啪”的一声，原本就是迷迷糊糊的张佳木被公主摔了个大背跨跌在一边，再看他时，却是已经昏迷过去了。
“公主……”
这会子黄衫少女身后已经站满了身着劲装的侍卫，一个武官打扮的中年男子吓的脸色苍白，满头大汗。
他立刻跪在黄衫少女面前，抱拳请罪：“臣下侍卫不周，让这个狂徒冒犯了公主，请公主恕罪。”
“哼，你也知道护卫不周！”
黄衫少女脸涨的通红，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她恨恨的看一眼昏倒在地上的张佳木，怒道：“把他送到大姑姑府里，着人严加看管！”
“是。”那武官忙不迭答应了，却又问道：“那么，要给他治伤不要？”
黄衫少女并不答，只是狠狠瞪他一眼，武官福灵心至，不敢再问，忙着人把张佳木抬了起来，送到附近的驸马都尉石璟府邸里去了。
至于曹钦等人，早就看的呆了。
看到张佳木被抬起来，曹钦还想说话，曹铎曹铉两人一左一右把他夹住，三人并身后的京营兵们一起跪下，大伙儿一起道：“臣等叩见公主殿下！”
在大明，公主虽然不似汉唐的公主那么有权势，可以开府建衙，但承金册，领两千石俸禄，而且驸马都尉为亲臣，在国家朝堂政事上也很有地位，算是一种变相的公主权力的外延。
而且，公主与亲王一样，都是礼绝百僚，哪怕是公侯遇亲王公主，亦以臣礼相见。
眼前的黄衫少女，是当今太上皇的长女，重庆公主。
太上皇生有重庆、嘉善、淳安、崇德四个女儿，除了黄衫少女，也就是重庆公主外，其余三个公主年纪尚幼，都还没有成年。
重庆公主年方十四，尚未选定驸马。因在宫中闷了，有时会微服私行，有时则带着护卫，没事儿就到自己两个姑姑家里去游玩解闷。
上次在长街上惊了马，危急之间，就是张佳木将她救了下来，拉马定马，英姿飒爽，漂亮极了。重庆公主自幼喜弓马射箭，当时对张佳木的身手很欣赏，再加上救驾功劳不小，对张佳木的映象着实不错。
只是因为她的身份不便声张，所以就下令李春暗中寻找机会，想办法补偿张佳木护驾救命之感，没想到，今天刚从大姑姑顺德公主府里出来，就在坊门前遇到张佳木，莫名其妙的，还被他亲了一下！
曹氏三兄弟叩首下去半天也没有回应，曹钦抬起头来，用好奇的眼神看一眼公主，发觉公主神色不善，咬着嘴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小心翼翼的道：“公主殿下，刚刚那小子……”
“你说什么？”重庆公主瞪大双眼，跺着双脚，娇声喝道：“滚，快滚！”
“呃。”曹钦还想再解释两句，曹铎和曹铉飞快的把他又挟起来，兄弟三人立刻掉转身体，溜之大吉。
奔到了几百步外，曹铉满头大汗的回头看看，因见公主仪卫已经向宫中去了，这才松了口气，向着曹钦道：“大哥，你胆子真够肥的。”
“怎么了？”曹钦闷也闷死了，先被养父喝骂，再又被公主怒斥，人也没抓到，白辛苦一场，想想真是气闷死了！
他如此不开窍，曹铉“嘿”了一声，就不说话了。
曹铎性子良善一些，开导曹钦道：“这位公主是太后跟前最宠的，向来骄纵，当初太上皇，现今的皇帝，这两位都不敢去惹她，你真大胆，还敢在她面前置辩什么吗？”
他又忍不住扑哧一笑，道：“刚刚那小子可真够大胆的，是个人物。公主都敢亲，还有什么事他不敢做的！”
曹铉也笑，不过笑了一阵，却道：“这件事咱们得吩咐手下，烂肚子里！”
这话见的是了，曹钦虽然鲁莽，这点道理还是懂得的。这件事关系到皇家脸面，一会禀报给曹吉祥必定也是如此吩咐。
当下也闷不作声，一场厮杀追赶，最终成了一场闹剧，兄弟三人都有点意兴萧索的样子，骑马赶路，就这么懒洋洋的又回到东厂附近。
曹吉祥还等在原地，又有几个武官模样的在曹吉祥身边，正在分说什么。
三人到了近前，才认得是府军前卫的指挥使李春，还有一个似乎是蒙古鞑官，似乎有点面熟，但一时想不起名字来。
见了曹吉祥，三人下马见礼，曹钦垂头丧气的说明经过，原本以为要被重责一番，不料曹吉祥面露喜欢之色，向着李春拍手道：“瞧，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巧的事了！”
听说张佳木已经被长公主带走，李春心里一块大石头也是落了地，他极欣慰地：“好了，千斤重担，我可总算是卸下来了！”
“不一定。”曹吉祥摇头道：“东厂不归我管，不过，王诚和舒良几个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就算是公主，也不好出头硬保他不是？”
“不过。”他又一副事不关已的样子，一边掉转马头，一边道：“我也觉着这个小校尉是个命硬的主，能不能扛过这关，咱们走着瞧吧。”
一边说，曹吉祥就这么打马走了，仿佛极怕沾包甩不脱似的。
众人一时皆散了，倒是夜色中哈铭揪着自己下巴上的大胡子，心中盘算着：“这遇上公主，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注：明朝对公主待遇尊礼尚可，驸马都尉也有一定的政治舞台。不象清朝那么变态：公主被囚禁深宫，嫁人后受制于精奇嬷嬷，连行个房都要贿赂那些嬷嬷，人生从来不得自由，故明公主长寿者多，而清公主终二百多年只有三个活过五十岁的。

第030章 处理意见
张佳木醒来已经是到了第二天的傍晚了。
窗外有株老树，枝干上落叶已经掉落个精光，裱糊的窗户纸好象刚换过，但也是挡不住窗外的寒风，一阵阵的冷风从缝隙里吹进来。
推开窗向外看去，只见一堵堵的高墙，除了寥寥的几颗树木之外，什么也看不到。
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个凳子，还有放衣物杂物的柜子，都是用最劣的木头打造的，散发出一股霉味来。
在床边，有一个小小的火炉，生着木炭，炉子很小，炭火很少，微弱的火苗无助于驱除寒气，只能给人一点心理上的安慰罢了。
如果是在别的地方，住这样的房子当然很受罪。
但如果是在锦衣卫管辖下的诏狱里头，那么，这间房无异于天堂了！
张佳木现在就被关押在锦衣卫的南镇抚司。南镇抚司与北镇抚司两边相望，相隔不远，又被称为“南所”和“北所”。
北所关押的是锦衣卫根据皇帝诏命或是自己凭驾帖抓来的犯人，隔的很远，都能听到犯人被酷刑折磨时发出的惨叫声。
那是座人间地狱！
南所用来关押锦衣卫的内部人员，不管是什么罪名，都关在这里。
张佳木昏迷了很久，醒来之后，之前的很多事情都记不大清楚了，唯有肩头的箭伤犹在，动作时牵扯到了，就会很疼。
已经被人上了药，并且取出了箭头，还消了毒，用棉布细心的包扎了起来。
这让他想起昏倒前惊心动魄的一吻……自己怎么会那么冲动，那般无礼，现在回想起来，除了吃惊和一点若有若无的甜蜜之外，倒也没有别的感受了。
他问自己是否后悔，当然是很干脆的一个字：不！
那个黄衫少女的形象已经烙在他心里，男人总是喜欢漂亮女孩子的，亲了就亲了，这有什么好生悔的？
唯有一点不安，就是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不过，凭自己的遭遇来看，显然是极有身份背景，不然的话，怎么从曹氏兄弟手里夺了他下来，又治了伤之后，才把他送到了锦衣卫的南镇抚司。
关在这里，心里只有两件事，第一，那个少女的身份究竟是什么？
第二，还有没有可能被放出去？
这些现在无从说得，连打听的人也没有。倒是他从自己现在被关押的处境来分析，似乎情况还算乐观，要知道，不管是北所还是南所，进来的人不被毒打刑求几乎是不可能的，没有家属送饭的话，连饭也没得吃。
听说，有的犯人被毒打之后没有人管，被老鼠啃食四肢五官，遭遇之惨，已经不是人类的语言可以形容。
他有这间房可住，说明事情尚未绝望。
……
张佳木抬头看天的时候，就在他不远处的锦衣卫正堂里，几个指挥使对面而坐，百户官门达站在正中，正在向几个锦衣卫使汇报着昨天的情况。
门达昨天受哈铭之托找锦衣卫使报告消息，到了晚间风云突变，张佳木直接打进了东厂大堂，伤人无数，救出了一个任怨的同时，可把东厂给得罪惨了！
早晨的时候，锦衣卫收到风声，司礼监的几个公公都气的早饭也没吃，后来直接把状告到了御前。
现有决定出来：要把张佳木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事情重大，京师里已经人近皆知，如何处理这件事，锦衣卫内部也很有争议。
主张依顺东厂的，是锦衣卫指挥使刘敬，他皱着眉头道：“这么说，他可真够莽撞的！要我看，干脆依了东厂和几位公公算了，为这小子得罪他们，犯不着！”
刘敬和宫中的关系并不一般，说话当然也是向着公公们，偏有人不愤，同为锦衣卫指挥使的蒙古人朵儿性子粗直，他道：“你说的倒是轻巧，可我偏不愿意！”
刘敬脸一红，想要和他发火，想了一想，没敢。
朵儿生的五大三粗，大马金刀的坐在椅上，侃侃道：“咱们受这些没卵子货的欺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年永乐爷时锦衣卫是什么风光，纪纲那反贼不必提了，后来的卫使们，谁在阉人面前低声下气的？”
他的话，虽然粗直，但也近乎于众人的心理了！别的事也还罢了，但这个小校尉争气的很，打人打到东厂去了，老实说，真真是给锦衣卫上上下下几万人出了一口恶气！
这些年来，锦衣卫受东厂的气真的是受够了！
事情一出来，全锦衣卫上下都疯了。
东厂要提人，首先南镇抚的人就拒绝了，根本没有问上官的意见。
还有不少旗校暗中给张佳木送衣服和食物，更有人自作主张生了火取暖，这种待遇，凭你是阁老尚书，只要进了锦衣卫的大狱就甭想了，可张佳木偏偏就令锦衣卫上下努力，一起给护了个严严实实。
刘敬已经有点后悔，从朵儿的话和其余各指挥的态度来看，他的话要是传了出去，以后在锦衣卫里就别想服众了。
经朵儿这个粗货一搅，厅里的气氛就和刚刚不一样了。
门达这个百户在指挥使面前也是够资格说话的，他接着朵儿的话头，笑道：“朵儿大人说的是这么个理，咱们锦衣卫是给皇上办事的，什么时候轮着东厂指手划脚的？”
话不重，但透着有骨头，在场的人都是一副赞同的表情。
座中一个三十不到的年轻人叹了口气，道：“到底是打了人家的人，说来说去，不加以惩处的话，怕是说不过去。”
朵儿和这个年轻人关系很亲近，别人没敢接话，他却瞪着眼道：“打人可不犯死罪，更说不上是凌迟了。大明律令，不能当儿戏吧。”
“不是说死了一个吗？”
“戚，那是他们自己人捅死自己人，刀枪没眼，手上功夫不行，可怨不着咱们的人！”
门达又插话：“还有，王老伯爷很看重这个校尉，已经和东厂那边疏通。不过他老人家也说了，他的面子怕是不够，已经点了名说，请朱大人务必秉公办理。”
王骥和李春等人的面子，还有宫中似乎也有不愿严办的风声，这些东西，说实话，居于首座的这个年轻人都不大在意。
他谁的面子也不会甩。
他是国家宣力武臣，锦衣卫掌卫事指挥使朱骥，更为关键的是，他是大明少保，兵部尚书于谦的女婿！
在于谦的授意和朱骥自己的努力下，锦衣卫这头怪兽已经被驯服的差不多了。国有正臣，不需要厂卫这种特务政治横行，这是他和于谦爷儿俩的共识。
正因如此，张佳木是否能干，后台关系有多硬，这都不在朱骥的考虑之中。锦衣卫里，十个有八个是京师武官世职，要么就是文官勋臣家的子侄出身，谁后台不硬？要是全考虑到人情，他这个掌印指挥使就不用做了！
他的岳父从来不讲人情，朱骥当然也从来不讲。
但他要考虑大局！
随着锦衣卫的全面退缩，东厂反而气焰越来越嚣张了。天顺年间司礼监太监王振掌权，阁老都被他一言斥退，尚书和公侯驸马见了王振都要叫一声“阿翁”，被王振迫害的文官不知道有多少！
虽然王振亲信锦衣卫，但东厂的权力也在不停的扩张，到现在，东厂已经隐隐有凌架于锦衣卫之上的样子了。
和锦衣卫比起来，阉人才是文官集团最大最阴狠的敌人！
“好。”朱骥用下了决心的口吻道：“这件事，咱们锦衣卫内部处理好了，姓张的小校尉，擅闯东厂，殴打番子。”朱骥的脸上浮现出笑意，他道：“着南所镇抚打他二十杖，以做薄惩！”

第031章 升官
“二十杖？”
在座的人都心怀鬼胎的笑起来。
换了别的人，这二十杖足以要了他的小命。不过，换了张佳木，二十杖怕是给他捶背吧？不要说二十杖，换成二百杖是一样的，打完之后，张佳木一样能精神抖擞的出去喝茶。
“是的。”朱骥做了决定，神色也很轻松，他道：“东厂和内宫那边，由我去说。”
当然得由他去说，皇帝这几年谁的面子也不给，哪怕是内阁首辅。但于谦的话，一句就是一句，从不驳回。东厂和司礼监加起来，也顶不过于少保一句话。
这些阉人最识好歹，这件事他们闹的再凶，只要于谦一句话就会风向逆转。没有人会和于谦做对，那会让他们失去皇上的信任。
经过土木之变以后，皇上对于少保的信任是没有保留的。
“还有。”朱骥神色俨然的说道：“咱们锦衣卫做事要讲究公道，这个姓张的小校尉，已经几次立了大功。靖远伯保他，门百户也保过他。我看，罚归罚，我们还是要赏。”
朵儿拍手：“这话极是，公道极了！”
“那么，我看给他加个试百户吧，怎么样？”
在座的人都没有什么异议，试百户从六品，百户之下，总旗之上，其实是没有固定职司和下属的，不会侵犯到大家的地盘，就看朱骥怎么安排了。
倒是门达的脸色有点难看，他原本是想把张佳木保成小旗或总旗的，这一下子给张佳木保成了试百户，与自己已经可以并肩而立，这以后还让他怎么带人办事！
好在朱骥已经有了安排，他道：“门百户，正阳门东西大街那里最近乱的很，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去整顿一下，你觉得如何？”
门达大喜，躬身下去，道：“卑职谢大人抬举，等卑职到任上值，一定把地方切实整顿好，绝不再教大人劳神烦心。”
正阳门东西大街的油水可比正南坊要强一百倍，而且闹事的都是些小混混无赖什么的，比起藏龙卧虎的正南坊，门达算是交了好运了。
“好了，这件事就这么办了。”
朱骥起身，看了看左右，笑道：“监刑就让门达去吧，我们就不必看了。”
……
二十杖堪堪打完，张佳木果然连油皮也没被刮破几层，他脊背上看似鲜血淋漓的，其实只是皮外伤，敷点外伤药上去，没几天就会痊愈。
朱骥果然是神通广大，头天傍晚说了打二十杖完事，第二天东厂那边果然就偃旗息鼓，竟是默认了这种处置方法。
这么一来，锦衣卫在连续被东厂压了几年之后，经过这一次的反弹，全卫上下都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张佳木做为锦衣卫的后起之秀，也成为大闹东厂的英雄人物，不仅是锦衣卫，就是京师里面的坊间胡同，也到处都在传他单枪匹马扫平了东厂的英雄事迹。
上头有照应，下头得人心，所以这二十杖等于是挠痒痒，根本就无所谓的事。
监刑的是门达，头天晚上他故意没打，好教张佳木好好再休息一晚，第二天又拖到快午时，等消息确实了，这才通知了南所的镇抚，再叫了专门用杖的校尉进来，然后搁棍，用杖。
五棍一换人，一边打一边叫，声势倒是挺大的。
换人四次之后，二十杖打完。受刑的人叫也没叫一声，监刑的门达一脸喜气，上前给张佳木恭喜：“张大人，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们锦衣卫的试百户了！”
张佳木垂首道：“大人，卑职能有今天，全是大人的栽培之恩！”
门达对他大为赞赏：“好，没有一点虚骄之气，好的很。”
他又道：“正南坊可就交给你了。”门达眼神中大有深意，他接着道：“坊中情形复杂，你接了事就知道了。总之，可不简简单单只是去收银子，懂么？”
天大的好事落在自己头上，当然没有那么简单。张佳木颇感无奈，他人生的轨迹已经有了质的变化，入了那些大人物的法眼当然是好事，但也代表他从此成了一个提线木偶，要想重新做回自己，就得做那个操控别人的人上人！
不过门达又大笑：“当然，多收银子总是好事。听说，你家很贫寒？不必怕，当了百户之后，总归不会再受穷就是了。”
这倒是实打实的好处，但张佳木所求绝不是常例收取的那点银子，不过在门达面前，也不必多说，他只是恭恭敬敬的答应下来，并无别话。
门达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自己晃晃悠悠的走了。
他一走，等在外头多时的任怨和徐胜一起窜了进来。
任怨顾不得他一身血污，一把就将他搂住，两眼已经落下泪来。
张佳木很虚弱的笑道：“九哥，你这样是心疼我还是害我啊……把我勒的快喘不过气来了啊……”
“佳木，你这么着是为什么啊？”
这两天，任怨急的都快疯了，他自己受的伤根本不放在心上，就是想不明白，张佳木怎么敢冲到东厂冒着被杀的危险去救他。
虽然兄弟情意可感，但他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
张佳木也是笑着摇头，并不解释。
怎么向任怨说呢？穿越客才明白的，什么都是虚的，眨眼成空。只有经历过的感情才是最真挚的，他是冲动了些，不过重来一次，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吧。
“唉！”任怨憨直，他不愿说，也就不问。当下小心翼翼的把张佳木扶起，看他这个样子，一边施刑的校尉边收拾家伙，边笑：“不必这么小心，小张百户回家调养几天，就又生龙活虎了！”
张佳木升了百户，徐胜这个舅舅是最高兴的，他一脸春风，笑道：“说的是么，我见打人多了，今天这几位是真的留手了。”
“那是。”施刑的校尉们乱纷纷的答道：“小张大人削了东厂的面子，咱们卫里的人还不照看他一下，还是人么？”
说着，大家纷纷散了，倒是一个穿着官袍的经历司的官员过来，把张佳木的告身腰牌新官服都送了过来。
除了飞鱼服外，还有元青色的小碎花银带展脚幞头公服一套，冠服、祭服、绣着黑熊补子的常服一套，然后还有狮型图案“智”字金牌一副，排号也吉利，正是中国数字中最大的九字。
金牌之外，又给了一块小巧玲珑的玉制牙牌，上刻一个“武”字，另外一面是张佳木的姓名，这一下，他可是正经的大明武官，领月俸十石。
看着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这可是半天功夫就赶出来的，以大明的行政效率，可算是极为高效了。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给他这么大的好处……反常即妖啊。
现在不是深思的时候，任怨和徐胜已经搀扶着他往外走了，南所门外，李瞎子几个无赖正伸头探脑的向这里看，一辆马车就等在外头。
刚过午时，阳光灿烂，张佳木的心情突然变的很好，听着舅舅的唠叨，他也微笑道：“好吧，升官了当然是好事，我们回家。”

第032章 人生百味
张家已经乱翻了天。
他家在江米胡同，胡同口有一个铺舍，里头有火夫铺卒巡夜，五六个人的样子，都是胡同里的住户。
张佳木坐着马车回来的时候，胡同口已经点了一排戳灯，把整个胡同照的通明透亮。
母亲徐氏在内，妹子，老仆，加上舅舅一家人，还有胡同里的邻居住户，铺卒巡兵，黑压压站了几十口子人。
见他下了车，除了母亲家人之外，黑压压跪下一地人，铺卒牌长老何带头，大家一起给他叩头见礼，都道：“见过百户大人！”
从六品的武官，在正统景泰年间还是挺值钱的。
“起来，大伙儿起来。”张佳木跳下车来，用手先把几个年纪大的长者扶起来，接着再扶别人，打板子的时候没事人一样，这会倒是闹出一头汗来。
好不容易把左邻右舍都打发走，又到堂屋给祖先上了香，一家人才又团团坐了，看徐氏———现在她可以被称为安人了，已经是对着张佳木泪眼相向，虽然对着儿子，却是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救人是义行，就是当娘亲的也不能说什么不是。况且任怨也在，任家上下对张家也是千恩万谢的，两家这下算是结了生死之交，交情可以传给子孙后代一直这么传下去了。
任家老爷子有话，从今往后，任怨就听张佳木提调，这条命算是卖给张佳木了。
这一层不必说它，儿子还升了官。
老张家从拱卫司开始就是锦衣卫，一直到现在几代人都是校尉，到了张佳木这一代手里终于升了官，从校尉到百户是一个巨大的转变。
按大明的传统，这个世职也是能跟大明始终，一直就这么传下去。
论情论义，论世职变化，张佳木都做到了最好，只是当娘的看着儿子肩头的箭伤，后背的杖痕，又怎么能忍得住双眼泪痕呢。
好在，有舅舅在，虽然二百五了点，对付娘亲还是足够了。
张佳木有意打岔，问徐胜道：“舅舅，朱大人原说想我去正阳门，怎么又把门百户巴巴调了去？”他眨了眨眼，故意装着遗憾的样子：“那里油水可比正南要多多了啊。”
“阿迷陀佛，儿呀，我们不要什么油水了吧？领着俸禄，一家人够吃就行了！”
“哎，大姐你说的这什么话！”徐胜跳出来反对，他挥着拳头道：“不捞白不捞，现在谁不捞？不捞，那是傻子！”
“况且。”他又道：“现在谁的俸禄能领足了？除了那些鞑官，咱们京营各卫的武官谁能把俸禄给领足了？大姐，不是我说你，想靠俸禄吃饭，那是昏话。”
徐胜虽然激愤，说的倒也是实情。大明武官的俸禄，外省早就发不足了，十成里只好发五六成，剩下的不足之处，就用钱钞补足，不过，谁都知道，大明宝钞早就是废纸了———擦屁股还嫌它硬！
京卫俸禄并不抵钞，但也发不足额。严重的年间，十石俸禄实发一石的也有过，除了那些蒙古鞑官们，现在谁的俸禄也领不齐。
张佳木一年俸禄是一百二十石，实领到手最多六七成，就算皇上有点赏赐什么的，也是杯水车薪，根本无济于事。
况且，最重要的就是当了官后，必不可少的应酬是得用的，不然的话，当官不落好处就算了，还凭白得罪人。
这其中的关节，徐胜可比张佳木清楚的多了。
冰炭敬、三节送礼、常例银子等等，徐胜说的眉飞色舞，兴致高极了！
张佳木打趣道：“舅舅，这官不如教你去做吧，你准定比我内行多了。”
“我不成。”徐胜还有点自知之明，他道：“朱大人叫你去正南，也不是普通人能干的了的活计。”
他扳着指头算：“内阁大学士王文、都御史萧惟贞、靖远伯王骥、副都御史徐有贞、尚书王直、尚书王翱、都督张軏兄弟两，大郎，你算算，一坊之中住了这么多大官，虽然公侯不多，但有几个是咱惹得起的？”
虽然说法很俗，但说的也是正南坊里的情形，于是张佳木和任怨正襟危坐，老老实实的听着。
徐胜看他们这样，也很得意，他道：“坊里一直是东厂的地盘，大郎过去是打开了局面，但大郎这一回把东厂得罪惨了，可要防他们给你捣乱！”
“你的该管千户是杨英，他也不是好说话的人。”
“还有，巡城御史是高平，他可是向来看咱们锦衣卫不顺眼！”
说到这，张佳木和任怨相视一笑，但并没有和徐胜说那天的事。
“还有。”徐胜越说脸色越不好看，他接着道：“正南坊是南宫所在，南宫里头，可是现关着一位太上皇！”
张佳木面色凝重，这句话，才是真正的说出了他心中隐忧。
最近这一段时间下来，他已经看出来京师中风声不对，文官武将公侯郧戚们看似绕着太子复立这件事做文章，其实是盯着皇上的身子骨，盯着可能突然会空下来的皇位！
这张椅子的归属，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事。
卷到这种事里头，要么飞黄腾达，要么会倒大霉的！
现在张佳木就恨自己历史知识不够，当年学的那点书本上的知识全还给老师了，现在鬼知道太上皇和皇上这两派是谁赢了？
要是知道，站队的问题可就不愁了！
况且，现在各方势力都在暗处，谁是太上皇一边的，谁是皇帝一边的，谁弄的清？
想不明白，就不想。
张佳木和任怨偷偷使了个眼色，两兄弟从房里偷溜出来，到了厢房，张佳木劈头就问：“九哥，那天我是叫谁给救下来的？”
任怨面露难色，不过这件事已经人尽皆知，瞒也瞒不得，他沉声道：“佳木，我知道你的心思———不过，你可得稳住了。”
“是。”张佳木脸色平静，道：“你说吧，九哥。”
“是重庆公主。那天她救下你，又派人治了伤，第二天天一亮，宫门一开，又叫人传话给顺德大长公主，叫人把你给抬到南镇抚司去了。”
尽管心里有些准备，但听说是公主时，张佳木心中还是忍不住狠狠一疼。
皇家公主，没有求亲的道理，虽然皇室公主择夫都是看人品家世，嫁给穷书生的公主也不是没有。
嫁给武官世家的公主就更多了。
但公主可遇而不可求，自己打定了上门求亲的主意，看来是要落空了。
“佳木，你可要挺住了。”
“没事。”他神情不变的说道：“大丈夫何患无妻？九哥，和我一起去正南，咱哥俩联手，打一个大大的基业出来！”

第033章 上任
任怨精神一振，问张佳木道：“那我得先问问，你打算怎么做法？”
张佳木摇头，道：“还没通盘想好，做事要有办法，咱们先把正南坊的情况摸清楚弄熟了，然后再说其它。现在早早的就定下办法来，不好。”
“嗯。”任怨大为赞许的样子：“我家老爷子说，我比你差的太远，跟着你办事准没错。老实说，我先前还是有点不服气，咱哥俩在一起几年了，没发觉你比我能干多少。现在看来，你是真比我强多了。”
张佳木哈哈大笑，道：“那是任大叔夸我来着，你也当真了。”
“哪儿呀。”任怨摇了摇头，刚想接着这话题再说，不过眉头一皱，突然拍了拍自己脑袋，道：“佳木，射柳的事你也可别不放在心上！”
不是他说，张佳木几乎真的把这件事给忘了，他也往自己头上猛一拍，道：“唉呀，不是你说，还真忘了。”
“射柳是宫中大典，千户参加的都有，百户官参加也不算什么。”
“今天是十一月初六，初九那天比试，是吧？”
“没错。”任怨想了一想，道：“佳木，你最强的对手，怕就是射你一箭的人！”
“是吗？”张佳木摸了摸肩膀上的箭伤，笑道：“很好，那我们就来个一报还一报！”
……
张佳木在家歇了两天，初八到正南坊接事。
他接见两个总旗和下属小旗，校尉，军余，甚至是普通的无赖子，也召集了伶俐得用的，总有百来号人，把临时征辟的百户府的院子站的满满当当的。
门达把自己的心腹都带走了，现在张佳木麾下多半是从别的百户那里抽调过来的人手，他自己是从军余一路上来的，时间也短，想建立起自己的班底，还是难了些。
尽管如此，张佳木还是求了上头，恩典下来，先把任怨补了个校尉，想给他升官，还得任怨干出点实绩功劳来，他才好再说话。
锦衣卫里升迁是极难的，张佳木可以说是一个异数。
年纪才十七还差点，还没成婚，从军余一路到百户用了两月时间，这种异数，开国以来没有过，他已经是锦衣卫里的一个传奇人物了。
两个总旗，一个叫刘勇，一个叫王琦。
王琦似乎是刚袭职不久，年轻气盛的样子，一直用挑衅的眼神看着张佳木。刘勇就是个老官吏了，看着很精明干练，就是年纪大了些，估计都快六十了。
资格这么老，张佳木和他说话便客气了许多。
十个小旗也是参差百态，他一个也不认识。
一百二十个校尉，还有四十多个黄袍军余，一百多个无赖，这其中有多少可以慢慢培养，倚为心腹，又有多少必须想办法挤走，还有多少，是东厂的暗桩探子，又或是哪位大人放在这里的密探？
人一多，姿态也不一样，从眼神看就复杂多了，各种各样的情绪都有。锦衣卫里，有善良的人，但绝没有简单的人，看着他们，张佳木不禁暗中苦笑：想做大事的人，先站在这二百多人面前，用几句话把他们搞定先？
他自认没有这个本事，所以在刘勇把小旗们一个个介绍完了之后，张佳木就客客气气的笑道：“本官初来乍到，还望各位鼎力相助，大家一起把正南坊的差使办好，不要辜负上头的期望———就这样了，散了吧！”
“是，大人！”
底下二百多号人一起答应下来，历来上官上任都要大讲特讲，甚至会为难几个人来立威。眼前这位百户大人名头响亮，看着却是斯斯文文白白净净的，说话倒也简明干练，张佳木的表现，虽说不是王霸之气十足，叫人纳头就拜，倒也得分不低。
只是王琦看向他时，眼里头的不屑之意就更浓了一些。
普通的校尉和军余无赖们散去，院里就剩下两个总旗和小旗们。
张佳木微微一笑，自己在廊下摆的椅子上坐下了，任怨侍立在他身后，摆起这个架子来，倒还象模象样的。
他向着刘勇道：“刘大哥，这里是你一手布置的吧，让你费心了。”
门达是在自己府邸里办事的，张佳木把自己给卖了也没办法在正南坊里弄个大宅子。刘勇找的这个地方，是一幢两进的小院，前面已经收拾了左右厢房，摆了桌子椅子，用来办公。穿过倒座门，过影壁，就是后院，是张佳木歇息的地方。
最贴心的就是还立了几个箭垛摆了一排兵器，大约是知道张佳木有练箭习武的习惯吧。
院子虽然不大，也有二十来间房，收拾的整洁有序，干干净净，这个差事，算是办的挺用心了。
听到张佳木的夸赞，刘勇也挺得意，不过他只是含蓄的笑笑，答道：“大人喜欢就好，这也是卑职的份内事，只要您不觉得太简朴就行了！”
王琦扑哧一笑，打岔道：“大人一直都是挺简朴的，他应当不会怪罪的吧。”
这是暗指张佳木家境贫寒，在场的人又不是傻子，一入耳就听了出来。
任怨大怒，一张脸涨的通红，就算是在场的小旗们也觉得王琦太过份了一些。他们用眼神交流着，互相打听着王琦的底细———可惜，没有人知道。
王琦插了话，噎的大家说不出话来，他却挺得意，自己拍了拍手，从外院奔进来两个健仆，王琦吩咐道：“牵进来吧！”
张佳木只冷眼瞧着，却要看看这厮在搞什么花样。
刘勇大觉尴尬，想劝两句，但他人老成精，已经看出来情形不对，这王琦怕是故意找事来着。张佳木虽然年轻，但上头赏识，而且名头在外，锦衣卫里普通的总旗如果不是白痴，是不会象王琦这样故意找茬的！
没一会功夫，两匹高大的骏马被牵了进来，任怨已经先叫起来：“这是我买的那两匹马！”
这两匹马陷在东厂里，任怨心里一直放不下，今天看到了，虽然是意外，但是一直间欢喜不禁，竟是从廊下跑了下去，手摸着两匹马儿，脸上全是欢喜之色。
王琦冷笑道：“这是大人的爱马，因为这两匹马，闹了泼天大事出来。今天卑职特别领了这两匹马出来，送还给大人！”
这一下，王琦的身份就昭然若揭了！
不过，张佳木心里闹不明白，这厮如果真是东厂的人，为什么这么凶蛮霸道当面顶撞自己，而不是暗中给他使绊子呢？
第二卷 南宫风云

第034章 用人问题
张佳木挥挥手，叫人把两匹马给牵到后头马厩里去。
有权有势就是好，后院夹墙里头还有马厩用来养马。柴草和马料也都是官方给的现成的，包括养马的马夫，柴薪差役，也都是官方给工资。
两个马夫领的年俸等于一个知县呢。
王琦冷眼看着两匹马被牵到后头去，自己冷笑一声，道：“大人，下官还有点事要办，就不在这里伺候了，告辞。”
说完之后，就这么自顾自的走了。
这么嚣张，连刘勇也有点看不下去了，锦衣卫里上下等级森严，还真没有下属敢这么和上司说话的。
不过在场的人都没有说话，大家都等着看张佳木的决定。
张佳木抬头看看天空，起风了，天空浮过一层厚厚的乌云，迎面吹来的风里带了渗人的寒意。
他蹙眉道：“今晚准有一场雪，刘总旗，知会五城兵马司和坊里的铺舍，小心巡逻，找几个富户捐些破被子什么的，坊里有些流民，不要冻死人才好。”
刘勇凛然：“是的大人，下官一会就去办。”
张佳木又看看诸位小旗，道：“本官初来乍到，一切还都仰赖诸君，大家先各自去办差，按常例做事，有什么命令，我会叫任怨校尉通知大家的———就这样吧！”
“是，大人！”
各小旗答应一声，对没看成热闹颇感失望，但上官有令，无甚说得，当下就先各自散去了。
刘勇也要告辞，张佳木看着他，这位总旗已经须发皆白，满面皱纹，虽然老迈，眼神里却满是精明。
张佳木看他，刘勇也在打量着张佳木，这么年轻的百户实在是很少见的，特别是闯东厂的事传出来，更有一番传奇色彩。
这样互相打量是很尴尬的，但刘勇年近花甲，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他只是笑吟吟的按着自己的腰刀，等着张佳木说话。
“刘总旗。”张佳木先开了口。
“是，大人。”老狐狸笑吟吟的答应一声。
“这个王总旗，你知道他的底细吗？”
“回大人，下官和王总旗都是千户杨英大人调派过来的，下官原本一直在德胜门当差，王总旗原本在哪里，下官并不知道。”
“哦！”张佳木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
这个刘勇总旗原本是个守城墙的老家伙，王琦则是一个眼高于顶傲气过人的年轻人。他的顶头上司把这么一对活宝送来当自己的助手，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他决定不绕弯子了：“刘总旗，我想委托你查清王总旗的底细，你看怎么样？”
刘勇吃了一惊：这位百户，这样做事也太不合规矩了吧？
哪有一上任就叫属下做这种事的！
他思虑再三，不懂张佳木这么要求的用意，下意识的就回答道：“大人，下官才疏识浅，又一直在德胜门当差，这件事恐怕办不下来啊。”
张佳木微笑道：“刘总旗，你也是锦衣亲军世家，不比那些后招募的，他们都被发配到外地去了，但在京城里，你为什么一直看守德胜门？要知道，同样守城门，待遇也是有高下的，这么多年，派你去崇文门那边没有？”
“呃。”刘勇下意识的答道：“没有！”
“为什么没有呢？”张佳木咄咄逼人：“崇文门管税，那里油水高，轮不着你啊，刘老哥！”
刘勇默然，脸上的皱纹似乎更加深刻了。
“总之。”张佳木总结道：“刘老哥想事事置身事外，这很不错。但如果老是这样，遇事没有人帮你争，那就只能一直被人靠边放着了。”
说完之后，他向任怨点了点头，道：“九哥，我们去选几个人，再各处转转。”
“好勒。”任怨知机，立刻笑嘻嘻的答应下来。
哥俩略一收拾，就要出门，临行之际，张佳木向着正发呆的刘勇笑道：“刘老哥，我这里可正缺人！”
刘勇可是聪明人，刚刚只是脑子轴住了，一时没想明白。
这会儿，他才是真明白过来，恨不得给自己两嘴巴！
他是一直干苦差的，那些一直在各衙门里坐记的锦衣卫军官总还能捞点好处，就算清苦，也是风吹不着日晒不着的，可他呢？一直苦哈哈的在守城墙，巡逻查防，得罪人不少，好处可是一个大子儿没有。
要是日子过的舒服的话，他才五十来岁，就老成这样？
他老刘家也是锦衣卫的世家啊，传承百年，混成这样，真是羞对祖宗啊。
这一次千户杨英把他从德胜门调过来，先是以为交了好运，后来一打听才知道不对。小张百户冒起太快，虽然锦衣卫内部不少人对他心有好感，但杨千户肯定不是这么认为的。而杨千户背后则有指挥使刘敬，张佳木是打东厂起家，刘敬可是和宫里的公公们，还有几个都督府里的都督交情莫逆。
他们能给张百户好儿吗？
换着这种小心翼翼不想卷进去的心思，刘勇刚刚的态度就可以理解了。
但这种墙头草张佳木明显也是不想要的，要么投效卖命，要么在这里也穿小鞋。杨千户调他过来，也没安什么好心，要是两边都不讨好，他哭都找不到坟头去！
明白过来，当然也就知道怎么做了，刘勇做恍然大悟状：“大人，下官立刻就去查，晚上，准定给您回信。”
怎么也是锦衣卫里的老人了，查一个后生小子的底还查不出来，刘勇不如买块豆腐撞死得了。
张佳木知道他想明白了，笑着挥了挥手，就和任怨一起晃晃悠悠的出了门。
出了门任怨就忍不住了，他道：“佳木，你现在可真有一套！”
这当然说的是收服刘勇的办法，张佳木微微一笑，道：“这没什么，刘总旗是个苦人儿，他要真给我办事，我不会亏待他的。”
说罢，两人相视一笑，安步当车，开始巡视整个正南坊。
新的百户府就在正南坊正中，往北一直走是功德坊，再往西北走点，就是德胜门。东南方向，就是大内的东华门和左顺门。
东北方向，就是紧邻着大内的南宫。
张佳木这一次出来，一是要挑一些跟着他办事的亲随，第二，就是要去看看南宫。
南宫是他心里最大的隐忧，京师内暗流涌动，各派势力围着皇宫大内和南宫而动，张佳木不是傻子，其中的风险早就察觉到了。
但究竟要怎么做，如何做，和谁商量，这些，还都是没谱的事。
历史的真相就如同南宫黑灰色的宫檐一样，压抑沉重，不乏诡异，做为一个穿越客和刚刚掌权的年轻人，他未来的道路还真的是够漫长艰险的啊……

第035章 新案子
从百户府一路走过去，沿途的商家店铺的老板，伙计、酒楼的跑堂、赶场的妓女、卖符卖香的和尚道士、乞丐流民、坊中居民、做小买卖的、酒招茶楼，熙熙攘攘的人流挤满了街道。
这会儿正是一天最热闹的时候，太阳光均匀的洒落凡尘，照的人身上暖融融的，距离春节也很近了，性急的人家已经开始在置办年货了。
这会可比不了后世，不少东西就是得早早预备的。农业社会，也没有什么新鲜事，过年，可是一件天大的事。
人流一多，商家也卖力气，不少店家换了新的幌子，迎风轻摆着，喜气洋洋的。
街上人一多，烂鱼死虾也就多起来了。
有满街乱晃的相公篾片，无赖花子、和尚道士、进不了大酒楼的老妓女、卖俏混日子的漂亮后生、龙阳相公，还有小偷扒手，打手流氓，真真是人间百态，精采纷呈。
两个穿着锦衣卫的飞鱼袍，身上佩着绣春刀，又是高大威猛的年轻壮汉，坊里还有不少人都认识他俩，一路走过来，真是神鬼辟易，这些乱七八糟的人一见张佳木与任怨过来，立刻互相通风报信，溜之大吉。
一路向西北走，店铺商家就越来越少，高门大户也就越来越多，朱门锡环，富贵风流，便是那些豪奴也是鲜衣锦服，傲气逼人。
走了没一会，天变了，风也凌厉起来，吹在人脸上，刮的生疼。
不远处传来吵嚷声，任怨精神一振，道：“前头好象出事了。”
是出事了。前头已经围了一大圈人，这里不比普通地方，百姓民居和店铺已经很少，多是高门大院，谁吃了豹子胆，敢在这里闹事？
走近一看，五城兵马司的人已经赶到了，坊兵们见是锦衣卫的人来了，当前一位还是挂着牙牌的大官，忙不迭的让开一条道来。
“怎么回事，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任怨算是张佳木的亲信，这会儿他已经挺胸凸肚的上前，大打官腔起来。
张佳木听的肚里暗笑，远远看到有个武官骑在马上，眯着眼仔细一瞧，原来是一个兵马司指挥，面熟的很，看来原本也是在坊里常见的。
大明京师分为五城，中南西北东，出现在这里的当然是南城兵马司的指挥。
正六品武官，巧巧比张佳木高了半级。但坊官又不能和锦衣亲军比，对方也瞧着了张佳木过来，稍稍犹豫了一下，就跳下马来，过来与张佳木平揖见礼。
“这位大人。”张佳木问道：“这里出了什么事，吵吵嚷嚷的？”
坊官是个干瘦的中年人，一副受气包的样子，他搓着手答道：“是都督府出了事，里头出了条子，叫我过来抓人。可巧，正遇着这群无赖，抓了他们，偏不服气，就吵了起来。”
张佳木听他一说，拿眼看过去，巧了，全是熟人。
李瞎子，薛胖子、曹翼、庄小六，都是曾经跟着他混事的无赖。
这会儿这群人被坊兵围在里头，曹翼脸上还挨了几下，鼻青脸肿的，甚是狼狈。
见了张佳木过来，这伙无赖叫起屈来：“大人，听说您当了百户，咱们几个凑了些银子，买些礼物孝敬，不合走在这里就被抓了起来，您老可得给小人们做主啊！”
这些家伙一边叫屈，一边把手里的大包小包举了起来，粗看过去，不过是一些寻常物事，不值几个钱，但包装的倒是挺好，看来是用来送礼的了。
张佳木心里有点小感动，不过脸上并无表情，他向坊官问道：“我要请问一下，都督府里出了什么事？”
他们说的都督府，就是殁于土木堡之役的英国公张辅的二弟张軏的府邸，正南坊中的都督就此一位，别无分号。
“唉！”坊官闻言叹气，摊手道：“真真是蹊跷极了！昨天晚上，都督府里几个小丫头出来看灯，申时末刻就出去，到子时也没回来，都是上房里得用的人，也不知道是叫人拐了还是跑了，总之都督他老人家大发雷霆，现在着落兵马司立刻找回人来，并且要拿办坊中闲杂人等，切实严办一下，好给都督出气。”
张佳木一听大怒，哪有这样办事的！
但发火亦无济于事，都督是大明一品武官，权势极大，不是他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百户能硬顶的。
他想了一想，又问道：“再要请教，贵官可有什么头绪没有？”
坊官愁道：“哪来的头绪？没影的事，拿这伙人回去，也是要严刑拷打，好看看有什么消息没有。”
“那好。”张佳木断然道：“人交给我，这件事我们锦衣卫接办了，你看怎么样？”
这还有什么不愿意的！原本这件事既然交了五城兵马司，锦衣卫正好乐得脱身事外，现在张佳木这么一接，可就是把麻烦也接了过来。
坊官笑的脸都变形了，看着张佳木活脱脱就是个二楞子，他立刻吩咐把人移交过来，然后又派人去都督府回禀此事，接着又跟张佳木打了几句官腔，然后就乐颠颠的走了。
“谢大人活命之恩啊！”
李瞎子带头，其余一群无赖跪在地上，各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的真是天昏地暗，这快下雪的冷天，也真难为了他们唱念作打俱佳的可怜样。
“都起来。”张佳木挨个踢一脚，笑骂道：“你们能凑什么钱给我买东西？这边全是高门大户，是你们来的地方？要我说，抓你们可真不冤枉。”
任怨也笑道：“甭问，准定是在哪个大宅门外聚赌，骗那些下人的银子，我说你们可真够狠的，人家赚两钱容易么。”
被他们这么一说，一群无赖脸上都是讪讪的，看来任怨说的也是八九不离十了。
张佳木一升官，这些人当然拼命想巴结了。跟着一个军余和跟着一个百户就是冰火两重天，跟着军余就混口苦饭，跟着百户，就算补不上校尉什么的，赏赐好处也少不了，从此就是吃饭买两个馒头，吃一个，丢一个了。
李瞎子垂头丧气的：“大人，咱们真是不争气，想着在你面前争脸，谁知道丢了大人，还添了这么大的麻烦出来。”
“这倒不必说了。”张佳木神色淡然，只道：“都督府的事，你们倒是给我切实打探清楚了，知道么？”
见各人小鸡吃米般忙不迭点头应了，张佳木又是一笑，道：“走，带我去看看南宫去！”

第036章 钱皇后
景泰年间的南宫可真是落魄极了，说是宫，其实就是很大的一片荒地。
从巍峨的宫墙朝里看，只能看到黑老婆殿的宫檐，诺大的南宫里头，就那么一座宫殿，小而简陋，还是元朝遗留下来的旧殿。
原本就荒凉，太上皇入住之后，当今皇帝听信谗言，又把所有的树木给砍光，整个宫殿里头除了枯草就是白地，还有一些个秃树桩子，在此朔风乍起天将欲雪之时，看起来真是凄凉极了。
宫里人也少，张佳木在高处看了半天，影约看到三五个宦官，然后，就一个人影也瞧不着了。
看完之后，他默然不语，召来守备南宫的小旗问话。
整个南宫，有三个方面的人手看管。
东厂的番子是一部份，锦衣卫一部分，五城兵马司是一部份，巡城御史偶尔也会过来，只是来的少。
一座不大的南宫，守备的人手好几百人，总负责人是靖远伯王骥，老伯爷英雄一世，到老却成了一个牢头狱卒。
宫里的人是不能外出的，有什么要采买的，全部由锦衣卫代劳，东厂番子再监视锦衣卫，层层设防。
至于宫中人的吃饭问题，则是由光禄寺负责。每隔几天，光禄寺的人送酒饭吃食过来。
穿的衣服，则是自己缝制。
问了半天，张佳木有点迷惑，这位太上皇被看管的这么严实，怎么当今皇帝还是如临大敌的样子，可能实在是太过紧张自己的皇位了吧。
今天巧了，光禄寺派了个小吏过来送酒饭过来。送饭的小吏并不认识张佳木，见了这锦衣卫百户这般年轻，忍不住用狐疑的眼光上下打量。
张佳木并不理他，下令打开食盒盖子查看。
菜式很少，饭的量也很不足，有一道鱼，张佳木上前闻闻，一股锼味扑鼻而来。
他向着光禄寺的人问道：“要请教一下，这是给多少人吃的？”
对方嫌他多事，翻着白眼道：“十一人，怎么了？”
张佳木在心里默算一下，觉得这点东西是无论如何不够吃饱。他没有说，只是又问：“那么，鱼怎么是锼的？”
对方的态度恶劣极了：“这又关百户官什么事呢？”
在场的所有人都默然不语，不远处，几个东厂番子在向这边指指点点，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但因为是张佳木在这里，大闹东厂的威风劲还没过去，东厂的人根本不敢靠近，后来呆的无聊，索性就走了。
张佳木心中突然一阵难过，说起来是亲兄弟，为了一个皇位，做弟弟的就这么虐待哥哥？
伐南宫树木，金刀案、吃食供给不足，不给衣物，说起来是亲兄弟，听说当年太上皇对皇帝还算是兄弟情深，御驾亲征时，着由景泰帝监国，就是明证。
而做弟弟的这般虐待防范，一顶金丝翼善冠，果然会使人心智失常啊。
这话当然不能说，也轮不着他说，于是他点点头，微笑道：“没有什么，本官新上任，总得多问问。”
他拱了拱手，向着光禄寺的人笑道：“耽搁你们功夫了，这就请吧。”
毕竟是锦衣卫，对方也很客气的点了点头，一行五六个人，扛着食盒就这么进去了。
张佳木问守门的小旗：“薛小旗，你这里多久了？”
这个小旗是一直在南宫，领着几十个校尉军余守备，差使很清苦，这一次门达带走不少人，就是把他给留下来了。
可见也是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听着上官问话，薛小旗振奋精神，答道：“回大人的话，卑职在此已经四年多了。”
“好。”张佳木点头道：“南宫这里实在要紧，你当差当的很辛苦，我也知道。这么着吧，再过一阵子，我找着合适的人，就派人来替换你，再给你调剂个好差。”
“那敢情好！”薛小旗真的是苦极了，在南宫这儿，除了宫里的人要出来办事时会贿赂他一点，别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可能捞到半点好处，苦了几年，家里婆娘都要闹翻天了，新上司一上任，就要调剂调剂他，这话简直就是玉旨纶音一般，他眉开眼笑的答应下来，躬身道：“卑职先谢过大人了！”
“你也不要高兴的太早。”张佳木警告他：“南宫的差要当好！”
“是，卑职一定尽心尽力，绝不敢出半点差子。”
说话的功夫，光禄寺的人先走了，接着过了不久，从南宫里出来一个老宦官，似乎有话要说的样子，因为百户在这里，守宫门的锦衣卫连连摇头，把他撵了回去。
没过多久，又出来一个素裙荆钗的妇人，守门的这次没拦，就由着她径直向张佳木这边走过来了。
“薛小旗，这是怎么回事？”
看到那妇人怀里还揣着个大包，张佳木好奇的问：“她是要干什么？”
薛小旗大是尴尬，脸上有点说不出来的诡异味道。
张佳木闻弦歌而知雅意，问道：“是不是拿东西出来，换吃的来了？”
“是，大人真英明！”薛小旗连忙拍马屁，答道：“光禄寺送的那点吃的，根本就不够饱。南宫里头没法子，经常拿些手工活，或是物件东西，由我们经手拿去卖了，再买吃的给他们。不然的话，早就全饿死了。”
两人说话的功夫，那妇人已经走到近前，看着她的样子，张佳木吃惊极了！
看起来她容颜姣好，年纪还不到三十，少女时必定是个万中选一的大美人。而奇怪的是两鬓斑白，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还多，这还不算稀奇，她的双目已经明显瞎了一只，剩下的一只眼里风韵犹存，而看向自己时，眼神里的蕴藏的东西复杂极了！
“怎么？”她先开口：“薛小旗，难道又要多抽分了？”
话里虽然是讽刺味道浓极了，但偏生她说出来教人生气不得，反而有点惭愧的感觉。
薛小旗呐呐答道：“不是，适才是小人的上司在这里，不便让人出来，倒不是想为难什么。这么着吧，您把东西放下，我去给换就是。”
“好。”对方点了点头，笑了一笑，道：“百户官真是年轻英俊。”
她用长辈的口吻夸了张佳木一句，然后就这么又一路走回去了。
张佳木大为惊奇，先是翻看送来的包裹，见是一些手工女红什么的，用了很大心思的东西，看起来花样鲜奇，做工细致，这一包拿出去，换个几两银子还不成问题。
他问道：“这是什么人？”
“大人。”薛小旗附耳过来，轻声道：“这是钱皇后，眼前这些东西，都是她亲手缝制。这几年来，就是靠她做些手工卖了钱来贴补南宫里的用度，不然的话，太上皇怕早就饿死了！”
张佳木深身一震，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不远处的背影，肃然起敬。
这就是太上皇的原配皇后，当年土木之变，太上皇被也先俘虏，钱皇后每天以泪洗面，最终把眼也哭瞎了。
现在太上皇被囚禁南宫，她又自己做手工活来贴补家用，曾经的一国皇后，贤德至此，那么，深宫中的太上皇又是什么样的人？
他用不容质疑的语气下令道：“从今往后，不准你们抽她的分，该得的银子，我补给你们！”

第037章 招兵买马的开始
看完南宫，张佳木回头就走，李瞎子几个跟在后头，窃窃私语。
大约他们也是头一回能靠近南宫这儿，这一回算是开了眼，长了见识了。
任怨颇有不安的感觉，他向着张佳木轻声道：“佳木，皇上和太上皇的事，我们做臣子的是不便参于其中的……”
“九哥。”张佳木颇感沉痛的道：“我没有参与其中啊，就是觉得看不过眼，况且小恩小惠的，大约也不妨事吧。”
“没有就好！”任怨想了一想，张佳木只是禁止锦衣卫再盘剥钱皇后的那点辛苦钱，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大约也不会让人想太多，这样想一想，他放心多了！
任怨没说话，张佳木倒是觉得自己挺矛盾的。
当锦衣卫说难听点就要欺男霸女的，薛小旗没做错，皇后怎么了？不抽分一样不给你方便，叫你饿肚子去。
他钓鱼执法的时候，可没觉得那些倒霉鬼值得同情啊。
他想了再想，大约人都是贱骨头吧。看到大人物和贵族什么的被迫害，同情心就会泛滥。想到这，张佳木暗自警告自己：现在尚不到站队的时候，以后千万要小心，不能落人口实。
回到新的百户府附近，差事烦重，张佳木决定就住在这儿，不回家了。
他看了看跟来的无赖们，想了再想，最终还是决定了：“李瞎子，薛胖子，你们俩明天再带几个人来，以后就在我身边当差吧。”
“是，大人！”
李瞎子和薛胖子两人是无赖中的首领人物，李瞎子机灵多智，薛胖子脸厚心黑，两人搭挡不知道骗了多少良善，张佳木一收下他们，两个家伙大喜过望，答应的又响亮又干脆。
“还有。”张佳木提醒他们：“晚上给我出去打听消息去，都督府里的案子我接下来了，你们可不要叫我丢脸！”
两人很爽快的答应下来，立刻就消失不见了。
张佳木对他们的能力还是很信任的，这些家伙无恶不作，就是正南坊里的地头蛇，真有什么风吹草动的话是瞒不住他们的。
至于曹翼和庄小六这两人，张佳木决定留下他们来当长随伴当兼警卫。好歹自己也是个百户了，身边没有几个机灵的人跑腿是不行的。
任怨虽然好，但张佳木是叫他九哥的，买札草纸的事，总不能叫九哥去吧？
听说留下来当长随，庄小六和曹翼两人牙都要笑掉了几颗。刚刚李瞎子和薛胖子被留用，这两货还心里直冒酸水，现在留下自己来显然是大人更看重他们，这两家伙当然欢喜不尽了。
正要给他们交派任务，留守百户府的一个后生军余匆忙跑了过来，他先向张佳木行了个礼，然后报告：“大人，刚刚有位哈通事来找，现就在里头等着。”
“啊。”张佳木以手抚额，笑道：“师傅说过要考较我来着，这几天混忙，竟是忘了。”
他从南所里回家后，哈铭就去张府里看过张佳木，但当时张佳木肩膀上还有箭伤，又受了杖责，当然没法考较功夫，这会哈铭又来找他，当然就是因为明儿就要开始射柳比武的原故。
这位师傅，神神秘秘的，但是对张佳木的关切之情是显而易见的。
“好了！”张佳木转过头去，向着庄小六和曹翼吩咐：“你们给我办第一件差去，我有东西，放在南市街孙宝良家，你们去给我取来。”
吩咐完了两个伴当，张佳木与任怨两个拾阶而上，一进了门，刘勇正坐在门房里发呆。
现在已经是申时，天早黑透了，风也越来越大，冷的邪乎。
这个天气，街道上已经不见几个人影，店铺也差不多要关张了，刘勇这个总旗不回家抱孩子去，留在这儿干什么？
张佳木与任怨对视一眼，大致猜到了刘勇的来意。
“刘总旗，你来的正好。”张佳木笑道：“一会我们喝酒吃火锅，你也来！”
火锅这玩意虽然由来已久，元明清时已经快成型，但这说法还不多见，刘勇听了先是一楞，然后可能想通了是什么，于是忙不迭含笑应了。
寒暄了一句，张佳木目光炯炯的看着他，刘勇大冷天的不回家，总不会是未卜先知，知道自己今晚要打牙祭？
“大人。”刘勇会意，上前一步，低声道：“下官把那小子的底给查出来了。”
“好的很。”张佳木不动声色，道：“说来听听！”
“说起来，那厮靠山极硬。是司礼兴公公的亲戚，还不算远亲。所以，进了锦衣卫不说，还补了总旗。”
话不必多说，张佳木一听就明白过来了。
这一次，扫了东厂的面子，给他调派手下的时候，故意派了这么个有强硬后台的年轻二楞子过来，没城府无所谓，给他眼里添点堵才是要紧的。
兴安可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当今内廷公公中的第一人，论起权势地位，谁能和他比？有他的亲戚在这，等于多了耳目在，没事还能给张佳木找事添乱，这个安排，想来是哪个公公吩咐下来，由锦衣卫指挥使刘敬和千户杨英共同操办下来。
这种做法，说不上多有想法，但也不无用处。
明朝武官法纪的败坏，也是从正统到景泰年间开始。先是正统年间的巡抚制度，靖远伯王骥当年不过是个兵部侍郎出任巡抚，在边关就悍然斩杀了二品武官都指挥使安敬，开了以文制武的先河。
然后于谦也重巡抚制度，大设巡抚，现在十三布政使司并按察、都司之上都有都御史充巡抚总制，国家以文制武的制度算是差不多正式形成。
在内朝，宦官监军提督京营也是在正统和景泰年间开始，宦官司礼监凌驾于内阁之上，也是正统年间开始。
至于宦官子弟补授为锦衣卫和京卫武官，使得明朝武官渐渐又多又滥，国初才一万多武官，到嘉靖年间就有八万多人，都是正统和景泰年间造的孽。
武官比狗还多，钱粮大权也在文官手里，又不经过考试，烂鱼死虾脏的臭的，上不得马开不得弓箭的一样能当武官，文人好歹要考试吧？所以明中期后，文看不起武，其实也是有道理在的。
“好。”张佳木用嘉许的眼神看一眼刘勇，笑道：“我知道了，咱们先不去管他，老刘，进来喝酒暖身，一会火锅到了，咱们涮锅子！”

第038章 投壶
他暂且不想理会这事，但刘勇还有话说：“大人，怕是不管他不成。下官查清楚了，明儿在锦衣卫大校场里比试，王总旗也是参加的。”
“哦。”张佳木大感意外，这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他问道：“那么，他身手怎么样？”
刘勇道：“听说还不赖，身手很好。不过大人放心，这小子弓马不行，射柳比的是弓马，又不是街头动手打架，大人是稳赢的。”
张佳木呵呵一笑，拍拍刘勇肩头，二十不到的后生用慈爱的眼神拍着五十多岁老头的肩膀，场面真有点那啥。
他夸刘勇：“刘总旗果然是消息灵通，办事很得力。”
有上官的这种程度的夸赞，刘勇笑的见牙不见眼的，但还是很得体的谦虚了几句。
锦衣卫的官场习气还是挺严重的，和后世比起来，好象也差不多。
当下无话，三人一起进去，哈铭还在上房等着咧。
进了上房，张佳木先给哈铭行礼：“师傅，几天没见您老，徒弟可想死您了。”
“油嘴滑舌！”哈铭倒是没有因为张佳木当了百户就高看一眼的意思，还是不苟言笑的样子，他皱眉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我今天过来，是要考较一下你手上的功夫的，这会天黑成这样，还能看什么？”
哈铭倒还真尽心尽力，张佳木心中一阵感动。他旧有的记忆里，哈铭算是除了父亲之外最亲近的人了。
当下摸了摸自己脑袋，笑道：“今天去南宫看了看，不知不觉就耽搁了。”
哈铭脸色变了变，看起来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看到师傅有点闷闷不乐的样子，张佳木灵机一动，对任怨道：“九哥，劳烦你拿个瓶和几支箭来。”
“要投壶么？”任怨很有兴趣的样子，道：“你等着。”
“是。”张佳木笑着回答，又道：“瓶口要小。”他想了一下，道：“我在客厅看到一个小瓶，插花用的，瓶口正好是两矢大小，就用它了。”
“这么小的瓶？”任怨可吃了一惊，看了看微笑不语的张佳木，很为难的挠头几下，不过还是匆匆去拿瓶了。
投壶还是春秋上古时就有的游戏，那会的男子不会射箭是种耻辱，但有人真不会射，于是就用投掷箭矢来代替，久而久之，就成了一种士大夫间的游戏。
唐宋时，投壶很盛行，元明之际已经开始衰落，但还是有不少人玩儿。
虽然比不上真正的射箭，但投壶也很考腕力，眼力，还有身体的协调，投壶高手不一定会射箭，但射箭高手不会投壶的还没听说过。
没过一会，任怨拿了一个青花小瓶过来，果然瓶口很小，最多就容两矢投入，稍有偏差，肯定就偏瓶而过，或是把瓶给投碎了。
张佳木笑道：“九哥，这可是元青花瓶，刘总旗他们特意送的，投碎了，你得赔我。”
“好。”任怨也是高手，他笑道：“赔就赔！”
投壶自有一套礼仪，两人各四支箭，八矢在手，三揖三让，按理该是两矢半的距离，不过张佳木和任怨都是高手，两人对视一眼，默契于心，站在瓶口十步之外，都已经到了上房的另外一边了。
“开始，九哥！”
张佳木一声叫喊，自己手中的箭已经出手，一箭在空，第二箭已经又接着，第一箭刚刚入瓶，第三箭就已经又再次出手，第二箭刚一入瓶，第三箭紧跟而至，而前三箭入瓶之后，第四箭堪堪掷到，叮咚一声清脆悦耳，四箭全入。
瓶口原本不过就两矢箭头大小，四箭投入，瓶口塞的满满当当的，根本没有缝隙可投了。
投箭入壶不算稀奇，但这样的连珠箭法而投，几乎是目不暇接，旁观的人看起来，四支箭似乎都要连成一线，就听得箭头入瓶时的叮咚脆响，再欲观时，四箭已经全部入瓶了。
“神乎其技！”
任怨还在发呆，哈铭也没说话，一旁观战的刘勇先击掌而赞：“大人，下官见投壶多了，投成这般模样的，还是头一回见到。”
哈铭也道：“不赖，投的真不错。”
任怨却是大叫不服，他还没来的及出手，这般投法，对他来说不大公平。
哈铭见他如此，板着脸道：“后生，投壶规矩当然不是这样，不过，要是战场射箭，谁快谁慢，这是要命的事，这点道理，你不懂么？”
他是张佳木的授业师傅，板着脸说两句也没什么，况且，说的也极有道理。
任怨点了点头，把手中箭矢放下，笑道：“哈师傅说的是，佳木是比我强多了。”
他自己想明白了，这般快法，不论是准头，力道，手腕与身体的配合协调，眼力与信心，这方方面面都得很强才行，任怨自忖入瓶不难，但如此稳准快，他万万不成。
哈铭对张佳木这一手也满意极了，不过当时讲究严师高徒，所以哈铭反而用不以为然的语气训着张佳木：“投壶是小技，投的好，不能说箭就射的好。”
“是的，师傅。”张佳木笑嘻嘻的答道：“不过徒弟每天勤练不停，九哥也是知道的。”
任怨做证：“是的，佳木每早起来，最少练一个时辰，他现在的地位，很不容易了。”
张佳木肃然道：“我不是什么有天份的人，就是欧阳修不是写过卖油翁的故事么？无他，唯手熟耳。所以，我天天练，不敢说比人家强，但敢说我比人家勤快就是了。”
这一下哈铭大感欣慰，他道：“你明白这些，我很高兴。这样的话，明天你们比武，我就放心的多了。”
说起这个，张佳木就把王琦的事提了出来，哈铭想了一想，笑道：“不必理他，一个太监的亲戚，京师里面，还轮不着他们张狂！”
张佳木知道自己这个师傅身份不简单，有他这一句话，那就成了。
正嘻嘻哈哈没个正形，曹翼和庄小六两人捧着小火炉进来，先支炉子，然后放琉璃盆子，削成薄片的羊肉、兔肉、还有狗肉，驴肉，除了这些常见的肉食之外，还有口磨、白菜等蔬菜，切的精致小巧，放在碧绿的琉璃盘中。
再有，就是各种酱料，林林总总，摆了七八个小碟。
琉璃盆子放在炉上，没一会锅中翻腾，肉片放在里头没一会功夫就涮的雪白，一股沁人的香气弥漫开来。
张佳木一边在心里遗憾着没有辣椒，一边举筷让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师傅，刘总旗，九哥，今天吃火锅，可真应景！”
“是啊！”哈铭在一边答应了一声，他推开木制隔窗，看着黑沉沉窗外，漫声应道：“你们看，下雪了！”

第039章 比试
大雪下了整一夜。
第二天张佳木起来，外头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从上房里推门出来，站在阶上远眺出去，根本就看不到别的颜色。
这年头可没有什么扫雪车之类的技术，雪落下来，总得很多天才能化掉，真的是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喝，干冷！”
住在西厢的任怨也推门出来，看到张佳木起来，哥俩见了礼，先洗涮了，然后看着下人把当中庭院扫干净了，天还早，半空里三星在望，两人都是天天习武的人，没有二话，先各自练一套拳。
中国的武术，有“明成清盛”一说，套路和搏击之术发展到明朝已经大体完备，武官之家的子弟都是自幼站桩打拳，练习弓马，从少林拳到太祖三十二路长拳，再到少林棍法，正统景泰年间，正是武学蓬勃发展之时，到了嘉靖年间，更是出了很多名家，连武学著作都有很多。
任怨打的是少林拳法，而张佳木则是六步拳和三十六合锁，两人先是各自练习套路，接着互相拆打，就是当时的“舞”与“对”。
足足练了半个时辰，都是打出一身汗来，这才算是晨课完了一半。
换了平时，张佳木得到后院再练半个时辰的弓箭，这才算完事。
自从穿越过后，他感觉对自己的自律功夫是越来越强，每天越是辛苦，精神就越足。可能是知道人生苦短，所以越加珍惜的原故。
今天要去校场大比武，所以看看差不多就停了手。两人洗脸擦汗，然后下人送上杂粮馒头和萝卜干来，还有稀饭，张佳木与任怨对面坐了，吃的咯吱咯吱响，喝着热气腾腾的稀饭，倒也痛快舒服。
昨晚那顿饭花了张佳木一两三钱五微的银子，以他的俸禄来说是大手笔了。
吃完了，各自上马，趁着雪后没有什么行人，虽然犹有不少积雪，但倒是正好适合赶路，两人风驰电掣般的赶路，到锦衣卫校场外时，路上顺天府的人已经带着各坊里甲，督促着各坊的居民出来扫除积雪了。
锦衣卫的校场里早就被打扫的干干净净，在这里，一个百户就显不出什么来了。按足规矩，验牌，验名，到了校场里头时发觉，张佳木和任怨虽然不是到的最晚的，但校场里已经是站了满满当当过百号人了。
锦衣卫现在也是好几万人，够资格参加射柳比武的当然不多，有自信参加并且拿到名次，而且还能被推荐的可就更少了。
放眼看过去，熟人还真不少。
试百户袁彬负责提调参加比武的校尉军官们，看到张佳木和任怨过来，他匆匆而过，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逮杲也在，正带着人摆弄着箭垛，看到张佳木进来就远远避开了。
他们到了没多久，一大票指挥使、同知、佥事，千户，百户，几十号人骑马赶到，所有在校场内的锦衣卫官校出来迎接，百户官门达骑马上前，朗声道：“大人们有令，积雪寒冷，今天免大家跪拜。”
也确实是难跪拜，校场中央的积雪扫了，辕门处扫了，但道路两边全是积雪，而且今天是比武射柳，大家都穿着盔甲，冰冷沉重，再跪在地下，也太难为人了。
大家抱拳作揖，算是行礼，张佳木打量这群官儿时，却发觉王琦也骑马跟在队伍后头，两人视线交汇，王琦向着张佳木冷冷一笑，做了一个不屑一顾的手式。
“这厮真狂啊。”张佳木对着一旁的任怨笑道：“一会看我给他个厉害瞧瞧。”
任怨不以为然，道：“又不一定会遇得上。”
“等着瞧吧。”张佳木冷笑道：“蠢人总会找机会给自己过不去，那小子一定会想法撞上我，他后台够硬，我看，他会得偿所愿的。”
因为关系到选拔好手入宫的大事，又是早就定了日子，所有的指挥使都到齐了。
朱骥居中，刘敬等人站在左右，也没有人训话，击鼓三通，阅武厅上旗帜招展，下头开始抽签，射柳比赛正式开始。
张佳木第一轮的对手是一个中年校尉，脸色红润，眼神锐利，一看就知道是个经验丰富的好手。
他看着张佳木，笑道：“下大雪天射柳，还真是头一回，好玩。”
张佳木也笑：“天子射柳是在春暖花开时，咱们是什么人，难道那会儿让天子等咱们？”
“你说的不错。”那红脸汉子哈哈一笑，道：“我叫武志文，沧州青县人。实话说，我弓马功夫平平，咱们随便玩玩———大人是必定赢我的。”
如果张佳木是博闻强记的人，就会知道眼前这位是景泰六年的武进士。
沧州武风炽盛，能在沧州打出名头来，再又击败其余各地的好手，夺得武进士的桂冠，自身功夫得强到何种地步？
然而虽是武进士，和文进士却没得比。不少武进士只能被发用到边关当个低等武官，武志文能被选入锦衣卫里当个校尉，算他祖上有德。
两人客气了几句，已经有人把两支树枝插入土中，系帕为记，张佳木和武志文两人退在数十丈外，一边有人举旗猛然一挥，两人开始纵骑狂奔。
鼓声亦起，隆隆的鼓声之中，两人策马急前，在距离柳支百步开外，一起搭弓，嘿然一声，两支无羽铁箭破空而出。
张佳木一箭破空而出之后，心无挂碍，人马一体，继续奔驰向前。
武志文却是顿了一顿，在马上射完箭后，这才又接着策马奔驰。
射柳以断白接驰为最上，断白不能接驰为下，不能中白者再下，或中白而不能射断柳叶者再下，当然，要是干脆射不中的，那就什么也甭提了。
张佳木身份敏感的很，阅武厅上不少人都在注意着他，一看他如此骑术，已经有人吃了一惊，再看他对面的柳枝已经中白而断时，不少人更是瞪大双眼，倒抽一口凉气。
京师中善射者极多，但如此神射，京营并亲军诸位二三十万人，只怕万中也无一人。
袁彬在一边看的真切，心中只觉得欣慰极了，他与哈铭相交莫逆，心中不觉暗道：“老哈有这么一个徒弟，足慰平生！”
武志文不能接力射箭，已经输了一筹，虽然中白，但并没有射断，又输一筹，两人弓马功夫高下立判，当下他哈哈一笑，策马到得张佳木近前，将手中弓箭一抛，笑道：“张大人，卑职输的心输口服！”

第040章 斗技
射柳的规矩是三驰三射，武志文现在就把手中弓箭一抛，认输认的干脆极了！
他为人这般光棍上路，一时间，张佳木对他的印象就好极了。
武志文原本就算是场中强手了，毕竟马上驰射这种神乎其技的玩艺不是人人能掌握的。
论骑射功夫，汉人终究要逊游牧民族一筹。
张佳木强在有一个启蒙的好师傅，接着自己又每日苦练，天赋也还算过的去，老实说，能盖过他一头的也不是没有，但锦衣卫这种皇家亲军肯定就不多了。
武志文弃箭，场边擂鼓一通，有一些锦衣官校开始为张佳木欢呼起来。
那边任怨也战胜了对手，一脸轻松的驰马跑回来。
比赛的规则张佳木不大清楚，不过他只要再战胜两个对手，就算选拨成功，明春宫中射柳的名额里就有他一个了。
这种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公开比武，又当着这么多指挥使的面，就算有人想舞弊也不可能。
休息了一会之后，第二轮比试开始。
任怨去比试去了，这一次他的对手是一个武举人，也是沧州人，估计将会有一场恶战。
张佳木倒是轻松了，他的对手是一个小旗，刚刚把他战胜武志文的经过看的清清楚楚，衡量了一下两人之间的实力，那个小旗果断认输。
这一轮张佳木就可以休息一下，好整以暇的看看任怨比试。
原本是这么打算，不过天不从人愿，有个校尉跑来传话，朱骥请他到阅武厅见面说话。
“下官见过列位大人！”
阅武台上全是大官，朱骥戴着乌纱帽，绯色盘领长袍，金花腰带上系玉质牙牌，补子上绣一只威风凛凛的老虎，在台上正中端坐，他今年刚过而立，英俊瘦削的脸庞上满是沉静闲雅，如果没有这身武官的官服，倒很象一个风流儒雅的秀才儒生。
这是一个叫人一看就心生好感的大人物，看到张佳木，朱骥恰如其分的点头微笑，既不生硬，也不刻意的纡尊降贵，总之，张佳木心想：这是一个知道把握分寸和距离的人。
同时，他又在想：女婿如此，朱骥的岳父于谦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朱骥还没说话，身形矮小粗壮的蒙古人指挥使朵儿就先开口：“小张百户，你的骑射功夫可真不赖，是自己练的，还是有师傅？”
张佳木想说哈铭，不过在开口的时候，下意识的答道：“大人，下官的弓马是和先父所学。”
这倒也不算撒谎，他的一身功夫，教授最多的当然还是他的父亲。
“哦。”朵儿点点头，笑道：“还真不坏，有空了，你去我府里找我去，我们切磋一下。”
张佳木知道这位指挥对自己印象很好，东厂的事能向着自己有利的方向解决，这其中，朵儿出力很大。
他诚心正意的答道：“是，下官的粗浅功夫能入大人的眼，有空了，一定去府上讨教。”
朵儿“哈哈”一笑，斜眼看了旁人一眼，道：“你功夫这么好，偏有人不服，朱大人，你来说吧！”
他语气中似乎有怨气，朱骥看他一眼，眼神中隐隐有警告之意，朵儿虽然还是一脸不服，但就此住嘴，也就不说话了。
朱骥沉吟了一下，开口说话：“张百户，你的骑射功夫是极好的，不过，王琦总旗适才恳请与你比试搏击功夫，想问你愿不愿意来着？”
他的语气中充满无奈，显然，朱骥本人也是不愿意这么做的。
张佳木早知会有此事，微微一笑，道：“做武将的，弓马要好，斗技也得过人才行。既然王总旗要比斗技，下官自然无可不可。”
他又道：“我要请问一下，王总旗是要马上斗技，还是徒步手搏？”
朱骥道：“是徒手步斗。”
张佳木答应的如此爽快，朱骥也有点意外。宫中射柳是武将难得的荣耀，而且关键是很容易被天子记住，一生荣辱关键没准就在这一场射柳比赛里。张佳木的弓马功夫已经无人能敌，如果他坚决不答应，朱骥也会主持公道的。
他用提醒的口吻向张佳木道：“本官要提醒你一下，你可以拒绝比斗技，仍然试弓马！”
有此一话，张佳木对朱骥毕竟没有太过失望。
他笑道：“下官愿比斗技，实在只是觉得王总旗恐怕不是对手的原故。弓马，斗技，对下官来说是一样的。”
今天朱骥能允许王琦出来闹腾，当然也是因为宦官势力因为东厂事件引起的反弹，如果一味压制，恐怕会引发更进一轮的对抗，这种对抗，是朱骥这种身负全局责任的人不想看到的。
张佳木肯委曲求全，朱骥就已经很欣赏了，再加上他的话，朱骥更是大为激赏，他往自己的坐椅扶手上轻轻一拍，笑道：“如此很好，召王琦来，叫他们比试！”
射柳比赛成了比武斗技，这戏剧性的变化吸引了不少人的眼球，没过一会，有人清理出一块场地来，王琦和张佳木都换了箭衣劲装，两人在场面活动着身手。
“大人，这小子不是弱手。”刚刚和张佳木还是对手的武志文对着张佳木轻声耳语：“看他身形虽然瘦削，但胜在灵活，一会动起手来，大人要防他偷袭。”
有个不认识的武官也道：“没错，我看他双手似乎是练擒拿的多，估摸着，一会要以摔抱为主。”
更多的校尉们开始聚集成一个个小圈子，打量着张佳木和王琦，轻声议论，还有人暗中开盘招赌，只是当着那么多上官，不敢太过份了。
这一次是袁彬当裁判，他看看张佳木，又扭头看了看王琦的下盘，张佳木心中明白，这是暗示王琦下盘不稳，他笑了一笑，示意自己明白。
因是内部比武，所以并不用器械，两人都是徒手，袁彬等两人都入白线圆圈之后，吐气开声，喝道：“开始！”
话音犹未落，王琦已经一步过来，他身手果然快若疾风，几乎是眼皮一眨，两手已经揪住张佳木胸口，两肘在他胸口用力一顶，右腿屈前，压住张佳木膝前，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快若奔雷，倒果然是一个斗技好手！
“小子，去吧！”王琦一抓得手，两眼中尽是得色，双手全身一并用力，一股弹劲经过腰力汇总而出，在他的想象之中，张佳木已经非飞起来不可了。

第041章 意外收获
“去？去哪儿？”
张佳木微微一笑，双手不动，双腿不动，竟就是一字马站在原地，任凭王琦来回推摇，他就是扎着马步，丝毫不动。
“这……”
王琦这下丢脸可真是丢大了，兴兴头头上来，动作也快如闪电，疾似奔雷，很漂亮的一手抓着了人，但人家可动也不动，凭他施为，但不管他怎么使劲用力，张佳木就偏生是动也不动。
四周的锦衣卫官校们都是笑的打跌，张佳木原就比王琦高大的多，王琦瘦弱矮小，这会子攀在张佳木身上来回摇晃，再加上脸涨的通红，真的就如同一只猴儿一般。
“胡闹，胡闹！”袁彬含笑摇头，不知道是夸奖，还是责备。
不远处阅武厅上，朱骥微笑，朵儿跺脚，刘敬脸色难堪，三个指挥使大人神态各异，后头那些同知，佥事，千户，镇抚，也都是各有表情，这一下原本有点沉闷的气氛立刻活了过来，整个校场内变的热闹极了！
又由着人哄笑了一会，看看王琦脸色悲愤的都要立刻自绝经脉而亡了……张佳木不为已甚，笑着出脚一勾，正在努力想推倒他的王琦根本没加防备，再说他下盘也练的不行，一勾一拉，“砰”的一声跌在了还有残雪的硬土之上。
这一下可真跌的不轻，起来之后，鼻血长流，眼角似乎还有泪痕。
想想也是，一个纨绔子弟，晓得什么世道险恶？大约和一些三流的枪棍教师学一些三脚猫的功夫，平时人都让着他，这一下试出真水平来了吧？
张佳木很大度的伸出手去，一把将王琦拉起：“王总旗，其实你身体很灵动，天赋很好，练武的话是很有前途的……”
“姓张的，山不转水转！”
“小王总旗，你有空来找我吧，我帮你练练下盘功夫。”
“呸！”
王琦恨恨的走了，张佳木哈哈一笑，也就不再继续各应他了。
这小子看反应倒不是坏到骨子里的坏人，就是一个被宠坏的小孩一样。
到了朱骥那儿复命，几个指挥使态度不一，不过就算是刘敬也板着脸夸了几句。
一旁有经历司的人已经把张佳木的名字记下，宫门禁地出入向来就是锦衣卫监管，百官入朝引见都是锦衣卫带班，明春射柳大会，别的卫选出来的人还要向锦衣卫报备，锦衣卫自己把名字记下来，明春跟着全班人马一起入宫就行了。
一场大会，就这么在有点闹剧式的结尾中结束了。
在场不少人都觉得意犹未尽，张佳木原本就是个大闹东厂的牛人，现在更是出了名，不少官校在出门的时候还对着他指指点点的。
任怨在他一旁也觉得与有荣焉，挺胸凸肚的扭姿做态。
他经过一番辛苦也干掉了对手，这一下哥俩都是得偿所愿，可以一起到宫禁里去一展身手了。
虽然宫中射柳是武人最风光的时候，但现在张佳木对这件事兴趣不是很浓，现在他要考虑的就是安定正南坊的局势，细心的培植自己的势力，再弱小的草，也得叫它先发芽不是？
除了任怨之外，只有一个首鼠两端的刘总旗算是他的人，屈指算算，对头倒是不少。
虽然有门达和王骥老伯爷，但关系都似近实远，门达这人一看就知道是利欲重的人，共贫贱易，共富贵难，现在他升了官，门达想拿他当下属心腹用的打算落了空，以后再见面，也就是当初那点香火情了。
王骥老伯爷身份太高，平时也高攀不上，也就是坊里有了事能去求见。
哈师傅和袁百户神神秘秘的，老实说，张佳木也有点不敢太和他们掺合。去东厂打人那是一时冲动，真的和一群怎么看都象阴谋家的人混在一起，张佳木还真不敢。
李春……张佳木猛一摇头，把刚起来的一点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了。
求人不如求已，好在他现在已经是一方诸侯，也是该打造自己势力的时候了。
正好，脑子里动念头的时候，嗑睡遇枕头，张佳木适才的对手武志文，任怨的对手刘绢并肩过来，四人刚刚是对手，但也算打出了一点交情来，张佳木迎上去，拉着武志文笑道：“老武，还说一会去找你，可巧你就来了。”
武志文笑道：“卑职和大人一见如故，请大人恕卑职孟浪，卑职想请大人一起吃酒，未知大人能不能赏这个脸？”
那边任怨和刘绢已经聊天了，所以说老话说的好，了解一个人最好的途径就是先做他的对手，经过刚刚的比试，沧州这两个武进士已经甚得张佳木和任怨的好感了。
“这个脸我可不能给。”张佳木一语即出，武志文和刘绢脸色大变，张佳木接着又笑道：“我好歹也是个百户，当然是我请客才是！”
武志文和刘绢看起来就是混的不得意的，他们是沧州青县人，凭武功打出来的前程，锦衣卫现在垂承百年，内部派系分别也很严重了，只有象张佳木和任怨这种京卫世家才算真正的内部人士，象恩荫和武举选拔进来的，当然是肯定要被排挤的。
一个是有意结纳，要招兵买马，一个是一心投效，想图个前程升腾，两边一拍即合，四个人立刻苟且在一起，往正南坊方向去了。
四个人在路上边走边聊天，张佳木问话，武志文和刘绢回答，把个任怨凉在了一边，好在任怨也不笨，知道张佳木想收这两人，所以也就笑咪咪的跟在一边，偶尔说两句闲话打个岔什么的，四个人谈谈说说的，也甚愉快。
等要到坊门的时候，一行四人已经是恋奸情热了。
张佳木对这两个沧州人甚是满意，他沉吟着道：“你们好赖也是武进士，补了校尉，每个月都去各部坐记，是辛苦了些。”
“是的，大人。”提起正事，武志文也不隐瞒什么，他沉声道：“习得屠龙术，卖于帝王家。大人，老实说，咱练了二十年武，一身功夫沧州无人能及，天天当这个差，心里很觉得不值。”
说的太直率了，刘绢颇感不安，他插话道：“武大哥，咱们还算不错了。上几年的武进士得罪了太监，不是被发配到边关去了？”
一语警醒，武志文也知道自己说的太直率了，于是闷然点头，话却是不肯再说了。
张佳木知道两人心思，一边带着两人往酒楼去，一边笑道：“我与两位大哥一见如故，既然两位在别处当差当的憋气，不如到我这儿来吧！”
两人就等他这句话呢，这个小张百户为人爽气的很，又是好武的人，在射柳的时候看出来张佳木的脾气秉性后，两个武进士就一心要投靠，有他这句话，不枉跟来这一次！
两人长揖到地，一起道：“就等着大人这句话咧！”
看着两个孔武有力的汉子，张佳木心情大好，今天比武，这两人算是极丰厚的意外收获！

第042章 请教头
从坊里太白居里出来，任怨和武志文还在争着今天的烧酒“上头不上头”，张佳木一眼就看到李瞎子几个猫在酒楼外伸头探脑的向这边看。
他心中一阵不悦，这几个家伙，真是狗肉上不得席面，已经叫他们奔走办事，补成军余也是指顾间事，出来做事的时候，还是不脱那种无赖习气。
他没好气的走上前去，冷脸问道：“什么事？”
“大人。”李瞎子看出张佳木神情不愉，飞快的答道：“坊事最近有事，得空要给你回，还请大人示下，什么时候？”
曹翼和庄小六两人也在，今天校场比武，这两人是进不得大门的，所以张佳木不曾叫他们跟着，这会倒是牵着两匹马，就在酒楼外等着。
“你们俩过来！”
张佳木先把这庄小六两人叫过来，对他们道：“这是你们武哥和刘哥，认识一下，以后就是自己人了，多亲近，亲近！”
“是勒。”
两个无赖是向来心黑嘴甜的，一听吩咐，立刻趋前行礼，嘴里一迭声的武大哥，刘大哥，这般亲热奉承，倒把两个武进士弄的老大不好意思。
况且，也不明白这两人的底细，这两人张佳木已经给他们补成军余，现在也是戴着毡帽，穿着赤黄长袍，挂腰刀穿短靴，也都是二十左右正当年的年纪，打扮之后居然还算是英气勃发，一点不象是街头混饭的小混混。
“老武，小刘。”张佳木现在已经和两个沧州武进士熟不拘礼了，他点着名道：“你们看，这两人怎么样？”
武志文闻弦歌而知雅意，皱着眉上前捏捏庄小六两人的胳膊腿，捏的这两人龇牙咧嘴，过了半天，才摇头道：“年纪虽不小了，但身子还没僵，现在每天练几个时辰，还能当个人使。”
张佳木当然也没指望他说出“哎呀，这两流氓骨格精奇，将来可能是一代宗师”的话来，听说练练就能用，当时就拍板把这两个货给卖了：“好了，老武小刘，我一会就写个说帖给你们百户，下午就把你们调我这儿来。明儿一早，我再选几十个年轻后生给你们，劳烦你们先当三个月的教头，怎么样？”
每个百户麾下当然都不可能就额定的那点旗校，象门达在正南当百户时，除了下属各小旗、校尉、军余，帮闲的无赖最少也有好几百人，每个锦衣卫旗校都会自己招纳手下，把收入分给他们，要都是自己办事，累也累死了。
张佳木新官刚上任，要培养一些心腹得力的手下也是题中应有之意，一点也不受疑忌，这会还是大明早中期，要是到了中后期，一个高级武官没有几千号私家保镖，也就是私属的苍头家丁，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大人吩咐。”武志文笑道：“还有什么可说的，我们尽心尽力就是了。”
“小六，曹翼，你们俩以后就跟着武教头吧。”
看到两个教头答应下来，张佳木心情大好，吩咐两个亲随伴当：“这阵子你们习完武再来我这里当差，不要怕苦怕累，想不想补成校尉？想的话，就给我先把苦吃足了。”
还不等两人回答，张佳木又道：“还有，坊里总有百来个不到二十又愿效力的闲汉？有的话，你们尽数找了来，这段日子，我来管饭，练好了留下来，以后就有饷拿，拿多少，到时候再说罢了。”
不管得不得用，先管饭，这一条已经够吸引人了。
大明京师连饭也吃不上的人大有所在，京师人口现在最少有一百万以上，一个坊平均就有好几万人，每个坊里的流民无赖闲汉多的令人发指，这些人往好了说是官府的帮闲打手，往坏了说就是破坏社会稳定的潜在不法份子，把坊里的年轻闲汉先养起来，然后熬鹰似的熬他们，不管以后如何，先这一手就干脆漂亮的很。
武志文和刘绢彼此对视，心里都知道对方的想法。
跟着一个庸庸碌碌的老大，不如就跟个年轻有为心里有想法敢想还敢做的。现在小张百户明显是在招兵买马巩固地盘，正南坊这么大，油水比不得正阳门和崇文门也差不到哪儿去，趁着现在他夹袋里心腹不多，正是咱哥俩挺身而上的时候啊！
武志文道：“大人，我们现在就回去收拾行李。”
刘绢紧跟：“大人说帖一到，咱们百户同意放人，我们就即刻过来。”
这两人都是穷的喝风的黑校尉，估计他们百户连他们姓什么都不清楚，张佳木这个当红百户调他们过来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两人又都没有带家眷在京，走动过来就更方便了。
确定了教头，张佳木带着一群人回到百户府，又和刘勇商量了操练人马的地点，再送走了武志文和刘绢，再写好说帖叫人送到武志文的百户那儿去，接着又吩咐庄小六等人去招兵买马选定人手，忙忙碌碌的，到了快掌灯的时候，才轮着李瞎子上前来说话。
“你的差事肯定没办好。”张佳木不等李瞎子说话，自己就先道：“我的话没错吧？”
“是，大人明鉴万里！”
李瞎子还念过几年私塾，肚里有几句文言，关键时刻就用了出来。
“戚！”
张佳木冷笑一声，没给他好脸，斥道：“亏你们每天说嘴，什么坊里大小事情没有你们不知道的，这么个小小案子，你一点头绪也没有吗？”
李瞎子脸红的通透，不过事没办好，他也没有办法狡辩，只得道：“大人，恕小人们无能。”
“就真的一点头绪也没有吗？”
“没有。大人，小人们怀疑，是别的坊有人过来犯案。”李瞎子看看张佳木的脸色，又道：“而且，不大象是咱们这种人犯的事。”
“这件事，先搁着吧！”
张佳木也很无奈，他是想和都督府搞好关系，故意接了这个案子在手，不成想一点头绪没有，算是砸手里去了。
张佳木摇了摇头，他不觉得这件案子有多难，关键在于，恐怕李瞎子他们做事不得其法。
他打算有了空，自己去做这件事，不过现在，他有事情要问刘勇。
“刘总旗，我们公账上面，还有多少银子？”

第043章 想钱想疯了
刘勇对张佳木此问并不意外。
他奉调过来时，接收了之前的公账下来，做为总旗，原本就是百户的助手，按照分配，王琦负责协助管理外勤，刘勇年老，管理内务。
现在王琦不见踪影，刘勇只能内外一把抓，很是辛苦，不过内心却踏实多了。
听了张佳木的问话，他定神想了一想，不过最终不敢确定，还是折身回屋子里取了账簿子出来，翻看了一下，才道：“回大人，公账上有一百七十六两四钱银子，不多了。”
“这么少？”张佳木倒吸一口凉气，门达这个家伙，还真够狠的啊。
正南坊面积不小，两座城门，有居民四万多人，七条大街，胡同三十多个，还有酒楼一百多家，客栈、酒家、茶楼、各式店铺，还有小商小贩就不计其数了。
虽然比起别的坊来说，正南坊因为达官贵人多些，油水要相对少些，但每个月收上来的银子最少也该有三千两左右。
这还是因为有东厂的番子在捣乱，而且豪奴健仆很多，不好随便得罪他们。
况且，巡城御史也常常来，不然的话，翻几番也不是问题。
大明的商税征收就是不折不扣的悲剧，开国之初，金银匮乏，为了恢复民间元气，明太祖对农税和商税都采取的低税收政策。
到了正统景泰年间，国家经济实力渐渐恢复，民间已经由国初的以物易物恢复到了贵金属交易，而税收还是以实物和农税为主，就在十年前才把两百万石的漕粮折成了一百万两的金花银，去掉京师武官俸禄和一些用度，剩下来的归入皇家内库。
但民间的财富的恢复和增长积累，则远远不止皇家的内承运库和太仓库的收入可比。
到了万历年间开海禁，白银更是如水涌入，江南的文官集团和士绅大发其财，赚的盆满钵满，万历皇帝看的着实眼红，也派税监矿监去征收商税矿税，结果引起反弹，弄的自己名声其臭无比。
这个，就是后话了，暂且不提。
正南坊现在局面已经打开，以后不敢说财源滚滚，但常例收入准定少不了。去掉校尉小旗总旗们的收入，还有军余帮闲的那份，再把送给上官们的那份去掉，张佳木自己一个月总能落下六百两左右。
一头牛才三两，一亩地四五两，一个月收入能买两百头牛，或是一百来亩地，怪不得门达住那么大的宅子，养几十个仆人，看来不管是大明大清或是某天朝，当官果然还是最赚的行当啊。
就是门达这厮心黑的狠！
上个月收入不低，按规矩，每个月百户也得拿出银子来当公账开销，张佳木事前算算，怎么也得有千多两，不料只有百来两，这个落差就有点大了。
锦衣卫除了自己俸禄之外，是需要很多杂项开支的。
下头军余的补助，雇佣打杂闲汉的开支、日常公务使费、添制衣裳装备、赏赐有功下属———总之，开支是很浩大的。
门达这一走，卷走了不少银子，张佳木笑骂之余也有点发愁：这个月可刚开始，要用银子的地方很多，总不能这样坐食山空？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别看张佳木现在前拥后呼的，要是说句他没钱，那些侍奉的人转眼就鸟兽散去也。
一想到未来前景黯淡，张佳木打了个寒战，他转身回屋，坐在椅上闭目苦思，不但是李瞎子，就连刘勇和任怨都被他赶了出去。
到了晚间开饭，两个新教头也赶了过来，看到上房一片漆黑，一大票人神色凝重的端坐不语，武志文和刘绢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在听到是为银子发愁之后，两人很理解的点了点头，也就跟大伙儿在厢房坐下，静静等候。
良久之后，上房传来一声吆喝：“来人，点灯！”
各人都是精神一振，大家鱼贯而出，先由府中的下人到上房点了灯，屋子立刻亮了起来，大家进去之后才打了个寒战，原来张佳木就这么干坐着想办法，连个取暖的火盆也没升。
这真是想钱想疯了啊……
大家又忙不迭叫人来升了火，把门窗关严实了，这才感觉到些许暖意。
张佳木倒是精神十足，干劲飙升的样子。
他目光炯炯，看向大伙。
眼前就是他现有的班底了，刘勇，老成持重，经验丰富。武志文和刘绢，出身沧州武进士，武力值高，忠心度么，还有待考验。
李瞎子几个，忠心度已经颇高，能力也不错，就是人品值是负的。
忠诚度最高的当然是任怨，武力值也够，就是脑子不大够使……
唉，他暗中叹了口气，现在看来，还缺个狗头军师的角色。这个不能急，慢慢物色吧。
锦衣卫在大明名声太臭，那些学习帝王术的读书人不可能加入锦衣卫的，给多少钱也不行。嘉靖年间，锦衣卫都督陆炳位极人臣，有个进士出身的文官沈练加入了锦衣卫经历司，陆炳顿时拿他当宝贝供着，没事就带出去给自己争面子。
陆炳都这样，张佳木一个百户想招纳自己的幕府，那纯粹是痴人说梦啊。
总的来说，刚刚当上百户就凑起这个班底来，张佳木对自己还是挺满意的。
他轻咳一声，底下所有人都是正襟危坐，静待他说话。
张佳木先问：“刘总旗，我们正南坊里，谁负责街面上的事？”
他说的街面上的事，当然是指的修理街道，疏通沟渠，这是很黑的差使，按例是全城由指挥一员，属官三员，旗校五十来管。
正南坊这里当然不会由指挥亲来，是派了一个小旗，还有几个旗校，他们底下有多少人手一起维持，上头可就不管了。
对这种没油水的差使，锦衣卫上下都不热衷，根本无人理会。一直到宪宗成化年间，才有锦衣卫旗校和巡城御史，再加兵马指挥都因为街道卫生没搞好下了监狱，后来才有人重视，现在这会儿，根本没有人管的。
刘勇当然也不记得本百户里谁管这个，他想了半天，才道：“大人恕罪，街面上的事向来没有人在意，是哪几个人在管，下官还真不记得了。”
“哈哈，不要紧！”张佳木摆了摆手，笑嘻嘻的道：“列位，众列位，咱们的银子，就打这儿来了！”

第044章 新思维
张佳木的话，众人一时间百思不得其解，张佳木打个哈哈，再打个呵欠，开始撵人：“大伙儿回去歇息吧。”
“对了。”他道：“武大哥，刘大哥，明儿一早，我们一起挑人。”
“好！”武志文先答应下来。
刘绢接着问道：“我要先请问一下，大人练这些人，有什么名目没有？”
张佳木一皱眉，刘绢说的倒是个问题。
他一个百户，现在就练自己的家丁队，似乎太过招摇。上头虽然不管这些，但自己也要防人说闲话。
况且，私属家丁的话，俸禄就得从自己私账里开销，不能动用公账银子。
张佳木现在当然没这种豪气，他想了一想，道：“暂且叫坊管小队吧，这些人，我正巧要借重他们管理街面的事，用这个名义，正好。”
“是，大人说了算。”
反正就是找个名义的事，没什么了不起的。当下武志文和刘绢含笑而退，再接着刘勇与任怨也告辞，一时间，上房就剩下张佳木一个人。
这是个临时租用的百户府，原本的主人是个刚被外放的京官，京里的房子没用了，暂且租出来收租。
其实大明也有不少廊房是朝廷建的公舍，由文员武官入住，房子不收钱。永乐年间建成的官员廊房有超过万间，但是几十年过去了，房舍败坏，或是被百姓侵住，又或是内府的人要收点租钱，住那种房，还不如自己建房或是租别人的。
因为是租的房，家俱什么的都是现成的，罗汉床，画屏、多宝搁、几案、书桌，一应俱全。
大客厅的黄花梨的官帽椅正好八张，可以让人对面而坐，侃侃而谈。
倒是被褥全是自己拿来的，用粗棉布缝纫而成，和家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反差。
这还只是个小京官的院落房舍，家俱中也有不少并非红木打造的劣制木头，要是换了门达，或是靖远伯府，那种风流富贵气象，又不是这里可比的了。
人走光了，房里一时间就剩下他一个人，环顾左右，条件是比在家里强多了，但是，备感冷清。
但现在不是接家人来的时候。
他刚上任，根基不稳。得罪的人也多，如果不切实办几件大事，好好再露几次脸，官位不稳，到时候如果被剥职免官，狼狈而出，还不如不来！
要知道，他的百户这两个字上，还有一个“试”字。
切实做事，保国利民，以穿越客之身份改变历史，这些二百五的想法早就被抛诸脑后了。所谓江湖越老，胆子越小，穿越时间越久，剩下的念头反而只是让自己和家人过好日子，如此而已！
正在想事，房门哑然而开，一个被唤做“小三”的青衣小厮端着盆热水悄然而入。
是下人端洗脚水来了，睡前泡脚，极益于健康，特别是武人临睡前，热水一泡舒筋活血，对身体极有益处。
张佳木将双脚放入铜盆之中，水温极热，就是刚烧开的水凉了片刻功夫，伸脚而入，烫的很，然而，也舒服极了。
他搓着脚，和小三随意聊天，待他泡完脚，小三要抱盆而出的时候，张佳木突然想起一事，问他道：“小三，这院里有茅房没有？”
“回大人。”小三不知道他的用意，小心翼翼的答道：“院里是没有。”
“那么。”张佳木接着问：“你们也用便桶？”
“大人，我们是什么人，也配使便桶？院里虽然没有茅房，但我们几个下人都是去胡同里的茅房。”
小三不过十四五岁，年纪很小，这个年纪出来做小厮，家境一定很困难。怀着一定要把主人伺候好的心思，所以当差很是勤谨，张佳木对他也极满意。
这会被张佳木一问再问，却闹不清他的意思，小三的脸上充满着困惑。
听了他的回答，张佳木脸上倒是一副释然的表情。
便桶这玩意，叫张佳木使着来说，真是很不舒服。小小一个红漆木桶，又不舒服，摆在床里又有味道。
但冬天天冷，夜里起夜还是这个方便一些。
如果所有下人也使这个，每天涮洗清洁就是一个大工程，所以下人们还是去胡同里的官茅房，虽然不便，但出来当差做仆人的，还能事事求享受不成？
他已经洗完了脚，不过却披衣而起，趿了鞋，向小三笑道：“走，看看官茅房去。”
“这……”小三面露难色，也委实难猜张佳木的心思，实在不敢立刻就答应下来。
“我和你说。”张佳木道：“跟着我办事，说一句就是一句，办好办坏不要紧，要的就是这吩咐了就答应的劲，能做到就留下，做不到明儿一早你就走吧。”
小三如何能走？十五岁年纪，身形单薄的向豆芽菜一般，由此就可见家境困难到什么地步。
当下立刻答应下来，出去找了一盏羊角灯来点着了，小三在前，张佳木在后，一主一仆前后出了门。
天可真冷！
前晚刚下了雪，当时雪化的慢，隔了一天，大街上的积雪有人扫，胡同巷子中心也有人打扫，然而道路两边的积雪犹深，趿鞋前行，时不时一脚踩在雪深处，再加上月明星稀，劲风吹掠，那股感觉就甭提了。
从院里出来，向东迤逦而行，足足走了一百来步，在灯笼的照亮之下，才看到一间小屋子在街转角处，只容一人转身大小，也没有灯光。
到此，小三怯生生道：“大人，就是这儿了。”
“这么小，早晨起来，岂不是要排很久队？”
“是了！”
“好，我知道了。”
只略看了一眼，张佳木就转身回去，一路上却不再提茅房的事，又问着街道情形，最后却又问小三如何洗澡。
“回大人，小人自己烧水洗。”要不是在人矮檐下吃饭，小三真想把灯笼一扔就走，这位大爷太难伺候，脾气虽说不大，也不象要打人的样子，但问东问西，又叫人摸不着头脑，心里那股不上不下的味儿，实在是太难受人了。
张佳木也不为难他，打听了一通之后，哈哈一笑，把这个一头雾水的厮养小仆给撵去下房睡觉去了。
天儿已经不早，张佳木心头倒是一团火热。
谁说锦衣卫非得欺男霸女才能显山露水来着？现在是于谦当朝，做事得分清当权的大佬喜欢什么。
既然锦衣卫负责街道卫生这一块，这种黑差事，没有人管的区域才容易出成绩。不然的话，又不能随便抓人打人，又不是边关武将能疆场厮杀，现在还上哪儿显本事去？
大爷我就偏搞环境卫生了！

第045章 挑人
第二天照例四更就起身，打拳，射箭，和任怨对舞斗技，彼此都出了一身大汗。
然后洗脸抹身换衣服，吃早饭。
到了辰时初刻，刘勇先到，然后两个教头也来了。
看到武志文和刘绢，张佳木笑道：“昨天一时疏忽了，没叫武大哥刘大哥一起过来住。后来你们走了，我倒不安了好一会子。”
话不一定要说的多漂亮，在乎的是真情实感，有张佳木这句当真关切的话，两个新来的心里真是热热乎乎的。
两个新人无话可说，张佳木便道：“两位住处在哪儿，一会派人把铺盖搬了来，以后住在这儿，我也好早晚请教。”
武志文和刘绢对视一眼，心里着实感动。
都是河北沧州人，燕赵男儿就是讲的一股爽快劲，当下两人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一拜，一起道：“大人如此关怀，卑职愧不敢当。从今往后，但有驱使，卑职绝不推诿，一定竭心尽力，非把大人交待的差使办好不可。”
“当得，当得。”张佳木笑吟吟道：“一会就得劳烦两位挑人，人挑齐了，还要把场子给建好了。”
练新人的地址昨晚已经定下来了，就在百户府往西南两里多地，那里荒地多些，圈了几间小房搁东西，再圈了三亩多大的一块荒地，派人夯实了，再送些器械什么的过去，那里就是一处象样的营地了。
早有交待，今天来参加挑选的都先到那边去了，正好，夯地建场缺人手，没练武前，先做杂役，现成的人力，当然不能浪费。
这边人齐了，张佳木让刘勇留下，提调诸小旗正常巡街，处理突发事件。
当然，要紧的就是收取常例规费银子，这一层可千万耽搁不得。
众人聊了一会，张佳木带着人就要出门，远远的看到王琦过来了。任怨一见就笑了，道：“王总旗伤的当真不轻，现在还是鼻青脸肿的。”
众人都笑，不过王琦走的近了，大家又把笑容给收起来，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教王琦看了着实尴尬。
“王总旗，你来的正好。”
张佳木大打官腔，道：“刘总旗主内，你主外，他留守，你出外。我有事要忙，底下各小旗并校尉军余，就由你来统管就是了。”
王琦就是不愿把权力拱手相让，这才不顾脸上的伤痕跑了过来，现在张佳木仍然叫他负责外事，提调诸小旗做事，对他来说，再合适不过。
勉强依了上下官的体例拱了拱手，王琦转身就走了。
在场没有外人，任怨问张佳木道：“佳木，怎么还把大权给这小子？”
张佳木微微一笑，道：“这是上头分派他过来的任务，我还能教他闲着不成？”
见任怨还要说话，张佳木摆了摆手，道：“现在不说这个，我们去看场挑人。”
不仅是任怨不解，就是刘勇这样的老油条也猜不中张佳木的心思。当下各人无话，该留守的留守，该出外的出外，百户府里没一会功夫就走了个精光。
距离不远，天儿又冷，索性就都不骑马，大家安步当车，一起走过去。
一咱上行人已经不少，早晨的时候小商小贩是最多的，从城外送菜进来的，打短工的，卖土产的，挤了满满当当一街全是。
沿街房舍，多半搭了披檐，占了道路，遮了沟渠，当时也没有垃圾车什么的，沿街居民倾倒垃圾全在明沟里，再加上挤挨不动的小商小贩，那股味道就甭提了。
还好这会是天寒地冻的冬天，要是换了春天，准有时疫发生。
张佳木若有所思，怪不得这年头把防疫病当成天大的事来看，就眼前这情形，一旦到了冬春之交的时候，没有时疫才是怪事。
他倒是不知道，明末的时候，京城里就因为卫生情况大大不妥爆发了一场鼠疫，京城内病死无数人，包括守城的京营兵马，李自成轻松打下北京，原因很多，据有的学者考证，当时爆发的鼠疫就是重要原因之一。
……
三里来路，因为走的全是人多的大街，反而步步难行，足足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到地方。
好在越往西南，人烟就越稀疏，远远的，一块不大的空地终于出现在眼前。
大明的京师不比盛唐的长安，长安城里还能有空地种庄稼，大明京师里，能找到这么一小块没有人居住的空地，已经极为不易。
李瞎子，薛胖子、庄小六、曹翼，无赖中的四大金刚已经等在门口，往里头看去，黑压压站了一地的人，随便打量一下，就能看出来全都不是善类。
“见过大人！”
四大金刚带头，后头有一百多人一起躬下身来，一时间，张佳木有种错觉，眼前这种场景，在后世的某种类型片上似乎常看到啊……
他轻咳一声，四周立刻鸦雀无声。
“好，很好。”这个场面，张佳木倒真的有点楞了，说什么是好呢？
老实说，还真没经历过。
好在他甚有急智，见众人等他说话，他就转过头来，向着两个新鲜出炉的教头问道：“两位，看看眼前的人如何？”
“是，大人！”
两个教头也有点懵懂，他们俩都是武学世家出身，但当教头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但差事要紧，两人走到这群无赖的队里，开始相看人手。
这是有学问的，张佳木自己也看。
先看眼神，再看个头，再看筋骨，接着，就问话，看肌肉弹力。
总的来说，眼前这群人十有八九都算合格。除了十来个太过刁滑惫懒的当场挑了出来不要，别的人，全留下来。
这群人，好勇斗狠的时候多，他们自己也练过些粗浅功夫，论起身手和打架的经验来当然比普通百姓强的多了。
相看了半天，武志文过来报告：“大人，一百一十七人，裁退十五人，还剩下一百零二人。”
“好。”张佳木心里极为高兴，眼前这伙人，就算是他起家的真正班底了！
挑这伙人而不是在普通百姓里招募新人，是因为锦衣卫的差使不仅是一个听话办事，或是会点拳脚就能成的。
得有眼力价，得会随机应变，得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坊中无赖，加以约束训练，就是将来他麾下得用的最佳班底。要是弄一群老实人过来，听话是听话，调教他们办事就得好几年，实在是得不偿失。
至于无赖奸滑难管，他倒是有信心，能把这群孙子管的服服帖帖的。
原本的小旗官和校尉们，他现在暂且不用，还交给王琦去管，就是用的引蛇出洞的法子。谁愿跟他，谁愿跟着王琦走，又有谁想居中看风色观动向，都可以慢慢分的清清楚楚。
人心是世上最难看清楚的东西，他要多看看，再看看。

第046章 难搞的小队
坊管小队正式挂牌成立了。
大明景泰七年十一月十七日。经过了小半个月的场地整修，夯实了土地，弄齐了器械，再修了十来间房舍，打好了床，一百来号人全部住下，还雇了厨子，跌打医生，这么一弄，居然也是井井有条，齐齐备备。
等大堂挂了匾额，又在大门处挂了对联，放了鞭炮，坊管小队的上上下下的心就算定了下来，这个单位，在法理人情上就算正式成立了。
印，当然是没有的。
锦衣卫才有一颗木印，东厂没印，只有钦差关防，一个百户官弄的玩意，还想有印？
小队的队长委了任怨，这是张佳木准备了很久的起家的基业，给别的人，他断然不能放心。两个副小队，李瞎子和薛胖子，两个哼哈二将这阵子表现的挺不错，着实巴结上进，该是给根骨头的时候了。
两个总教头，武志文和刘绢。
张佳木答应他们，在这边当教头，按小旗的例给他们按月分银子，三节额外还有犒劳。同时暗示，等小旗有了缺，优先给他们补，就是任怨也得往后排。
这么一弄，两个教头就安了心，踏踏实实的帮他训练人手。
……
看看天到了午时，张佳木坐在椅中伸了一个懒腰。
今天又是一切如常。锦衣卫说忙是很忙的，坊里上下没有什么事是锦衣卫不能管的。顺天府管不了的事儿，锦衣卫都可以管。
家常里短的闲谈可以是妖言惑众，拿办。外地行商可能是蒙古探子，拿了拷问！卖茶叶蛋的王大娘乱丢垃圾，锁了带走！
说不忙，那就可以万事不理，只要坊里没大事儿，就不会有人找麻烦。
后人总有误解，以为锦衣卫就专管祸害大臣，诬陷忠良，其实搁景泰年间那是没影的事。锦衣卫怎么办差，得看上头的要求。上头要拿人，比如洪武年间太祖皇帝要对付功臣，事事要锦衣卫出头办事，所以洪武年间锦衣卫那是杀了个尸山血海！永乐年间，永乐爷要瓜蔓抄抓人，更是弄的天下骚然，大明朝野，谁不知道锦衣卫的凶名？
正统年间，也是威风。到了景泰年间，一是有于谦，二来是内臣宦官势力大涨，两面夹击，锦衣卫的威风已经大不如以前。
现在的锦衣卫，就象是老虎被拔了牙，正懒洋洋的睡觉打盹儿呢。
刘勇主内，王琦奔走于外，又没有什么要紧差使：诉讼，地方赈济，建粥厂，施放被褥药材，这是顺天府的事。
抓几个偷儿扒手，调停一些邻里吵架的小事，这是五城兵马司的事。
压制豪门恶奴，制衡权贵，这是巡城御史的事。
张佳木有意放任，坊里的情形，似乎又和他拉事前差不多了，各方势力各司其职，锦衣卫又只是街面上的摆设，只管收银子。
好在，这方面的局面是打开了，各种行当应该上交的银子是分文不少。这小半个月，张佳木已经把收上来的银子用了不少，不然的话，坊管小队那边根本就应付不下来。
倒是有一条，对东厂丝毫不假辞色，东厂的番子在正南坊已经成了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现在不仅是锦衣卫的人，就是坊里的兵马司、铺舍火夫，甚至帮闲无赖，都已经不肯卖东厂的面子。
没有了势，东厂在正南坊里已经是瞎子的眼睛聋子的耳朵，纯是摆设。
左右无事，张佳木交待了刘勇几句，就在曹翼和庄小六的簇拥下，离开百户府到坊管小队那边去。
这两货这阵子吃足了苦，都是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
白天要跟着张佳木办事，下午到晚上加班操练，比一般的队员还苦一倍，不过他们知道机会难得，好歹是熬了下来。
出了百户府门，一边走，一边闲谈。
张佳木问他们：“最近这两天，队里有什么新鲜事没有？”
两个流氓对视一眼，彼此都是心思灵动的人，四眼一交汇，怎么说话心里就有数的很了。
“有是有。”庄小六道：“就怕大人听了不高兴。”
这种就是有情况要汇报了，张佳木面无表情，道：“说来听听看吧。”
“两个教头，似乎为人有点过于忠厚，不大服得住人。”
“请假的人多了，装病的也多了。练的太苦，大伙有点受不住倒是真的。”
“任大人已经开发了几个，还打了十来人，但恕小人直言，这样不能教人真心服气，咱们这伙人就是这狗怂脾气，心里不服，任是怎么捶打，该耍奸还是耍奸，该偷懒还是偷懒，打是没有用的。”
张佳木默然不语，现在的情况是他事先就预料到了，并不会让他意外。
招这些流氓无赖，好处是稍加训练约束，就是现成的人手，过几个月就能用。坏处就是他们耍奸偷懒的多了，从没干过正事，从头到脚的流脓水儿，根本吃不了苦。这种人，用打是打不服的，不要说打，砍头也不成。
戚继光为什么要到义乌去招农民兵，而且指明了要忠厚老实话也不多的？因为他被无赖兵痞伤透了脑筋，再严明的军纪都约束不了明军中的无赖流氓，砍头都不成。
任怨现在的办法就是恩威并施，又打又拉，老实说，对普通人这一手是足够了。对这伙无赖，这种办法是不行的。
但要是把他们彻底给收服了，用处可就太大了。
有两个耳报神在，张佳木对那边的情形也算是了如指掌，听着他们说话，张佳木并不急于表态，只是道：“到了再说吧，我可告诉你们，别人闹事你们只和我说，要是有人和我说你们也在里头掺合，我可绝饶不了你们。”
别人不知道他的手段，两个家伙天天跟在他身边左右，那可是知道的太清楚了。
无赖们私下议论，小张百户看着天天笑咪咪的不大恼人，但心里城府很深，做事也有决断，就是还不知道心是不是够狠，但无论如何，对别人可以打马虎眼，对他则万万不可。
当下两人凛然称是，老老实实的跟在张佳木身后，一步也不敢行差踏错。
到了小队门首，两边的对联描金绘漆，非常堂皇漂亮。
对联挂在大门两边，牌子是张佳木自己动手写的，左面是“朝廷心腹”，右面则是“天子近卫”，非常的恶俗无趣，但张佳木自己看着，心里却是满意极了。

第047章 器材
上司驾到，坊管小队里立刻鸡飞狗跳。李瞎子和薛胖子两人一首一尾，摆队欢迎。两个教头也走了过来，和张佳木致意寒暄。
虽然坊管小队要紧的很，但张佳木并没有直接干预管理，而是基本上放手，只是隔几天过来看看，今天过来，预期也是到了队里要出情况的时候了。
果不其然，从任怨以下，队里几个头头都是脸色阴沉沉的，和阳光普照的天气正好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见了礼，外头队员仍然训练，张佳木则与任怨几人分别落座说话。
他来了，大家似乎有了主心骨似的。
虽说只有几天没过来，但是坊管小队里情形不妥，大家还是很有话说的。
张佳木坐着，从任怨开始，队里的人分别说话，总而言之，情形不好。主要是任怨为人憨直，李瞎子几个能力又有限，出身也是和队员一样，谁肯鸟他们？
教头武艺高强，但不是京城人，当时也是有城乡歧视的，城里人看不起乡下脑壳，两个教头又不是能说会道的人，就更加的难以管束队员了。
任怨的办法就是打和开革，反正张佳木放权给他，这几天已经打走加开革弄走了不少人，好在有一些锦衣卫的军余自愿补进来，勉强还维持了一百左右的人数。
“佳木。”任怨以手抚额，道：“总之我头疼极了。”
还没说完，外头又有吵吵嚷嚷嚷的声音。
任怨勃然大怒，起身怒道：“又是怎么了？”
张佳木笑道：“九哥，别气坏你自己的身子。”他站起身来，道：“我们出去看看。”
原来现在正是放饭的时候。
队里吃饭可不能完全和百姓的时间一样，现在看看时间还早，但已经在放晚饭。吃了晚饭休息一刻时间，接着再晚操，然后天黑不久，全队就都休息了。
张佳木设计的训练课目，再加上两个教头的斗技训练，训练课目是排的满满当当的。这些队员都是好吃懒做的主，能挺到现在还是看准了坚持下去，以后准能吃香喝辣。不然的话，就凭一天管三顿饭，人早就跑的一个也不剩下了。
按着规矩，吃饭时队员们盘腿坐在校场上，按十人一分队坐好，分队长用大铁桶打来饭，每人两个蓝花边的大碗，一碗给饭，一碗给菜，有汤有水，吃个热乎劲儿。
有几个人因为自己分的饭少，和放饭的分队长吵了起来，乱七八糟吵个不停，任怨忍不住头疼道：“这都什么人啊，多半勺少半勺的事，大男人家，这就吵个不停。”
李瞎子在一边皱眉道：“任头儿，话不能这么说。不患寡而患不均，分饭不公平，下头当然会有怨气了。”
这会他一副胸有丘壑的样子，满脸的怀才不遇。其实这些队员真的交给他管，他一样的抓瞎。
现在这么能说，不过是因为张佳木在，故意表现争宠来着。
张佳木笑笑不言声，走上前去，看看大桶里的饭菜，笑了一声，道：“还真不赖。”
任怨粗直性子，当然不会贪污大家的饭食银子，顿顿有肉不敢说，但肯定管饱。
大桶里装的蒸馒头比海碗还大，小山似的堆在桶里，另外一个桶里是熬白菜，闻起来也是香气蒸腾，勾人食欲。
不过任怨领悟力还不够，不知道训练新兵的大杀器是红烧肉加馒头，未免有些美中不足，叫人遗憾的紧了。
“好了，好了。”张佳木走到吵嚷的几个队员面前，轻轻一按，几个正吵的脸红脖子粗的队员一下子就全停了火，全被他按在原地坐下。
然后他自己抄起勺子，一人补半勺，笑道：“这成了吧？”
到底是身份不同，几个人不好再吵，脸上也有点讪讪的，张佳木挥手道：“先吃饭，吃饭皇帝大，吃饱了再说。”
各人一时无语，“稀里哗啦”的吃将起来。
看他们吃的香甜，张佳木笑道：“这些天，大伙儿吃的苦头不小，明儿加菜吧，买头猪宰了，炖肉吃！”
“大人英明！”
场中所有人都是眉开眼笑，一边胡吃海喝着，一边感谢着张佳木决断英明，不愧是百户大人，果然是气度不凡。
任怨和李瞎子几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等张佳木走开，在校场看器械设备的时候，任怨忍不住埋怨道：“佳木，你只管自己做好人，这不是把我们撂一边去了？”
武志文也道：“大人，一味怀柔对这伙人怕是没用。”
刘绢在一边看着那伙无赖，一脸嫌恶，道：“给他们天天吃肉也不中，才好好练了几天，一个个都有病了，偏吃饭的时候又好了，什么德性。”
张佳木打了个哈哈，摆手道：“这些我都懂，这一次过来，就在这里好好呆几天，把这些人收拾服了再走，各位就放心吧。”
有他这话，别人当然没有什么话可说。
他们倒是不知道张佳木的心思，现在正得意着呢。
场里的器材，全是他看着眼熟的玩意，都是他叫人画了图样，慢慢儿打造出来，划时代的产物啊，他看着眼熟极了，心思根本就暂且没放在那伙无赖身上。
收拾他们还真不是什么难事，慢慢来就是了。
倒是眼前这些器物，他喜欢的紧啊。
单杠、双杠、高低杠、跳箱、山羊、跨栏、平衡木、铁饼、标枪、铅球、跳高驾，攀索、攀岩墙、独木，只要他想的到的，不管是特种部队用的，还是学校用的，一古脑的全弄了出来。打造这些东西，花费可真不小，当初弄的时候，任怨几个还反对来着，现在练了这么些天，其中妙用已经有不少人觉着了。
下一步，就是要弄哑铃、杠铃，总之，这些玩意可比石锁什么的合用多了吧？
除了这些，还有正经的四百米一圈的跑道，就是没法儿弄出蓝球和足球来，不然的话，张佳木可就更高兴了。
有这么一个场地，再有银子还有人，他的精锐小队计划几乎只是时间问题。一个百户能做到的极限就是这样了，有这么些人手，还怕将来做不出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篡朝夺位咱不敢，比百户再进几步，怕是还有可能吧？
夕阳西下，张佳木在校场上来回转悠，摆弄着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他脸上神情似悲似喜，倒惹得一群下属摸不着头脑：咱这百户大人，抽的是什么疯？

第048章 保证金制度
“佳木，这样做合适吗？”
刚打了四更的鼓点，营房里百来号人还睡的横七竖八四仰八叉的，张佳木和任怨披挂整齐，穿着厚实的棉袄，一人手里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囊，鬼鬼祟祟的趴在营房窗外。
里头还是呼噜声一片，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顺着窗户就往外飘，两个教头隔的老远，也能闻到，连忙都皱着眉闪到一边去了。
“合适，谁叫他们听了更鼓还不起来？”
张佳木脸上笑咪咪的，撰着皮囊的手一松，羊皮囊里的水就均匀的向着屋里洒过去了。
他已经动了手，任怨将心一横，也是把手一松，两股水流一起喷射而出，整个屋里就全是水雾了。
张佳木哈哈一笑，就又窜到别的屋子那边去，然后依法炮制。
没过一会儿，就听到各屋里鬼哭神嚎的，这么大冷的天，虽然水其实不多，撒在头脸上抹一下就没事了，但睡在床上原本暖暖和和的，又是在睡梦之中，冷水激在脸上，那种感觉可就甭提了。
“不干了，老子不干了！”
“就是，不受这活罪了，老子回家啃窝窝头去也不在这受这罪了。”
几轮激射过来，屋里此起彼伏的，全是叫骂声。
任怨有点吃不住劲，李瞎子几个也是默然不语。张佳木这一手实在太狠了，早晨起这群大爷起来晨操是挺困难的，但这么一弄，估计当场就要走不少人了。
果然，没一会儿，屋里头有个脾气最爆的就窜出来了，一出门，看也不看张佳木，扛着自己的小行李包，就气冲冲的往外走。
这厮名叫黄二，生的五大三粗，在流氓界也是干的打手这一行，武功底子颇是不错，连两个教头也很夸他，已经委了他做分队长。这会脸上头上全是水珠，也不擦拭，就这么铁青着脸往外走。
京师的流氓界也是分工很多的，有拆白党，破靴党、相公、龙阳、讼棍、打手等等，老实说，干打手的还是性子比较直爽老实的。
“黄二。”张佳木把黄二拦住，笑道：“我知道你心里不服，不过你想，不用这法子，能把你们都顺顺当当叫起来么？”
黄二扭过脸去，嘴上不语，脸上却很明显的写了两字：不服。
自从张佳木到坊管小队住了下来，每天是阴招损招狠招层出不穷。十天不到的功夫，整治的大家伙欲仙欲死，黄二往外头走的戏码已经演了不少回了，就是没有一回走成功的。
果然，张佳木警告他道：“前天你和我比腕力可是输了，答应了怎么着十天内也不能走，你黄二在街面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就这么不要脸了？”
他这么一说，黄二气的差点一口血都要喷出来了。
这些天下来，比腕力，比摔跤，比斗技、比赌钱，张佳木就瞄着他们这些闹腾的最凶的人，上来就赌，赌了还一定赢，赌注就是赌三天到十天的时间，输的人，怎么着也不能翻脸走人。
无赖说起来棍打不怕，攮子插身上也不能皱眉，但就是不能被人挤兑的言而无信，要是真有这种名声传了出去，以后还怎么在街面上混事？
他们这种心理被张佳木掐的死死的，反正他怎么赌都是赢定了，偏这些人又要脸面，只要他找了上去，还不能不应赌。
这真叫，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张佳木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简直就是欣赏着黄二的窘态为乐。
太不厚道了……
跟在黄二屁股后头出来的一看眼前的情形，都是一脸的晦气。
这戏码，不论是早晨半夜中午晚上，每天都要演几回。大家都腻味死了，偏生小张百户乐此不疲，玩的还上瘾了都。
这叫什么跟什么啊。
没过一会儿，一百零八号好汉全从屋里头出来了，然后列队，查看衣服穿的是不是整齐，闹腾了一会，天空已经隐约发亮，露出鱼肚白来。
张佳木的训练方法很新鲜，和京营诸卫完全没有一点相同之处。
晨操是先列队，看衣服姿势，接着跑圈，十二圈跑完洗洗吃早饭，然后练站姿，练走路，然后玩场上的器械。
吃了午饭，就是两个教头带着，练博斗技巧。
晚课就是再跑圈，练器械，睡觉之前，还要各分队总结今天的得失，先进的有计分，后进的也有计录。
有了这个，其实队里上下都争着先进的那个小红旗，谁都是七尺高的汉子，谁想落在后头，名字上挂着小黑旗？
别看无赖们一个个叫的嘴响，但这么些天下来，练的也挺带劲的。
就是身上的流氓习气实在一时难去而已。
张佳木上窜下跳的，也是给他们一个扭转过来的契机和说法，自己舍点脸皮下去，把队里气氛搞起来，再把真正的不服份子给压下去。
估计等他走后，任怨几个也就能接上头，继续把这个坊管小队给管好了。
人齐了，张佳木也就收了脸上笑容，正色道：“这些小孩闹的玩意，估摸着你们也烦了。老实说，我也烦了。”
全队鸦雀无声，不过各人脸上的表情似乎对他的话不以为然。黄二几个胆大的，还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甭乐。”张佳木道：“都是七尺高的汉子，我知道你们，没有笨的，身上有懒筋不错。但出来在街面上找钱，有几个不是为了家里的？”
他开始点名，也难为他，这些天来把这些人的家底摸的清清楚楚。
黄二家里有老娘，没老婆孩子。李瞎子家里有爹有娘，还有老婆和三个孩子，其余无赖，多半也是有妻有子有父母高堂。
真正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只是少数，毕竟他开的是坊管小队，不是孤儿院。
提起各人的家小，大伙儿的脸上就阴沉多了。经过太祖和成祖，再有仁宣之治，大明这会儿正是由盛转衰的时候，京城之中流民众多，吃不饱穿不暖的无赖流氓多半都是家里贫寒，文不能中进士，武又不能边关杀敌，不上不下，只能在京师各坊胡作非为，混口苦饭，养活自己和妻儿老小父母高堂。
其实都是些苦人儿，不然谁愿意甘为人下？
张佳木的话，算是把他们心里最深处的疮疤给揭开了，血淋淋的疼。尽管还是有不少人脸上是那种不在乎的无赖表情，更多的人却是铁青着脸。
不是为了一口吃的，谁愿到这儿来遭这种罪？但在这里吃饱了，家里却多少天没有进项，心里头能不急么？
张佳木的话，算是真打动人心了。
但还不够。他略一示意，身后的曹翼和庄小六等人抬来几个竹筐，里头放的则是一个个掏空了的竹筒。
张佳木道：“你们谁识字的，过来瞧瞧？”
有几个上前一看，脸上已经露出诧异之色。
原来竹筒上写的是各人的名字，用红纸写了，再用浆糊糊在竹筒上。
张佳木微微一笑，道：“这是你们的保证金，能不能拿到，就瞧你们自己个的了。”

第049章 两面小旗
“全是你们的。”张佳木笑嘻嘻的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加强语气道：“这钱全是你们的，每天都有。得小红旗的，每天三十文永乐钱，得小黑旗的，每天十文。不红不黑的，一天二十文。”
这算术简单极了，不过还是有不少人在扳着手指头算一个月能拿多少钱。
大明的铜钱铸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洪武年有铜钱，但很少，大明太祖觉得把纸印出来就能当钱花的主意很棒，非常的亚克西。
于是洪武年间虽然没有黄金白银做准备金，明太祖还是以发行宝钞为主，铜钱就铸的极少，当然，宝钞崩盘也就是指顾间事了，这是后话，不提。
永年年间也大约是个德性，到了仁宣两朝，干脆就不铸铜钱了。当今皇帝和太上皇似乎也是懒人，不喜欢费事，所以铜钱这码子事也干脆省了。
一个王朝，连续四朝没有铸铜钱通宝，张佳木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可能是和银子流入有关，也可能有别的原因，反正明朝的铜钱铸造很不给力就是了。张佳木不是财政专家，这个问题他也懒得管了，反正现在的行市是一两银子兑七百个大铜子儿，这个价码甭搞错了就行了。
拿小红旗的主一个月能领九百大钱，折一两多的银子，而且，这可是纯收入！
在场的人已经全部面露喜色了，他们住在队上，供吃供住的，发的铜钱就是尽得的，这钱对张佳木来说是小钱，对这百来号人却是不菲的收入了。
还有下文，张佳木道：“得红旗的，每月加赏一石粮，再下减半，再下再减半。”
轰！
场子里所有好汉的情绪燃了。
恩威并施是永远有效的手段，对这些无赖既然光打棍子不成，那么就用点小手段，给他们台阶下就是了。
每天光吃饱还不成，就诱以重利。
他们天天在街面上吃风喝土的，才能混几个大子儿？在这儿不管怎么辛苦，好歹有个给官家办事的名目，不象以前人憎狗嫌的，人还拿的多了，张佳木不信，他们还能这么硬气，说走就走？
果然，在场的人都面了脸色，不少人盯着竹筐里的筒子看，识字的不识字的都找准了自己的筒子，看里头的钱多钱少。
几个得过红旗的都是喜动颜色，他们的筒子里装的满满当当的，明显比其它的人高出一大截来。
黄灿灿的铜钱看着多可人爱，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那些得过黑旗的脸就跨了下来，他们的筒子里铜钱就那么一点，可怜巴巴。
不过，张佳木还有下文。
他笑的象个奸商一样，道：“这钱你们暂且可拿不到。”
黄二是黑旗榜上的常客，铜钱一把就捧的起来，他索性就撕破脸了，反正爷不要这么点小钱就是。
他盯着张佳木道：“大人，这是耍巴人玩哪？说是咱们的钱，又是什么保证金，又拿不到，大人，您这又是琢磨着怎么玩人哪？”
“你不要急。”张佳木倒也不恼，笑谓黄二：“你小子是破罐子破摔了是吧？你不想想别人，你不想要这钱，人家可想要呢。”
黄二不语，张佳木才又笑道：“这个钱，是我帮你们代存的。说是保证金，就是押金。在我这儿干满三个月没走人的，领第四个月的钱和粮食，头三个月的，就押在我这儿。哪天你们出息了，转了校尉或是军余，我一文钱不少你的，全发。”
“要是转不了校尉或军余呢？”
“那就一直干着呗，不被辞差革退的，按月拿饷领粮石，拿多少，就看你们自己的出息本事了。”
黄二冷笑：“大人的意思，就是在我们头前吊块骨头，一直引着我们，看着馋人，偏还吃不到！”
这厮倒也不是笨蛋。事实上，张佳木也没把眼前这伙人当笨蛋看。全是街面上有名头的流氓混混，要么能文，要么能武，文能两边点火，察颜观色，甚至精通法律，官司一路打到顺天府还能赢！
武能以一敌十，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脸上挂彩只当等闲，没有这股劲头，就不能当打手。
老实说，张佳木能压住他们，也当真不易。
他很坦率的对众人道：“是黄二说的这么个意思，你们喜不喜欢，都是这样了。我有话说有头里，制度我这么定下来，能守就留下，不能守就走开。这筒子里的铜钱，能不能到手，就只能看你们自己个的了。”
他这一手是真黑，大明这会可没这种没人性的规矩。虽然做生意的年底结账，三节才给伙计点零花钱是常有的事，但搞保证金押金这一套，还真是张佳木从几百年后带来的玩意儿。
钱就摆在那儿，能不能拿到还得看表现，馋着你勾着你，明知道是套，你上不上吧！
大家伙用行动表明了态度……所有人，包括一直唧唧歪歪的黄二在内，沉默转身，一字排开，用整齐的队列跑到操场上去，天已经亮了，晨操开始了。
“佳木。”任怨脸色又灰又青，他道：“我可真算是服了你了。”
两个教头的脸色也是难看的很，张佳木打个哈哈，道：“不这么着对他们，也是真没法子。这么一来，下回他闹事的时候，总得惦记着筒子里的铜钱。好处么，就得叫人看得到才勾人！”
武志文点头道：“是这么个理，这么多钱，我看着都动心。说声不要，还真是舍不得。”
“还有一个妙处。”刘绢也来凑趣：“以后大家就争那小红旗了，谁也不愿落个黑旗在头上。我说大人，这么多妙招，你怎么想出来的？”
“哈哈，不提，不提！”
张佳木只管大笑，他可不想说，这一套来自后世的小学校，那会儿他可是黑旗榜上的常客，经常被老师叫去谈话。
这玩意儿，说起来就是一红一黑两面旗帜那么简单，但是还真他娘的折磨人啊！
现在，也是轮到老子折磨别人的时候了！
张佳木仰天大笑，志得意满，这会儿，当真有点意气风发的味道了。

第050章 人心难猜
到了正午，张佳木和队上几个人一起吃饭。
他倒是不必与队员一起吃，故意做出恶心人的亲民样来。老实说，百户钻在军余都不算的队员里头，彼此都不自在。
天寒地冻，吃的火锅。
雪白的肉汤里翻滚着羊肉和口磨，香气逼人。
大伙的兴致都挺不错。张佳木在队上这段时间，看似胡闹没个正形，其实对付眼前这些人，也非得这么不按常理的做法不可。
如今推出这些看似荒诞不经的办法来，效果却明显不错。听着任怨等人展望小队未来，想着终于有了不少得力的臂助，张佳木吃着羊肉，觉得味道更加鲜美了！
“真好。”外头有人推门而入，夸道：“闻着味道真香。”
原来是哈铭和袁彬，大冷的天，两人联袂而来，一进门，就夸火锅味道不错。
“师傅，袁大人，你们怎么来了？”
张佳木一边叫人加碗筷，一边纳闷，最近坊里一切太平，这两位急着赶来，似乎是有什么事要说一样。
“吃得到，谢双脚。”袁彬和哈铭都是神色轻松，哈铭还撑着师傅的架子，袁彬一坐定，就伸筷子夹起一块羊肉放在嘴里，“稀溜溜”的吹着凉气，半天之后才咽了下去，再送一口酒，他极满意地：“真好，这种天吃这个，全身上下都舒服。”
哈铭一边吃，一边向任怨打听着这个坊管小队的事，听到张佳木那些匪夷所思的办法，哈铭有点哭笑不得的感觉，他摇着头道：“离经叛道，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再者说。”哈铭道：“他们年纪都不小了，虽说两个武进士教着，将来也练不出什么来。佳木，我想问你，你这么练他们做什么？”
当然是有原因的。
原本锦衣卫的规矩是各小旗、校尉自己招募人手帮忙，一个差办完了，就把人遣散了事。这么着用人，也就是办事的时候有一种雇佣的合作关系。事了拂衣去，谁还记得谁？
张佳木不比那些世袭的百户，他们在卫里有着根深蒂固的势力。象门达，很多小旗和校尉都是几辈人跟着他家效力，忠心耿耿，根本不是钱能收买的。对上对下，门达这种百户都有着深厚的人脉基础。
可张佳木有什么？他的根基太薄弱了，就是沙上筑堡，看着风光，其实浪头一涌，就什么也没有了。
坊管小队这里可就不同了，人是张佳木一手挑选招来的。供食供住，发饷发粮，恩义已结。但这还不够，还要长期整合训练，非得把他们从一团散沙，练出有集体感和荣誉感来不可。
至于他们练出多强的武功什么的，这一层来说，张佳木倒是最不在意的。
但这些不大能告人的秘密没有办法当众说出来，张佳木想一想，觉得倒是能把自己对坊里事物的打算说一下。
吃也差不多了，于是撤去锅盘，大家擦脸入座，有人奉上香茶来，饭后捧茶闲谈，说话就可以从容的很了。
等他说完，足足一个时辰过去。中间哈铭和袁彬不停的发问，显是对他的打算极为好奇。
待他说完，两个突然上门的恶客彼此对视，俱是苦笑。
良久之后，哈铭才道：“老实说，我们不大懂这些。你的打算当真是叫我闻所未闻。”
袁彬也道：“也算是独辟蹊径，哈师傅，我看我们乐观其成吧！”
有他这一句，哈铭虽然有点不以为然的神色，但也就闭了嘴不再说话。
这会两个教头和任怨都是出去带操了，房中再无第四人。袁彬想了再想，终于向张佳木道：“有一条你要注意了，南宫附近一定要切实把握住，佳木，这一条无论如何不能忘记，切切，切切！”
今天难道要摊牌？张佳木经事虽多，但也禁不住心咚咚直跳。
果然，哈铭也道：“太上皇虽然幽居南宫，但实话和你说，京师之中对太上皇关切者极多，你在这里，说是一个百户，但上上下下注意你的人不少。所以，这阵子你看着一点动静没有，我们就不能不着急。”
张佳木真有云山雾罩之感。身上宝山而空手回，大约就是身在深山为峰峦所迷。现在的他，就是如此。
他在后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上层的权术斗争只是在小说和电影里见过，他的层次，差的太远。
这一世，现在接触的最高层就是靖远伯王骥，寥寥数语就告辞退出，老实说，老伯爷那天算是对他极客气了，后来想想，自己说话是很莽撞的，没被当场打出来，算是运气极好。
就这一阵子在他眼前脑中的这些人，脸上似乎都有脸谱，说话都有玄机。
但坦白说，除了眼前这两位他隐约猜出来是太上皇一边的人，别的人，他都弄不清楚立场究竟是哪一边的！
王骥可是当今皇上钦点的牢头，他是负责正南坊一切事物，对南宫犹为关切的人，这老伯爷才是正南坊真正当家理事的人，但又纵容自己驱赶东厂势力，这究竟又是闹的哪一出？
甚至从锦衣卫调精锐人手入正南坊开始时，似乎就有人一直在后头操控，从张佳木到门达，所有人都是提线木偶一般，被人操控着，就算是锦衣卫上层的那些千户，佥事，同知，指挥，一个个都不能自由，所有人都在这天子第一号的大案里头，身不由已。
他是真看不清啊。
除了一条，他记得很清楚，非常的清楚！
于谦，是被杀的！
这是他心里头最大的秘密，现在和谁也不敢说。大明少保，宣力一品文臣，当今皇帝言听计众的兵部尚书，在众人眼里天人一般的人物，他在张佳木的记忆里是被斩首抄家的下场！
“师傅，袁大叔。”张佳木神情疲惫极了，他道：“两位的嘱咐我记下了，也请老伯爷放心，既然让我当了正南坊的差，那么，我一定会做出事来，绝不会叫人说闲话。”

第051章 争执
袁彬和哈铭尽兴而出。张佳木倒是挺奇怪的，这两位长辈和自己关系匪浅，和亡故的父亲也是知交好友，但这两位自从土木之变以后究竟在忙活什么，却是一直含糊不清，绝不肯说。
就是在土木之变里究竟是什么角色，这两位大爷也是惜字如金，怎么说也不吐露半个字。
他这会恨啊，自己当初怎么对历史一点兴趣也没有！
老实说，整个明朝他就知道明太祖和郑和下西洋的事，再往后，就知道努儿哈赤和皇太极，还有崇祯上吊煤山，还有袁崇焕、李自成。
这些能有用吗？
他自己个就是专抓妖言惑众的，这些话，只能烂肚子里，和谁说都是找死。
对了，还知道于谦和王阳明！
后者知道是个极会忽悠的大师，前者就知道是土木堡之变后北京城的保卫者，然后被人杀头抄家。
由此推论，当然不可能是当今皇帝杀他，那么，太上皇是否复位，就是昭然若揭了。
但这个注现在还不能下，手里没本钱的人，没有当庄的本钱就算了，就算是跟着别人下注，也得最后再押，一旦押错了，人家赔得起，他一赔可就是清洁溜溜了。
管他呢，张佳木想的头疼，把手里的小盖钟往几案上一摆，先做好自己的事再说！
想做事，心里就爽快了许多。
这阵子，他躲在坊管小队这边，百户府都不去了，家里也只回去过一回，任凭王琦那厮在街面上溜达，现在，也该是给他找点事的时候了！
“来人。”张佳木拍桌打板的吩咐：“取文房四宝来！”
小张百户不仅识字，而且写的一笔好大字，这个在锦衣卫内部都已经小有名气了。那会儿纸墨笔砚可都是值钱的玩意，等闲人家根本置办不起。武官世职家里虽然有钱买这些东西，但更重弓马功夫，就算让子弟读书，能识得几个字不是睁眼瞎就行了。
这会景泰年间还算好，武官也多半识得几个字，再往后去，武官到一省总兵的一个字也不识的，大有人在。
取来文房四宝，张佳木却不急着写，冬天墨都凝固住了，正好叫了小三来研水化墨，他自己则慢慢融开狼毫笔尖，思索着要写的东西。
等墨研好，名义也想好了，他是一个小小从六品的试百户，行文向下也没有什么名目，自己想了一想，抬笔写道：“说与那总旗官王琦知道……”
话是大白话，字也是正流行的馆阁体，他一边写，小仆在一边看着，虽然识字不多，但居然也认得了大半，懂得了意思。
到这会儿，这个小厮才知道张佳木那天问他那些话的意思，心中对张佳木好生佩服。
原来张佳木下令，让王琦从公账上提三百两银子，在正南坊的几条大街上修建茅房，在最热闹的南市大街上修一个能容百人沐浴的浴池。
这些东西，向来是没有官府管的，锦衣卫就更甭提了，况且还是自己赔银子。
等张佳木写完，身边的小厮对他已经佩服非常，所以等纸上的字一吹干，套上封，张佳木交给小三，对方一躬身，跑的飞快，没一会功夫就不见人影了。
至于茅房和浴室的式样什么的，张佳木倒是没有交待，他心里算的很准，没一会功夫，王琦就会过来。
果然，没过半个时辰，王琦怒气冲冲的拿着信封跑了过来，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三个小旗官，十来个校尉。
这些人，就是这些天来王琦笼络到的部下了。
他毕竟是司礼监公公的亲戚，朝中有人好做官，张佳木又好象不大懂官场规矩的样子，打架是雷厉风行，做官却好象不大在行，这些天下来，愿意跟着王琦的已经表明了立场，就跟在这位总旗屁股后头混了。
除了这些人，还有些观风望色不肯下注的，在张佳木和王琦两边打酱油，除了刘勇和守南宫的薛小旗外，张佳木在自己的百户府下真正得用的人就少的可怜了。
这也是他必须得重起炉灶的原因，于其费心费力的一个个来收服这些老油条，不如一张白纸上好画画来的更舒服。
张佳木和王琦比起来，其实背景根基还差了许多。他就是因缘际会，一下子对了几个大佬的心思，他的百户，来的非常侥幸，可以说，阴差阳错加上运气爆棚才拾来了的官帽子。认真计较起来，他和王琦还真的没法比。
王琦也不通报，直接就进了门，见着张佳木也只是拱了拱手，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显然是气的不轻。
三个小旗官进来，倒是依足礼数，不敢象王琦那样太过无礼。
张佳木倒也不以为意，只道：“王总旗，我交待你做事，你跑这儿来做什么？”
“大人。”王琦冷笑道：“你交办的事，恕下官不能从命。”
“哦。”张佳木好整以暇的问道：“你说说看，为什么？”
“我们锦衣卫是天子亲军，修茅房盖汤池的事也叫咱们来办，那咱们锦衣卫成什么啦？这件事，说什么我也不会答应！”
王琦说的甚是无礼，但底下几个小旗官都是于我心有戚戚焉的样子，看来，张佳木给他们的命令确实是叫他们难以接受，恕难从命。
想来也是，锦衣卫成立这么多年，只管抓人杀人，得势的时候真是横行天下，谁敢惹这些缇骑校尉？
现在虽然有点被压制的意思，但也不至于跑到街上修茅房盖澡堂子吧？
王琦要是一声不吭的答应了下来，不要说他自己，就是他部下这一关，恐怕这位总旗官就难过的去。
锦衣卫内部全是世袭，一个普通的校尉没准就能和指挥使说上话。小旗官说着是没品级的低等武官，但在京城当上小旗的，也不能算普通人了。
上头的百户不怎么强势，下头又有阻力，王琦当然要来拼力争一争了。
见他如此，张佳木也不生气，只是笑吟吟道：“我来问你，锦衣卫是不是要修理街道，疏通沟渠，煌煌上谕，你遵还是不遵？”
这一闷棍敲的甚狠，王琦盛气而来，是要和张佳木辩论面子问题，但张佳木却不理他的话头，只问他遵不遵上命，这一下，可就难以为辞了。
说不遵，就是一个现成的把柄，说遵，那么修理街道到底包不包含茅房厕所这些东西，又有谁说的清？
一时间无辞可答，底下三个小旗在心头齐齐叹气：王总旗这个嫩，太嫩了！

第052章 为官之道
王琦无语，喉咙那儿一阵发甜，恨不得就一口血喷在张佳木脸上。
比武比不过，好不容易以为当官可以暗中设法报仇，谁知道人家就这么公然把小鞋穿在他脚上了。
他思之再三，终于恨恨起身，拱手道：“张大人，下官斗不过你，只能说山水有相逢，异日有机会再来说今天这件事吧。”
说完之后，王琦就起身推门而出，他就这么走了，总旗当然是不肯再干，一定会申请调职，如此这般，倒也算是痛快。
王琦能发纨绔脾气，底下三个小旗却都是面无人色，人家有司礼监的远房堂叔，他们三可没有这么有底气的后台，王琦发大爷脾气走人了，就把他们扔干滩上不管了，三人惊惶之余，也是大为气恼。
张佳木对他们的心思可是把握的再清楚也不过，他笑道：“三位怎么样，是辞差还是调职，或者，和我一起去干那些不着调的事去？”
三个小旗面面相觑，张佳木先是放权给王琦，猛一下又收权，拿捏之间，章法尽显。
就算是积年老吏，就这么轻轻松松的用这种法子排挤走了一个钉子，也并非易事。
当然，他也是对王琦的纨绔大爷脾气知之甚深，不然的话，也谈不上如此顺利。换了刘勇，用这种办法就绝对不行。
既然上司如此厉害，不妨跟跟看！
三个小旗眨眼间就想好了心思，三人一起跪下，都道：“大人，卑职们愿效犬马之劳，有何差遣，派俺们去便是。”
“你们去怕是不行，你们知道什么民生！”张佳木此时对他们也颇不客气了，他神色严峻，道：“食君之俸禄，就不能只想着得好处，一点儿正事也不干。你们看，兵马司才多少人，人家管多少事，我们锦衣卫又有多少人，权限可有多大，但我们一年干的事有人家一个零头没有？”
按大明传统，凡京师治安，归锦衣卫并五城兵马司及巡城御史管理，京师治安不靖，照例是拿这三个衙门来开刀。但巡城御史是属都察院下管，詹翰科道清贵，小有过失，亦不会获得重谴，锦衣卫是天子亲军，最得力的鹰犬，便有过失，皇帝也当是自家人犯错，凡事多加包容原谅。
唯有兵马司最倒霉，官不大，事又多，一有过错，必受严责，所以张佳木这会所说，若有兵马司的人在此，非得感激下涕，有获知音之感。
这些当然也不必细说，身份不同就是如此，张佳木不给他们细思的时间，只道：“总之，正南坊给我管，我就得管出个样子来，不能再这么因循苟且下去。你们要么留下，好生办差，要么不如早些走，不然的话，将来必有难堪，这一层，我可是先说明白了的。”
三个小旗又用眼神交流了一阵，最年长的那个赔笑道：“大人当真是正当盛年，英锐之气令卑职们感叹敬佩，我们不走，留下来仰赞高明就是。”
“好的很。”张佳木点点头，他看看天色，道：“现在是未时初刻，未时末刻之前，你们要带齐人手，跟我勘探地方，咱们今天，就把大事给操办起来！”
他的语气里充满着自信与权威，几个小旗虽然对眼下的差使不那么有兴趣，但也颇觉得提神，这位大人，是有那么点子英明神武杀伐决断的味道了。
……
张佳木先要动手的，就是正南坊里的南市大街。
街道原本是挺宽阔的，张佳木默算过，总有十四五丈宽，和唐朝长安的街道是没法比的，但总也不至于到今天这步田地。
两边房舍都建有披檐，占了道路，拥堵沟渠，居身于街道正中时，臭味难闻，拥挤难行。整条街长约两里，店铺酒楼酒庄茶楼鳞次栉比，热闹非凡，但是，也真的非整治不可了。
张佳木要建的是标准的公厕，可以容纳过百人洗浴的公众浴室，占地极大，他踏看了一下，街是东西大街，店铺多半在北，平民所居在南，那么，非得拆大量的民居不可了。
这一条街，按他的打算，建起一整套的卫生设施，拆掉所有的违章建筑，疏通沟渠，清理垃圾，整个正南坊要拆掉的民居，最少在几百间以上。
当时的民居可不是影视里的那样，地方小而逼仄，极其的脏乱和不卫生，不少房子就是依地而建，房舍里气味难闻，地面污水横流，舒服两字是达官贵人才够资格享受的，明朝京师已经是首善之区，富民很多，但普通百姓的住房卫生条件，只能用极差这两个字来形容了。
刘勇已经闻讯赶来，他年纪最长，经验丰富，心里默想了一下张佳木的打算，脸色已经极其难看。
现在他与张佳木已经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所以说话也不必避讳什么，踏看完了，他就道：“大人，这种事，当真是吃力而不讨好，况且所费极多，我不知道，这笔银子打哪儿来？”
和刘勇这种谨慎的态度相比，张佳木可就有信心多了，他看着暮色中的正南坊，笑道：“刘大哥，你看吧，年前不敢保，再过三个月，这里非得变个大样子不可。”
“但愿如此！”
“刘大哥，帝王将相操心的事咱们操心不了，就做些小事，还怕做不好吗？”
刘勇被他再三鼓动，再者，锦衣卫也确实有这份责任，他只得苦笑道：“但我委实不知道从哪儿做起？”
“你放心好了。”刘勇一脸愁色，但张佳木当真是一点儿担忧的感觉也是没有。
历朝历代不敢说，反正他曾经处身的时代，要有政绩不外乎就是先从市容开始，当然，打黑锄暴也是一条好路子。
这两个办法，都是见效极快，反应也佳。
第一条是对上头的，哪个大老倌看到了市容清洁，街道如画，总也得夸上两句：“极好，大变样了不是？可见某官，真的是实心任事的好官，有机会的话，应当提拔一下。”
所以修理街道，改建房舍，是升官发财的不二法门。
当然了，这会子这个诀窍可还没有人知道，张佳木打算自己先用了，知道这好法子还不用，他不是白穿越了？
第二条，则是对下，哪朝哪代，都少不了流氓无赖，整治他们，就是给百姓撑腰。只要把这一条做好了，也是好法子。
况且，做的也确实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于自己的官声极有益处，收编坊里最得用的无赖，其实就是为了对付其余的流氓无赖，张佳木自己想想，都觉得实在是妙，简直是妙不可言。

第053章 弹劾
景泰七年十二月初六日，都察院所派的巡视南城御史高平上书奏事，弹劾南城锦衣卫百户张佳木滋事扰民等诸事。
高平这一折写的甚狠，落实了罪名张佳木最少也是个充军的下场。
上头看罢奏折，想起张佳木这个百户有精明干练的评语，金口一开，着令左副都御史徐有贞并都督张軏一同去复查，查实了再回奏。
原本这事可以交给靖远伯来办，但皇帝记得靖远伯对这个小百户甚是推崇，故而不用。况且天心难测，这件事竟是由都察院的人弹劾，再交给都察院的人为主来复查，其中深意，令人思之而胆寒。
消息传来，刘勇和任怨一群人不免惊慌，张佳木倒是不乱，只是想起张軏府里积案至今未破，都督府几次派人来找麻烦，训斥痛责，他几次备了厚礼送到府中，张軏他是搭不上话的，但府中的几个得力的总管清客都了礼上去，所以侥幸没有真正撕破脸皮，这一回，徐有贞他不怕，但张軏非得先预先打点到不可。
这段时间下来，朝中对立储的事已经争的你死我活。
太上皇一边的御史曾经上书，请“早建元良”，自然，这是请早复立废太子，也就是现在的沂王朱见深为太子。
原本皇帝为此事甚为头疼，但都御史萧惟贞和大学士王文也是一起上书，把原本的四个字只改了一个，叫做“早择元良”，就令得择储的事更加扑朔迷离起来。
“建”，只有废太子朱见深一个选择，“择”，其中的蕴藏的东西就可堪玩味了。
京师现在有谣言，说是大学士王文请皇上召襄王入京，继统为帝。襄王是成祖皇帝之孙，仁宗皇帝第四子，宣宗皇帝之弟，当今皇帝亲叔，血统亲贵，而且贤名在外，是大明诸藩王中有名的贤王。
这个人选一提出来，京师之中各派关于立储建储的事算是真正打上了擂台，争执如此之深，已经势同水火，裂痕已成，这一回，不打出个生死来大家是下不了台了。
这会的上谕和奏折可没有“明发”“廷寄”一说，奏折经过通政司，上谕诏旨不经过内阁的叫中旨，中旨几乎没有人理会，中旨任命的官员叫“传奉官”，几乎没有地位可言，所以宫中朝野情形，张佳木留心之下，几乎无所不知。
一说徐有贞来查，他就放心多了。这个人还算清正，为人也很干练，前几年在外地治河很有成效，后来升官入京，持论做事都很谨慎，这一次建储择储的大事，他就没有出声。
只要不派来热衷巴结以图上宠的小人，他就无所惧怕了。
正在愁张軏府中的事，机会来了。
原来春节将近，元宵亦不远，京城一年之中最热闹的两节将会接连而至，各坊之中有些身家的富户都在扎彩灯，制灯语，性急的已经在傍晚黄昏时就开始演练。虽然天是一样的冷，但晚上街面上的人就明显增多了。
傍晚时分，李瞎子来回事。
坊管小队已经停训，前一阵拆迁事多，队里不少人已经被抽调出来，现在训练已经不短时间，年节事多，坊中不能出事，所以全队停训，一起奉调上街，与各小旗校尉一起，维持地面平安。
人手多了，对坊中监管的力度也就大大增强。可以说，这么大一个坊，事无巨细，已经没有张佳木不知道的了。
这两天街上人多，李瞎子等人着实小心，这一天终于叫他们逮着了一伙人的行踪，十来个人，最奇的是有男有女，都是年轻后生，租住在一个客栈里头，白天不出门，晚上一伙人才从客栈出来，诡秘非常。
李瞎子说的一嘴白沫，好在说的还算清楚，他一说完，张佳木霍然起身，道：“就是这群滑贼了！”
他道：“来，传我令下，挑五十个精干人手来，今天晚上，把这群贼都给拿了！”
“是！”李瞎子立下诺大功劳，当真是兴头的很，当下答应一声，忙不迭的去选人去了。
见他如此，张佳木身边的哼哈二将不免吃味，曹翼还没有什么说话，庄小六年轻大胆，不免恃宠而骄，道：“大人，好事全叫这该死的瞎子占了，就他能耐，偏咱们就办不得差事？”
张佳木看他一眼，心中倒是突然有了一个主意，当下笑道：“好的很，你这话提醒我了，不急，有你的差事！”
……
过了申时末刻，天已经黑透了，好在今晚月光不错，洒下清辉，为人间添几分亮色。
正南坊中，此时还是热闹非常，金鱼胡同和劈柴胡同交汇的地方，张佳木新修了一个花园广场，小亭小阁游廊俱全，还有假山草坪，地方约有三十来亩地大，所费当真不少，当初从收来的规费中拨出这一笔银子来，刘勇争的是声泪俱下，坚决不想花这冤枉钱，现在修成不过十天不到，但坊中不论男子妇孺，只要得闲，都会全家来此转转看看，现在还是深冬，如果换了春夏之交，可以想见，这里会有多么热闹！
拆旧房，建新房，建花园广场，搞环境卫生，这些都是有全套流程，张佳木按流程做下来，高平的弹劾根本就没当回事。
因为加强了对无赖流氓的整治，坊中已经很少见到那些在大冬天还袒胸露腹的闲汉，不是改邪归正，就是给锦衣卫效力，要不然就跑到别的坊里去讨生活，正南坊中已经很少能看到了。
正因如此，才有百姓全家老小一起出来游玩，不然的话，就算广场修的再好，也是无人敢来游乐。
在一群一群的阖家老小齐出游的人群中，一伙十来人的小团伙就有些扎眼了。
其中为首的是三十来岁的一个壮年汉子，身形结实，满脸彪悍，看向四周时，双眼炯炯有神，双手虎口处茧子极厚，稍有眼力的人，就能看出这是一个军人，而且，一身武艺不俗。
但这会，他却是做的鸡鸣狗盗的勾当，看着四周人群，他沉声道：“这一次差事不妙，能不能办好，难说的很了。”
他身边有个涂脂抹粉的少年，看着俊俏的很，听着他的话倒是不以为然，道：“石老大，你也忒过小心了，有上头撑腰，咱们怕什么来？”
那石老大点头道：“这话也说的是，但是，早点行事，稍有收获就走，我看这里不对劲，不宜久留。”
他的话，众人都是赞同，于是夜色之中，这伙人四散而开，显是训练有素，各自行事去了。

第054章 拍花子
夜色之中，十几个人散开之后就不那么显眼了。男子们低头攒行，几个女子则都是妙龄，盛装打扮，月色烛火之下，份外妍丽，如果用心的看，身上的打扮倒不是普通的平民百姓家所能有的，亦不是小家碧玉的风格，而是大户人家的丫鬟。这般三五成群，叽叽嘎嘎的跑出来，也是年前大宅门放松了门禁，让这些小丫头出来瞧瞧热闹，最多逛半个时辰或一个时辰，就需回去。
这几个丫头倒不避人，特别往人多的地方去。换了别的坊，还不知道要被人占多少便宜，正南这里，流氓无赖已经被赶的精光，倒也省了她们不少事。
因为坊中太平，好象不少妙龄女子都选择在这会儿出门转悠几圈，将近年节，人心都松动了，普通人家的关防门禁也没有那么严厉，家里女眷出来走走，也没有什么要紧。
大明虽不如盛唐那样磅礴大气，倒也没有小家子气到不教女人出来的地步。
小脚女人也不甚多，缠足虽自南唐始，但明朝这会，好人家的女儿寻常是不缠足的。
月色轻柔，街道上灯火通明，有几家大户开始放灯，其实距离十五无宵还有近一个月，现在就开始准备，只是有钱有闲，所以有心行此无聊之事，而且，会当成一年当中的大事来操办。
元宵放灯，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但盛于唐宋，到明朝已经极尽大成。名目繁多，光是灯的样子就有千几百样，富贵人家争奇斗胜，务要求自己家的灯更加漂亮别致，引人瞩目才算成功。
富户争胜，惹动整坊的人来回奔走去看，贩卖零食的小贩也多起来，叫卖声此起彼伏，当真热闹。
那几个丫头根本无心看灯，只是在坊里乱窜，倒终于叫她们寻着了目标。几个稚龄少女亦是做丫鬟打扮，颇有点怯生生的感觉，灯下看模样，倒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模样。几个丫头对视一眼，彼此心中有数，于是故意凑上前去亲近。
都是丫鬟，又是同龄，几句话一说就都亲近起来，于是一边谈说，一边走动，怎料越越人越少，等没小心进到一个黑漆漆的胡同里头，才感觉出来不对劲来。
“怎么回事。”一个小丫头怯生生的道：“几个姐姐，怎么带我们走到这里来？”
她人生的还不赖，就是说话时嗓子极粗，听着怪别扭的。
有人笑答：“你到不必怕，也不要闹。反正都是当丫鬟，在哪儿不是一样？”
说话的不对，原来是遇到了拍花子的！一想到结局可能大大不妙，胡同里原就黑，那几个小丫鬟心里就更加害怕，身上瑟瑟发抖起来。
这当口适才的男子们已经都溜了出来，一人身上一个袋子，为首的石头儿沉声道：“不要多话，谁叫就打晕了，装袋子里，胡同口有马车，上车就走！”
正说着，刚刚还有点弱不禁风的小丫鬟中有一个跳了起来，大声叫道：“大人，李瞎子，你们快出来，逮着这群拍花子的贼了！”
这么一叫，所有的贼都是吃了一惊，话音犹未落，胡同口已经有人声吵嚷，再看时，火把的亮光大炽，果然是有埋伏在外。
石老大怒极，反手就抽了一个女子一掌，倒把那妙龄少女打的滴溜溜一转，他一点怜香惜玉的感觉也是没有，打完之后，才狞声道：“混账东西，给主子惹麻烦了，知道不？”
那几个丫鬟知道是自己行踪不秘，被人一路跟了过来，这才被围，虽然被这石头儿一掌猛打，挨打的只是闭目不语，没挨打的也是噤口不言，适才的伶俐乖巧劲已经一丝不存，人人胆战心惊，不知道一会要落个什么下场。
好在石头儿打完了人，心情平复很多，他想了一想，觉得凭自己的身手当然可以破围而出，杀上十个八个，亦非难事，但此间事情，也就不能善了，非得给自己主人惹下难洗脱的麻烦不可。
他武艺高强，急智却并不多。就在这转念之间，用时良久，等他回醒过来时，胡同两边的墙上都站了不少拿火把的人，把这短短一截胡同围的水泄不通，这一下，就更加没有办法了。
“罢了，罢了！”他跌足长叹，向着胡同口朗声道：“谁是主事的人，过来说话。”
“就凭你也配？”
庄小六扮了半天的女人，也亏他十七八岁年纪，生的俊俏，扮起来居然比普通女子还漂亮几分，但好好一个男子为了查案如此委屈，心里还是有点窝火，听到这石头儿还大刺刺的说话，心里一股邪火憋不住，一个“黑虎掏心”，就向石头儿打过去。
毕竟是跟着沧州武进士练过的人，这一拳打的也是虎虎生风，招式利落漂亮，劲道也够。
那石头儿伸手一架，“啪”的一响，倒震的他一臂发麻，他“喝”了一声，赞道：“功夫还不赖，倒真是小瞧了你了。”
嘴里说着话，腿鞭一伸，一弹，庄小六已经被弹飞出去，四仰八叉的摔落在地上。
“哟，好漂亮的身手。”
庄小六飞出去的同时，张佳木正巧也赶到了。今天是坊管小队头一回办这种差，抽调了五十个向来表现最优等的，两个教头，任怨，刘勇，大伙儿全在。
一看这个贼头的身手，就连武志文也吃了一惊，他道：“还真想不到，拍花子的贼里头，还有这么漂亮身手的人，有这种身手还做贼，怎么想的？”
“言重，言重。”石头儿先是很得意，被他这么一说，脸上无光，只得道：“我可没有什么好身手。”他又催问：“你们谁是头儿，请借一步说话。”
这厮被人堵了，还这么好整以暇的态度，这会儿，原本气势汹汹的锦衣卫们倒是有点迟疑了。
天知道这个贼是什么来头？京师里面卧虎藏龙的，要是不小心惹到了难惹的对头，那可就真是倒霉催的了。

第055章 底线
石头儿这么大胆，张佳木倒是起了试一试他的心思。
上前一步，也不打话，仍然是刚刚庄小六那招黑虎掏心，只是拳速更快，更猛。石头儿知道厉害，面色凝重，仍然是伸手来架，同时脚底起势，准备再来个腿鞭。
但张佳木一拳被他托住的同时，身形急闪，竟然扭过身去，侧身入这石头儿的怀中，这一下，他的腿鞭无用，自己反而自己的腿势给局住了。
“去吧！”
这一回是张佳木大声一喝，右拳拉着石头儿的左手，身子一斜一抖，一个漂亮的过肩摔，刚刚还威风凛凛的贼头儿已经被摔倒在地上，“砰”然一声，却是摔的不轻。
那石头儿被这么一摔，真的是半天才缓过劲来。双臂一撑想爬起来，但胸口烦恶，似乎还断了肋骨。
这一下他撑不住劲，只得半倚在墙上，向着张佳木问道：“这么说，这位大人是主事的人了？”
张佳木一身锦衣卫旗校的打扮，只是眉宇间透着年轻，但不经人说话，自己上来就动手，而且把人伤的这么重，不是有担当的人是不敢如此的。
“你猜的没错。”张佳木点头道：“看你似乎还是军人，手身也挺不赖的，怎么干这种不要脸的事？”
拍花子这种专门诱拐年轻女子的营生实在是叫人瞧不起，当时的女人重名节，失贞的后果可比后世严重多了。所以，诱拐妇人坏人名节在当时是很重的罪，而且教人瞧不起。
坊中流氓无赖，稍微有点出息的都不会干这买卖，听到张佳木数落这贼头，大家脸上也都露出鄙夷的神情。
“唉。”贼头儿勉强爬起来，道：“请借一步说话。”
他再三这么说，张佳木知道必有麻烦，但也没有办法，只得先下令，叫人把这伙拍花子的贼全捆了，再把刚刚当鱼饵的几个女孩送回家去，然后才带着贼头到一边，等他说话。
两人相对，说话就容易多了。石头儿想了再想，知道这一关不容易过得去，只得咬一咬牙，道：“大人，实话同你说吧！我是武清侯府里的人，奉上命办差，这件事，你管不了，武清侯府的人，你也惹不起！”
武清侯府？
这一下，张佳木可真的吃了一惊。
京城之中，公爵都有好多家，侯爵伯爵就更多了，但要说最难惹的侯爵，恐怕就是这位武清侯了。
武清侯石亨，正统年间的名将，先是大同镇将，善使弓箭大刀，勇猛无敌，立功无数。土木之变前，他曾经惨败，单骑入京，朝中有不少人要杀他，是当时的兵部侍郎于谦保下了他，并且叫他为总兵官，提督十团营。
后来也先来犯北京，石亨当时是武清伯，与侄子石彪一起守城门，死战保门，击退也先，为北京保卫战立下了赫赫战功。
正因如此，当今皇帝对他也很信任倚重，给他佩镇朔大将军印，屡败北虏于大同，因功进侯爵，提督十团营总兵官，位高而权重，是当今武臣中最为显赫的一个。
但石亨脾气也极为不好，心胸狭隘。因为于谦对他有提拔的恩义，所以石亨想投桃报李，推荐于谦的儿子于冕为官，但于谦为人方正，不愿徇私，结果石亨好心被斥，就因为这一件小事，竟与于谦反目成仇。
这些事，在京师之中是人尽皆知，侯爵而手握重兵，朝廷倚重的第一武将，这样的人，确实是张佳木惹不起的。
他实在不信，摇头道：“武清侯府中还缺伺候的人，你的话，实属荒诞，我该掌你的嘴。”
石头儿也是苦笑，他摇头道：“这种事，我敢胡说不成！拍花子又没死罪，瞎攀扯朝廷大将，那才是杀头的罪名。这位大人，实话同你说了吧，不是武清侯要人，是他老人家的侄儿要人。”
“你说的是大同副将石彪？”
“是了！”
“他要将人带到边关？”
“是的。不然的话，凭买就行了。你想，人家要是知道要去大同边关，谁还愿意去？他又喜欢新鲜，隔三岔五的就要换人，不用这法子，哪来的人一直给他带去？”
这一下，迷团尽解。
怪不得这帮人胆子比天还大，不管是都督府还是哪家贵人府里的丫鬟，只要长的俊俏，一律拐了带走，丝毫没有顾忌。
石彪这个人，张佳木也是知道的，无事生非，胆大妄为，生性粗鲁而且残暴的一个人。当年守北京时，也曾立下战功，手持大斧冲杀在前，论杀敌是一等一的好将军，好汉子。但是今天这件事，做的实在是教人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似乎是看出了张佳木的为难，石头儿叹口气，道：“不瞒你说，我原本是在大同守边杀敌，官也做到了总旗队正，那又怎么着？侯府里头一声话传下来，我就得干这个！”
石亨与石彪叔侄骄横不法，这个张佳木早就知道，但实在没有想到，石彪居然如此行事，而且是如此对待豪杰之士！
他心头的火苗腾腾的往上窜，石总旗见他无话，便觉他要放人，自己勉强撑起身子，道：“大人，听我一句劝，当没事就算了。我也有话在先，正南坊里我们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来了！以前丢的人，我也打包票，一定给你送回来。你这么起劲抓人，想必是有人督促叫你破案找人，我们把丫鬟送回来，你再抓几个无赖打一顿，这件事就算完了。”
他笑了一笑，道：“石副将欠了你一个大人情，我兄弟也是欠了大人你一个天大的人情，便是武清侯那里，石副将也是能说上话的！有此一事，大人在京师里就算是稳如泰山了！”
话说的也没错，原本靖远伯就对他青眼有加，正南坊里没人敢动他。指挥指里，朱骥为人方正，对他在坊里修理街道，清理占道房舍的事大为欣赏，有朱骥在，锦衣卫里也没有人敢动他。
再有门达与哈师傅几个互通消息，如果再攀上武清侯的大粗腿，那么就真的可以在京师里横行了。
张佳木微微一笑，道：“得了，打住吧。且不说武清侯石副将这叔侄俩的脾气不是好相与的，就算真格能攀上这大粗腿……我也不能够干这种缺德带冒烟的事。”
钓鱼执法也好，收保护费，搞强拆，坏事张佳木也干了不少了。但是把黄花大闺女往火坑里推的事，这种王八活儿，他还真干不来。
人啊，活着还是得有底线的啊……

第056章 暗流
张佳木一声令下，人全部押走，包括伤的不轻的石头儿。
既然做了，当然就做绝。
这些人他处置不了，直接下令，押给千户杨英大人那边，由他老人家去接手了。
月初他送月例银子的时候，杨英根本没给他好脸。王琦就是他的人，现在被张佳木生生给挤走了，杨英怎么看他都不顺眼，好在月例银子一分也没少他的，就算这样，也是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想想杨大人接了这么一个烫手的炭团，脸上是何表情，张佳木就忍不住要笑。
当然了，人肯定是他得罪的。武清侯要算账也找不到杨英头上，来日大难，现在就得想办法！
石亨这个人，张佳木消息灵通，对他还是很了解的。
睚眦必报，绝不饶人。又是手握实权提督十团营的武将，他要么不发难，一旦动手，非得把张佳木一把捏死不可。
惹上这个对手，张佳木皱眉不已，而知道底细的任怨几个，也都是惊的半天说不出来话。
半响过后，武志文才道：“论说，大人这事干的真是太大胆了，要趁早设法，不然的话，石彪发起蛮性来，真的是王法也不管的。”
这会儿抓人的事已经泄露出去，胡同口聚集了大量的百姓，刚刚那群拍花子贼被押出去时就是人人喊打，石头儿的脸上头上还挨了臭鸡蛋和烂白菜叶子，甚是狼狈。
但大家知道这群人是武清侯府石彪所派之后，原本还吵吵嚷嚷的人群都安静了下来，大伙儿看着张佳木的眼神，都是充满了担心。
石彪是什么人，全京城百姓没有人不知道的。小张百户把他得罪了，坊里的这太平日子怕是要完。
虽然小张百户也够折腾的，收市容费，收环卫费，杂七杂八，这阵子杂费是直线上涨。原本一个月交五钱银子的，七弄八整的就成了一两。
但这银子交上去，还真没有什么人不满意。
一整套的服务设施都建了起来，拆了房子的还能安置新居。当然，也要给一笔不菲的费用，但住的房子也是好多了不是？
京城里头，只要能安下家来的，没有真穷的掉底的，想想办法，总能弄几两银子出来。以前大伙儿是住的一样，心里也没啥讲究的，都是穷惯了的人，能将就的话就不会闹腾，但有了好房子，还有修的干净整洁的澡堂子什么的，道路也干净了，新居里头也铺了砖，想一想，多花了这么点钱，还是很值的！
锦衣卫收银子还收出感激来，收出了人心，张佳木这个百户，大约也是头一份了。
人群之中，有两个士绅也在围观，两个人都戴着方巾，穿着青布道袍，这是当时士绅流行的打扮，倒并不是真正的道士。
两人之中，一个皓首苍髯，脸上皱纹深刻，颇具老态。另一个正是中年，国字脸，卧蚕眉，分成三缕的大胡子打理的柔顺整洁，整个人，给人的感觉是精明干练，威严大气。
年老的人先开口，他道：“节庵，京师之中，居然有人如此蔑视法纪，我要动本参！”
“九老，事情尚未弄清楚，我看，还是等一等再说？”
“人犯俱都被逮，哪里还有不清楚？”
中年人摇头道：“九老，此事关系重大，请慎之再慎。”
老者知道他简在帝心，向来深受倚重，而他都显的很为难的事，当然就是困难重重，屡加劝阻，当然就是因为有难以言明的困难了。
既然如此，他也不再坚持，但他竖起掌来，眼神也锐利起来，道：“节庵，不管如何，要保住这个年轻后生！锦衣卫里，虎狼横行，一个年轻后生，敢以自身富贵卫护百姓的平安，所以，你要保他！”
“当然！”中年人也慨然道：“九老请放心，此子官声极好，今天我们又亲见此事，不论他得罪谁了，我总护得他平安就是。”
他的话，简明有力自信从容，不是久居上位手握重权的人，说话绝不会如此。
果然，那个老者一笑点头，挥了挥手，表示这个话题不再谈下去。自然，也就是说对这个中年人有着没有保留的信任。
他换了个话题，笑道：“节庵，你看，这个后生的主意真好，划出这块地来，建几个亭子，所费也不多，但这些百姓与妻子一起来玩玩，还有些零食茶摊，吃吃喝喝，所费有限，但是，倒也开心。”
现在这会天早黑透了，但还是有不少提着灯笼的百姓来来回回的，一个广场就能惹动这么多人，这在当时的人是难以想象的。
“唉。”中年人突然叹了口气，道：“我等备位庙堂，还不如一个锦衣卫官校想的深远明白，岂不惭愧？九老，你看他，倒真是个实心办事的，修理街道，建浴室茅房，这些事都是些小事，但有几个人看得到又肯下功夫去做的？”
九老点头道：“是的，我意亦是如此，刚刚的后生百户，是个肯实心办事的人。”
两人就在原地散步行走，看着张佳木的种种举措，越看越觉得妙不可言。这些玩意，原本就是最中上官的意，张佳木做的也很踏实，当然了，他收人家银子，甚至用无赖强迫人搬迁的事，眼前这两位大老倌当然不可能看到，也是不可能知道的。
两人正赞叹间，中年人眼神较好，远远看到一行人提着灯笼簇拥着一个大官儿骑马过来，他道：“怎么遇到此人，我们同他气味不对，九老，我们走吧？”
“喔，老夫听说他就住在正南坊中，这一次又委他查办弹劾一案，所以他会到此地来。”
“原来如此，我们不必同他招呼吧，我同他的事，想你也清楚？”
当年的公案，老者也是清楚的很。当下九老也点头道：“对的，不如速去，速去。”
两人相视一笑，知道彼此心意，当下都是掉转过身，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去也。
虽然溜的快，但骑在马上的那个官儿倒是眼尖的很，一眼已经在人群中将这两人认了出来，他一脸奇怪，摸着自己下巴上的胡子，沉吟道：“耿九老怎么和于胡子混在一起？”
他想不明白，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冷冷一笑。

第057章 投帖
来人正是都察院的左副都御史徐有贞，正三品文官，穿着绯袍，圆领纱帽，玉牌官靴锦鸡补服，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威风凛凛，俨然天上中人。
这个人很有清正之名，能力也强，一脸的精明干练。
不是强人的话，也升不到如此高位。在大明，最难做的就是京官。
每三年一次进士考，之前还得中童生、秀才、乡试举人，再到京师考进士，这一条路不知道挤翻了多少英雄豪杰之士，能中进士的就已经了不得，但是中了进士只是为官之道的开始而已。
进士分一甲二甲三甲，一甲状元榜眼探花，二甲首名叫传胪，这四人肯定能进翰林院。二甲之中，有人能进翰林院，有人能到各部寺，二甲排名靠后或是三甲的，就只能分发到各布政司下面做知县去了。
很多人以为当知县很威风，其实在明清时，中了进士一旦为地方官，就很少有升迁到中枢的机会，一辈子沉沦下僚，十几年过去，最多升到知府就算能力和人脉都很强了。
而当年会试的同年，留在京师为官的，十几年下来可能就进入内阁，成为大明宰相，一次考试，确实就可以定下终生。
徐有贞先在中枢为官，考试成绩当然不差，后来在土木之变时栽了大跟头，贬到地方，但实心任事，能力又强，官声极好。他又有一些仕途得意的同年帮他说话，几年功夫，居然又回到中央，而且是在都察院做副都御史，这人的人脉，能力，又岂能等闲视之！
他原本就是正南坊中居民，坊中变化，早就看在眼里。可以说，现在京师之中已经有不少人关注着锦衣卫在正南坊的变化。
文官对锦衣卫这样的皇权下的爪牙本能的就是抵触和防范的态度，没有文官会喜欢锦衣卫。
但张佳木这个少年就不同了。在任上所作所为，不象个锦衣卫，倒象是顺天府尹，而且，比顺天府尹做的可好多了。
在徐有贞看来，张佳木有些背景后台，做事也很值得肯定，也就是高平这种二楞子还记着仇，一心要扳倒这个锦衣百户。
这明显是徒劳无益之举，徐有贞心中冷笑，真要扳倒人，也得拿出点实在的东西来。胡乱上弹章，只是叫人嘲笑罢了。
他与张佳木和高平都没有什么交情，这件案子已经打定了主意，秉公办理，依实说话，御史查案，就这么办事是最舒服不过了。
徐有贞就是正南坊中的居民，他的家人倒是认得张佳木的，一眼就看到锦衣卫正在办差，徐有贞也很好奇，便命人去打听原因经过。
待知道就里之后，徐有贞连连摇头，叹气道：“这个后生，胆大妄为，怎么敢去惹武清侯府！”
原本他倒是想和张佳木结纳相与一下的，徐有贞也是消息灵通，知道张佳木背景没那么简单，看他行事也是很有章法，年纪不大，但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所以这一次借着查案，说是公平，但心里早就有偏向张佳木的打算。
但今天这么一闹，张佳木就算是有人撑腰，怕是也拧不过武清侯去。
那么，就趁着武清侯没发作，正好有个弹劾案子在手上，自己就先动手对付张佳木，这样的话，武清侯那边等于先卖了个人情，这岂不是好事一桩？
“等等！”
徐有贞心中一动，想道：“耿九老的脾气向来是嫉恶如仇，于胡子虽然我同他有仇，但他人品是没话说的。这两人今天在这，我倒要看看，他们对这个小百户是怎么处置的。对的，看看再说！”
想明白了，就不能同张佳木见面说话，一旦沾了包，再想置身事外就难了。
徐有贞行事向来英明果决，想明白了，他就立刻调转马头，向身边的家人们令道：“走，回去！”
徐府家人一头雾水，请示道：“老爷，回家的路就在这儿，咱们回哪儿去？”
“混账东西，绕道不行吗？”
……
此后两天无事，千户杨英捏着鼻子把人犯都接了下来，接着发牌票请武清侯府交还之前拐带的下人，同时向各指挥禀报，锦衣卫又向上再禀报。
这几天，不知道有多少人忙的鸡飞狗走，杨英恨不得把张佳木的皮给剥了才能消气。就算是后来事情完了，但一想到当时武清侯府来人的脸色，杨英吓的魂都飞了。
此事已经是查实了是石彪所为，但石府的能量岂是寻常人家能比？几天过后，居然由五城兵马司派人出奏，石府是正常买卖下人，那伙拍花子贼与石府并无瓜葛，买人的文契什么的一应俱全。
由锦衣卫和兵马司一起奏报上去，上头下令交给刑部而不是锦衣卫审问，没过两天就结了案，贼首判斩，不待秋后而立决。其余从贼，或充军，或枷责杖责，不一而同。锦衣卫百户张佳木误听贼言，攀诬功臣，原应严加惩处，念其年少无知，加以训斥也就算了。
至于御史高平弹劾一案，由左副都御史徐有贞复奏，查百户张佳木实心任事，清理街道颇有成效，御史高平弹劾不实，乃是挟私报复，奏请查办。
奏章上去，上头没有表示，是把奏折给“淹”了。
几件大事，张佳木居然都化险为夷，说他后头没有人，这下可是鬼也不相信了。
任怨就头一个不信，但是张佳木自己也很弄不明白这一次是谁帮了他，高平的弹劾案子是一件小事，不足挂齿。但是谁帮他搞定了石亨，他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了。
哥俩在一起一边喝茶，一边研究朝中大佬的名单，正忙的不可开交，外头门上有人送帖子来。
是一张单帖，极简单，只有姓名，没有侍生之类的自谦，名字之下，写一个拜字，再下面，则是正文，也极简单，写道：十五日午刻一饭。
七个字，任怨和张佳木从头到尾看了十几遍，两人都有点发呆。
“于少保，于少保请你去吃饭？”
任怨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张佳木，嘴张的老大，不要说鸭蛋，就是整只鸭子怕也能塞得下。
他的反应一点也不奇怪。于谦是国朝第一大臣，就算首辅的权势也不如他，这一点倒没有什么了不起，现在张佳木和任怨也算经过风浪的人了，侯爵都得罪了，更何况一个兵部尚书？
但于谦为人方正，甚至是古板，和朝中大臣都很少交集敷衍，更加不要提一个小小的六品武官了。
这会已经是文贵武贱了，武臣一品也不要想进于谦的家门，他请一个小小百户去吃的哪门子饭啊？
只得把投帖子的来人请进来，任怨先回避出去，张佳木问：“敢问，于少保请客，有什么规矩讲究没有？”
“没有。”来人答的挺痛快，道：“到时候大人直接去就是，就是我家老爷请客，饭菜是极简单的汤饼会，大人如果讲究口腹之欲，怕吃不好。”
倒不愧是于谦家的仆人，如此实诚，张佳木顿了一顿，又问道：“那么，再请教：有什么陪客没有？”
那人摊手道：“我一个下人，这种事只管跑腿，请谁主客，谁陪客，我可不知道。”
“好吧。”张佳木知道问不出什么来了，于是召来小三，叫他取二百个铜钱来。
这是厚赏了，但来人不受，只道：“老爷治家很严，这钱要是收了，准保赶我出去，我可不敢要。”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张佳木以为他客气，笑道：“拿着就是！”
“既然天都知道，可就更不敢要了。”来人一身青衣布袍，长揖倒地，桌上的钱看也不看一眼，就这么恭辞走了。
任怨从旁边耳房出来，点头赞道：“有仆如此，其主人可想而知。”
“是的。”张佳木悠然道：“于少保之风骨，真是令人钦慕，这一顿饭，真的是等不及要去吃了！”

第058章 赋诗
十二月十五，张佳木早早把公务给处理完，快到晌午的时候，他换了衣服：长衫葛袍，头戴暖帽，棉鞋束带，看起来就和一个普通的官宦人家的小舍人无甚区别，唯一显出身份的，就是腰带上的金牌和玉牌。
于谦请客，当然要极为慎重的对待。年关将至，腊八粥都喝了多少天了，再过几天，衙门就算不封印也没有人理事了，一年到头，也是过年时可以轻松几天，整个京城的气氛都已经变了，有一种让人打心底里舒服的慵懒味道。
农业社会有很多不便之处，但这浓浓的年味儿，倒还真的叫张佳木打心眼里喜欢。
临行之际，交待任怨和刘勇守家，其余的各小旗照旧办事，越是快到年节了，街面上越不能出事。
算算时辰差不多了，他翻身上马，庄小六和曹翼两人跑过来，一左一右站定了，算是以军余的身份干了长随。
再有两个坊管队中挑出来的精干伶俐的少年出来，一人手里一根棍子竖立了站在马前做为引导。
这规矩是四品以下官骑马时所用，叫做“马棍”，算是一种小官的仪仗。
两棍在前，两个军余一左一右，张佳木骑马居中，虽然一身便服，但行走于坊中，一路上行人规避让道，张佳木想，大约明太祖所说的复汉官之威仪，就是从这些一点一滴的小处显现出来的吧。
于谦住在东城的西裱胡同，路程不近，京师里人烟稠密，足足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胡同口处。
到这儿，张佳木就下了马，庄小六笑道：“于少保府还在里头哪，大人早早就下来，且得走一阵子。”
“不妨事。”张佳木道：“胡同里头骑马也挺难受，走几步累不着我。”
他倒不是谨慎到这种地步，只是觉得于谦邀客，总得有一些贵客同来，如果在胡同里遇到了，自己只是一个从六品小官，遇到大员还得下马引避，上下下下的自讨没趣，不如早点下来，安步当车，自在从容，也省得受窝囊气。
果然，他一下马没走几步，就又遇着一个骑马过来的官人。四十来岁的红脸大汉，一脸胡须长的如茅草般茂盛，身形挺拔腰间佩剑，一看便知道是一个威猛武夫。
这个官人也是用两人的马棍，但又加了一对仪戟，官职明显在三品以上，只是并没人坐轿和坐车，也是与张佳木一样，只是骑着一匹老马，就这么施施然而来。
穿的衣服也是浆洗的发白，只是看着还厚实，头顶毡帽又破又旧，配上腰间的一个酒葫芦，悬一柄旧铁剑，眉宇间虽看着邋遢落拓，但也有掩不住的勃勃英气！
张佳木心中暗道：“真奇男子也。”
他性子不是狂放的人，但当着这个男子，似乎情绪一下子放的开了，忍不住吟哦道：“破帽遮颜过闹市，漏船载酒泛中流！”
“小哥儿是说我吧？”
那个红脸大汉的性子果然也是豪爽，身形一晃，跳下马来，以拳抵腰，歪着头打量了张佳木一下，才又笑道：“说的虽妙，但只这两句听着不过瘾。听说小哥定的一笔好大字，从小也是读过书的，那么，敢请为我再写两句新的，如何？”
这当口，于谦已经迎了出来，听到红脸大汉的话，便也不出声，只是用饶有兴味的眼神看着张佳木，却要看看这个锦衣卫的小百户是不是有此文才，有此急智。
于谦身后，却是朱骥一身家常的衣服跟随，手里还拎着把锡酒壶，显是听到了人声跑了出来。再有一个青年，神情相貌与于谦差不多仿佛，亦是一脸正气，看来，那就是于谦的儿子于冕了。
一下子跑出来这么多人，又要叫张佳木吟诗，张佳木心中忍不住大骂：“贼配军，这一下你可把我害苦了！”
他今天来赴宴，虽然知道于谦将来下场不妙，但还是忍不住做了精心的准备。挑的衣服就是自己家常所穿，半新不旧，还有两处补丁，仪卫也力求简单，伴当们也挑的精明干练，不会给他添乱惹事。
谁想自己一时兴发，倒惹出个天大的难题来。
他一个武夫，小时候也就认识点字，看几本文章，什么诗啊赋的，哪曾上手去做过？现在猛然叫他做诗，这不是赶鸭子上架么！
有心用前人诗作来应景，但这会可是大明啊，就是剽窃也没找到好时候，明清在张佳木的认识中是以小说闻名，现在这会正是西游水浒流行的时候，民间话本小说也很多，张佳木得闲了就抱一本在床上看着解闷，要说诗，还真是没有。
看他一脸为难的样子，那大汉也知道自己有些强人所难，他笑了一笑，打算说两句话打个圆场，给这个小后生解围罢了。
正想说话，于家小院又奔出个老头，一边走，一边冲着大汉摆了摆手，这一下，他也只好闭口不语，只袖手抱臂，等着张佳木自己说话。
“有了！”
正当大伙儿以为张佳木必定要交白卷的时候，他倒是自己想起两句来。适才观察红脸汉子的神情时，只觉对方虽然豪气逼人，但眉宇间忧思甚重，且有一股郁郁不平之气，这般好汉，又有这等作态，当然叫人印象深重。
他脑海里浮起两句诗来，自觉颇能应付过去，只是想了一想，又向着众人笑道：“虽然偶得两句，但毕竟不能成诗。”
于谦笑道：“这且不管，吟出来听听如何。”
接着又笑道：“刚刚那两句也是极好的佳作，有了空，再续上两句成篇，将来也必定会流传一时，锦衣卫百户以诗传世，亦必定会是佳话。”
他的《石灰吟》已经是时人流传的名诗佳句，论起文章诗词之道，在正统景泰年间已经博得大名，这个后生是锦衣卫的百户，世袭的武官世家，于谦料想不会是什么佳句，但只要能符合平仄，读的通顺，便也说的过去了。
张佳木笑道：“我看，这位大人必定是久历沙场的人，但现在久居京中，有点郁气。小子狂放大胆，以妇人口吻赠大人两句。”他顿了一顿，终于吟道：“为恐檀郎英气尽，故教梳洗对黄河！”
“为恐檀郎英气尽，故教梳洗对黄河……”旁人尚不如何，那大汉闻言一震，一时之间，脑海中尽是这两句诗文。
“好诗，这两句，当真配得上你！”于谦击掌而赞，向着红脸大汉道：“怎么样，这两句诗，可中你的意否？”
“中意，俺当真中意！”那大汉哈哈大笑，双眼看向张佳木时，已经是掩饰不住的欣赏之意。这两句话，是妇人规劝男子不可丧失志气的勉励之语，但以妇人口吻道来，却也是有一股藏不住的豪爽大气，那汉子就是这般人物，细思之下，如何不喜！
“来，于翁。”汉子大叫着，眉宇间郁气顿消，他道：“我知道你家可没什么好菜，不过今天要把酒上足了，我要与这小哥儿喝个痛快！”

第059章 相国心思
酒喝的很痛快。
上好的御酒，叫玉堂春，当时的御酒名目很多，少说也得几十种。以于谦的地位，家里没有几坛子御酒也是不可能的事。
张佳木很是留心了一下，但没有发现茅台或是五粮液，这个叫他很遗憾。
吃的菜是鸭蛋，切的极肥的板鸭，一卖葱烧海参、一盘切牛肉，都是当时的大路菜，用几个小碟装了佐酒。
唯一值钱的就是几根新鲜的王瓜，也就是后世的小黄瓜，掐尖带花，绿油油的很可爱，问问价格，一两银子一根。
于谦当然没有这种豪气，两根黄瓜就抵他的所有酒菜了。提起黄瓜价格，朱骥在一边笑而不语，当然，这是他的报效。
身为于谦的女婿，又是锦衣卫的指挥使，朱骥也是锦衣卫里有名的穷人。他的常例银子什么的从来不要，只拿俸禄。
这几根黄瓜是从京郊的暖洞子里买来的，算是女婿的心意，虽然贵，但是俸禄所买，于谦骂了几句奢侈浪费，也就让着客人来吃。
可怜张佳木后世不当回事的玩意，这会在大明国防部长的家宴上竟是宝贝一般，就算是几个贵客，也都用慎而又慎的态度来享受，仿佛吃的不是黄瓜，而是人参果。
“这似乎是个发财的门路。”
张佳木拿起一根来吃的时候，心里倒是动了念头。
他的银子在百姓看来赚的也不少了，他可不能和朱骥比，人家一清如水，他凭什么这么找罪受？大明太祖定的俸禄实在是太低了，官员要想过好日子，就非得有灰色收入不可。但仅是一个月几百两的贪污所得，还是太少了些。
现在不是转这种念头的时候，他刚一楞神，红脸大汉范广就把酒碗给端起来了。
范广，辽东人，性情刚果而精于骑射，有骁勇绝伦的美名，而且，每临阵必身死士卒，故部下亦勇猛敢战，愿为他效死而斗。
土木之变时，范广任辽东都指挥佥事，于谦慧眼识人，奏调范广到北京任副总兵，是总兵官石亨的副手。
北京保卫战时，范广身先士卒，勇武敢战，立下赫赫战功，因功至都督同知，京师十团营副总兵。
范广为人公正廉明，体恤士卒，而顶头上司石亨贪纵骄横，所以两人常会发生争执。十团营并京师武将中，不仅是石亨忌他，便是其余的都督，深忌范广武勋和威望的，也是大有人在，而范广深知此节，适才见到张佳木时，脸上的郁郁不平之气，便是明证了。
现在经过张佳木两诗开解，范广眉宇间果然阴霾之色尽扫，大马金刀而坐，举碗便干，大吃大爵，胸前汁水淋漓不尽，在于谦面前如此放浪形骸不拘礼节的，也就只有范广一人了。
“后生。”范广与张佳木再干一碗，说话已经有点大舌头，好在，他脸原本就红的吓人，这会就算喝的不少，也是一点儿看不出来。他向着张佳木笑道：“你看，这大明少保居所，就是这般模样，没来之前，能知道是如此模样吗？”
张佳木默然不语，把自己碗中酒干了，酒虽不赖，但入口绵软，有点不对他的口感。
他倒是知道于谦是有名的清官，不过，真没想到一清至此。就是一进小院，在这西裱胡同深处，十几间房，住着好几房家人，都是于家族人，还有儿子一家，拥挤简陋的很。
用来待客的正堂面积不小，看起来因为要到年节而请人刚裱糊过，四白落地，也算干净。但用料甚俭，窗子还透风，取暖也只是一个小火炉，可想而知，居住起来是多么的不舒适。
堂堂少保，一国兵部尚书，自俭清廉如此，不管这个人是做作还是真性情，能自律如此，其人格当然有过人的坚韧强大之处。
说是请客，三个客人，于谦并女婿相陪，五个人就四个菜，酒是御赐的，倒还管够饮。范广适才笑言，若非如此，他定然不会应邀上门。
就是饭还管够，大盆的汤面热气腾腾的，放在小火炉上保暖，汤饼会原本是人家给小儿做生日时的吃食，堂堂少保，也就用它来做待客的主食了。
想起现在大明已经由俭入奢，吴江有富人专辟一院养鹅几千只，每天食鹅身最肥美处。半夜时想吃鹅不仅烹饪宰杀，就令人斩鹅翅膀烧烤而食，如此下作和浪费，行此事者，也就是个普通的富人罢了。
而于谦的汤饼会，还有十几年前大学士杨士奇的真率会，都是以俭朴随意闻名，能以现在的身份适逢其会，张佳木也很有一点荣幸之感。
张佳木默然不语，范广哈哈大笑，竟是长身而起，道：“我也算是清廉了，和少保是没得比的，叫我这般受罪，当真也受不来。后生，今日算是一场相识，得闲了，到我家来找我，咱们好酒好菜，再好好喝一场吧。”
如此这般，范广竟是扬长而去，看他脚步踉跄，竟是喝的大醉。
在他之后，左都御史耿九畴也是年老不堪久坐，在自己家人的搀扶下，也是东歪西倒的骑马去了。
看他们如此行态，于谦只含笑不语，待两个陪客走后，仍然是朱骥上前执壶，他竟是以锦衣卫之尊以子侄的身份待客，落落大方，没有一点儿不悦的表情。
但张佳木却不敢如此，待范广和耿九畴一走，张佳木跳起身来，叉手道：“大人，我怎么当得。”
适才朱骥是给范广和耿九老斟酒，他算是顺带，所以不敢说话，现在推辞，也是题中应有之意，不然的话，也太逾越了自己的身份。
“也好。”朱骥也不谦让，将酒壶递了给他，笑道：“你年纪小，就换你来也成。”
这一下，算是换了一种格局，细饮慢斟，于谦与朱骥两人，轮番问着张佳木正南坊中情形，一壶酒还没喝完，倒是把他问的满头大汗。
“你倒不需如此。”于谦说道：“只是闲谈，正南坊中料想你也知道，南宫在，所以情形复杂。”
他与朱骥相视一眼，又道：“原本放你在那儿，只是看看后手如何，现在看，你品格能力都挺不坏，拿得住！佳木，我只说一句，朝局要稳，不能乱。所以，如果有人想居中捣乱，图自己一身之富贵，你要拿稳，不能堕入小人算中，自己持身正了，就算有人行不轨情事，也牵连不到你的头上，少年人，难得今日一会，我嘱咐你的就是这些，听之在你，不听亦在你，富祸相连，将来你前途声名如何，就看你自己了！”
张佳木心中感慨万千，眼前的于谦气度神情，自己前世今生，都何尝有机会见过！这才是相国度量，相国心思，权掌天下，心怀苍生，大约说的就是于谦这样的人吧。
自己一个小小百户，风云际会，朝野中暗流涌动，各方势力奔向正南，虽然位卑但却好比是横盘上的一颗最重要的棋子，谁执了他，就全盘皆活！
他在正南做的越好，所受到的关切就越深，越广。今日于谦家中一会，主客陪客，岂是随意进来的？总之是教他明白，持身要正，要和于谦一样，心怀家国而不存私欲，想来，这对于谦来说，也是对人最大的善意和提携了。
如果真格如他所愿，将来自己可能就是第二个范广？
张佳木心中苦笑不已，脸上却是古井不波，只是缓声正色，道：“少保放心，小人尽力去做便是。”

第060章 品评
这一顿饭吃的时间可真够长，午正开始，足足一个半时辰才算完事。席间不仅是于谦在考量张佳木，就是朱骥也问了不少话，好在张佳木应付的极好，有问必答，到最后，于谦和朱骥两人都很满意，张佳木将要辞行而出的时候，于谦倒是对他大加赞赏勉励，以这位少保的性格来说，也是很难得了。
就是朱骥也道：“明春宫中射柳，佳木你可不要掉以轻心。禁军和勋戚子弟中，好手甚多。还有，南宫那边现在由你主事，要禁绝宵小，但如果有人为难南宫，你也要说话。不能说，为了差使，就是把南宫一看一锁就完了事。要是太上皇供奉不好，你也有罪，知道吗？”
他沉吟了一下，底下有话并没有说出口来，张佳木心里却是明白，因为杨煊府中一案，皇帝对他印象并不算好，当然，说有极深的恶感也说不上。
不然的话，高平弹劾一案，也不会叫徐有贞等人查奏，直接准了高平的弹劾，那样的话，张佳木现在已经在充军途中了。
张佳木心里也一直为这件事不安，得罪了什么大官总有机会，要是皇帝心里惦记着自己，不如早点找根绳上吊算了。
今天有朱骥点了一句，张佳木何等聪明，当即给于谦跪了一跪，道：“请少保大人做主。”
于谦知道是什么事，笑着把张佳木扶起，道：“你安心办事吧，皇上那里，由我去分说就是。”他抚须而笑：“再说了，皇上和一个小百户记仇，也是没影的事。”
杨煊府雷击一案，可以说是张佳木在高层扬名的一案，原本玄而又玄的东西，被这个年轻后生轻而易举的解了迷破了案，还顺带丢了东厂公公们的脸，这件事，不仅是锦衣卫心里舒服，就是士大夫那边，对他也是极具好感的。
得罪一边，讨好两边，这就是张佳木后来能青云直上的秘密了。
倒是朱骥说的对南宫也不能太过薄待，大约是因为张佳木不准克扣钱皇后手工活所赚的银子，不许抽分的事已经传了出来，朱骥听闻之后，对张佳木的决定还是支持的。
想到这儿，张佳木看看于谦，却是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要说于谦这个人也是很复杂，太上皇当政的时候，于谦就是一个侍郎，后来土木事变，于谦脱颖而出，朝堂议事，群臣吵成一团，不少人提出要南迁，迁都回南京。
若从此议，则北中国的半壁江山必定不保，也幸亏于谦挺身而出，力排众议，决定就在北京坚守，并且采取措施，调集各路兵马，成立十团营，调来石亨和范广等大将守城。
如此种种，北京得以保住。于谦实在是对大明社稷有扶危保难的头功，当今皇帝当时是全部看在眼里的，所以对于谦几乎是言听计从。于谦虽不是宰相，而实际上就是景泰年间的真宰相，很多大事，几乎就是他一言而决。
但当今皇帝对他如此信任，于谦似乎对太上皇也不是那种赶尽杀绝的态度。要知道，当今皇帝身边这种小人可多的很，南宫里的人连饭也吃不饱，就是因为小人居中作祟的原故。
而太上皇能被接回，也是于谦最后拍板成功，皇帝一心想学宋高宗，就是不想接，但连于谦也说天位已定，不宜将太上皇放在敌人那儿，张佳木记得，皇帝最后说了两句：“从汝，从汝！”
于谦的被信任倚重，只在这四个字中了。
今日暗流涌动，但于谦与朱骥对南宫的态度仍然并无改变，张佳木心中感慨万千：大约真正的君子，就是说的于谦这样的人吧。
张佳木可算是不虚此行。石亨那边，想来也是于谦摆平，虽然石亨对于谦已经撕破了脸并不服气，但于谦实际是景泰朝掌军国大事第一人，他老人家说了话，石亨又是理亏，还能怎么着？
这件事，也要是谢于谦的，但于谦和石亨的事，张佳木的身份够不着说话，铭感于心也就是了。
再者说，也是为了公务，少保大人给他撑腰也是该当的。
当下主宾双方辞行，张佳木仍然步行出胡同，到了胡同口才上马，顶马两棍，两伴当，一行五人，就这么洒然而去。
“你看这后生怎么样。”于谦问朱骥道：“我看，他年纪虽小，也还算小滑头一个。他尽同我们敷衍，但不论是耿九老，还是小范，都试不出他的真心话来。”
要是张佳木听到于谦的评价，准保得发一身汗不可。
他适才一直用敷衍的态度，虽然颇能装装样子，但于谦是何等样人？他言谈中的不尽不实与敷衍应付之处，于谦心知肚明，根本就瞒骗不过。
于谦今日叫他来，可不是光是来吃酒。今日一会，尽是于谦的心腹臂助人物，而且是朝中清流大佬，京营军头，张佳木要不是身处要紧地方，一个锦衣卫百户也就够资格在门口站班，哪有叫他进来吃酒说话的份！
“是挺滑头。”朱骥笑道：“我看，这后生虽然年纪不大，对功名富贵还是很热衷的。”他皱一皱眉，道：“老爷请他来，其实同我们并不对气味，他并非是我辈中人。”
于谦今日的汤饼会，其实当真是想把张佳木掌握在手中。他虽然清正，但也不代表是一个迂腐无能之徒，心机手腕，一样要讲。
因为有扶了张佳木一把的施恩人情，再加上朱骥对张佳木的提拔之恩，所以原本以为是板上钉钉的事，再加上欣赏张佳木的能力，这才有今日此会。
这些心思，当然并不是全然的光明正大。于谦虽然为人方正，但也会权谋手腕。不然的话，他就是景泰年间的海瑞，虽然清名在外，但一事无成，根本没有可能秉持国政将近十年之久。
“是的。”于谦承认道：“此子并非我辈中人物，唉，都怪耿九老。我说再看看，他非说此子对百姓极好，不妨叫来看看，这一看，可真是多此一举，适得其反。”
朱骥笑道：“倒也不是多此一举，我看他虽然热衷，但热衷也有热衷的好处，越是热衷的人，就越想做事，从这一点来说，我就能掌握他。只有一条，要看着他不能同王老伯爷一伙走的太近，不然的话，恐生变故。”
这般的品评人物，这爷儿俩显然也不是头一回了，熟极而流，评的精当准确，就算是张佳木自己听到，也只能俯首承认，绝不会有二话。
“嗯，你说的极是。”于谦点一点头，叹息道：“此子是个人才，但可惜了！”

第061章 谢赏
“少保大人的府邸原来就是这个样儿？”
刚出胡同口，一直不敢出声的几个随从都活了过来，庄小六先用惊奇的口吻说了一句，其余各人也都是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曹翼大拍张佳木的马屁：“大人，少保他老人家都下帖子请你吃饭，以后怕是更要青云直上了啊。”
谁知马屁拍在马腿上，张佳木一马鞭虚抽过去，喝道：“胡说八道什么，再敢胡说，赏你一顿鞭子。”
他对下头向来是和颜悦色的，今儿这般发火是极少有的事。一通吆喝，底下几个人全楞了，大家老实走路，不敢再说话了。
张佳木倒也不是被于谦所折服，要是真的愿意跟着于少保混，刚才他也不会虚头八脑的应付了。只是想想来日于谦这样的人都没落个好下场，自己位卑言轻的，怕是也使不上什么力，眼睁睁看着老于人头落地，刚刚还在把盏言欢，对自己大加付托的样子，这心里头，就有点那啥……
于谦下场不妙，张佳木的认知里，好象哪朝哪代干忠臣的下场都不会怎么好。和很多对历史不大感兴趣的人一样，一想起历史名臣来，先是岳飞，再是林则徐，还有于谦关天培什么的，想来想去，干忠臣的就是赔啊。
爷还想醉卧美人膝醒握天下权哪！
忠臣是绝对不能干的，于谦这边，打定了主意要貌合神离，不能太近乎。虽然朱骥对自己有提拔之恩，于谦更是定海神针，朝野这么安静无事，小人不能生乱，就是靠他老人家了。但是对不起了，小人我是蚂蚁般的人物，你们这些事儿，我实在是跟你们折腾不起啊……
再者说，干到于谦这种地步位子，人生几十年，何苦来哉？人哪，先得对自己好，再对家人好，然后才能谈得上对全天下人好吧？可着于谦这样的，自己苦哈哈的，全家跟着受罪，然后一心利国济民的，这么伟大无私的境界，小人我是拍马也赶不上你啊于老哥！
就这么在马上一颠一颠的，张佳木想着自己的小心思，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只是个俗人，就想着老婆孩子热坑头，境界太低，符合不了于少保对他的要求和标准。
他只求做事不太狠，对百姓不能太凶，给人留条活路，也就是了。
一想到自己在正南坊中的所作所为居然被于谦说是爱民如子，就算是张佳木也禁不住有点脸红，事情是干了一些，但实在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他和锦衣卫还有军余无赖们不仅没付出什么，还上下其手，在这些工程上捞了不少好处。
公众环境卫生的整治绝对是一个新思维，大明朝的官员向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象张佳木这样肯为百姓做点事的，就算有贪污和强拆等不法行径，在于谦等大臣眼中，已经是肯做实事，并且有良心的官儿了。
这就是封建社会啊……
从东城颠回南城，因为临近年关，京师里大街小巷里人头攒动，几乎要走不动。要不是带着两顶马，根本就没法行进。一直到正南坊坊门处，就立刻觉着出不同来了。
挤的一头汗的庄小六叹口气，道：“在外头还不觉着，回到咱们坊里，立刻就是显出咱们大人的高明来了。”
确实正南坊与别的坊不同，小商小贩都被管起来了，不敢占道。原本占道的建筑也被拆掉了，沟渠被掏的干干净净，没有那种烦人的恶臭，虽然一般的热闹，街道却是畅行无阻，干净卫生，就凭这一点，于谦对张佳木的赏识就一点也不过分。
老实说，张佳木这样大搞街道整治，为的还不是平民百姓。一般百姓对卫生没太多讲究，倒是达官贵人虽然摆着仪仗，路过的时候总也会被人流给堵着，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现在这么一整治，坊里大官儿对张佳木的能力自然大为欣赏，这一层，才是最要紧的。
曹翼眼尖，远远看到有几个人正在街口甩响鞭封街，他道：“大人，有大官儿过来。”
这会儿一定品级的官员出门，都有封街的仪仗，根据仪仗的多少，一看就能知道品级，这会儿看到仪仗的排场，就知道过来的人官儿不小。
过来的是右都督张軏，国朝正一品武官，比范广的都督同知还高一级。这位大爷没出过征，没打过仗，就是一个标准的纨绔子弟，但他父亲是国公，大哥是国公，都是为国朝立下汗马功劳的，在张軏看来，就给他干一个都督还是挺委屈的。
这会子正南坊中街道干净漂亮，都督大人的仪仗通行无阻，张軏心情甚是愉快，远远有人看到张佳木，向他禀说了，张軏心情愉快，决定叫来这个小百户说上两句。
等张佳木过来，他打量一下，觉得还算顺眼，当下点头道：“张百户，你的差使干的不赖。锦衣卫里要全是你这样肯干事的，京师里就不会这么着乱糟糟的不成体统。”
张佳木赔笑道：“大人过奖。”
“嗯。”张軏转动着自己手指上的翡翠戒指，想了一想，道：“对了，上回我府里有丫鬟被拐，也是你找回来的吧？”
他这会儿倒是装傻充楞，刚刚案子查破的时候，听说自己府上的人是被武清侯府拐了去的，这位都督大人一声不吭，根本不敢为锦衣卫说话。后来还是于谦暗中使力，按住了武清侯府，又把人给还了回来。这会儿，他倒是装的没事人一样，硬充大尾巴狼。
张佳木肚里暗骂，脸上却越发恭敬，俯身道：“上次是下官侥幸遇着了贼人，破案太迟，请大人恕罪。”
当初没破案的时候，张軏府里的人动辄就到百户府上拍桌打板的骂，张軏几次要参劾张佳木办事不力，要不是有朱骥撑了一下腰，怕是张佳木也干不到今天了。
这会儿张軏倒是一点记不起来了，他笑了一笑，道：“也罢了，总算是人找回来了，算你一功。”
对他来说，也是难得的夸赞，张佳木无话，只躬身俯首，盼着这大爷早点走人了事。
“哦，对了！”张軏突然想起什么事来似的，向着张佳木正色道：“我听说你身手很不赖，手底下还有几个挺能打的人。和你说一下，年后过了初三，我府里会射猎比武，大家耍乐，到时候给你下帖子，你得过来！”
这是哪一出？张佳木一时想不明白，不过现在只能答应下来。
“好，就这么着。”张軏笑嘻嘻道：“没事了，你忙你的去。”他看了看天，道：“快着点，宫里关门关的早，去晚了说不了几句话就得出来。”
张府下人连忙答应着，就簇拥着张軏前呼后拥的走了。一群人刚刚走了十来步，有个豪奴挺胸凸肚的骑马回来，“砰”一声，一锭十两大银扔在地上，豪奴昂着脸道：“给，这是老爷赏你的！”
他盯着有点难堪的张佳木，道：“怎么着，不谢赏？”
张佳木深吸了口气，躬了躬身，面无表情的道：“谢都督大人赏！”
“嘿嘿。”豪奴冷笑一声，掉转马头，扬尘带风的去了。

第062章 买田
年前二十八，各衙门已经有不少封印，之前的事全忙活完了，各部尚书并司官统统就等着年假，就算是有事，也得等来年了。
头天晚上张佳木回了家，快到年节了，他官事忙，但也不能忘了家事。现在忙死忙活的，不就是为了家里么！
到家时，隔壁李婶正在坑上和徐安人喝着糖茶说闲话，见他回来，忙不迭的就下坑来，嘴里一迭声道：“看，百户大人回府来了。”
世态炎凉啊。张佳木是个军余时，李婶男人却是府军前卫的总旗，家里日子好过的多，根本不拿正眼瞧他，也不会到张家这样的小院来窜门子，现在这会见了他脸都快笑烂了，张佳木心里只能感叹，人啊，人！
客气两句，李婶笑咪咪的走了，然后一家人吃饭说话。
现在院子里又多了两房人，两个中年男仆，两个婶子，两个小丫头，三个小厮，再加上原本的张福夫妻俩，张家伺候的人又有十来人，比起祖宗最风光的年头还要强不少去。
后院原本几间没用的空房打扫了出来，不住人，专门放东西。
这一夜几乎没睡好，这会子过一个年当真不容易，要准备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第二天一早晨，打发小厮去拿置办好的年货。
天气很好，整个两进的院子打扫的干净利落，所有的窗户都重新裱糊过，看着干净透亮，还贴了窗花，看着年味很足，一团喜气。
到辰时初刻，张福带着一群人回来，一个个从门外进来，先扛酒，再拎着捆好的鸡鸭、串好的大红鱼、各色果子，还有卤味肉心烧卖，院门大开，一袋袋米、面，川流不息的搬进来。
徐氏安人喜的说不出话来，便是老仆张福两口子都是喜气盈腮，以前张家过年，有点肉食就算不错，一家子过的紧巴巴的，看人家大置大办的，心里头当然很不是滋味，现在这样情形，除了心满意足之外，还很有扬眉吐气之感。
邻居也有不少来帮忙的，奉迎张佳木的，和徐氏说闲话的，还有想到张佳木那边讨差使的锦衣卫校尉，没一会功夫，就围了一大堆人。
这里原本就是锦衣卫和亲军各卫住的人家多，以前最多住个总旗小旗什么的就算大官儿了，现在活生生一个百户就在眼前，各家哪有不上来巴结的道理！
正忙乱着，又有个当甲首的小旗官过来，原来坊中又分甲，这个胡同十来家人，照例选一个富家做甲首，有什么应份差事供给，都由甲首张罗。逢年过节时，就由甲首牵头，各家出钱出物，供应附近的佛寺香火，灯油，还有道观、土地祠，铺丁火夫的赏钱，取暖的柴薪什么的，都是由甲首张罗了，再去分送。
所以当甲首的，家当得富，应差的事情又多又繁，而且多半要自己赔累一些，不是富户，应承不下来。
当然，也有富户不乐意当这种差，交钱免役也可。一般的中等之家或是贫门小户的，没钱没粮，就只能多出点力。
甲首过来，倒不是为了钱粮物事，这些都是由徐安人早就交了过去。现在张佳木当了百户，家中不缺钱粮，些许微物，早就交割过去了。
甲首来，却是为着张佳木早有交待的一件事。
见了面，先是甲首行礼，他是府军前卫的一个小旗，姓余，年近五十，坊里有名的厚道老实人，别人当甲首还能弄两个，他是实实在在的干赔。
张佳木知道这人，所以有事也抬举他，交待他去做。
倒是府军前卫和锦衣卫之间转籍不方便，不然的话，就把此人弄到他的百户下去，倒还是个得力臂助了。
“余老爹来了。”张佳木远远看他过来，叫道：“来人，看茶。”
“大人不必客气！”余小旗连忙摆手，笑道：“大人交待的事要紧，虽说年前事多，今日还是把人叫了过来。”
他身后站着几个庄户人，毕竟是和城里人不同，穿着破旧，脸上神情也是畏畏缩缩的，不怎么敢近前来。
张佳木笑道：“这就是你说的那几个庄户人吧？”
他知道这些人胆小，怕见官，特别是自己又是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因此格外客气些，当真吩咐人搬来凳子，叫他们坐下来，再叫人送了茶来喝，这么一番客套，这些庄户人的脸上就好看了许多，有个年长的脸上还露出一丝喜色来。
“大人。”小旗喝了口茶，觉得坐着不妥，到底还是站了起来，他手捧茶碗，站着说道：“他们庄子上的那两分田，一年能出一千石粮，还有些土物出产报效，总计要卖大人两千两银子，小人做个中人，也不要什么抽头了，大人若是觉得还中意，年后就能去庄上看看，然后商量好了写文契，到顺天府备个档，这事就算成了。”
听说是买庄子置田产的事，就是在一边和邻居说笑的徐氏也走了过来，向来大明的富户贵人有了银子，必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买田置业。
在当时，就算你有万贯家财，没有田地也就象上无根浮萍，心里就是不得自在，若是有了几分田，旱涝保收，铁杆的庄稼田地，一生一世总是不会再受穷了。
所以当时的人，以买田为第一要务，而且只要能置下田产的，就觉得是上对的起祖宗，下对的起子孙，一世人就算有了事业，不是白白空过了。
这件事张佳木倒还没有和老娘说，这会在这商量，徐氏听的又惊又喜，待听说庄上田土肥力很足，再看几个庄户也不象是那种奸滑抗租的刁民，徐氏听的欢喜，脸上飞光，简直要笑出声来。
这会儿再看儿子，要不是儿子已经大了成人，恨不得抱在怀里亲几口才好。
张佳木倒是没顾得上看母亲的脸色，他原本是打算给家族置点产业，现在他这个贪官一个月就能落手几百两，两千两买个庄子，不算什么大事。
但现在他感兴趣的倒不是这个，等甲首小旗说完，他笑笑点了点头，却是向庄户人中最年长的问道：“老爹，你们是广渠门外是吧？我来问你，你们那里，有暖洞子没有？”

第063章 发财大计
张佳木这么一问，几个庄户人面面厮觑，最年长的那个起身答道：“回大老爷，我们那里没有人弄这营生。”
“哦。”张佳木很关切的问道：“这是为什么？”
当时根本没有什么反季节蔬菜，京师中人一到了冬季，可食的新鲜蔬菜就只有大白菜一样。除了白菜，就是酸菜泡菜一类，唯有京师富户，要么从菜农的暖洞子里买黄芽菜或是小黄瓜，要么真正的巨富贵戚之家，自己就建有地窖火房，不需外购，到了冬天也有几样新鲜菜蔬可食。
当时的蔬菜种类也颇丰富、葱姜蒜这种调味不必提，就是辣椒尚未引入，最少还没有大规模的种值。其余萝卜、胡萝卜、莼菜、菠菜、青豆、甜菜、苋菜、冬瓜、黄瓜、甜瓜、丝瓜、葫芦、茄子、山药、菲菜，林林总总，与后世已经没有太大区别。
唯有北方天冷的早，到了寒冬腊月，除白菜一味再无别的时蔬，这些天来，张佳木最感不适的，就是这一点了。
他可是来自物质文明极为发达的时代，只要有钱，什么想吃的吃不到？这会儿除了酸菜泡菜，就是孟羹芸豆大白菜，除了这几味外，再想吃点新鲜的也就是一两一根的小黄瓜可买了。
而且，市面上极少，这玩意原本就是达官贵人才能享用的。几根黄瓜一吃，一头牛都吃没有了，谁舍得？
自从在于谦那里吃了一次，张佳木久思其味，他的收入还是能吃的起的，但几次派人去买，在市场上都无所得，这会他才明白，原来有些东西还不是有钱就能买得到的！
他虽问的外行，但几个庄户人可不敢嘲笑他。被他问的老庄户人连忙答道：“倒是想弄来着，但着实弄不来，弄不来！”
原来当时的暖洞子，也就是火室，并不是后世的温棚一类，而是用很多复杂的办法，在只容一人趴着进出的土洞子里保持常温，技术复杂难言，而且地方狭小，所出极少，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一根小黄瓜会那么贵！
暖洞子最出名的是右安门外大兴县下的南苑一带，那里有不少菜农会搞这个，但相比较供应整个京城的达官贵人来说，会的人极少，数量远远不足所需。而且，种类单一，能种出几根黄瓜来，就已经算是了不起的成就。
“好，好好。”张佳木连连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他转头看向余小旗，笑道：“这几个老人家看着就是老实实在的，我觉得很中意。这样，今天他们先回去，年后有时间了，我就带人去看看庄子田地，然后就依余老爹所说，把这件事给办妥。”
“是的，听大人吩咐就是。”这阵子，余甲首在张佳木手里也很发了一点小财，为他奔走办事绝不会吃亏，所以这会子也是兴高采烈的答应下来。当下与几个庄户人再三再四的谢过了张佳木，这才欢喜不尽的走了。
外人走人，关了院门，徐氏倒是把儿子好一通埋怨，她道：“怎么买庄子置地这么大的事，你也不同我商量一下！”
张佳木笑道：“这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到时候去看庄子，我可也要去瞧瞧！”
“这是自然，到时候娘和妹妹都过去。庄子是咱们一家人的，当然一起去看。”
当时妇人女子是难得出远门的，听说能到城外看地瞧庄子，顺道看看沿途风景，瞧瞧京师街道的热闹，母女两个都是眉开眼笑的。笑毕之后，徐氏倒是神神密密的，把张佳木的小妹撵开，娘儿两个单独在上房，徐氏笑道：“老大，过了年你可就十七了，怎么着，想过明年有什么安排没有？”
“有啊！”张佳木精神一振，笑道：“事儿多了去了。”
他扳着手指头道：“明年要把那些无赖给再好好操练好，年前事忙，叫了不少出来办事。这些混蛋，做事肯做，操练就躲懒，儿子明年要好生给他们找点不痛快。”
“第二件，就是再物色几个好帮手，再把几个得力的手下，就是李瞎子几个想法儿补成校尉，提成小旗，坊里的事，我就算真正拿在手里了。”
“第三件，过了年和九哥好好练弓马，开了春过一阵大内里头射柳，儿子还想博个大彩头呢。要是拿了头名，爹在九泉之下也想必高兴的。”
“第四件，就是想办法再多赚点银子。一个坊的出息是有限的，再想几个法子也赚不到太多。儿子想，得有别的门路生发，这样才能赚的快些。”
徐氏听他说，原本一脸的不自在，听到他大赚特赚银子的想法，更是摇头，她道：“家大业大，子孙胆也大。儿子，你现在拿这么多银子，为娘心里高兴是高兴，但就是担心受怕的。要是拿的更多，会不会出什么事出来！”
“怎么会！”张佳木笑道：“都是按例我该得的，没抢没偷，也没逼良为娼，上头该打点的全打点到了，下头该发的一文也不少人家，这银子我拿的心安理得，这有什么好害怕的！”
话说的虽是，但其实张佳木自己也打鼓。他的银子赚的是不少了，京师里百户的出息比他高的还真没几个。原本门达赚的就不少，但现在经过张佳木在坊里的改良的捣鼓，他每个月入手的银子比门达还多几成，他这么没根没基的小百户，拿这么多银子，传了出去，谁不眼红？
他的顶头上司杨千户，似乎就有点不是味道，隔三岔五的找麻烦，奔的是张佳木本人，还是他手头的银子啊？
话说到这儿，更是激起张佳木赚钱的野望，他向着徐氏道：“娘，你说的也是。拿那些搜刮来的银子，到底心里不是味道。儿子说的赚钱，不是从坊里再捞钱了，是咱们自己掏腾出银子来，儿子想的是庄上的出息，从正路来银子。娘，到那会儿，咱就放心的多了！”
“说的是，这才是正理儿。”
徐氏这下可是真的放心多了，其实张佳木也只是安慰她罢了。在大明，没后台靠山的，就算你是一等守法良民，也有人挤的你破产败家，有后台的，凭你怎么来的银子，也没有人敢管你。
就算是他真格的自己想办法赚银子，也得先拉几个靠山，给几成干股，不然的话，这生意还是做不稳！

第064章 放赏
把家里的安排妥当，张佳木又马不停蹄的回到正南，还有一大群人在等着他呢。
到了百户府里，已经黑压压站了一群人。
还有两天就过年了，大伙儿心里都在盘算着，能拿多少赏钱，或是米粮。已经给小张百户效力几个月了，不知道他手面是宽是松？
总之这几个月来，张佳木的驭下之道还是经过了严格的考验，锦衣卫里上上下下老奸巨滑，坊管小队的无赖见佛踢三脚，都不是好人。能把这群人压在自己手腕底下，张佳木对自己还是很满意的。
“兔崽子们，等的急了吧？”
见张佳木笑吟吟的进来，李瞎子一声暴喝：“给百户大人请安！”
一声号令，大家齐齐请安，动作整齐划一，一百多号人如同一人般的动作，从服装到仪表，再到动作，一般模样，如同事先演练过千百回一样，百来条大汉呼喝躬身，恭顺行礼，这般威势，充满了阳刚之气与整齐划一的美感。
“霍！”
刘勇很少到坊管小队那里去，他先低声惊叹了一声。
别的锦衣卫小旗和校尉也多半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场面，大家都是吓了一跳，几个和张佳木距离较远的小旗官脸上阴晴不定，虽然也随着大众躬身请安，但脸上的惊惧之意却怎么也掩饰不掉。
坊管小队的仪表姿容都是经过张佳木亲手调教的！大冬天的，站军姿一站就得站一两个时辰，受不住晕倒的也不是一个两个。都是二十来岁的精壮汉子，练站，练走，甚至又叠被子，走路，吃饭，都得照规矩来。
开始的时候，无赖们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规矩。各种各样的规矩象一根根小绳，把人捆起来，勒的都要喘不过气来！
用张佳木的话说，要练到站如松，坐如钟，行走之间，要有规律，不管什么时候，衣服要笔直，腰板要挺直，到这样了，才算差不离。
特别是叠被子，吃饭，包括洗脸毛巾用具什么的，都是按规矩摆。张佳木到营房视察时还要看，一看到有人叠成豆腐块了，就拍着人家的肩膀赞：“小鬼，叠的不错嘛，给他记一次赏！”
其实就是两个武教头，也是跟在队里头一直练。这般练法，开头武志文和刘绢都不大赞同，觉得不甚高明，因为这般练法根本无益于队员们实力的增强。等时间一长，两个月功夫下来，连两个武教头也不说话了。
原因则很简单，从教头到队员，都如同变了个人一样。
一个两个的队员在外头，别人最多觉得说话沉稳了，办事老练果断了，仪表也整洁干净了，总之，整个人就是叫人看的舒服了。
但百来号人在一起操练的时候，就看出来与两个月前绝然不同了。整个队伍，就生生练出了一股子阳刚之气，一股子说一不二的精锐虎狼之师才有的味道出来。两个武教头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就是京营兵操练大伙儿也去看过，说实在的，比弓马骑射，可能坊管队还不是顶尖儿的，但如果比号令划一，比军人气质，整个京城二三十万人，恐怕没有能比过这些前几月还是无赖混混的队员们。
这里面究竟是怎么个道理，恐怕除了始作俑者，也就是张大百户之外，再也没有人能够明白了。
其实这都是后世几百年积累下来的东西，各大陆军强国从实际到军人仪表的需要弄出来的训练操典，到后世各国基本上差不离。张佳木经过军训，看过不少战争片，也就是弄出这么点皮毛来，就是这些，放在大明这会儿，也是尽够用了。
要说实战，阵法，弓马，步骑配合，地形利用，侦察判断，武艺操练，不要说和当时的名将比，现在随便提出个参将来，就能很轻松的把张佳木斩于马下。但要说练军人仪表，气度风范，还有纪律规范，张佳木说第二，还真没有人敢说第一就是了。
“嗯，还不赖。”
张佳木自己也对这些队员的表现极为满意。当然，过了年还有计划。原本的百户下有十个小旗，一百二十个锦衣卫校尉并军余。这其中，已经挑了十来人到那边训练，但这还不够。
他的下一步计划就是所有人都得过去轮训一通，只有从那边出来的人，才算是真正的心腹。受不了的，趁早滚蛋。
眼前的这些小旗官，说是归顺了，但各有势力，有的还有后台，趁着于谦和朱骥现在还算赏识的劲头，赶紧的把队伍给肃清了，这个，至为要紧！
这会儿刘勇从震惊中回醒过来，上前给张佳木问了好，笑问：“大人，这就开始吧？”
刘勇这个总旗还是可堪信任的，一直苦哈哈的，没啥背景后台，张佳木正是用人的时候，老刘见机的快，一下就融入核心之内了。
现在老家这边就是刘勇看着，还不错，尽忠职守，街面上的事他不管，但老家这里被他看守的滴水不漏，没出一点乱子，是个好帮手。
倒是明年还要派个总旗过来，王琦那小子已经被挤走了，不知道会派什么人过来。
这个心思暂且收下，张佳木笑吟吟道：“刘总旗，开始吧，我就看着，你来主事！”
“好，大人歇着也成。”刘勇笑应一声，张佳木这是信任他的表示，他心里还是有数的。当下又吩咐人道：“来，端椅子过来，让大人坐着看。”
这原是张佳木身边小厮的差使，但庄小六为人警醒伶俐，小三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端了一把太师椅过来，还很细心的擦了一把，再搁上一张狼皮垫子，这才笑着请张佳木坐下。
这般肯巴结，当然也是盯着一会的好处了。
张佳木微微一笑，大马金刀的往椅子上一坐。只看到刘勇将手一挥，十余人开始从东厢的库房里往外抬桌子。
桌子上，放着堆成小山也似的碎银子，从十两到一两不等，除了亮闪闪的银子，还有黄灿灿的铜钱，一千文一串，码好了放在竹筐里，冬天大太阳底下，银子，铜钱，散发着温暖而润泽的光线出来。
“按名单来！”张佳木很豪气的一挥手，道：“放赏，都过个好年！”

第065章 感激
发赏一直发到了天将薄暮，院子里点起了不少松油火把，还有戳灯，羊角灯，把整个大院照的灯火通明，有如雪洞一般。
大伙儿兴致很好，领到了赏钱的笑嘻嘻的数来数去，数了一遍再数一遍，不少人还是头一回领到这么多钱，那股子高兴劲就甭提了。
自从张佳木搞了几样来钱的东西，正南坊的收入大增，原本一个月只有四五百两，现在一个月给上头三百两，下发给各小旗、校尉、军余，加上坊管小队，一共近三百人，每个月饭食银子和杂项公费开支二百多两，饷银平时小旗和校尉是不发的，因为他们上交银子时已经扣掉了自己那份，多少不拘，是他们自己的本事。
张佳木自己平均一个月能落下四百到六百两不等，这可是等于是门达治下的全部收入！
就是因为收入涨了，事情也做了，还没有扰民。所以张佳木有“能员”与“干吏”的评价，上头喜欢，下头拥戴，还有百姓好评。所以于老头和朱骥才对他青眼相加。不然的话，一个小小百户，就算放在正南坊这种要紧地方，又有什么可让人瞩目的呢？
黑眼珠见不得白银子，别小瞧每月上交的三百来两银子，除了杨英能落几十，剩下的就是各级指挥，佥事，同知们分润，而锦衣卫的收入，内廷里的公公们也不少落下。谁捞的钱多了，谁就是红百户，哪个为难张佳木，就是为难这个大系统下的一个能员干将，那是作死！
要知道，景泰三年为了换太子的事，皇上贿赂朝中大佬，元老重臣们每人都有赐金。黄金一百两，白银一百两，在当时来说，已经是很能拿得出手的重赐了。就算到明末，白银大量涌入，两千两白银的贿赂就是阁老级别的了，不象后来清朝，递银票没个十万八万两的，你都不好意思拿出手来。
庄小六是坊管队员，又补了军余，在队员中最为得力，而且是张佳木的贴身伴当，两边奔走，极为辛苦。
但他年轻，家里有老有小，以前没机会在街面上瞎混，现在眼里只有张佳木一个，死心效力，所以虽然两边奔走，但居然不出差错，算是张佳木身边极为得力的人手。这一次过年放赏，除了两个教头，总旗刘勇，就数他领的赏银最多。
两个月的饷是一千一百文铜钱，并赐精米一石四斗，这个已经是极丰厚的收入。除此之外，尚且赏他五两重的元宝一个，制钱一串七百文永乐铜钱，精米精面各一袋，猪肉二十斤，鹿肉、鸡、鸭子若干，松江布一匹，这些林林总总加起来堆了半人来高！庄小六笑的见牙不见眼的，一手捧着银子元宝，一手捧着铜制钱，两手倒腾来换过去的，都不知道怎么是好了。
他拿的最多，其余的人也没少拿。每个人都拿了自己应得的一份，各小旗，校尉，军余，虽然在街上收钱时已经分得了自己那一份，但这一回年前放赏，按着差事多少一样放赏，一个也没漏掉。
守南宫的薛小旗是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角色，没背景没后台，也不会巴结，嘴也不甜。
原本南宫的差事其实是以东厂番子为主，锦衣卫只是辅助，所以派了他去。风吹日晒雨淋的苦差，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两银子，仅凭俸禄吃饭，在锦衣卫里是最没有用的角色了。
要不然的话，他也不会连钱皇后那点针线活的小钱也贪，真格是雁过拔毛，蚊子肉也是肉了，可怜凄惨落魄，说出去真是丢锦衣卫的人。
自从上回张佳木不给他抽分，连一点小钱也没捞着，这会子看着大伙儿一个个领东西领银子，薛小旗和他麾下守南宫的弟兄们心里更是痒痒的，只是想想人家的差使，再想想自己的差使，一队人从薛小旗以下，都是有点灰心。
咱们就是守宫门的牢头，能和这些人比？
似乎也是坐实了他们的疑虑，银子和制钱一箩筐一箩筐的发下去，渐渐桌上箩筐都空了下来，被人丢到一边。领了东西和银子的人一个个来给张佳木跪下谢赏，然后欢天喜地的扛着东西走了，一出院门，就是一阵阵的欢笑的声浪传了进来。
那些军余和坊丁都是正南坊里的住户，知道今天百户大人发年赏，一家子不分老小都等在门外头，出去一个，就是一阵欢呼。
有几个年过花甲的老头儿非得到院门口给张佳木叩头谢恩，多是那些无赖的家人，老人家们当真狠狠叩头，只叩的“砰砰”有声，几个坊丁去扶，叫老头子们一通臭骂：“看你们手里拿的，肩膀上扛的，这不是大人的恩典，凭你小子也配？”
“二十多岁的人，头一回往家里领年货，不叫我们叩几个头，你心里能安！”
虽然训斥着自家的儿子，但老头子们脸上都是掩不住的笑意，就是他们说的，如果不是张佳木，自己的儿子自己心里清楚，能不叫债主登门就得烧香谢佛，还指着他们往家里搬东西！
被自家老子训着，无赖们脸上都有点讪讪的，但对张佳木的感激之情，可就是再也掩不住了。
“总之一句话。”李瞎子的老爹斩钉截铁的道：“以后踏实给大人效力，就是叫你去上刀山下火海，往后缩一缩的，就不是我儿子！”
外头的戏码张佳木没看着，不过，听着声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心里也大感安慰。用人就是这么回事，要管，要狠，但该赏的时候，可不能吝惜。今年发的年赏，绝对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期，他要的，就是这种出乎人意料之外的效果。
要是抠抠索索的发几串小钱，虽然也过的去，情理之中，但就没有这种叫人推诚感激的效果了。
想到此，他看到了脸上带着失落的薛小旗，还有他麾下的二十来号人。
张佳木笑笑，也不出声，只是用饶有兴味的等着。
发赏的最后才是南宫守备这群人，这是他故意安排的。后世之时，发什么奖的时候，那些戏子总是会脸上作态，但张佳木知道，再好的演技，也不如平常人发自内心的激动来的更真实，更打动人心。
“守备南宫薛小旗，赏银二十两，钱二十贯，生猪一口，牛肉、羊肉、鸡鸭若干，米面各两石，上好葛布两匹！”
“大人，卑职拜谢！”听到赏格之后，薛小旗先是一楞，接着脸上露出不敢质信的表情，再下来，就是欢喜若狂。
等他奔到张佳木座前来拜谢的时候，已经是双眼含泪，感激的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薛兄弟。”张佳木伸手把他拉起，正色道：“我说过要调剂你一下，这点年赏算什么。你好生安心当差，把南宫给我守备严实了，以后更有你的好处。”
他心中暗笑，有他这般烧冷灶的做法，薛小旗算是死心踏地跟他走了。别的小旗拿到的赏也不少，但绝不会有薛某人这么动容，这般感激！

第066章 急变
发到南宫守备校尉和军余们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其余的锦衣卫官校和坊丁们都走散了，眼看快过年了，大家回去都有忙不完的事，就连刘勇也告一声罪，早早儿走了。
张佳木这个主官却是不能走，发饷的时候才是结恩义的时候，这会他走了，效果可也就小很多。
薛小旗最早领了赏，但也是笑咪咪站在一边，时不时的和张佳木说笑两句。得了这么多年赏在身边，想着回去家里婆娘脸上的表情，薛小旗虽然身在张佳木一旁，心却早就飞回家里去了。
“好了好了。”张佳木笑着打趣他：“你也不要在我身边站班了，心早飞回家去了吧？这里也没甚事了，一会熄灯关门，留人守家，我也便回宣南家里，总得过了初五，咱们再见吧。”
“是勒，大人！”
薛小旗响亮痛快的答应一声，他身后的两个家人就过来预备搬东西，赏的还真不少，几个人搬运都弄不回去，还得借一辆车，用车拉回去。
正乱着，一个校尉疾奔而来，看到薛小旗在，先是一喜，再又看到张佳木也在，倒是有点迟疑慌乱。
张佳木心中一动，冲他喝道：“什么事，快点说！”
“是。”校尉满头大汗，道：“回大人，南宫那边出了点事。原说来回小旗，可巧大人也在……”
“谁说听你嚼老婆舌头！”张佳木听说是南宫出事，大为紧张，站起身来厉声喝道：“什么事，快说，快说！”
可怜这校尉倒霉的很，年前派人轮值，他轮到今明两晚，正是除夕大年夜，冷哈哈的还要值班巡逻，原本很不悦意。不过好在上头给的年赏很多，下午放赏的时候，消息不断传到南宫那边，后来知道自己也拿了厚赏，不觉大为高兴。
心情一好，自然是奉公职守。天黑之后，他带着五六个军余，还有几个帮闲，十来人打着火把在南宫四周巡逻，看看是否有可疑人等，转了一圈以后，又回到南宫的宫门前，看看里头有没有什么事情。
正好，他转到宫门前时，里头就出了事。校尉巡行到宫门前时，里头正砰砰的砸着宫门。
按例，白天有人守门时，宫门能够打开。前两年时，工科给事中上奏，与高平一起，请伐南宫树木，并且，把宫门大锁里灌了铁水，这样的话，可以使内外隔绝。
当时皇帝也准了此议，南宫因此被彻底封闭了好久。后来因为实在是通行不便，又将铁锁打开，白天开放宫门，晚间封闭。
这会儿里头把门砸的砰砰响，显是出了急事。巡夜的校尉不敢怠慢，立刻上前问：“怎么着，里头出什么事了？”
“出大事了！”里头顿时叫道：“快着点，请太医，太上皇从午后就觉着头疼，这会儿头热的不行，发烧！”
“哟，我知道了！”
大冬天的，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发烧，在那会儿就是急症，大病。可不是后世，一颗退烧药就能了事，这会儿可能就能要了人的命！
要么就可能转成伤寒，总之都是不得了的事。
校尉听闻之后，当然不敢怠慢。但他的身份也做不了主，于是一路急行，跑到百户府来找薛小旗来回事，可巧张佳木也在，倒也省了不少的事。
说来是一大通，但其实事情也很简单。听说只是太上皇病了，张佳木便向薛小旗问：“我要请问，按例，这种事该如何处置？”
“回大人。”薛小旗毕竟守了几年的南宫，倒是丝毫不乱，他道：“派人到靖远伯府回明此事，由伯爷处置。”
“伯爷那边会如何处理？”
“老伯爷也无权召医进南宫，总得再回了宫中，由皇上派御医来，取药的话，也不能从外头随便采买，总得从宫中的御药房再奉命取药煎熬。”
张佳木沉吟道：“照你这么说，今晚是肯定没办法了？”
“是的。”薛小旗脸上也有点遗憾，他道：“事情说晚了，要是早一个半时辰，宫门还没有上锁，那会儿还能来的及。现在这会儿，就算老伯爷知道了，宫里也是没有办法通消息的。”
大明的皇宫到了一定时辰就必定会上锁，宫门一锁，内外隔绝，除了“急变”之外，根本没有办法通消息。
但“急变”一般是城中有大变，或是火警，这才会由宫门处递入，接到急变之后，守皇宫的禁卫不能有丝毫耽搁，必须使急变直达御前，不论皇帝是睡是醒，必须第一时间送到御前，否则的话，就是重罪，必定严惩无疑。
张佳木也知道告急变的份量，想想深宫里天子和南宫里太上皇的关系，拿这件事告“急变”，除非是自己这百户当腻味了。
他长叹了口气，道：“先派人到靖远伯府去，请教老伯爷，看他是如何说法。”
“是，卑职这就派人去！”
薛小旗也断了回家过年的心思，南宫出了这种事，他这个守备者绝不能不在，不然的话，一旦出了什么事，天子为了塞天下人的口，很可能拿他来祭旗，那可真太不划算了。
当下先派人到靖远伯府告变，张佳木则带着薛小旗与庄小六等人，立刻骑马赶往南宫。
夜色已经深沉，马蹄声清脆悦耳，却是将正南坊中的宁静击的粉碎！
一路之上，不少深宅大院听到马蹄声响后登楼远眺，却只看到一队人马打着火把，向着南宫方向疾驰，漏夜之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家窃窃私语，互相打听，甚至已经有大胆的打开宅门，默然打量着疾驰中的锦衣卫骑队。
到了这会儿，张佳木才知道，小小南宫，为什么这么牵动人心，关碍大局！
他心里不由得有一丝紧张，到这会儿，他才感觉与这个庞大古老的帝国息息相联，他可以做主的地方，居然关系到大明王朝未来政争的最关键之处，小小南宫，就是整个大风暴的风眼，身处此处，稍不小心，就会被撕扯的粉碎！
一切的关碍，都在于帝国现在没有合法的继承人，没有太子，而天下不安，皇帝又绝不愿太上皇或废太子复位，而多少有识之士或贪图富贵的野心家，又一心想拿南宫来做将来政争的筹码，暗夜之中，不知道有多少又眼在盯着南宫，也盯着张佳木！

第067章 生死由命
到了南宫，里头还在拍门问消息，薛小旗请示张佳木过后，上前道：“请里头稍安勿燥，已经派人去知会靖远伯爷，一有消息，必定立刻来说。”
有他这话，里头安静了一些，但隔着一道宫墙，还是能清楚的听到里头宦官们的窃窃私语。
派来伺候太上皇的当然是宫中极不得意的人，不然的话，必定不会到此。
但在此时间久了，除了少数异类，多半就尽心尽力起来。有传言，太上皇待人亲切，虽然自尊自重，但也随和，所以无形之中叫人亲近，张佳木未曾亲眼见过太上皇，也只能存疑不问。
这一等，一直到起更。
里头的人一次一次的来问，张佳木自己也上前解释，但隔的久了，里头的人焦燥非常，太上皇高热不退，状况已经极尽危险。
好不容易听到马蹄声响，张佳木如释重负，连忙向着来人迎去。过来的是派到伯爷府中的校尉，还有一个熟人，却是哈铭。
“师傅，您老怎么来了？”
哈铭不答他的客套，下马劈头就问：“里头情形怎么样？”
“不好。”张佳木皱眉道：“太上皇情形越发严重，烧热不退，已经在说胡话了。看样子，非得召医者煎药速服，不然的话，恐有难言之事。”
大冬天的，又是高热不退，听说深宫之中，不仅是饭吃不饱也吃不好，一切供应都很菲薄，取暖用的炭火什么的，想来也不会够，太上皇年刚过而立，身体向来很好，当年在北方草原，幕天席地满眼冰封万里雪飘，但也没听说得过什么重病，这一次病来的又重且险，不由得不叫人心生同情。
哈铭听说，两眼已经落下泪来。
张佳木一见，大起恐慌之感。他这个师傅，向来崖岸高峻，不假辞色。记忆里就没见过他因为什么事动容，不想今天竟是如此模样。
唯能证实一点，哈师傅与南宫里头的那位，实在有着深厚难言的情谊在，不然的话，断不会如此失态。
但哈铭如此，也说明带来的消息不妙。
张佳木不问师傅，走过去，轻声问一同去的校尉：“怎么着，伯爷那边怎么回说的？”
“伯爷说，他问了几位大老，并住在宫外的太监，回复过来都不大妙。”
“到底是怎么说？”
“伯爷说，就四个字：生死由命。”
“嘿！”张佳木吸了一口凉气，王骥接触到的人，当然是大明最高层的一些元老重臣，还有内宫掌握大权的太监，大家都如此说法，显然半夜三更再去惊动宫禁，请求皇帝做主已经是纯属不智的行为。
那么说，南宫里头这位的生死，就真的得靠他自己硬扛？
他又惊且怒，问道：“现今御药房是谁在管，别的不说，总得先发下药来，让南宫里头的人自己煎服了，也总好过不闻不问！”
“大人这话说的是，伯爷也是这么说。”那校尉脸色铁青，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他道：“但现在管御药房的太监是廖官保，他说，给不给药得看皇上的意思，没有旨意，没有药！”
“当真……”张佳木忍了再忍，还是把混账这两字给吞了。司礼监的太监，不是他这种小人物能惹得起的。
“当真混账！”他没骂出声来，却是有人把剩下的给补足了。声音清冷，寒冬的深夜里，脆利爽落，就是冰凉凉的，似是鬼声，绝无人气。
张佳木霍然回转身去，却是钱皇后已经从南宫里出来。守门的卫卒没敢拦她，由着她一直径走到了张佳木等人身前。
“哈通事。”她不理张佳木，只向着哈铭道：“你倒大不必哭了。他的亲兄弟都不疼他，由得他生死不问，你一个蒙古鞑官，却在这里哭什么！”
话说的冷极了，但哈铭看着她，却是哭的越发厉害了。
钱后冷冷一笑，四顾而看，竟是微笑起来。
张佳木不由得身上一冷，这笑容，当真是太可怕了一些。到底是何等的绝望，才会使人在脸上露出这种可怕的笑容来！
夜色低沉，锦衣卫校尉们手上的火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除此之外，唯有冷风呼啸，寒冷刺骨。
“你们一定奇怪。”钱后似乎已经有点癫狂，她道：“我为什么不哭？”
她声音转厉：“我的眼泪，已经在前几年就哭干了，我现在是再也哭不出来……原以为，他平安回来，我们也不要什么太上皇皇后的名份，叫我们去给太宗爷守陵去，要不然叫我们去南京守孝陵，总之给一块地，或耕或织，能安安稳稳守着他活下去就行……可惜竟是不成，竟是不成！”
在场诸人都是默然不语，天家的事，哪有她想的这么简单！放在北京，囚禁于南宫内，皇上还这么不放心，种种手段防备。放在外面守陵，关防哪能如此严密，处于深宫里的皇帝，又哪能放心安寝！
但此时此刻，腹中就算有这种回答，当着已经哭瞎了一眼的皇后，当着每天做针线活养活太上皇，只把太上皇当成一个普通丈夫的曾经的一国之后，这话却又如何能说得出口。
“命，全是命……”
她抬起头来冷冷的扫视了一眼在场诸人，仅存的一目中蕴藏着说不出来的深切悲伤，事情已经绝望，再也不必多说什么了。当着这群锦衣卫的人，就算有什么话，也不便再说。
她回转身体，预备回南宫去。
哈铭已经泣不成声，但他一个蒙古人，既不通药理，也没地方去弄到合适的药。况且，上命严峻，南宫里是绝对不允许私自递送东西。
前几年，锦衣卫指挥使卢忠查出有人私拿太上皇赐给的金刀，案子查出来，皇上大为震怒，这就是赫赫有名的“金刀案”，因着这件事，有人被杀，有人被严罚，就算查出此事的锦衣卫指挥使卢忠也知道自己惹了天大麻烦，没有办法，只能装疯。
到现在，卢忠这个堂堂的锦衣卫指挥每天还在装疯卖傻，小小一个南宫，哪怕是再小的一件事，又岂能当是等闲！
张佳木看着眼前的女子已经是双鬓染白，容颜苍老，缓步独行的背影之中，有一种感人肺腑的东西，他的心胸中有一种深藏的情感被触动了，这一瞬间，他鼻子酸楚，几欲落泪。

第068章 一线之明
“请等一下！”
张佳木出声之后，才觉后悔，就算有同情的态度和心理，但把人叫住，于事何补？
以他的身份，连王骥也没有办法的事，他能有什么做为？
钱皇后停住脚步，用好奇的眼光看一眼张佳木，眼神中若有所思，但只是皱眉等着，并没有说话。
以她现在的心情，看什么都是厌的，当然没有什么心思和张佳木说闲话。
看着她伫立的身影，张佳木呼出一口气来，火光之下，凝成一团白气。他呐呐道：“皇后……”还在措词时，脑袋里突然灵光一闪，当下立时顿悟。
他恨不得狂抽自己一通耳光，穿越客的优势就在于积累的知识，他好歹也是两世为人，现在居然和哈铭等人一样一筹莫展，说出去，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他定了定神，这下语气就从容自在的多了，他道：“娘娘，小臣有个办法，就算没有医药，大约也能使太上皇高热稍退，如果信臣下的，就依法施为，如果不信，那也就当臣没说。”
他话刚说完，哈铭已经大步过来，双手捏住他肩膀，沉声道：“混账小子，有法子为什么不早说？而且，还这么多废话！”
张佳木苦笑道：“师傅，小着点劲儿，别把徒弟肩膀给捏碎了。”
“捏碎也活该，快说！”
“是，这也是刚想到的法子。”
这会儿钱皇后也又回身走过来，她也道：“有什么办法就说罢了，这会子无药无医，就算有什么蹊跷法子，但有一线之明，就试一试也罢。”
哈铭听她语气中有不大信任的感觉，也是大为着急，他叫道：“娘娘，此子就是张佳木，年轻虽小，但幼而聪慧，几件办事历练已经不同凡俗，还有……”
“好，吾知之矣。”
钱皇后果断的打断了哈铭的话，她道：“那就这样吧，不管他说什么法子，我回去后，一律照吩咐施行就是。”
“臣不敢当！”张佳木大有惶恐之感，听哈铭的意思，南宫中恐怕早听过自己的名字。这为的是什么，一时之间是弄不明白了。他只有沉心静气，用极平淡的语气道：“太上皇陛下是高热不退，那么，先想办法退热。”
他接着道：“现今的法子只有一个。”说到这，张佳木转过身去，向着钱皇后躬身道：“要请问娘娘，宫里有酒没有？”
“这当口提什么酒！”哈铭暴跳起来，简直要揍自己这个爱徒。
“有酒！”钱皇后此时已经把一切希望寄托在张佳木身上，她很冷静的答说道：“要酒做什么？”
“得是烈酒！”
“应该还是有的，请说下去。”
“好。”张佳木微微一笑，道：“既然有酒就好办。请皇后娘娘精选些柔软的棉布，先用温水给太上皇擦洗一遍身子，再用酒擦一遍，记着，要擦脸庞、腋下、脚心、手心、大腿内侧，胸口，都得擦到。”
“这……”
饶是皇后把一切希望都放在这小百户身上，听到这怪异的办法，还是面露迟疑之色。一边的哈铭更是觉得匪夷所思，不仅是他俩，就算是在场的锦衣卫们也没有一个不觉得这法子疯狂的。
这么大冷的冬天，用棉被紧紧裹着，病人尚且嫌冷，要是这么折腾，太上皇哪里还有命在！
“这么做，道理在哪儿？”哈铭不禁逼问。
张佳木摊手道：“和你说也不明白，照我这法子做，就算不能完全退热，最少也能极大缓解。”
他想了一想，又道：“当然，房间要紧闭，擦洗的时候不能吹风。擦完了，用湿毛巾放在额头，要勤换，热了就换！”
这种办法其实道理也简单，就是用物理的法子给病人退烧。一般来说，烧的越重，越是要服药的同时辅助以物理退烧的法子，严重的话，还可以用冰块。当然，这大冷的天，冰就不必用了。
这种法子后世之人没有不晓得的，但在当时，病人一旦受寒发热，一定是门窗紧闭，厚厚的被子捂在身上，如果服了药发汗的话，这种捂法当然也好，有益于病人发汗。但如果没有药服，病人又高热不退，当然肯定得用物理退热法先缓解发热高烧的症状，从当前的实际情况来说，张佳木有绝对的把握让南宫里的那位退烧，最不济也是缓解他的高热不退。
或许是他的态度打动了皇后，当然，更多的也是所谓的“病急乱投医”，听张佳木说完之后，皇后居然颔首点头，道：“知道了，一切如你所说。”
哈铭大急，警告道：“皇后，这小子所说完全不知所云，他不知医理，岂能信他所说！”
“不是你说他警醒精明，聪慧过人？”
皇后这会倒是有心情打趣了哈铭一句，看他被噎的说不出话来，竟是嫣然一笑，这一笑，倒是风韵犹存。
张佳木倒是从她这一笑中看出一个人的样子来，忍不住心中一动。
哈铭对他大为埋怨：“你怎么乱出主意，这么冷的天，还这么折腾太上皇。你听清楚了，要是有什么不测，我必定找你算账！”
“师傅，要是当真听我的。”张佳木神色轻松，笑道：“那就只管放心好了！”
天寒地冻，就在南宫外头说话也颇辛苦，当下张佳木招呼了哈铭等人，一起在南宫外西三十步的铺舍里休息。
这一夜当真是辛苦极了，里头不通消息，不知道张佳木的法子是否有效。外头寒风呼啸，吹的小小的铺舍冷风直透，冰冷刺骨。
要是往常，铺丁们早就钻在被子里歇下来了，这会大家挤成一团，只有张佳木和哈铭有凳子坐下，喝着铺丁们茶壶里的劣茶，一碗接着一碗，只是用来打发时间等消息。
不远处的钟鼓楼上已经打了五更，这会儿宫门已经打开，王骥那边也传来消息，老伯爷已经进宫。预计不久之后，就会派医官带药前来。
哈铭冷笑：“谢天谢地！但愿他们还有点人心！”
这会儿，张佳木倒是对他的经历好奇极了，哈铭祖上早就投效，说是蒙古人，除了懂蒙古话外，几乎与汉人无异。倒是不知道他一个小小的通事，怎么和皇宫里的太上皇勾搭上的？
而且，明显交情还不浅，连皇后也认得他，说话也很随意。
正想问他，南宫里出来一个中年宦官，打听了一下，就直奔铺舍而来。
张佳木和哈铭连忙迎出来，哈铭大为紧张，远远就问：“怎么样？”
“谢天谢地。”宦官的语气里藏不住的喜气，他远远叫道：“哈通事，张百户，娘娘叫我出来传话：太上皇的烧退了！”

第069章 太上皇
南宫之内。
南宫，又名崇质殿，俗称黑瓦殿，或是黑老婆殿。与大内那些气势恢宏的宫殿群相比，只有大门、二门，以及掖门。二门之内，也就是前后两殿。而且，虽名曰殿，但殿宇狭小偏窄，根本不能与内廷的宫殿相比。
主殿两侧，各有一排低矮的房屋，除此之外，就空无一物，不要说亭台楼阁抄手游廊，就连一块石头，一颗树木，一片草坪，这些宫殿中常见的东西，南宫内是一星半点儿也瞧不着。
就在这低矮逼仄的南宫里，曾经的正统皇帝，大明仁宗之孙，宣宗之子，当今的太上皇朱祈镇就居于此，屈指算来，已经近七个春秋了。
春去秋来，寒暑交迫，就在这么一方天内，说是帝王，说是比皇帝还高一格的太上皇，其实也就是一个囚徒罢了。
其实朱祈镇的境遇，比起前两年已经改善很多。景泰三年前后，皇帝要改立太子，身边群小为了迎合帝意，对南宫里的太上皇屡出奇招来加以迫害。挖走宫殿的基石栏杆、给宫殿锁门灌上铁水，伐走南宫树木，不给饭食，甚至门也不开，就在宫墙上开个洞，每天派人送饭，那会儿，不要说太上皇，就连一个普通的百姓也是不如。
公允来说，当今皇帝，也就是后世俗称的景泰帝，于明朝社稷确实有功，但在对待他兄长的一系列动作来说，确实显的不那么高明。
但天家之事关系到那一把龙椅，倒也不能说皇帝就完全错了，其中对错，不是当事人，谁说的清！
至少朱祈镇现在就一脸怡然，并没有什么怨恨愤怒的表情。昨天烧了近一天一夜，先是用张佳木的物理降温法缓解了发烧症状，天明之后，靖远伯王骥进宫，司礼监太监廖官保派了太医和送了药来，现在他所居的偏殿门外就支了一个小火炉，上面蹲着一个药罐，几个奉御宦官正忙活着煎药，一股浓郁的中药香味在整个宫殿里弥漫开来。
“你当真多事。”朱祈镇向着钱皇后温和的笑着，他道：“就在宫门口看着煎的，你就不要尝了吧！”
他额头上尚且搭着一块毛巾，这是昨天张佳木吩咐，现在虽然高烧已经缓解，但病去如抽丝，钱后不敢大意，还是隔一阵就换一块毛巾。现在的她，已经把张佳木的话当成玉旨纶音一般。
听着朱祈镇的话，钱后并不理会，还是把送上来的药自己亲尝了一口，又等了一会儿之后，才用一柄用旧了的银勺给朱祈镇一口一口的喂药。
“苦，真苦。”朱祈镇皱着眉，但还是大口大口的喝着，没一会功夫，就把熬出来的药喝了个精光。
“吾很久没有生过这般重病。”喝完药，朱祈镇疲惫的躺在床上，在他的床脚，只有一个小火炉吐着微弱的火苗，天气很冷，虽然快正午了，但房间里一点暖和的感觉也是没有。
钱后把他身上的棉被细心的掖好，这才长出了口气的样子。她道：“这一回，真是神佛护佑！”
“什么神佛。”朱祈镇摇头道：“当初王振大伴就信神佛，吾也被他蛊惑着修了不少佛寺道观，结果怎么着，吾身陷囹圄，他被人一锤砸碎了脑袋。神道，最不可信！”
钱后到底是妇人，不大敢赞同丈夫的话，但也不愿与他顶撞，当下只得摇头不语，表示不大赞同，但也不愿争执。
朱祈镇微微一笑，握住她手，笑道：“就是苦了你了。”
从少年时的恩爱夫妻，再到丈夫被俘，突然天各一方，再一同身陷囹圄，其实有很多话根本不必说，昨夜种种，令得钱皇后至今想起来还在后怕，此时听得朱祈镇的话，虽然她说是已经哭不出来，但此时此刻，又是禁不住泪如雨下。
“唉！”朱祈镇叹了口气，也是闭目不语。
他现在的境遇，就是一个高级囚徒，想有所安慰，却又能说什么？皇后贤德如此，囚禁宫中，每天尽量想方设法教他开心，亲手做些针织换了钱，给他改善伙食。便是皇后外家，也是多方设法接济，欠的情太多太深，言语反而是最苍白无力的。
如果有一线之明，能够脱出南宫，朱祈镇什么都愿意！
但消息很不好，他的弟弟朱祈钰，就是不愿把皇位还给他，或是他的儿子。朱祈钰尚不到三十，虽然身体极差，但还是想着自己再生儿子。
就算没有儿子，也想着从藩王之中选一个继承人，总之，这帝位就是不愿还给哥哥！
这种心理，别人很难明白，但躺在床上的朱祈镇却是明白的很。这位子只要一给他，有很多事，就一定要做，而且，绝不会留情。
同理，他的弟弟对他也不会留手，兄弟两人，幼时极相亲相爱，到如今，已经是无可开解的生死仇敌一般了。
钱后伏在他身上哭了一会，终于收拢心情，沉声道：“陛下，臣妾有话要说。”
“咦？”朱祈镇大为诧异，他与皇后伉俪情深，又同患难，向来都没有这么正经的奏对格局，他道：“你有什么话说就是了，何必如此。”
“请陛下要牢记，昨夜险况，是谁的功劳最大。”
“哦，你说的是这个。”朱祈镇脸上露出得意之色，他笑道：“张佳木是吧？他能当上百户，我倒是挺意外的，这小子，还真是块材料？”
“陛下！”
“好，我记着呢。”朱祈镇此时才收了脸上笑容，悠然道：“他的功劳，我会记着就是，嘿嘿，且看将来吧。”
……
南宫之中的反应，张佳木此时倒是无暇顾及。
靖远伯王骥从宫中一回来就直奔南宫，监督着太医入南宫，再到御药房派人拿药，等太医出来，问着情形已经没有大碍，年近八旬的老头儿才真正松了口气。
看他的样子，也是一夜不曾安寝，年纪大的人熬不得夜，老头儿看起来当真是疲惫极了，但他毕竟非同凡人，说话时仍是条理分明，双眼看人时，锐利尖刻，直入人心。
“佳木。”南宫里事情一完，王骥便把张佳木叫到自己身边，想了再想，先吩咐了府中下人，然后才对张佳木道：“我竟不如道如何谢你才是！”
“伯爷太客气了。”张佳木笑道：“这也是下官的份内事啊。”
“不然。”王骥摇头：“这是老夫的责任，昨夜担忧过甚，老夫头发已经全白，不然的话，也非一夜白头不可。”
王骥是南宫这里真正的负责人，如果当真出现意外，他当然是最大的责任人。现在皇位不明，若是沂王，也就是太上皇的儿子朱见深将来能即位为帝，王家可能将被灭族，就算是别的藩王即位，不来为难他，但王骥一生的英名，也非得尽丧于昨夜不可。
所以，他只能理解的笑笑，不再与老头子客套了。
而当此时，他只有回望南宫之内，再看看不远处大内隐约可见的巍峨宫殿，南宫谢他，老伯爷谢他，但大内之中，现在又是怎样的议论呢？

第070章 赠马
王骥还是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他，打量了半响之后，才道：“后生，你的脑子是怎么长的，我竟不知道你还有这般能耐。”他啧啧赞叹：“老夫年轻时，有你一半的能耐就足以自傲了。你到好，还是这般稳的住。”
张佳木呵呵一笑，道：“伯爷当真过奖。”
王骥眼神锐利，道：“你是担心大内吧？”他自失一笑，摇头道：“老夫心思居然没想到这里，后生，你将来前途未可限量。”
他拍拍张佳木肩膀，笑道：“不妨事。现在也不如几年前，就算是皇上心里有什么小不痛快，也不会来为难你的。”
皇上当然不会，不过，他的那些狗腿子会不会，就难说的紧了。
内廷的太监宦官们，还有锦衣卫里的对头们。昨晚的事，看起来极为露脸，但也把张佳木推到一个很危险的境地，这般情况下，过早站队，有百害而无一益啊。
不过此时也不便多谈，好在老头子赏识他，以王骥的力量，就算不能让他在仕途上再进一步，但保一保他，还总能说上几句话的。
再加上于谦是正人君子，就算不喜自己，但只要踏实做事，总能保得平安，所以倒也当真不必太过担忧。
说话的功夫，王府的家人又赶了回来。
却不是空手回来的，还牵着一匹好马。当时的北京的马多半是蒙古马，大明虽然恢复了河套养马地，但主要用马还是以草原上的蒙古马为主。而且就算这样，马匹数字也并不算多。成祖亲征沙漠时，用民夫二十三万人，驴三十四万头来运粮，保障粮食供给，当时用驴和骡的记录相当的多，但马的记录就少的可怜了。
当然，比起几乎无马可用的宋朝，大明的军马数字还是令人满意的。
不过蒙古马有个缺点，就是个头矮小，一般的蒙古马体重也不太达标，三百到四百斤算是正常体重，马自重不够的话，负重就更有限的很了，而当时所谓神驹，也就是四百到六百斤左右，能得一匹，就算不错。
王骥的这匹马是西北来的河套马，先送入御马监，然后御赐给他。高约一米七不到，重大约得有八百斤左右，膘肥体重，神骏非常。更难得是通体乌黑，只有四蹄雪白，这类马有个名头，就叫“乌云盖雪”，是当时难得的好马神骏。
“佳木，这匹马就赠给你了！”
王骥摸着马背，笑吟吟道：“宝剑名马当然得赠给英雄，你武艺高强，又很能干，听说门达送了你一把好刀，老夫今天再赠宝马，宝马宝剑配你这少年英雄，真好！”
张佳木吃了一惊，这般好马，价值当然不菲。京师中达官贵人甚多，当时尚武之风犹存，公侯之家最喜欢的就是搜罗好马，象这样一匹宝马，价值总得值个几百两银子，王骥这一出手，当真是太过大方了。
这就是后世有人一出手送了辆奔驰，感觉是一样一样的。
张佳木连忙推辞，乱摇着双手，只道：“伯爷如此厚赐，当不得，当不得。”
“老夫说当得就当得！”王骥颇有不讲理的嘴脸，他扫视四周，恶狠狠道：“老夫给的，谁敢不要，老夫给人的东西，谁敢说话？”
他这也是安张佳木心的意思，一个小小百户，骑这样的好马是有点突兀，但是有老王头发话，京师里贵戚敢打这马主意的，估计也不多。
话说成这样，再不受就矫情而且得罪人了，张佳木无奈，再三谢过，老王头送成了宝马，这才乐呵呵的走了。
哈铭也跟着他去，临行之际，看了张佳木半天，盯的张佳木直发毛，最后哈铭才道：“南宫有你，我可以放心了。”
“师傅，你和太上皇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个你不要打听，现在知道，于你有损无益。”
“可是……”
哈铭摆摆手，然后就这么背负双手，施施然跟在王骥后头的队伍里走了。他与袁彬等人，一定是铁杆的保皇派，当然，保的是太上皇。
既然说了打听无益，张佳木也就很洒脱的不再问了。送走了王骥和哈铭一行人，南宫里头也没有进一步的消息，看来是平安无事了。
张佳木决定就派薛小旗留驻于此，过年时他们轮班守护。此人还算有担当，也算缜密小心，他有心抬举他当个总旗，但现在尚未到时机，暂且按下不表。
把南宫的一切安排停当，又简单吃了顿午饭，接着又回百户府，把年前值班的人安排妥当，闹腾了一下午，傍晚时分，张福带着两个小厮亲自来接，说是主母有话，请大爷回家过年了。
张佳木长吁口气，茫然四顾，百户府除了安排好的留守人员之外已经空空如也。看看街上也是人踪罕见，这会儿逢年过节可不比后世，街面上的门店都已经关门上板，百业停歇，明儿就是三十，这两天除了出门要债和躲债的，街面上已经再不见一个人影晃荡了。
“走吧！”
这一点时间，张佳木颇有神情恍惚之感。这么多天了，他一直就呆在这小小的百户府里，每天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辛辛苦苦任劳任怨，突然这么一下无事可做了，还真有一点空虚无力的感觉。
“大爷，走吧！”
“好，回家过年！”
张福催他，张佳木也是自失一笑，权力欲这种东西还真可怕。怪不得上头那些老头子打死不肯退休，现在他算是明白过来了。
一路懒洋洋的回家，这会不管是哪个坊都空空荡荡，街面上除了讨钱要债的人就一个人也瞧不着了。一路上畅通无阻，比平时还早半个时辰到家。
一进家门，所有家仆小厮都迎上来，接着回上房，见过母亲小妹，一家人闲话家常，围炉烤火，没一会功夫，天就黑透了。
厨房里已经堆了满桶的大白菜，黄芽菜、酸泡菜、整箩筐的馒头、包子，肉都烧好了，也装在木桶里，过了三十不动刀，挖一勺子肉配点白菜是一道菜，配点笋又是一道菜，还有吃不完的饺子，大油大荤，摆的满满当当都是。
这会子爆竹也很流行了，买了半山墙的爆竹，都堆在门房墙边，预备三十晚上一直放到正月十五。
府里的下人都是举家投效的，所以也没有请年假的，一院子的人，热热闹闹的，看起来也是喜气盈腮。
张家厚道，大爷虽说是个锦衣卫百户，但为人和气，也没有什么架子，回来之后在上房说话顽笑，倒象个年轻俊俏的后生，不象个杀伐决断的锦衣卫官校。再加上每个人都有不菲的年赏，张家这个年，是会过的很有味道了。

第071章 夜宵
这一晚不比平常，一直快到起更的时候，一家人才散了，各自回屋睡觉。张小花又惦记着去法源寺烧香，又想着去白云观打老道，又想着年后元宵看灯，还想着去新买的庄子玩儿，都到了起更时还不肯睡，倒是张佳木好言好语的哄了再哄，才把这小妹子给哄去睡了。
半大的孩子，以前家里困难，成天也装个小大人似的，忒是懂事。现在这会儿，当哥子的争气，家里景况好了，小孩样儿可也就显出来了。
家大业大，人多也乱，要小心走火，防盗，年节时，最怕出这种事。张佳木自己提了一盏羊角明瓦灯，张福跟在后头，先到后院，再从垂花门绕回前院，各屋都看了，这才算放心。
这院子也不算大，住了十来口人，后院还辟了两间房用来养马，还得有马夫住的地方，好教人家半夜起来添料方便。
前院还添了四缸子金鱼，又种了石榴，后院再种上榆树，前院槐树，一切就都齐活了。就是地方太小，张佳木已经在考虑，要是搞蔬菜大棚赚了钱，不妨买个大点的院子，不能太张扬，和门达差不多就行。到时候，肥狗石榴胖丫头，院子套院子，前有室后有园，小酒再一喝，老婆孩子热坑头，张大老爷的幸福生活就当真开始了。
心情轻松加愉快，张佳木哼着小调，一路查到前院，再看看前门关防，就能回屋睡觉了。
现在他家的大门已经换了，黑门铁环，六品官员家里的门首规矩一点没错，整个胡同，也就是张家有这种规格了。
要说大明太祖虽说是农民出身，但是对礼制是有超乎寻常的热情。从官员到百姓的衣着，吃饭的用具家伙，还有女人的首饰，官员出行的交通工具，到人家大门门头的大小装饰，他老人家当初都有详细的规矩。
据说洪武年间，南京五城兵马司一次就逮了二十来人，原因是他们穿着不该穿的靴子踢球，结果二十来人全部被砍脚。这么一弄，全国上下穿衣出行都有了规矩，太祖他老人家终于满意了。
这也就是洪武年间才能有的事，太祖他老人家太强了。
张佳木哼着曲，想着大明太祖英风漠烈，查完门防后正打算睡觉，却是发觉自己个肚子有点咕咕叫，原来是饿了。
习武的人，饭量都不小，晚间在家里吃饭只顾着说话，饭却是比平时吃的少，再加上睡的又有些晚，这会倒是真有点顶不住了。
他问张福：“可有什么吃的没有？这会儿倒是真饿了。”
一边说，肚子还在咕咕叫唤。张福一听就笑了，老头儿沉默寡言惯了，并不多嘴，只道：“有，厨房有鸭子炖的粥。”
“有别的没有？”张佳木笑道：“这东西不顶饿！”
“那就只有馒头，包子，热热就能吃。”
“过年十来天都得吃这个，现在还是不领教的好。”
“那……叫人给你现做点？”
张佳木倒是为难了，也是好日子过多了，前一阵有两馒头切成片在灶上烤成半焦，就吃的“稀溜稀溜”的极为过瘾，现在又是鸭子又是包子的，自己还兀自挑三捡四的，这大半夜的叫人起来现做，感觉老爷现在还是摆不起这个谱来。
他摆了摆手，意思是随便吃点算了，不过张福不解其意，还以为他不满意，正为难间，听到外头梆子响起来，张福一笑，道：“大爷，外头有卖小食的，要不去外头吃点？”
“哦，是卖什么的？”
“听这梆子响，是卖馄饨和羊头脸肉的，都挺不赖。”
“好！”张佳木精神一振，伸手把大门的门杠拿开，笑道：“就吃这个也挺好的。”
当下主仆二人出了门，一人一盏灯笼，小食摊子却在胡同里头，两人晃晃悠悠的往胡同里头走。
深夜之中，寒气逼人，这般秉烛夜游去吃小吃，虽然冷，倒是有点别致的闲情雅志似的。所以，虽然冷风直往脖子里灌，张佳木犹自兴致勃勃，满心高兴。
到了小食摊前，倒真的是一个馄饨摊，一个卖羊头脸肉。看到这东西，张佳木不觉大为感慨。这馄饨摊子和几百年后几无区别，一根扁担扛着两头，馄饨是捏好的放在一头柜子里，底下还放着各种调料，另外一头是小型的锅灶，一声吆喝，立马可以动作起来。
“掌柜的。”张佳木兴兴头头的道：“来，给我切一斤羊脸，再下两碗馄饨。”
“好勒！”
两个小生意人都答应下来。他们都是苦人儿，一天不赚钱一天就没有了吃食进项，年节将近，再穷的人家都备了些吃食点心什么的，吃他们小吃的人就极少了，这些天生意极淡，这会儿了还来了生意，两人不觉都高兴起来。
馄饨摊主立刻升火，热了锅，就放高汤，馄饨摊的高汤可不是后来糊弄人的玩意，放点味精就是汤了，这会儿可是讲究的很，各种调料，再加上一根大骨头，汤从来都是烫的，成年累月经年如此，最多隔一阵换根骨头，这样的汤，浓稠味香，一勺子出来，就是香气四溢，等汤开了，再搁馄饨，接着撒一把香菜，就算完工。
就可惜当时没有辣椒，张佳木要是想吃浇了辣油的红油馄饨的话，还得再等好一阵子。
切羊头脸肉的师傅就更利索了，很快很薄的刀，运刀如飞，整个羊头脸拿在手里，涮涮涮，没一会儿，一斤肉就片出来了。
上前看时，片的肉其薄如雪，香气扑鼻，片肉的再撒上一点胡椒，拈一片在嘴里，又薄又有韧性，味道极佳。
“好，真好！”
张佳木吃的食指大动，原本是要拿回去的，分了一点给张福，剩下的自己风卷残云一般的吞食，没等馄饨下好，一斤羊肉已经下了肚。
“味道真不赖。”他摩擦着肚子，笑道：“再切一斤，明天当早点吃。”
馄饨也好了，张福端着碗，主仆两人就打算往回走。
这会儿突然传来“砰砰”的砸门声，接着就是骂声，揣门的声响接着传过来，再下来，就是一个女子低声的哭泣，还有男子的怒骂声响。
“唉，这是债主上了门了！”张福一脸悲悯，道：“三节时债主上门，最为难过。年关这一关，就更加难过喽！”

第072章 逼债
“走。”张佳木示意张福道：“去看看！”
“似乎不必吧？”张福有点迟疑，道：“别人家事，大爷又何必去掺合？况且，这样的事，今明两晚还不知道有多少，恐怕想管亦是管不过来。”
“街坊邻居住着。”张佳木笑道：“去看看，能帮则帮。”
他既然兴致这么好，张福自然也只能奉陪。他用托盘捧着馄饨，张佳木一手一灯，暗夜之中，向着发出声响的地方攒步急行。
出声的地方距离张府也不远，大约百来步。
整个胡同里也就二十户左右的人家，只是胡同长而幽深，蜿蜒曲折，所以相隔不远，竟也是走了一点时间，这才走到。
这会儿声响是越来越大了，走近一瞧，果然是如张福所说，有一群彪形大汉，正堵在人家门口逼债。
原本的大门被砸开，门栓门环什么的碎了一地都是，几个大汉簇拥着一个穿着貂鼠皮戴着大帽的中年男子正与院子里头的人僵迟，里头哀求外头吵嚷，三节催债就是撕破脸皮，根本没有情面可讲了。
当时的百姓是很少有在交易时给现钱的，一则，是未必有，二则，是当时的货币流通再怎么也不能和后世相比，随便是谁身上总有点现钱，越是有钱人越不带钱。那会儿，除非是富贵人家，普通百姓家里头是没有多少现银子的。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哪一样不要钱？没办法，只能先赊欠着，到了年节时攒好了钱，自己到铺子里头还去。
还的迟了，或是没有钱，那好，债主自然会在半夜里提着灯笼上你家门。到那会儿，别人家里头是岸板剁肉声，您家里头是债主拍门，一样过年两样滋味，那感觉就甭提了。
所以一家之主算计着还不上账的，在年前一根草绳悄然自己了账的大有人在。
眼前这家的情形却不是如此。张佳木悄然听了一会，原来这院子里家主只有王姓兄妹两人，兄长叫王勇，二十来岁，妹子王英，十五六岁左右，这会儿兄妹两人被一群大汉围的水泄不通，当哥子的双眼通红，护着低声哭泣的妹子，拦在大门口，不准债主进门。
他们的母亲早就亡故，父亲是旗手卫的总旗，没落下几个钱，年前几个月得了痨病，缠绵病榻，花费极多。家里能当的东西已经当光了，后来当父亲的一病归西，连下葬的钱也没有。
做儿子的没办法，只能去借了放利钱的高利贷，买了棺木，把父亲安葬了事。
原本袭了职可以慢慢还债，但现在袭职岂是易事？都督府和兵部办理袭职都是要银子的，还有本卫的经历司，没银子谁理你？
没有袭职，债主当然就上门，而且极不客气。
这会可没有欠债是大爷的说法，没有银子，总还有个世代所居的院子，债主打主意的，就是这一幢两进的小院了。
“怎么着，想好没有？”穿着貂鼠皮毛还冻的发抖的债主没有什么好耐性，他催问道：“把房契先交出来，过了年到顺天府记个档，咱们的账就算两清。”
“姓李的。”王勇红着双眼道：“就借了你三吊钱，就得拿房来抵，放利钱象你这么放法，没听说过！”
“甭管欠我多少。”债主一脸的笑，老猫戏鼠一样，只道：“有钱没有，说吧。没钱，就拿房来抵，你就是欠我十个大钱，今天没钱我也得拿房契。”
王勇怒道：“你不知道我是旗手卫的世袭总旗？”
“别说是还没袭职的总旗，就算你当真袭了总旗又能怎么着，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事。实话和你说吧，我放债给京卫的武官也不是头一回了，官司打到皇帝老子那里，也是我赢。”
这债主虽然强横无礼，而且全身上下没有一点人味儿，但说的倒也是实话。京卫很多，但欠债还钱，大概他到哪儿要债也吃不了亏。
当然，要是遇着锦衣卫的大爷就不好说了，别说他敢不敢设局坑锦衣卫的人，要是真敢，吃一顿打也是白打！锦衣卫再落魄，打跑几个上门的债主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一般来说，锦衣卫欠钱也得还，不然的话，坏了名声，下回谁敢赊欠给你？
“快着点。”债主还是一脸轻松自在的笑，他道：“舍不得房契，把你妹子给我带走也成。我看她长的还真可人疼，到了我家也受不了罪，哈哈。”
这般说话，形同莫大的侮辱，王勇虽然一忍再忍，还是忍不住上前。
“想动手？”几个大汉上前，围住王勇，警告道：“知道你功夫高，不过打伤了咱们，你还得赔汤药钱，想清楚了再说。”
原来这王勇是旗手卫世家子弟出身，一身本事还真不是眼前这几个江湖把式敢轻侮的。讨债的中年人带着他们倒不是要打架，只是真要动手，靠他们来挡一挡而已。
这么一说，王勇虽然把手指屈的咯巴咯巴直响，却也是没法动手了。
这么一闹，债主脸上的一点怯色一掠而过，知道王勇不敢动手，嘴上可就更加难听起来。
王家这里这么闹腾，已经有不少左邻右舍的出来看，这一下，债主闹的就更加起劲了。灯火之下，只见王勇面色已经由红转白，一脸绝望，妹子王英更是面白如纸，下巴嘴唇都咬出血来。
没出阁的大闺女被人这么调戏，如果不是讨钱的债主，王勇不打他满脸花都对不起自己妹子。
一文钱难到英雄汉，大抵就是眼前这情形了。
张福看的很不落忍，向着张佳木轻声道：“大爷，虽说要债的无礼，但人家占着个理字，咱们还是不要多事，早些回去吧。”
张佳木想了一想，道：“罢了，这件事我来了结。”他笑了一笑，又道：“街坊邻居住着，又都是京卫的人，我帮他还了债也罢了。”
他有话没说出来，张家虽然没被人过年时逼过债，但也经过算着钱过日子和赊欠过店铺的账，那滋味难受的很，这件事要是没亲眼瞧着也罢了，当面瞧见了，伸一把手救人一家，很合算。
况且，四周不少邻居看着，不是锦衣卫的就是旗手、府军前卫，或是燕山卫、羽林卫的人，这里原本就是京卫武官世家聚居的地方，当初迁都，不少京卫的人都是按着地段住的，今天伸手救王家人一下，对自己在京卫之中的名声大有帮助，一点小钱，何乐而不为呢！
他上前一步，看着李姓债主，笑咪咪道：“何苦来，大过年的，不就是三吊钱？我帮他们还了就是！”

第073章 心愿
张佳木穿着家常衣服，厚实的元青色棉袄，头顶戴着暖帽，衣服上还有一两个不怎么显眼的补丁。
这还是母亲在他当官之前缝制的，张佳木觉得，比现在去铺子里叫人做的要合身的多，所以家常还是穿它。
但穿着这么一身，跑出来说要帮人还债，在不认识的人眼里，可就有点那啥了。
“你算是哪根葱！”
“谁他娘裤子松了把你给露出来了？”
不待李掌柜说话，两个大汉就横眉立目的过来了。食人俸禄与人消灾，要是事事都等老板发话，差事就干不长了。
张佳木微微一笑，回头转身，把张福端着的两碗馄饨举了起来，一手一碗，“啪啪”两声，正好都扣在两个汉子的脸上。
滚烫的馄饨烫淋了那两汉子一头一脸，其烫入骨，不过眨神的功夫，两个七尺高的汉子已经在地上翻滚哀嚎起来。
“赏你们两碗小馄饨，怎么就这么受不住？”张佳木拍拍双手，笑道：“其实你们倒是乖巧伶俐，我最喜欢你们这样的妙人。要是坏了差事，到正南坊找我去，我手下正缺人。”
他这般狠辣，再加上他的话，其余几个大汉心里暗自掂量了一下，觉着来者不是凡人，于是互有默契，不仅没有上前，反而是后退了几步。
王家兄妹倒是认得张佳木，一个胡同住着，虽然这兄妹俩不是多事的人，因为家里没有长者，也从来没有到张佳木家里窜过门，不过人总是认得的。
见是他来，王英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喜色，王勇则是略显羞愧。
同样是年轻后生，人家是掌重权的锦衣卫百户，他一个总旗世袭的位子还没有袭成，还在候补，这差距可就有点大。
特别是，这会儿被债主登门要债，连自己妹子都护不住，这实在是叫王勇有点羞愧难当。
“王大哥是吧？”张佳木不理别人，向着王勇笑吟吟道：“街坊住着，以前也打过几次照面，不过向来没有说过话。”
以前他就是一个锦衣军余，家境窘迫，而王勇则是旗手卫总旗的儿子，当然有点小小的自傲。不过，时势相易，今天两人的地位却正好是天翻地覆。
“唉！”
王勇没答张佳木的话，只是重重的叹了口气。
张佳木笑一笑，很诚恳的道：“没什么，其实我的意思就是，谁没个落魄的时候？看以前，我就是一个穷小子，王大哥你是看到的。今天你虽然有点难处，但将来一飞冲高，今日之事，又何足挂齿！”
王勇面子上刚刚是有点挂不住，就是王英也有点为哥哥羞恼。这会子听到张佳木这话，兄妹两人都是感动极了。话说的极为诚挚，而且也打动人心，王英已经红了双眼，王勇则是挺直了腰板，抱拳道：“受教了！”
说笑的这点子功夫过去，张福已经回张家取来了钱，正好，七百一串三吊钱。
交割给债主，张佳木把他上下打量一回，这会子债主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被他看的局促不安，连头也不敢抬。
再怎么说，一个放利钱的商人也不敢在锦衣卫百户面前嚣张，那是找死。
冷眼打量了他一会，张佳木才冷笑道：“你们做的这些事，没一件不犯王法的。我知道你背后必定有大人物撑腰，不过，给我小心着点。”
“是是。”债主点头哈腰，手捧铜钱，答道：“小人不敢了，再不敢了。”
嘴里答应着，却是一步也不敢动弹。
直到张佳木厌恶的挥一挥手，这人才带人架着被烫伤的两个汉子，一溜烟似的跑了。这等人，其实也是必须有的，没有重利也就没有人放贷，而穷人有时候是必须急着借钱，真赶绝了他们，到时候求贷无门，反而更加倒霉。
放利钱的与开“质铺”也就是后世当铺一样，都是时代的产物，没有办法彻底根除。
赶走债主，又安慰了王家兄妹几句，张佳木好人做到底，又问王勇道：“王大哥，袭职一事，是缺银子吧？”
当时袭职手续都得贿赂上司，才能迅速补上名额。不然的话，就得候补一段时间，王勇没能第一时间袭职，当然就是因为缺乏银子活动。
张佳木好人做到底，沉吟了一会，从怀中掏出两锭大银，笑道：“十两估计也就差不离了，王大哥，我不要你利钱，你拿去运动候补吧。”
“这……”王勇适才已经欠了他天大的人情，正有点羞愧难当，再看到他手中的银子，就更加撑不住劲，高大威猛的汉子，竟是一下子就红了双眼。
“我不能要！”
“不妨事的。”
张佳木把银子往王勇手中一塞，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笑道：“当了总旗，你一个月也有几石粮，这点银子算什么。拿去使，别推来让去的恶心人。”
围观的邻居已经不少，连甲首也闻迅赶了来，众人眼见张佳木做人如此豪气大方，一时间都是交口称赞，有几个年纪大的老成人上前，劝了王勇把银子收下，还有人进了王家院子，帮忙把刚刚砸坏推倒的大门又竖起来，商量着明天帮着修理。
“大恩不言谢，张大人，我先给你嗑几个头！”
王勇虎目含泪，就在原处跪了下来，砰砰叩首，几下过后，就把额头叩的又青又肿。
待众人把他拉起来的时候，张佳木早就去的远了。
到了第二天清早，又有张府下人过来，背了几袋子米面，还有一些肉食，说是张佳木吩咐送的年货，这一下，恩义就结的更大了。
且不提王家兄妹如何感激，张佳木经过昨夜一事，倒是起了广结善缘的心思，胡同里头有谁家当真困难了，就送点钱物过去，几家一送，名声一时大好，顿时就成了张大善人。
他倒不是打算让这些下层的亲军各卫的武官办什么事，只是觉得自己富贵，能帮则帮，博点好名声也好，至于日后如何，这会儿倒是没有深想。
三十这天真是忙忙碌碌，打扫供桌，祭拜祖先仪容，别的还没什么，只是祭祀张佳木父亲真容神主时，母亲徐氏很掉了几滴眼泪。
祭祀完了，就是开宴喝酒，席间，张佳木举杯而跪，向着徐氏笑道：“请母亲喝了这一杯。”
“好，我喝。”徐氏端过酒杯来，脸上似悲似喜，半响过后，才道：“别的也罢了，愿你来年娶房好媳妇，给我生个大胖孙子吧。”
张佳木倒是不提防她说起这个，不过，自己已经满了十七，在大明算是够年龄了，他想了一想，觉得也没甚什么可说的，当下恭恭敬敬的答道：“是，但凭母亲做主就是！”
接着守岁，半夜过了子时放炮吃饺子，张佳木仰望星空，深吸口气，心中只觉平安喜乐，到这会儿，他才感觉，自己已经深深融入了这个时代，再难脱离。

第074章 争猎
张佳木要买的庄子在广渠门外还得再往东北三十来里，路程不近。在当时出城祭祀扫墓就是远程，更别说得多走几十里路。
初一在家不出门，初二他带着小妹逛法源寺，逛皇城大市，买了不少好东西，也累了个半死。
初三这天，胡同里的甲首余波小旗过来伺候，也是请示他的意思，张佳木想了一想，择日不如撞日，就定在今天去看城外的庄子。
一家老小一起出门，动静可不小。天气很冷，定下来张佳木自己骑马，小妹和娘亲坐一辆蓝呢后档轿车，铺了几层厚厚的毡子在车上，就是没有减震什么的，颠簸还是在所难免。
庄小六几个初二就过来伺候差事，这会子要出城，他们当然也是跟着伺候，忙前忙后，叫张家的人省了不少事。
太阳升起老高之后，一切准备停当，连同余小旗在内，一行近十人浩浩荡荡的出了门，向着广渠门方向进发。城中这会已经热闹的很，一路上不少百姓出来拜年，老天爷又凑趣，这几天一改年前的阴冷，红花大太阳的，虽然还是冷的邪乎，心理上却是教人情绪高涨许多。
出门不久，可巧正遇上任怨过来给张佳木拜年，去年下半年，任怨跟着张佳木可算是跟对了人，先从军余补了校尉，又被张佳木抬举管理坊队余丁，后来有个小旗出了缺，自己调离走人，缺是被武志文给补了，但张佳木有话，再有缺的话，就非任怨补缺不可了。
有了这话，任家上下就是已经感激不尽，况且还有怒闯东厂救人这一出，可以说，张佳木心里最亲近最信任的心腹，就是任怨了。
“恭喜，恭喜。”任怨见了张佳木就拱手，笑道：“新年去看新庄子，这般气象，今年一年也必定是从头旺到尾，佳木，我就不恭祝你发财了，发财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所以，我再祝你升官好了。”
新年闻好友佳言佳语的祝祷，张佳木心里也甚是高兴，不过他摇头道：“升官？哪儿说呀！还是发财吧，升官是暂且不想了，没影的事。”
倒也是实情。他最近几天因为南宫那档子事，心里不大踏实。其实要说功劳，当然功劳不小，不过太上皇和皇帝兄弟失和，救人的事于太上皇有功，但在皇帝那边实在是大过一桩。再加上杨煊雷击案一事，恐怕更加减分。
连带着，他对开春宫中射柳的事也懒洋洋的不大上心了，就算是自己武艺高强，技压群雄又能怎么着？皇帝不喜欢，再出挑也是白搭。
“不相干，不相干。”任怨倒是很兴头，信心也很足，他兴致勃勃的道：“你可不知道，前几天南宫的事整个京城都知道了。文官们的信儿我们不知道，但京营诸卫，提起你来，谁不竖大拇哥来赞你？”
张佳木知道他所言非虚，一则是他确实已经声名在外，有能员干吏之称。二则是对京营诸卫，不管是哪个坊的，都是能照顾就照顾，绝不会因为自己是锦衣卫的红人就扬着脸看人，所以名声好也是必定的。
最重要的关键就是京营诸卫是都是武臣，心眼直，对皇帝薄待太上皇都觉得不大高明，有这种同情的心理在，张佳木一语而救得太上皇出险境，京营诸卫自然是对他青眼相加了。
再加上怒闯东厂，痛殴番子的事，除了锦衣卫内部，京营各卫的武官们也是觉得大为长脸，极为出气。
如此种种加在一块儿，不夸他才是奇了怪了。
过年时，大伙儿互相拜年，消息传的快，但张佳木也没想到，年前一两天的事，居然就这么快传遍九城了！
这般谈谈说说，很快就出了城。到城外，景况却是与城内迥然不同。
张佳木移魂之后也是头一回出城，当时的北京各城门，也就是广渠门最荒凉，正阳门是最热闹的所在，连接内外城八方辐辏的所在。而广渠门原本就是外城门，而且地处偏远，进城的人一般也是从永定门直入正阳门，谁会绕官道那么一大圈跑广渠门这边来？
荒凉是荒凉，但也有荒凉的好处。城门附近还有一些贫民搭的草棚什么的，人家还算稠密，奔出几里地去，虽然刚刚过年，一路只有枯草老树，但麦苗青绿，但见阡陌横连，偶见人家亦掩于密林之后，成天价在地绸人密的京城里呆着，感觉就没有能大喘气的地方，出城就几里路就是碧云天黄叶地，不由得不让人心胸为之一快。
再远一些，人家稀疏，成片的林子越发多起来，张佳木不知道这里就是后来皇太极驻兵之处，但只见风景极佳，天地开阔，心里不觉欢喜起来。更偶见着浅黄皮毛的野兔子在林中窜逃，他兴致大开，回头看看，正巧，任怨的马上带着弓箭，于是张弓搭箭而射，他是何等射术，没一会功夫，就射得三只野兔，几乎是一露头他便开弓，每射必中，当着家人的面如此露脸，饶是张佳木城府极深，也是不知不觉脸上笑意盈腮。
“佳木，瞧着没有！”
正射的过瘾，任怨一声叫，张佳木顺着指示看过去，原来是一只极漂亮的雄野鸡，远远看去，也能看出极肥极大，一身华羽，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九哥，我射了它，拔下尾羽，咱哥俩用。”
当时的人喜欢在大帽顶上加缀野禽的尾羽，最贵重的是天鹅，其次孔雀，这些都是要皇帝赐给才能加饰。比如正德年间的江彬，最得武宗宠信，就特赐给他天鹅翎加饰在大帽上，是难得的恩宠。
至于野鸡尾羽，也可以是很漂亮的帽饰，所以张佳木有此语对任怨说。
任怨对他的射术极有信心，当下也被鼓起兴头来，大笑着答应了一声，并且提前预定好最长最好看的那一根。
听着他们说话，马车里的徐氏娘儿俩也掀开轿帘来看，见此情景，张佳木手中的弓弦一拉，略一瞄准，手中的箭矢如流星赶月般向着那只野鸡飞去。
“中了！”
任怨眼神极好，几乎是箭矢落地同时，他已经瞧见射中，当下高兴的大叫起来。
不过，在他叫喊之后，百余步外的对面也有人大叫一声，声音雄浑有力而粗野，在场众人都听的很清楚，却也是“中了”两字。
张佳木与任怨面面相觑，明明是张佳木先射在前，就算再中，也是后射者争猎，此种行径，却不知道是谁人所为了。

第075章 石彪
庄小六性子爆，又是一身锦衣卫军余的打扮，更添底气，再加上对方无理在前，他一声喝骂，已经第一个奔了出去。
这会已经看到对方从林子另外一头过来，人数大约也是一二十人。曹翼几个无赖出身的军余已经做好了群殴的打算，他们也算能打，斗殴经验丰富，又加上任怨和张佳木两个超级好手，看清对方人数之后，曹翼几个也喝骂一声，跟在庄小六屁股后头就向前冲。
倒是徐氏念了声佛，向着张佳木道：“一只野鸡也没甚打紧，不要和人吵闹。”
“是。”张佳木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大过年的，为一只野鸡也真不值当。他笑着答应一声，对任怨道：“九哥，我们也过去看看。”
那边庄小六已经和人开骂了：“入娘的，你们眼瞎啊，没看到我家大人的箭先射中？”
对方也不是善主，庄小六一开骂，对方也没回嘴，索性就扬起手中马鞭，“啪”一声脆响，就往庄小六身上抽过去。
“混账东西，伸手就敢打人？”正巧曹翼赶到，一见对方不由分说就动手，也骂了一句，伸手一架，刚好把对方的手给架住。
他们赶到，对方的伴当也都赶到，一见动开了手，这伙人倒也当真彪悍，一声唿哨，各人竟是都把腰间的腰刀一抽，只听得一阵锵然，明晃晃的腰刀就都架在了曹翼等人的脖子上。
要搁以前，这群无赖立刻就得怂。现在好歹也是锦衣卫的军余，后头还有百户大人撑腰，曹翼虽然被人刀架在脖子上，还是破口大骂：“好小子，这就动上刀了？打量大爷是吓大的是吧，你敢动手？京师外头，天子脚下，你就敢动刀砍人？”
正说着，对方队伍中有人叫道：“砍了他，他娘的！”
声音狂暴粗野，正是刚刚叫射中的人，曹翼听的清楚，下意识的就是一缩脖子，再抬眼一看，对方果然没有什么话说，直接已经把手中的腰刀抬起，然后向着曹翼头上猛劈下来。
“饶命……”曹翼魂飞魄散，这会儿可再硬气不起来了。
但对方凶神恶煞一般，根本不理会他的求饶，挥刀直下，势大力沉，竟似要一刀砍死曹翼一般。
可巧张佳木正巧赶到，一见如此情形，立刻将手中马鞭一挥，他运足全力，在场的人只听到砰然一声巨响，那挥刀的汉子被他一鞭抽中，除了刀被抽飞，手腕处的衣衫也被抽的如蝴蝶般粉碎，再看持刀的手，已经是鲜血淋漓，被抽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一鞭之威竟至如此，立刻震住了对方也赶过来的人，一时之间，除了死里逃生的曹翼忍不住瘫在地上破口大骂外，两边对峙，竟都是鸦雀无声。
“来的是哪位大人？”张佳木一鞭之后，也不再打，只是挺和气的向着对方队伍问话。
对方约有十四五人，都骑着高头大马，个个戴着毡帽，穿着箭衣，腰间带有火石、撒袋，弓箭、葫芦等物，马身上还有帐篷，衣包毯子等物。
除了挨了鞭子的那个，其余的人也都下了马，都是面色阴贽眼神狠厉，而且身高体壮，个个佩有腰刀，甚至是佩剑之外又佩刀，马上有不少人带着马槊，铁矛、关刀、大斧和投枪等物。
甚至还有几人带着铁铳，这会儿，正在往铁铳里装火药和枪沙，并且不紧不慢的往铁铳里用通条通着枪管，看那神情作态，眼前这种事也不是遇着头一回了，这伙人根本就没当回事！
这么一看，张佳木心中清楚，遇到的定然不是普通勋戚之家的豪奴与主人，眼前这伙人，一定是不折不扣的大明边军！
庄小六和曹翼几人，已经经过长时间的武艺和军人训练，不管是仪态还是身手，都已经是京营中的佼佼者。但是和眼前这伙人一比，差距可就是大的很了。
张佳木先是看不明白，倒是任怨在一边低声道：“佳木，事情不妙，这是边军！”
“九哥，不消说得，我也看出来了。”
任怨点了点头，不觉也是有点紧张，他道：“有股子杀气，不是在尸山血海阵中杀进杀出的汉子，就不能有这种劲！”
任家的老爷子当年可是从成祖皇帝北伐过的，算是正经的厮杀汉，眼前这伙汉子的气质，他也就是在自己家老爷子和那些同样参加过北征南伐的老头子身上见识过。
大明立国已近百年，京营兵和各地的卫所兵的战斗力一直在下降，土木之变以前，京营还能撑起五十万大军的架子，也有不少曾经参加过远征蒙古沙漠的宿将和老卒。结果土木之变，宿将与老卒尽失，现在的十团营说是有十四万人，但多半是从各地班军操军中调过来的卫所军，不能和当初的京营兵相比。
战斗力已经下降了一大截，人数也远不如当年，所以要论说起来，支撑起北方边境防线的已经不是京营，而是所谓的九边重镇构成的边境防线了。
内轻外重之势已成，无可逆转，并且，这种变化将影响到大明剩下来的近二百年的历史。
现在的九边张佳木说不大清楚，但论说起来，最为精锐的就是大同驻军和宣府驻军，这两个地方，经常会与瓦刺做战，士兵多是百战精锐，驻军人数又多，地域也广，是大明边境中两个最重要的边防军镇。
两边对上，张佳木这边明显落了下风，人数不如人家，曹翼和庄小六几个的身手可能不是很弱，但那种久历沙场，刀斧相加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的狠劲这几个无赖真的是拍马也赶不上。
倒是张佳木和任怨两人，这会一个放刀于马身，一个手持弓箭，两人都是渊停岳峙，气度沉稳，明显是两个好手，对方也是看了出来，只留下三五个看着别人，剩下的人大多都往张佳木这边凑了过来。
“我说。”张佳木皱一皱眉，道：“要见血的话，我们是不怕。不过，新年伊始，非得动手不可？”
他手持弓箭，对方阵后有个火铳手刚上好枪药，正往上举铳，张佳木一声冷笑，搭弓射箭，几乎没怎么瞄准，动作也是熟极而流，各人也就是眼前一花，一支铁箭就是呼啸而过，弓弦啪一声响过之后，疾若流星，迅如奔雷，那个刚刚举起火铳的家伙哎呦一声，手掌已经被利箭射穿，掌心开了一个大大的血洞，一蓬血雨在半空中飞洒开来。
这个距离，射中不难，但难得的是这种劲道和快疾，眼前的箭衣大汉们一时间都变了脸色，各人都退了一退，脸上都露出郑重的表情。
适才那一箭穿掌而过，那个火铳手的一只手掌算是彻底废了。
“不错。”有人从阵后疾驰而上，暴喝道：“没想到京师里还有这样的好身手，通名报姓吧。”与声相随，一个大汉纵马上前，狞笑道：“你老子我叫石彪！”

第076章 冲突
“我老子已经往生仙界去了。”张佳木淡淡一笑，道：“你要找他估计找不着，石大人，你杀人太多，估计得下地狱。”
“呵，看你的打扮和年纪，你才是多大的官儿？”石彪也是笑，他道：“谁他娘的给你挺腰子，让你这么对我说话？”
“有没有人挺倒是无所谓的事，就现在，一张弓一支箭，谁再敢充我的老子，我就真格叫他下去寻他老人家……有没有人愿意去，包准快！”
张佳木说话之时，手中弓箭猛然抬起，弓弦微开，铁箭搭于弓上，可以说，石彪只要稍有异动，一箭飞出，非得将他脸部射穿不可！
石彪的脸抽动了几下，他今年三十余岁，在边关戍边已经十余年时间，身经百战，厮杀无数，手下亡魂不知道有多少。自己身上亦是伤痕累累，光是脸上就有三道明显的伤疤，抽动之时，伤疤跟着脸部肌肉一起扭动，甚是骇人。
但越是经验丰富的人，越能判断对方是虚言恐吓还是当真敢做。石彪现在不知道张佳木是谁，但他知道，对面的少年人是下定了决心，只要自己再出侮辱之语，必定就会一箭射将过来。
他在大同时，遭遇蒙古人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但如张佳木这般善射的，也得是千中选一，甚至是万中选一。
这么近的距离，他没有把握躲开这一箭！
江湖越老，胆子越小。石彪在京城有石疯子一说，在大同，是连总兵官和巡抚并镇守中官一律都不买账的豪横人物。
但今天受制于一弓一箭，虽然窝囊，但却是无法可想。
“好，今天看你弓箭的份上，就这么算了。”
石彪说出这种话来，身边的伴当下巴掉了一地。他们自然不知道，石彪当着张佳木的弓箭在前，无形之中受制于人，那种滋味感觉极为难受，使得他急于脱身。
事后张佳木想，也是侥幸的很。大约是石彪没想到他射术如此犀利的同时，胆子也大的惊人。以他的身份，还身边这群手下，张佳木居然敢以弓箭威胁他，这使得惯使英雄欺人手段的石彪无从发挥，自然也谈不到惯用的那些法子了。
石彪说出这种话来，自己心头当然不舒服极了，他冷冷看了张佳木一眼，问道：“少年英雄，敢通名报姓否？”
“下官姓张。”张佳木笑笑，答道：“锦衣卫试百户。”
“姓张，锦衣卫试百户……”石彪尚在沉思，他身边有一个伴当上前低语两句，石彪眼神一亮———他已经知道张佳木是谁了。
他用极好奇的眼神盯视着张佳木，再三打量了几眼之后，才点了点头，慢吞吞的说道：“原来就是你。”
石彪这等人物，少年戍边，从叔父石亨一起为边军，杀人越货的事不知道干了多少。土木之战也先来犯北京，石彪一支大斧所向辟易，不知道多少鞑子死在他斧下。杀蒙古人他行，祸害自己也是一把好手，这等无法无天的人物，已经在张佳木手中吃了两回亏。这股怨气，是再也压不下了。
他的脸色阴沉极了，脸上的乌云浓的能挤下水来。那些箭衣伴当都是石彪的亲兵，在大同杀人越货的事也不知道干了多少，每次一见石彪这种脸色，便是杀人的先声，当下各人都紧了紧手中的刀枪，准备动手。
再有两个心腹神情紧张，盯视着张佳木手中的弓箭，准备随时帮着石彪挡箭。
正是剑拔弩张的当口，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响，一队衣甲鲜明的大明禁军旌旗飘扬从远方赶来。
“又是那个老厌物！”
石彪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骂了一声，居然就这么不管不顾，掉转马头就走。
他一走，其余的亲兵伴当自然也是转身就走，他们训练有素，收刀入刀鞘，翻身上马，几乎就是眨眼功夫，十几人全部上马转身，控马而行，几息功夫过后，走的连人影也瞧不着了。
张佳木和任怨对视一眼，彼此失笑。石彪走的这么痛快，连几句场面话也没留，这倒是当真叫人诧异的紧。
不过，笑过之后，也是脸有忧色。石彪不等于普通的官宦纨绔，他可是镇边守土的边军大将，为人狠辣莽撞，行事暴厉酷烈，换了别人，刚刚最多是打一架，换了石彪，张佳木相信，要不是忌惮自己手中的弓箭，还有正巧出现的这一队官兵，恐怕石彪就敢下令把自己这些人全部杀光。
他有这个手腕和胆子，也有事后脱身的实力。
惹上这种对手，又得罪的如此之深，将来势必无法善了。于今之计，还真是要早早设法为妙。
最不济，也要增加自己手中的实力筹码，不能再遇到今天的这种险境了。
张佳木知道，任怨看似镇定，其实也极为紧张，便是他自己，亦是汗湿后背，适才的情况，看着只是对峙说话，其实是一触即发，一旦动开了手，便非得死伤累累不可。
他长出了一口气，神情郁郁。
今天这一场冲突，当真是莫名其妙，无谓的很。上一次得罪石家的事，则是事出有因，势成必然。
事后想想，倒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不必说什么大仁大义的话，总之想要做事，得罪人是必然的。京师里头多少权贵，做任何事都可能得罪某一家，要么就干脆什么也不做，要么做了，就得冒这种风险。
象他这种没根基又想出头的，得罪人就势成必然，只是选择谁来得罪罢了。
这会儿庄小六几个也爬了起来，脸上神情都有点讪讪的，颇是难堪。他们平时跟在张佳木鞍前马后的，都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今天遇着人，结果一动了手就被按翻在地，几把刀架在脖子上，说自己是伴当护卫，结果还要张佳木护着他们，想想当真是无味的很。
“拍拍身上的土，大过年的，别死眉瞪眼的。”
张佳木倒也不恼，只是没好气的吩咐一句，就不加理会了。
倒是迎上那队官兵去，见对方也就十余人，带队的好象只是个小旗官，便停住了马，等对方过来说话。
“见过大人。”
那小旗倒似知道他身份一样，过来就下马行礼，极为恭敬。
“不必太多礼了。”张佳木语气温和的问道：“你们怎么到这里来，倒是巧了。”
那领队的小旗官笑了一笑，答道：“巧倒是算不上。”他向着石彪消失的地方努了努嘴，道：“自从这位回到京城，我们将爷就吩咐寸步不离的跟着他，这几天下来，都不知道擦了多少回屁股。”
“原来如此！”
张佳木这下才恍然大悟，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这边冲突刚起，就过来一队骑兵。石彪似乎也知道他们干吗来的，立刻就走。
“那么要请问：你们将爷是哪位？”
“回大人，我们将爷是都督同知范大人！”
原来是范广，张佳木这才明白过来。大约在石彪那里，也只有提督十团营副总兵范广能让他忌惮三分了。同样是功臣宿将，同样握有兵权，并且在边军系统中极有威望的范广才能镇得住他！
“大人该干吗还干吗去。”那小旗又翻身上马，苦笑道：“咱们还得跟着石副将，他在京城到处惹事，我们家大人极不高兴，到晚上给将爷覆命了，还有不少嘴皮官司要打呢。”
范广对十团营约束极严，讲究军纪，自己又廉明公正，在军中很有威望。大约今天的事这个小旗官也会汇报上去，到时候，范广自然会找石亨说话。
这才是真正的朝廷柱石！张佳木心中感佩，但他现在喜怒不形于色，只是微微点头，示意那小旗离去，直到骑兵踏起的烟尘散去，他才拨转马头，带着任怨等人，再护卫着马车，重新动身上路。
经过这一场波折，众人的兴致少了很多。唯有马车上小姑娘不知世事险恶，看着风景说着话儿，就这么一路叽叽呱呱，声若银铃，飘洒了一路。

第077章 庄子
庄子在广渠门外再向东南二十来里的地方，经过刚刚的冲突，大家无意在路上多做逗离，由去过一次的余波带路，赶路攒行，二十来里路，半个时辰刚刚好走完。
从早晨装备出发，再打猎争斗耽搁了时间，到庄子的路口时，可巧正是午时。
一眼看过去，张佳木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
村落掩于密林之中，不到一千亩耕地的村庄占地却是极广，从村口看过去，村落密集处有三四排人家，每排隔着三四十步的距离，住着约摸四五十户人家。再向远眺，但见炊烟袅袅升起，隔着一两里地，大约还散乱居住着十来户庄民。
村口处原本有几个顽童在追打嬉戏，看到有一辆马车过来，还有十来个骑马的城里人簇拥着马车进来，顽童们一哄而散，有人躲在村头的草堆后头看，也有人一边叫一边跑，却是向着里长家里头去了。
眼前情形，倒是勾起他童年的回忆。他前世亦是农家子弟出身，这里除了没有电器和一些机械，还有房舍全部是草房外，村落的居住情形，还有这些村中少年的模样，倒是和几百年后几无区别，几乎是完全一样。
这勾起了他的乡愁，张佳木笑着摸了摸头，道：“谁带糖了，拿点给那些孩子吃去，叫他们闹闹笑笑，看着也是个乐子。”
这会儿，他不象是一个杀伐决断，城府极深，手腕高明而且智计百出的锦衣卫试百户，反而有点象个腼腆的少年。
他的人都是些流氓无赖出身，带刀是习惯，但谁会想起带糖？
庄小六几个刚刚灰头土脸的，现在脸色就更加难看了。
好在余小旗知道大过年的到庄上来总得带些东西，当下叫人拆了一个纸包，里头都是些蜜饯糖果什么的小点心，叫人过去分派了，十几个村童人人有份，领了东西之后，都是欢呼雀跃，一时间村口处立刻欢闹起来。
“大哥，真好玩儿！”
张小花从车口处探出头来，笑嘻嘻的也要了一块蜜饯，含在嘴里并不吃，只是看着那群少年笑。
“你也去玩吧。”张佳木心情很好，抱了小妹子下来，放她去玩了。
再下来，徐氏也下了车来，娘儿俩个说说笑笑的往庄子里走。
其实这村庄的收成还算不错，土地看色泽肥力也足，村口处就看到一条小河蜿蜒而过，所以水力灌溉也不是问题。
整个庄子里的农户都是自耕农，虽然全住着草房，但年前都换过一次草，门前菜畦和猪舍，散养着土鸡，屋后是厕所积肥，虽然不是怎么富裕，但自给自足是绝无问题的。
整个庄子合计了一起卖地，然后均分掉卖地的钱，接着就做人的佃农，每年上交四成左右的收入，这不是他们集体犯了臆病，而是迫不得已。
大明的官收赋税是极有限的，现在这会儿私田是一季每亩交五合，官田才交三斗或五斗，这点农税并不算什么，极有限的。但劳役不少，从国家一级到府县，甚至是乡里，都不时会有劳役派下来。耽搁农时不说，经常还会把役折钱，这就是不小的负担了。再加上收粮时加征的折耗，收多少看县官的心情和贪污的程度，还有差役的盘剥等等，加在一起，负担就更重了！
仅是如此，还不至于要当佃户，当了官绅的佃户皇粮劳役是不必服了，但收成最少交四成，或是更多，而且田主也会叫佃农干一些额外的差事，一般的扰民。
庄民卖地，实在是因为地处京郊，城里的达官贵戚不时的出来买地，有时就是半买半抢，公侯驸马，一品文武，城中的贵人实在太多，京师附近已经极少有没有主人的田地了。
卖给那些大户，倒不如卖给刚发迹文官武将，豪奴不多，差使也少，待下头佃户也不会太苛刻，所以倒不如自己早点卖断，也省得总有人来惦记！
这个庄子，最近有个都督看中了，隔三岔五的派家中豪奴要来买，拍桌打板的骚扰，庄中上下急的要命，正巧张佳木要买，庄上人打听了张家的底细，觉得是个不错的选择，于是公推了几个人，到城中张家去卖地，两边算是一拍即合，正好是嗑睡遇枕头的事。
听说未来的田主来了，庄中上下都是大惊，原说是年后就来，没想到初三就来了。村口顽童们耍笑的时候，庄中里长和有年纪的老人们已经准备好了香案，等张佳木侍奉着母亲往村里走的时候，庄老们正抬着香案出来，见是他来了，去过张家的几个庄老一说，各人就把香案放下，里长带头，庄中十来个有身份的长者一起跪下，各人都道：“原来是老爷下临，小人们不曾远迎，当真失礼！”
他们在这里跪下行礼，村中不少人也都惊动了，所有的百姓都开了自己家的院门，伸头探脑的看着，但他们身份卑微，根本就不敢出门。
“何须如此！”张佳木急忙上前一步，扶起跪了一地的老人。以当时的生活条件和医疗条件来说，士大夫活过七十就能杖于朝，民间的百姓活过六十的都并不多，叫一群老爷爷跪下迎接自己，实在是太折寿了。
但这个简单的动作和态度就叫下头跪着的人全部安心了，当时的田主都是富贵人家，一般都不大可能到庄上来，派了豪奴下来，整个庄上都是鸡飞狗走，摆香案，吃小鸡，打人骂人，都是等闲事。一个侍奉不到，整个庄上都要受累，所以当佃农的最怕遇到这样的主家，现在看来，大伙儿的这个年轻田主脾气秉性都很忠厚，是个好脾气又知道体恤下头的人。
再看老太夫人，也是慈眉善目的，看起来更是个好相处的。
一时间众人心中大定，都觉得卖田给张家是个英明的决定，于是都是喜笑颜开，簇拥着张佳木和徐氏，加上余小旗等人，先到村里各处看了一圈，大致完事之后，便又一起到里长家里坐下说话。
早有人收拾了刚打的野兔野鸡，收拾午饭，一股饭菜香气从厨房里直飘出来。这种农家饭用的是大锅灶，烧的是草，虽然手艺一般，不比城里人精致花巧，但胜在质朴，也是别有一番风味。香气传来，引的人食指大动。
坐下之后，再有人泡了茶来，张佳木品了一口，笑道：“不坏，茶叶说实在不大行，但水好。”
“是了！”里长陪笑答道：“京城里头用的是死水，咱这用的是河水，当然水好。”
张佳木一笑，放下茶碗，道：“都好，今天先放定银，大伙把田契什么的备好，过一阵子把银子全拿来，这个庄子，我买了！”
“好，好好好。”庄民们对他这个新田主也极满意，听着他说，一时各人都站了起来，一起躬身作揖，都道：“一切都听大老爷吩咐！”

第078章 窑厂
说妥了买田的事，张佳木摩腹叫饭，里长预先声明道：“老爷，寒家贫舍，没整治过什么好吃的东西，手艺不成。”
“今天的东西应该不赖，闻着挺香。”张佳木向着徐氏笑道：“娘，就在这儿吃吧，这会往家里赶，也太晚了些。”
徐氏倒是正经的城里人出身，这会怀里抱着小女儿，看着野景听着乡谈，正是高兴惬意的时候，撵她都不想走，听着说，就立刻道：“就在这吃吧，我也懒得动了。”
于是吩咐摆饭。房间里小摆不下，好在院子够敞亮，虽然冬天，但太阳好，四四方方的院子里也是暖暖和和的，四人一张的小桌，连主人带客人，一共摆了六张。庄户人家，没有什么好吃的，除了张佳木自己打来的兔子肉和野鸡肉，就有四样菜，腊羊肉、辣白菜、酱菜，还有一道新年必不可少的鱼。
里长再三再四的不安，只道：“老爷来的突然，不及预备，实在是寒酸的很。”
张佳木笑吟吟举筷子，道：“就这样挺好，吃吧！”
野鸡和兔肉确实烧的不坏，大锅烩出来的，肉烧的通红透亮，稀烂入味，虽然配菜也就是北地冬天最常见的大白菜，仍然是香气四溢，令人食指大动。
“酒呢，喝什么酒？”一边桌上，庄小六见桌上无酒，不觉发问。
里长颇感不安，道：“庄上没有什么好酒，只有自己酿造的‘地瓜烧’！”
庄小六道：“管他什么烧，上来再说。”
一边任怨发作道：“要喝酒？先灌你一肚马尿要不要？好你个庄小六，还嫌丢人丢的不够？”
他是正牌的当管上司，一通排揎，弄的庄小六脸又红又白，难堪极了。
张佳木吃一口菜，目视任怨，微微摇头。任怨知他意思，不必在这些乡下人面前弄的这些心腹手下太过难堪，当下恨恨一哼，道：“吃你的饭！”
几人闻此语如蒙大赦，只得连忙低头吃饭，再也不敢啰嗦了。
张佳木也是很觉头疼，这些无赖，血勇之气不少，身上毛病更多，用兵法部勒至今，仍然有不少积习难改的地方。
对他们身上的一些小毛病，张佳木倒是无所谓，但这些家伙就是欺压良善的时候才有血气之勇，对老百姓敢于大呼小叫，遇到真正的狠人，立刻草鸡。如果长此下去没有变化，他倒是真要考虑一下，是不是还养着这群人！
不过无赖也有无赖的好处，今天在边军面前丢了人，庄小六几个都是颇觉丢脸，感觉失了他们京师里大爷的面子，善加利用，未尝不是叫他们进步的机会。
但现在这个不是当务之急，张佳木刨了一口蒸出来的黄老米饭，觉得真硬，但还是大吃大嚼，自己边吃，还让着里长等庄老一起，再挟肉给妹子，风卷残云般的吃下来，大冬日的吃的一头大汗，当然，这般吃法就使得宾主尽欢，庄中上下，都是高兴极了。
饭毕擦了嘴，时间还早，不妨坐下闲谈。
徐氏安人知道儿子有正事要谈，于是带着睡眼惺松的小女儿找地方歇响觉，她们颠簸了一上午，吃了饭也是累的很。
问了些田地收成的话，张佳木问道：“我要问一下，庄上为什么都用草房？我看，隔不到十来里路，人家就用的是砖房瓦顶。”
里长约摸五十来岁，已经是须发皆白，一脸皱纹深的如牛犁过一般。听着张佳木问，他苦笑道：“回老爷的话，靠京城近的，泥瓦匠人多些。我们这里，离官道远，烧作不易，运输更不易。一百块砖就要两分银子的本钱和工价，瓦更贵，如何烧制的起！”
其实当时的大明农村，一百家有九十九家是住的草房。就是用草和泥混和了筑房，顶亦是草编成的屋顶，最多边墙下的墙基用点烧制的土砖。
这种房造价便宜，一年翻修几次，换换新草就可以继续住下去。当然，舒服就谈不上了，不防大风，不怎么防雨，最怕是下大雪，这种草房很可能被积雪压跨。
有钱人家，当然修的象样的砖瓦房，青砖绿瓦从角到顶，但当世之时，能置办起瓦房的毕竟还是少数。
“都在我身上吧。”张佳木面无表情，语气却是笃定的很，他道：“既然是我的佃农，现在这样亦是太不成话。”
他向里长吩咐道：“泥瓦匠人你来找，多找一些，村里有多少人家，需要多少砖瓦，你算算人手，该请多少人，烧多少天，把钱算好，然后到我府里领银子。”
此语一出，在场的庄民无不大喜，而欢喜之余，亦不免有不敢置信之感。
就算是张佳木好心，也是好心的太过份了一些。
整个庄子五六十户人家，每家工价都不能低于二十两银，这样一算，就是千多两银子的总价。
买这个庄子，不过才两千余两，现掏出这么多钱来做这种善事，所为何来？
张佳木亦知反常即妖，所以笑着解释道：“也不全部是为你们。”
他道：“我打算建个窑厂，烧制些东西器物，事先说好，试烧的时候也顺道给你们烧制砖瓦，庄里的精壮男子要出来帮忙。等你们砖瓦烧好，将来再说工价吧。”
原来如此！
在场的庄民老者都是露出释然的表情，还是里长问话：“不知道老爷要建什么窑厂？烧瓷器？琉璃？砖瓦？”
当时建窑厂也算是技术活了，弄好的话，也能赚得不少。就是要本钱，眼前这位大人虽然年轻，看着却是极精明的人物，却不知道，他要在庄上舞弄的，到底是什么营生了。
“这个，你们且先不要去管。”张佳木笑道：“总之，把地址选好。向阳的坡地最佳，再派人多多砍些木头，劈块储备，过一阵子我再带人过来一次，把窑厂给建好。”
这对庄民当然也是一个极好的消息，他们农时忙着农活，闲时却也闲的发慌，这里距离京城较远，去城里打短工也不相宜，所以虽然也说是在天子脚下，生活却过的极为辛苦。
如果这个窑厂建城，农时务农，闲时做窑工，收入自然也是不无小补。
在场众人，无不感觉迎来了一个天大财神，各人都是鼓起兴头来，都是一迭声的答应了下来。
倒是任怨捅捅张佳木的胳膊，问道：“要烧什么？这么神神秘秘的。”
张佳木笑笑，只道：“现在可不能说，等弄出来你就知道了！”

第079章 拜年
下午到回京里，张福已经在门前翘首而盼，一见张佳木过来，飞奔向前，喜道：“大爷你可总算回来了。”
“怎么着？”张佳木笑着打趣道：“咱家也有债主上门不成？”
“那，倒不会！”张福是老仆，当然无须同他客气，将手中抱着的一摞红色拜帖往他怀里一塞，道：“你自己看吧！”
这么一弄，张佳木倒是当真吃了一惊。
怀中拜帖，有单帖，有双帖，还有描红洒金，绘有龙凤祥云图案的，总之，极尽讲究，而且，数量极多。
当下顾不得进门，就在门房里看帖子。徐氏进门时倒是很懊恼，道：“光顾着跟你出城去玩，倒是把规矩给忘了。”
这倒说的是了，按当时规矩，到了初三就得各处去拜年，亲戚好友，同僚乡谊，总得挨家拜到。当然，最紧要的是那些当道大老们，那是必须得家家到。
当然，人家也未必见，总之把帖子送到，就是门房“挡驾”，表示主人不敢当客人来拜年行礼，但只要帖子收了，就算拜年成功。
如果能登堂入室，按着官位爵位彼此行礼，甚至能在新年时留下喝茶说话，那就更是与主人交谊非浅的表现了。
张佳木是后世穿越客，母亲是个寡妇，小妹还没成年，一家三口居然没一个想到这回事的，论说起来，当然是有点失礼的。
“唉，于少保清高，向来不闹这些，但你怎么会忘了给王老伯爷去拜年呢，怎么能忘了呢……”徐氏颇觉难受，吩咐他道：“快点换衣服，去挨家回拜。”
这也是题中应有之意，不需多说。
张佳木看了一下怀中的帖子，有一些是锦衣卫同僚的，或是百户，或是总旗，这些可以稍迟一些再回拜，无关大碍。
再一类，就是直属上司家里的，比如刘敬、朵儿、朱骥等几个大佬，承蒙他们看的起，飞帖过来拜年，而且朵儿的帖子上还言明，这几天不拘是哪天，请张佳木上门吃年酒，等他自己定了日子，再教下人去朵儿府上知会一声就可以。
这就是把张佳木当至好的态度，让他着实感动。朵儿这个指挥使，蒙古鞑官出身，但是素行忠义，人品很不坏，而且与朱骥交好，亦是于谦心腹，虽然身上有这种标签，但为人忠直，脾气豪爽大方，张佳木实在想结交这个指挥使大人。年前抽空去他家几回，演射过弓箭，也较过斗技，他不藏拙，朵儿府中很少有人是他的对手，所以就对张佳木更加欣赏了。
这几个，是必须得抽大块时间去回拜的，绝不能一抽身就走。
想了一想，倒是他的直属上司杨英没有帖子来，想来是自恃身份，不可能以上拜下，倒是今天没去他的府上，估计还要招怨。
其余几个不熟的千户，也就是面子活，敷衍到了就成。
倒是靖远伯王骥，这是头等贵客，非得立刻回拜不可。还有都督张軏、都督同知范广，都是极贵的客，也都声明是叫他去赴宴，不能等闲待之。
倒是有一张帖子，足可叫他诧异：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徐有贞拜。
双红洒金的帖子，极显气派。
来给他下帖子的，不是锦衣卫就是别的京卫武官，就是王老伯爷也是以文改武，虽然是文进士出身，但毕竟是武臣，但徐有贞可是正经的三品文臣。以现在文贵武贱的趋势来说，虽是文官三品，但与一个都督同知也差不到哪儿去了。
这人来拜他，却不知道是什么用意？
想来想去，弄不明白。但现在先去回拜王骥总是没错。
当下叫了家里下人过来，今年不能穿常服公服，换了一身吉服穿上，再戴上纱帽，脚穿官靴，徐氏看在眼里，不觉笑道：“还别说，象个新郎官。”
张佳木也是头一回穿吉服，心里怪别扭的，被她这么一打趣颇感撑不住，立刻叫上庄小六几个，上了马就要走。
正好，胡同里过来王勇和王英兄妹，见他一身吉服要走，兄妹两人一楞，知道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年前张佳木很帮了王家一把，所以这个年这兄妹两人也过的象个样子。这会过来，当然就是要拜谢大恩的意思在里头。
张福在一边道：“从一早晨这两兄妹就过来了，已经来了几回。”
盛意可感，张佳木连忙翻身下马，向着王勇一抱拳，笑道：“王大哥，新年好！”
“大人新年好。”王勇被他别致的贺年词弄的一楞，王英则是抿着嘴笑，那天夜里没仔细看她，这会儿看过去，虽然不是什么美女，但妆容素淡，神情落落大方，特别是双目有神，有若点漆，见他看自己，王英白皙的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晕红，在原地福了一福，道：“小妹来给安人和大人贺年。”
“都是街坊邻居，称什么大人。”张佳木对这兄妹两人感觉挺好，于是笑道：“兄妹相称好了。”
“是！”王英很见机，脆生生答道：“那小妹给大哥贺年！”
“好。”张佳木向张福吩咐道：“一会备些年礼，给王大哥和小妹带回去。”他又向着王家兄妹道：“请贤兄妹到屋里坐坐，我去去就来。”
他这打扮当然是要去拜年，王家兄妹都忙道：“倒是不必急急回来，咱们给安人贺了年就出来。”
新年事多，这话也不全然是客套，张佳木点了点头，脸上带了点歉意的笑，他道：“得闲了常过来走动，我娘最爱热闹的。”
他上了马，又向着王勇道：“王大哥，过了年去办袭职的事，如果有什么难处，尽可来找我。记得，我这不是虚客套。”
“好！”王勇也是个豪气汉子，年纪比张佳木大了一两岁，弓马功夫也很不错，感觉都算是对眼对脾气，于是也很痛快的答应下来。
当下各人相揖而别，任怨不便一同前往，自己回家去，张佳木则带着一众随从，向着靖远伯府飞奔而去。
到了正南坊中，他人缘极好，一路上遇着不少京卫中的武官出来拜年，只得频频下马，等到了王骥府上时，已经是日落西山了。
因为是熟客，不需要通报，直接就登堂入室，王骥听着他来，也到正堂相迎。一路红毡铺地，到了堂上，张佳木老实跪下，给王骥叩了三个头，算是正经的贺年。
“佳木。”王骥却是脸色阴沉，丝毫没有过年时的喜气，他屏退左右，向着张佳木轻声道：“今天宫中传出消息来，皇上御体很不舒服，已经召太医了！”

第080章 会客
“啊？”张佳木也是大惊失色。他历史学的不咋地，但常识还是有的。中国向来有一个原则，就是“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帝病了，还没太子，也就是皇帝病重而储位空虚，人心不稳政局不安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这事闹的！
试想一下，现在这情形，皇帝突然一下重病不起，储位空虚，那么，请问庞大的帝国谁来继承？
总会有派别，各派都会有自己的利益，为了利益会因为一个储位争的你死我活。明朝的文官集团政治这会才刚刚开始，还没有形成绝对的统治力。外戚，军功贵族，宦官，这三方势力对国事还有着极强的影响力。要是真有这么一天，京师大乱，顺带祸乱全国，这种事亦非必定不可能发生。
可以说，张佳木自从回到大明，并且进入锦衣卫之后，这件事在他的认识之中，才是第一件严峻的大事。
别的事，虽然史书上把明朝写的多乱多残酷，但那或许是前朝之事，现在的景泰年间，政治清明，国有正臣，如于谦、范广那样的文武大员，对贵族外戚和宦官势力多有压制，所以，张佳木并没有感觉到政治有多黑暗，锦衣卫有多残暴骄横。
但如果政局一旦发生突变，后果如何，无法逆料。
所以他急道：“伯爷，此事严峻，需得早些设法才好。”
王骥点头道：“总得先弄清楚，皇上的病是不是当真严重的很。”
其实年前就有消息，皇帝病重，而且，因为储位空虚的事，各大学士、科道詹翰分别上书，请早立储君，宫中传出消息来，皇帝因为此事肝火大旺，脾气也变的异常的焦虑暴燥。
总之，刚入正月，国事突有让人感觉至不可收拾之感，张佳木不由心生感慨，一国一人之治的家天下，大抵如此了吧。
王骥当然不知道张佳木心中所想，老头儿须发皆白，但神精还好，他拍了拍张佳木的肩膀，道：“现有一个内使在，算是来送信的。佳木，你向来能干，我们找个合适的地方，由你来盘问他。”
“好，这件事交给我来办！”张佳木义不容辞，这等事当然也是他的强项，推不到别人身上去。
王骥想了一想，又吩咐道：“这是御马监的人，听人说，你和曹太监曾有过误会？佳木，我要劝你，国事要紧，私怨什么的，不必放在心上。”
张佳木苦笑道：“伯爷，御马监的太监是何等样人，我一个小小的试百户，敢来同他记仇！”
这话说的是了，王骥也是首肯，只是强调道：“一定要问出实情，现在宫中情形晦暗不明，看脉案，宫门请安，总是不得要领。今天好不容易曹太监派人来拜年，一定要问出切实情形来，切切，切切！”
王骥如此郑重，张佳木当然不敢怠慢，深吸了一口气，在脑海里想了再想，总觉得还有几分把握，因此用笃定的语气道：“伯爷，我一定尽力就是了。”
他又笑道：“如果我也问不出什么来，估摸着也没有人能问出话来了。”
王骥点头道：“这话说的是，我的想法亦是如此。”
说话间，下人引到后园，前头拜年的宾客太多，而且多不了解大局将会有变，所以还是嘻闹说笑，嘈杂不堪，不宜于细细问话。
到了后园引入一座小楼之中，可以于春夏之时临窗看景，这也是当时士大夫之家园景建筑的惯例，不消说得。
沿梯而上，楼上是三明两暗五间房的格局，王骥与张佳木上来，一个中年宦官正在靠着楼梯的明间里凭窗喝茶，后园中几株腊梅开的正艳，看来此人虽然是阉人，居然还有点雅性。
见王骥上来，这个宦官连忙上来见礼，口中道：“给老伯爷贺新喜了！”
这人穿着青色曵撒，脚上穿着白皮靴子，头上戴着的是元青色的折上巾，还饰着一块玉，看模样，正值中年，两眼炯炯有神，透着精明。再看动作，装了消息机关似的，一动就滴溜溜的转动，张佳木心中暗自警惕，知道这位主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宦官请安，王骥欠了欠腰，就算还礼。大明的公侯伯驸马身份尊贵，不比寻常官员，象张佳木来，就得大礼参拜，但这个宦官就是半跪行礼，王骥也得还一下礼，宦官的威风，已经是渐渐凌驾于勋戚百官之上了。
“这位是苗奉御，佳木，你来给他见个礼。”
奉御是宫中低品宦官，太监、监丞、少监、令、司、局、大使等之下，才是奉御。说起来，就是比小火者和净军高两级的有资历的宦官，算不上什么人物。
但内廷来人，就是比外官尊贵，张佳木忍着心头的一点不适，也就过来给这个苗奉御行礼。
“不敢不敢，咱家哪敢当这位大人的礼！”苗奉御嘻嘻哈哈的，侧身让了半礼，然后一手把张佳木托起，盯着看了一会，才道：“这位大人好生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哪里能见过张佳木，不过是在盘底。
张佳木心里暗笑，心道：“我没问你，你倒是先来问我。”
当下不免通名报姓一番，好在他最近风头甚劲，内廷之中也闻得他的大名，当下那苗奉御惊道：“原来就是屡破奇案的小张百户，内廷里头，可也是传你的大名啊。”
“哪里，贱名不足挂齿。”张佳木忙谦谢道：“都是侥幸。”
“你们倒不必太客气了。”王骥坐了一回，已经给足了这个苗奉御的面子，当下起身道：“佳木替我陪客，老夫还有些事，过会再来。”
当时贵人家里一天总得有几十拨客人，要是一个个慢悠悠的会，只怕到天黑也见不完。况且，新年伊始，家里拜年的人当然多，所以王骥来坐坐就走，绝不算失礼。
苗奉御与张佳木都站起来，看着王骥踱步出去，这才又坐下来，这会有个下人进来，拎水泡茶，待下人退出，张佳木已经想好了打开局面的办法。
他笑嘻嘻道：“苗公公，今天下官能与公公相识，真是哪里来的运气。”
“不敢，张大人太客气了。”
“总是伯爷青眼，叫下官来陪公公坐坐。但也巧了，刚得一个新鲜玩艺，自己不配使，可巧遇着公公，下官想，除了公公，还有谁配使？”
他说的郑重，宦官又都是喜欢银子和新奇玩意的，原因很简单，宫中呆着无聊，不弄些新奇玩意，无以打发长日。
当下苗奉御伸长了脖子，却要看看，张佳木能从怀里掏出什么样的新鲜玩意来。
第三卷 夺门之变

第081章 大变将起
张佳木在怀里掏掏摸摸，却是拿出一件精致的小玩意来。原来是纯金打制的小沙漏，里头有沙，以水晶储之，每到一定时候沙漏完了，还会自启四扇小窗报时。
这是京中名匠打造，原是张佳木买了准备给小妹玩的，今天凑巧，正好用得着，所以也只能忍痛割爱了。
老实说，这东西在当时可以归为“奇技淫巧”之类，技术上，并不出奇。后世人喜欢的金表自鸣钟什么的，一则，尚未能传入，二则，比起这东西来，亦未必见得高明到哪儿去。
“真好！”
苗奉御虽是宫里出来的，但他才巴结上奉御，离位高权重还早的很。所以，就算有什么好东西也轮不着他，偶尔到外头办差，拿点碎银子赏赐就算没空跑，所以看到张佳木手里的这玩意，他毕竟也是识货的人，当下就看在眼里，拔不出来了。
“送给公公玩儿。”张佳木笑咪咪的把东西往苗奉御怀里一塞，笑道：“不值什么钱，就是新奇好玩罢了。”
说不值什么钱，也是胡扯。这玩意用的纯金，镶嵌的绿松石边，还有水晶沙漏于其中，用料不说，做工也是一等一的精致，苗奉御是识货的人，知道这东西就算是大内的银作局也未必能造的出来。
欢喜的过了，嘴倒是变拙了，苗奉御眼看着东西，嘴里只道：“这个，似乎太过贵重了一些，但受之有愧，却之也是不恭。”
“哎呀。”张佳木把手里的小玩意往他怀里一塞，笑道：“公公还同我客气什么，你我一见如故，还计较什么贵重不贵重！”
“好吧。”东西入怀，苗奉御倒是镇定下来，他笑了一笑，道：“咱家就认了小张百户这个朋友。”
有此一事，气氛就热络的多，也随意的多了。
张佳木没先开口，倒是苗奉御先道：“有件事，不妨同你说一下。”
“哦，请公公说。”
姓苗的先卖他个关子，道：“我看，我比你大些，叫你声老弟，你叫我声大哥，如何？”
“好，就听苗大哥的！”
“老弟，前一阵，我跟着我们曹公公随驾，在东华门西边的内校场里看操。皇上虽然身子不大爽利，那天精神倒是挺好。看人射箭，皇上倒是说了句话。老弟，绝计想不到金口一开，说的是些什么！”
宦官说话，就是这副德性，很少有痛痛快快的时候。张佳木心里清楚，只是笑吟吟的看着苗奉御，等他自己说。
但脸上好奇的神情，也是掩饰不住。
苗奉御大为得意，很起劲的喝了一口茶，然后才道：“原来说的是老弟你。天子看了一会内操，对曹公公说道：我看，这些人射的也算不错，马术也过的去。但是听说，锦衣卫里头有个叫张佳木的百户，骑射双绝，恐怕无人能及。”
“喝！”虽然是有意做作，张佳木还是吃了一惊。倒是真想不到，自己善射之名，居然在御前有这么大的名声。想来，宫中耳目甚多，他在锦衣卫校场射柳时的表现，已经传入深宫去了。
苗奉御哈哈大笑，对他的表现甚为满意。
当时的情形倒确实是如此，不知道皇帝怎么听说的张佳木弓马功夫极强的事。但曹吉祥与张佳木有些嫌隙，当然不肯为这个小百户多说好话，当下只是谈谈的应承了几句，也就了事。
底下这个，姓苗的当然不肯说，改乱以他语，他道：“宫中射柳，照例要等到三月或四月，没有在正月的道理。但这次听说，皇上怕正月无聊，叫先选一些人，于初九或初十日左右进宫，到时候，恐怕老弟也要进宫，你可要一展身手，夺面金牌回去！”
这个消息，看来就是苗奉御卖给自己的人情了。如果他现在不说，总得再过几天才知道消息，到时候临时仓促，未必能安排的开。
但事情也是诡异的很，射柳是件高兴的事，总得春暖花开，京中郧戚子弟，武官舍人，一并入宫，折柳而射，走马御前，到时候，上下开心，有点儿类似宋朝的金明池龙舟争胜，也是宫里的一个乐子。
现在这会儿，天寒地冻的，只能在内教场比试，不象是娱乐，倒真是比武争胜了。
心里虽然疑惑，但得了一个大人情总是不假，张佳木站起身来，深深一揖，笑道：“这真是千金也难买的消息，苗大哥，真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
花花轿子人抬人，宦官也喜欢人捧，有张佳木这些话，姓苗的心里更开心的多了。
见有此态度，张佳木适机很从容的问道：“这么说，皇上御体还算强健。”他用担忧的语气道：“天寒地冻的，内校场又不挡风，御体驾临，似乎有点不妥。”
“似乎也没什么吧？”苗奉御道：“再说，皇上想去，谁还能拦着他不是？”
这样试不出什么来，张佳木想了一想，又想起个由头，他又道：“按例，正月要祭祀天地于南郊，锦衣卫官都须扈从，不知道日子定了没有，下官也好及早准备！”
南郊祭祀天地，是明朝最重要的祭典，向例由天子亲自祭祀，不能例外。
这个绝大题目，立刻难倒了一直侃侃而谈的苗奉御，他想了再想，终道：“此事尚无眉目，我实在是不知道。”
有此一难，张佳木心中有数，当下乱以他语，和苗奉御聊起别的话题，然而，似乎是透漏了消息一般，姓苗的始终提不起劲来，又耽搁了一会之后，不见王骥回来，终于起身告辞，说是宫里有事，不能久留。
临行之际，苗奉御似笑非笑，看着张佳木道：“老弟，你真是个人物。这样吧，我替我们曹公公做一下主，有空的话，你可以去拜会他老人家。”
他又道：“虽说上次有小小不快，但我家公公最喜欢武艺高强的伴当，老弟过来，一定不会再吃亏就是了。”
有此一语，倒是真赏识，张佳木想了一想，含笑道：“好，有空一定去曹公公府上请教就是。”
苗奉御一走，王骥倒是从楼里的一个暗间闪了出来，他沉声道：“如此看来，皇上当是病重无疑？”
自然，刚刚的情形他都看在眼里了。张佳木面色沉重，点头道：“什么要在正月射柳，皇上亲临，全是放屁。乱我心智耳目，想迷惑我来着。后来一问，才知究竟。伯爷，依我看，皇上不仅病重，而且，恐怕已经不能起床，其势不轻！”
王骥霍然起身，绕室不语，而张佳木心中却如藏了一块冰一样，冰凉彻骨！
京华风云突变，深宫之中那位皇帝从未谋面，然而一场重病，就能使政局大乱，眼看大变将起，而他张某人将于其中，做何立场，如何自立，这，将是一件极难决断的大事！

第082章 重臣
“如何？”张佳木走后，王骥一折身又进了内室，原来适才并不是他一个人在里头，另有两人，都是皓首苍髯，身着一品文官吉服的老头儿，正在暖阁中对坐饮茶。
听着王骥问，先有一个富态老头答道：“不赖，反正比我年轻的时候聪明多了。”
王骥失笑，道：“你老王直除了一身臭脾气，谁说过你聪明来着？”
他又目视另外一个清癯老者，笑道：“怎么样，洁老以为如何？”
以王骥的地位和年纪，对别人以“老”相称，当然是极尊敬的口吻了。但被他称为洁老的也是受之不疑，但看他年纪，也就七十多老翁，头发尚黑，比起须发皆白的王骥来，显的年轻多了。
但明朝官场，年纪是次要的，重要的是科场的辈份。这位“洁老”就是建文二年的进士，永乐年间的名臣，历经建文，永乐、仁宣二帝，到正统、景泰，已经是历经六朝的超级元老，身份资历，满朝中没有几个人能比，与在场的靖远伯王骥、吏部尚书王直相比，身为太子太师的胡濙在永乐年间干到礼部左侍郎时，王直和王骥都还刚刚踏入仕途，比起资历来，两边差了十万八千里也不止。
此人的奇特之处还不仅是如此，简单来说，他在永乐年间虽然先是户科给事中，后来又是礼部的侍郎，但近二十年间几乎没有在职的时候。整个永乐朝，除了派郑和下西洋宣扬国威，顺道查访建文帝下落外，这位胡大哥就是在内陆地区寻访建文皇帝行踪下落的总负责人。
十几年间，间关千里，几乎连家也难回，整个大明疆域何等辽阔，胡濙几乎全部走到了。明寻暗访，最后在永乐二十一年终于有了结果。
史书记录，当时成祖正北征，大驾在宣府停留，听闻胡濙到，帝已就寝，但立刻传召入，整夜长谈，直至漏下四鼓胡濙方出。
至此之后，就再也没有寻访建文下落的事了。
所以说，现在建文帝的下落，除了已经死了多年的永乐帝知道外，就是这位神色怡然，正捧茗而饮的老翁知道了。
听着王骥问，胡濙先是默然不语，半响过后，才点头道：“放此子在正南坊，是一着妙棋。尚德，你这一手下的很漂亮。”
当时重臣，胡濙以心思缜密而著称，王直则是以脾气暴燥憨直闻名。有这两人的夸赞首肯，王骥自然大感得意。
但胡濙夸完之后，就站起身来，淡淡道：“老夫倦矣，先回去了。”
说完，也不等王骥和王直说话，便自下楼，就这么洒然而去。
王直瞠目摊手，道：“我说此老必不与闻此事，你看如何，被我说中了吧。”他又道：“既然此子试出宫中出大事在即，情势紧急，尚德，我要问你，可有什么应变之法没有？”
王骥摇头道：“实话同你说，我现在只是镇之以静，能安住人心，不使正南出事。这是第一宗的要务：太上皇无事，最为要紧！”
他有未尽之言，并没有说出口来。以王骥看来，反正当今皇帝无子，虽然有一些人头脑发昏，但发昏有什么用，只要护住大局不乱，皇帝一旦大行，到时候拥立太上皇复位，或是沂王复位为帝，都是很容易的事。
正因为有这种见解，所以他要保住正南坊平安无事。答完王直之后，他想了一想，又道：“但袖手待变，也非善策。我看，我们暗中联络，过几天到宫门请安，并请会议建储之事。”
他长叹了口气，向着王直道：“请行俭兄务必要力成此事，如果皇上允准，那么，朝局必稳，我等对天下人，亦有个交待了。”
这是持正之论，真正的老成谋国之语，王直原本就有这个打算，于是当即点头，道：“义不容辞的事。”
但他又警告道：“这件事，于延益是什么态度，至为要紧，不然的话，吾等再怎么急，也是做无用功罢了。再有，那个小张百户你要掌握好，不论如何，正南坊这里不能容宵小之辈行冒险之事，太上皇的安危，至为要紧。”
王直的话，是两个方面。第一，他的态度是不允许政局变乱。所以王骥掌握的正南坊一定要安静，不能出事。
同时，于谦的态度极为要紧，只有他才能压住那些猜度皇帝心思的小人之流，如果于谦能如当年迎回太上皇那样坚持正论，那么，立储之事，将迎刃而解。
王骥慨然点头，正色道：“行俭放心，这两天，我就先去和于延益谈谈，但事先说好，不论他是否同意，我等都要面请立储一事，我们位列大臣，绝不能一言不发。”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王直原本就是清节暴燥的脾气，王振当权时，也就他敢当面顶撞。当下也是起身，重重点头，将此事应承了下来。
……
从王骥府里出来，张佳木一时间有茫然无措之感。
和那些沉得住气的重臣相比，他的资历太浅，而且身上还有不浅的于谦一系的烙印。石亨要动他，是于谦保的。他的百户，虽是王骥首保，但朱骥和朵儿等指挥也是首肯同意的。
虽说和南宫的关系不错，但大变一起，究竟该如何自处？
想来想去，这会竟是不知道到哪儿去是好。
好在，身边有人跟着。张佳木想了一想，向庄小六和曹翼吩咐道：“你们俩不必跟着我了，四处传话，年假就到今天为止，明儿早晨开始重新点卯，不论是各小旗、校尉、军余、坊丁，统统入值当班，听到没有？”
向来年假是初五或初六结束，这一下提前一两天，庄小六不觉答道：“大人，这么着是不是有点急了？”
“急了？”张佳木勃然大怒，向他怒喝道：“混账东西，今天你不嫌丢人？和你说吧，这阵子坊管并锦衣卫校尉、军余，一起团练，怎么练法，明天我和你们说。平时一个个装的跟个大爷似的，遇到边军就尿了，你不觉得丢人，我还嫌丢人哪。实话和你们说吧，你们再不争气，我可不要你们伺候了，带你们这种手下，丢人！”
鸡鸣狗盗之徒，最害怕的就是被人这么从头到脚的否定和侮辱，如果说话的不是张佳木，庄小六几个非得拼个三刀六洞不可。但偏生说话的是张佳木，恩义已结，威信早立，他的话，虽然如鞭子一样抽在这哥几个的身上，叫他们一个个脸憋的通红，但却是一句反驳的话也没有，他们不敢，亦没有立场来反驳。
“去吧！”张佳木把语气缓和了一下，想了一下，又道：“知会给两个武教头，就是说我的话，把今天的事告诉他们，这一阵子，恐怕要辛苦他们一下了。”
“是，大人，你放心吧！”
自觉受辱的庄小六等人涨脸了脸，转身就走。他们当然不能记恨张佳木，只能把一腔怒火，记在了那伙边军身上，几个人骂骂咧咧，打定了主意，这一回再怎么吃苦，也得把功夫练到家了，再这么丢人，不如哥几个到金水河边，一起投河死了算了！
张佳木身边只留下两个顶马，他略作思索，就吩咐道：“走，去朵儿指挥使家！”

第083章 异常
朵儿家极远，这种蒙古鞑官，家都很少安在内城核心地段。朵儿先祖是朵颜三卫出身，成祖年间归化，家就安在正阳门内附近，嘈杂喧闹，张佳木心里有事，真急的额头冒汗，等到了朵儿家门外时，才算松了口气。
“你来的正好。”朵儿闻报，竟是迎出门来，很起劲的道：“我府里正在摔跤玩，你上回打败的人请了帮手来，正好，他们正叫着要去找你。”
张佳木得闲来过几次，朵儿这里的蒙古鞑官败在他手上的不少。这是件开心事，听朵儿这么一嚷嚷，饶是他满腹心事，还是禁不住笑起来。
他道：“请了谁来？别又三两下就倒地，那可太难看了。”
朵儿搂着他肩膀，大笑道：“你这小子，人家都说你鬼心眼多，我看，也是和我们蒙古汉子差不多，你好的很！”
这么一路说笑向里头走，朵儿家地方极大，后园里没建什么亭台楼阁，倒是碾平了地，建了老大的演武场在里头。
张佳木和朵儿进去的时候，一群群的蒙古鞑官正在里头说笑摔跤玩儿，大冷的天，不少鞑官脱了身上的衣袍，光着膀子，身上抹了油，正摔的热闹，有人一倒地，就是一阵哄堂大笑。
“你们看，谁来了。”
朵儿一走近，立刻大声叫起来。一众鞑子一看，都是围拢了过来。
各人七嘴八舌道：“真正晦气，大过年的叫这厮来做甚。”
有人直接指责朵儿：“把这小子叫过来，却不是扫俺们的颜面？大伙玩的正开心，你这般鸟乱，当真可恶。”
想来也是可笑，一群身上肌肉盘结，一块块腱子肉发着油光的蒙古汉子，见着张佳木如同绵羊见着狼一样。见他来了，上几回被他摔的很惨的几个汉子见他来了，索性往人群里一躲，没皮没脸的跟着笑，但别人叫他们再上，却是打死不肯了。
张佳木刚来的那会儿，朵儿府里的这些鞑官颇不把他放在眼里。现在这会的大明已经不比当年了，武官子弟袭职多半就是走个过场，弓马刀枪功夫是一代不如一代，张佳木年纪又小，虽然在锦衣卫里有名，但鞑官们可不懂这些，见他来了，就请求和他比武较技。
结果一试下来，除了马术还有鞑官能和张佳木较较劲，比射术，比斗技，甚至是比摔跤，别说是打个平手，就算是能坚持三五回合的都少。
打架还讲个半斤八两才有味道，和张佳木一搭手就飞，这谁受得了！
这伙人如此，朵儿也只是笑，待乱的差不多了，他才清清嗓子，叫道：“乱甚鸟乱，亏你们平日说嘴，说汉儿怎么不成，见着真正能打的，却也是这般怂样，好生丢脸。”
“你不要这般说。”有个鞑官甚是不服，叫道：“他也是哈铭教出来的徒弟，也算是咱们蒙古人中的好汉。”
这般歪理，也是穷极无聊。朵儿瞪他一眼，道：“休要乱，待俺给你们引见一个人。”
说着，他就从众人队中拉出一个矮壮汉子来，甚是郑重的介绍道：“来，这位是三千营的提调把总官，也是十团营的把总官，是咱蒙古人中的好汉，叫做朵颜。”
朵儿这里，多半是锦衣卫和旗手卫、府军前卫这三个亲军卫中的军官，因为皇城守备，御驾出行随扈等等，都是这三卫负责。其余京营诸卫，能在御前当差的寥寥无已。所以上述三卫彼此间交往很多，算是自成一派。
至于朵颜则是三千营出身，现在又在十团营里，与大家系统不同，所以并不熟悉，还要朵儿特别介绍才行。
三千营的鞑官，应该是成祖年间的蒙古降人，约有三千左右，特编成营，到如今已经是几万人的大营，而且也并不全是蒙古降人，而是蒙汉皆有了。
虽然不熟，好在全是鞑官，大家彼此行一下抱见礼，就算是熟识的好朋友了。
“还有一位。”朵儿又拉出一个红脸汉子来。
这个汉子甚是机警，不等朵儿说话，就先团团一揖，笑道：“俺叫马亮，御马监四卫军里的百户官。”
能到朵儿家里来玩的，最不济也得是个百户，总旗小旗什么的，身份相差较远，没有办法脱略形迹的话，在一起就彼此无味了。
等这人自己介绍过，朵儿才拉着朵颜笑道：“他的武艺，也好生高明。今天俺把他请来，就是要他和佳木老弟交交手，也给你们这些厮们出出鸟气。”
“好，俺们把场子清出来！”蒙古人秉性憨直，一听这般说法，立刻就清出一块场地来，叫朵颜和张佳木比试。
“呃……”朵颜原本生的一张黑脸皮，这会儿燥的一脸通红，憋了半天，才道：“俺同张百户交过手了。”
“哦。”朵儿还楞征着，直筒筒问道：“什么时候，俺怎么不知道？”
朵颜甚是扭捏，答道：“上回小张百户在东厂的时候，俺正跟着曹公公，一时不合上去和小张百户交了一下手，结果三两下就被摔了出去，唉！”
他末尾这一声叹气，倒是惹的身边一群鞑官齐声大笑，朵颜说的甚是晦气，但在场的十有八九遭过毒手，他这点小小遭遇，也算不得什么。
张佳木不愿教朵颜太过难堪，含笑上前，道：“上次是误会，不必多提。”
他看着朵颜和马亮，笑道：“今天来给指挥大人拜年，可巧正遇到两位，咱们是初会，一会好好喝上几坛，把朵儿指挥的好酒都给喝光了算。”
“尽管喝罢了，俺不在意。”
虽然看不成斗技，朵儿也没有觉着失望，他对张佳木甚是喜欢，所以听说张佳木闯东厂时已经打败过朵颜，心里反而更加高兴。
当下畅开喉咙叫道：“来人，就在这里开宴，派人拿支子过来，烤全羊，喝烈酒，今天来的，不醉不归，谁站着出去，就是瞧我不起！”
这般吩咐，按理来说大家合当凑趣，不过当下就站出十来人来，都道：“不成，俺们晚上都有差使，酒是断断喝不成了。”
“这是什么道理？”朵儿大为诧异，道：“又没边警烽火，大过年的，你们这些人要值什么班，点什么卯？”
马亮先答道：“说的正是，俺们也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但上命不由人，从昨晚开始，晚间也是轮流点卯轮值，听说，明儿开始就不准拜年，白天全班伺候，晚上轮值……真是怪事！”
朵儿虽然粗直，但到底是锦衣卫的指挥使，他想了一想，便挥手道：“如此败兴，那么酒亦不必喝了，诸位早行，不要误了差事。”
当下各人告辞，乱纷纷走了，朵儿拉住张佳木，冷笑道：“这般异常，你看如何？”

第084章 坳相公
刚刚出去的武官。有御马监下四卫营里的，也有十团营的，更有御卫亲军里头的。品流复杂，虽然都是蒙古鞑官，但各司其职，各为其主。
就算是与朵儿交情莫逆，但牵扯到个人终生荣辱，甚至是身家性命的大事时，恐怕说的话也就未尽未实了。
就算是张佳木，心里盘算一下，也觉得未必能把心中所思全盘托出。毕竟朵儿只是浅交，尚远未到可以述说心事的地步。
当下只是淡淡一笑，道：“大人，也可能是因为皇上要南郊大祭，所以内外准备关防随扈的原故。”
“着啊！”朵儿粗直，倒真是相信此语，他拍拍自己的腿，笑道：“到底还是你心细。”
他屈指算了一算，笑道：“今儿才初三，按例，总得十几才去南郊。现在就预备。是比平时早了那么一点。”
南郊祭祀，是国朝祭祀天地的第一等大典。向来是皇帝亲自驾临，没有例外。而皇帝出宫出城，当然不是一件小事，首当其冲的，就是锦衣卫。
朵儿想明此节，倒也担心起公事来，他道：“我是必定要随驾出城，佳木，你未必轮得着，想不想随着出去热闹热闹？”
“想是想。”这会儿出城绝不是上策，张佳木笑了一笑，道：“就怕正南坊那边走不开。”
他又道：“最近市面有点不稳，流言四起，我想，我还是留在坊里的好。”
“也对！”朵儿点头道：“我也听说了，人都说皇上病的很重，所以流言四起。今天我在府里，就有不少人私底下议论。这真是笑话，要是皇上当真病重，又岂能没有旨意，就是从脉案上，亦看不出病的如何了。”
“大人说的是！”
“不过。”朵儿又道：“也不能全然掉以轻心。”他皱眉道：“总得去打听一下消息看看。老实说，最近几天，我也心神不宁。”
张佳木差点笑出声来。但脸上却是一点表情也没有。
他自己个就是“心神不宁”，结果眼前这位上司居然也是心神不宁，这真是打哪儿说起！堂堂锦衣卫指挥，如此粗直，恐怕不是上位者之福。
不过，明朝对鞑官的重用，此风由来也非一日。这股歪风不知道打哪儿开始的，大明对朝贡的使臣是极为优待，赏赐是贡物的十倍甚至二十倍，使臣有所请求，一般也会为了天朝上国的面子而加以隐忍优容，甚至使臣犯法，也是多赦免了事。
这样做法，和优待蒙古鞑官的道理是一样的，说好听点就是大国风范，说难听点，就是纯粹的二百五。
怪不得仁宣之时，禁绝百姓出海，亦不再要求朝贡，但此风尚且未止，仍然有不少小国借朝贡之名来大占便宜。而蒙古鞑官一旦投降，多半授以官职，就算是在俸禄上，一般汉人军官总会打点折扣，朝廷财政困难之后，耍无赖的事干的多了。但对蒙古鞑官，则向来是实发实授，一点儿折扣也不打的。
朵儿这样的鞑官，没有什么办事的能力，多半靠的是鞑官的身份加上祖荫，所以才如此无能。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张佳木心里也不愿多想，毕竟朵儿为人忠厚，性子是极好的。他想了一想，道：“以下官之见，不如去见见朱指挥，打听一下实信为宜。”
这也是他的来意。贸然到朱骥府上，关系不到，不便开口。而如果与朵儿同往，那可能情形就大大不同了。
朵儿也点头称是，不过他提出自己的意见：“现在去他府上也见不着，肯定在于少保家里，我看，我们直接去上少保府上拜年，顺道在他老人家那里打听消息，岂不更好？”
“有理。”张佳木也觉得这个办法更妙。
于是两人起身，带上随从，备年礼，从正阳门附近直奔东城的西裱胡同。
倒果然不出朵儿所料。两人到了于谦家门口时，看到了朱骥的随从护卫就在外头，见了朵儿来了，于府下人直接延请进去，常来的熟客，不需要通报了。
于谦府里一点过年的气氛也是没有，来客稀少，而且，于府狭小，也根本容纳不了什么客人。小小的一个院子里，就朵儿和张佳木，还有一个左都御史耿九畴在，别的客人，一个也没见着。
当朝一品，过年的时候居然是门前冷落车马稀，也算是罕有的事了。
待朵儿和张佳木进去，于谦板着脸在正堂里坐了，由着两人叩首行礼。待他们起来，才道：“我向来不喜敷衍应酬，今日既然来了，也还罢了。但带来的年礼，你们需拿回去。”
“是，我一会就带回去。”朵儿似乎早知道如此结果。刚刚准备礼物的时候，也是漫不经心，根本没有仔细挑捡。
显然，这会的结果，完全没有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张佳木心中感慨，怪不得于老头除了寥寥几个好友外，根本没有朋友，如此做事，在大明官场里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异类了。
朵儿粗疏，张佳木位卑言轻，而且于谦似乎并不喜欢他来拜访。所以宾主一时冷场，竟是无话可说。
好在，现有一个耿九畴在，此老过来，倒是受人之托，他的来意，恰巧也是与张佳木相同。
如果是当着别的武官，耿九畴必不会说，而是要与于谦密谈，但是当着张佳木这个锦衣卫百户，反而觉得当面提起更加妥当。
说的当然就是王骥与王直等人商议好的事，两层意思，第一，宫门问安，请问皇帝病情如何。如果允许的话，最好是择重臣入宫，当面视疾。
第二，则是要议立储君。
耿九畴脾气素性耿直，他与于谦也是知交，所以无须避讳，直接道：“节庵，此事已经是迫在眉睫，你该说话！”
于谦先不答他，只是向张佳木道：“最近坊中情形如何？”
谈公事，当然就得起立回答，张佳木站起身来，毫不犹豫的答道：“是有些流言，下官已经召集部属，取消年假，总以安静地方为宜。”
“好。”于谦首肯道：“这件事你做的不坏，回去之后，就照此施为。”
朱骥在一边也道：“如果有人同你为难，切不可退让，有什么事，不要和别人说了，直接派人同我说就是。”
两人如此重视正南坊。张佳木压力顿增，但于此同时，也觉得于谦的调派，实在是很成问题。他一个锦衣卫的百户，官职太小，手里的实力也不是很强，就靠着种种手段来维持坊里的平衡。如果说以这两人手里的权力，派心腹去，或是增调人手，甚至派禁军入正南，都不是什么难事！
但可能是兹事体大，真的这么做的话，反而会使原本就不安的局面更加混乱。于谦和朱骥想来是有见如此，才做此安排。但无形之中，魄力不足，甚至警惕不够的毛病，也是暴露无疑。
到这会儿，张佳木才佩服王骥，更佩服一开始就安排锦衣卫入正南坊的布局人，一步一步，几个月时间，居然正南坊就换了天地，真是思虑也深，其行也密，他现在隐约觉得，在王骥身后，还有一个执棋的人，他与王骥，都不过是人家棋盘上的棋子，而于谦等人，应招全无，因循守旧，亦没有魄力，就如眼前这种风雨俱来之势，于谦这里还是不紧不慢，似乎全无感觉，这一点，可就太不应该了！
他想来想去，于谦破家身死，大约就是在这件事上了。而太上皇与皇帝的胜负，大约也就是要在这一段时间水落石出。从于谦身上来推算，再从王骥等元老重臣暧昧不明的态度来分析，还有中下层武官对皇帝虐待太上皇的不满，可以说，京师之中，不论是力量，舆论，民心，种种迹象来看，太上皇已经胜了皇帝不止一筹！
他心里明白，但当着眼前诸人，却也只能噤口不语，侍立一边，只等着于谦说话。
于谦却闷了半天，只翻看着身边几案上的信件，半天过后，于谦才和耿九畴说道：“真是胡闹。九老，现在是什么时候，北直隶一冬下了多少场雪，多少人受灾，我已经行文下去，要以救灾为先，但地方官员多疲玩懈怠，九老，你执掌都察，你要说话！”
“这……”耿九畴自觉此来商量的事是第一要务，谁料于谦居然全不放在心上，反而乱以他语，当然，救济灾民也是头等要事，今冬以来，流民几十万人进入北京，关防要事，都归于谦一手掌握。
石亨这个十团营总兵，过年前后，不知道被于谦训斥了多少回，还有顺天府等衙门，更是被于谦骂的狗血淋头，虽然事情办了，但得罪的人，真不知道有多少！
有心要劝几句，谁知于谦突然激动起来，手化成掌，在自己脖子上狠狠一砍，怒道：“大家全无心肝，什么时候，就无人把心放在国事上？我也不管，总之，这是皇上自己决断的事，我决定不发一言，由他们闹去吧！”
说完之后，于谦余怒未消，对着目瞪口呆的众人道：“余一腔热血，竟洒何地。总之，我以国事为重，其余的事，我绝不理会！”

第085章 断指
从于谦家里碰了一头的钉子出来。张佳木面无表情，心里却是翻江倒海一般。
于谦这个人，凭良心说，他也不喜欢。太无私，太公正，太刚直，太暴烈……说句屈心的话，也是太没人味了一些。
这样的人，生来就是给人仰视的。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只等闲。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除了治国能力稍强之外，于谦就是一个强化版的海瑞。这样的人，极少私人的酬酢，浑身上下看不到几分人性，但就是这样的人，于国于民，也有极大的作用。
现在的于谦，犹如一根定海神针，将满朝上下压的死死的。到这会儿，张佳木才憬然醒悟，要于谦死的。绝不会是现在被囚禁在深宫里的太上皇，于谦对社稷有功，真正要他死的，是满朝的这些文武官员们！
木秀于林，风必揣之。于谦所为，就如鸡群中的凤凰，他太显眼，太夺目，也太异类了一些啊……
“于大人啊，你今日所为，就是来日取死之道啊……”
立储争储的大事，就要展开，这时候就是站队。站对了，自然飞黄腾达，站错了，灭门之祸近在眼前。所有人都卷了袖子上台拼命了，但于谦居然在这种事上不发一言，这样的话，不管哪一派获胜，于谦将来的下场都很不妙。
这种关系到未来身家性命的大事，他怎么这么糊涂！
于谦糊涂，张佳木却不能糊涂。
夜色之中，北风呼啸，他的心里却是一团火热！
他心中明白，以他的背景和做事的能力，如果不生变乱，终此一生。也就是到锦衣卫千户就算顶点。至此之后，想再有寸进，也是难了。
可锦衣卫千户在普通百姓面前还算个人物，在真正的大人物面前，真的是连狗也不如！
乱世将至，正是男儿丈夫闻机而起之时。
这会儿要是因循守旧，不思进取，甚至是畏缩退让，甚至如于谦、朱骥那样只有国事而无自己，他办不到，也是绝无可能之事。既然机会摆在面前，就须得自己牢牢抓住才是！
两盏灯笼引导着他前行，张佳木骑于马上，只是一迭声的下令：“快些，回正南坊！”
……
百户府中，已经站了满满当当一院子的人。
张佳木驭下宽严有度，既不暴烈，也不一味怀柔。其中分寸，他掌握的极好。到现在这会儿，不管是新投效的两个教头，还是任怨这个生死兄弟。又或是刘勇这个总旗，都是各司其职，份内事做的停停当当的，不需要他多操一点儿心。
而一声令下，则号令无有不尊，能将锦衣卫部下和无赖混混鸡鸣狗盗之徒出身的坊丁调教成如此模样，能将各方势力应付的不出一点漏子，张佳木自思，自己已经做到了最佳。
他经营数月之久，今日就是试金之时。
到了院中，早有李瞎子见机，一声大喊：“大人到！”
院中“轰”的一声，数百人整齐列队，依十人一队的队列，站的整齐划一，见张佳木进来，便是一个个注目行礼。
便是任怨与刘勇等人，亦是这般行事，无人敢于例外。
等他踏足阶上，任怨带头躬身，暴喝道：“见过大人！”
“见过大人！”自任怨与刘勇以下，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低了下去，各人都是用尽肺腑里所有的气息，一起跟着暴喝起来。
张佳木神色淡淡的看着石阶下如林般弯下去的身躯，到了今天这种地步，一呼百诺，百夫折腰，岂是容易得来的？
有权的感觉……真好。
眼前情形，已经成为常态。年前坊丁小队的校阅震动刘勇等人之后。后来所有的锦衣卫官校也轮流到坊丁那边去轮训，一切站班礼节都是相同，到现在，终于成了这般气象。
“今天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短短一天，发生的事也极多。但张佳木此时所说，在场的人当然都知道话中含意。当下院里所有的人都向着庄小六几人看过去，一时间，几个今天随行的人都低垂下了头，不敢面对众人的眼光。
“抬起头来！”
张佳木暴喝一声，庄小六几个猛一激灵，立刻就把头抬了起来。
下意识的动作，熟极而流，昂首抬头，挺胸收腹，双腿并拢，双手低垂，立刻就有了一个样儿出来。
“站的不错。但只有样子是不成的。”张佳木声若金石，在夜空中来回飘荡：“对付老百姓一个比一个拿手，真到动手的时候，却是怂的比谁都快。你们不是常说，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对着边军时，怎么把这话给忘了！”
庄小六的脸涨的通红，上前一步，大声道：“大人，小人是大人一手提拔的，平时的嚼裹，过年赏的东西，都是大人的。现在穿着这一身皮，出去也是个人物了，今天的事，是小人们丢了脸。折了大人的面子。小人……”
“嗯？”
场中一片寂静，就庄小六一个人侃侃而言，在场的人，除了少数锦衣卫的旗校有点看热闹的意思，十停有九停不是张佳木一手拉拔起来的？这个坊，就是张佳木一手一脚踢腾出来的势力，到了这会儿，就算看出真章来！庄小六丢人，丢的也是这群人的脸，虽然平时大伙儿嘻嘻哈哈的兄弟一般，在这个时候，竟是没有一个人出来替庄小六几个求一句话的情。
庄小六说了几句，脸上鸡血般的红，他不比别人，虽然为人警醒，手脚也快，但拙于言辞。说这到儿，竟是卡了壳一般。
他想了再想，终于将身上腰刀一抽，众人还在诧异，任怨刚要喝斥，只见庄小六手中长刀一转，“嘶”的一声，这厮竟是用腰刀将左手的小指给切了下来。
手指落地，庄小六面白如纸，断指处鲜血狂涌，他只是昂着头，直视着张佳木，声音竟是无比沉毅：“小人的手还要替大人提刀，这一次就以一指为报，请大人放心，日后再有今日般事，小人就自己割了脑袋，再不会把这条贱命留在世上，丢人现眼！”
这个混混竟是对自己也如此狠手，饶是效果正是张佳木所要的，他也不禁为之动容。
这伙人。真的是他一手拉拔起来，所以最是忠心不过。况且他们行走坊中街面，要的就是一个脸面，今天的事，就算张佳木不提，他们自己也要拿一个交待出来，不然的话，以后真的没脸出门，也见不得往日弟兄了。
见庄小六如此，曹翼与其余几个今天跟随的坊丁也一起抽刀，都欲自断一指。
“都住手！”张佳木大步而下，止住曹翼几人，然后才将庄小六断了一指的手捧起，看了一看，又将他刀拿了过来，一划而下，竟是将自己衣袍下摆割了下来，然后将断指之处包扎止血。
庄小六痛的已经说不出话来，但见张佳木如此行事，眼中含泪，竟是满脸的感动之色。
不仅他如此，四周坊丁无不露出感激的神情。做无赖混混的，不是天生坏种，就是有说不出来的苦衷，江湖上打滚的多了，什么事没见过？今天的事，是庄小六几个不仅不能护主，还丢了脸，就算被打几十棍开革，也绝不会有人说什么。庄小六自断一指，在经常三刀六洞的无赖群里也算不得什么，但有张佳木割袍包断指的举动，在场的无赖混混们，都是感觉脸上飞金，似乎失掉的面子，这一瞬间已经全部挽回。
待张佳木包扎完毕，庄小六忍着痛道：“大人……”
“你什么也不必说了。”张佳木打断他话，温言道：“小六，你是好样的。今天的事，咱们从此不再提，好么？”
“是，大人！”
有此一语，庄小六彻底挺直了腰板，用响亮的声音回答道。
“这件事，我也有责任。”张佳木回到阶上，侃侃道：“没叫大伙儿练胆气，练真正的杀人术。其实，边军有什么了不起，鸟儿比咱们大不成？”
此语一出，众人都是笑起来，张佳木却不笑，只是接着道：“就是杀过几个人，身上有点儿杀气倒是真的。从今开始，坊里也要狠练，军姿队列什么的，就到此为止，从今往后专练斗技，下回再遇着边军，咱们打他娘的！”
“对，打他娘的！”
李瞎子第一个振臂而呼，其余坊丁自然相随，便是锦衣官校也向来与边军不睦，对张佳木也是服气的紧，当下亦是相随，一时间，院中气氛立刻就热烈起来。
张佳木又宣布，取消休假，明天开始轮值训练，再有，坊中巡查，更要加紧。他威望极高，虽然提前取消假期，但也没有什么人觉得不妥。
看着眼前情形，张佳木只觉得疲惫的很。这一天，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现在已经成功的将士气鼓动起来，眼前的这些人，就算不如边军精锐，但也不至于见着强人就成怂汉了。来日大变，他手里的实力就是眼前的这二百多条汉子，如果不把他们捏在一起，抱成一团，能拿他们当成身后强援，来日大难，又将如何自处！
只是庄小六的这根手指……张佳木摇摇头，不为人知的轻叹口气：将来再说吧！

第086章 商议
交待完事情，下头人纷纷散去。张佳木揉了揉发涨的脑袋。这一天，事情可真够多的！
但现在还不是能休息的时候，屏退众人，只留下任怨几个，关门密谈。
这几个人，都是与张佳木休戚相关的人物。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都是蒙他提拔上了台盘的人，不比寻常的旗校或坊丁，一旦张佳木倒台，他们也必定受到牵连。
所以有什么话，倒是不妨和他们稍做商量。虽然不能全然吐实，也好过自己一个人闷在心里。
事虽复杂，但说起来，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就已经说完。
红色的小火炉上炭火跳跃，添着一座紫砂小壶，茶水被烧的沸腾起来，冒着白气，但屋中诸人，却是庙中泥塑雕像一般。寂坐不动。
良久之后，任怨才先开口：“这件事关系极为要紧，但是，我脑子里乱的很，实在说不出来什么……”他看着张佳木，道：“佳木，我跟你交情也非一年两年，去年又承你在东厂里救我出来，生死兄弟，你领头，我总跟在你身后就是了。”
任怨的态度并不出张佳木所料之外，他含笑点头，心里着实安慰。
“我亦是大人一手栽培。”南宫守备薛祥小旗受恩也重，历来正南坊的百户都不把他放在眼里，只有张佳木对他极为照顾，且又有保举他为总旗的打算，薛祥感激至深，已经是张佳木心腹，此时也自然而然的道：“总之听大人的招呼就是。”
有此二人在前，刘勇境遇虽稍好一些，但官场中事，一旦打上某人的烙印，就再难消除。他这个总旗，已近被卫里上下视为张佳木的心腹，就算想脱身，又岂是容易的事？况且。虽然局面混乱，但看眼前这位年轻百户的样子，似乎还算胸有成竹，此时背叛，找不到新主子不要紧，还白坏了名声，何苦由来。
但紧跟着任怨和薛小旗说话，也未免是把他自己看轻了。刘勇再三再四的想了一会，终于想了一个比较适合自己身份的说法，他道：“听大人的说法，实在已经是迫在眉睫的事。依下官看，我们在要紧的地方，重要的是持正而行，不偏不倚，亦不要给人以话柄。等大局定下来，我们这一番辛苦，总会有人看在眼里，到时候，大人高升，我们也跟着沾光就是了。”
这一番话，在他来说是老成持重。但以张佳木来听，却是全无用处。刘勇的做法，不外乎是缩头骑墙，当然，这样做法相对要保险一些，只要他们切实把自己的份内事做好，将来尘埃落定，倒也不会太倒霉就是。
但一旦骑墙，好处很难得，分些残羹剩饭罢了。如果万一要人背黑锅，骑墙的偏又最先垫刀头，所以，张佳木甚为不取。
不过也不必伤刘勇的面子，等他说完了，张佳木点一点头，道：“现在看看风色当然也不坏，刘大哥为人持重，帮我们守着老营，大伙也就可以放心了。”
薛小旗很见机，知道张佳木对刘勇的回答不满意，他插话道：“看风望色有一条最为要紧，自己手里得有实力，如果真有什么变故，咱们没有实力，也就是任人提调罢了。真有什么好处，也轮不着咱们。”
“着！”武志文拍腿道：“这话说的极是！”
在场的人，都是在结识张佳木前很不得志的人物。任怨是军余，刘勇和薛祥是两个黑透了的总旗和小旗，两个武进士。说是习武二十年，打遍沧州，京城试武无人能敌，但就是补了普通的校尉，连个小旗也当不上。要不是张佳木，连吃饭也困难，京城之中，居大不易，想混口热乎饭，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刘绢则道：“我看事情一出就不小，我们人手还是不够。大人，我有个法子，不知道能不能试试？”
“说来听听看。”
“我与武小旗有一些同乡，有一些是试武举不中，流落在京师。平时替人看门护院的，京营校阅比武时，替人作弊，替拭骑马射箭。也算是穷极无赖，都是苦极了的人，不妨找他们来，先给坊丁的名义，将来再慢慢设法，这些人比起坊丁来。弓马都很不坏，算是有力的臂助。”
被他一说，武志文也很起劲的说道：“是了，我们沧州武风极盛，习武的人极多。但年年武进士武举人的名额很少，老实说，考中了下场也未必好。但京城中比起在沧州当然要强不少，所以流落在此的人虽不多，但也足为可观。大人如果有意的话，不妨招致一些，事急时。可能会有大用。”
天气仍然很冷，炉火仍旧，但谈到这里，大伙儿心里和身上都暖和了很多。果然人多力量大，七嘴八舌的，也算商量了个眉目出来。
对两个沧州教头的建议，张佳木仔细想了一想，既然人数不多，不怕“掺沙子”反而会壮大自己的力量。他这里，基本初创，人才当然是越多越好。
不过，他心里想起件事来，不觉问道：“志文，我来问你，当初你说你们同乡中有不少中了武举进士的，境况都不得意，还有不少直接发到边关使用。这样的人，能不能招为我用？”
张佳木现在的胃口极大，既然要招罗人才，不妨再收罗一些真正得用的。坊丁里头，有李瞎子几个可堪一用，别的人只能供驱使。眼前这几位当然不错，如果能引来和他们差不多的，就更好了。
“有啊！”武志文也是早有此意，他原本是个只能一个月领两石粮的校尉，到了正南坊里管坊丁训练，张佳木极为礼遇，月月开发粮饷不说，年赏也是头一份，这两个月，拿的银子比过去几年都多。年前那会，又提升了他做小旗，境遇如此，有时候想起来感觉如在梦中。
既然他得意了，当然也想援引同乡，一则，是有财大家发的意思。二来。也是引为助力，他的眼光极准，知道张佳木将来还会高升，麾下自然会分成小团体，那么，谁掌握的实力最强，张佳木自然也就最重视谁了。
“有就好。”张佳木也是极有兴趣，问道：“都是谁，现在哪里高就？”
“五军营里有两个，弓马都很不错，人也粗直可信。”武志文想了想，又道：“还有一个，武艺还在属下之上，就是……”
“就是什么？尽管说就是了。”张佳木开了句玩笑，道：“我这里，言者无罪。”
“就是人有些狷狂任性，颇有些恃才傲物，他在崇文门外当校尉，和属下当初的境况差不多，所以脾气不大好，牢骚也多了一些。”
“这倒不妨事。”脾气不好，可能是境遇不佳所致。只要境遇略有改观，当然就可以从容改变原本的坏脾气。
“好，一会属下就去同他们说，也请大人调他们过来。”
张佳木点一点头，道：“这件事我会立刻就办，至于坊丁训练，武大哥，我想急切之间，提高他们的武艺是不太可能。有两个办法，一，精其器械，这方面我可以设法。二，激励斗志，我想，这就要请你和刘大哥两人多辛苦了。”
“大人的意思是？”
张佳木不答，只是拿出一张纸来，交给武、刘二人。
两个教头也识得字，当下传看了，看完之后，脸上却是阳晴不定。
张佳木道：“我也知道法子有些残忍，但急切之间，想叫他们练出点凶厉之气来，也就只能先苦苦他们了。”
原来他的法子，主要还是用体罚和实战格斗为主，坊丁训练一向严苛，就算这样加大力度，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大乱子。但这般练法，肯定有不少人会受伤，甚至致残，所以张佳木只能说明，是特殊时期的特殊办法，下不为例就是。
张佳木自己估计，出乱子可能就在半个月左右，坊丁想练出什么高强的武艺是绝无可能。想和边军真刀实枪长枪大马的在疆场较量，更加是笑话。好在，边军不能久留京城，就算有人要起事，用的多半是各府中的家丁，京卫的武官和士兵，人数不会太多，武力也不会有多强。现在临阵磨枪，把坊丁拘起来几天，叫他们自己人对打，狠狠操练，一则，有庄小六的事来说明，不致于叫大家太过不满。二来，练出一股凶悍之气来，临场才可以震的住。
当然，这般练法，他认为以后可以设为常法，但学武的人并不会喜欢这一套类似于打黑拳的练习办法，所以他暂且敷衍这两个教头，以后再说。
正事谈完，张佳木默想一会，知道还有两户人家必须在今晚去一回。看看时辰，天虽然黑透了，但辰光还早，大户人家，要不是过年，这会正是追欢买笑，酒楼妓院寻欢的好光景。就算是年节时在自己府邸里，也是必定置酒以会亲朋，这会儿，正是热闹的时候。
都督张府，还有左副都御史徐府，今晚必须得走到，倒不是为了去拜年，张佳木隐约觉得，或者能在那里看出些不寻常的东西来。

第087章 都督府
不过，他还有话要交待。拦住走到门口的武志文和刘绢二人，问道：“两位见过倭刀没有？”
“见当然是见过的。”
两个教头都有点迟疑，不知道张佳木问这个是什么用意。
日本是太祖皇帝亲口说的十五不征之国之一。从洪武年间至今，朝贡不绝，所贡特产，当然就是扇子、倭刀之类最多。而回赐的，却是以日本不产的铜钱居多。厚往薄来，贡少而回赐多，大为不合算，朝中正臣多不以为然，自仁宣之后，不准日本多贡，所以使臣也是来的少了。
但百来年间，贡来的物品也是不少。京师又是四方辐辏之地，什么货物到中国都不会少了北京这一份，所以倭刀在乡下可能是稀罕物，但在北京，也甚是平常，没有什么要紧。
“见是见过，但不知大人问它做什么？”
“两位觉得，倭刀好用。还是咱们的腰刀好？”
刘绢抢着答道：“若是说起这个来，当然还是倭刀好用。不论是劈砍方便，还是锻造锋利，倭刀都远胜咱们的刀。”
此说是实，虽然听着不大舒服，但在场的人都默不作声，显然刘绢所说，大家都以为正确，只是夸奖他国事物，实在是心里不大痛快之故。
明朝的刀，制式花样极多，但论起锻造工艺水平来，和倭刀差距已经极大，论说起来，是一篇大文章，总之，中国刀的水平自唐之后一直在下降，而倭人国内较少变乱，且又以武士当国，所以对刀的铸造极为考究，此消彼长，自然高下立判。
戚继光在平倭时，就有感中国兵器不及倭人锋利，虽然使用毛竹等远程兵器，加以阵法训练，戚家军在平倭时总能以少胜多，但武器长处不妨拿来利用。所以后来戚帅仿制倭刀形制打制戚刀，虽然换了名字，但从材质到形状，其实和倭刀相差不大了。
“我亦云然。”
刘绢的话，张佳木也不大爱听，但是事实如此，他也只能点头道：“所以，我打算依倭刀形状，打上二百柄好刀来。不必计较工本，好选上等精铁，请好铁匠来打。名字么，就叫唐样横刀好了。”
倭刀原本就是仿唐式横刀，略加变化。只是这个历史沿革只有后世人才知，明朝那会儿，普通人对此事反而知道的不多。
“何必如此麻烦？”刘绢反对：“市面上倭刀多的很，采买二三百来把来就是，总比自己打造要来的便宜的多。”
“这……”张佳木踌躇道：“我自有理由，这件事你好生去办，不要问我原由了。”
打造兵器当然是预备砍人，锦衣卫都有制式的绣春刀，狭小而短。虽然锋利，但用来劈砍就吃亏的很了。虽然如此，也可以将就着使用。但坊丁用的武器，乱七八糟，不成制式，所以要通一换了，再配上一些圆盾，一旦事起，可以为大用。
铠甲什么的，就没有办法准备了，那是军国重器，和火铳、强帑一样，都是不允许私自拥有的，一旦发现，必获重谴。
买现成的倭刀当然省事，但刀买了要用的，想想用小日本的东西来砍中国人，张佳木心里那点别扭劲却是无法消除，也只能自己多费些事了。
……
这里的事交待完，张佳木才想起自己连午饭也没来得及吃。腹中肌饿，有若雷鸣。但现在却不是吃饭的时候，好在身上吉服未换，而且要去拜会的全是正南坊中的贵人，不然的话，时辰太晚，就嫌失礼于人了。
先去右都督张軏家。
张府距离极近，打马急行，不到两刻功夫就已经赶到。五间七架朱门锡环的大门，富丽堂皇。光是守门的豪奴就有十余人之多。
以张佳木的身份，当然不够资格昂然直入。好在，有张軏的帖子，通传门上，也是少了许多白眼。
“等着！”
接了张佳木呈上的帖子，门上门政懒洋洋的吩咐一声，接着，便大摇大摆的进去了。
“老爷请个小小的百户官来做什么？”
“这谁知道，不定是有什么差使交待给他吧？”
“也是没准。”
“这厮我看着有点眼熟，似乎就是管咱们正南坊的锦衣卫百户。”
“原来是他啊，怪不得！”
“看着还挺年轻的，不到二十吧，模样也俊，这样子，看不出来怎么能干啊。”
“遮莫不会是老爷看中了他吧？”
“哈哈，瞧他那兔儿爷的样，老杨这话说的还靠谱。”
当然大明可没有什么同性恋的禁忌，当大官的，不搞个水陆并进，又玩名妓，又玩相公的话，简直就不算是欢场高手。
市井之中，专门有种职业叫“老龙阳”。就是此类，只是当然人不以为怪，甚至反以为荣，眼前这些话，听在张佳木耳朵里，当然是别扭的很，也叫他极为愤怒。
只是他城府已深，下死眼看了说话的几个豪奴，知道这些人平时都在正南坊中行走，而且，多有不法之形迹。他心里定了下来，反而不大计较他们所说了。
豪奴欺客，其实是大贵之家常有的事。眼前这些人故意给张佳木难堪，倒也没有什么极深的用意，不过是习惯使然罢了。
见他沉的住气，脸上一无表情，说笑的一群豪奴反而觉得没了味道，一时住了嘴，改为谈其他的话题去了。
没一会功夫，里头传见。
当然，张佳木的身份不能从今天大开的中门走，而是叫人引导他走侧边的旁门。豪门气象，非贫家小户可以比的，一路行来，各门大开，到处都是点亮的戳灯，把庭院深深，照的雪洞也似。
从侧门过去，一路上不知道过了多少道门，绕过多少道亮如白昼的院子，见了多少奔走供役的下人厮仆丫鬟小子，还有多少穿绸饰玉的贵人居于其中，正自把酒欢笑。
不知道在哪里，有一个昆腔的班子正在清吟浅唱，声音婉转低沉，却又穿越黑漆漆的夜色，直达九宵。
到这里，才知道什么是百年世家，公侯府邸！张佳木自己想想也是好笑，他家刚有十来个家人，一个庄园，母亲和妹妹就感觉已经大富大贵，要是到这里来看看，却又不知道做如何之想了。
就算是靖远伯王骥，也是不能与张軏这个都督相比。张家已经是俨然百年世家，太宗，也就是明成祖为燕王时。先祖张玉就是高级武官，从成祖参加靖难之役，后来死于阵中，明成祖因此对张家后人极为照顾，张玉之子张辅先是袭封为侯，后来屡立大功，进封为英国公，张家也成为大明公侯世家中的第一家，风头已经远超过普通的公侯世家。
张軏是张辅二弟，虽然未能封侯，但为都督，领京营禁军，也是很受信任的高级武官。老实说，象范广那样的武官，从底层干起，不知道立下多少汗马功劳，但如今地位，居然还不如一个寸功未立的张軏，原因也很简单，勋戚之家受恩深重，而皇帝也视勋戚为家人亲戚，百事照顾，两者的地位，自然就大大不同了。
张軏并没有出迎，这是很不礼貌的行为，但都督与百户相差实在太远，这一点也无从挑剔。
见面的地方，是在一个暖阁中，等张佳木报了名，在红毡条上叩首行礼后，张軏才从暖阁里发声道：“等了你半天了，现在才来？进来吧！”
话说的也不很客气，却原来是等他等的不面耐烦了。
张佳木进去之后，却见暖阁里点了几十支红烛，灿若烟霞，红光漫映，阁中陈设，也不一不是精品上品，张軏倚在椅上，双脚还盖了大毛皮褥子，几个生的齐整漂亮的小丫头子正在一边伺候着，见张佳木进来，张軏懒懒一点头，道：“原说你看了帖子就该过来，不成想到这会才来，你这个百户，也算是架子大了。”
张佳木微微一笑，答道：“原说晌午就来，但后来靖远伯召见交待事情，所以就耽搁下来，小人无状，还请都督恕罪。”
“我说呢。”听说是王骥相召，张軏倒是一点意外的感觉也是没有。他点了点头，道：“此老行事向来缜密，找你不过是叫你严防地面出事，是吧？”
“是，不出都督所料。”
“这老头儿……”张軏笑了一笑，甚是轻浮。他不再评说王骥，却是拍了拍手，张佳木正在纳闷，一个人影从屏风后闪了出来。
“咦，原来是千户大人。”张佳木颇感意外，他立刻站起身来，行礼道：“下官见过大人。原说明儿去府上拜年，今天却在都督府上遇着了。”
“你来给我拜年。”千户杨英笑了一笑，道：“我却是不怎么敢当。”
“大人说的哪里话来。”张佳木道：“下官是大人部属，大人这么说下官，下官无地自容矣。”
“我说。”张軏打断他们的话头，道：“你们俩就不要这样了。小张百户是个伶俐人，王伯爷很喜欢他，我这里，他也算帮了我的忙，杨英，你就不要乌眼鸡似的了。他是你下属，差事干的漂亮，岂不是你脸上也有光？”
“是，都督说的是！”
杨英当然不敢抹张軏的面子，连忙答应下来。
趁着他们说话的当口，张佳木却是在想：“这两人，一个是纨绔二百五，一个是心眼比针尖还小，能力全无的庸才，这会两人一起见我，却是想搞什么名堂？”

第088章 威风杀气
名堂很快就有了。
张軏闲闲的道：“佳木。最近我府里事多，人手不够。所以，打算从城外庄子里抽调些人手过来。正南这个坊是归你管，突然多了不少人出来，我想，提前和你打个招呼较为妥当。”
杨英在一边接着道：“都督这里要增加人手，年前年后的事多，我怕你人手不够。所以，我要挑一些精干人手以坊里帮忙。”
张佳木心里暗笑，这两个货，根本就沉不住气。他们俩也想在这次大事里分一杯羹，但现在就急急的动作起来，形迹也太明显了一些。
他很客气的道：“两位大人，都是下官份内的公事，下官当然效力。”
“只是。”他接着道：“下官必须得知会王老伯爷，还有朱骥指挥使大人。”
张軏面色不愉，但还是点头道：“也罢了，这都是你的份内事。”
张佳木知道话不投机，因此站起身来，拱手道：“既然如此。都督没有别的吩咐的话，下官就先告退了。”
“好，你去吧。”
张佳木告辞而出，到中门附近时，一个豪奴追赶出来，这一次手里提了一个碎蓝花小布包，叫住了张佳木，往他怀里一塞，道：“拿去吧，这是都督赏你的！”
张佳木掂了一掂，约摸有十来二十斤重，想来里头是二百两银子，张軏这一次出手，倒是大方了很多。
银子又不咬手，张佳木坦然接受，到了门口，随从接了银子放在马上，张佳木有心再去拜几家客，但实在累的够呛，想了一想，还是回百户府休息去了。
……
在他身后，张軏与杨英目视他离开，杨英开口道：“都督，这小子着实靠不住，我看，想办法把他换开也好。”
“这样的话，动静太大了。”张軏摇头道：“你还不知道。多少人盯着正南坊里？实话同你说，我的力量，也不够把他换走的。一有动作，肯定有人出来阻止，凭白自讨没趣，何苦？”
“大人说的是，是下官鲁莽了。”
张軏嘿嘿一笑，道：“反正他听王老头的就成。对了，你要挑得力的人手进正南，不能再教这小子一手遮天。反正你是他该管上司，加些人手，别人总没话说。”
杨英连声答应，见张軏无事，便趴在地下叩了个头，这才转身走了。
他一走，张軏身后才又闪出一个人影来，是个穿锦袍着官靴的中年男子，他向着杨英去的方向冷哼一声，然后对着张軏道：“三哥，这厮靠不住。利令智昏庸懦怕事，我看。他不会是那个小百户的对手。”
“当然。”张軏道：“我也看得出来。”
他沉思道：“我们兄弟苦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这么一次机会，当然不能坏在任何人手里。四弟，关键还是在我们自己身上。你我府里，都有些先国公的旧部，骁勇敢死，还有我们管十团营的心腹将校，加在一起，总有三百来人可用。”
被他称为三弟的便是同为都督的张輗，这兄弟两人，都是故荣国公追封河间王的张玉之子。张玉死于靖难之役，立功甚大，所以死后封王，三个儿子，英国公一脉是长子张辅，已经战死于土木之役，三子张軏，四子张輗都封都督。
原本，这两人没有什么战功，封都督已经是祖荫，但未能封侯，这两人心里总有不足之意，所以，这一次太上皇与皇帝兄弟失和，并且因皇帝病重引发朝局动荡，兄弟两人私下商量，觉得这是大好良机，不管如何。先把手中的力量聚拢在一起再说。
张輗将手一拍，发出一声响亮的脆响，他恶狠狠道：“说有三百来人，但平时不敢留在府中，现在这会可不能再犹豫了，三哥，你我二人，要将部下聚集在一起！”
“好，就这么办。”
张軏被他鼓起兴头来，但同时也警告道：“这件事，还要商量。”
“还商量什么？都火烧屁股了。”
“老四，你还是这个急脾气。我同你说，我们都商量定了，起事之前，要有两条，做到了，才算成功，不然的话，随便起来，你我二人才三百余人，加上别人的部下，亦不过千多人。皇城警备就有近万人，咱们这点人。够干吗使的！”
这话也说的是了，但张軏话中有话，一切说的含含糊糊的，倒教他这个弟弟急的抓耳挠腮，恨不得把哥子拖过来打一顿才好。
正想再逼问时，门上来报：“老爷，四老爷，左都御史徐老爷，太子太保杨老爷一起来拜。”
“哦，他们来了！”
张軏脸上露出喜色，匆忙转身。看着一脸不高兴的弟弟，哈哈一笑，在张輗肩膀上拍了一拍，道：“老四，怄什么气，走，同我见这两个人去。”
“这两个全是文臣，身上有头巾气，我不爱见。”
“你懂什么，真正蠢才。”张軏训道：“老杨的那张嘴，能把死人给说活了。姓徐的人虽阴，咱要防着点，但他脑子好使。我同你说，咱们有人有力，他们可有的是嘴巴和脑子，还有笔杆子！以后哪，我看笔杆子要比刀枪好使，你呀，学着点！”
“是，我知道了！”
……
张家兄弟和客人商量一些见不得人的大事，还有一些人也是整夜未眠，京师之中暗流涌动，张佳木倒是黑甜一觉，第二天起来，竟是比原本起身的时辰还晚。
起来了，漱口擦脸，不免把近侍小三一通埋怨，再问着别人，却都是早早到了。
任怨和武志文去调整坊丁，新的训练办法出来了，可想而知，坊丁们要吃大苦头。张佳木的精神就是鼓动人对打，并且用残酷的肉刑打的人一肚火气，最近这几天，估计谁也好过不了。
刘勇还是老差事，居中调理。薛祥那边给他加了五十个人手，把南宫卫护的水泄不通。也就一个废弃的旧宫。还不如都督府大的地方，接近一百五十来人看守，再出漏子，薛祥这个小旗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刘绢一早晨就拿着张佳木的帖子去请人了，昨天商议定了，今天他去把沧州同乡请一批回来，还有几个在禁军中不得意的武进士，能请一个是一个。
张佳木则是一大早晨就出门，挨家拜门，他一个小小百户，能让那些大人物青眼相加，自己可是不能得意忘形，否则的话，被人说上两句闲话，名声一毁，可就什么都全完了。
快到午时，才把应去的地方都打了个转，事是没办什么事，但也累了个臭死。
不过还不是吃饭的时候，张佳木想了想，还是到南宫附近转了一圈。
这一转，果然遇到了事情。
光禄寺照例送饭来，今天是一个叫张泽的小吏当值。黄米饭，几样小菜，还有一只烧鸡，天寒地冻的，食盒已经被人踢翻在地上，饭菜还热腾腾的冒着热气。
“打，给我狠狠的抽他十鞭子。”
说话的是一个高品宦官，张佳木不认得，他却一眼瞅见张佳木，立刻尖声道：“是不是锦衣卫的百户，给我过来！”
“是。”张佳木只得答应了一，一溜小跑过来，见礼道：“下官张佳木，见过公公。”
“哦。”那个宦官眼前一亮，道：“原来就是你呀，东厂的门都叫你砸了，你胆子大的很哪。”
张佳木很沉稳的答道：“不敢，纯是误会！”
“是不是误会，走着瞧吧。”
这边说话的时候，那边有几个穿白皮靴的小宦官已经在用皮鞭抽人了，那个光禄寺的小吏倒也硬气，一鞭鞭打在身上，几鞭下去衣衫尽裂，后背被打出一条条如同小孩嘴般深的伤口，鲜血淋漓，但他就是咬着牙齿，一声不吭。
十鞭打完，人已经打晕了过去。其余十几个光禄寺的人吓的脸又青又白，没有人敢出声。
薛祥也赶来了，见状只趴在地上跪着，不敢出声。
“有一阵没来，南宫这里就不成模样。”下令打人的中年宦官冷笑一声，下死眼盯着张佳木，刚要说话，一个青袍宦官骑马快速奔来，到了那个宦官身前，附耳低语。
“哦，竟有此事？”那个宦官吃了一惊的样子，又看了张佳木一眼，道：“罢了，今天就是这样吧。”
他又向着光禄寺的众人道：“你们胆子大的，尽管和他学。把太上皇伺候好了，我保你们荣华富贵。”
“不敢，小人们不敢。”
光禄寺的人都吓坏了，一个个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一下。
经过这会子的耽搁，地上的饭菜都凉透了，还有两个食盒滚落在地上，菜也被泥土污的很脏，中年宦官很满意的点点头，令道：“把饭菜送进去吧，一个个的，都不叫我省心。”
说完，抽马一鞭，四周几十个低品宦官急忙跟随，两人张着青罗伞在前，四周执事齐全，还有几十个皇城禁军跟随保护，这般声势，普通的公侯出行也比不上。
“这是谁啊？”
等人走后，张佳木一边叫人把饭菜送进南宫里去，一边问薛祥。
“大人物。”薛祥的脸吓的又青又白，看看四周，才向着张佳木低声道：“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王诚王公公！”
张佳木眼皮一跳，面无表情的道：“怪不得，这么大的威风杀气。”

第089章 请客
司礼监是内廷二十四监司中最有权势部门。人员都是由内书堂选拔出来，是太监里识文断字，甚至是通晓经典的宦官充任。
按大明的规矩，内阁是皇帝的秘书处，负责处理政务，并且提出意见，但最终的决定，是要皇帝来做出。
但皇帝也没有三头六臂，每天那么多奏折，一本本的批复过来，实在力不从心。于是司礼监应运而生，代表皇权的“批红”权就落在了这一群太监的手里。皇帝如果英明，司礼监还只是代为批复，皇帝如果懒怠于政务，那么司礼监的权就大了。
从王振驱逐内阁三老开始，司礼监权势已经凌驾于内阁之上，相比于有名无实的内阁，司礼监才是明朝真正的中书省，是为真宰相。
现在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是兴安，皇帝除了于谦的话，就是听兴安的。还有几个。王诚，舒良等人，都是司礼太监，权势极大。
当然，这些太监还不能和他们的后辈比，比起掌握司礼监又提督东厂的冯保，权势滔天的魏忠贤九千岁，这几个太监名声还算小的呢。
薛祥叹气道：“今天算他运气不好，王公公不知怎地跑到这里来。一通邪火发出来，张泽算是倒霉。”
张泽这个人，张佳木还算有所了解。光禄寺的小吏中，这个人是有良心的。光禄寺平常的供给从来没有给足过，南宫里的人饿肚子是常有的事。而且，多半是冷菜冷饭，难以下咽。
张泽为人良善，送来的饭菜量足，而且是热菜饭，老实说，他到今天才撞到枪口上，已经算是运气很好了。
听薛祥说过，一直以来，南宫的供应从来不足，不管冬夏，从来都是如此。
这会儿，南宫里头也是接到了饭食，看着又冷又硬，还沾上了泥土的饭食。几个老宦官面露难色，南宫不仅缺乏饭食，连柴火也没有供应，整个宫殿城，树木都被伐的精光，想捡根树枝也是办不到的事，这冷菜冷饭，可怎么吃？
“拿来吧。”
钱后已经知道事情经过，她也没有办法可想。接过吃食，想了再想，吩咐道：“把我平时坐的那椅子给劈了，把饭菜热热再吃。”
“椅子劈了，以后你坐什么！”一双手从她身后把食盒接了去。
能这么做的，当然是太上皇朱祈镇。
“真好，有鸡吃。”
他一脸是笑，看看食盒里的内容，极为满意的道：“看这样子，是张泽送来的吧？”
“是他。”钱后面无表情的道：“教王诚截住了，一通好打。饭菜也凉了，唉，这叫你怎么吃？”
“怎么不能吃？”朱祈镇撕下一只鸡腿。津津有味的嚼着，一边吃，一边道：“刚到也先那边时，有人故意为难我。有几天彻底断了吃食，那会儿，草根都能抵饿。这饭菜冷是冷，可味道不坏啊，来，你也吃！”
说着，他又撕了一只鸡腿，送到钱后嘴边。
“我不吃。”钱后躲了一下，道：“难得有只鸡来，我还能同你抢？”
虽然是拒绝，但却是一番好意，温言顺语，仅有的一只眼里也是满满当当的关怀与怜爱疼惜。
朱祈镇噎了一下，嘴里的肉似乎也没有了味道。
他的脸阴了下来，垂着头道：“唉，苦了你了。朕……还算是为土木堡的事赎罪，可是你又是何苦来。留在宫里，有母后在，他也不会为难你的。”
“他”当然说的是当今的景泰帝。
钱后一脸嫌恶，道：“这话陛下请不要再提起。臣妾宁愿饿死，也不会去宫里看人脸色吃饭。”
兄弟之间的矛盾已经不能用嫌隙来形容，自然，钱后这个嫂子也不会对她的这个小叔子有任何的好感就是了。
“好吧。”朱祈镇妥协，他道：“不提这件事。”他又长叹了口气。袖手道：“这里的苦日子，我也真是捱不得了。吃不饱穿不暖也还罢了，长日无聊，连个说话的人也不能有。”
自从金刀案后，南宫这里已经成为禁地，就算偶尔有武官或是内臣进来办事，也是匆忙而入，匆忙而出，再没有人敢犯浑大胆，拿身家性命开玩笑，和太上皇说笑聊天了。
这么一个小小的四方天，小小的院子，十来个人，八年时间，也实在是把人关的要疯了。
说起这话，朱祈镇原本平静的脸上也是泛起一丝涟漪，他道：“看吧，皇后，我说，我们的苦日子已经快到头了。”
……
南宫之外，张佳木叫人把张泽扶起，他问道：“怎么样，能撑住不？不然的话。叫人来抬你回去？”
“这倒不必。”
张泽伤的不轻，但神情轻松，也没有什么愤郁之气，他道：“十鞭子而已，我还走得路。”
“你倒是何苦！”薛祥插嘴：“这不是自己吃亏！”
“对得起良心就行了。”张泽披了件人家借的外袍，神色轻松的道：“我也没想怎么着，只是想，到底是君臣一场，我又摊了这个差使，难道叫太上皇饿肚子才对？挨顿打也算是我尽了臣道，没有什么。”
张泽走了。张佳木不能理解为什么人挨了打还挺高兴。只是眼前这厮，倒也算是条汉子吧。
他吩咐薛小旗几句，又巡查了校尉并军余、坊丁们分巡的路段，再看看各处的铺舍，见一切如常，这才又骑马回百户府去。
路上遇着个熟人，却是已经穿了一身武官服饰的王勇。
王勇远远见了骑马过来的张佳木，他远远就招手，一脸灿烂的笑。不知为什么，见着这个年轻人脸上的笑容，张佳木刚刚颇为压抑的心情也变的开朗起来。
他驱马向前，到王勇身边跳下马来，不等王勇说话，张佳木先问道：“怎么着，你袭了职啊？”
“是的！”王勇声时很响亮，透着前一阵子没有过的自信，他笑嘻嘻的道：“今儿早晨去办的袭职，补了旗手卫的总旗，还是和先父一样，在皇城宫门当差。”
“好，好的很。”
张佳木也极为高兴，他道：“王大哥，恭喜你了。但我要饶舌要多一句嘴，宫门当差极为要紧，你可要事事当心。”
“是，我省得。佳木，这件事，我真要多谢你了。”
张佳木纯是好心，王勇当然明白。况且，虽然张佳木这个锦衣卫百户年轻比他还小，但私底下王勇自己都得承认，论心思缜密，论为人，论武艺，张佳木都在他之上。人一旦彻底对另一个人服了气，自然是事事都听，话就很容易说的下去。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咱们兄弟相称，虽然没换帖子，也不必说这么生份的话吧？”
“是，是我的错。”
两人寒暄几句，王勇伸手一让，笑道：“倒是我真浑，来，张大人，给你介绍几个下官的父执辈。”
王勇的父执辈，如果两人还是兄弟相称，张佳木当然就吃了亏了。眼前王勇身后还有几个武官，都是旗手卫的总旗或是小旗，想来是王勇父亲生前的同僚至交，今天王勇补了缺，这些人是给王勇贺喜。王勇到正南坊来谢张佳木，这几个人倒是一起跟了过来。
“下官某。”几个人一起躬身，齐齐道：“见过张大人。”
锦衣卫原本就是见官大三极，张佳木又官在他们之上，这些旗手卫的军官当然是执礼甚恭。
“不必，不敢当！”张佳木笑着把众人一一扶起，笑道：“我和王大哥兄弟行，列位都是父执辈，咱们就不必在大街上闹这么一出了。”
张佳木为人如此光棍，几个旗手卫的军官都是露出感激之色。他们都是王勇亡父生前的挚友，但旗手卫不比锦衣卫，可没有什么外快来源。几个人又都是小军官，哪有什么银子帮衬王家？结果倒是张佳木这个外人，又是给年货，又是给银子，叫王勇顺顺当当的过了年，且又补了缺袭了职，现在又不拿大，这份恩德，这个为人，真是没得说了。
当下几人都是满嘴感激，有性子粗直的更是拍着胸脯道：“张大人，以后你在俺们旗手卫里就是自家人，俺们穷，官又小，但大人只要有什么驱使，俺们这等人，却是最讲恩义良心的！”
话说的没错，仗义每多屠狗辈，张佳木绝不会小瞧这伙军官许下的诺言，时当正午，正是吃饭的时候，他也饥肠辘辘的，当下便道：“不必在街上说话，咱们找个酒楼，好生喝上两杯。”
王勇脸一红，道：“说的是，我竟忘了。大人，今天该叫我会账才是。”
张佳木笑道：“你剩下几两银子，刚刚上任，总要请同僚吃上两杯酒，自己用还怕不够，在我这里，叫你会什么钞。”
话说的体贴，又都是实在话，不仅王勇红了眼眶，甚是服气，便是在场的旗手卫诸官，也都是叹服。
一行人正走，却见刘绢引着几个人往这边来，张佳木笑道：“你们看，巧了不是？”他指着刘绢道：“这是我坊里的官校，也是武教头，今天叫他去再请几个教头来，估计就是了。正好，我们会在一起，由我请客，那就更是名正言顺了。”

第090章 新手下
众人一起上前，迎着刘绢。互相见了礼。通名报信，果然，是刘绢带着几个沧州同乡一起过来。
还有十几二十人，都是些没官身的军卒，不值当正式引见，已经叫他们自己先到百户府了，一会张佳木接见一下，也就算完事。
跟在刘绢身边的当然不能这么对付了事。
除了刘绢，一共是四个人，三个汉人，还有一个壮实大个儿，黑发，稀髭、高颧、灰眸，一看便知是个鞑子。
张佳木用探询的眼光看向刘绢，刘绢闻弦歌而知雅意，笑着道：“这是赤那思，阿尔伯特部蒙古人，前些年入了京营，不大得意，就混了个小旗官。听说大人这里要用人，他就吵着要过来。”
言下之意。这个人他也不算熟，而且是自告奋勇，究竟能不能信任，还未可知。
见张佳木看向自己，赤那思大大咧咧的道：“跟着狼吃肉，跟着狗吃屎。张大人，你的名声很响亮了，我们蒙古人就讲强者为尊，跟着你肯定不会吃亏，怎么样，收我不收？”
原本张佳木还担心他会不会是东厂的密探，毕竟东厂的番了是水银泄地，无孔不入。但看了赤那温如此模样，还有话里浓浓的鞑子口音……他不觉一笑，也很爽快的道：“好吧，赤那温，跟着我吃肉好了！”
除了赤那温外，其余三个都是沧州来的武举人，一个锦衣卫的校尉，两个十团营的队官，算是大明最底层的武官，看样子，混的都很不得意。
其中两个看着挺普通的汉子张佳木打了个招呼就算完事，他的眼光放在了另外一个大汉身上。
说是锦衣卫的校尉，身上的飞鱼服被油污的能当抹布用了，头上的折上巾缺了只角，丑的惨不忍睹。身上还披着一件旧羊皮棉袄，泛着油光，腰间用就根皮带草草扎了，青棉布扎眼脚，脚上却穿着一双边军的制式皮扎靴，长及膝盖，后头还有马刺，但已经磨平无用了。
人看起来老相的很，但公平的说，长相很英雄。双眼大而有神，漂亮的浓眉，脸有些长，但下巴很好看，重要的是，有一只汉人中难得的鹰勾鼻子。
“足下有西番人的血统吗？”
这厮一直沉默不语，上了酒楼落座之后，趁着还没上菜的功夫，张佳木小心翼翼的盘问此人的底细。
“没有，周毅大兄是我们沧州青县人，虽然没有中武进士，只中了武举。但论起斗技功夫，远在我和志文兄之上。”
张佳木问话，周毅只是沉着脸哼了一声，就算回答。还是刘绢看不过眼，连忙笑着解释回答，这才算交待过去。
“牛人啊。”这种脾气秉性，怪不得事先武志文和刘绢再三的打招呼，果然的是十分的不招人喜欢。
好在，张佳木度量甚是宽广，又有王勇一群人要敷衍，没过一会，酒保上酒上菜，热气蒸腾，酒香扑鼻，大家推杯换盏的说的甚是痛快，又都是武官，说一些斗技弓马的事，更觉入港，席间一时脱略形迹，少了生疏，彼此间就亲近起来。
只有周毅自己一个人喝着闷酒，对大伙儿不理不睬的，好在刘绢已经解说了他的脾气，众人也不以为忤，并不放在心上。
一时酒足饭饱，张佳木与旗手卫的一票军官感情大增，与赤那温等新投的小弟也是获得了知已以上的好感度，所以会账的时候他神清气爽，这一顿小酒喝掉他三两银子。但还是很值得的。
只有下楼的时候，周毅不阴不阳的来了一句：“民之膏血，饮来不知道是何滋味。”
“原来是个愤青。”张佳木很宽容的笑笑，并不理会他。
这种人，古往今来都有的是，对现状不满，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没有人赏识和认可自己的能力，心里不爽，但不思改变自己的人生态度，总是用不满和怀疑来面对一切，久而久之，就成了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不过周毅有一点好，看起来武艺确实高强，刚刚众人讨论武艺的时候，周毅偶尔点评两句，都是甚为精妙，看来，刘绢说的话属实，这厮脾气不好，但武艺确实高明。
有这一点就足够了，慢慢磨平他的脾气就是了。
走在正南坊中。已经有不少商家恢复营业，大家都很热情的和张佳木打着招呼：“张大人，这个月的银子什么时候交啊？”
“大人，这个月是年节，收入不多，能不能减免一些？”
“哎，老李你这话说的不是了，咱们收入少了些，咬咬牙就过去了，大人用银子的地方可是多了，不能委屈了大人啊。”
“嘿嘿。说的是，说的是，我一时糊涂，大人勿怪！”
“咱们下午就去交银子上兑，不会叫大人为难。”
可着北京城，讹诈商家，盘剥富户，收取商人铺子保护费的锦衣卫多了去了，但是收的如此光明磊落，并且商家上赶着给锦衣卫交钱的情形，怕是只有张佳木这里算是独一份了。
不仅刘绢等人面露得色，张佳木笑的满脸春风，就是一直板着脸，好象别人欠他十吊钱的周毅，也是在脸上露出沉思之色。
事情倒也是很简单的，张佳木收银子不假，但是也算取之有道。没有额外勒索的情形，也没有收了银子不办事的恶劣行径，相比较而言，是交给小张百户，还是换人重来，这是很明显的事了。
张佳木正享受军民鱼水情的当口，百户府过来一个校尉，大冷天的，跑的一头大汗，到了张佳木身边，便道：“大人，伯府派人传令，叫你即刻就过去。”
说的伯府，当然就是靖远伯府。
张佳木凝神一想，倒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不过，王骥是他的该管上司，皇上御派的大牢头，他既然召见，立刻飞跑过去就是了。
当下向着众人歉然一笑，道：“列位先回百户府去喝茶，我去去就回。”
“大人。咱还要去看铁匠，买精铁，正好也要告辞。”
刘绢确实也有差使在身，拉着几个沧州人也匆忙去了。听他说，周毅对斗技造诣很深，步战使刀更是一把好手，有他参谋，打造唐刀就更是事半功倍了。
……
众人各自撒开，张佳木前呼后拥，顶马开道，新年街上人也不多，没一会功夫就又跑到了靖远伯王府。
熟门熟路的，门上直接有下人等着，引着张佳木一路前行，还是上回和那个苗奉御说话的小楼，拾级而上，王老头已经在楼梯口等着了。
“下官要给大人见礼。”
“行什么礼。”
王骥急的很，一把拉住张佳木向前，一边走一边道：“你小子跟嗑头有瘾啊，以后到老夫这儿，随便作个揖就算了，不要嗑头算了。”
熟不拘礼，大约就是这个意思了。张佳木心中也是感慨，其实大明真的是一个阶级社会。几品官见几品官，该穿什么衣服，行什么礼，都是有规矩的。象他这样的六品官，见了比他高一级的，他作揖，人家还半揖，高两级的，他嗑头，人家作揖还礼。高两级以上的，就只有他嗑头人家受礼的份了。
有老王头的话，以后就真不必老做嗑头虫了，想想又是欢喜，又觉无奈，还带着三分凄凉。想也是新社会成长起来的有为青年，回到旧社会见人就嗑头，怎一个惨字了得。
身处此境的，不想往上爬的人，几希？
从楼角转过去，这一次直接进了暗阁，一进屋，一阵暖风过来，熏的他眼一阵痒痒，差点就流下泪来。
到底是伯爵府邸，和人都督府差点意思，但也算极尽享受了。蜀锦做的棉布挡，把暖阁门挡的一丝风也透不进来，暖阁里头，只有一张坑，坑下对设四张花梨木的圈椅，垫着狼皮褥子，看着就暖和舒适。
屋角东西两面，还各有两个白云铜的火盆，正冒着通红的小火苗。
刚刚老王头免了他的礼，不过，看到坑上坐的人之后，张佳木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是老老实实的跪了下来，行礼道：“给两位大人请安。”
“好，你不要多礼，起来吧！”
声音象爆了的炭团一样，夹杂着火星。这是老而弥坚的吏部尚书王直，在他之后，一个声音绵软无力，但透着自信和力量：“小张百户，昨儿你去我府里，可巧我正不在，倒是我失礼了。”
这位，不用说，是左副都御史徐有贞，正三品的文官，负责监察。大明言官的势力足以驱赶内阁诸相，更何况是言官们的老大之一？一个小小的都御史高平都敢在正南坊横着走，不把锦衣卫看在眼里，言官们，不是好惹的啊。
说起来，倒是很久不见高平这厮了……该不会被仇家杀了抛尸深井了吧……
张佳木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又给徐有贞行了礼，他笑道：“是下官回拜太晚，大人说的话，下官可是实在担当不起啊。”
“罢了，你们就不要太客套了。”王骥站在一边，须发皆张，怒声道：“佳木，召你来，是有事商量！”

第091章 徐有贞
老王头倒是太客气了……他的身份。和张佳木差的真不是一星半点，他说的客气，张佳木可不敢就坡上驴，当下只是笑，也没敢坐，老老实实的垂手侍立，等着老王头发话。
原为今天王骥领头，还有王直、王翱、陈循、耿九畴等元老重臣一起到左顺门问安，请见皇帝一面。
但皇帝缘悭一面，根本不曾见这些大臣。
宫闱秘事，外廷原本就无从得知，皇帝又不肯召见，这一下，人心更加不稳当了。
当然，还有更教人不安的事。
听闻众臣到宫门问安，司礼监太监兴安出来，训斥诸大臣道：“诸公皆朝廷股肱耳目，不能为社稷计，徒日日问安有何益？”
一个太监，训斥诸多的元老重臣，已经叫人心中不悦。但意思是对的。王骥与王直等人会同一下，决定照兴安话里的意思，商量一下请立建储的事。
当下众臣召集朝议，内阁成员并六部尚书，还有科翰詹道等诸多官员一起会议。
王骥的意思，直接请复立沂王为太子，这样的话，天下可以安定。
多数大臣都同意此议，但关键时刻，有人出来说话。
大学士王文，当今皇帝心腹，诸事奉承，他此时已经揣摩透了皇帝的心思，实在是不愿意把储位交还给哥哥的儿子，这种心理很微妙，但也可以理解。
景泰帝是好不容易把帝位给稳住，又在景泰三年把储位抢了过来。这期间，他对自己的哥子怎么样，自己心里可清楚的很。
老实说，景泰帝所为，张佳木心里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太上皇北狩失败，几十万大军都完了，他做为皇帝当然要负责，就算被撵下帝位，儿子也当不成皇帝，纯是活该。
就是皇帝虐待自己哥哥，这事做的很不漂亮。大失形象，扣分很多。
这是他后世人的想法，在当时却是不会有太多人赞同。君臣名份已定，以小宗并大宗，这是很犯忌的事。
也正是因为他的这种想法，造成他既又和于谦这些正臣走的很近，但又对太上皇报以同情的态度，其因就是在此。
但景泰皇帝夺储那么困难，又怎么舍得把大位双手奉还？一旦让侄儿沂王朱见深复立，将来他人走茶凉，哥哥再秋后算账，只怕身后凄凉，实在是不堪设想。
这是一层想法，还有一层，就是他自己还不到三十，病的虽重，但除了外人，没有病人觉得自己非得着凉葛屁不可，既然还年轻，安知不能痊愈，又安知将来不能生子？
总之。这种微妙的情绪，王文身为当今皇帝一手提拔的大学士，他当然是心知肚明。就在复立之议就要达成的时候，王文出来反对，他道：“如今只须请立东宫，安知朝廷之意在谁？”
这就是说，皇帝最多允许暂时建储来安定人心，但帝意肯定不会在沂王身上就是了。
紧随他之后，翰林学士萧滋也道：“沂王已经退位，不便再立。”
有这两人持异议，复立沂王之说，就不能写在奏折上了。
但事情还没有完。
定稿之前，都御史萧惟贞提起笔来，把奏折上的“早建元良”四个字改成了“早择元良”，一建一择，其间的味道就不同了。早建，尚且有请复立沂王的意思在里头，早择，就是说，在沂王之外选择，沂王这小子，反正是没份的啦。
这个提议，当然肯定是对皇帝的胃口，所以萧惟贞易笔之后，笑嘻嘻的道：“吾身上腰带，亦欲更也。”
换腰带，当然是想换成玉带了。
“不过。”徐有贞点评道：“我怕他是想到秦广王那里当差才是真的。”
这厮倒也有点幽默感，张佳木差点笑喷了出来。
王骥很烦燥的挥挥手。怒道：“朝议原本是要安定朝局，结果倒是闹成这样。如果当真弄的天下大乱，吾等有何面目见大明的列祖列宗？”
倒也是，奏折一送进去，皇帝就非表态不可。而且，很可能是往最坏的方向去走，这样的话，朝中必定分裂已经是势无可避免的事了。
张佳木很关心的问道：“于少保不知道如何说？”
“他啊？”王骥带着一点无奈的口吻，道：“节庵不发一言，唉！”
对这件事，徐有贞带着一点鄙夷的口吻道：“他是皇上心腹，陛下对他言听计从。他不说话，就是态度。此人，可心可诛。”
“倒也不必如此苛责。”王直对他的态度很不以为然，挥手道：“还是说回正事，不要扯这些枝枝节节的了。”
“好，那就说正事！”
徐有贞先开口，他用温和的口吻向着张佳木道：“大变将至，吾等备列大臣，国之股肱，当然要预先筹措办法。佳木，我们的意思，是想我化装易服。进南宫一次，面见太上皇商量事情，你意下如何？”
张佳木心中突突一跳，事情一步一步的发展，看来，终于要到图穷匕见的时候了！
政变的开端，当然是要和太上皇取得联系和谅解，不然的话，外头忙的七死八活，众家兄弟把事情给办妥了，里头太上皇倒是什么也不知道。这也不打紧，总之把他老人家拥立复位就行了。
但如此不事先沟通，万一闯宫的时候出了乱子，或是太上皇没有足够的心理建设，到时候不敢参与……皇城守卫可是八千多人，京城里大家都不敢多蓄家丁，没兵符也调动不了京营诸卫，况且，也不敢把事情闹的太大。一旦事不成功，大家的身家性命可就是风吹鸡蛋壳了。
徐有贞说完，王骥也跟进道：“是了，佳木，你该管南宫和正南坊，有你安排，事情必协，那么，你意下如何？”
以王骥之尊，还和张佳木来商量，施加的压力，也算够大了。
张佳木心里暗叹，看来，王老爷子就算不会赤膊上阵，但也肯定是政变的幕后指挥人之一了。
想想也是纳闷，当今皇帝说不上是倒行逆施，但以当时的政治空气来说，没有储君就是可以更立帝位的正当理由，这个理，和谁讲去？
他并不迟疑，直接道：“伯爷是总提调，下官应份差遣，份内的事，岂敢说不！”
“好，很好。”王骥很欣慰地：“但是，须防泄密。”
“那不会。”张佳木很有把握的道：“正南坊中，除了下官的人，外人是立不住脚的。下官还有不少坊丁帮手，坊中有了生人。就会立刻发现。那伙东厂番子，到处受制，在正南坊中根本得不到什么消息。徐大人进南宫，绝不会有任何问题。”
他想了一想，又道：“伯爷如果不放心，下官陪着一起过去就是了。”
“好的很！”王骥喜道：“若是这样，吾就放心的多了！”
徐有贞也深为满意，但他同时对张佳木的能力很觉得警惕，也不愿显的太依靠这个小小的锦衣卫百户，所以只是淡然一笑，风神潇洒，有若神仙中人。
谈了半天，现在才是下午五点左右的光景，也就是申时初刻，时间还早，张佳木怕坊中有事，起身向王骥辞行。
“万事小心。”
老王头这一次把张佳木送到中门滴水檐下，这才转身回来。
“尚德，这小子靠的住否？”
王直刚刚话并不多，也是自恃身份的意思。他是吏部尚书，这会和清朝不同，清朝的吏部上书上头有管部的大学士，有军机大臣，还有御前、王公等等，总之，婆婆多的很，吏部尚书还有满汉两尚书，四侍郎，堂官就多达六位，互相掣肘，根本不能一言独断。
这会大明的吏部尚书又称天官尚书，内阁说是宰相，但对六部没有统辖权，吏部尚书如果资历够又强硬的话，哪怕没有入阁，也不需要买任何人的账，自己独断专行就可以了。
身份如此，王直当然不会对一个小小百户加以颜色。
但张佳木走后，他倒是一脸关切，道：“此事极为要紧，务要办妥。一旦泄密，吾等身家性命不算什么，太上皇一旦有什么牵连，吾辈死而不足赎其过。”
“行俭兄。”王骥倒是一脸的笃定，他笑着道：“你放心罢了，他是有人看中的，特别推荐给我，我亦考察过，家世，能力，都是一时之选。”
“家世？”徐有贞知道话里有话，但他城府极深，并不出声。
张佳木一个小小的锦衣卫校尉的儿子，有什么家世，值得老王头专门指出来呢？
但王骥已经转过话头，不再提及此事了。他只是向着徐有贞正色道：“徐大人，一切主张，皆是依你所议而行，今夜南宫之行，勿要慎重。”他顿了一顿，又道：“总之，一定要讨一句实在的话出来才行！”
“是！”徐有贞意态安闲，他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在土木之变时在朝议时叫着叫迁都的胆小鬼了。当年之事，是他一生之辱，土木之变时，就是他，当时他还不叫徐有贞，听说也先俘虏了太上皇，兴兵来犯，一时慌乱，当众说同要南迁南京的话，结果被于谦当众痛斥一场，就差被当场挥掌批耳光了，此事，是他一生之辱。
此事过后，他改名有贞，痛定思痛，性格大变，实心任事，而且能力确实远在常人之上。治理黄河，用料极少，而修河效果极佳。可以说，以后在明朝几乎没有大患，徐有贞一人出力最大。
仅此一事，他已经能够名垂青史，但还不够，他要的是挽回当年所失去的一切！
烈火淬金，当年的胆小鬼，八年历练，已经俨然是无双国士。面对王骥，徐有贞意态安闲，淡然道：“一切包在下官身上就是！”

第092章 出队
徐有贞等人等着消息。张佳木从伯府出来，深吸口气，知道此事至关要紧，要紧极了！
犹如象棋，现已经双方的卒子已经过河，就看是谁先叫“将军”了！
他嘴角带着一丝看不出来的笑意……无论如何，这一出大戏十分精采，双方在每一阵线都厮杀起来，而他的正南坊和南宫恰恰是暴风雨的风眼，相比而言，在今晚之前，还算是平静了。
想想，大臣们在朝议时都已经撕破脸皮，所有的武官都奉命值守，十团营和三大营那边都被控制的十分严密，这会儿，才看出他这个掌握了正南坊，手底下又有几百号人的小百户官的重要来了吧？
嘴角带着一丝小人得志的笑，张佳木回到了百户府。
过了春节，天黑的一天比一天晚了，都过了申时。天光还是大亮，百户府里还有不少旗校在，远远见了他过来，各人都是躬身行礼不提。
年前撵走了几个小旗，还有空位子，这些旗校都盯着小旗的位子，一心想求好上进，巴结差使，张佳木偏不宣布，看样子是要耗一下大家的耐心，但实际上，他夹袋里的人物资历都还浅，总得再立点功劳，才好说话。锦衣卫里他也不能一手遮天，上头还有杨英那头孽畜呢。
杨英之上，也还有大票的指挥使，同知，佥事，婆婆多的是啊。他凡事不行差踏错，人家没法找他的麻烦，一旦内部出了乱子，别人可就有借口说话了。
“哼，老子做事谨慎的很……才不会给你们机会！”
张佳木脸上笑咪咪的，和大家挥手打了个招呼，下令各人继续动作，刚想往里头溜，在晚上办正事前休息一下。刘勇已经神色凝重的跑了过来。
“大人，下官有事要回，不知道……”
“刘老哥请说！”
张佳木无奈，只得回到堂上，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出来。刘勇已经年近半百，又是总旗，面子总是要给的。
“大人，今天街面上情形不对啊。”
刘勇皱着眉头道：“多了不少生面孔，还有，那些大宅门里的豪奴感觉也与往日不同，神色姿态，总透着不对。大人，这事情，邪。”
正南坊里三条宽超过五十步，长约三四里的大街，还有几十条胡同，一座寺庙，一座南宫，还有十几个土地祠，几处会馆，无数的酒楼。妓院，商铺，熙熙攘攘，来往的人群多不可数。但一个老锦衣卫的眼光是何等毒辣，经验又是何等丰富，刘勇只是在午正上街巡查了一圈，就立刻发现有不对劲的地方。
张佳木当然知道这其中的猫腻何在。显然，这可能是都督张府，又或是哪个大贵族大军头府邸里养的家丁，苍头，一起被主人派到正南坊来，先熟悉街道，了解虚实，一旦发动时，免得别象群没头苍蝇似的乱爬乱飞。
他眉宇间带着一点疲惫，用手捏了捏眉心，又向着刘勇问道：“还有什么？”
“对了！”刘勇道：“还有件事！”
他匆忙转身，到屋里取了一角公文过来递到张佳木手里，道：“诺，大人看，这是杨千户发下来的，明天杨大人要派两个小旗领人过来，增加正南坊人手，参与巡查。”
“哦，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杨英真的是勤劳王事啊，昨天商量好的事，今天就已经下公文文书来了。平时要申请点装备公费什么的，公文呈上去。只怕杨大人顺手就擦了屁股，昨天在都督府不过随口几句话，今天已经下了公文，明天人就过来。在已经颇有官僚气息的锦衣卫里，这样的速度真的是可以用神速来形容了。
“唉，这件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大人，虽说千户是我们该管上司，但这样插手坊里的事，似乎不妥吧？”
张佳木笑道：“自然是不妥，我已经派人禀报给朱骥指挥，想来，他会有所表示。”
“原来如此。”
刘勇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杨英的后台是刘敬、王喜、曹敬、刘福这一群人，而朱骥和朵儿则是另外一派，杨英要搞事，通知给朱骥，他自然就会出面料理的。
一老一小两只狐狸对笑起来。
刘勇又笑道：“杨千户还有话说，送文书的是千户府的何小旗，他说，杨千户说了，正南坊的差使办好了，杨大人会保举大人去掉试百户的这个试字，大人。恭喜你啊。”
张佳木这一次倒是没笑，杨英这伙人，还真的是皇帝的心，乞丐的身家。办这么大事，他这样的重要角色，就许一个正六品的百户？
这未免也把他张某人看的太不值钱了吧。
他想了一想，道：“这件事不必去理会，刘总旗，请你去召集人手，全部换便服，也不要带刀。带点合手的短兵器就成。”
“是，下官立刻就去办！”
刘勇知道张佳木是要有所行动。老实说，这个上司他很看不透，年经轻轻，但实在是城府太深，这阵子过来，天天脸上都是笑咪咪的，但就是私底下对付人不含糊。现在已经有风声传出来，这位大人，就是那笑面虎一只，底下的校尉和坊丁，提起他还真没有不怕的。
老实说，这种形象也是张佳木刻意营造出来的。锦衣卫里，最佩服的不是能打的，而是能动脑子又能下狠心的，那样的人，才算是真正的人物。光是有怒闯东厂的传奇光芒是没用的，在锦衣卫里只能搏一时的好名声，时间久了，谁还记得他？
只有人前笑咪咪，人后要你命的形象，才能在锦衣卫里吃的开啊。
刘勇去挑人，张佳木又派了庄小六到坊丁队那边去，叫武志文带二十个好手，亲自过来。
今晚是他要开头一炮的日子，这场大戏，可完全不能演砸了。
原本估摸着还要过几天才会热闹，没成想人家性子急，耐不住，也罢，就先给这些厮们一点小教训好了。
需得叫他们知道，张爷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可以由着人随便进出的！
没过一会，天已经黑透了。刘勇挑了三十个人，全部是旗校，再配上二十个坊丁，五十来人。凑起了一股不小的力量。
临出发的时候，新投效的几个人和刘绢也回来了，正好加入队伍。
出发之前，刘绢向张佳木献宝。
“大人，那个匠户手又快又好，可比工部的匠人强的多了。一下午功夫，按着俺们和周大哥的指点，这就打成了一把，就是刀鞘没有后制，是拿了一把现成的，您看看，好使不好使？”
“好使！”刀一入手，张佳木就有点爱不释手的感觉。他不大懂铸刀的事，但身为武夫，刀拿在手趁不趁手，好不好劈砍，锋刃刚口如何，刀的轻重，这些东西他还是懂的。这刀就是他画的草样打出来的，和唐刀几无区别，刀身直而锐利，到刀口处开始有一个弧形弯曲，似倭刀又非倭刀，这就是倭刀的祖宗唐刀了。
当然，真正的唐刀锻造技术肯定失传了，和传说中的陌刀一样，都已经成为一个历史名词了……
叫人惘然啊……
张佳木把手中的钢刀在半空中虚劈几下，感觉比腰上的那把绣春刀合适多了。门达也给过他一柄好刀，但已经转赠给任怨，所以这把刀他就先老实不客气的收下来了。
但今晚用不上，一群人全拿着刀出去，一副砍人的黑社会模样，街上就算有什么行踪诡异的人也肯定风紧扯呼，溜之大吉。
所以留刀在室，他自己什么也没有带，反正凭他的身手，等闲人想伤着他也难。
倒是那些校尉和坊丁们，一个比一个心黑，全是些坏到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坏人，听说只能带短兵，不少人带了攮子，还有人带了小短斧，短刀，还有一些飞刀什么的暗器，林林总总，各人纷纷藏在身上，藏兵器的时候还嘻嘻哈哈的开着玩笑，场面倒也十分的热闹。
“哼，神头鬼脸，鬼鬼祟祟，这能干什么正事。”
周毅老哥很不屑的评价了一句，然后把一柄亮晃晃的攮子藏在了马扎靴里。
这厮嘴真臭！
“好了。”张佳木振奋精神，大声喝道：“娃子们，出队！”
最近坊里风平浪静，张佳木进入之后，多用怀柔手段，把原本的不安定份子转成了大明锦衣卫下管的坊丁，按月支饷拿钱，原本的青皮无赖鸡鸣狗盗之徒变成了治安联防队员，坊里的银子收的又快，各项事物都开展的很顺利。他的部下，全部都是些不安份的家伙，这阵子如此平静，最近两天又练的他们苦的要死，今天召来的坊丁中就有不少鼻青脸肿的家伙，都是憋着一肚皮的火气，一听说张佳木下令出队，所有人都站直身体，双手贴腿，挺胸收腹，用尽肺腑之气，大声叫道：“是，大人！”
当下各人鱼贯而出，几十人分散而出，五人一小队，分散行进，但距离都保持的很好。几乎是眨眼功夫，一群人已经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第093章 巧遇
张佳木带着周毅和刘绢。还有刘勇、任怨，正好五个人一组，全部都换了百姓衣服，身上藏着短兵，摇摇晃晃，伸头探脑的在坊市里慢慢行走着。
周老哥倒是没有换衣服，他那一身原本就已经落魄的不能再落魄了。
任怨是接到信在出门时赶过来，他低声埋怨道：“佳木，不是说要坊里平静无事吗？今天咱们自己闹这么一出，算怎么回事？”
“九哥，你不懂。”张佳木微笑着摇摇头，任怨这汉子为人太光明磊落了一些，这些阴谋伎俩，他真不懂。
“嘿嘿，反正你说了算。”
任怨摸了摸下巴，倒也没有较真的意思，他反正跟着张佳木混就是了。倒是一边周毅不阴不阳的开口道：“这还不简单？上头有什么吩咐，张大人当然不能当面打驳回。但答应下来，怎么做就是收发于心了。反正这里咱们动手干一票，张大人的地位是更加水涨船高了。”
张佳木先是一惊，接着又是一笑。其实这点子伎俩也没有多复杂。周毅看起来也不是蠢人，能猜中一点他的心思，也不算出奇。
周毅说完，原本以为张佳木必定会大发雷霆，不料张佳木只是一笑，并不出声，反而是任怨等人向他怒目而视，他摇头叹了口气，却又也向任怨怒目而视。
“大人。”前头刘勇早就有布置，各人走了一会，看了不少神头鬼脸的大汉，彼此都摸不清楚底细，互相瞪一眼，也就罢了。正走着，前头有个校尉提着一盏灯笼来回报：“劈柴胡同那里有座酒楼，里头可疑人物极多。”
张佳木翻了翻白眼，眼前的坊外可疑人物都大摇大摆的在街面上走了，还要他多说？“哦，我们去看看！”
他突然醒悟过来，那里是太白居所在，这酒楼生意好，老板老白也很会来事，锦衣卫们去吃饭，总有不小的折扣打，交份例银子也很爽利，所以这个校尉大约是念着香火情。特意来报，想着先去收拾太白居的那些家伙。
这想法也不能说错，张佳木笑了一笑，叫那个校尉头前带路，好在天黑夜冷，街上人不多，年前的热闹劲到现在已经过去不少，街面上人少的多了。总得再过一阵子，到正月十五闹花灯时，才会再热闹起来。
人少好赶路，几里路加紧脚程，没一会就到了。
到了酒楼门口，酒楼白老板连忙赶出来迎接，看着张佳木，老白原本憨厚的脸上全是愁苦之色，他原地行了一礼，道：“大人，可不能在酒楼里动手啊……”
“老白，你这是什么话。”任怨大打官腔，道：“缉拿可疑不法之徒。这是我们锦衣卫的职责，你一句话，就不拿了？”
“是是，小人不会说话。”老白都要哭出来了，他想了想，咬牙道：“份例银子，小人再每月多交二两。”
“别难为他了。”张佳木笑道：“我上去看看，能包容就包容吧。”
他倒不是非卖老白这个饭店掌柜的面子不可，只是刚刚天黑，看不清楚，现在这会儿，他想进去看看情形如何。
转身进了楼，小二迎上来招呼，张佳木使了个眼色，酒楼里的小二都是些灵醒角色，当下也不行礼，只是按寻常客倌招呼。
“我去二楼，给我来几个卤菜，打一角银子的酒，再做个鱼汤下饭！”
张佳木胡乱吩咐着，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在场那些神头鬼脸的汉子们。一个个筋肉盘结，全部穿着灰色或青色的厚袍子，脚上多半穿着官靴，衣服和靴子里都是鼓鼓囊囊的，张佳木看的一笑，这些哥儿们，似乎都不是善主啊。
他猜的没错。今天涌入正南坊的汉子总有二三百人。都是挑出来的精锐军汉，政变虽然在大明帝国最高层的重臣和军头那里还没有达成定议，但这种事，岂有不事先准备的道理？
哪有说晚上把手下叫来，说一声，我们要政变了，老子们打到南宫去，接出太上皇，再杀到宫里去，干掉皇上，拥立太上皇复位。
敢这样政变的人，不是傻子就是白痴吧。
当然，政变肯定是要有突然性，但真正完全突然的政变，怕是十次有九次都会失败吧……
到正南坊的人，真是形形色色，什么样的人都有。也可以说，各方势力都派了人来。有人是要保，有人是要救，有人是居中看风色，总之，各方神仙在上面开会，先派了这些小喽罗来抢占地盘。熟悉地形，观察动静。
当然，掌握正南的张大百户是不是能同意，那就是两说了。
略看了一圈，任怨几个也进来了，各自找了位子坐下，他们过来，挑出来的校尉和坊丁们当然也跟过来，酒楼四周，人影乱晃，显然是已经把这座酒楼围了个水泄不通。
“要是有强帑或火铳就好了……”
张佳木心生遗憾。大明的强帑似乎不怎么样，反正军中装备的不多。弓箭质量应该也不如宋时，但火铳这种利器真的是军国重器，神机营就是专门的火器营，成祖北征时，很得火器之利，把蒙古鞑子杀的望风逃窜，不敢接仗。
但越是好东西，藏的就越严实，火铳在大明是军国重器，普通百姓看也别想看，锦衣卫也没有装备，只有神机营里有，还有专门的监枪官看守，不经上命，是不能随便动用的。
其实明朝的火器制造并不落后，最少在这会还不落后，关键是工匠待遇如同猪狗，官员贪污工料，所以工部制出来的火铳一代不如一代，到了明末时，火铳已经基本和废物差不多了。
要是现在这会或是戚继光那会制出来的火铳，摆上几十支在这酒楼外头，任你是七侠五义，展昭还是五鼠，一个也甭想跑啊。
在下头看了一圈，却是没看到什么出众的人物，张佳木想了一想，知道真正掌事的人肯定躲在二楼，当下也不迟疑，拾级而上。
楼梯是木制，咚咚咚响个不停，等到转角处，闪出两个灰袍大汉来，冷着脸向张佳木道：“二楼我们包了，要吃饭，到楼下去！”
“是么？”张佳木嘻皮笑脸的一挤。两个汉子吃不住劲，却是被他挤到一边，一边挤，他一边笑道：“是么，好大威风？俺在这坊里这么久了，还没听说包下整一层酒楼宴客的，是哪位大爷达官，俺到想见识一下……”
嘴里说个不停，身形也是不停的挤闪让，几条汉子，生生就是拦不住他。
“好身手啊，佳木！”
刚闪过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就是在张佳木头顶打雷，怕是也没有此刻这个声音叫他吃惊。
“呃，是百户大人？”
张佳木先是瞪眼，然后苦笑，摊手，接着又半跪行了一礼，道：“属下见过大人！”
“你现在做此官，怎么还向我行此礼？”
大马金刀，正坐在酒楼二层的正是张佳木前上司门达。怪不得，这酒楼的掌柜老白的脸色死了娘老子般的难看，原来是坊里旧主子到了。门达在时，他这个小掌柜可是很受照顾，今天怕新旧百户起了冲突，他的脸色才那么难看的吧。
张佳木笑道：“一日为尊长，终生是尊生。我与大人虽然已经不在一处，但大人提携之恩，属下无一日敢忘啊。”
锦衣卫里，多半是翻脸便不认人，除非是多年世交，不然是没有交情可讲的。门达对张佳木虽然是有提拔之恩，又有赠刀之义，但相处的日子太短，张佳木提拔太速，所以两人的交情并不算深厚。
现在，张佳木的表现，也算是很讲交情，为人是很仗义的了。
门达的脸色很欣慰，他正吃饭，伸筷子挟了块肉，嚼着吃了，才点头道：“老白的手艺还是不错，这红烧肉做的挺地道。”
又指了指身边的凳子，道：“佳木，来，坐下陪我一起吃。”
“好的很。”张佳木笑道：“属下也正饿了。”
门达瞪眼道：“饿了不吃饭，闪上来找麻烦做甚？”
“大人，上命有差，没办法的事啊。”
一时间，两人都是笑起来。笑过之后，门达才道：“我来看一看就走，倒不会给你添麻烦。”
这会张佳木也看清楚了门达身边的人，颇有几个气概不凡，而且身姿英挺的人物在。想来，今天是门达带路，把这伙武官带来探清坊中虚实，熟悉南宫地利，眼前这伙人，不是十团营的军官，就是哪个大贵人府里的家将，总之，肯定都是有身份的人物。
他想了一想，觉得和门达撕破脸得不偿失，传了出去，有忘恩负义之嫌。古人最重兄弟义气，要是他连门达也砍，就是在锦衣卫里，也是有点说不过去。
当下点了点头，道：“老大人转一转就走吧，今晚属下出来肃清地面，起了误会就不好了。”
门达也甚光棍，答道：“如此，咱们一会就走，绝不会叫你为难就是。”
“嗯，如此多谢大人了。”
张佳木站起身来，就要告辞。
“慢着。”门达把他叫住，脸上浮出笑来，他道：“下头西南角上坐的那伙，不是咱们的人。”
一句话就够了，张佳木笑道：“好，我省得了，大人在此慢用。”
说罢，他挺身下楼，到了楼下，正好又进来一伙汉子，鲜衣锦服，神气的紧，大摇大摆的就向西南角去了。
张佳木一眼认出这群是谁，心头大喜，指着他们叫道：“来呀，把这伙不法奸邪给我拿下！”

第094章 断手
“哟，这不是小张百户么？”
张佳木一声吆喝。任怨一伙立刻冲了进来，将酒楼西南角的那一伙人都围了起来。那伙人倒也不乱，打头的是一个戴着大帽穿着葛袍的中年汉子，瓦刀脸，三角眼，山羊须，长的还真够讨人厌。
此人倒是认得张佳木，原来就是张軏都督府的门政，前儿晚上去议事，这伙人倒是把张佳木好一通奚落，显然，这些豪奴并不把张佳木这个锦衣卫百户看在眼里就是了。
人长的讨人嫌，说话也挺得瑟，虽被围着，却还是趾高气扬的道：“怎么着，没认出咱是哪个府上的？拿我们，小张百户，怕你拿了还要乖乖把咱给送回去。”
“送回去不说，还得给咱老爷嗑头赔罪。”
“没错，不然不算完。”
“给咱们嗑头就算了，咱当不起。张百户好歹也是个官儿，哈哈。”
一伙豪奴议论纷纷，西南角上还有几桌人，开始被围时都是脸色一变，听着他们议论，才知道喝令拿人的不过是个从六品的试百户，这一下，那伙人也都面露不屑之色。
一个从六的试百户，和那些兵马司的指挥一样，都是芝麻大的官，虽说锦衣卫不比普通武官，但在这些依附豪门的人眼里，锦衣卫的武官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周毅动手最早，听着这些人胡言乱语，别人虽气红了脸，但没有张佳木的命令，都无人动手，周毅脾气不好，对张佳木还没有什么敬畏之感，听着这群人说的不象，立刻上前，一推一按，最先开口的那个姓杨的汉子已经被按翻在桌上。碟儿盘儿杯子碗筷撒落一地，汤汁肉汁菜汁卤煮淋了一头一脸。
“嘿，姓张的，你这兔儿爷还敢和爷们动手啊？”
姓杨的嘴越发臭了，张佳木脸一沉。原要下令掌嘴，心里突然起了一个念头，想了一想，觉得没有什么要紧，于是沉着脸喝道：“臭嘴，胆子也凭的大。”说到这，他头一歪，喝道：“你们全是死人？”
庄小六几个心里虽然不明白什么叫“主辱臣死”，但张佳木受了气，他们定然不好过的道理还是懂的。况且庄小六断指在前，大伙被关起来狠操在后，这伙坊丁都一肚皮的火气，这会被张佳木一喝，一个个如狼似虎的扑过去，对方一共才十来人，张佳木带来的坊丁和校尉全是好手，各人配合默契，早就相好了对头，一声吆喝，两人一组扑将过去，对方纷纷被按倒在地。双手反剪，立刻就全被控制起来。
这边闹腾着，酒楼里的食客倒是全部安坐无事的样子，有几个大汉还好整以暇的喝了几杯酒，一副看戏的模样。
张佳木扫他们一眼，对着按着都督府老杨的两个坊丁道：“他最不象话，先砍了他一只手再说。”
此令一说，任怨几个脸色都是一变，只有退回身来的周毅笑了一笑。
两个坊丁倒是没有一点迟疑，姓杨的还在破口大骂时，一人按住他身子，另外一人按住他的左手，然后掏出一柄短刀来，向着张佳木叫道：“大人，砍左手，成吧？”
正是体壮如牛，脾气直爽粗暴的黄二，张佳木差点笑出声来，他挥手道：“管你砍哪只手呢，随便好了。”
“好勒！”黄二狞笑一声，相了相位置，手中短刀一举，再狠狠往下一落，一阵血光溅起，通的一声闷响，一只手腕已经落在地上。
“天爷，还真砍啊！”
别说旁人不信，就是被砍了手的姓杨的豪奴也是不信，刚刚说要砍手的时候。他还不停的大骂，扬言要叫张佳木吃不了兜着走，这会他先是呆呆的看着手腕断处，楞了好一会才感觉到手腕处的巨痛。
接着就是一阵杀猪般的嚎叫，各人正嫌耳朵痒痒，不远处“扑通”一声，原来是酒楼的白掌柜吓晕过去，一头载到在了地上。
“叫他别吵了。”
张佳木也听的不耐烦，向着黄二吩咐。
黄二这种粗胚对张佳木的命令是从来不做细致思考的，听到张佳木的吩咐，他立刻反转刀柄，这刀柄上原镶嵌着铁环，他连捣几下，那厮满嘴牙都被敲了下来，受到如此打击，虽然还痛的发昏，可是再也不敢叫了。
场面如此血腥可怕，这下酒楼里的那些人可再也不敢留下来看热闹，谁知道这位百户大爷会不会把他们也抓了砍手？
当下先是门首的人偷偷溜了，再就是其余座位上的汉子一个个站起来跑路。
“都把账给我结了啊。”
张佳木闲闲的吩咐一句，声音不大，还挺温和，但那些大汉一个个都忙不迭的从怀里掏出散碎银子来。还有一个家伙掏出一个五两重的大银，看看四周，咬一咬牙，也顺手丢在桌上，然后大步开溜闪人。
“剩下的每人十棍，打完叫他们走。”张佳木淡淡吩咐，道：“下次再见到，就不止十棍这么简单了，谁胆子大，就再来！”
坊丁们都带着短斧小刀，没带棍子。校尉们有一些带了棍子，听到吩咐，先是一棍打在人的胃部，打的人两眼发黑，痛的叫也叫不出来，接着按翻在地，左边一棍，退后，右边一棍，再退后。
棍棍见肉，三棍之后，皮开肉绽，五棍之后，见骨，十棍之后，受棍的人已经打晕翻过去。
锦衣卫原本就是掌廷杖事，卫里用棍子打人的好手不要太多。很多专司其职的都有一手绝活，打成内伤，丝毫没有外伤是一种，打的鲜血淋漓，但伤的不重也是一种。象眼前这种，外伤重，内伤也不轻，十棍之后，要了人半条命下去。
十几个人，没一会功夫就打完了，酒楼外头挤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除了打人的声响，硬是没有一点声音发出来。
“走，继续看有没有不长眼的。”
打完之后，张佳木带头先走，留下一群呻吟着的豪奴军汉，他想了一想，抛下一锭二十两的大银，对着姓杨的豪奴道：“为什么只打别人棍子，却砍你手，碎你牙。你回去自己个好好想想吧。这银子给你养老用吧，没了手，以后谋生怕是难了。”
“呃，呃……”姓杨的嘴里含糊不清，不知道说些什么，但眼里的怨毒之意，却是一眼就能看的清楚。
“无所谓，老子才不管你是不是改过。”张佳木笑笑，道：“不过你要记着，下次再犯在我手里，可就不只断一只手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抬脚便走，到门口时，看着吓的半死的老白掌柜，还有一群面无人色的伙计，张佳木道：“因祸得福啊，我看今天的酒账，你们是大有赚头。”
“是，是是，蒙大人关照！”
大冷的天，白掌柜一头一脸的冷汗，听着张佳木的话，再看看一桌一地的碎银，也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走吧，继续肃清坊内奸民！”张佳木冷笑一声，大声道：“我可不管来的都是什么背景，正南坊是我所管，在这里出入，不管你甩谁的牌子，先得问过我同不同意，我不同意的，打折了腿脚丢出去！”
酒楼里横七竖八打翻了一地，还有人趴在地上找自己的碎牙，这场景要多血腥就多血腥，在场的人到现在才醒悟过来，小张百户虽然平时看着和气，脸上还笑咪咪的，但说来说去，他还是锦衣卫的百户，大明天子的鹰犬！
临行之际，张佳木抬头看了一眼楼上，影约看到门达的脸在二楼窗前一闪而过，他微微一笑，心知这位老上司也知道轻重了，一会他走，门达想必也会离开。至于下一步如何，总得和身后的大佬们商量好了，或是想法摆平了正南坊再说。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大爷我就是和你们敷衍，说什么是什么。但到了时候，就得显显风骨，摆摆实力。不然的话，就真的把大爷当小虾米了？辛苦经营几个月，校尉们卖力，坊丁们卖命，麾下一群过的去的兄弟心腹手足，还有坊里几万百姓的熟悉的拥戴，那些坊里潜伏的势力，神头鬼脸的江湖道上的朋友，哪一个敢不甩正南坊张百户的牌子！
有实力就是要用的，藏着不用，还真的以为张百户是泥捏的不成？
至于后果，他早也想好了，现在这会正是大乱斗的时候，各方势力盯着正南，他越强势，就显的正南这里他罩的住，在这种当口，是不会有人想办法来对付他的。
“九哥，我是不是挺杀伐决断的？够威风吧？”
走在黑漆漆的小巷子里，时不时传来锦衣卫用大棍痛殴生脸大汉的响动，还有坊丁们用小刀短斧招呼对抗者的劈砍，张佳木和任怨一人一盏灯笼，信步悠然而行，仿佛就在自己家的后花园里散步，所不同的，就是没有盛开的红梅，反而是鲜血淋漓，到处都是狰狞的面孔和飞溅的鲜血，再加上惨嚎厉叫，颇杀风景。
“是挺果决。”任怨迟疑了一下，又道：“就是感觉陌生了一些。”
张佳木哈哈大笑，搂着他肩膀道：“陌生个啥子哟我的九哥，我还是一样的。”他想了一想，终道：“就是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终不能同草木同腐，九哥，你看吧，我走上这条道，是对是错，但将来，咱们准定不会后悔！”

第095章 夜行
“老伯爷，这太过分了吧？”
张軏气的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在他身后，跪着裹着一只断腕的家奴，还有十来人，都是鼻青脸肿，一个个人头猪脸，真是凄惨极了。
“是挺过份。”王骥看的快要笑出来，但脸上却严肃极了，他道：“佳木闹的太不成话，我要管他。”
“是啊。”张軏怒道：“这会都快子时了，他还带着校尉坊丁，铺舍火夫弓手都叫他调集出来了，整个坊里弄的鸡飞狗走，这成何体统。”
“况且。”张軏放低声音，道：“伯爷，下官召集人手进坊，总是为了……”他轻咳一声，道：“总是依着伯爷的计议行事的啊！”
这一点，王骥当然知道。但老实说，要他对这一群豪奴有所同情。或是和张軏这样的纨绔子弟，这些纯粹不知礼仪进退的武夫同进退，虽然他自己现在也是军功伯爵，亦是宣力武臣，但心理上，还真的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纯粹的武臣就是了。
所以对这些人被张佳木打，王骥只是觉得张佳木手段颇狠，但要他对眼前这些人生起同情之心，还是免了。
他颇有点厌烦的道：“都督有所不知，今晚……”说到这，王骥看看张軏，张軏会意，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吧。”
众人出去，王骥才接着道：“今晚徐大人要进南宫，张百户跟随。所以，他今晚要把坊里肃清一下，无可厚非。”
张佳木正是抓住王骥这个心理，所以才行事无忌。这会儿，说出这个理由来，张軏也是无话可说，恨恨想了半响，才道：“既然如此，他也不该用这么狠的法子对我的人。大人，如果此事没有个交待，下官日后会叫此子还一只手来。”
“你可别胡来。”王骥知道他的纨绔脾气当然是说到做到，他道：“我知道尊府不是等闲人家。怕是连我老头子的话也未必放在眼里。但我要有言在先，张佳木此子，背景并非是足下想的那么简单。”
“哦？”张軏并不服气，他家自然不是普通的将门，他先君荣国公，先兄英国公都是国之柱石，势力庞大，现在张家的这种势力一部份归于英国公府，还有很大一部分落在他的手里，所以他才这般硬气，而且有资格在立储废立大事里想争一杯羹。听着王骥说话，他冷笑道：“一个锦衣卫校尉的儿子，会有多大的背景，请老伯爷教教我。”
“呵呵，你不信，老夫亦是无法。”王骥一脸懒得多说的神情，他只是道：“请尊府上下好好想想，为什么这个小百户从军余一路青云直上，当然，佳木能力出众，性子稳又狠。遇事果决又缜密，老夫也多年没见过这么出色的后生。但一路过来，你自己想想，是不是太顺了一些。”
不用多想，张軏虽然是纨绔，但也不是白痴。父兄余荫提调，毕竟也不是普通人家。他思想了一想，就明白过来了。
张佳木一路向上，遇着的都是贵人，很多事都无巧不巧的落在了这个小百户的头上。而且，遇到事情总是能逢凶化吉，转危为难。就算是能力太出众，但京师是什么地方，岂能由一个校尉的儿子这么得意？
别说是校尉之子，就算是百户，千户，在京城这汪水里，也只是小鱼小虾罢了！
“好，老伯爷提调之恩，下官明白了。”
张軏明白过来，也就不多问了，再问犯忌，老王头现在这么说已经是太露骨了。估摸着，是这老头儿怕他闹事坏了大事，这才如此安抚。
出得伯府大门，一群家将围过来，“老爷，派人去拿他吧？”
张軏一脚过去，顺手拿起马鞭劈头盖脸的抽过去：“混账东西。在外头给老爷得罪人，还丢了老爷的脸，抽不死你们！”
几鞭过去，打跑了一群灰头土脸的家将，张軏想了一想，总觉得心头这口恶气下不来，隔在胸腹之间，甚是难受。他张家也是大明第一等的世家，从他老子那时起，到他大哥，几十年下来一直风光，谁敢骑在张家头顶作威作威？虽说现在打服了自己家人，不再闹事，但张軏心里也暗下决心，一定要查出张佳木背后势力，等弄明白前因后果，再来说话好了。他却是不信，有着几百部曲家将，在十团营和三大营里有着深厚势力的张府，怕得谁来？
……
打发走了张軏，王骥也是一脸的疲惫。不过，这会还没办法休息，他登楼远眺。隐约见得一队人打着灯笼过来，老头儿暗暗点头，知道是张佳木过来了。
因为公事关系，张佳木与王府经常过从来往，所以就算这会借着巡夜禀事的由头过来，也不会有人疑心生事。
徐有贞也早就换过了袍服，头巾葛袍，脚着皂靴，手提一盏小小的琉璃瓦灯，看着不象大明的官员，倒象是一个进京赶考的士子。
就是离北闱的时间尚早。这么打扮，还是有点不伦不类。
王骥看了也笑，两人都是科场中人出身，倒是议论了几句大考在即的事，按大明的规矩，考场分南闱北闱，北闱的考试就在京师之内，皇帝先发顺天府乡试的题，接着再考贡士，然后殿试，通过就是进士，可以做官了。
这一套流程都是熟透了的，从唐开始，到宋至明，科举这一套已经是熟极而流，无需多说了。
北闱一般是三百多进士的名额，分成一二三甲，考试的举人一般是中式名额三倍到五倍之间，贡士的取中名额比起乡试来，还是很宽松的。
随便聊了几句，张佳木已经带着人赶了过来。
一晚辛苦，他的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疲惫的神色来，仍然是精神十足，英气勃勃。毕竟还不到二十年纪，又生的壮健，练武打熬的好身体，不是普通人能比的。
倒是王骥年过八十，虽然也还健康，但精气神已经明显萎顿的多了。徐有贞倒是看不出什么来，就是张佳木过来见礼的时候，他的眼中波光一闪，向着张佳木笑道：“小张百户，听说你忙了一晚，你辛苦了。”
不管是真是假，话就说的叫人挺舒服，张佳木笑道：“伯爷吩咐，大人又是为众意而来。下官吃这么点辛苦，又算什么？”
徐有贞进南宫，当然不可能是他自己和王骥两人一拍脑子就能决定的。这件事，想必有相当多的元老重臣在后头支持，而且事先必定商量会议过，不然的话，徐有贞有几个脑袋，敢这么大摇大摆的跑到南宫里头去。
还有一件事，张佳木甚是好奇。在他执掌南宫守备之前，想必南宫内外一直有消息渠道，自他执掌南宫后，这种渠道好象就消失了。一切沟通，都是在他的眼皮底下，这伙人现在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事先想必也在南宫里做足了功夫，这居中负责联络的人，却是不知道是谁？
门达老哥可能就有一份子吧……
不过现在不是猜测这种事的时候，张佳木侧身一让，手一伸，笑道：“大人，请吧，这会正是时候。”
正是子正初刻，十二点整差不离的时间，街道上寂静无人，只有隔几百步就有一个的铺舍里头有守夜的火夫，还有巡逻的锦衣卫们。往常，还可能会有兵马司的人，又可能有巡城御史的人，总之，乱七八糟的人都有。百姓在夜里是不能上街的，能在这个时候到街面上行走的都不是普通人。
现在正南坊已经完全落入张佳木掌控之中，傍晚到深夜前，打了好几十人，吓跑了几百人，现在街面上除了锦衣卫，再无别人。
对他的办事能力，王骥满意极了，他拱一拱手，道：“夜太深，老夫就不相随同去了。”老头儿想了一想，终于道：“见着太上皇，请代臣王骥向太上皇致意问候一下吧，君臣相别，一晃七八年过去啦。”
这一点小小要求，徐有贞当然无甚问题，他含笑答应下来，从王骥身前一闪，已经融入了这一小队的锦衣亲军之中。
众人就这般一路同行，除了几声咳嗽之外，就只有沙沙的脚步声。两边街道已经黑漆漆一片，又是月初，天空无月，当真是黑的不见五指。只有这一队人马手中的灯笼，还有隔一段路出现的铺舍里会有一点亮光外，就再也没有一点光线可寻了。
徐有贞尽管已经非当年的吴下阿蒙，这会也是有点紧张，但他颇能沉的住气，既然这一队锦衣卫纪律很好，他便也默不出声，只是夹在队伍里跟着行走便是。
良久之后，徐有贞只觉得自己浑身冻的冰冷，天气很冷，虽然已经过了春节，犹自是滴水成冰，过了深夜，更是寒气袭人。
好在，终于听到张佳木道：“大人稍住，南宫到了。”
“到了？”徐有贞又惊又喜，忍不住抬头四顾而望，但除了满天星辰散发着微弱的光线之外，黑夜之中，真的是什么也看不到。

第096章 面圣
“是百户大人来了吧？”
黑暗之中。飘过来几盏灯笼，黄色的光在夜色里晦暗不明，飘忽不定，犹如鬼火一般。
“是我。”张佳木简短的答了一声，又问：“是薛小旗吧？”
“是的，大人。”
灯笼靠近了一些，果然是薛祥的脸在灯笼的亮光里忽闪忽现。
“见过大人。”薛祥早就得了通知，所以带着人在南宫外头巡逻等候，这会见到张佳木，先过来行了个礼，然后低声道：“都知会好了，南宫宫门未锁，大人可以直接进去。”
“好，你的差事办的很好。”张佳木表示嘉许，沿途过来，一个人影不见，寂静无声，南宫这里，则是井井有条，几十条汉子在宫墙四周撒开，只要有人来。立刻就能发现行踪。
至于留下来守南宫的，都是薛祥的心腹，还有挑的坊丁中的可靠人手，不必担心泄密的问题。
总之，这个差事办的确实不错，不仅张佳木夸赞，就是徐有贞也笑着夸赞了几句。
闲话不敢多说，各人到了宫门前，斑驳破旧的宫门半掩着，北风从门缝里呼啸而过，吹的人身上发寒，心里亦是发寒。从门缝里瞧进去，南宫里黑漆漆的一片，根本什么也瞧不着，只是借着微弱的星光，可以看到南宫里唯一的黑瓦殿蹲在夜色之中，犹如一只择人而噬的怪兽。
“张百户，我们进去吧？”
徐有贞倒是一点怕的意思也没有，谋大事者，要是怕这点黑畏惧这点冷，也就办不成什么事了。就算是这会冷风如刀，张佳木也能听出他话语中的热切。
“好，我陪着大人进去。”
张佳木转过身去，向着薛祥厉声道：“拦住南宫四周，任何人不准过来，亦不能叫人知道我与徐大人进了南宫，知道吗？”
“是。下官知道！”
“不，你不知道。”张佳木拦住他的话头，道：“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人要硬闯，就算是动手也在所不惜。”
寒风里，薛祥打了个寒战。他似乎有点犹豫和后悔，但事已至此，他已经上了张佳木的船，下是下不来了。苦透了的人，有着机会抓住了，就再也不会放手。
他很明快的答道：“大人，放心吧。除非是下官被人杀了，不然的话，绝不会有人到南宫近前。”
张佳木没有说话，只是笑了一笑，接着才转过身去，自己提着一盏灯笼在前引路，让徐有贞跟在他的身后，两人一灯，闪身穿过宫门，一脚踏进。算是正式进了南宫。
从宫门到正殿，中间要过一道仪门，一般的都是五间七架，一般的破旧腐朽，南宫从宫墙到大门，都已经超过十年没有修缮过，走在宫中道路上，感受到的唯有一股腐朽破败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苍凉。
宫中人手不多，除了太上皇外，全是阉人。阉人阳气不足，到了晚间是绝无胆量出房的，特别是这种无月的黑夜，苍茫夜色之中，除了宫墙与铜瓦被风吹动的叮当声外，就只有张佳木和徐有贞两人的脚步声响。
二百来步，行走之时，却犹如踏入了另外一个世界般。
好不容易，穿过仪门，再走了几十步，隐约间，看到南宫黑瓦殿里有一丝亮光，隔着木制的窗户和纸糊的窗纸，这光线微弱极了，不细心看，简直要看不出来。
到了殿门前，可以看到殿旁惯有的饰物都被搬走了，连殿阶条石都被搬走，只留下压的平整的泥土。烛火之下，犹可见杂草从生。
张佳木不禁苦笑起来，这里不要说是大明太上皇所居的宫殿了，简直就是一处荒郊古庙，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凄凉味道。
虽然到殿门外了，徐有贞却不敢擅入，屈指轻叩的同时，还大声道：“臣，徐有贞乞见太上皇陛下！”
他出声的同时，便已经于宫门前跪下，同时，也暗示张佳木跪在自己身后。
天这般冷，却在寒风呼啸的殿外跪在冰凉的地上，这厮当然不是脑子有水。帝皇威风，非臣下可以轻忽，御前礼仪，一称旨可能步步高升，一错失可能打入地狱，徐有贞这般恭谨，当然是有他的道理在。
现在求的就是太上皇或沂王复位，一旦复位，今日恭顺的表现。自然会为来日加分不少。
况且，太上皇当年也不是不讲礼仪的人。国朝正统故事，岳文肃于御前议事，一时不慎，将口水喷上御衣，太上皇极为不悦，道：“龌龊胡子，对吾言指手画脚。”岳文肃因此被罢职，这件事在正统年间并不算广为流传，但对揣摩帝王心思和习惯爱好极为上心的徐有贞来说，这点事已经烂熟于心了。
当日为帝。今实为囚，过份的尊礼，更可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吧？
胡乱揣度着徐有贞的心思，张佳木亦是跪在他身后，两人跪下不久，里头传来声响，有人自内殿趿鞋而出，脚步颇急，大步大步的到了殿门前，“吱呀”一声，破旧残破的殿门被猛的推了开来。
徐有贞与张佳木一起抬头一看，却见一个高个圆脸，满脸络腮胡子的男子披着件夹棉袍，手中秉烛，双眼之中俱是笑意，他打量了两人一眼，笑道：“是徐埕啊，这么久没见，你倒是看着老多了。”
徐有贞先是脸一红，他这个名字，真的好久没有人称呼了。他是宣德八年的进士，正统年间，任翰林院庶吉士，同时担任御前侍讲。他人生的短小精悍，喜欢讲兵事、天文、地理、水利、阴阳等诸多杂学，曾经上奏过兵事五条，被当年的正统皇帝，现在的太上皇大为夸赞，也就是后来很有名的《武功集》。
原本是极有前途的一个人，为了土木之变时提议南征，大为丢脸，曾经有一次要提拔他为国子监祭酒，景泰帝一听是他，便即摇头，没有奈何只能改名为徐有贞。当日旧名，人家也不好当他的面提起，久而久之。自己都快忘了。
脸红之后，眼圈也是一红，徐有贞趴在地上，连连碰头，泣声道：“臣亦久不见陛下天颜了……臣无状，臣无状。”
虽言无状，但礼节甚恭，而且御前低泣，忠忱之心却是显而易见的。
“唉呀，不必如此啊。”朱祈镇却是一脸的平静，也带着点无奈，只是张佳木看他秉烛的手，却是有一点微微的颤抖。
“这是谁啊？”
朱祈镇的眼光越过徐有贞，上下打量着张佳木。
张佳木也在看他。其实也就是三十左右的人，但鬓角已经不少白发，额前皱纹横生，只有双眼，还是满满当当的不屈与岁月磨出来的智慧的光芒。值得注意的是一脸的大胡子，如果张佳木看过明朝列帝的真容画像倒是不会奇怪了，朱祈镇，原本就是以美髯闻名的。
“很年轻的后生啊，生的也挺不错。”朱祈镇这会倒是兴致勃勃的，他打量着张佳木身上的服饰，判断着：“穿着也看不出来是几品官，但是和徐卿一起进来，总不是普通人。”
说了几句，他的眼光就有点不同了，不为人知的点了点头，朱祈镇道：“是张佳木吧？”
徐有贞抢先答道：“陛下说的是，是臣锦衣卫试百户张佳木。”
御前奏对，人名官职前都需加一个臣字，不能随意乱说。徐有贞是怕张佳木不曾见过皇帝，奏对不称旨，所以先做回答。
“回陛下的话，是臣张佳木。”
张佳木亦是叩首而答，声音清朗从容，倒是比有点热切的徐有贞要从容不迫的多了。
“好，好好好！”
朱祈镇连声称好，但脸上露出一点感慨之色，不过，转瞬即逝。
他温言向着两人道：“来，进来说话吧。”
说罢，太上皇亲自掌烛，引领两个臣下进殿。殿中空旷，除了避风外几乎和外间没有区别，朱祈镇微笑道：“进里间偏殿说话，那里好歹还有个铜火盆。”
他的语意温和，口吻随意，让人听了不由生出一种同情和亲近之感。怪不得，以朱祈镇现在的落魄境地和危险的处境，朝野之间，还是有那么多的大臣愿意为他效忠。
张佳木一边跟着走，一边暗自沉思，这位太上皇，绝不会是一位庸凡之辈。
听说他在被也先俘虏时，先是有不少蒙古贵族要杀他，几个月过后，原本的仇敌竟然都把他当好朋友一般相处，后来也先把他送回来，隔一年后还问候朱祈镇的平安，弄的景泰帝老大的不高兴。
人际关系怎么处，也是一门不小的学问啊。
进了里间，朱祈镇找了一张椅子坐下，徐有贞则相随而入，进门之后，却是扫了张佳木一眼。
闻弦歌而知雅意，张佳木倒不至于那么没成色，他连忙道：“陛下与大臣商量事情，小臣就在门外伺候。”
他一个锦衣卫的试百户，武职亲军官员，是没有什么资格面议大事的。就算商量的不是什么国家大事，亦是如此。
朱祈镇微微一征，然后点了点头，道：“就是委屈你了。”
“臣不敢！”张佳木紧了紧手中带着的刀，挺身而出，然后关上殿门，只留下烛影余光，殿门紧闭之时，却见朱祈镇正看向自己，面露微笑。
殿门关闭，张佳木背身扶刀而立，心中却不由感慨由生。

第097章 当年事
徐有贞和朱祈镇密议时间很短。不到半个时辰，张佳木听到脚步声过来，接着徐有贞自己推开了殿门。
这会儿他已经没有了刚刚的稳重模样，眉宇间全是喜色，连推门的动作都是轻松愉快，看来，刚刚在殿里，徐有贞和太上皇两人恋奸情热，谈的甚是热火顺利啊……
正事谈完，太上皇这种层次的人按说和张佳木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但朱祈镇在内殿招了招手，道：“张卿过来。”
“是，陛下。”张佳木不敢怠慢，连忙到了近前。
朱祈镇却先不说什么，只是含笑上下打量着张佳木，似乎是通家旧好的长辈兄长，正在打量着亲友家里有出息的后生，眼神里，除了慈爱就没别的东西了。
“呃……”就是张佳木也不能不犯嘀咕了，难道自己和这位太上皇有什么亲戚关系？他心里一直犯疑，自己老爹的身份神神秘秘的。而且他的发展很顺，似乎后头有什么人在照应，但究竟如何，却是一直猜不出来。
这会看着朱祈镇，张佳木心里竟是一阵冲动，恨不得把这大胡子一把揪过来，喝问一下，究竟他这副鸟样，是不是自己的亲生老爹？
但屈指一算，年纪也不对啊……
“你大约不知道吧。”朱祈镇笑吟吟的开口，一说话便是石破天惊：“你幼年时，曾经被抱入宫中，吾是见过你的。”
“臣实不知。”
张佳木一脸无奈，得，这一回攀到太上皇头上去了。
朱祈镇笑一笑，脸上却又尽是追思回忆的神色，他道：“十来年前的事了，那会郕王年纪比你现在还小呢，你进了宫，他抱着你玩，你倒是尿了他一身……往事已久，吾都要忘记了啊。”
“臣惶恐……”
倒是真有点惶恐，当年的郕王，也就是当今皇帝了。看来不仅是太上皇知道自己，连皇帝对自己也是知道根底的。
“你也不用多想。”朱祈镇目光如电，看出他心中所思。他道：“尊父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只是与皇家有点渊源罢了。此事，你也不必知道的太过详细，也不必寻人打听底细，当年旧事，实在是不足为外人道，打听此事，于你有损无益。”
“是，陛下，臣知道了。”
朱祈镇想了一想，又道：“你在正南坊的差事，办的甚为妥当。吾尽知之矣，今后，凡事可多请教靖远伯，不要擅做主张，你是年轻后进，靖远伯老成谋国，凡事多依他的话而行，不会有错，你知道吗？”
天语寥寥，但话中意思是再明白不过了。他对张佳木算是信任。所以特别点出了张家与皇家是有点联系，特别是张佳木父子，当年还能出入内宫，关系当然非浅。
但更加信任的是靖远伯王骥，至于现在这会在殿外等候的徐有贞老哥，虽然做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但张佳木可以不必理会，以后有事，还是听老王头的。
大约这就是帝王心术的一种表现了吧……张佳木暗自警惕，头却垂了下去，他答道：“是，臣明白了。”
“嗯，你可以出宫去了。虽然你关防严密，但世上的事岂能不走漏风声的？在此时间越久，越不相宜。”
说到这，朱祈镇面露苦笑，道：“况且，这里太冷，吾也要早点上床，以避风寒。”
太上皇对人说话，真的是坦诚的紧。这里虽然说是偏殿内殿，但空间也是极大，就一个小小火盆，炭火微弱，根本挡不了什么寒气，君臣对答，呼吸之间能看见明显的白气吞吐，曾经的一国之君，穿着破旧的夹袍。就靠这点东西御寒，也确实是太过份了一些。
他很尴尬的道：“臣，奉职无能，以致陛下……”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朱祈镇打断他道：“我的弟弟，对我如此之‘好’，我要感激的是他，与别人无关。”
“再说。”他接着道：“你已经很不容易了。上次吾高烧，不是奈卿，恐怕要大病一场，此事，吾牢记在心，绝不会忘的。”
嘴虽然这样说，但天子向来是记不住人和事的，张佳木倒也没想太多。只是垂首答应，并不多话。
倒是朱祈镇又问了他家里情形如何，还问了几句他的弓马功夫，听到他射柳在锦衣卫中优胜之后，朱祈镇很满意的点一点头，道：“叫哈铭给你做授业师傅，你父亲有眼光。他的本事，是很不坏。”
“是的，哈师傅功夫高强。臣只不过学到他的十分之一二罢了。”
“你亦不必太过谦虚，满招损，谦受益，但也不必太妄自菲薄。”
“是！”
“你母亲身体如何？”
“臣母还算康健。”
一般皇帝接见大臣，总要问候几句，从身体如何，到问候家人，再问地方情形。但与一个小臣独对，问着这些，就是特别的恩宠了。
当然，朱祈镇现在只是太上皇。与正经的皇帝是没法比就是了。但就是这样，问话时，朱祈镇也是极为亲和随意，问人家事时，很是认真，这一番对答之后，张佳木不得不承认，他对这个太上皇的亲近之感，确实强了许多。
君臣对答，甚是和谐，又聊了好一会，朱祈镇才道：“好了，你退下吧。但愿以后，吾与你还有这般对答的机会。”
张佳木很机警的道：“臣虽小臣，但也听闻朝中大臣有议请沂王复位之事，沂王为太子，则陛下将来必有再见小臣之日，就怕到时候小臣位卑，到不得陛下身前了。”
“哈哈，但愿如此吧！”
前次重臣会议，虽然有王文和萧惟贞等人搅事，但奏请复立储君的意思还是很明显的。张佳木此说，半是迎合，半是安慰太上皇的意思。
但这个回答，并不是上佳。其实朱祈镇更要听的，是张佳木誓死效力的话，但张佳木现在的回答，也不能说是错。皇帝重病，沂王年幼，就算复立为太子后又即位为帝，真正主事的，就是朱祈镇这个太上皇，而不是现在这种形同囚徒的身份了。
细想一下，张佳木不愿天下骨肉相残，这会还是保持冷静的态度和对答，年纪轻轻，城府如此。性格也这般谨慎，朱祈镇细想之后，倒是比张佳木慷慨激昂的表示效忠要更加高看他一眼了。
当下依命退下，徐有贞在殿下已经冻的哆哆嗦嗦，见他出来，用着好奇的眼神看了他半响，显然，他对张佳木能与太上皇独对这么久的时间，颇感好奇。
张佳木安然道：“太上皇问起南宫关防如何，所以多说了几句。”
“原来如此！”
两人无话，宦官们都睡下了，当然不能叫太上皇来关门，只得自己亲自动手，从殿门关起，再关仪门，再就是大门。
这么一路关着出来，想想也是好笑。这个近亿人口，方圆万里的大国，曾经的皇帝和大臣居然这么见面，还要自己动手开门关门，说给人，谁信？
出得门来，当然要送徐有贞回靖远伯府。可怜这会已经是深夜，老王头过了八十的人还犹自未睡，仍然要等徐有贞回去等消息，如果不是权力和操持国家大事的那种感觉撑着，怕是也顶不住吧。
照例是刚刚的队伍，怎么来，怎么回去。
等把徐有贞送回王骥府里，再接下来，就不管张佳木的事了。一路无事，到得王骥府前时，徐有贞注视着张佳木，沉吟道：“佳木，你是武臣百户，按说我不必同你多说。但，有些话非略做交代不可。”
张佳木点头道：“请大人明言。”
徐有贞道：“今上即位之初，还有点励精图治的感觉。亲贤臣，远小人，料理国政甚为小心，这是今上的好处，我们也不必说他的不是。”
景泰年间，国家的国势虽然已经往下走，土木一役，伤害至深，还有很多细小处的政体变化，文官集团与武官势力的争斗，内臣势力的上扬，如此等等。正统，景泰年间，已经到了一个有盛转衰的关键。
虽然如此，但百姓的日子过的还算不错，主要是国有正臣，政治清明，厂卫未能横行，国家还是依着惯性正常运作，所以从民生来说，当今皇帝还是颇得人心的。
“但皇上这几年来，特别是太子薨逝之后，性情大变。宗庙储位之事，岂能任性胡为，景泰三年的易储一事，已经大失人心，现在储位空悬几年而不能复立沂王，更是人心失尽。况且，这几年他身体大坏，于国事已经不如当年用心……”
说到这，张佳木打岔道：“不是说十四日要召见群臣，议立储一事吗？”
“是的。”徐有贞答道：“若是仍不立储，你觉得如何？”
“那就是皇上错了。”
“是了！那么我问你，到时候，如果有拥立太上皇复位一事，你将如何？”
张佳木毫无犹豫的答道：“乐见其成！”
“好！”徐有贞深深看他一眼，沉声道：“王伯爷力保你，但愿你心口如一。”
他又想了一想，脸上突现诡异的笑容，倒是把张佳木吓了一跳，却听徐有贞道：“你在南宫这里，靠近东华门，有些事，要想知道的话，倒是不难。”
“是，下官知道了。”
虽然尚且懵懂，不知道徐有贞是什么意思，但张佳木还是答应下来。
送走了徐有贞，深更漏夜，北风如刀，张佳木漫步沉思，心胸之中，委实不知道该做如何是想。
这一夜，知道的事情真是太多，太多了。

第098章 长安少年
景泰八年初七日。仁寿宫庄外。
这里是皇室专用的庄园，虽然未有皇庄之名，但正统至景泰年间，皇室搜括庄园土地，派太监官校为庄头管庄，收取子粒银贴补皇宫内用，已经成为既定的事实。
到天顺复位之后，有仁寿宫庄，清宁宫庄，都在昌平县等处，到宪宗成化年间，正式有皇庄之名，正德年间，有司统计皇庄田亩数，已经超过三百万亩。
现在这会儿皇庄虽未有后世之盛，却也不是普通的公侯勋戚家的庄园可比。诺大庄园，点缀着一些亭台楼阁，登高远眺，但见阡陌连片，尽管还是早春，透过稀疏的树木看过去。到处都是绿油油的麦田。
在灰乎乎的北京城里呆的久了，从城里头出来，看着荒村野景，在贵人眼里，也是颇有异趣了。
张佳木从前几天夜探南宫过后，又好生把正南坊整治了一番，隔绝坊内外消息，蛮不讲理的禁止外来势力的进入，虽然明里暗里得罪了不少人，但他这个小小百户，也真的是声名鹊起，在风云聚会的京城里，俨然也算一个人物了。
今日出城，倒不是他在如此紧张的形势下还有出外踏青的雅兴，就算要踏青，此时也未当时。总得要再过一个多月，春风渐起，暖风熏面的时候，杨柳树叶也渐渐吐出新枝时，那会邀上三五好友，出城游玩踏青，射柳烧烤，饱食纵饮，那样，才算有点味道吧。
此次出城，为的是南郊祭天的大典。
祭祀天地，是大明最为重要的祭典。各种准备工作早就展开。日子也差不离要定下来，最多也就十来天的光景，大驾出城，护卫和仪式都极为要紧，京城诸司，已经开始有条不紊的准备开来了。
护卫工作，当然是锦衣卫首当其冲，当仁不让。
大驾护卫是一千五百多大汉将军的事，还有锦衣卫各把守宫门带班引见的千户及百户官，再有，就是旗手卫的力士，还有府军前卫的御前带刀官。这三卫亲军，专责皇帝大驾的安全。
至于沿途的护卫，则是普通的锦衣卫及亲军上二十六卫、腾骧四卫、五军营和三千军的红盔将军和明甲将军，林林总总，加起来，得过万人沿途布防。
何处燕息，何处更衣，何处接见同祭大臣，见乡老加以慰问，大明的天子不比别朝。身处禁宫，不要说出去游玩，就是到昌平祖陵去一次，也会有言官说怪话。
总之，天子就适宜在后宫生孩子，别的事最好一律不理。除了南郊祭天之外，最好就不要出宫。
这种话，现在还没有人敢说，但到了几朝之后，就有阁老当众对皇帝说出来，而且皇帝也不以为忤，居然欣然从之了。
原本祭天之后直接回城，但去年年尾传出风声，皇帝打算在祭天之后，到仁寿宫庄盘桓游玩，散心解闷。外臣虽不大赞同，但考虑到皇帝的身体，在郊外踏青似乎对圣体有益，于是，事前的工作就得谨慎进行了。
宫庄只不过是个小小行宫，只常置人手，需重新检查关防，打扫房屋，备好更衣之所，道路要垫上黄土，关防警卫犹其重要，更是重中之重。
整个准备工作，圣命是交给了英国公，成祖靖难之后。先有张玉死难，后有张辅平定安南，再又死于土木之役，英国公已经是大明第一公爵，任何一家亦无法相比。南郊祭天典礼重大，关防要紧，当然是要交给最受信任的勋戚来主理其事。
但英国公也就是备位顾问罢了！
第一代英国公是张辅，正统十四年死于土木之役，其子张懋袭爵，张辅老来得子，所以张懋袭爵时才九岁，到了景泰八年，亦不过刚刚十七出头。
算算年纪，居然是和张佳木同岁。
这般年轻，张佳木已经做出一番事业来，但张懋在皇帝和公卿眼里，也就是个刚断奶的娃娃，不值得信任倚重。
事实上，张懋也是在宪宗年间才崭露头角，在西苑御前射柳，三箭中的，宪宗大喜，赐金带。并渐渐加以重用，现在这会儿，是没有人把这位年轻的英国公当盘菜就是了。
英国公打头，身后也跟着一群年轻的勋戚，有道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张懋身边，全是有爵位或是将来要承袭爵位的少年勋戚，有不少人都在宫中应值点卯，有着散骑勋侍的名号。南郊关防，于他们说是正份差事。还不如说是一个游骑玩乐的好机会罢了。
“王兄，你带我来，可真是大错特错了！”
奔走了一天，灰头土脸，还夹杂在一群年少气盛的勋戚里头，根本就没有人答理张佳木这个小小的锦衣卫试百户，受累不说，且复受气。
但也没有办法，拉他出来的是王骥的嫡长孙王增，年纪轻轻，已经是宫中的勋侍，可以随意出入宫禁。
最重要一点，还是未来靖远伯的继承人，王骥已经八十开外，子王祥已经过了盛壮之年。当然，王家的人都很健壮，老王头到现在还能跃马食肉，但年纪大的人，朝不保夕，王增这个朋友，张佳木开始是有意结交，但时间久了，到王府去的多，打的交道也多，渐渐也有了一点真交情。
王增拉他相陪，也是排解寂寞的意思，张佳木虽然比起他年纪还小，但见闻广博，说话有趣，而且是常来往的朋友，比起宫中那些同为勋戚子弟的同事来，身上没有那种讨厌的纨绔气，王骥家教甚严，王增也算是文武双全，寻常人物，他当然看不上眼。
此时听得张佳木的抱怨，他扬起手中精致的马鞭。笑着道：“佳木，我可是一番好意。你看，眼前景色，比起京师里如何？”
“又能如何？左右不过是些疏林野草，加以连天阡陌，大兄，你见的少，我可是见的多了去了，并无稀奇啊。”
张佳木前世是农家子弟出身，眼前情景，真的是见的腻味了，当真不值一看。
王增奇道：“你见的多了，没听说你常出城，莫哄骗我！”
“呃。”张佳木自知失言，想了一想，道：“弟在广渠门外买了个庄子，前几天还去看了一看，景致也颇不错，有空的话，请你去玩！”
“好啊，我一定去！”王增兴趣很浓，修建庄园别业，在当时的士大夫和勋戚之家正好刚刚流行，虽然不能和明中期之后大兴别墅相比，但性质倒是一般相同，都是在城里呆腻了，出外换换风景，也换换心情。
“喂，小百户。”两人正在闲聊，有人骑着一匹高大的菊花青追上来，也是个年轻英武的后生，乌纱帽，饰玉，麒麟补子，腰间系着一根玉带，脚着朝靴，他向着张佳木道：“劳驾，把你的水葫芦借我用用，渴的紧了。”
这是标准的大明公侯伯驸马的常服打扮，见两人看他，那人笑了一笑，道：“王兄，我的伴当拉后头了，找你的伴当借口水喝吧。”
“这是阳武侯薛琮。”王增先低声向张佳木介绍一句，然后才向着薛琮笑道：“些许小事，这也说要借，尊兄太客气了！”
王增现下虽然还不是伯爵，亦没有正经官职，但将来迟早袭爵，或是服官，所以在礼制上，也不需要对薛琮太过客气就是。
“好，谢了！”薛琮声音清朗，接过张佳木递过去的水葫芦，咕噜咕噜饮了几口，然后还擦净葫芦嘴，这才递还给张佳木。
这个阳武侯，家教倒是挺好。
但他一开头，别的勋戚子弟也看到了张佳木这个异类，过来要水的也有，把带的佩剑和弓箭撒袋交给张佳木的也有，他们都骑着好马，伴当们大多骑小马，或是骡子，驴，刚刚一通急赶，大多都拉在了后头。
没一会功夫，张佳木身上和马身上都挂满了宝剑，弓箭，撒袋，箭壶，堂堂百户，一时间倒真的成了众人的伴当了。
“佳木。”王增颇感不安，他低声道：“不想叫你受此屈辱。”
“这算什么！”张佳木倒是神色如常，他笑道：“这里我官职最低，难道不叫我来背，却叫这些爵爷自己来不成？”
这会已经临近皇庄地面，听说太后与几位老太妃，还有几位出嫁未出嫁的公主，并驸马都尉等贵戚都在庄内，皇上虽然还没定下日子，但宫中无聊，后宫已经提前几天驾临皇庄，要在这里多住几天了。
到了这种地界，就算是公爵也不好使，英国公先下马，然后是襄城伯、忻城伯、镇远侯、阳武侯，大票的勋戚一起下马，王增等人也跟随在后，众人牵马而行，谈谈说说，倒也愉快。
“我说，小百户。”一个留着唇须的勋戚走了过来，一脸的傲慢之色，他道：“你的马挺不错的，我们换骑着玩儿，怎么样？”
张佳木笑着摇头，答道：“不好，大人，这马不能换。”
说话这人看身上的服饰，也就是五品的武官，身份比张佳木高明不到哪儿去，但身为勋戚，底子肯定不只身上这身官袍，这一点，倒是不用怀疑。
果然，张懋回头沉声道：“大哥，这马是靖远伯送人的，你也敢强要？”
“哦，靖远伯送的啊……”那厮退后两步，再看看王增，脸上露出极讨厌的笑容，他道：“怪不得走一路呢，原来是王府的伴当。”
王增只一笑，并没有理会他，只是向着张佳木低声道：“这是右都督张軏的长子，极为可厌的一个人，不必理他。”
张佳木听了，不觉眼睛一亮！
有趣的紧了，自己对张府可是不假辞色的，张府豪奴，被他教训的极惨。这厮一会想明白了，下一步怎么办，倒是一件挺好玩的事。

第099章 沂王
果然，这位右都督的长子张谨没过一会就想起来张佳木是谁。王老头子重视的人，骑着乌云这样的超级漂亮的良驹，又和王增在一起，还穿着锦衣卫百户的官服，而且明显不是勋戚世家出身，这一层，众人一看就知道，不然的话，也不会吩咐他做事了。
京中勋戚子弟，声气相连，断没有出乌龙闹笑话的可能。
这会张谨冷笑着点点头，又低声附耳，向张懋耳语了几句。张懋嗯嗯啊啊的，显然是对自己这个堂哥不大想理会，但又不好当着众人伤了他的面子，忍的好不辛苦。
等张谨辛辛苦苦的说完，扭头看一眼张佳木，总指望这个锦衣卫的小百户能露出点害怕的神情，他是都督之子，张懋可是正经的英国公，最少这一次南郊祭典的总提调名义上还是英国公负责。勋戚之中，英国公认第二，可没有人敢说自己是第一。
但张佳木却不给他这个爽的机会，见他扭头来看，便是咧嘴一笑。他的笑容甚是可恶，带着一点奚落和不屑，虽然笑咪咪的甚是可喜，但张谨差点见之而呕血。
右都督府，算是撕破了脸，这会就算张佳木把乌云相送，恐怕那晚的事也无法善了，既然缩头还是一刀，不如就这么硬挺着算了。
他好歹也是看过曾文正公家书的人，地摊上常见，拿来乱翻。别的没记住，遇事要“挺”这一条，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正和张谨挤眉弄眼，皇庄里头已经开了门，一队人蜂拥而出，张懋一见，脸色已经一变，回转过头来，就要吆喝众人。
正要开发声而未发之际，不远处一队人马策马而来，冬天少雨，道路上尽是浮尘，这一队人虽然不多。但声势极大，扬起了漫天的烟尘。
“这是谁这般大胆！”张懋虽然年纪不大，但少年勋戚，正经的国朝第一公爵，脾气还是有的。当下变了脸色，厉喝道：“来，去查查是谁这般胡闹！”
刚刚近皇庄行宫时，连他这个国公也下马步行，是谁这么嚣张，居然在行宫前骑马，而且是浪奔纵驰，丝毫没把皇家尊严看在眼里。
这会叫人去查，还能是谁？已经到了行宫门前，各人的伴当虽跟了来，远远的不能近前，张懋眼光扫处，恰好看到张佳木，他皱了皱眉，但还是道：“是叫张佳木是吧？你迎上去，问问是谁，这么狂悖大胆。”
“是！”
公爵在大明也是礼绝百僚的。文武一品见了公侯都要引避让马，见面需下拜，这会勋戚的势力刚刚在一个转折的时期，土木之变以后，大明的勋戚和武官势力受到了严重的打击，但穷虽穷，还能担出三担铜，英国公在此，要是这一点胆色也没有，那也就真成了笑话儿了。
张佳木当然只能遵令，当下翻身上了乌云，策马迎上前去，王增怕他吃亏，也是相随一起，见他两人迎上去，一伙少年勋戚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又没看到行宫里头已经有人出来，不觉一起呼喝大叫起来。
“来人止步！”近前数十步后，张佳木已经看到对方都是着武官打扮，他远远伸出手去，喝道：“此是皇家行宫，不论文武一律下马！”
张懋也赶了过来，见他举止得当，说话很有条理，不觉看了张佳木一眼，点了点头。
但来人也当真大胆，如此呼喝，居然是速度一点不减，仍然是直奔着这边狂奔而来。数十骑蹄声如雷，轰隆隆的作响，再近一些，教人感觉地面亦在颤抖。
这一下，身后的诸勋戚子弟都是变了脸色，有人小声道：“别是假扮了官兵的强盗吧？”
“胡说八道，京城郊外，又靠近行宫，不知道有多少卫士来回巡逻，要是假扮的官兵，早就查出来了。”
“倒是，但不知道是谁这么大胆。”
有人突然道：“难道是皇上微服前来？”
前宋的皇帝最喜微服，赵佶和赵构这爷儿俩都好此道，至于大明的太祖洪武皇帝，也有不少微服出行的传闻。
但此说甚是不通，被人骂的狗血淋头。皇帝正在生病，就算病体痊愈，这会也正是很虚弱的时候，哪能在如此寒天，这般策马狂奔？
众人议论之时，他们带来的伴当加起来总有几百，其中不少是京营里的武官，勋戚之家。伴当家将多是现役武官，也不足为奇。
眼见情形不对，不少人已经站起身来，准备弓箭刀枪，预备迎敌。
庄小六和曹翼也跟着前来，一见如此，两人也要迎上前去。倒是头一回跟来的周毅看着粗豪，其实心思缜密，他见两人如此，瞪眼道：“别乱，这里这么多贵人。轮到咱们上？真动起手来，再上去砍也不迟！”
周毅脾气甚坏，武力偏生很强，不要说庄小六几个，就是张佳木对上他，也颇感吃力。两人打起来，不论弓马功夫的话，斗技本事还真差不离。这会他一瞪眼，庄小六虽然一心要去护主，却也只得讪讪退后，连一句驳回的话也不敢说。
他们在这里乱，有一群人亦在宫门前远观。
当中是一个少年，头顶戴着翼善冠，玉带、皮靴，身上则是穿着赤色绣袍，盘领窄袖，前后胸和两肩，各绣有一条蟠龙，张牙舞爪，威猛异常。
唯有亲王和郡王，或是亲王世子，才有资格穿着这一身袍服。只是此时穿在这瘦瘦小小的少年身上，威严顿减。
“管家婆，你看看，会不会打起来？”
少年人虽然瘦小，嗓子倒是很大，他亲眼看着张佳木纵马出去，又看着两边就要起冲突的样子，少年人性子转的快，虽然刚刚出来时，还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这会儿倒是跳脚大叫，就差笑出声来了。
明朝的宗室其实真的很倒霉，皇明祖训摆在那儿，文官集团如苍蝇，亲王之国以前，住在京城。到哪都有人盯着，根本不得自由。就算之藩就国了，就说是一国之主吧，其实上马不得领军，下马不得理民，根本就是吃俸无事的闲人。而且，闲的还不舒服，不得旨不能出城，甚至不得出王府，为了防止宗室勾结造反，一城之中亲藩众多，但平时不准来往。至于文武官员，更是不准与亲藩结交见面。
说是礼绝百僚的亲王，其实和囚禁在凤阳高墙的囚徒，有什么区别！
怪不得嘉靖年间，当时的襄王要拿张居正的祖父，一个看门的亲军来开玩笑，还一起喝酒，生生把人给灌醉弄死了。
也是无聊给闹的啊……
这会这个少年，明显也是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看着两边要动手打架，他不但不怕，反而有点期盼雀跃的感觉。
这位爷，就是太上皇朱祈镇，也就是正统皇帝的长子，前太子，沂王朱见深。
他的日子显然不怎么好过，父亲被关着，现在和祖母孙太后住在一起，又给他修过沂王府，还有人提议要和南宫一样处置，把树砍了，宫门上锁，他的叔父，当今皇上感觉给几岁的小孩这种待遇实在有点下不了手，此议遂罢。
但从此事看出，他的待遇也就是比父亲强那么一点，而且有祖母孙太后护着，这才勉强平安无事。要是没有太后罩着，有没有小人为了迎合皇帝把他弄死，也是一件未见得不可能发生的事。
天家骨肉相残，其中残酷惨烈之处，真不是普通百姓可以想象的啊。
这会他又叫又跳的，身边一个艳妆宫女只是笑，她手中拿着一件貂皮大衣，这会轻轻柔柔的放在沂王身上，嘴里还劝道：“殿下，门口这风凉，小心受了寒气。”
他们原是打算出来游玩的，正巧遇着人，要退回去，就得叫沂王放弃眼前这一场热闹，这宫女姓万，也就是后来赫赫有名的万贵妃，这会已经年近三十，沂王自小就是放在她身边，归她照料，所以也很亲昵的叫她管家婆而不呼其名。此女心计深沉，事上唯懂得恭顺二字，现在这会儿，她与沂王的关系就很微妙，似是主奴，又似乎是姐弟，而亲昵之处，又远远超过姐弟。
这会儿两人是否已经有苟且之事，史家也多半是猜测，但多半再过一两年，朱见深就非得遭她毒手不可了……
……
张佳木倒是不知道身后发生了这么多鸡零狗碎的事，他心里也只是奇怪，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当真大胆，如此的横行无忌，真不把皇家威严看在眼里了？
他身上背了不少撒袋弓箭，就手取下一张弓来，试了一试，笑道：“这是谁的弓箭，力还真不小。”
张懋在一边道：“是我的，整两石，你拉得开吧？”
他也知道张佳木射柳获胜一事，倒是不敢小瞧这个年纪和自己相仿的少年。
张佳木笑道：“甚好，待下官拉给爵爷看。”
说罢，用力一开，一张弓已经拉的如满月一般，他瞄了瞄对面打头的武将，手指一松，一只箭如流星赶月一般，已经飞射而出。

第100章 真英杰也
张懋在一边看的大惊。他的射术在勋戚里头是有名的，要不然后来也不会在宪宗皇帝也就是现在的沂王面前，凭着三箭之射扬威露脸，从此获得重用。
他的弓，缠丝铁胎，强劲非常，箭矢也是精心磨制，一箭出去，在这么近的距离上，足以破甲。
现在尚且不知道对面来的人是什么身份，这一箭要是射死了人，未免大为不妥。
当下心中极为恼怒，暗道：“这个张佳木也太过孟浪了。”
但现在不是斥责的时候，只能顺着箭矢飞过去的方向看，但见这一箭不偏不倚，正中来骑正中一个武将的樱盔，箭矢正中盔顶，“啪”的一声，箭头已经带着铁盔一起掉落在地上。
“射的好！”张懋也是善射的人，五十步外中樱盔顶，又是急速移动。他自忖自己很难办到，当下忍不住大喝出声。
王增也忍不住赞道：“好身手，佳木，你当真要得！”
除他两人之外，其余的少年勋戚们也是赞不绝口。土木之变以后，大明的勋戚渐渐不能领兵，武臣被剥夺了很多权力，但祖先余烈犹存，这会的勋戚们还是极讲究弓马功夫的，张佳木这一手是否漂亮，眼前的这些爵爷勋戚们可是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公爷，下官幸不辱命！”
张佳木笑吟吟的把强弓斜挂在身上，抽出手来，向着张懋抱拳一笑。
他的神情，自信从容，高兴又不张狂，从容不迫自信满满的样子，尽管张谨在张懋耳朵里灌了一肚皮的坏话，但张懋此时真的是看张佳木顺眼的很。
他也笑道：“不坏，佳木，有空来找我射箭玩儿，我建的有好箭道，你的身手，一定会技惊四座。”
“是。”张佳木笑道：“那‘沐恩’有空一定向公爷请教。”
归效上司贵戚门下，可以称沐恩。或是门下沐恩。如果张佳木到英国公身前伺候，自称沐恩就很合适了。
“好，等闲了再说。”
张懋很高兴，他的英国公府其实是荣国公张玉老公爷留下的大房，和三房四房向来不对，两家走动都很少，张佳木得罪的是三房，和他其实没有什么大相干的。
两人在这里说笑，对面的来人却老实多了，一箭之后，对面响起了一阵嗡嗡声，显然是在叫骂和议论，不过，相隔几十步，也听不大真切，张佳木含笑持弓，意思是很明白，不下马，下一箭射的可就不一定是头盔了。
对方见他如此神射，而且现在也不止他一人，那些勋戚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长安恶少。不比寻常人怕事，这些少年勋贵都是到处惹事的主，张佳木一箭立威，他们便也都急趋向前，虽然并没有开弓射箭，但也是取弓在身，向着对面呼喝叫骂。
“好，他们全下马了。”
张懋心中大定，对张佳木好感更增，这会儿阳武侯薛琮也是上来，对张佳木大为夸赞。
自己带来的同伴能蒙这些眼高于顶的勋戚如此高看，王增也是笑嘻嘻的，甚是高兴。他唯恐大家以为张佳木只是一个善射的武夫，这会儿便对张佳木大加介绍，杨府雷击案是张佳木成名的一案，当下王增便在人群中大讲特讲，此案坊间流传甚多，只是流言走样，总不及王增说的精采，一时间，就吸引了不少人在一边围着听。
张谨气量甚窄，这会儿见张佳木大出风头，气的直欲吐血。
没过一会功夫，对面人群逶迤而来，走的近些，原本还兴高采烈的少年勋贵们一个个便都住了嘴，便是英国公张懋，神情也是有些不自然了。
对面当中有一人，身形高而胖大。大腹便便，行走之时，犹如一座移动的肉山。再近些，只见是方面大耳，脸上还有几条明显的刀疤痕迹，而下巴上胡须暴长，须长过腹，在以美髯衡量男子是否漂亮的时代，这厮倒当真是威风凛凛。
他身上甲衣重重，锵锵作响，头盔倒是没有戴在头上，就只捧在怀中，看着张懋时，双目如电，冷然道：“我说是谁敢射我一箭，原来是英国公！”
张懋被他一盯，感觉怀中揣了一条毒蛇一般，甚是难受。他忍不住后退一步，想要说什么，可是张开嘴来，竟是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不仅他如此，刚刚还是意气风发，一个个拉弓试箭的做长安恶少状的勋戚们都是退后了几步。脸上表情，也是千奇百怪，有人厌恶，有人惊惧，有人面露茫然，只有少数几人，才在脸上露出欢喜的神色来。
“是他来了，我不要见他！”
沂王刚刚看了张佳木的一箭，小小孩童，虽然是亲王，又曾经是太子。但大明的宫廷教育是很失败的，最少沂王后来虽然是以书画闻名，这会子却是看不出什么读书的气质出来。刚刚赤膊欢笑，犹如乡间恶童，这会脸上却是毫无掩饰的惧色，看着那人捧盔而来，质问张懋时，沂王居然是转过身去，不敢再看。
“小爷莫怕，咱不怕他！”
万氏又恰如其当的出现，沂王五岁就曾搬出宫去，住在空旷寂寞的沂王府中，朱见深这一生之中，童年的这种经历都严重的挫伤了他的心理，他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其实综观其一生，虽然信任妄人，政治颇多缺失，但成化年间仍然可称是国泰民安，天下无事。总的来说，他是一个人格上有缺陷，能力上不足，但仍然力图做一个好皇帝的人。
最大的错失，就在于童年经历造成的他对万贵妃没有保留的信任，甚至是依赖。
这会儿，万氏将朱见深轻轻揽入怀中，小声安慰，半响过后，她才道：“小爷，如果不想看了，不如回去？”
“不！”朱见深被她安抚了一会，情绪平定下来不少，他昂起头来，道：“刚刚那个锦衣卫的小百户功夫很好，我要看看他怕不怕石亨！”
“好，好好，咱们看，咱们看……”万氏继续小声的安抚着朱见深。自己也是忍不住回转过头，打量着不远处两边对峙的情形。
这会儿，情势突变，刚刚气势汹汹的一方已经软了下来，步步后退。而骑着马昂然直入行宫禁地的武清侯石亨却没有一点理亏的表情，倒是他一脸戾色，打量着张懋一群人，下巴也是高高抬起，一缕长须在胸腹前来回飘扬。
“小侄见过侯爷！”
张谨适时而上，他的父亲是右都督，也负责十团营的管理提调，掌握着京营禁军的一部份。两边一个是世家纨绔，一边是新进的军功贵族，都是自高自傲，行事绝少顾忌，喜欢收受贿赂，强抢良田，逼占民女这些事都没有少干……总之，张家好歹是几代的贵族了，吃相还好看点，行事也算谨慎。
但石亨就不同了，此人脾气暴烈，生性残酷，其侄石彪也是如此，都是军功出身，武艺过人，石亨曾经孤身一人在瓦刺大军中杀出，其强悍凶猛可见一斑。但用来凌虐百姓，欺压同僚，这种脾气就不大可爱了。
京城之中，不忌惮石亨的勋贵和文武官员，怕是没有几家。
如果没有于谦的压制，以此人的脾气秉性，真的是不知道伊于胡底，会干出多少祸国殃民的坏事来！
石亨一来，张佳木已经知道来者是谁了。这种长相，这大胡子，这一脸霸气张扬的样子，还有敢在行宫门前骑马的张狂劲儿，除了武清侯还能是谁？
要知道，石亨在南宫复辟之后自恃有功，经常不经允许就带着武官到御驾之前，指手画脚，唾沫横飞，把皇宫大内，当成他自己的总兵行辕一般，他这种鸟脾气，是到死也不会改的。
这会儿，张懋退后，张佳木却不能退后。
他反而上前一步，深深一礼，弓箭亦是放在地下，一切做停当了，他才淡然道：“下官张佳木，见过武清侯。”
石亨不理他，连哼也没哼一声，倒是他身边的一个锦衣少年喝道：“你是什么东西，一个锦衣卫的百户也配和我阿翁说话？”
说话的是石亨的从孙石浚，也是京城有名的恶少。张佳木不理他，只是沉声道：“下官只是想说，适才的一箭，是下官射的。”
此话一出，张懋脸一红，便是其余的勋戚少年们，脸上也是有点讪讪的难看。
他们可都是公侯或是公侯嫡子，庶子的身份都不配混在这一群人里头，除了英国公张懋之外，现成的还有十来个侯爵伯爵什么的，还有一个驸马都尉薛恒，都是大明最顶尖的勋臣和亲臣，这一群人，当着石亨的面不敢吭声，倒是一个从六品的百户这么不卑不亢的，相比之下，如何能不脸红？
张懋是最难堪的一位，叫人喝止来人是他下的令，虽然张佳木射箭不是他的授命，但并未伤人，行止也算得当，按理来说，他该第一时间承认其事，并且指责石亨才是！
“真英杰也！”
不止是张懋，便是基余的勋戚，甚至不远处的沂王，一时间，心中俱是做如是想。

第101章 妙人
张佳木这么一说。石亨才低下头来，双眼中怒火熊熊，死死盯着张佳木看。
他毕竟是经历生死战阵的骁勇大将，景泰三年时，他还曾经领大将军印率兵出征，巡视北方边境，屡挫北虏，土木一战，他立功甚大，杀敌无数。
这样的人，身上是有一种普通人绝不会有的气势！
国朝名将，正统景泰年间，除了战死的英国公张辅和成国公朱能之外，便数石亨。
如范广、杨洪、郭登、孙镗等人，操守有过之的有，韬略有过之有也有，但论起身上的气势与个人的武勇，石亨却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当着石亨有如实质的目光，便是心智沉稳如张佳木，心里也是猛然一抖！
这种压力，不是当事人是绝难理解的。
普通人纸上谈兵时。总觉得笑傲王侯都不是什么难事儿。爷身上有傲骨，怕谁来？但笑傲王侯容易，您在单位里头和自己领导笑傲一下试试？
不过就是个科长处长，身上的官威就不得了了，轻咳一声，一般人就得俯首躬身，小心伺候着。
石亨是谁？
他可是大明的侯爵，掌握三十万京营的十团营总兵官！这样的人，就是后世的军委常委加大军区司令员，官拜上将，等闲的百姓在他们眼里，跟蝼蚁是确实没有什么区别的。
但害怕也得稳住！
张佳木当着巨大的压力，心里知道，今日事绝不能露怯。今日出来，原本是为了排解郁闷，缓解紧张的心情。
大变在前，他虽然性子沉稳坚毅，但心里的压力一直排解不出，也委实难过的很。
但既然无巧不巧，这么着露了一脸，又射中石亨头盔，如果这会被这厮吓住了，出乖露丑，那么，事情就算是做了无用功，之前的努力就是白费了。
他身上农家子弟特有的执坳又显现了出来。后世之时，也经历过物质极为匮乏的年代。家中贫困，一切出路就在读书上，当时的辛苦，出身城市的人是难以理解的。
小学时，早晨就得走十几里山路去上学，中学时，条件稍好，但也极为坚苦，都是靠着自己的毅力坚守了下来，后来大学毕业，混迹职场，也是一步一个脚印，极为辛苦。
如果不是这些，他转世为人，又哪来这么大的决心和毅力，一步一步的向上爬？
只因为心里知道，出身贫门小户的辛苦，只要有了机会，就需得切实抓住，机会其实人人都曾经有过，有人漫不在意。而有人却牢牢抓住，一步登天。
现在这会儿，退后一步虽容易过了眼前这一关，但他辛苦经营出来的形象，却要有一条不可修补的裂痕，这一点，他绝不会退让！
石亨做斗鸡状，盯着张佳木看了半响，怎料张佳木虽然样子恭敬，却是没有露出一点害怕的表情。
时间久了，他自己也颇觉无趣。
武人性直，他不禁道：“你叫什么名字，刚刚的那一射当真射的不错。胆子也很大，当着我，居然不怕！”
张佳木不觉一笑，他道：“下官张佳木，锦衣卫试百户。”
“是你？”
石亨的眼猛然一闭，又一开，闭合之间，居然是目露神光，有若实质。若不是他太阳穴并未高高鼓起，张佳木简直要怀疑他是一个隐藏的武学高手了。
张佳木的大名，石亨这一阵子实在是听的多了，他是一个不肯饶人的人。得罪了他，总得报复了才能畅快。
于谦当年对他是有提拔重用之恩的，他从前线只身败归，朝中有人要斩他首级，还是于谦力排众议，说是他勇武过人。兵败罪不在他，仍然加以重用。但如此大恩，就是因为拍马屁未能成功，折了面子，石亨对于谦便是极为痛恨，从此在心里视为生死大敌。
再加上于谦对他百般压制，不使他一个人坐大，又有范广掣肘，这才使石亨在京中不能太过骄狂，未能扩大自己的势力。
这样的人，对张佳木查案查到他的头上，虽然是侄儿拐骗少女在前，但石亨心里，是没有一点事非观念的。
“是下官。”
石亨问的简短，张佳木答的也妙。对答之间，风骨尽显。
在场的不少人都知道他查出石彪拐人一案的事，石彪也因此灰头土脸，前些天，张佳木与石彪会猎对峙的事也传了出去，不少人亦是听闻此事。
还好，今天石彪没来，不然的话，事情可就热闹的多了。
行宫骑马。原本就是理亏。石亨看张佳木的神态，知道理论起来，必定不会占到便宜。这里太多的勋戚贵族，用强的话太不明智，他冷哼一声，索性不再去看张佳木了。
张佳木心头一松，但同时也是知道，与石家的梁子，当真是越结越深了。
石亨扭过头去，向着张懋道：“圣上有命，着我前来提调南郊祭祀的关防情形。同时查察行宫，英国公，这里你可以不必理会了。”
对张懋和英国公府来说，这当然是极大的折辱。堂堂国朝第一勋爵，临事之前，居然被剥夺事权，虽然他年纪还轻，但也绝不能用这个理由来剥夺他的总提调的职位。
而且，皇帝病重一事，人尽皆知。如果不是石亨主动要求的话，想来皇帝也不会在病中多事，却不知道，石亨这般行事，到底是什么道理？
张懋涨脸了脸，想向石亨说几句带骨头的话，但他毕竟还是太嫩了，想了半天，竟是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半响过后，才恨声道：“石大人这般勤劳王事，很好，那么，这里就有劳足下了。”
如此一说，形同败退，连理论都未加理论，就把关防大权拱手相让了。
石亨哈哈一笑，状极得意，刚刚在张佳木那里吃的亏，无形之中又弥补回来了。张佳木毕竟是个小人物，英国公张辅在世时，官加太保，京营也是归张辅管理，石亨那会儿不过是个边关的小小武将，在张辅这种宿将功臣面前连个屁也不算，这会儿张辅死于国事，他的儿子居然被石亨如此压制，堂堂英国公居然对他石亨如此退让容忍，想一想。就觉得得意的很。
但事情尚未完，石亨得意之余，又是问道：“还要请教，关防如何布置，时辰如何安排，沿途人手、各营协调，提调，英国公都是如何安排？”
这一问更是为难，张懋刚刚与众人一路行来，虽然略做安排，但都是身边幕僚为主，他们不过是坐镇协调，说是提调，其实带了点踏青游玩的性质。各人还打算好，一会正事完了，还要去打猎游玩，正因为有这种打算，才有这么多人带了弓箭出来。
此时石亨一问，张懋简直难堪极了，他想了一想，打算照实回答。反正今天已经足够丢脸，也无所谓再失一城了。
“回侯爷的话。”张佳木适时而出，意态安闲的道：“英国公已经定下来，辰时出城，末时返程。大驾自宫中出来，我们不必多管。沿途警戒，城中用锦衣卫，不需别部兵马，这也是惯例，无须多说。出城之后，一路于小王庄、白塔庄等处，布置防卫，至于燕息更衣之所，亦有布置。”
也难为他记性真好，从出城的顺序，到各处关防布置，人马安排，提调官是哪个，用哪个营，负责的是副将，或是百户把总，群臣在哪里陛见，皇帝在何处休息，祭典之后，是否到行营小住，林林总总，说了有小半个时辰，口说指画，居然是丝毫不错。
待他说完之后，石亨已经目瞪口呆，他原本只是得理不饶人，有心给这些少不更事的勋贵们一个难堪，叫他们知难而退，不要在南郊祭典的事上再来多事。
此次祭祀，关系极大。事前，他已经与幕僚和一些贵戚和内廷的太监商议好如何行事，不成想，临时跳出来个张佳木，把一切打算搅的七零八落，真真是能把他气死。
“好的很。”石亨听完之后，脸上表情当真是可堪玩味，他道：“布置的如此精当，我是不便再多事了。”
张佳木也笑道：“侯爷总兵十团营，事情繁多，英国公总负其责，总不能叫侯爷再多操心才是。”
张懋用欣赏至极的眼光看一眼张佳木，然后才大声道：“正是此理！”
他已经打算好了，回城之后就进宫，面见皇帝，要与石亨好好争一争此事。反正适才张佳木所说，不仅是把他的安排打算一五一十的道来，还有不少改善加强，这个关防条陈极为精当，不怕皇帝不允准。
王增带来的这个小百户如此露脸，在场的少年勋贵无不感觉脸上有光，一时之间，各人都是去了脸上怯色，顾盼之间，一个个也是意态自如，再也不似刚刚那般畏怯害怕了。
“王兄。”阳武侯薛琮用指抵了抵王增，轻声笑道：“你带来的，真是个妙人。”
王增脸上飞光，也是低声笑道：“若不然，我祖父是何等样人，能对他青眼相加？”

第102章 太后召见
王增等人私底下甚是得意。石亨却是无趣的紧。风风光光的前来夺权，先头一箭已经杀了威风，行宫纵马，就算是有理由，经此一阻，也会被人私下议论，而当事者之一的张佳木，也势必将声名远扬，扶摇直上。
想想是无味道的紧，石亨冷哼一声，道：“英国公如何行事，但请自便好了。”
说罢，居然回转过身，就这么又回头走人了。
石浚的小脸涨的通红，他是石亨的侄孙，也正是走马章台的年纪，少年人最爱面子，今番在行宫前被张佳木狠狠削了一下，这仇算是结大了。
张谨也很觉无味，想了一想，索性和其余众人告辞。也跟着石亨等人一起灰头土脸的走了。
一场大波折，就这么云淡风轻的结束了，石亨得意洋洋威风八面的来，结果是饱受挫折灰头土脸的走，这其中的关键，当然就是处在众人眼神中心的张佳木了。
张懋自然不必提了，对张佳木简直可以用感激来形容。不是他，他这个国朝第一的勋戚今天就丢脸丢大了，其余的公侯伯爵，驸马都尉，也都是用欣赏至深的眼光打量着张佳木，今天这一下，可算是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才智之士，可笑大伙儿以前都自恃身份，互相吹捧，到了这会儿，才知道自己是井底之蛙！
“不敢，不敢，不敢不敢！”
众人连声夸赞，张佳木只能居中逊谢，连称不敢。开玩笑，眼前这些都是什么人。就算是这会儿欣赏有加，但一露傲态，这帮孙子可比他傲的多了。人家都是起居八座的公侯伯爷，庄子都论几十的，豪奴都是三位数的，朝中故旧门生亲戚多如牛毛。在大明，动谁都好动，就是动勋戚难。
明朝二百多年，获罪的文官武将有多少，被削爵的勋戚才几家？
当然，大祖爷手里搞掉的不能算在内……
好不容易脱身出来，张佳木知道再呆下去也没味道了。欣赏归欣赏，两边等级差距还是太大了一些。
不过想想也没滋味的很，他现在这个百户，还有个试字，从六品。这个官在很多人眼里已经是异数了，但张懋年纪和他相当，人家可是国公。在场的这些大爷，随便出来一个，武官一品也得给他行礼，更甭提张佳木这个小百户了。
就算是他巴结了到千户，甚至镇抚，佥事，同知，一路到指挥，地位和这些纨绔子弟也还差的远哩。
怪不得人说自己再努力。也不如有个好老爹……
不过想这些没用，还是一步一步的向上吧。
张佳木心态极好，笑吟吟的和众人周旋了一会，接着才拉着王增辞别出来。临行之时，英国公和阳武侯，还有忻城侯等人都很热情的邀他没事就去他们的府邸做客，今日一会，收获还是不小的。
王增与他的伴当都已经等在行宫一侧了，两人结伴而行，就打算闪人回京城。张佳木在正南坊的事多如牛毛，一天大事小事总有几十桩，现在又没甚得力的人手帮衬，凡事多要亲力亲为，辛苦的紧，还是早些回去的妙。
刚刚走出人群没几步，后头就有人气喘吁吁的赶上来。
“王兄，张兄，稍等一下！”
声音热诚坦率，再看人，也是风度很好，穿着打扮，仪表相貌，都是无可挑剔。
“这是驸马都尉薛恒。”
王增小心提醒，但也是多余。刚刚在人群中张佳木已经知道薛恒的身份了。正统五年尚宣宗娶了常德公主，说起来，和当今皇上和太上皇是郎舅关系的至亲。
明朝的大臣勋贵佩带牙牌的，分成五种。勋臣公侯伯、文臣、武臣、乐臣，还有一个，就是亲臣。只有驸马都尉可以佩带。
大明的公主不能和唐朝的比，除了名义上的封地收入之外，没有什么政治地位。但驸马就不同了，比唐朝要拉风的多。
唐朝公主可以自己开府建衙，政治地位高，驸马就成了小喽罗，所以唐朝世家都不愿娶公主，皇帝的女儿也愁嫁。
明朝则不同，一般是在武官世家中选择驸马，一旦成婚，公主本人没有什么改变，驸马都尉却可以担负很多政治任务，都是一般的勋戚和大臣不宜负担的重任。比如，代祭天地，太庙，顾问国事，调和宗室矛盾等等，偶尔朝中出了乱子，驸马都尉还可以负责代表皇室，出来收拾残局什么的。
总之，薛恒这个人，虽然不必太放在心上，但是也不能小瞧。这种亲臣。比起勋臣来与皇家的关系更亲近，没事就能往内宫跑，承奉差事什么的，不能和寻常大臣比。
再说，驸马都尉在明朝地位和伯爵是一样的，文武一品，在礼制上也不如一个驸马都尉。
明白身份，当然就要下拜行礼。不过，薛恒为人很谦逊，他扶住张佳木，笑道：“行什么礼。刚刚已经算是相识过了。”
既然薛恒这么折节下交，张佳木当然也识趣的很，他笑道：“驸马都尉叫住下官，不知道有什么吩咐？”
“吩咐谈不上。”薛恒沉吟道：“有贵人要见你，要耽搁你一点时间，你看怎么样？”
在此嘴里都是“贵人”那贵人的身份可想而知。张佳木对这些大人物向来是不嫌认识多的，人小物嘛，不要拿架子，搞的自己多清高似的。
不过现在时机真的不巧，他城里事多，真不愿多耽搁。
但是薛恒一脸期盼之色，却也不好回绝他，当下也只能答应下来，笑道：“下官是何等样人，便是驸马要我去干什么差使，但请吩咐便是了。”
他也聪明，不问这“贵人”是谁，薛恒对他的灵醒和态度都极为满意，但他又掉转脸过去，看着王增不语。
“驸马带佳木去好了。”王增很识趣，显然人家没有带自己去的打算，他道：“小弟在这四周看看风景，等两位出来就是了。”
行宫之内，当然都是身份不比等闲的人物。张佳木奉召进去，他一个伯爵的嫡孙，还真不够身份一起入内。
“好，承情之至。”薛恒很舒服的办好这个差事，心情也很愉悦，他道：“两位都很爽快，等事情完了，大家一路同回，找个地方喝酒。”
“一会再说。”王增含笑道：“先带佳木进行宫要紧。”
“哈哈，说的极是。”
薛恒这才很从容的带着张佳木进入行宫，身为驸马。仪表谈吐都是很要紧的。明朝挑驸马不似以前，讲究世家子弟什么的，多半是中下层的家庭出身，薛恒之前也就是个武臣子弟，成婚之后，恐怕在这些事上下了不小的功夫。
两人的身份判若云泥，但薛恒极为说话，张佳木也挺能敷衍，入得行宫里去，一路上谈谈说说，倒也很是热闹。
行宫不能和宫禁相比，但也很不小，一路上门禁森严，来往的禁军内臣都很多，关防极为严密。每过一门，都有武官上来验牌，就算是薛恒这个驸马也不例外。
张佳木心里倒是纳闷，这会儿皇帝又没来，又是谁在行宫里头，关防居然弄的如此严密？但薛恒不说，他也只得不问，只是暗自猜测。
刚刚沂王出来，不过一小会的功夫，等石亨走了，张懋自然也不便提起，大家各自散去了事。主要是，沂王身份很尴尬，这会正有勋贵大臣上书，请复立沂王为太子，若是成功，储君的身份和亲王又不同了。就算不成，沂王也不能当寻常的亲王来看待，情形尴尬，既然沂王自己走了，那么当然不提为妙。
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这行宫当真是大，皇家威风，一个行宫就整的如此大的规模，里头的禁军内宫足有好几千人，不过走这么久，禁军是看不到了，只有内臣，还有一群一群的宫女来回穿梭。
张佳木曾经看过几张老照片，清朝的后妃和宫女，看完之后，对满清的统治者不由不心生同情。不知道是照片问题还是人种问题，总之那个尊容完全没法看得。
这会儿比清朝还早的远哩，但宫女的打扮妆容都硬是要得，多半是二八少女，身着亮色裙装，轻盈爽利，一个个峨眉淡扫，眉目如画，随便出来一个，都可勉强叫一声美女了。
这大明宫中的风景，果然不是鞑虏可以比的！
但情形似乎有些不对……怎么这么多宫女咧？连内臣宦官都没有几个？
还不容他多想，前头风景突然一变，原说是皇庄行宫，但其实建的高大轩敞，就是不加彩饰，用青砖碧瓦，但规制都是皇家宫殿的规制，没有什么区别。倒是这里变然一变，茅檐草舍，小桥流水，间杂着枯树落叶，风景一下子殊异不同，张佳木看的目瞪口呆，这个变化，还真是够大。
再看看，还有养的鸡，兔子，牛羊狗猪，懒洋洋的在房前屋后踱步，如果不是回头能看到来时的建筑，还真以为到了什么农家庄子，住的是普通农夫百姓。
“佳木，稍待一下。”到了这里，薛恒也有些紧张，他低声道：“告诉你罢，召见的是太后和沂王，请你小心，一会不要失仪！”

第103章 当年事当年情
到了这里，才说召见的贵人是谁。这厮好生的不讲义气。
但想来也无可厚非，太后虽然地位崇高，但好歹是个女人，召见外臣是不合礼仪的，要是在外头传出风声出来，与薛恒和张佳木都有不便就是了。
等薛恒进而复出，这一次就正式觐见了。踏过小桥流水，绕过成群的鸡鸭，到得一进三间屋的茅屋前，薛恒在外禀报：“太后，奉诏，着臣带领百户官张佳木来见，人已经带到了。”
“好，进来吧！”
里头是一个老妇的声音，听着倒也和蔼亲切，叫人压力顿压。张佳木打起精神，跟在薛恒后头进了屋。
皇家的东西，虽然做的跟真的似的，里头当然还是与真正的农舍不同。三间茅屋比起普通的三明两暗的五进大屋都还要大些，地上铺的是苏州进的金砖，平整干净。坚如铁，滑如镜，里头的家俱，不是紫檀就是花梨木，内府大匠打造，几个圈椅都是宫廷御造的式样，雕工复杂精细，用完全无用的修饰来凸显主人的身份，着实无趣。
再看太后，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在明朝，已经属于无人敢为难的地位，比皇帝还尊贵，还不用操什么心，所以看起来还不显老态，普通的农家老妇，过了五十就已经营养不良弯腰躬背，就算能苟延残喘，也都是牙掉光，头白透了。
人和人，是没得比的啊。
这位太后，已经是大明第一妇人，这会还要弄出这种茅屋草舍来，养鸡逗狗的，这简直是拿老百姓穷开心的玩法就是了。
不过太后本人当然不会这么想，是要知道张佳木心里的想法，也准得把他拖出去斩了。明朝选皇后和选驸马一样。都是不可能在勋戚之家选取，都是在中下层的官宦世家里挑一个品貌不错的，立为后妃，这也是防止后家外戚坐大，形成世家巨族，进而象王莽和杨坚那样，渐渐竖立起篡立的权势出来。
出身不高，眼前这些东西也是自小常见，现在老了无事，弄些野景出来，也算是深宫无聊，出来消闲散心的一种办法吧。
这会儿张佳木跪下行礼，太后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他，打量来打量去，倒是越看越喜欢的神情。张佳木生的高大，不能说是美男子，但十七岁的少年郎，原本就有一种男儿英气，再加上城府历练，气质当然不同凡俗，这么一看。当然是觉得是个很不坏的后生。
再说，货怕比，太后成天见的不是宫女，就是没卵子的内臣，不男不女，哪有真正男儿的英挺之气？
太后在打量，沂王也是在打量着张佳木。
在沂王身边，万宫女假模假式的在摇动着一张织机，吱呀吱呀的坊着线。她自幼进宫，哪里会这营生，只是太后喜欢，她也只能勉强奉承，不敢怠慢。
今天这场召见，就是沂王搞出来的花样。太后虽不管国事，但内宫的事她还是理会的。沂王被废之后，曾经被撵到宫外住，太皇将自己的宫女万氏派到沂王府去管事，也是派人暗中加害沂王的意思。
现在情形不比当年，太后疼怜孙儿，又已经把沂王接回宫中居住，自己亲自看护，总比放在外头放心的多。
沂王也是恃宠而娇，刚刚在外头看到张佳木大展神威，他虽是亲王，到底还是个小孩，趁人不备回到后宫，跑到太后跟前死缠活缠，正好，太后也算是久闻张佳木之名。被沂王活灵活现的一说，又问了万氏宫女是否属实，听了肯定的回答之后，太后也动了好奇之心，于是派人找到薛恒，交待他把张佳木带进来。
“听说你很干练，做事很谨慎。”张佳木行完礼，报完名，又问了家中情形几句，太后嘱咐道：“要学你父亲，当差谨慎，不多事，不多嘴。凡事，要以国事为重，以安静为主，做臣子的，不要老想着升官，要对的起你的俸禄，一米一线，都是百姓辛苦所得，你晓得吗？”
“是。”张佳木很恭敬的碰一下首。才答道：“小臣知道，请太后娘娘放心。”
说完了这几句，太后又换了脸色，象是祖母对孙儿一般，对着张佳木笑道：“你这个孩子，看起来也不象不知好歹的，听说，你刚刚给石亨碰了好大一个钉子，是不是啊？”
“臣只是奉英国公之命行事，不敢说叫武清侯碰钉子。”
“哼，皇上病了。身边又有不少小人，我看哪，英国公还是太小了，不够果决。要是老英国公还在，朝中也不会有这么多小人做乱！”
太后这话，张佳木可是不便回答了！
以他的身份，还不到附合太后妄议朝纲的地步。况且，听太后的意思，对当今皇帝也不算太满意，话语中颇有指责之意。
果然，太后说了两句，气犹未解，又接着气道：“放着身子不好好保养，成天猫的狗的乱弄，连回子也信，简直不成体统！”
这就是公然在指责皇帝，张佳木和薛恒尴尬的要死，趴在地上不敢吭声，一边的沂王倒是一脸的无所谓，他这个叔叔虽然对他很薄，叔侄之间人情薄如纸，但沂王秉性有太上皇忠厚的底子在，不算刻薄，要说起来，他的孙子嘉靖皇帝，那位爷才是不饶人的主。
倒是万氏听着太后在公然抱怨皇帝，一边踩着织机，一边脸上笑盈盈的，显的极是开心。
太后抱怨了几句，想起来当着张佳木这个外臣颇为不当，于是也就闭了嘴。
看她一脸不乐的样子，薛恒劝道：“老太太，出来游玩是散心高兴的事，甭说这个了！”
薛恒是亲臣，身份不比普通，奏对的口吻也很随意。话说起来，他可是太后的亲女婿。关系自然极为亲近了。
宣宗皇帝有三女，长女顺德公主，次女永清公主，三女常德公主年纪最少，正统五年才成年，嫁给了薛恒。长女是废皇后胡氏所生，次女则是别位后妃所出，三女常德公主，才是孙太后亲生，皇家之中，只有亲生儿女还算亲近些，别的皇子公主，虽然也得叫太后一声母后，但那个关系，自然不能与亲生的相比。
太后指责当今皇帝，也有这个原因在内。太上皇朱祈镇，是孙太后所出，当今景泰皇帝，则是吴太后所生。当年宣宗在时，孙太后是贵妃，而吴太后只是贤妃。后来宣庙驾崩，朱祈镇即位，孙贵妃顺理成章的成为太后，吴氏只是太妃而已。到现在，吴氏也成太妃，彼此间姐妹相称，地位相同。吴太后的儿子还在当皇帝，而孙太后的儿子却身陷囹圄，饭也食不饱，孙子还被人赶出宫去，荣枯不同，太后心里有怨气，自然也是无可避免之事了。
老太太发了一通牢骚，被薛恒又这么一劝，才是怒气稍解。
倒是张佳木在一边琢磨，太后话里的意思，似乎皇帝有召外人入宫的举动，而且，色能伐身，似乎当今皇帝的身体是在女色上头弄坏的。
究竟是怎么回事，很值得研究一下啊。
想到这个，他在京城里的布置也有好几天了，那天徐有贞点了一句，他已经在布置准备，今天又有太后脱口而出，看来，宫禁之中，也是大有奥妙。
太后却不急着放他走，东一句西一句的，问一些家常。
听说他是哈铭的徒弟，太后极为欣喜：“好啊，哈铭是个有良心的人。你是他的徒弟，武艺高明就算了，人品也准错不了。怪不得，我看你这孩子越看越顺眼！”
老太后说话有些道三不着两的，不过，也还说了个明白。
盘在张佳木心里多少天的迷底，总算是解开了一些。原来哈铭和袁彬两人，和太上皇的关系真不能用寻常这两个字来形容。
天家无骨肉，更不必提朋友。但哈铭和袁彬，和太上皇的关系是可以用“朋友”这两个字来诠释，普天之下，知道他俩的人，也绝对不会有异议。
当初土木之变，几十万大军灰飞烟灭，朱祈镇以皇帝之尊被俘，身边只剩下寥寥几人，一个死太监叫喜宁，还有两人，就是袁彬和哈铭。
一国之尊被俘，蒙古人也不是善男信女，抓到皇帝就以为可以敲开明朝的边防大门，也先带着皇帝东奔西走，到处叩关，其中的艰辛困苦，也就不必多说了。喜宁叛变，将内地情形告之也先，甚至要设计加害朱祈镇，危险之时，差点就被这死太监得手。
总赖袁彬和哈铭，多方设法加以保全，又设计把喜宁杀死，才算保了朱祈镇的性命下来。
这还只是君臣之义，后来被俘一年多时间，幕天席地，极为困苦，都是袁彬和哈铭两人轮流伺候起居，已经是恩义深结了。
再有一次，朱祈镇发烧怕寒，还是哈铭和袁彬轮流把皇帝抱在怀里，这才帮着朱祈镇挺了过来。
有这种共患难的交情，说是朋友，一点儿也不过了。
太后提起当年事时，已经泪湿前襟，对哈铭和袁彬的赏识，当然也就见于神色之间了。
张佳木心里也是感叹，怪不得，上一次哈铭听说太上皇发烧时，神情大变，甚至痛哭失声的样子。
就是自己这位师傅，嘴真严哪……要不是太后说起，怕是还要瞒他很久。
却也怪不得他们，这会儿太上皇形同囚徒，他们与上皇的关系，虽然知道的人不少，不过大家都不大提起，他们自己也不提，一是避祸，二来也免得连累别人，倒也怪不得哈铭和袁彬的小心。
他心里也是感慨万分，今日遇合极巧，无意中得知当年的隐秘大事。遥想当年，冰天雪地，毡幕之中，一君二臣，不知道如何熬过最艰难的岁月？
一念至此，他却是面露苦笑，最艰难的岁月……恐怕也未必，最近几天到十四日大事议定之前，不一样也是极为困苦艰难吗？

第104章 万宫女
张佳木和太后敷衍了一通。年纪大的人不能说话太久，召见有半个时辰，算是极久的了。
薛恒看出老太后脸上带出倦色，立刻就告辞：“母后，大祭时臣等还要伺候，到时候再奉母后大驾，出去好好玩玩，今日就先告退吧？”
上头不发话，臣下一般是不能主动请辞的，当然，薛恒的身份是另当别论。
“好好。”孙太后果然不以为忤，笑道：“我是老背晦了，尽说些没用的话。你们年轻人身上事多，我这里就不留你们了。”
“是，小臣告退。”
张佳木恭恭敬敬的又叩首行礼，等太后无话，还是薛恒带班，两人先正面躬身，倒退着出门，转弯之后。才直起腰身来，挺胸行走。
贵人召见，于当事是人是福气和看重，这礼节上头，自然不免要人摧眉折腰了。过不了这关，就只能在家啃老米饭了。
“张大人，请稍稍留步。”
两人刚要加快脚步走人，万氏宫女在后头叫住他们。
张佳木不认识她，薛恒却知道她是沂王身边最得力的宫女，也是沂王府里的管事牌子，出身则是太后身边，所以身份格外不同。
当下先停住脚步，很客气的问道：“管家婆，有什么事吩咐？”
万氏已经快三十了，一脸的风情都快溢出来了，听着薛恒的话，笑的“花枝乱颤”，张佳木在一边看着，生怕她脸上的粉掉下来。
只听她娇声道：“呀，驸马爷可别这么说奴婢，那是沂王殿下混叫的，不能当真。”
虽然说是在谦虚，但也算是点实了沂王和她的关系非比寻常，这个奴婢，当真是非比寻常，看着傻大姐似的，其实颇有心机。
想想也是。能在宫里混出头的，有几个是真傻啊？
张佳木不便说话，薛恒应付这种场面是绰绰有余，和万宫女敷衍了几句，万氏只是胡说八道，不肯说正事，薛恒心里有数了，他笑道：“敢情管家婆是要找张百户说事？”
万氏有点忸怩，她道：“是有点小事，想劳烦一下百户官。”
“好！”薛恒什么样人，知情识趣，观风看色的功夫已经是炉火纯青，他笑了一笑，自己先开动脚步，一边走，一边向张佳木笑道：“我到外头等你！”
张佳木恨的牙齿痒痒，这厮太不讲义气了。
不过这会子也绝不能露出一点不乐意的神情来！万氏是谁，他不大清楚，本来嘛，他的历史知识真的很浅薄。
一个工科生，又不喜欢看闲书。哪有那么多的机会纵横书海，指点江山？
不过有一点，现在的他可是清楚的很，只要是大内宫里头的人，稍有点体面身份的，那可是千万不能随意得罪。
于是客客气气的向着万宫女问道：“不知道管家婆对下官有什么吩咐？只要下官能办到的，一准去办。”
万氏笑道：“叫我声大姐就行了，不要这么客气。”
她眼波流转，眉目含春，一副深宫怨妇思春的样子，倒是把张佳木吓了一跳。想想倒也不足为奇，从小挑进宫里，成天见不着几个男人，沂王还小咧，小鸡鸡似乎未成型，别的男人全是没鸡鸡的太监，这会见了张佳木这个少年郎君，不看的眼里出火才是怪事。
张佳木不想答应，但又不敢不答应，只得依她所说，叫了一声：“万大姐！”
“哎！”万氏脆生生的答应下来，接着才又笑道：“先不说正事，来，给你几件东西，拿回去送给媳妇玩儿。”
说着，就把手里的一个小布包解了开来，里头一阵金光灿然，张佳木拿眼看时，全是打造的很精致的金首饰。估计重量，总在十来两重。做工什么的，还不算。
这显然是大内银作局打造的上品首饰，等闲人家，按太祖洪武皇帝的规矩，品级之下，妇人是没有资格戴金银首饰的，现在规矩虽然松动了，但一般人家也置办不起，张佳木这个百户官，想置办这些东西，也得花费很多，还真未必舍得。
中国的经济发展史上，有两件怪事。第一，是一直没有从银本位发展到铸造银币，中国进入银本位的时间和欧洲差不多，但欧洲很快建立起了铸币工业，但中国却一直没有。
第二，黄金与白银的兑换比价，中国一直处在偏低的位置。
当时欧洲的金银比，正常是在十五以上，甚至更高，但中国一般是七比一。最多十比一左右。明朝末年，白银大量涌入，欧洲人跑来中国用白银兑换成黄金，回去大发其财，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就算是这样，也是极重的赏赐。
张佳木吃了一惊，摆手道：“大姐，这样的厚赐，我当不起。有什么差事，交待我去办就是了。办到办不到，我一定尽力就是。”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东西张佳木是想要的，谁不喜欢黄金啊？可是也得看看，东西是不是咬手，象万氏这样的人，一看就知道是那种喜欢黄白物的女人，捧出大把金子送人，以沂王在宫里的地位，就算是太后赏了不少，这东西也想必是万氏的珍藏，不是那么容易来的。
“这是沂王赐的，又不是我的东西。”
张佳木坚拒道：“沂王现在尚未之国，臣实在不敢受他的赏赐。再说，等十四日之后，沂王再赐，臣就敢收受了。”
他说的也是实话，按祖制，文武大臣不能和亲藩结交，收了东西，有御史风闻奏上一本，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特别是他现在对头挺多，不能给自己找不自在。
“况且。”张佳木笑了一笑，又给自己找了一条理由，他道：“我尚且未曾娶妻，就算拿了回去，也不知道给谁好啊。”
“哟。”万氏不知道为什么眼前一亮，上下打量了张佳木好一会儿，才又娇笑道：“还没娶亲哪？弟弟，不是我说你啊，这么漂亮的后生，准定是眼界太高，不然的话，哪家的闺女看不中你？”
张佳木被她一声弟弟叫的差点要吐血，他苦笑道：“大姐，小弟还有正事哩，有什么事。快吩咐吧？”
也是两人聊的还算投机，他才敢这么催促，不然的话，准得翻脸不可。
万氏似乎也想起来什么似的，又打量了张佳木好一会，掩着嘴笑了一回，这才把首饰给收回去，很体贴的道：“既然是这么着，东西我先帮你收着吧，沂王殿下赏人，总不能说话不算。”
她又啰嗦了几句，才正色道：“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赏你东西，还是沂王殿下看中你的身手和胆气，所以另眼看待。刚刚太后眼前，沂王没能和你说上几句话，心里还很不得劲呢。”
能得沂王这样的人赏识，对张佳木还是个好消息，他恭恭敬敬的答道：“是，殿下青眼相加，小臣感激至深。”
“话是这么说喽。”
万氏这么说，张佳木有些不解，但他是何等的聪明人，立刻就想明白了。
沂王好歹是太上皇的亲儿子，这里现成的有看守牢头在这儿，沂王不交待一下，这父子天性也就太凉薄了吧？
这当然就是要他表现了，张佳木想了一想，觉得似乎不碍，于是大义凛然道：“沂王殿下有什么吩咐，臣下可以带话给太上皇。”
万氏这才喜笑颜开，她和沂王，当然，也就是和孙太后，太上皇这一派是荣辱相连的，要是沂王不能复位，被迫之国，她也就只能到王府里去厮混了。
在北京大内开过眼的人，是怎么也不想到地方上去受困受苦的。
于是她一脸喜色的道：“也没有什么要紧的话，沂王请你带话给上皇，请他保重身子。”
“是，臣下一定带到。”
“还有，如果有什么机会，请太上皇千万不可放过，需下决心时，则必下决心，此时此刻，已经不是谨慎的时候了。十四日的事，沂王料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请太上皇早下决断！”
说这句话的时候，万氏已经收了刚刚的笑容，神色间，极为郑重。
张佳木心头凛然，沂王才十岁出头，这么凌厉坚绝的话，岂是他一个小孩能说出来的？
当然也不会是太后所说，要是太后公然加入到争储复辟的里的事来，刚刚就不会这么大张旗鼓的召见了。
必是万氏自己的主意，假借沂王之口，跑来亲自和他说！
这个小小宫女，果然也不是凡俗之辈。
但女人就是女人，遇事慌张，这种大事，岂能说的如此直白，而且就这么冒失的和张佳木讲？如果这会张佳木去大内告变，沂王未必有事，她非得被杖毙不可。
女人这种生物，真是情绪化的动物啊……
万氏此时也有点紧张，鼻尖上冒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来。其实当真也不出张佳木所料，刚刚确实是她自己的主意，夺嫡复辟的大事，她利益相关，当然也很在意，以她的见解，这会已经是图穷匕见的时候了，再犹豫，只怕连一个亲王也未必能稳保，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好。”张佳木面无表情的道：“臣依命转达，一字不易就是。”

第105章 设计
辞别了志得意满得意洋洋的万氏。张佳木一步急行，见鬼一样的跑出来。
今天真是够了，见的女人比他这辈子见过的还多，一路上全是二八年华的小宫女，指着他点点戳戳的，时不时的发出一阵笑声来，令得他身上一阵恶寒。
对着石亨也没怂的好汉，这会真的是全身是胆也不够使的。
女人这种生物，实在是太可怕鸟。
好不容易闯出宫门，薛恒正背着手施施然的与王增一起聊天，这两人都是清华高贵，风度翩翩，但张佳木看上去，却是份外可恶。
与这两人会合了，两个比鬼还奸的世家子弟也没有问他遇着什么事的打算，这种事，多问多事，少问没事，没有人会主动给自己找麻烦的。
倒是薛恒是真心想交张佳木这个朋友，众人一起叫来伴当，就不再耽搁。一起上路扯乎，一路上骑马看青，谈笑聊天，张佳木散心之余，还知道了不少历史掌故，世家隐秘，还有宫中朝中的一些八卦，比如大学士王文怕老婆啦，都督伯爷孙镗的儿子人不错，就是弓马功夫不大行，闹的孙镗大不开心；太监曹吉祥的几个侄子，全是猛人，曹钦还算是弱手，最强的是曹铉，而且曹家哥几个全是疯子，遇人就敢开片……
这么一路聊天骑马，天也不算冷，又没有什么风，鲜衣怒马如龙一路奔驰，倒也当真是愉快的紧。
进了城，薛恒家在宣武门后，距离正南坊可够远的，但薛恒一力相邀，要请张佳木和王增到他府上饮酒。
张佳木忙到飞起，今天出城游玩已经是给了王增一个大面子，实在却不过情面才出得城来。这一出来，遇到这么多事。已经够他消化一会了，再到薛恒府里，鬼知道会遇到什么事来？
心里很想说谢谢心领，但看着薛恒脸色，又实在说不出来。
正在为难的时候，他们刚穿过永定门，李瞎子几个穿着校尉的衣服，佩着的却是刚打得的唐刀，一见张佳木来了，就一起迎上来，齐齐打了个躬身，李瞎子开口道：“大人，坊里有事情，任小旗和刘总旗叫俺们过来等候，大人一回来，就请回坊里去。”
这一下，薛恒可就没有办法了，张佳木有正事在身，而且事先又不知道他会邀请，总不能是神仙，能掐会算。
当下一脸遗憾的道：“原本是打算和两位好好喝上几杯的。我府里后园景致也颇看得，东楼西阁相对望，中间腊梅开的正艳，登楼看景，是不是也挺有味道的？”
“说的是。”张佳木一脸的遗憾，道：“可不是！不过我这里可真不凑趣，下回再说吧。”
薛恒道：“下回可别推脱了，我倒履相迎啊。”
张佳木总觉得，这个驸马似乎热情的有点过了。这么急赤白脸的想把自己往家里引，总不会一见如故到这种地步吧？
但现在也无暇细究，只得先答应下来，到时候，见步行步就是了。
当下先与薛恒拜别，再又辞别了王增，这才从永定门过正阳门，再向东北方向的正南坊急行，一通猛赶，申时末刻，天都快黑了，这才赶到了坊中百户府里。
刘勇和任怨几个，都已经在等着他回来了。
负责唐刀事物的刘绢几个也在，见张佳木进来，各人都站起身来。
“不要多礼了。”张佳木站在廊下，让汤小三给他拍打着身上的浮尘，然后用热毛巾擦脸，抹了几把，脸上浮尘尽去。也精神了很多，他道：“坊里出什么事了，这么急着找我？”
“是这么回事。”刘勇身份最高，当然是他回话，他道：“按大人的吩咐，我们最近几天，天一黑，就加强了坊里到东华门一带的巡逻。原本也没有什么，但今天高御史带着坊兵，时不时的就往我们巡逻的地面过去，把兄弟们驱散了几回。这件事，我们不敢自专做主，还要请大人示下，该如何处置？”
“高平啊？”
这位都御史自从在张佳木这里吃了一个憋，又知道王骥护着他，再加上可能是有人在都察院里给他施加了压力，所以正南坊这里，他来的少了。最多隔一阵子带人来打个转，然后就急匆匆的走人了事。
反正他负责的坊足有五六个，哪个坊多去，哪个坊少去，别人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不是。
“是他！”任怨差点被高平拿过。对此人印象极坏，他气哼哼的道：“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佳木，你也不是不知道，他那个德性！”
“是的。”张佳木笑一笑，归座坐下，叫众人也坐下，想了想高平的模样和做派，不觉笑道：“此人也是个很有趣的人。”
“有趣？”任怨嘀咕道：“我可不觉得。”他又道：“现在得想办法，这个人在这里晃悠。我们的事，可就不好办了。”
“这个倒是。”
有高平在这里，巡城御史的牌子还是很响亮的，锦衣卫也不能不卖高平一个面子。总不能当面和巡城御史发生冲突就是了。高平一直在捣乱，张佳木安排的巡查东华门一带的事就不能不防着他捣乱，万一发生什么事，高平这厮出来搅和，到时候，就很难处理了！
张佳木想了一想，断然道：“是谁带队？”
刘勇答说道：“是小旗赫龙城，还有坊丁一个队，是薛胖子带队。”
小旗一队人不多，正丁十来人，余丁军余二三十个，加上坊丁一队人，六七十人可就不显少了，如此张扬，怪不得惊动了人，把高平这只苍蝇给放过来了。
他道：“把人先撤回来再说。”
“大人，那事情怎么办？”
张佳木想了一想，又道：“先叫黄二来。”
黄二这厮是坊丁里头比较出挑的，原本资历比起李瞎子几个差的远了，但为人很直率，胆子也大，连张佳木也敢顶撞。坊丁陆陆续续加到了二百人，每六人一分队，三十人一小队，黄二现在也领一个小队，物以类聚，他的小队里能说会道的不多，但都是些胆大心黑的主，遇到什么普通人不敢干的事，叫黄二来准没错。
“是勒！”
任怨是坊丁总管，又新加了小旗官的职位，正是兴头的时候，也很有点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出来了。
叫黄二，知道张佳木必有主意。于是兴冲冲的出门吩咐去了。
张佳木叫道：“慢着，把李瞎子也叫过来。”
没一会功夫，两个风格截然不同的无赖一起跑了过来。李瞎子一脸笑，进屋先给各人行礼，黄二则大大咧咧的站在大堂中央，草草向众人见了一礼，就对着张佳木道：“大人，正给新坊丁训练，有什么吩咐，快说吧。”
这般态度，倒是和周毅一个鸟德性，在屋角的周毅见他如此，立刻笑出声来。
张佳木也习惯了，瞪了黄二一眼，喝道：“不成体统，你的事要紧，还是我的事要紧？”
“是，大人您的要紧。”
黄二也是被训的皮实了，答应了一声，也就不言语了。
这里都是心腹，张佳木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他想了一想，便吩咐李瞎子和黄二，向他们道：“高平太过碍眼，我先把人撤了回来，教他得意一下。料想他一时半会的不会走，你们俩想个办法，好生教育他一顿。”
“啊？”
饶是黄二大胆，还是把嘴张的能塞进一个鸭蛋。李瞎子和任怨几个就不必提了，各人都是吃了一惊。
巡城御史代表的可是皇帝的意志权威，哪怕是什么顶尖的勋戚亲臣，遇着巡城御史，也只能退避三舍，更加不必提“教训”这两个字了。
张佳木很不耐烦，他道：“又不是叫你们正面去打人，想办法啊。”
经他这么一点，在场的人就都明白过来了。叫无赖们办这种事，可最在行。当下黄二和李瞎子稍做商量，就把事情给定了下来。
……
这会儿，正是黄昏时分。
往常这时候，高平早就回家喝茶歇息去了，当差再勤快，也没有晚上去巡逻的御史，那是兵马指挥们的事。
但今天不成，上头有人吩咐，正南坊到东华门这一带，锦衣卫们活动异常，需要他出来压一压，捣一捣乱，不敢说能把张佳木怎么着，这一点自知之明，高平和他上面的人都还是清楚的。
但是出来搅一搅局，不教张佳木干的太顺当了，这点把握还是有的。
从辰时出门，一直晃悠到现在，到申时前后，一直在这附近一带晃悠的锦衣卫们全部消失不见，如退潮一般，眨眼间就一个也不见了。
“看来我高某人，也不是泥捏的！”
高平对张佳木其实没有什么私怨，但他为人气量很窄，好不容易巴结皇上，出了那种昧良心的点子，这才干到正五品的官儿，结果张佳木纵横捭阖，没多久功夫，就从军余一路扶摇直上，干到了亲军百户，他才多大年纪，高平都四十多了！
人比人，气死人。能给张佳木找点麻烦，高平心里还是很愉快的。
他琢磨着，要是再没有什么事，也就能让身后跟着的五城兵马司的坊兵回去，然后自己也就能打道回府，喝上两杯老酒，上床睡觉去了。
“救人啊……”一声娇呼适时而起，高平一看，精神立时大振，原来几个无赖正把一个二八少女往小巷子里拖，他立时摆起御史老爷的威风，喝道：“好大胆，居然敢强抢民女，本大人见了，是尔等死期到了！”

第106章 哑巴亏
高大老爷振起威风。也来不及等后头的坊兵，反正他一身官服，高头大马，又常在各坊行走，谁不知道他是巡城御史？
别说是这些普通的青皮无赖了，就算是国公府里的豪奴，有千户身份的家将，见着他也只能站在角落里叉手伺候，连吭声也不敢吭。
国朝近百年，不曾听说巡城御史反被人算计过的，高平的大胆，自然也是有所凭借的。
他策马从小巷子里一转弯，打马泼刺刺直追过去，再绕个弯，却是黑漆漆的甚什么也见不着。别说是刚刚的那几个无赖和呼救的美娇娘，就是连只狗儿也没见着。穷街陋巷，连灯火也没有，借着点星光月色，勉强能见着已经追到一段死路了。
到这会高平终于有点害怕，一阵冷风袭来，吹的他全身发寒。打了一个寒战之后，高平决定立刻顺着来路返回。
但隐约间，似乎听到人声，暗夜之中，只觉得身上更冷了。
窄巷之中，调头不易，好在，似乎听到后头坊兵们的叫唤声响，高平心中一定，大叫道：“来呀，一群蠢货，我在这里！”
他带的坊兵，有的是原兵马指挥下的士兵，还有一些是他特别从京营中抽调出来的，明盔亮甲，骁勇异常，要不是有这些坊兵撑腰，他也不会这般大胆了。
但脚步声似乎是从后头响起来，高平心头狂跳，忍不住回头去看，但只觉眼前一黑，一个物事套在头上，接着就是一团漆黑，什么也看不着了。
“叫你多事！”
一个阴森森的声音在他耳边道：“你这厮好生多事，俺们要给你一个小小教训。”
还没弄清这“小小教训”是什么，高平就只觉身上一痛，却是一只大棒打在他腿上。可怜他自幼读书。中进士，当官，何尝吃过这种苦头，一棍下来，已经杀猪般的嚎叫起来。
棍落如雨，他虽然狂呼大叫，这伙贼人却是打个不停，直直打了好几十棍，高平叫声都微弱了，那伙人才乱纷纷道：“这一次就放过他，下回再来，就直接打死算了。”
高平心里明白，但也不敢出声，等他再一次听到脚步声时，眼前一亮，原来是坊兵们顺着声音赶过来了。
“大人。”带队的是一个兵马司的副指挥，看到上司被打的猪头一般，那个指挥强忍着笑，请示道：“要不要追赶贼人？”
高平茫然四顾，只见四处都是黑漆漆的不见人影。夜风袭来，倍增凉意，他尖着嗓子叫道：“不要查了，送我回家！”
巡城御史在巡查的地盘被人殴打，这在国朝还是头一回。在场的坊兵知道自己责任深重，一个个都是愁眉苦脸的，大伙儿簇拥着高平，灰头土脸的去了。
这边高平挨了打，就手消息就传到了张佳木那边。
听到高平这厮被弄的如此狼狈，张佳木忍不住大笑，便是任怨几个，也都是笑将起来。
刘勇老成一些，他道：“大人，打个坊官什么的，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御史这样的官，不是诏狱之下被拿捕审问，这么挨了打，事关朝廷脸面，恐怕会被追查的啊。”
他的话确实是正理，要是正常情况下，高平虽然被阴了，但事后会有严旨下来，着令都察院会同兵马指挥，锦衣卫，在坊中彻底严查。
因为是锦衣卫百户的该管地面，张佳木也会被严责，搞不好要罢官，甚至是拿捕他。要是这样的话，可是得不偿失。
张佳木笑着一摆手。道：“刘老哥，你看我是这么孟浪的人吗？高平这厮，名声臭的很。他被打了，除了有限几个人，多半人是拍手称快的。所以不会当真有人为他出头，这是一。第二么，皇上这会正在重病之中……”
话也不必说的太直白了，打狗要看主人，高平算是皇上养的小巴儿狗，没事叫他汪汪叫唤两声，给皇上壮壮声势。
要是皇上好好的，后果当然严重，皇上这会自己病了，每天在宫里头静养，除了宣布十四日召见大臣外，连南郊祭祀的日子也不曾定来下。
一切大事小事，都是由阁臣们和司礼监商量着处理，这会凡事但求安静，张佳木的责任又极重，就算有人要查办这个案子，也不会搞到他头上来的。
当然，等尘埃落定的时候，谁还记得这么一件小事啊！
高平这顿打算是白挨了。算是吃了个极大的哑巴亏。以他的能力，事后也肯定是没得报复了。只怕这会儿，高大人已经跑到家里，正躲在被子里头发抖呢。
“他走了，正好办我们的事！”张佳木喝了口茶，下令道：“今天全部出队，我看，东华门附近七八条大街，小胡同不多，靠近皇城嘛，但人手少了也是没用。今天高平过来。准没好事，他被撵走了，我们过去！”
各人想想也是，锦衣卫的嗅觉没有不灵敏的，大伙儿都从高平的事里嗅出来不对的味道出来。要是查办什么大案出来，大伙儿也是脸上飞金，个个有光采。
要知道，小张百户就是查办了几个大案，楞是从军余几个月间就到了百户官的位子上的！
当下点起所有的小旗，吩咐校尉、军余、坊丁，一律动员。除了守备南宫和留一些人督促铺舍火夫和五城兵马司的人照常巡逻外，所有人都得参加这一次行动。
这会儿，就看出来张佳木平时的管理和训练的威力来了。可以说，他驭下不光是严，平时待下属们很少有发火的时候，一般的百户，殴打属下也是常有的事，不足为奇。
张佳木不仅不打，发饷发钱，那叫一个爽快。平时也没有什么架子，说笑玩乐，甚至动手较技，都无所谓身份，甚至说粗口，赌钱，也是偶尔为之，不伤大雅。
这么一来，在属下之中，敬爱两字，已经是深深扎下根去。
但带兵带人的道理是一样的，要讲究一个宽严相济。一味施恩，就弄的上下不分，纪律不明。这一点分寸，说起来容易，掌握起来是很难的。
但张佳木掌握的很好，说笑之余，提起某人错处。他也不怒，只是正襟危坐，脸色也慢慢沉下来，然后一五一十一指出部下的错处，一条条一款款，说的清楚明白，而且诛心之论，条条都能直指人心，把最根本的错失原因给摘出来。
各种处罚的力度，也是不同，大到开革，军棍，鞭刑，再到罚俸，罚劳役，黑旗，手段花样也多，只要犯错，哪怕是任怨和刘勇，也不会饶过。
正因如此，虽然他为人并不暴戾，也不是天天板着个脸装酷，但属下各小旗，校尉，军余，坊丁，就没有不怕他的。
号令严明，平时功夫下的深，临到有事了，自然就是一呼百诺，事事顺手。
没一会功夫，张佳木和刘勇一个百户，一个总旗，两人亲自带队，下头九个小旗，六个坊丁队，加起来三百五十余人，全部散开，各持兵器，散开在正南坊到东华门一带的街头巷尾之中。
俗语说，京师大胡同三百六，小胡同多过牛毛，分坊不多，但胡同街道真的是一条接一条，外乡人到京城里，看着街道四平八直的，走几圈就非迷路不可。
正南坊到东华门一带，小胡同不多，毕竟是靠近宫禁，关防严密，很多地方直接就是禁军巡逻的范围，根本不可能有民居存在。所要严查的，就是从正南到东华门一带的这些胡同小巷，三百多人撒出去，已经足够严密，非得查出点东西不可。
那天徐有贞的话，已经在张佳木心里扎了根刺，这正南坊中，有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的？
这一出来，一直到戌时末刻，也就是晚上九点左右，这会儿，在后世还正是热闹的时候，夜生活尚未开始，但是在古时，用这个字眼，表明已经是到了持兵上街警戒的时辰了。街道上绝少行人，普通人家已经熄灯睡觉，只有少数的豪门还张着灯，不是饮宴就是歌舞，还正热闹。
“大人，那边有动静！”
张佳木自己也换了校尉服饰，佩刀带弓箭，躲在一个小巷子里头静候消息。戌时末刻的更鼓一响，黄二悄没声息的摸过来，轻声道：“入娘的，看着象几个书生，提着灯笼，一嘴酒气，看到几个兄弟，这些厮们也不惧，看着扎眼的很。”
他一个粗胚，对书生的头巾气向来不大相容，所以说起来也很不客气。
张佳木想了一想，道：“我自去看看，你们不要多事。”
他自己带着几个从人，也是打着灯笼从巷子里出来，没走几步，果然见着几个书生样的男子提灯过来，按理来说，这里并不是十里秦淮，没有什么灯红酒醉流连河上的风流举动，而且京师规矩甚严，这几个书生这么晚还不归宿，倒是当真碍眼的很。
“兀那汉子，站住。”跟在他身后的庄小六机灵的很，先上前一步，戟指道：“夜晚行走，鬼鬼祟祟，过来受盘查！”

第107章 盘查
“什么人，敢对咱们大呼小叫的？”
对面的书生倒也当真大胆。这边叫他们来盘查，那边倒是也大呼小叫，显然并不把眼前这伙跨刀带剑的锦衣卫们看在眼里。
张佳木嘿嘿一笑，索性上前几步，打量着这几个胆子比斗还大的读书人。
看打扮，倒果然也不是普通人，全部是举人的扮相，并不是童生或是秀才。在大明，中了举人已经可以做官了，如果屡次不中进士，就可以参加吏部的大挑，然后放出去到偏远下县做县令，或是做县丞一类的辅官。
和进士相比，还是有点差距的，升迁也难，但中了举就等于是国家的官员，也是没错。
况且，看这几位的神情举止，也是来参加今年会试的举子，一旦金榜放名，成了天子门生。到时候进翰林院，转给事中，或是做御史，文官势力越来越大，文人凌架于武夫之势已成，也怪不得他们如此狂放。
张佳木打量他们，这几个书生也是这般打量他。
乌纱帽，飞鱼服，朝靴佩刀，背负弓箭，从带的牌和系的带上，这些举人也看出来这是个六品武官，他们虽然不把普通的武夫看在眼里，但锦衣卫的身份和六品官的阶级，还是叫这几个书生勉强半揖下地，都道：“学生等见过大人。”
“你们都是来参加会试的举子吧？”张佳木问道：“为什么此时还在街上游荡，又这般醉酒，成何体统？”
他这么一训，几个读书人脸色各异。
有一个衣衫破旧的读书人并没有喝酒，他皱着眉道：“大人，尚且未至宵禁的时间，不知道这般盘查，有何凭据？”
这般一说，刚刚最先开口的矮胖书生便也喷着酒气道：“就是，当咱们不知道律令吗？”
“就你们也和我们大人说律令？”庄小六横眉立目的道：“我家大人就是正南坊的律令，他一声令下，就能把你们全打的稀烂！”
矮胖书生丝毫不惧。冷笑道：“嘿，口气还真够大。”
他扬着脸道：“学生是吴县程万里，大明的举人，你来打我看看？”
这几个人，也当真是有酒了，按理来说，锦衣卫就算在景泰年间失了威风，也不是几个小举人就能挑衅的，说打不可能，但抓了关起来，也非得叫这几人好好喝一壶不可。
“万里，不要这么莽撞。”看张佳木皱眉，适才问张佳木盘查凭据的那个年轻举子劝道：“这般当面争吵，成何体统。”
这话也不是向着锦衣卫一面说，而是说他们和武夫吵架，失了读书人的体统。
张佳木大为皱眉，明朝的文人风骨是挺硬朗，但也着实讨厌。现在文凌架于武之上，这种风气就更加可恶了。
开国已久，洪武年间文武并重的格局早不复存在，就是成祖用兵于安南和漠北的盛况。亦是久已不见，文臣们烧海图，撤出安南，屯兵边关用来防备蒙古，这样就算是天下太平，这几年来，也先也渐渐穷途末落，象土木年间被人杀到京城脚下的事似乎再也不会发生。
这么一来，文贵武贱，飞鸟尽，良弓藏的局面，已经俨然形成。
这几个举子，倒不一定是怎么样的坏人，但骨子里对武夫的蔑视，着实叫人讨厌。
他在这边大皱其眉，矮胖书生犹自强项，他道：“承芳兄，不要劝我，我倒真不信了，堂堂举人，就能被他们这么折辱不成。”
张佳木笑道：“你这举人的身份，在大明倒是真够用了，在乡下的话，农民佃户见了就得趴下嗑头，和县令也能平辈论交，不过在京师里，这点身份，还真不够看的。”
他的耐心也到了尽头，这几人老实说倒也没有什么太可疑的地方。但如此讨厌，抓了去让他们受点苦，也无所谓。
这边刚要下令，从两个书生后头又出来一个年轻举子，看起来叫人顺眼多了，脸上笑嘻嘻的，虽然也有点酒气，眼中清亮，倒是没有喝醉。他兜头一揖，向张佳木笑道：“学生崔浩，岭南人氏，也是个举人，依大人说是不够看的。但学生有同年，有老师，有同乡，大人要是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抓了去，恐怕也未必方便。”
笑容灿烂，但话里有骨头。读书人是这样，惹一个就跟惹一窝蜂似的，而且最讲风骨，鸡毛大的一点事，就能吵上天去。
张佳木不读史书，新龙门客栈倒是看的。想一想，也是不值当，别惹出事来，成了后世看电影时的奸臣形象。
他无奈一笑，向着崔浩道：“你能看出我要下令抓人？”
崔浩笑道：“察颜观色的本事，虽然不曾历练，但大人面色不愉，贵下属跃跃欲动，这一点风色还是能看的出来的。”
“你倒是乖巧，不瞒你说，我正要下令抓人。”
此语一出。这几个举人都是脸色一变，程万里兀自道：“我却不信，锦衣卫就能这么横行无忌，非法抓人。”
被他称为承节芳的举人，姓杨名继宗，山西人，家贫穷困，看起来身子最是单薄，此时却是面露倔色，将手一伸，道：“请抓，请抓！”
“承芳，万里。”崔浩急道：“不要把事情弄僵。”
他又道：“请大人恕罪，吾等今晚分韵赋诗，又吃了几杯酒，是耽搁了时辰，倒不是有意犯禁。如果有冒犯之处，尚乞大人见谅。”
这个崔浩，年纪不大，说话行事倒是稳重的很，刚刚点了张佳木一句，这会又善加解释，看起来，是个不愿吃眼前亏的聪明人。
张佳木笑了一笑，换了语气，很诚恳的向几个举子道：“你们都是读书人，读书人不知道规矩，还有谁懂？虽不是深夜，到底已经是很晚时辰，这么纵醉夜行，喧嚣吵闹，不要说我要查，随便撞了哪位大人的车驾仪仗，你们也非得吃亏不可。”
他大有深意的接着道：“京师之中，不是你们家乡，如何自处。自己好好想想吧。”
虽不是金玉良言，但确实也是一番好意。几个举人听了出来，崔浩面露沉思，杨继宗愧而不语，只有矮胖子程万里有些不服，但嘟嘟哝哝，却也没有人听他说些什么。
须臾之后，崔浩便是一揖到地，说道：“学生曾经与崖边读书十年，来京之后，倒是有些放浪了，大人教训，学生尽知，从今之后，不会饮酒犯夜了。”
杨继宗也道：“学生等以后闭门读书便是。”
张佳木笑道：“就是这个道理，你们是来应试的，一朝中式，天下闻名，要是落榜，想想是什么滋味？”
各人叹服不语，张佳木摆一摆手，吩咐人带着他们回住所，不要在街上吵闹了。
他这般处置，倒是与平时风格完全不同。坊中不要说豪奴了，就算是普通的官员，也绝不会在张佳木面前挺腰子说硬话，那天杖打都督府的豪奴家将，并断一手，此事传出，坊中早就很少的宵小更加敛迹，一切安静无事，凡事都有规矩，不成想，今天对几个普通的读书人，倒是这般客气。
任怨在一边看的真切，不觉问道：“佳木，难不成你想招募他们？”
张佳木失笑道：“我一个小小百户，有什么资格用举人当部属。”
任怨也知失言，摇头一笑，也就不出声了。
但他如此一说，张佳木心中一动，招手叫来一人，吩咐道：“把这几人的住所记下来，姓名籍贯什么的，也写下来，不要混忘了。”
“是，大人。”那人恭恭敬敬的去了。
张佳木踱步沉思，脑海中若有所悟。他的部下，确实也需要几个机灵懂文墨的读书人来帮手。他自己再能，也需要几个得力的属下。光有武夫不成，读书人虽然极讨厌，但论起口才心机，还有典故律令，倒真的不是不识几个字的武夫能比的。
但如何招揽，还需要好好想想，施展些手段才成。锦衣卫的经历司里有不少吏员，但进士和举人出身的，一个也没有，他这个小小百户现在就想招揽正经的读书人当幕僚，为时尚早。经过这几个犯禁的呆书生一搅活，时间倒是过的挺快，没过多久，已经到了亥时，这个时辰，不要说喝酒夜归的人了，连狗也不见半只。这会儿已经是宵禁，没有公务官身的人，是绝对不能上街的。
各坊的坊门也关闭了，宫门也早就闭了，冷风如刀，众人都觉得有些难以忍耐了。
张佳木沉下脸去，喝道：“吩咐下去，谁再敢跺脚，就把脚砍了。”
一声令下，咳嗽声，跺脚声，一丝不闻。号令如山，无人敢于不从，张佳木脸上也是露出笑容来。
“大人，有动静。”
又过了一小会儿，有人过来报道：“过来一队人，那边的兄弟没敢拦，要过来请大人示下。”
“为什么不拦？”
张佳木甚是奇怪，这会儿已经是宵禁，犯夜的人不要说锦衣卫，任何街面上巡夜的人都有资格拦下来拿捕盘查，前头的人不但没拿，反而放过来了，真是奇怪。
“说是穿着内官的服饰，还有出入宫禁的金牌，十来个人，还有守皇城的校尉跟着，看着情形不对，所以没有敢拦。”

第108章 心有山川之险
“喔。”张佳木想了想。笑道：“怪不得没人敢拦他们，走，我们过去瞅瞅。”
锦衣卫巡夜也是正份差使，特别是靠近宫禁这地方，更加严格细致，当下索性不再掩盖行藏，叫来十余人跟随，大伙儿掌着灯笼，向着那群内官来的方向赶去。
隔的也不远，深夜之中，脚步声也传的远，没过多会，两边就迎头撞脸的对上了。
不用张佳木示意，庄小六还是打急前锋，他上前一步，左手提灯，右手叉腰，喝道：“来的是什么人，深更半夜，犯了宵禁了知道吗？”
张佳木听的一笑，这流氓无赖。现在也会大打官腔了。
“哦，是哪位在查夜？”对面听声，倒也不慌乱，有个穿着锦衣卫服饰的武官出来，扬声道：“深更半夜的，着实辛苦了。”
庄小六摆手道：“不必说这些客套话，报名，说差事，我们大人等着回话。”
他这般语气口吻，就是有意为之，要激一激对方。
这样办法，张佳木当然没有交待，但这种事，何须交待？这一群无赖，全是观风望色，见机行事一等一的好手，这点小差如果也需要交待，那么什么事也不必办了。
庄小六也不过就是穿着军余的赤黄衫，戴的是毡帽，佩的唐刀，说话居然如此豪横，对面的内官和锦衣卫们都是面露怒色，有几个人同时冷哼出声来。
但奇妙的是，居然还没有人翻脸。
还是刚刚的那个锦衣卫，他皱着眉道：“还是请你们当家的人说话吧，我好歹是个总旗，一个军余这么盘问我。大家都是当差，何必呢。”
话也说的差不多了，张佳木笑了一笑，排众而出，笑道：“是哪位同僚，我负责管理正南坊百户，倒是没听说有哪位总旗在这个功夫出来办差。”
话里有骨头，对方一滞，火光之下，犹见得一对眼珠转了半天，到底也算是机灵人，半响过后，那个总旗深深一揖，道：“大人，不是下官驳回，实在是没法儿交待。”
“怎么说？”
“内廷的差事，犯忌的地方挺多。我劝大人，最好也是不问的好。”
“真是笑话了。”张佳木笑喟左右，道：“国朝可有这个规矩没有？内廷这会儿早就下锁了，没有圣旨，谁也不能开宫门。有什么要紧差事。非得半夜办理不可？”
对面原本就有鬼，十几个人簇拥着一顶蓝呢小轿，听着张佳木话说的很硬，一群人又惊又怒，却也是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见他们神情，张佳木心中更是确定，这群人，必定就是徐有贞所说的东华门的“鬼”。心里确定下来，情绪也更加平和，脑子也就更好使了。
当下又笑了一笑，道：“你们非说是内廷差使，好，我也不敢查。但请你们到我们的驻所去休息，明天天亮，等我回明了上官，到时候自然一切就水落石出。”
任怨也上前笑道：“深更半夜的，我们备的有热腾腾的酸菜白肉，驴肉火烧，小米粥，辣白菜，你们先去弄一顿热的，吃完睡一觉，天亮了再说。”
依常理，这般处置当然最为妥当。原本正南到东华门一带，宽而疏阔，而且时不时的有皇城禁卫巡逻，正南的事情多，力量并没放在这儿。偶尔有锦衣卫或是五城兵马司来巡逻，撞上了。也是放过去了事。
今天既然遇到了盘查，那么当然得先扣下，明天查明白了，该关该放，自然有上头说了算，不需下面这些人太过着急。
但不行，听到张佳木和任怨的话，对面出来一个穿着正六品宦官服饰的内官，满脸怒气，尖着嗓子道：“大内的事，要你们多管什么？全给我让开，不然的话，有你们好果子吃。”
话说至此，当然也不能善了。
不需吩咐，庄小六和曹翼冲前而上，抽出刀来，两把刀立刻架在那内官的脖子上。六品的宦官，在宫里还算不上什么，况且事出有因，今天原本就是要撕破脸皮。
两把刀架在脖子上，那个宦官顿时不敢出声，其余众人也是吓的惨白着脸，都是没有想到。眼前这个锦衣卫百户居然如此大胆，手下不经请示，就敢对内官动刀子。
“再敢胡说八道的，就打碎他满嘴牙。”
张佳木阴阴一笑，踱上前去，一个个打量过去。被他眼光扫射到的，无不俯首躬身，惨白着脸不敢说话。
在场的，除了那个被刀架住的，还有四五个宦官，几个锦衣卫。再有就是轿夫。
他过来，就是要看看轿子里头坐的是谁。
刚到轿门前，一个宦官猛然跪下，抱住他腿，泣声叫道：“不能看啊，大人，不能看。”
如此形势之下，这厮居然还敢如此，张佳木一脚把他踢开，倒是坚定了要看一看的决心，今晚要是不看，以后都不用办什么事了。
“来人，掀起帘来，要看，叫他看个够好了！”
里头却是个女人，年纪不大，声音脆生生的，透着明快果决，张佳木一听之下，就有点发楞。
轿子边上的人没有掀开轿帘，里头的人倒是自己把轿帘掀开了。
十指葱白，再看手，羊脂软玉一般，十指尖尖，指甲也涂的晶莹透亮，光看手，就颇为不同凡俗。
轿帘掀开后，众人都是眼前一亮：好一个美人。
二十左右的年纪，瓜子脸，头上戴着红色的抹额，身上是白狐毛皮，小嘴如樱桃一般，两眼中若有烟波，风情四溢，正似笑非笑，打量着站在轿前的张佳木。
“坏了！”
到这会儿，张佳木要是想不出来发生了什么事。那他就是猪了。
这么一个娇滴滴的美人，身上穿的，全不是凡品，一般的百姓人家不要说穿戴不起，就算穿戴得起，也是极为犯禁的。
光是手里揣的手炉，镶着红绿松石，都是品相极好的佳品，显然是内廷所造，外面根本就花钱也买不到。
如此这般，这个女人进宫去干吗，去伺候的什么人，还不中昭然若揭？
宫里头，除了一群没鸡巴的男人，就是女人。唯一的一个功能健全，对漂亮女人有需求的男人，除了皇帝，还能有谁？
他猜的可一点也没错。
被刀架在脖子上的，是钟鼓司的内官陈义，趴在地上哀求的则是教坊司的内官乐官晋荣，坐在轿子里的女人，则是精心挑选的名妓，叫做李惜儿，官宦人家出身，抄家入教坊司，后来就是当了妓女，年轻貌美，皇帝不知道被谁鼓动，听说了这么一个女人，已经叫进宫里伺候过好多回了。
此事事属绝密，除了少数内廷中的人，当时根本无人得知。
倒是不知道徐有贞打哪儿听到风声，故意泄露给张佳木知道，却是把好大的一个难题，一个极热的火炭团塞到了他怀里。
查办，绝对的吃力不讨好。
捅出这件事来，朝野大乱，皇帝的形象会严重失分。原本因为虐待自己哥哥，薄待侄儿，打死不肯让沂王复位，导致大明储位空虚，皇帝的形象已经极劣。人心已经尽在太上皇一边，如果再出了这件事，舆论哗然，言官必定被捅了马蜂窝一般，蜂拥而上，非把重病中的皇帝蛰的焦头烂额不可。
朝纲大乱，大局自然更是扑朔迷离。有人要稳，有人要乱。徐有贞此举，着实不安什么好心。这样一弄，十四日那天，不管皇帝如何处置沂王复位的事，他自己已经大大失德，就算做出什么举措来，也是绝无威信，沂王才十岁，非得有人出来镇住局面不可。
如此一想，其心则不问可知。
徐有贞这个人，其心也密，也行也毒，不管怎么样，他反正是置身事外，如何处置，不管出现什么变化，总之他是没事人一个，就只剩下张佳木一个人，在此左右为难了。
是先稳着大局不变，静候十四日皇帝临朝的消息，还是先把事捅出去，把皇帝的脸面弄的干干净净，一丝不挂？
按前者办理，将来太上皇复位，或是沂王即位，徐有贞就捏住了张佳木的命门，这种事，迟早是要暴露，瞒是瞒不住的，这么一件大事，张佳木查而不办，是何居心？
只最后那四个字，就能断送他的满门！
但一查到底，捅出天大的漏子来，别说王骥了，满朝公侯勋戚加文武官员一起上，皇帝盛怒之下，也非得要他的脑袋不可！
什么叫心思缜密，口蜜腹剑？什么叫心若有山川之险，害人于无形之中，徐有贞就是了。
“妙，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啊。”
张佳木头一回这么佩服一个人，别的人已经吓的手足无措，面无人色，在场的全是人精，一看到轿子里头坐着这么一个美娇娘，心里头可是什么都明白了。
只有张佳木面露笑容，对徐有贞真是击节赞叹，这厮果然是个角色，比起骄横无礼如恶霸般的石亨，比起纨绔子弟般的右都督张軏，比起方正多于机变的王骥，严明自省的耿九畴，王直，比起一心操劳国事的于谦，在倾轧机变这方面，徐有贞在这会儿，当属第一！

第109章 徘徊
但赞赏归赞赏，事儿却也得办下去。
这么一小会功夫。轿子里头的李惜儿已经等的很不耐烦。她天天进宫伺候皇帝，哪怕是重病如此，也是缺她不可，自然而然的，也养出了娇纵跋扈的脾气来，这会儿她在轿子里跺着脚，娇喝道：“怎么说啊，皇上还等着呢，你们把我拦住，这叫怎么回事。”
“请稍候！”
张佳木只能这么一答，然后就退后。
她的身份，说是皇帝的女人，但又不是嫔妃，没有名份，行不得君臣见面的大礼，但也不能太过无礼，张佳木稍一示意，有人上前把轿帘又重新放下，然后众人才又毕恭毕敬的退后。
“怎么办？”
刘勇等人也围了过来，大家都是面色苍白，虽然这么一点功夫。大家想的没有张佳木那么深，那么透，但也知道，今天是捅了一场大漏子，底下的事该如何办理，只能围着张佳木，等他处断。
一个集团，只能有一个核心，张佳木的才智，机断，胸襟，无一不叫人佩服。自然而然的，他这个核心也就牢不可破了。
并不是说，官儿当的越大，人越服气，总得有实际的才干才行。不然的话，大家天天朝夕相处，各有各的长处，也未必事事都听他的。
围在各人中间，张佳木闭目沉思了一会，终下决断，他道：“办是绝对不能办的，此事一办，我看我们明天午时就都集体去西市了。”
明朝问斩，不象清朝在菜市口，而是在西市。也就是在市场间寻一块空地，临时驱赶百姓。然后就在原地开刀问斩，他这么一说，各人均点头称是，乱纷纷道：“你来做主，反正我们听你的便是。”
“好。”张佳木下决断很明快，他道：“放他们走，和他们说，今天是误会，以后，这里也不会巡查了。”
“佳木。”任怨说道：“这样是不是太便宜他们了？况且……”
况且什么，他没有说，不过在场的人都明白。
皇帝病成这副鸟样，居然还半夜叫鸡，这种精神劲头真是叫人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但为臣子的，总也不能就这么看皇帝寻死不是？
除了妓女李惜儿，大家还在人群中看到太医院的医士艾崇高，这厮是以配制春药壮阳补药出名的，京城贵人多用他的药，号称妙不可言。
这人跟在一群内官和妓女后头。也在进宫的队列之中，他进去干什么？总不会是给皇帝瞧病吧？
这么看来，皇帝的身子还真是真龙天子的身子，病成这样，还要嗑药嫖妓，果然是天赋异秉，能为人所不能。
“唉。”任怨的话，他听明白了，但只能微微摇头，答道：“这件事不是我们能管的，我会找上头去回说，怎么办理，自然会有上头的人拿主意就是了。”
这也是正办，当下任怨几人去回说了此事，由着一群人抬着轿子在夜色中走了，从这里走不到二里地就是东华门的宫门，自然会有人开宫门，一路进内宫去。
溜溜的吹了半夜的冷风，到了居然是这种结果，在场的人也都是有点灰心丧气。
张佳木看看众人，笑道：“这一次出队，我当真是亏本了。”
他接着说道：“传我的令下去，各小旗坊丁，不论是校尉还是军余，每人领一两银子去，还有，叫大厨房准备饭食，有酒有肉。吃饱了睡觉。”
上头的人没捞到功劳，大家都是摆出了一脸晦气色来，唯恐触了张佳木的霉头，被他拿来出气。
不成想，三百多人，还是人人有赏，而且备有夜宵，份外体恤。
便是向来嘴里吐不出来好话的周毅也道：“大人御下，这份体贴倒是下属从未见过，当真是难得之至。”
一边的人正打算凑趣跟上，却听他又道：“就是误信人言，吃了好大的闷亏，唉。”
刘绢怒目对他，道：“少说两句吧你！”
除了他，其余各人也是对周毅怒目相视，张佳木一摆手，笑道：“周大哥也说的没错，事情就是这样，还怕人说不成？”
一群人谈谈说说，没过一会回到百户府，校尉和军余留在这里，坊丁们也自归队，各自交待了大厨房。吃饭喝酒，倒是好好的热闹了一会，算算时辰，按后世的说法已经是半夜……多了。
其余的人都去睡觉，张佳木自己回到内室暖阁里头，叫人抬了桌面进来，叫人摆上酒菜，他要自斟自饮，等候天亮。
“佳木。”任怨和他关系最近，劝他道：“好歹歇一会儿。天亮后还有不少事要办呢。”
“没事，九哥。”张佳木笑道：“我有些事，要好好想一想，不想顺了，心里很不得劲。你去睡吧，不必管我。”
他这么一说，任怨当然不便再劝，于是也自退出，找地方睡觉歇息去了。
房间一灯如豆，桌面上只放了六个菜，西安来的羊肉，片的雪片般薄，关外来的冰鸡，酱菜，还有几根洗的干净的小黄瓜，暖洞子刚掏出来的，新鲜透绿，尖顶上还带着小黄花。
这是本地土产，这会儿正贵，快二两银子一根，几根摆在这儿，价值极为不菲。
他倒不是有意要如此浪费，讲究口舌之欲到这种地步，实在是年后事情很多，最重要的一条，就是窑厂已经在建，工匠已经在找，很快就会开办起来，从试制到成型，再到大规模的投产大棚，总之，别看刚刚才到年后，还得过好久才能上市，但现在已经需要着手筹备了。
这是他的发财大计，后世人当然要想点与时人不同的点子，来赚时代差的钱，这样才算高明。不然的话。他也开个当铺，多买田庄，欺压一下佃农，想大富大贵难，混点小富贵还不成问题。
这是他自己的麻烦事，各种菜疏的时价，贵人们的口味喜好，当然要时时留心，不能掉以轻心。
除了这个，最为要紧的当然是现在的大局。
不从这一关里捞到足够的好处，他是不会罢休的。现在的他，手头的实力日渐壮大，对正南坊的经营已经是根深蒂固，无可动摇。
不管是上头换了谁，在这种大局之下，也非得用他不可。但大事一定，各方势力重新洗牌之后，如果他不攒够功劳，把自己的进身之阶再弄的牢靠一些，恐怕到时候他的下场不会太妙。
原因则很简单，现在的大明是于谦掌舵，于谦对他的私人关系很淡薄，不是一路人。但于谦有个妙处，用人唯公，他能在正南坊掌握大局，又兴利除弊，所以于谦就能用他。
有于谦在，锦衣卫里的指挥使虽多，当家掌事的却是朱骥和朵儿等人，所以张佳木不管怎样，只要不犯大错，就不会倒霉。
但如果发生政变，而且，根据张佳木的分析，政变几乎是无可避免之事。政变之后，于谦等人是首当其冲，必定大倒其霉，而他这个小虾米，也注定会跟在于谦后头倒霉，这几乎也是不可避免的了。
他虽然并不是朝廷重臣，但身为锦衣卫，消息极为灵通。而且，正南坊是各方势力较力的场所，就更加容易看明白了。
现在看来，石亨、张軏等人，当是政变的武班底。针对的，就是于谦一系的范广。
而文官班底，则是徐有贞，杨善等人，王骥这个老头儿，也跑不了。还有王直等重臣，虽然可能未必参于其中，但默见其成，也是跑不了的。
这其实也不能怪他们，想政变的人，心思各异，有人是图富贵，有人要报仇，有人则是因为朝廷储位空虚，皇帝大为失策，所以深为失望，张佳木敢断定，如果十四日那天皇帝不能把储位定下来，发生政变的可能几乎是板上钉钉，势不可免之事。
灯下饮酒，小酌慢饮，张佳木的头脑却越发清醒了。
这会儿，看着还算稳定，但图穷匕见，几乎已经就是到了最后的关头了。
是顺观其变，还是逆而夺取，在这场大动荡中获得自己的好处，已经是不问可知的事了。
好在，他自己也早知今日，看似不言，但暗中下手布置，到了这会儿，他也是有参于其事的本钱了。
选择有两种，第一，和石亨、张軏等武臣力拼，他断定，政变的发生几乎必定是在正南坊，拥立太上皇复位，最为直接，比拥立沂王要省事的多，参加政变的大臣，一定也会获得预想中的大富贵。
而他掌握正南，消息灵通。京师之中，很难调动京营禁军而不为人知，能有本钱发动政变的，一定是高级武官，自己府邸中有家将，能在营中抽调一些少量的兵马而不为人知，如此这般，就可以判定，参加政变的人数不会太多，当在数百到千人左右，这点人手，只要他能拒守南宫到天亮，内廷得到消息，发兵符调动禁军，范广等人依命行事，大军一动，石亨与张軏等人必死无疑。
而他，也会被于谦等拥立皇帝的一派赏识，大富大贵，唾手可得。
但如果守不住南宫，只怕他当场就得被杀，而太上皇复位之后，张家势必会被诛灭全家，绝无侥幸之理。
第二条路，就是跟着石亨等人一起政变，凭着他在正南坊的势力，政变也就是很顺当的事，多半也会成功。
但如此一来，大功是石亨等人，他一个小小百户，最后能分点残羹剩炙罢了。
如何选择，已经到了最后关头，非得立下决心不可了！
张佳木绕室徘徊，心中只是在想：“难道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第110章
作者缺失此章节。非本人排版错误。【记川之水】特此说明！

第111章 请示
天尚未更，鼓打四更。张佳木已经从内室出来，披上大衣服，戴上暖帽，到偏房把睡的死猪一般的庄小六几个人哄起来，令道：“随我出门。”
几人出来，嘴里呵着白气，打着哆嗦道：“大人，这么早，坊门都未开哩，咱们去哪里？”
“想舒服啊？”张佳木似笑非笑，看着众人道：“自在不成人，成人不自在。你们跟着我是想舒服还是想富贵？”
“是，我们懂了。”
几个伴当乱纷纷答应下来，立刻就换起衣服，到后院牵马，备鞍，盏茶功夫，就把一切都准备的停停当当。
跟在张佳木身边时候久了，他们已经有个上进的样儿出来，凡事都用心出力，也不枉被张佳木看中提拔一场。
出门时。抬头仰望，天色还黑蒙蒙的一片，还需打着火把出门，东方的星空之上，启明星高高在望。
“这是木星还是金星来着？”
张佳木在肚子里嘀咕一句，一时倒是想不起来答案，自失一笑，心道：“把别自己弄成个古代人才好。”
以往的学识，以往的一切，真的已经在他心里越来越淡了，唯有适应这时代，适应身边的人和事，心思也全用在求存求好上，以往的一切，倒是真的越来越模糊了。
但他提醒自己，切切不可忘记以往的一切，就好象今天的一切，将来他也绝然不会忘却一样。
马蹄敲打在石板路上，发出咯答咯答的清脆响声，没出坊门，就有一小队锦衣卫，还有五城兵马司的坊兵，铺舍火夫，坊丁小队的夜巡队，五六支队伍，各路人马，纷纷上前来检查。
等大伙儿发现骑在马上的是张佳木时。就乱笑一通，或是在暗中施礼后退，今晚夜巡的坊丁小队是黄二领队，当他看到张佳木出行时，悄没声息的跟在后头，一直到张佳木骑马出了坊门，这才又重新回到巡逻的位置上去。
出了坊，一路却是往西裱胡同去。
庄小六几个已经跟随着张佳木去过好些回，一看方向就知道张佳木的去向，一共五骑，两骑在前，张佳木在中，两骑在后，五骑人马在星空夜色之下疾驰赶路，等赶到于谦府邸前时，看看天空刚刚微露的曙色，张佳木搓了搓冻僵的手，笑道：“还好，赶得上。”
这会儿皇帝当然不会视朝，明朝的家法不及清朝，清朝是每天常朝。除了自己“递牌子”请见的各级官员，还有按例每天必见的“御前”，“军机”，见完普通的大臣，再叫军机，议定国事，从天不亮时官员就得进宫，皇帝开始“叫起”，一起一起的见完了，等军机最后一班见过之后，拟好当天的廷寄和上谕，总得下午两……光景，才能完事出宫。
所以在清朝，当军机最苦，每天到了傍晚就精神不济，天黑必定睡觉，半夜三四点就得起身，五点天亮之前，必定已经在宫中办事，随时预备召见。
明朝制度到此时已经成熟，和清朝绝然不第内阁依例办事，通政司接折，内阁提出意见，司礼监择其要紧者上报皇帝，得知帝意后批红发出，六部九卿按批复办事，不必到张居正的时代，就是正德和嘉靖年间，大臣已经可以按惯例来管理国家。并不需要皇帝事事亲力亲为了。
这会儿已经到了起身办事的时候，皇帝虽然不一定召见，但于谦这些大臣需要照常入衙办事，年前封印之后，肯定有不少公事积压下来，别的衙门和大臣可能还一时半会没能从过年的气氛里脱身出来，有些懒洋洋的不大爱办公，但张佳木心里知道，于谦必定不至如此，来的晚了，就得到兵部衙门去找他，到时候，说话可就不方便了。
在府外拴马桩上系马的功夫，庄小六先去叫门。
于府虽然是一品文官的府邸，但并不大，锡色的门环被敲打了几下，里头就有门政过来应门，打开门来，见是张佳木，看门的老头一楞，问道：“张大人，这么早过来，有什么事？”
“当然是有要紧的事。”张佳木答说道：“劳你架，请于大人起来见我。”
“大人这会已经起身了，我去禀报一下，是不是见你，就不好说了。”
张佳木笑道：“说我来见，少保他老人家一定会立刻叫进去，绝计不会叫你老哥回难就是了。”
门政转身又进去，半响过后，才又出来道：“大人请你进去。”
“好！”张佳木笑笑，拱一拱手，算是答谢。于府规矩极严。换了别的府邸，给点碎银子就能叫门政高兴，但在这里，绝对不行。
从侧门进去，只穿了两道门就已经到了内宅，于谦已经起来，身穿常服，戴乌纱帽，大红赤罗纱的官袍，饰着仙鹤补子，玉带，朝靴，穿戴的一丝不苟，井井有条。
他站在廊下，见张佳木过来，皱眉问道：“天还没亮你就来，正南坊出了什么事？”
有此一问，也是题中应有之意。张佳木这么一大早天没亮的跑来，总不会是问于少保他老人家吃了没有。
“是，正要给大人回。”张佳木跪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恭恭敬敬的叩了个头，仰首答道：“是出了一点小事，要大人做主。”
他现在见王骥，已经不需如此，但在于谦这里，行此礼是不可免的事。于谦为人方正，礼不可废，有一点失礼的地方，都是不成的。
况且，给于谦这样的人行礼，张佳木心里也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你起来说话吧。”于谦皱了皱眉，转身进房。
正南坊有事，当然不便在庭院里说，张佳木站起身来，随他入内，于谦指了指自己对面的座椅，道：“坐下说。”
坐下之后。张佳木从容禀报，说了一刻功夫，便将昨夜之事讲完。
说完之后，才顾得上看于谦的脸色，一看之下，就是吃了一惊。他站起身来，颇为张惶的道：“大人，这是怎么了？”
于谦神色惨然，双眼泪痕已经掩饰不住。
张佳木尴尬之余，心中也是有点惨然，也是替于谦灰心。当今皇帝，算不上是昏庸之主，景泰元年，也先入侵，虽然有于谦等人坚持不迁都，就在北京迎战，但当时人心惶惶，不少人，包括徐有贞在内已经吓破了胆，南迁回南京之议也不是完全没市场的。但当今皇帝以亲王身份监国，一锤定音，决定就在北京迎敌，结果也先在北京城下受挫而回，明朝的第一次大危机就这么迎刃而解。
于谦和一众文官武将当然立功极大，但当今皇帝，于大明也是实在有安定社稷的功劳。
除此之外，皇帝在即位之初也是励精图治，屡施善政。但自从景泰三年皇帝起了私心，一意要立自己儿子为太子的那一天起，这位皇帝就已经往下坡的路上走，怎么拉也拉不回来。到了今时今日，堂堂天子，居然有召见妓女夜宿宫禁的事出来，象于谦这种大臣，听闻此事，又怎么能不觉灰心丧气，甚至心如刀绞，伤心难过？
看着于谦的模样，张佳木呐呐道：“少保，其实这也是人之常情……”
于谦纳没纳妾，张佳木没打听，但当时的官员不纳妾的，还真是少有。就算是儿女齐全的，也得纳上几房妾，给正室当助手，打理家务，一夫一妻的，也只是存于实在是贫困到寸土也没有的，不然的话，就是卖酒的酒保，还要纳一房妾，在一边当炉暖酒，以为助手呢。
于谦抬起手来，在紫檀书桌上用力一拍，其声砰然。
外间不知道出了何事，有人伸手探脑的进来看，于谦厉喝道：“出去，再敢进来的，一律打死不论！”
他在家里，从来不是这般模样，当下吓的几个家人立刻躲的远远的，再也不敢过来。
喝退家人，于谦才怒道：“此事百姓能为，贵戚能为，为大臣者都不能为，况且是一国之君来做这种事！”
这话当然说的有理，张佳木知道劝也劝不来的，只能老老实实的坐在椅子上，等着于谦说话。
于谦怒了半天，拍了半天的桌子，临到最后，却只能摊手道：“此事事涉宫禁大内，你又没有当场把人拿下，这件事，我亦无能为力矣。”
说了半天，居然是这种回答，张佳木心里也颇觉得无力。
他道：“那么要请问大人，是不是下官以后不必再理会此事？”
“是的，你不要再管了。”
于谦想了一想，又道：“我会相机和皇上去说，我说之前，此事绝不可泄露消息出去，不然的话，我唯你是问！”
“是，下官明白了！”
这件事交待清楚，于谦已经掩面不语，张佳木站起身来，想了再想，终于咬着牙问道：“大人，皇上病重，十四日有复立沂王之请，不知道大人是否有建言的打算？”
在此之前，于谦已经表明过一次态度。张佳木这一回再问，意思也很简单，皇帝如此任性妄为，不顾身体，很可能会朝不保夕，为国为民，于谦都该说话。

第112章 罢朝
于谦面色铁青，他也明白了张佳木的意思。但思虑再三。于谦唯有长叹，他道：“你不明白，今上待我，实在是有知遇之恩。迎还太上皇，我该说话，也能说话。绝没有把太上皇留在异族鞑虏手中的道理。”
他顿了一顿，又道：“但事涉立储之事，吾与当今遇合之恩，实在是不便说话，也不忍说话啊！”
张佳木默然不语，看来，这位石灰吟的作者，当今少保大人，也不完全是无情之辈。于谦在立储大事上默然不出一语，倒不是他不乐意沂王复立，以安定天下的责任来说，当然是沂王复立最为妥当。
但人非圣贤，孰能无情？
以于谦的立场来说，皇帝对他有知遇之恩，这些年来，几乎是言听计从。当年迎回太上皇时。皇帝心存犹豫，不大愿意去迎。只有于谦一锤定音，说天位已定，劝皇帝不必忧心。
皇帝无耐，只得挥手道：“从汝，从汝。”
皇帝对大臣信任到这种地步，当然是叫人羡慕，但也正因为当年的事，也导致于谦今时今日无法建言，他心中的忧思和痛苦，自然也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此是大事！”于谦心情激荡之时，一不提防就把心事真格说出来了，话一出口，就已经后悔。
他看向张佳木，脸板的铁青，厉声道：“你不可对任何人言！”
“是，请少保放心。”
张佳木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又施了一礼，道：“若是少保没有别的事，下官想要告退，坊里事多，要回去安排。”
“嗯。”于谦点一点头，道：“要镇之以静，我告诉你，十四日之前，绝对不能出事。”
张佳木面无表情，只是沉声道：“是。下官一定尽全力。”
十四日之前，务必无事，但十四日之后如何，于谦没说，张佳木亦是没问。
于少保啊于少保，你还是对人心险恶，对自己将来的遭际，想的太少了一些啊……
出门之时，张佳木回顾于府，心中若有所思，而脸上却是平静如水。
……
大明景泰八年，正月十四。
明天就是元宵佳节，但宫中和京城之中，稍有见识的人家，都顾不上等着过灯节，赏花灯了。城中气氛紧张，或者最少说是外松内紧，不少勋贵之家已经告诫家族中的少年子弟，没事不准外出，绝对不允许给家族里添什么乱子出来。
凌晨时分，皇城里就已经是车马不绝。达官贵人们换了大朝时所穿着的朝服，从红色的赤罗纱到元青色，从七梁的公侯梁冠到三梁冠，还有貂蝉笼巾环绕其中，贵人们也是环佩叮当，熏香洁面，预备在一会宫门开了之后，参加大朝。
大朝的日期是早就定下来的，到了这一天，皇城内的禁军份外森严，带班的锦衣卫穿着飞鱼服，麒麟服，蟒服，佩着绣春刀，大汉将军们则是全身束甲，手中持纹眉大刀，金斧、身上的甲衣也是金光灿然，等清晨的第一缕光线照在这一千多人的锦衣卫大汉将军身上，真的是金光灿然，威风凛凛，有若天兵天将。
待宫门一开，象房里的象仆把大象赶了出来，排列在宫道两旁，大象都是经达长期的训练，可以在响鞭和大汉将军的呼喝下保持着震定，一动也不动。
每次有头一回参加这种大朝会的官员，总会惊奇于这种只有在皇家才有的威严之下，陶醉之余，又生警惕。
这一套东西。还是朱元璋那会定下来的。
散手杖是多少人，持斧的多少人，伞多少人，盖多少人，每次朝会，都是按级别规定的特别清楚。
当朝阳初升，官员们战战兢兢的从无数的鲜甲亮盔全副武装的宫城禁卫们的注视下走进宫门，仰视着二十七层白玉石阶以上的奉天大殿时，什么叫起居八座，什么叫开府建衙，人间富贵到了极点，又岂能和眼前的天家气象相比？
这会儿，奉天殿也就是后来的太和殿，虽然已经烧毁了一次，但盛世气象与后世不同，这会儿的奉天殿，还远远大过后来的大和殿，其尊严伟大，自然叫人更加敬畏了。
这是刻意营造出来的威严气象，用金甲禁卫，用高耸入云的大殿，用空旷的御道，用白玉台雕龙刻凤的平台栏杆。用金水河与无数人的鲜血铸成的天子尊严！
天气微明，东方的太阳还是一个若隐若现的红色圆球之时，内廷依例开始放人，内臣命官门大开，诸锦衣卫守宫门的千户官和百户官，带班引入。
勋戚中，带班的是英国公张懋，武清侯石亨没有站在勋戚班里，而是在武臣一般，当然，武臣就是以他为首了。
宁为鸡首。不为牛后，石亨的脾气秉性向来如此，大家也是见怪不怪了。
勋戚，亲臣同班，大家都是国家勋戚重臣，平时也不是天天见面，朝会之时，总会互相寒暄致意，互致问候之意，但今日与往常格外不同，气氛压抑，形势极为紧张。所以大家都无心说笑，只是按着往常的惯例，排好班次，准备一会鱼贯而上，一起进奉天殿。
大朝会人多，不是人人都有资格入正殿的，正殿之外的平台上也得跪不少人，象文臣班次，够资格参加朝会的人很多，这会儿还在石阶下头，队伍就已经排的老长，一直到太和门附近，才到队尾。
驸马都尉薛恒深知今日此会重要，他左右打量，看着诸多勋戚的脸上神情，都是不得要领，于是又打量文臣班次，他愕然一征，心道：“于胡子好象没来？”
文臣之中，于谦的班次并不是最前，但也总是在前几名之内，各人略微一扫，就已经看到跪在前头的几个内阁大学士，还有一些加了少保或太子太保，太傅、少师等官衔的文臣，但于谦往常的位子。却是换了别人，于谦，显然不曾来参加此会。
如此大朝会，又是涉及太子复立的大事，于谦未至，薛恒心中感觉极为沉重，知道事情必有变化，大为不妙。
果然，没过一会儿，司礼监太监舒良自内而出，站在平台之上，高声道：“陛下口谕，今日身体不适，免此朝会。”
王骥在武官班次，闻言大急，不觉高声道：“那么，我等合议疏奏，陛下如何处断？”
“不急！”舒良面色阴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道：“宣陛下手诏！”
众臣听得，当然俯首跪听，却听舒良念道：“卿等忧宗庙爱君之心，朕已知之。朕偶有寒疾，十七日当早朝，所请不允！”
“所请不允？”
王骥须发皆张，几乎要跳起来，在他身后，是有意跪在他身后的徐有贞，见王老头要发作的样子，徐有贞拉拉他的衣袍下角，轻声道：“王公，请慎之再慎。”
“嗯，我知道了！”
王骥重重一哼，在地上碰了下头，以示尊诏。
众人当然亦是如此，乱七八糟的叩了头，便是站起身来，但面面相觑，一时间却是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热辣辣的一张合议奏疏送进去了，结果就是这么几句话，但最后的四个字才是皇帝真正的心意，王骥冷笑，脸色却僵直如死人，他呐呐道：“所请不允，嘿，所请不允！”
于他心思相同的人，大有所在。不少大臣脸上都是满面忧色，只有王文和萧惟贞等人，却是面露得色，他们不是复立一派，而是择立一派，甚至是建议皇帝将养身体，不必考虑立储的事，等再生了皇子，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皇帝坚持原本的想法，对他们当然大大的有利，他们自然是满心欢喜了。
“王公，下去再说，不必在这里说。”
王骥仍有失态的样子，徐有贞不得不再劝一句，王骥这才省悟过来，挥手道：“走，回我府中商议。”
徐有贞当然从命，不过，舒良还没宣示散朝，各臣都站在原地未动，他们也只得暂且等候。
却听舒良道：“诸臣先退，陛下有命，宣武清侯入内见面。”
“好，这太好了！”
石亨在一边跪答从命，徐有贞却是向着王骥轻声道：“武清侯入见，于我们大为有利，王公，且听他的消息如何！”
王骥素来不喜石亨，但此时此刻，却也只得点了点头，虽然大事可为，但脸上殊无喜色，却是一脸的沉痛。
有舒良宣诏之后，朝会当然不成，只能改为十七日再朝。于是文武勋贵各班，依次散去。
薛恒与张懋走在一处，两人都有些忧心忡忡的样子，看看左右无人，薛恒道：“英国公，你看今日此事如何？”
张懋道：“恐怕此后要多事了。”
他又道：“但此事也不是为臣下者能多言的，咱们还是静观待变吧。”
薛恒心里很不以这话为然，但英国公实在是年纪幼小，十七岁的年纪，国朝大事，能有这点体悟就算不错了。而且，转念一想，张懋打定了静观待变的主意，虽然不会捞到什么好处，但总也不会受什么处分。英国公家已经是国朝第一勋戚，就算再立功又如何，又不能封王！
这种天家第一大事，置身事外明哲保身，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眼前这个少年也不算简单，薛恒脑海里却又浮现出另外一个少年的身影。当日张佳木一箭退石亨，种种表现，教他印象极为深刻，此时此刻，他不禁想：“不知道此人在此，又会说些什么，而且，今日之后，他又会做些什么？”

第113章 排挤
薛恒想到了，别人自然也想的到。
散班出来。一直在带班护卫的锦衣卫指挥使朱骥与朵儿也交卸了差使，彼此无事。
朱骥心中不安，与旁人一样，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老丈人未来朝参。好在，今天的差使完了，可以各处去看看。
他看向朵儿，笑道：“怎么样，和我去看看你的小朋友，好何？”
朵儿也是有资历的武臣，早年托庇在曹吉祥麾下，后来被于谦和朱骥赏识，以蒙古人做到锦衣卫指挥，还是比较少有的。
他的小朋友，当然指的是张佳木。朵儿对张佳木的赏识和照顾是有目共睹的，最近，千户杨英也对张佳木多有赞赏，当然，杨英安排到正南的人也是被张佳木“照顾”起来，杨英不知内情，还以为张佳木识教听话，所以也在经历司和镇抚司对张佳木多有吹捧。
已经有风声传出来。打算把张佳木的试百户转为百户，从六到正六，虽然提的不高，但这个年轻人数月间已经连受提拔，在锦衣卫里，也算是后起之秀，明日之星了。
“去啊！”朵儿兴致很好，笑道：“有几天没见他了，正想着去看看他最近在忙些什么。”
“好。”朱骥心思很重，勉强在脸上挤出笑来，虽然看着象笑，其实倒是比哭还难看一些。他位列朝班，又是锦衣卫掌事的指挥，位高权重，消息灵通，最近京里的情形，又岂能瞒的过他？
只是该当如何防范，又如何劝说固执的皇帝，这就不是他所能决定和掌控的了。
当下心事重重，与朵儿一起翻身上马，在护卫的簇拥之下，前呼后拥的往正南坊去了。他们在东长安街一带，绕过一个弯没多远，就到了正南坊中。
不巧的很，两位指挥使过来，这是天大的面子，但张佳木宿醉未醒。还在床上高卧不起。
朱骥怒道：“这成什么话，都这会儿，还没起来。”
朵儿笑着劝解道：“年轻人好酒贪杯，算不得什么。他差事向来办的稳当，你又何必当着下头的人数落他。”
朱骥不语，两人一起推门而入，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张佳木醉卧床上，听声而醒，兀自醉眼迷离。
“佳木。”朵儿怕朱骥训斥他，上前笑问道：“干什么喝的这么多，你闻闻，这酒气能把牛给熏死。”
蒙古人好酒，朵儿也没觉得喝点酒有什么了不起。
朱骥却是不同，现在这局面，什么时候了，张佳木居然敢醉酒误事。
他上前一步，喝道：“说，和谁喝酒了，怎么醉成这样？是不是你百户府里的人，我要把你们一人打十棍。”
指挥使发威。在场的人都是脸上变色，呼啦啦躬下身去，朱骥要是真发落，在场的人一个也是跑不了。
“大人。”张佳木略醒了醒，答道：“昨天与指挥使曹钦大人饮酒，不合多喝了几杯，起来晚了，还请大人恕罪。”
“你和他们喝酒啊？”朵儿很体贴的道：“曹家那几个全是疯子，不把人灌翻了不算完，这么说，也怪不得你。”
朵儿说的也是事实，朱骥怒色稍解，曹家兄弟，确实是这种毛病，京城之中，远近闻名。
他也问道：“怎么和他们裹到一起去了？”
张佳木苦笑道：“昨天曹钦亲自来请，下官却不过面子，只能去了。谁知道一进曹家的门，就锁了门拴了马，喝到快三更才放下官出来。”
朱骥默然，张佳木看来并无大错，他也向来小心，偶犯小错，似乎也不能太过严厉。但无论如何，今天是说不成正事了。
他心里有很多疑问，特别是张佳木天未亮就到于府，这件事朱骥已经知道，说了些什么。对今天的朝局有什么建言，他都想听听这个小百户说些什么，但眼前这种情形，是再也说不得了。
当下只得淡淡的嘱咐几句，便拉着朵儿又一起走了。
待朱骥一走，张佳木翻身上床，顷刻之间，已经是精神奕奕，他向任怨道：“九哥，这里你和刘总旗主持，我带人去王伯爷府上。”
这是事前商议妥当的，任怨很深沉的点一点头，道：“一切听你吩咐就是。”
……
等张佳木赶到王骥府邸时，伯府上已经是贵客盈门。
太监曹吉祥、右都督张軏兄弟、左都御史杨善、左副都御史徐有贞等人已经在府里，当然，最要紧的还是武清侯石亨。
石亨是从内宫出来，未及回家，直接就到了靖远伯府里来。
众人团团坐了，听着石亨眉飞色舞的说起御前见驾的情形，正刚起了个头，下人来报，说是张佳木求见。
“伯爷，你见他干什么！”
石亨皱眉道：“我知道伯爷对这个小百户青眼有加。不过，这会儿不是见他的时候吧？”
王骥刚要叫人带张佳木进来，听闻此言，只得道：“此子向来与我同掌正南坊事，我怕他来，是坊中有什么变故。”
徐有贞在一边意态安闲的道：“事情迫在眉睫，今日事，靠的是武清侯与几位都督，百户这里，伯爷稍加安抚，不出乱子就是了。”
张軏与张佳木梁子结的也很不小。听到石亨和徐有贞如此说，也就很起劲的道：“伯爷，不是晚生驳回，坊里的事，一个百户能有什么作为！不是我说，我和武清侯家里伺候的家将，也有不少百户，千户都有。要是他老老实实的，将来的事再说，少不得给他一点好处，不老实，过两天处断他，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他的话，大有杀机，事前想必已经与石亨有所勾通，两人都在张佳木手里吃过不小的亏，一个是实权总兵，掌握兵权，一个也是实权都督，京城内城的钥匙都在手中，又是勋戚世家，门生故旧遍布，两人联起手来为难一个小百户，怕也是前所未有的事了。
于谦在，他们还没有什么办法，但现在谈的是复辟，一旦复辟，于谦失势就成必然，护自己还大成问题，更别提再护住张佳木了。
“好吧！”王骥也很无奈，他虽然赏识张佳木，但大事要紧，绝不能因为一个小人物与现在政变的核心成员发生矛盾，只得暗中打定了主张，将来必定要保一保张佳木就是了。
屋里头说话的声音极大，伯府暗室，根本不避人。张佳木向来也是共商机密惯了的。所以伯府下人一路把他引到这里，里头说话的声音听的真切，只听王骥苍老的声音慢慢说道：“去吧，叫佳木到客厅等会儿，要是有急事，叫他同你说。”
“好！”
里头的心腹家人答应了一声，出来时，正遇着长身而立的张佳木。
他面色尴尬，张佳木却没有什么不满的表示，只笑了一笑，转身就走。抬脚之时，却听到屋里头石亨很大声的道：“皇上病的不成了，在床上起不来身，叫我代他去南郊祭天，诸位大人，我看哪，大变在即，我们可要抢个先手！”
张佳木嘴角一动，又把笑意给憋了回去。
石亨虽然是粗人，但说的也是实情。皇帝病成这样，他亲眼得见，总是没错的。现在有不许复立之举，人心尽失。京城里头，不知道表面的平静之下，蓄积着多汹涌的暗潮。这会儿，要是迟疑不定，不肯下决断，虽然在场的都是大明的实权人物，没准儿就被谁抢了先手了。
这件事，看着凶险万分，其实是大赚特赚的买卖，恐怕复辟之后，真的会有不少人极为后悔，猛拍自己的大腿吧。
后头的话，他走的远了，就听不到了。再怎么说，也是商议杀头抄家的买卖，就算他是王骥心腹，也不能留在外头听风了。
这一等，足足半个多时辰，张佳木在王骥的客厅把伯府珍藏把玩了一个遍，开了不少眼界，才听到房外有脚步声传过来，回头去看，却是王骥一脸疲惫的过来，王骥长子，也就是王增之父王祥扶着老爷，到主位前慢慢坐下。
“佳木，慢待你了。”
王骥坐定了，王祥给老爷揉肩，王骥慢吞吞的道：“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张佳木也算是熟不拘礼的常客，笑嘻嘻的行了个礼，然后回道：“都察院的都御史萧大人，叫下官去都察院问话，过来回伯爷一声。”
“哦。”王骥这才有点关注，问道：“什么事情叫你去问话？”
王祥提了一句，笑道：“还不是高平那厮被人打的事？他回都察院里大哭小叫的，请人做主，现在皇上病的那样，也不理他。萧惟贞大约闲的无聊，要提佳木去问一问吧。”
“喔，是这件事！”
王骥双目紧闭，想了一会，才又道：“这件事，说起来你也是有责任的。巡城御史在你该管的地头被人打了，总不能不做一个交待。”
“是，伯爷教诲的对，下官会去领罪的。”
“嗯，现在是非常时期，凡事要安静，就过去一趟，大不了叫他们训斥一顿，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要是当真为难你，派人送个信来，老夫会说话的。”

第114章 问话
若是在今日之前。事情尚未明朗，正南坊中绝不能少了张佳木，王骥说什么也会现在就保下他来，不会叫他去都察院被人为难。
但现在大局已定，今上尽失人心，政变在即，复辟的事已经成为势不可挡之事。除了当今皇帝那几个可怜的心腹文臣，朝中勋戚，武官，谁不是心向上皇和沂王？
既然如此，张佳木做一下牺牲，免的在这节骨眼上出什么漏子。
正南坊的局面，已经要换人接手，有了超级实力的石亨，还有一票重臣的支持，张佳木的地位当然就不那么重要了。
而且，王骥现在也不便摆出事事回护张佳木的姿态，石亨等人，对张佳木意见极深，政变之前，绝对不能教盟友心生意见。不然的话，于大局不利。
张佳木并没有寒心，王骥不这么做，也到不了高位。
这就是政治！
王骥则有些歉然，他想了一想，道：“佳木，我知道，是委屈你了。这几个月，你在正南干的极好。杨英刚刚也在，他是你的该管千户，我同他讲一下，由他去经历司去关说，先提你当百户。”
他顿了一顿，又道：“再过几天，老夫还会保举你，你也不要太急，你年未弱冠，连亲也没结，先成家，将来巴结到千户，甚至更高，到时候封妻荫子，岂不快乐？你的能力，老夫深信之，相信你，会有功成名就的一天。”
这一套话，想必王老头子常对下属讲。说起来真是熟极而流，勉励的话一套接着一套的，若是涉世未深的少年听了，自然是感念至深，同时也激励起一股向上之气来。
不论怎么说，老头子是好意，张佳木站着听完了，才笑着道：“知道了，请伯爷放心。还有……”
他笑着道：“要是有哪家姑娘好，伯爷记得想着我！”
“你这小子！”王骥也被逗乐了，笑道：“也罢，我帮你看着罢了。不过，你也不要想着门弟太高的，正妻，择贤要紧！”
“是，我知道了！”
张佳木笑着答应下来，又向王祥问候了几句，这才告辞出来。
一出客厅，倒是遇着穿了出门装扮的王增，张佳木笑道：“这早晚你还出去？老爷子可是说了，你不中进士。爵位也不给你承袭！”
“说说罢了。”王增笑道：“我是嫡长孙，不给我给谁。”
他道：“听说你要去受苦，我陪你一起。”
“心感好了。”张佳木心里极是感动，但他推辞道：“不是什么好事，你跟着去做什么？看我被训的孙子一样？”
王增道：“这我不管，总之，去是去定了。还有，一会出来，陪你出城散散心怎么样？去西山怎么样？”
张佳木笑道：“这会儿去那干吗，看秃树？”
“打猎好了，天冷的紧，打几只兔子烤着吃也好。”
“再说吧。”知道他是一番好意，给张佳木解决散心，想了一想，这会镇之以静也是个好法子，笑了一笑，张佳木道：“先去都察院要紧。”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到了伯府外骑了马，然后再一路向都察院赶过去。
都察院在大明权力极重，涮卷，轮值登闻鼓，巡视内城，外城、皇城、光禄、仓场、监察百官，监临乡试考场，巡按各省，几乎是无所不管。亦无所不闻。
言官势力，在明朝洪武年间就已经极大。有一件事，太祖处置错了，言官驳回，同时一定要请太祖见面，洪武是什么人，竟被一个言官逼的无法，只得出来见面，并且谢罪道：“这件事是吾错了，先生说的是。”
当然，这件事是洪武有意让言官风光，但仅从此一事，明朝言官势力达到影响政局的地步，也就不足为奇怪了。
正南坊言官被殴，对言官来说当然是一件大为丢脸的事。虽然，高平人品猥琐，想打他的人不仅外头有，他的同僚恐怕就不少，但高平的事，对都察院来说是一件丢面子的事，皇帝现在无心彻查，锦衣卫也不管，都察院里上头有几个大佬也不是很上心。都御史萧惟贞最近风头极盛，王骥等人的上书，就是他和学士萧滋，还有大学士王文几个人建言更改，可以说，皇帝一旦重病痊愈，他是注定要大用的人了。
既然如此风光，高平私底下求了他，别人不愿多事，不想搭理这种事，但萧惟贞正是人红多事的时候。听闻御史被打，当下大怒，想了一想，一边上书递了进去，请求严治，一边自己就召来五城兵马司的坊官严加训斥，想了一想，张佳木这个锦衣卫百户也是风头正劲，小小年纪，得罪的人不少，坊里出事，锦衣卫首当其冲，当然也饶他不过。
要是在永乐年间，御史要锦衣卫的百户去问话，那是笑话。没有人会理他，凭白自己找难堪。
一旦兴了大狱，没准还会被报复。锦衣卫使纪纲当权的那些年，可是为所欲为，就算是权贵勋戚，见了纪纲也得绕道走，小小御史，惹上锦衣卫，那是厕所里打灯笼，找死。
现在就不同了，锦衣卫威风不比当年，萧惟贞心里盘算着，正好，在张佳木身上逞逞威风，敲打一下那些不老实的人，瞧着吧，等皇上病好了，再看天子怎么治你们！
有了这种打算，张佳木人一到，可就感受到了都察院的威风。
在大门前下马，先报名等见，接着就是一群吏目带着人把他围住，看情形不象是问话。倒象是拿捕。
换了胆小的人，没准儿还被吓住。张佳木倒是丝毫不惧，倒是和王增说笑道：“看吧，叫你别来，一来，就是这般模样。你瞧吧，一会还有更好的。”
王增皱眉道：“怎么这般胡闹，你又不是他的属员，过来是问话，又不是拿捕。”
“这是萧大老爷要给我来个下马威吧，哈哈。”
“我看也是，佳木，一会你别和他顶嘴，不然他下令给你用刑怎么办？”
“有可能，萧老爷真要打我，你可得给我求情！”
“一定，总不能连我也打？”
两人在这里满嘴胡说八道，又是冷嘲，又是热讽的，萧惟贞就躲在里头，果然是存的打个下马威的心思，要是张佳木露出惧色，自然是心里有鬼，可以再好好审问。
这会儿被这两人拿话挤的难受，王增又是王骥的孙儿，虽然老头儿这件事没说话，是给了都察院和萧惟贞的面子，但凡事也不可太过份，不然的话，彼此不便。
当下萧惟贞轻咳两声，踱步出来，对着张佳木和王增拱一拱手，脸上似笑非笑，说道：“本官出来迟了，两位莫怪。”
他是正四品的佥都御史，如此也算客气了，张佳木躬一躬身，笑道：“见过萧大人。”
“请，请进。”萧惟贞道：“今天请过来，是为了公事，若有得罪处，还望恕罪。”
“不敢，下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王增是来看热闹的，不关他事，所以就站在一边看着。
问话的除了萧惟贞，高平这个当事人也在场。他鼻青脸肿的，伤还没好全。但听说张佳木被叫来问话，还是带伤来上班，公忠体国，勤劳公事，果然不凡。
他在，萧惟贞的话就更好说了。从高平的伤势谈起，说了几句，萧惟贞正色道：“国朝近百年来，还从来未有过御史被殴之事，张大人，事情在你该管的坊，无论如何，你难辞其咎啊。”
这一顶大帽子戴的严实，张佳木怎么辩解，总之这责任是先背定了。
话说的也不算错，锦衣卫的责职可是清清楚楚的。查察不法妖言事，逮捕不法，镇静地方，总之，坊内出事，也确实是张佳木有责任，这一条，是辩论不过的。
但张佳木亦不需辩论，他笑道：“大人说的是，这个下官无可辩解。”
无可辩解就好了，高平面露得色，而萧惟贞面露浅笑，这后生，还是太嫩了啊。这么一说，一会就能行文给锦衣卫，把话说清楚了，该员办事不力，罪状属实，且本人亦当面承认，念其之前立有微劳，且坦然认罪，不妨从轻处置。
文章怎么写，都想好了，反正这一通说帖传过去，张佳木总得要背上处分。这会儿，能办成这个样子，也就算是给高平出了气了。
但这个气，张佳木却注定不想叫他们出。
他笑了一笑，又道：“下官无可辩解，但高大人，也同样是无可辩解啊。”
“你说什么？”高平勃然大怒，起身指着张佳木的鼻子，喝道：“我有什么要辩解的，你别胡说！”
“是，大人是苦主没错。”张佳木面无表情的道：“但大人也是身负职责，正南坊，亦是大人该管地段，试问，大人挨了打，当然要追查。但要说弹压地方不力，大人这个巡城御史，追查起职任来，怕也得是头一个吧？”
“混账东西！”高平听闻此说，忍不住风度尽失，戟指大骂道：“你们锦衣卫全不是东西，没有一个好人。”
“大人。”张佳木一字一顿的道：“要是骂下官，你官职在上，下官没有办法，只能求上司做主。要是辱骂锦衣卫，你要好好掂量一下，你是不是能当得起这个后果！”

第115章 姑且待之
热辣辣的一场官司。因为高平一时的语言不慎，立时浇了一桶冷水上去。
就算王骥等大佬不出头，但高平此语，却是涉及到都察院和锦衣卫两个衙门之争，一语不慎，关系极大。
“草包！”
萧惟贞恨极了高平，狠狠的瞪他一眼，自己拂袖而出，临出门时飘然留下一句：“今日得罪，来日置酒给张百户赔情压惊。”
就是说，高平的鸟事他不管了。
王增压不住的笑意，刚刚张佳木的对答和反驳，一下子就把局面给扭过来了。由此可见，此子确实不是凡俗之辈，自己和他结交，不冲祖父与这小子的关系，也是很该当的。
出得都察院的大门，张佳木也是笑，王增先道：“如何，心气平了吧？”
刚刚张佳木心里是有点小不舒服，现在这会儿当然没什么了。他笑道：“原本就没什么，高平这厮，还真没叫我瞧在眼里。他算什么！”
“那好，我们出城去散散心，如何？”
张佳木心生警惕，想了一想，慢慢地道：“这会儿出城，不怕伯府里有事吗？”
话是这么问，其实倒是想盘一下王增的底，难道今天就有异动？
想一想，觉得倒不至于，石亨今天刚确定了皇帝是真的重病不起，连南郊大祭也由他去代祭，这消息传出来，京师之中才真正不稳，动手的时机才算成熟。
总得有几天时间酝酿准备，哪能早晨得了消息，晚上就动手？
事实也是如此，十四日景泰帝罢朝，并不允群臣所请，大失人心。于谦并未参与其事，居常办事。
而石亨被召入内宫，御前见面，景泰帝嘱咐他代自己去南郊祭天，石亨因此看出景泰将病重不起，出宫之后，与太监曹吉祥、左都御史杨善、靖远伯王骥、都督张氏兄弟等人商量。杨善建议他们再找太常卿许彬，许又把徐有贞拉了进来。
这一天最重要的决定，就是把政变复辟的消息知会太上皇。而在事前，其实徐有贞已经悄悄入南宫，与太上皇见过面了。
这样密议定计，十六日晚，在景泰帝决定第二天勉强上朝的头一天晚上，众人齐聚徐有贞府，然后开城门，放入一千多人进内城，其中有石亨的部下，也有右都督张軏的部下，从徐府出发，直入南宫，拥太上皇入奉天殿召集朝会，宣布复辟。
这，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南宫复辟。
张佳木可不记得这些，他只是凭自己的判断，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时间，但他知道，绝不会是今晚。
果然。王增一脸愕然，想了再想，也不明白张佳木的意思，他摊手道：“你知道的，我家的事我可是从来不理。而且，老爷子也不要我管，他的打算，是叫我还是先从正途出身，考个进士再说。”
王骥的伯爵，未必能传承下来，这个担忧也不能说是错。毕竟不是开国或靖难的大功，伯爵不一定能传承不绝就是了。象中山王和英国公府，总是能与国同休了，有很多国初的公侯伯都是降袭而封，象常遇春的后代，现在就只是加了一个锦衣卫指挥使的头衔，放在南京给俸禄恩养，并没有袭封公爵。
所以王增将来未必能袭爵，王骥本人也是进士出身，叫儿孙也从正途出身，并没有错。
王增的话，张佳木想了一想，也没有什么要紧，而且，还正对他的心思。
想了一想，张佳木笑道：“不如去薛驸马府上打个招呼，上次他邀咱们，可是没去成，今天难得有空。不如找他一起。”
“也行。”王增无可不可，笑道：“事先说好，你可不能太抢我的风头。”
出城会猎，在当时的勋贵子弟中还很流行，要是百年之后，大家全摇扇子坐轿子，弓箭都拉不开，那就是两码子事了。
张佳木善射之名，九城知晓，王增的话，也是在开玩笑了。
“今天就看你得彩头好了。”张佳木也是笑，两人就不回正南，直往宣武门的驸马都尉府邸而去。
……
徐有贞与石亨、张軏兄弟等人在王骥府中见过面，接着却又回到徐府继续会议。
石亨等人，与徐有贞并不熟，但王骥与太常卿许彬极力推荐，一番交结下来，也是彼此很对味道，算是一拍即合，大家出来时彼此会意，又都到徐府中继续商量大事。
“总觉得很不得劲……”
让着众人上座，又吩咐下人生火盆，上茶。给大人们宽去宽服，换上家常袍服，徐有贞修黄河时，能力是没得说，但并不是一介不取，京官难为，但规例好处也不少，徐府虽不能和勋戚大府相比，也还算豪华舒适。一通张罗下来，躲在温暖如春的暖阁里议事，主客相宜。说话就更随意的多了。
但徐有贞有心事，场面一时有点冷。
今天的场面，按说已经大事抵定，只等选好日子，率军队入城，至南宫，救出上皇，然后一路杀到宫禁，御极奉天殿，敲钟会聚群臣，只要上皇坐到了奉天殿上，那么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复辟就算成功了。
但徐有贞怎么想，心里都有点觉着隐约不对，但究竟是哪里不对，他却是想不起来。
张軏与石亨等人，心情却是愉快的紧。
他们倒真是很对脾气，彼此都是武臣，都喜欢名马猎犬，更喜欢珠玉金银，绫罗绸缎，也喜欢盛气凌人，以势压人。所不同的，就是张軏虽是纨绔，但到底是世家出身，底子厚，对石亨的骄横有时候故意退让，所以才相处的极为融洽，不然的话，怕是没有政变，这哥几个自己就先内哄了。
“徐大人。”看看有点要冷场的意思，张軏看着徐有贞道：“大人似乎有心事？”
“哪里！”徐有贞知道此时只能鼓劲，绝不能泄劲，他的一生事业，是不是能找于谦报得成仇，就在这几天能见分晓。哪能自己给自己泄劲！
他故意在脸上带出点爽朗的笑容来，对着石亨张軏等人笑道：“刚刚默算了一下，十六日当真是绝佳的好日子，一定会成功！”
眼前诸人，干的是杀头抄家的买卖。成则功名富贵滚滚而来，不成则万劫不复。如果是一无所有，也还罢了。但在场的人，哪一个不是在城外有几万亩以上的田庄，在城内有豪宅甲弟，家中娇妻美妾，僮仆丫鬟下人无数，个个都是锦衣玉食，就是因为心里头有那么一点不满足，这才愿意以身犯险，来博一个更大的富贵。
但如果说心里不怕，那才是活见鬼。
听得徐有贞的话，众人都是大喜，石亨以拳击掌，“啪”的一响，他横眉立目的道：“干了！”
“还要找个借口。”徐有贞道：“带兵入城，要有个好借口。不然，怕是临时有人出来捣乱，虽然不怕，但耽搁事情，也很让人焦急。”
在场的人都是会意，徐有贞说的，怕是在正南坊当家的锦衣卫百户张佳木了。
石亨有点头疼，摇头道：“一个小小百户，成了茅房里的石头，真是又臭又硬。王老头一世精明，怎么弄了这么个人，碍自己的眼。”
“似乎也不必苛责。”徐有贞为王骥和石亨打圆场道：“此子还是做了一些事的，我听说，右都督昨夜也派人进南宫面圣，如果没有他，就不是那么方便了。”
在王骥府中商议时，众人又提起太上皇的态度极为重要，当时张軏道：“已经密禀上皇知道。”
有此语，所以徐有贞也知道，张軏也是与南宫里的上皇接过头了。
“唉，不提也罢。”
说些来张軏是很没面子的，他的人已经在正南坊里抬不起头来，为了大事，不得不求了王骥，绕了几个弯，这才又见了上皇一面，张佳木没理会他，只是叫小旗薛祥陪同，想想徐有贞入南宫的待遇，一天一地，不由得他不气。
对张佳木，他真是恨到骨子里了。
“好，不提，不提！”徐有贞也知道自己失言，乱以他语开解，把这事遮掩了过去。
但他的问题还没解决，张軏想了一会，道：“我有关系，叫个在边关驻守的将军，十六日白天准定飞檄入京，警报边境有事，有这个借口，我们可以用备边防范的借口，把兵马带入内城。”
“好，极妙！”徐有贞大为激赏，他道：“如此这般，谁敢阻拦！”
几人正说的入港，一个徐府的心腹家人悄悄进来，到徐有贞耳边，轻语片刻，徐有贞脸上的神情也是变幻极快，听完之后，他挥挥手叫下人出去，才一脸轻松的向着眼前诸人道：“张某人也算识趣，和王增一起约了驸马都尉薛恒，出城去西山打猎玩了。”
张軏笑道：“就是说，他放任不管，就坐视其成了？”
“是的，我看是这个意思。”
石亨冷哼一声，道：“这厮最是滑头，今天我们会议不叫上他，已经知道端底了。真是好笑，这一场大富贵，他一个小小百户，也敢想着分一杯羹？要不是王老头护着他，我非得要他的脑袋不可。”
“武清侯，请姑且待之。”徐有贞不愿在现在说什么叫同盟分裂的话，只得含糊答应，意思是叫石亨与张軏等人暂且忍耐。
石亨狞笑一声，用手抚着自己乱糟糟的大胡子，说道：“等着瞧吧！”

第116章 后浪前浪
徐府秘会，靖远伯府也并没有闲着。
王骥一脸的疲惫。家里下人不停的打着热毛巾，让老伯爷擦脸提神，这会儿他已经见了十几拨客人，与石亨等人的会议最为耗神，消耗了这个八旬老翁不小的精力。
他心里颇有点牢骚。他现在虽然是加的推诚宣力武臣的名号，说是武臣，但进士出身的底子岂是容易抹杀的？心里深处，当然还当自己的文官。
张佳木虽然是武臣，但身上谦淡守礼，而且牧理地方民政很有一手，他这个锦衣卫百户，说起来是武官，但在地方的事上操心很多，不但不骚扰，反而有不少利民之举。王骥欣赏他，原因很多，张佳木根骨里挺象文官，也是重要的一条。
但石亨等人就不同了。
就算武官不喜欢文臣身上的头巾气，文官也同样不喜欢武臣身上的那种危险的味道。跋扈，骄纵，为所欲为。很难节制。握笔的手就算划错了方向，危害也不如一只握刀的手，这一点来说，普天之下的大明文人，都是相同的想法。
对武臣的遏制在仁宣年间就开始了，巡抚之设，就是一个良好的开端。用巡抚来代替各级都督府和都指挥，把钱粮大事，由都督府和卫所紧抓的钱粮大权已经转移到了文官巡抚手中，在仁宣到正统、景泰年间，这是一个很大的胜利。
但是现在，不得不和武官们合作，王老头子一想起张家兄弟的纨绔样子，再想想石亨的骄横，心里头就很不是滋味。
“佳木这后生今天来寻我，到底是什么事？”
送走了一拨又一拨的客人，王骥闭目沉思，想了半天也是不得要领。当然不会是都察院的那点小事，刚刚府中有人来禀报过了，都察院的事张佳木几乎不费什么事就解决了，他要是这一点能力也没有，王骥也就不会看中他了。
既然不是为都察院的事，想必是有别的事。但瞬息之间，王骥没有见他，现在就是后悔，也是晚了。
想一想，不觉迁怒到自己孙子头上。老头子眼开眼来，冷着脸对王祥道：“看看你教的好儿子，佳木在坊里多少事，叫他拉到西山去了！”
当时的西山可不是后世那样，开着车没一会功夫就到了，从京城出去到西山玩儿，没有两三天的功夫是绝对回不来的。
想想定下来举事的日子是十六日，王老头子决定到时候自己不能上阵，儿子王祥也非得披甲上阵不可，如此大事，如此大功，岂能置身事外？
王祥不敢辩解，他也极是恼怒。但心里也是奇怪，他道：“增儿不晓得好歹也就罢了，佳木难道不知道，事变在即？”
“老夫是为佳木可惜啊。”王骥又闭上眼，摇头道：“功亏一篑！”
老头子的意思很简单，事情做了九成，最后一成让别人给代劳了，之前的功夫可就算是白下了。
事前立功再多，总没有复辟举事夜里当着上皇的面护卫让太上皇更觉亲近。更愿意信任重用。
按王骥原本的想法，虽然张佳木不够资格参加核心会议，但举事那晚，他在正南坊的力量也不小，到时候奉命参与，也是一场大功。事成之后，论功行赏，赏一个将军勋位是跑不掉的，实职到千户也绝对是很有把握。
但此子居然被自己的嫡孙勾到西山打猎去了，真是时也命也，一切都说不得了。
他叹了口气，嘴角的白胡子也上上下下的一阵抖动。
王祥刚要退出，老头子突然想起件事来，他道：“曹吉祥今天并未过来？”
“是的。”王祥恭恭敬敬的答道：“曹太监没来。”
“咦，这到奇了！”王骥直起腰身来，抚着胡子低声嘀咕道：“此人对复辟之事向来也很热衷，怎么今天独独不见他的踪影？”
“听说。”王祥想了一想，答说道：“最近曹太监和刘太监起了一点争执，两边这几天闹的厉害，没空。”
“戚，这叫什么事！”
曹吉祥在京营中做监军，太监刘永诚亦是监军，两个太监是在京营中最有势力。曹吉祥为人嚣张跋扈一些，性子也很阴柔狡诈。而刘永诚则粗鲁直率些，当然，只好死太监才是好太监，都不是什么好鸟就是了。
王骥很是不满。什么时候了，闹这种事。不过，太监的事无法可想，好在有石亨等人的力量，已经足够了。
“不出乱子就行了。”轻声嘀咕了一句，然后他闭上眼睛，挥一挥手叫王祥出去，这一天，老头子实在是太累了。
……
“去西山了？”
与此同时，一座深宅大院之内，同样是须眉皆白，一脸皱纹的老人亦枯坐于一个蒲团正中，口中默念一句之后，挥了挥手，叫跪在地上的下人退下。
比起一脸福相的王骥，满脸正气的王直，机警狡诈的徐有贞，铁石心肠的于谦，长者之风的耿九畴，眼前这位老者也是穿着文官一品的朝服，却是一派雍容，给人一种平淡谦冲的感觉。
但眼帘开阖之际，却是有一种直入人心的逼迫之感。凌厉之至，如果是当着心有鬼胎的人，仿佛只眼神一扫，便可知其端底。
此时老者亦是一脸倦色，他身上官服，还是梁冠红袍，束玉带等物，很是碍事，但老者不吩咐，当然也没有下人敢进来给他更衣。
听闻张佳木去了西山，老者霍然起身。推窗外望，一股凛洌的冷风从窗口洞入，穿的老者身上猛然一抖。
“老了，老了。”
老者颇为自嘲的笑了一笑，放弃了看窗外红梅的打算。
这是一处小小的精舍，室内陈设极为简单，只有供了佛像的铁梨木供桌，还有四季燃烧不停的香烛，再有的，就是打坐用的蒲团。
“殊不可解，殊不可解。”老者喃喃自语，心中翻江倒海一般，一直不停的盘算个不停。他心道：“此子算无遗策，向来行事精明果决，难道临到大事将临，却是乱了方寸吗？”
“不对！”他自设自答：“他绝不是这种孟浪人物。石亨等人，今天朝会后必定会齐聚一起，商议大事。陛下无眼，信任石亨这种小人，当然是自取败亡。但张佳木与石亨等人势同水火，这起小人当然不会容他。想来，西山之行，这可能是原因之一。”
王骥府中之事，这老者并未与会，但人虽不至，此时暗室猜想，居然与现场情形相差无已，如此的推算功夫，也当真是了得。
“但如此负气而出，岂不是前功尽弃？”老者想了一想，自己又推翻前论。
想了再想，始终想不通张佳木此时出城的打算和用意。半响过后，老者才苦笑摇头，心道：“真真是多事，他不是笨人，自己的路还要自己走，我却这般多事为何？出城也好。笑看风波变幻，反正，以上皇知道他父亲当年功劳的情份，事后也不会亏待了他就是？”
虽然如此开解自己，但张佳木不能在城中立功，而且老者断定复辟之事极易为，简直是唾手可得的大功劳，如此机会，轻轻放过，殊为不智。想来想去，也真替张佳木不值。
后世的人看南宫复辟，不知道其中凶险可怕之处，但当时的人想一想，自然就视之为天大的险事。一旦失败，自己首领不保，家中十六岁以上的男丁，一律处斩。十六岁以下，发配边境为奴，女人则一律送入教坊司为妓女，任军营粗汉千人骑万人压，比起被一刀斩首，更加凄惨的多。
所以，政变一事，当时的人却极为紧张害怕，也不足奇怪。以常理来判断，太上皇被幽禁于南宫高墙之内，又有东厂番子和锦衣卫共同看守，还有王骥掌握部份京营兵马，协同看管管理，南宫就已经守的滴水不漏。而皇宫更是被皇城包围着，日夜有上二十六卫的禁军精锐把守宫门，每天关门开门有固定的时辰，大臣上朝走西华门，要带引验牌，宫中平时走东华门，一般需要凭证腰牌，内人难出，外人难入。宫门一闭，城门处兵马甚多，且俱是受恩深重的禁军精锐，京城中又不可能有什么攻城利器，想攻入禁军，简直有若痴人说梦。
可以说，这会儿就算是石亨等人，也自己觉得是拎着脑袋在玩儿命，事情能不能成，根本就不敢确定。他们胆敢如此，就是觉得景泰皇帝人心失尽，可以用来做做文章，而且石亨与张軏有着一般大臣没有的实力，而且富贵心极重，这才甘愿冒险。王骥则是忠于上皇，愿意冒险，徐有贞则是与于谦不对，一心想着上位报复。
心思各异，但就是这帮乌合之众也能轻易成功，但当时的人，却如何敢把这样的泼天大事，想的太过轻易！
“不对，不对，不对！”老者霍然起身，绕室徘徊，他以手击头，半响过后，才用肯定的口吻说出声来：“此子功名心甚重，又岂能不知道是图穷匕见之时？况且，别人将此事看的极险，他对南宫和东华门一带的情形摸的极熟，又岂能有所顾忌而轻易放弃，我看，他别有动作，哈哈，真真是代代更有才人出，很好，很好！”

第117章 猎狐
京城之中暗流涌动。无数人盘算着张佳木出城举动的利弊与用心。但当事人的心情却是弥足愉快，特别轻松。
过了年，虽然还冷，但心情总是与年前不同，一草一木，看起来都与往常不同。西山在辽金蒙元之际，已经是达官贵人踏青游玩的好去处，也修了不少佛寺道观，景致颇多，而且纯出自然，从商贾云集，人烟辐辏的京城里出来，就算是枯山败草，也很能一畅胸怀。
张佳木与王增两人带了十余个随从，与他们同来的驸马都尉薛恒一人便有五六十人伺候，一行人出得城门，风驰电掣般的直往西山，就算如此，等赶到了西山时，已经是暮色低沉了。
抬眼看去，唯见山峦叠嶂。重重复复，树木在落日之下随风摇摆，偶见一缕炊烟升起，再看时，已经沓无踪迹。
气氛意趣，都颇不俗。比起城外那些贵人兴修的农庄别院，山景更自有一番不同。
薛恒在西山也有一处别业，不过，他很神秘的笑笑，对着王增和张佳木道：“幕天席地，也别有一番况味，不如我们搭建帐篷，夜起猎狐，如何？”
“猎狐？”王增极为欢喜，笑道：“好的很，佳木，你射术好，不要把皮子射坏了，留几张好皮子，我好送人。”
一张狐皮价值不菲，而且当时等级森严，狐狸皮和狼皮做成的毛皮衣服，还有褥子等物，都得是品级之上才能享用，所以更增身价。
能有一张没有射坏，品相上佳的狐皮，更是价值百金。
“好。一点小事，我照吩咐办就是了。”
张佳木神色轻松，当真是来游玩散心一样。
他们坐下休息，几个小僮原地砍来松枝，点起了篝火，放了小茶炉偎火烹茶，茶香滚滚之时，随从们则找了一块较大的平地，搭起带来的牛皮帐篷，这是边军行军用的，厚重结实，密不透风，虽在山上风大，但人进去之后，也并不觉得冷。
众人喝茶闲聊，几句之后，薛恒问起京中事，语多试探。
“不谈，不谈！”张佳木有点意兴萧索的样子，他摇头道：“富贵功名，不过是转眼间事。再回首已是百年身，管你公侯将相，坟前青草土一捧，有什么好争的。”
薛恒失笑，向着王增道：“你看看，才多大的人，就这么意气消沉，怎么，他今天吃什么亏了不是？”
“吃亏是没有。”王增笑道：“倒是别人在他手里吃了亏了。”
说着，把在都察院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薛恒，薛恒忍不住大笑，向着张佳木道：“都叫人吃那么大亏，你倒是牢骚满腹，换了高平，还不得一头撞死。”
“弟只是一时感慨，没有什么。”
张佳木虽然这么说，但薛恒一想，就知道端底了。怪不得他发牢骚，看来京师之中，有人密谋大事，却把他这个小小的百户官撇开一边，年轻人没有什么城府，怪不得有话就说了出来。
想想也是替他觉得没趣，薛恒自己是置身事外，他的妻子是常德公主，先皇宣宗妹妹，自幼受宠，且是孙太后亲生，地位当然不比凡俗。他这个驸马都尉又是亲臣，就算是两边撕破脸闹起来，将来收拾残局，他这个亲臣反而要在其中调停，所以不管闹的如何厉害，他是绝对不会置身其中的。
但张佳木这种小臣就不同了，不管怎么样，这是天大的好机会。薛恒一想，就知道他的牢骚打哪儿来了。
他劝道：“佳木，此等事非比寻常，能脱身事外，反而是好事。你这几天，就随我住在西山，猎狐，打野鸡打兔子，喝喝山泉水，我这里茶叶也好，大家逍遥散心，岂不是更好吗？”
王增这才略有醒悟，怪不得张佳木同他来西山，薛恒却是一邀便至。再想想，一路上往城外，往西山的勋贵也是不绝于途。看来，有人愿意留在京师之中看风色，甚至是搏个大富贵出来，更多的人还是选择了明哲保身，不愿意卷进这种事里，象薛恒这种就是，自身富贵已经不小，野心再大，反而是不称了。
“嗯，驸马说的是！”张佳木笑笑，点头道：“下官就在西山好好乐几天好了！”
“嗯。”薛恒点一点头，笑道：“你的公务要有什么交待，派我的人去通知交待好了，还有，要用什么，也派我的人回去取。”
“好！”张佳木笑着站起身，给薛恒行了一礼，笑道：“一切都仰仗驸马了。”
“你我一见如故，客气什么。”
这夜倒果然是先歇息下来，恢复体力，半夜过了子时起身，豪奴如狐，鲜衣怒马，半夜时打着松明火把起来猎狐，动静之大，方圆数十里内都惊动了。
第二天一早，就有很多少年勋贵跑来薛恒的住处，打听昨夜成果如何。
有阳武侯、保定侯、武安侯、襄城伯、应城伯、忻城伯等侯伯贵戚，还有不少京营的都督、同知、佥事，再有就是世袭的指挥，京营之中，勋戚之后不袭封爵位的，多半安插在各卫里任指挥，几年下来，就能加都督同知，佥事，位列一品从一正二的高位武臣，张佳木这个小小百户，在他们之中，简直就是芥草一般。
但最出风头的也是他。亲贵们多是来西方别业里居住，秋冬正是打猎的时候，冬季更是猎狐的好时候，毛皮肥厚，品相最佳，勋戚子弟最喜欢于此时猎狐，夜半起身，消耗精力。而且猎狐之后，披上制好的毛皮，更添武勋威风。
昨夜猎狐，张佳木所得最多。他发箭快，准头又好，一箭出去，多半射头或是穿喉而过，不需多射，而且创口极小，所以，剥下来的毛皮品相极佳。
一大早晨，薛恒和张佳木等人身上还是热气蒸腾，几个人光着膀子和一大堆贵族勋戚寒暄说笑，一边说，一边看下人们剥狐皮，自己则拿热毛巾抹身。
张佳木虽然位卑职轻，但名声已经很不小，勋贵们躲到西山来，总不能是没有原因？这会儿见了他，各人都是有点诧异，但看到薛恒吩咐下人，帮张佳木回城去取东西，安排坊里事物，摆出个长住西山的势式来，各人也就心中释然，不少人心中暗道：“看来他是要置身事外了。”
想来也是好笑，全京城都知道必会有变，就一个宫城里头的皇帝不知道，还在打算十七日再会群臣，商议决定储君的事。
一个皇帝当成这个模样，其实除了在宗法大事上失了人心外，还有点贪图女色外，景泰帝倒是没有什么恶迹，但就是一个宗法之事，就叫他失去了所有人的拥戴，在场的人，全是大明勋贵，算是这个国家与皇室关系最密切的统治阶层，比起大学士王文之辈，手中握有真正的实力，消息也极为灵通，但这个阶层已经把景泰帝彻底抛弃，可以说，这场政变，皇帝已经是输定了！
“今早我赶来西山，路上倒是遇着于胡子了。”
有人在人群中窃窃低语，另有一人问道：“他怎么样，有什么不对没有？”
“倒是没有。”先说话的那人摇头道：“他是照常上衙门办事来着。听说正督促下头查察京畿一带有没有受雪灾的，年前两场大雪，受灾的颇多，他要安排赈济。还有，冬天边关无事，但眼看就要到春天，万物复苏，他要兵部下文，安排边将烧边，此事要紧，于胡子忙的不可开交。”
“哦，他倒是忧心国事，可惜，哈哈。”
“是啊，哈哈。”
说话的人，彼此打着哈哈，这些人都是大明勋贵，每个家里都是良田万亩，庄园无数，家里奴仆少说了也几百人。一旦复辟成功，于谦失势是势成必然的事，然而这会还在操心别的事，在这些人看来，当然是愚不可及，不可救药。
张佳木问王增道：“烧边是怎么回事？”
王增道：“就是在春夏之交，把边关数百里内的草场全部烧掉。如果是这样的话，北虏想要入境侵袭，就要大费周章，很难深入。”
“哦，原来如此！”
张佳木这才懂了。烧边一事，在正统之前是力行不懈的，边将年年都要深入北境几百里，把水草牧场全部烧光，这样的话，游牧民族南下入侵，沿途马匹无法获得给养，人数就不能太多，负担不起，所以在正统之前，并没有大的边患。
从正统年间开始，文官用事，文武不协，朝中又是宦官当事，边境事不甚了解，亦不关心。所以边将烧边也就懒惰了，最多烧到几十里，上百里，这一点距离，在蒙古人来说也就是一天的事，有什么用？
于谦现在担任本兵，把烧兵之事又好生抓了起来，这会就开始部置，数月之后，就能大举出兵，北上烧边了。
王增倒是也说了一句公道话，他道：“于胡子勇于任事，坚毅敢为，老实说，他是个难得的人才。”
薛恒在一边先是笑而不语，这会儿才出来打岔，笑道：“这几天是在这里消闲解闷，不准说这些事，太闷了。”
王增这才醒悟，于谦对勋戚内官武臣都不假辞色，生性过于严峻，在场的人，不喜他的多，喜他的少，自己的话叫人听了去，大有不便。

第118章 丽影
“狐肉不可食，但毛皮上佳。”薛恒这会又看向众人。笑道：“请诸君自己挑，有相中的，拿去就是。”
昨夜张佳木所猎，毛皮多半保存完好，这会儿大伙也不客气，嘻嘻哈哈的上前，也不顾皮子还是血淋淋的，不少人自己就动手翻捡起毛皮来。
阳武侯薛琮对张佳木也很欣赏，他不去挑皮子，反而凑了过来，对着薛恒笑道：“宗兄，你把佳木拉过来，真是好打算。这几天住下来，这点子毛皮算什么。”
他又向张佳木笑道：“怎么样，佳木，到我那里玩儿几天，如何？”
“你别和我抢人。”薛恒警告道：“佳木是忙人，我可是好不容易约来的贵客，你这会倒好，这样就要把人抢走？”
“甭听他的。”薛琮拉起张佳木就想走。一边拉，一边笑道：“连屋子也不给住，搭几个帐篷就糊弄人？我那里不比京城里头，不过也还算舒服，咱们围炉闲话饮酒，想动了就去打狐，何等快乐，何必在这里胡搅。”
“真真是个无赖子。”
薛恒与薛琮是同宗，平时是以宗兄宗弟相称，所以彼此玩笑不禁，这会薛琮摆明了耍无赖抢人，他一时间竟是无法可施，只得苦笑着道：“你又不是不知道……”
“是是，我知道，所以把他拉走，免生麻烦！”薛琮答的飞快，一边答，一边还拿眼看着成堆的狐狸皮，他倒是眼尖，一眼看到一张品相上佳的白狐皮，极为难得的上等佳物，别人没好意思捡，他倒是脸皮厚，况且在场的勋戚中，他也算是地位高的了，想了一想，就把那张白狐皮捡了起来。笑嘻嘻的道：“好的很，这张皮子正好送给家里小妾，成天给我闹着要好皮子，这下看她怎么说。”
“这皮可是佳木猎得的。”王增提醒他道：“你可也得有个说法。”
“说法必定有。”薛琮想了一想，笑道：“他是锦衣卫，我可帮不上什么忙。金银之物就俗了，这么着吧，我送一把好火铳给他，也算偿这个情。”
火铳是国之重器，等闲人家可不敢收藏。薛琮这个人情，可不能算小了。
“不敢，不敢当。”张佳木笑着谦谢：“一张皮子，也值得这么说，可真叫我脸红的慌，侯爷要喜欢，今晚咱们再猎一次就是了。我看西山这里，狐狸还真不少。”
“多是多，可不好打啊。”在场的人全是打猎的行家，有人接上话头，开始和张佳木穷聊起来。
提起打猎，在场的人都是眉飞色舞。说的甚是热闹。
自然，也有些人悄悄派了人下山去，到京城里头知会该知会的人。张佳木这个百户，官不高，但责任重，这会儿他在西山猎狐，朝中有什么变化，更要好好的瞧着，不能有什么东西瞧漏了，到时候，应变不急，可就大为不妙。
驸马薛家的人，也早就下了山，帮张佳木取东西，拿物事，知会百户府里的人照常办事什么的，在场的人，可全是看在了眼里头。
说话的当口，薛琮已经收拾好了白狐皮，叫来自己府中的下人，吩咐人好生收起来，回到京城之外，再找内行的人好生炮制。
正乱间，不远处一声娇喝：“薛琮，那张皮子我要了，你给我放下。”
人声刚出，还感觉远，再听听，已经是马蹄得得。薛琮抬头一看，差点没吓死，两匹一白一红的俊马飞驰而至，就感觉要撞上他一般，两个妙龄女郎骑在马上，离的近了，一个女郎抬手一鞭，“啪”的一响，薛琮吓了一跳，连忙把皮子丢在了地上。
“哈哈……”
在场的人都是暴笑起来，薛琮闹了一个大红脸，他勃然大怒，指着两个女郎就想臭骂。
不过，看到女郎的打扮的样子，薛琮立刻又垂头丧气，不但不敢要皮子，反而将身子缩了一缩，往后退了两步。
张佳木也在打量着来人，两个女郎都穿着小袖紫衣，腰束绿色锦带，红巾包着额头，发髻上还高高的插着雉尾，五颜六色。打扮的艳丽之余，又更添英姿飒爽之气。
骑的马，当然也不是凡马，一匹马是代马，高大神骏，这种马，边军不喜欢用，冲刺强，又高大，但是不能奔走长途，太骄气了一些。但骑在妙龄女郎跨下。神骏英俊，更添主人的威风。
另外一匹，则是纯白色的白马，只有四蹄乌黑，更是难得。看到这马，张佳木心中知道，这两个女郎恐怕不是凡人，能骑这两匹马的，普通人家就算有，也是断然不敢骑的。
果然，骑白马的女郎向着薛恒喝道：“我说，你昨天就到了，怎么不去家里住，鬼头鬼脑的，住在这里搭个帐篷。还有，猎狐你也不叫我！”
骑红马的年纪稍长一些，似乎也老成的多，未语先笑，只道：“妹妹，薛郎别是在这里藏着个女人吧？一会倒是要好好搜他一搜。”
她们说话，四周的侯爵伯爵都退后老远，等听到这话，各人都是幸灾乐祸，虽不敢笑出声来，但脸上全憋着笑，看起来真是怪异的很。
张佳木这会明白过来，这两位敢情就是两位公主。骑白马的，当然就是薛恒的老婆，常德公主。
骑红马的，按年纪来推算，恐怕是永清公主。
宣宗三女，顺德、永清、常德，顺德年纪最长，怕是已经三十开外了，永清公主和常德公主都小不少，看过去也就是二十来岁，保养得法。俨然稚龄少女一般。
果然薛恒老大的不好意思，不过，尚公主的人不比普通男人，怕老婆是天经地义的事，他上前几步，却不高声，只在常德公主耳边低声轻语，没过一会，常德公主神色俨然，又与永清公主窃窃私语了一阵，两个公主看向张佳木的眼神，便已经颇为不同了。
她们倒也大方，在场的人不少，也没有避讳的意思。
大明宫廷虽不如蒙元那样胡风严重，也不如唐廷那么开放，但也不至于出个门也要扭扭捏捏的。只是公主不允许干预政务，所以史书留名的少，远不及大唐公主开府建衙那般风光罢了。
薛恒上去说话之后，各人也依次见礼，常德公主对着阳武侯薛琮笑道：“抢了你白狐皮，可真不好意思。”
遇着公主抢东西，薛琮身份差的远，又是女人，总不能露出小气的神情，当下只得一笑了之，只道：“公主看得上，区区微物，当然是公主先拿就是了。”
“也不算区区微物啊。”常德公主心情还真是小女孩一般，拿着手中狐皮，向着永清公主娇笑道：“看啊，二姐，从尾部贯穿过去的，一点儿也没伤着皮子。”
“是好。”永清公主也看了一会，啧啧称赞一通。
“张百户，你请过来。”这会儿，常德公主又变的老气横秋起来，她把张佳木叫过来，上下打量了一通，正儿八经的点头赞道：“不错，长身玉立，生的不算很俊，但本事真的很好。”
在场的人差点哄笑起来，怎么说也是一个妙龄公主，这般品评男子，真的是笑话儿一般了。
薛恒在一边，也闹了一个大红脸，拼命咳嗽，向自己妻子打着眼色。
“咳。”常德公主自己也知道闹了笑话，不觉有些薄怒，向着众人瞪一下眼，怒道：“你们知道什么。”
她又向张佳木正色道：“适才夸你，倒是母后的原话。她老人家前几天见了你一面，倒是赞不绝口。你家也是国朝世家，门弟不算高贵，但也是累世经年的效力，很有血汗功劳，你要好生替朝廷办事效力，将来朝廷也不会亏待你的，晓得吗？”
这才是公主该说的话和口吻，张佳木这才恭恭敬敬的答道：“是，公主教诲的极是，小臣一定依命而行。”
“嗯。”常德公主想了一想，又对张佳木轻声道：“有人一直想着你，你知道吗？”
张佳木心中早就明白，怕是当初对重庆公主的事已经叫这些人知道。但此时此刻，真的不是提及儿女私情的时候。
他想了一想，只得答道：“臣不知道，亦不愿知道。”
“唉！”常德公主大为失望，不过，想了一想，难道还能有别的回答？于是点一点头，转身向着永清公主道：“我看我们回去吧，别叫她们找了过来。”
但话说的迟了，没过一会，看到几十人骑马过来，全是一般打扮的漂亮女子，再近一些，看出来全是十五六岁稚龄，一个个都美艳不可方物，容光照人。
常德公主向着众人道：“都跪下吧，是重庆公主她们。”
她是已经嫁人的公主，体例上不必太计较讲究，但太上皇诸女全未成年，亦是都没有嫁人，从重庆公主，到嘉善公主、淳安公主、崇德公主，都尚未婚嫁，她们到来，外臣当然不便擅见。
于是各人俯首躬身，一个个趴伏在地，不敢抬头。
蹄声嗒嗒，没一会功夫到了近前，张佳木趴在地上，只觉得后背上有目光扫来扫去，难受的紧。又过了一会，听到蹄声嗒嗒，显然是这一群公主们又走了，他抬起头来，却正好看到一张清秀漂亮的脸庞在远处正对着自己，四目相对，他咬一咬牙，又趴伏下去，但脑海之中，那一张脸却是如同烙在脑海中一样，一时之间，竟是挥散不去。

第119章 恶客
一群美娇娘来去如风。突然而来，疾驰而去，徒留一阵香风，让人旖思。
公主们去了，大伙儿才又都爬起身来，照常说话谈笑，再又把薛恒拿出来的狐狸皮子瓜分一空，这才又四散而去。
这些勋戚，大者不过刚过而立，小者未及弱冠，都是血气方刚，喜好热闹之辈。分了皮子，又总哄闹了好一会子，这才四散而去。
张佳木却不过薛琮的强请，向薛恒告了罪，带着自己的几个随从，跟着薛琮到他的别府去游玩。
薛琮的别府，当然比搭帐篷舒服的多。荒山野岭，居然也盖起了错落有致的房舍，黄昏而至时，只见山涧水畔。星星点点的灯火在院落中次弟点燃，居高而看，三五成群的健仆在这处别院中来回走动伺候。
只此西山中一处小小别院，公侯世家的富贵骄人，也由此可见一斑。
“佳木。”到门前下马，薛琮意态安闲的道：“西山是个好地方。秋冬之际犹佳。你现在见不着，要是深秋时来，满山红叶，住在这里，午睡后起来，金光灿然，照在阁楼里，正睡的懵懂时起身，推窗远望，那山景秋色，一山红叶与光线交映，唉，可惜我不是文人，语不尽意！”
他在这里大发感慨，张佳木却只是紧随其后，默然观景。
西山的秋景大约确实是一绝，后世也大为闻名，但现在是深冬，山峦深处犹有残雪未尽，哪有什么见鬼的红叶？但这位大爷要抒情，也就只好陪着。
“冬天也好。”薛琮知道说秋天大约不合其时。又转而大谈起西山冬天的好处。张佳木听着，脸上神情也是淡淡的，西山当然有西山的妙处，秋冬之际，特别能让这些长日无聊的权贵们解乏消闲，但以他来说，心里想的全是一些杀风景的事，自然也就勾不起兴趣来。
“佳木，你人很好。”说了半天，张佳木不怎么出声，薛琮倒是大加夸赞，他微笑道：“那些人，不管懂不懂，我说什么，就瞎附合。你这样最好，知道该说话就说话，不该说话就听着。”
他又大发感慨道：“可惜啊，佳木，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以你的本事，绝不会沦为我这样人家的‘厮养’，不然的话。你会是一个很不坏的门客。”
豪门巨室，当然不止是一些身份卑贱的僮仆贱役充斥其中。会有一些够资格与主家以友道相交的门下厮养，象薛府这样的侯爵世家，指挥使的身份奔走其门下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象薛家这样的军功贵族，门下没有一些高级武官奔走承命，反而是一件极可诧异的事了。
对薛琮的话，张佳木只能一笑而罢，并不作答。以他的身份而言，薛琮的话算是高看他了，但无论如何，这些话不能叫他心中舒服，但也只好默不出声，以不答为妙。
好在，薛琮转过了话题，他问自己身边伺候的下人：“今天备有什么吃的？”
“有一道鱼翅，厨子炮制了两天，煨的恰到好处。”
“也还罢了，吩咐下去，现在就开饭。”
京中贵族，还有不少保留着一天两餐的古风，这会儿看看天色，大约是后世算法下午四点多的光景，然而侯府之中，已经准备晚饭了。
当然，一饭功夫会费时很久，要是在京城，当然会有歌舞助兴，再谈谈坊间奇闻趣事。听听鼓儿书，一顿饭总会吃很久才完事。长夜无聊，贵族总得找些事来做，每天吃的饭，也是要郑重其事，不然，无以打发长日。
薛琮很讲究口腹之欲，西山别院，是为了秋冬之际来消闲解决，或是会友打马球，要么就是打猎，看秋景，叫人写应景的诗赋，乐子很多，一般不必带女人上来，没有女色，嘴巴上的享受当然就更加不能马虎了。
薛府的鱼翅是从南货铺子里买的上等精品，家里厨子精心发好，小火慢炖，整治了两天方才成功，一想起来，已经叫薛琮口腹生津，当下抚摩着肚皮。立刻就开饭。
但正在摆席面的时候，下人来报，门口有客来拜。
“咦，这会有人来做恶客？”
薛琮请张佳木，醉翁之意不在酒，就是要与他一起打狐皮。那张白狐皮他极喜欢，但常德公主要，也只能割爱。现下已经打定了主意，开饭之后，就歇息下来，半夜起身。带上几十个健仆，围山猎狐。
别的权贵都知道他的用意，不便和他抢人，不然的话，张佳木这样善猎的本事人近皆知，大伙儿虽然点有避祸远离的心思，但既然已经到了西山，当然要找点乐子，象他这样的人，早就被人抢着带回去了。
恶客突如其来，薛琮颇觉奇怪，问了声：“是谁啊？”
“回老爷，是曹指挥。”
“他怎么也上西山来了？真真奇怪！”说的曹指挥，就是指的太监曹吉祥的继子亲侄曹钦，此人在京卫任指挥使，爵位不高，但没有人敢不敬让他三分。
一则，太监势力已经不比洪武年间，永乐靖难，得太监之力很多。三宝太监郑和领几万人下西洋，永乐信之无疑，比起普通大臣，太监等于是帝王家里人，因为阉割无后，所以更见信重。
王振专权，太监之势更张，以一司礼监的太监，居然能驱逐仁宣之际的名臣回家养老，驸马候伯见了他，都得行礼叫一声“阿翁”，王振现在虽去，但太监之势扩张已经不可遏止，曹钦哥几个，都是太监子侄，与普通的京卫指挥不能等同视之。
二则，曹吉祥不是普通太监，手中握有兵权。他的几个侄子，全在京营中任职，并且担任机要实职，不仅有权，亦复有兵。
当然，以薛家侯爵的身份，曹家的几个当然也是常相往来，是恶客，但也是熟客。
薛琮一听是他，想也不想，便道：“是他啊，请进来好了。”
但话一出口，就知道坏了。
他拦住下人，向着张佳木道：“听说你和曹家兄弟，起过误会？要不然，我就挡他的架好了，今天是专请你，总不能叫你们在我这里唱一出全武行。”
虽是说笑，但薛琮的为难之处，也是显而易见。为着张佳木得罪曹家，实在是划不来。但以一个侯爵，对一个太监的侄子如此忌惮，也是一件颇失面子的事。
“不必。”张佳木起身笑道：“些许误会，早就说开了。再说，曹大人生性爽直，与我很投脾气，我们没事也常见面的。”
“哦，竟是如此？”薛琮闻言大喜，也不及细思，就挥了挥手，叫下人去把曹钦给请进来。
说话之间，菜已经上齐了。熬成胶质的鱼翅果然不是凡品，等曹钦进来时，主客二人刚刚动勺品尝，见曹钦进来，薛琮与他熟不拘礼，指了指已经布好的凳子和碗筷，嘴里含着鱼翅，犹自含糊不清的道：“来，快坐下先吃，有话一会再说。”
“佳木，你坐下吧。”曹钦果然是熟客，他兄弟几个虽然是太监子侄，但京师勋戚没有哪家敢小瞧，逢到三节或红白喜事，曹家兄弟都是座上贵客，所以和薛家也是常有往来，彼此熟不拘礼。
倒是张佳木因为地位太低，薛琮是世袭的侯爵，曹钦是京营指挥，彼此间相差太远，所以站了起来，以示恭敬相迎。
曹钦叫他坐下，自己先用银勺连吃了两大勺鱼翅，下肚之后，果然也是一脸怡然。但先不能说话，要先饮酒，不然鱼翅的胶质会把上下唇粘住。他举起一只宣德高脚青花酒碗，痛饮了一大口，把口中的鱼翅顺了下去，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真好，没想到做一回恶客，就能吃到这么好的鱼翅。”
薛琮笑道：“你是沾了佳木的光，今天我是诚心请他来着。不过，你来了也好，我们半夜一起猎狐，你看怎么样？”
曹钦大大咧咧的道：“好，不过我要先声明，一会我和佳木一起住，我要向他讨教些拳脚功夫。”
“行啊，这当然由得你。”薛琮想了一想，笑道：“佳木，你也要向他讨教一下弓箭功夫才好。”
这当然是取笑他们当初的误会，如果不是看这两人已经相交颇深的话，薛琮的笑话也是不便出口，但既然两边如此熟识，倒不妨拿来开开玩笑。
果然，曹钦脸一红，虽然粗疏率直的性子，却也并没有反唇相讥，倒是张佳木哈哈一笑，当即道：“侯爷说这些话，应当好好的罚一大杯。”
“好。”薛琮很见机，见曹钦有些抹不开面的样子，当下举起酒杯来，痛饮了一杯。
曹钦性子粗直，见他如此，也就不理会此事，只是和张佳木聊起弓马拳脚，又和薛琮聊着京师今天的新闻，说了一会，薛琮倒是好奇，问他道：“怎么，你这几天不在京里，也跑到西山来做什么？”
曹吉祥在宫中是掌握兵权的太监，而且，他和兴安、舒良、王诚等司礼监的太监彼此不对，所以倾向也就很容易猜出。当此主病国疑之际，曹家子弟不在京城里待时而动，却跑来西山，果然是一件值得怀疑的事。

第120章 誓杀于谦
他这么一问，曹钦便露出不高兴的神情。又狠狠喝了一杯酒，吐了一口浊气，才恶狠狠道：“刘永诚那个老匹夫，要和我父争权，两边闹的不可开交，但父亲大人又不准我动武，好气气闷，只得避到这里来，暂且散心。”
“哦，竟是如此！”
薛琮颇后悔这一问。曹吉祥和刘永诚这两个掌兵权的太监互相争权由来也非一日，冰冻三尺，其中事非曲折已经非外人所能了解，这一阵子，果然是有风声，曹刘两家又在争执，曹钦生性鲁莽，想来是曹吉祥怕他闹事，所以特别把他打发出京，免生事端。
既然不谈此事，就改为谈弓马，谈射猎。好在这些都是在场三人所长，彼此对饮，吃着薛府精心烹制的鱼翅，喝的是大内的玉堂春酒，菜好，酒上佳，话题也很对味道，喝了一个时辰不到，彼此都是酒意上涌，薛琮叫来下人，就叫在别院内安置。
“不必。”曹钦拦道：“我们人吃马嚼的，住在里头太搅和了，我看你别院外头，另有几间房子，我的从人打帐篷住，我和佳木住在屋子里头，就这样最好。”
薛府别院虽大，但山涧建屋，讲究错落有致，不象在京中房舍，一进套一进，四四方方，气象俨然。这里房舍三五错落，曹钦要住的，就是最外头的，一般是安置仆从所居，装修格局都很偏小。
“以陋室待客。令尊知道了，非骂我不可。”
“我们一会抵足而眠，说些拳脚枪棒，要舒服，谁跑这儿来。”
曹钦态度很坚决，而且话也说的很对，薛琮想想亦是，于是含笑而止，不再劝他们进内宅居住了。
彼此拜别，曹钦与张佳木一同外出，都是酒意深沉，过了一会，薛琮叫人去打听，两人说了一会拳脚功夫，没过一会，就抵足而眠，呼声震天。
这会天才黑不久，算算时辰还早的很，但山居无聊，薛琮自己百无聊奈，翻书略看一会。吩咐下人小心上夜，小心火烛，也就倦极而眠，不复理会张曹二人如何。
曹钦一来，自然也是约好了要猎狐，好在都有值夜的下人，到了时间，自然会叫醒他们。
这会早早睡觉，也是为了将养体力的意思了。
……
就在张佳木与曹钦入睡不久，宣南坊张府所在的胡同里头，王氏兄妹相伴而至，一起到张府给徐氏安人请安问好。
自从王勇补授了实职，两家地位也就相差不太多，彼此间往来，就更加亲近随意了一些。
王勇是旗手卫的总旗官，比张佳木低了半级，说起来是百户的副手，但旗手卫情形比锦衣卫还不同，彼此都是守备宫门的卫士，除了带班千户、指挥一级的军官之外，皇城四周，分段守备，各司其职，按例行事而已。所以王勇这个总旗，比起张佳木这个百户来，在风光上是远远不如，但责任犹重，而且当差久了，必定荣获恩赏。这一层，也是人尽所知。
张府现在也不同往常，但出身门弟不高，规矩自然也不那么严格。况且，府邸狭小，就算想摆钟鸣鼎食的架子，也是无从说起。
王家兄妹到达的时候，徐安人带着女儿用晚饭，彼此通家至好，不需主人允许，下人就把这兄妹两人带到了饭桌前。
“你们还都没吃吧？”徐氏安人指了指桌上的菜饭，笑道：“我这里吃的简便，要不然吩咐厨房，再做几个菜罢。”
“不必。”王勇笑道：“婶子不要忙，我已经在家吃过了。”
“怎么如此早？”徐氏奇道：“今晚要当值吧？”
“是了！”王勇道：“今晚该小侄当值，一会就要直接去宫里头了。”
皇城职司，最为要紧。明朝宫禁森严，最为要紧的就是锦衣卫、旗手卫、再有就是府军前卫这三卫禁军，皇城职司，绝不可能有一日怠慢，稍有懈怠，就是革职充军的大罪。
“喔，既然是这样。还在我这里做什么，早些去上值，你补缺不久，虽然领的人多是你父亲旧部，但当总旗的，总要干出个表率来才好。”
徐氏的话，甚为精当。她毕竟夫家是锦衣卫世家，娘家亦是军官世家，儿子现在也当了百户，所以其中情弊极为熟谙，说的话来。听的王勇频频点头。
王英进来，只是与张佳木的小妹闲话，到这会儿，才笑着插话道：“婶子的话是再对也没有了，我就说叫他不要来。”
“你懂什么。”王勇喝斥了小妹一句，然后才向着徐氏正色问道：“婶子，佳木对我的恩情，说报答这两字，我都觉得不好出口。总之，是把婶子当亲婶子，佳木当亲兄弟才对。”
“是了，我对你们兄妹也是如此。”徐氏停下手中筷子，问道：“怎么了，突然想起说这种话来？”
“最近京中情形不稳。”王勇斟酌着道：“佳木在正南坊掌事，更是各方所关注。这几天来，我们旗手卫也有不少人在议论，而且，据小侄所知，不少军官和卫里的力士请了假在家里，有的是避祸不出，还有的是想干什么，就不得而知了。总之，大局极为不稳，小侄的意思是，佳木那里，要请婶子关照他一下，这会不是逞强的时候。恕小侄说句实话，佳木太能干了，但府上毕竟不能和那些豪门世族相比，一旦走错了一步，恐怕就是万劫不复。”
王勇刚说了一个开头，徐氏便是叫王英把小妹带走，房间屏退仆人，只留下她与王勇两人。她待王勇说完，才皱着眉道：“昨天佳木他舅舅也来我这里，说的话和你也差不多。我看他说的道斤不着两的，就撵了他出去。今天你也来说。难道京里真的要有什么变故不成？”
这般表现，倒是教王勇佩服异常。一般的老妇人，听闻此事，不免惊慌失措，不要说如此细问，恐怕能保持镇静就很难了。但徐氏倒不愧是张佳木的母亲，乍听之下，虽然脸上也是有些慌乱，但问话之时，犹自镇定，就是这样，已经是难得的上佳表现。
“是。”王勇不敢隐瞒，郑重答道：“京城之中，稍有根底的人都知道，最近几天内，必有大变故。”
他是旗手卫的实职军官，几个有意政变的人，抽调的手下，十成有九成是来自亲军各卫，因为京营之中盘根错节，但与世家豪族声气相连，平时奔走门下，以供厮养的，多半是京营世家。
一旦有事，当然是抽调旗手、金吾、燕山、府军、锦衣等诸卫亲军，最为方便相宜。要是十团营的野战之兵，没有兵符，根本无从调动，任何人也不能擅调一兵一卒。况且，从十团营里调兵，动静太大，几乎一动便无人不知，所以政变的主力，肯定是京营诸卫和各家的家将豪奴，这一点，绝无疑问。
最近几天，旗手卫的军官和力士纷纷缺勤，还有守备官门各处的锦衣卫和府军前卫，缺勤的军官士兵大有人在，风声渐紧，人尽皆知。王勇这个实职的总旗要是这一点也看不出来，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听他这么说，徐氏才点一点头，笑道：“还好，还好。”
她不惊不乱，反作此语，王勇当然诧异极了。
徐氏见他不解，便笑道：“他已经往西山去了，听说是和驸马都尉等人一起去的。听你这么一说，这孩子也是避祸去了，这样的话，就不必怕了。”
王勇听说，这才也放下心来，他极佩服的笑道：“我说呢，我的见识都如此了。佳木那么聪明果决的人，竟会看不出来？”
“你倒也不要老夸他，他呀，我现在看出来了，心太野。”
“婶子，佳木是能成大事的人。”王勇放下心来，差事要紧，也就不敢耽搁下去，他笑着道：“小侄要去东华门当值，过几天，等佳木回来，我请他喝酒。”
徐氏答应一声，看着他起身去了，再又叫出王英和女儿来，重新热了饭再吃，只是徐氏这会也是满腹心事，她看似不慌，其实心中七上八下，很难定下心来。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这会儿的张佳木已经不同当年，心思沉重，城府极深，自己这个当娘的也看不出来什么。这会儿到底是在西山避祸，还是谋干什么勾当，又岂能尽然了解？
虽然当着王勇的面，她不肯露出什么担忧的神情来，但此时此刻，食难下咽，心中担忧，只能暗自念佛，只道：“佛祖在上，保佑我一家平平安安，哪怕是再过贫家小户的日子，只要老小无事，佳木我儿平安过了这一关就好……”
……
徐府之中，却又是另一番热闹景像。
消息不停的传递过来，张家兄弟自己回府去了，他家靠近南宫，最得力的地段，到时候一举事，就是以他家为中心，齐聚人马，一起动手。
徐府则是消息汇总的中心，徐有贞心思缜密，智计百出，而且懂得天文星相之学，当时的人不迷信的几乎没有，石亨等人，对他的天文星相之学极为倚重，无形之中，徐有贞也坐实了谋主的身份。
徐有贞虽忙不乱，一宗宗一件件的消息传进来，他闭目而坐，听着下人禀报，只有要注意的消息传来，他才会睁一下眼，仔细盘问清楚。
到这会儿，已经是图穷匕见的时候，将来是位列宰辅，还是身首异地，就看这几天的功夫，此时此刻，又岂是他贪图享乐之时？
“誓杀于谦！”
当消息越来越有利，成功的最后时刻要到来之时，徐有贞心胸之中，却只是横亘着这四个字，当听说众多的勋贵离城，实际上已经表明不介入此事的态度，张佳木这个绊脚石已经到了西山，曹家子弟亦是出城，想一想，举大事已经再无阻碍，连最忌惮的范广也全无动静，而且范府根基浅薄，范家根本没有什么拿的出手的实力，就算是副总兵，也调不动十团营的兵，想来想去，算无遗策，徐有贞心中如热火烧灼，想来想去，脑海里就只有四个字盘旋难去：“誓杀于谦！”

第121章 静候
石亨的理想是成为于谦那样的人物。大权在握，财权、兵权、政权，全部在手。而不是象现在这样，只管了一个十团营，上头有于谦这个婆婆，还有范广这个掣肘的副手。他要提拔自己夹袋里的人物，备列朝堂，要把边关的将领全换成他的亲信，赶走于谦派到边境各地的文官巡抚，重新让武将当家作主，免得受制于人。
然后，就是大富大贵，夺良田，占美女，钟鸣鼎食，与英国公这样的世家一样，不，要比英国公府更强，从此成为大明第一勋戚之家。
张軏的想法则更简单，他想封侯。张家已经有了一个国公，封公当然不大可能。如果再立大功，能从都督到侯伯，就足偿心愿。
徐有贞想杀于谦，王骥与王直等大臣想稳定朝纲。
大票的武官家将想搏个功名富贵。
人，大抵的追求就是这样，古往今来，视功名富贵如粪土的，有几人？就算孔子，也有车游列国求官的经历，说是为行大道，但行大道之前，亦需掌大权。
山居早夜，天刚擦黑，张佳木与曹钦就借口醉酒睡了下来。
也是当真睡了一觉，约摸一个多时辰之后，整个薛家别业都已经浸入一片黑暗之中。张佳木先起，拍醒了鼾声震天的曹钦。
曹钦一惊，先是楞征了一会儿，然后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事，他沉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戌时末刻了。”也就是过了晚上九点。
张佳木催他道：“请指挥起身，现在就得赶路。”
“好！”曹钦振作起精神，笑道：“咱们这一手玩的漂亮，薛侯和西山上的人都不觉得有异常，城中的那些人，当然更不能发觉了。”
“是。”张佳木一边等他穿衣，一边道：“也是曹公公能打开城门，不然的话。这一手玩儿不出来。”
“这全是你的主张，听我说，佳木。”曹钦已经是精神奕奕，两眼在昏黄的灯烛下兀自发光，他拍了拍张佳木的肩膀，接着道：“事情完了，我保你一个指挥！”
锦衣卫的指挥，在百姓甚至普通小官儿的眼里就是天人一样的大人物，在曹钦嘴里，也就跟萝卜白菜一个行市，没什么了不起的。
死太监曹吉祥拉拢人还是很有一手的啊……想想王骥老头儿那边，说破大天也就敢许个千户，折腾了这么久，这两天才打算把他的试百户转职成正经的百户。这两边的气魄很不说，就是这能量，也是差了千里万里啊。
张佳木心里苦笑笑，却是很漂亮的给曹钦行了个礼，笑道：“谢大人栽培，不过，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
“嗯。”曹钦点了点头。恶狠狠道：“就这么点功劳，一群饿狼全朝上扑了。他们敢这么着对你，就敢这么着对我们爷们。想想还是你说的对，复辟大功，何必假手他人？就咱们曹家爷们，还有你在正南坊的人，足够了。石亨那老小子，号称是掌握京城团营，其实他算个屁啊。”
曹钦一边骂骂咧咧的，一边也是给自己壮胆。
前一阵子，张佳木约见曹家哥几个，再求见曹吉祥，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正南坊，他有几百号人，南宫就在他的掌握之中，不用撞门爬墙，也不需要担心出什么变故，顺顺当当的就能接出太上皇来。
把上皇迎出来，再一路控制了长安门和东华门，把上皇送入奉天殿，这一场大富贵就已经在手了。
曹家开始没敢应承，曹吉祥和石亨几个也在密谋此事，和一个小百户勾搭，一是不大相信张佳木的实力，另外一个，就是有些拉不下脸。
倒是张佳木一语回天，他只道：“公公，是愿意独得大功，还是与人分润。利弊如何，还需要多想吗？”
他有计划，有人手，有全盘的打算。曹吉祥想了溜溜一宿，和石亨几个一起干，当然是保险了，但石亨与张軏等人地位不在他之下，复辟之功，肯定要被这几个人分走大半。
“干了！”
分析出利弊，自然也好下决断。张佳木再怎么说，也就是个锦衣卫百户，事成之后叙功，还不是曹家想怎么摆布就怎么来？上皇不听他的，不照顾重臣，难道能把复辟大功全算在一个小小的百户头上？这么一弄，大家也不服啊。
彼此就算一拍即合，张佳木故意做出姿态，出京避祸，曹钦负责带他回城，也是假托借口出城，这会儿万籁俱寂，正是回城谋泼天般大富贵的时候了！
“佳木，事成之后。富贵与共！”
曹钦只在袍子上系了一根腰带，站在劲风扑面的石阶上，等着从人们把马拉来。他们的住处，就是在别业外围，这会儿出发疾奔，子时之前，就一定能赶回京城！
……
任怨打头，刘勇、刘绢、武志文、周毅哥几个全换了坊丁的衣服，身边还有李瞎子薛胖子黄二几个坊丁中最得力的队官，十来个人全部换了衣服，提着巡逻用的灯笼。天一擦黑就上了街，几个时辰下来了，就在这坊门前来回的转悠，累倒不是累，都是五尺高的汉子，成天操练习武，这点子体力消耗还不算什么。
但心里的煎熬可就着实叫人难受的很了。
除了眼前这些人，还有几个老成的队官带队，薛祥和赫龙城等几个得力的小旗带着正南坊的全部力量，汇集在南宫附近，躲在几家靠的住的大宅子里头，只准进，不准出，严防戒备，就预备着今晚的行动。
这当口儿，等的就是张佳木这个百户回来，他是主心骨，没有他在，大伙儿什么事也做不成。
所有人都在坊门前等候，任怨几个最心腹的略微知道一些张佳木的计划。他们一边等着，一边川流不息的派人打听着消息。
“任大人，列位大人，张府外头没动静，但里头人不少，这会儿还大张灯火的，说是预备明天再闹一回花灯，我看，这里头透着妖。”
“南宫里头，已经黑了灯，都睡下了。”
“坊中情形，并无异常，就是，街面上没有什么人，大伙儿都关门闭户的，没有人敢出门。”
“对了，回大人，左副都御史徐家。人员往来，比平时多了十倍也不止。小人在那儿趴着看了一天一夜，这人就没断过。那些大人物，进了门就没出来，底下当差的，川流不息，这两天可就没消停过。”
任怨铁青着脸，张佳木不在，虽说刘勇是总旗，但隐隐然是他当家主事，听着人一拨拨的来回事，他只是僵硬的一摆手，喝道：“不相关的，不要来回，各内城和外城的城门有什么动静，立刻来说，不要耽搁，去吧！”
……
今儿是景泰八年的正月十五，金吾不禁，百姓与品官之家一样，都可以上街看灯，一夜不停。
但时局不好，京里头这紧张气氛连最底层的小老百姓也能嗅出点味儿来。达官贵人们能出城去避祸，老百姓能上哪儿去？出了城，没亲没戚的两眼一抹黑，连哭也找不到坟头啊。
没奈何，只能留在京城里头。但家家紧闭门户，关门上锁，甭说出来看花灯了，连小孩子出来买点零食也不许，最多小贩子上门来卖，开开临街的窗户，做贼似的买了一些哄孩子吃了睡觉，然后就又是落下窗子，家家户户，俱是如此，到了晚间，到处都是黑漆漆死沉沉的一片，除了那些不知死的货，谁还敢往街上跑！
就是留在家里头，最底层的百姓关门睡觉，稍有点见识又点得起灯的，不免要聚集起家里人，点着油灯，关起窗子，私底下议论时局。
皇上的病，已经是人近皆知，病的不轻。但究竟到没到要命的地步，却是谁也说不清楚。
“原德兄。”江米胡同一处宅院内，后园一处高楼的顶层里灯火通明，一群头戴方巾的文士正捧茗而谈，说的事，当然是和时局有关。
有人向坐在主位的主人问道：“圣上的脉案，今天的看了没有？”
“看了，大约也没甚要紧。”主人姓李名贤，字原德，是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白胖胖的圆脸，身量也不高，穿着五福捧寿的长袍，脸上也是笑咪咪的，一看之下，就觉着面团团若富家翁，性子也必定是沉稳憨厚，诚实可靠。
只有双眼一开一阖之际，神光湛然，才能看出一点不凡来。
“着啊。”适才的人接着话头，颇为苦恼的道：“看脉案，虽是重症，但不是险症。徐徐调冶，断没有出大事的可能，怎么京城之中，就成这个样子？”
在场的人，全是大明的中层文官，其中，又以生的富态的主人李贤品阶最高。宣德七年进士，先任考功司郎中，后来是文选司郎中，正统十四年北征，随大驾出城，侥幸逃回，后来一路青云直上，上正本十策，著述《鉴古录》，任兵部右侍郎，再转户部，调吏部侍郎，仕途顺当，已经有大用的迹象。吏部天官，一旦尚书王直告老，多半就由李贤接任，到时候，就算是内阁大学士，也不能不对李贤客气几分！
当官的心正热，却要遭遇一场翻天覆地的大变故，虽然在场的人都是一脸苦色，李贤心中，也是翻江倒海，他不答刚刚那人的问话，只是心道：“脉案无事，但保不住有心人故意散播谣言，这一点也想不到，真真蠢才！”

第122章 发动
在场的人，多半也不以刚刚那人的话为然。只是照顾脸面。不好驳斥他而已。
但大变在即，也是显而易见的事。元宵佳节，向来是国朝除了春节外最热闹的一节，赏花灯，猜灯迷，金吾不禁，而且女人孩子也都能上街，官员和百姓混杂一色，彼此一共游玩，是一年到头最难得的一乐。
但今晚这京城之中，寂寂无声，原本那些巨室富户准备的花灯已经有不少，但今晚都悄悄撤了回去，敢上街的，只有他们这种有身份的人，或是最底层的百姓，不出来做生意，一家就得挨饿。
除此之外，京城各处都是死寂无声，诺大一个四九城，已经是俨然死城！
“唉。风起于青萍之末……”李贤站起身来，向着在场诸人道：“诸公，大事将出，吾辈列位朝堂，竟是无法可施。唯愿记得此时此景，裁抑权贵，压制武臣，只有如此，未来后人，才不会再复见今日此景。”
“原德兄说的对！”
说话的是彭时，正统十三年进士第一，也就是俗称的状元，科举自唐以来，已经深入人心，边疆上开疆拓土，也不及状元及弟时，游街戴花，赴鹿鸣宴，号称天子门生时来的风光。彭时考中状元，学问是没得说了，品德也是为时人所称颂，耿直敢言，对内监也不假辞色，若不然，以他的才学资历，在景泰元年时曾经入内阁办事，为丁母忧。所以坚持退职，因着此事忤旨逆上，又为内监所不喜，一直到现在，彭时也不曾入阁为大学士，还只是太常少卿，兼侍读学士。
他秉性粗直，有话就说，不然心中甚不痛快。今日聚集在李家，也是忧心时局之故，当下听到李贤的话，觉得很对心思，便攘臂道：“原德兄说的太对了。今日之下，吾辈竟是无用了。大变在即，阁臣平时号称宰相，可有一言建言得用，可有一策能定人心？京城之中，唯见勋贵横行，内监不法，厂卫之鼠辈，又有凌人之势。可我们呢。就只能在此束手待变，真是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彭时说的虽然激切，但在场的全是进士出身的文臣，听闻之下，哪有不赞同的道理？
更有人道：“前宋时，安定天下的全是宰相，天下大事，多是宰相一言而决。哪有勋臣武夫什么事？四百年大宋，可曾经有过今日情形，唉！”
明朝的读书人，都是以前宋为耻，靖康之变之后又有崖山惨事，所以一提起来，都是须发皆张，大感激愤。而有明近三百年，从来没有议和与和亲，更不必提岁币，崇祯年间，为了东虏难平，崇祯用“抚”字来代替议和，消息传出，举朝都不以为然，崇祯无法，只能斩兵部尚书陈新甲以定天下人心，招抚议和之事，再也不敢提起。
但今日此时，居然又拿前宋宰相读书人权重来比，由此可见。京城失控，大变在即，而文官集团连参于其中的资格也没有，着实是给在场的人心理带来了极沉重的打击。
“诸君。”李贤心计深沉，智计百出，平时就很得众望，他双手虚按，沉声道：“姑且待之，姑且待之！”
安抚了在场诸人，李贤踱步向前，他看似安闲镇定，其中心中也是七上八下，很难安静。
大局究竟会向哪种方向演变，将来政局如何，谁秉国，谁执政，都是一件值得好好思索的一件事。
唯一可以知道的，就是这几天内，怕是要有人人头落定，鲜血洒满长街，而有人会大为得意，貂蝉笼冠。鲜衣怒马，一人得意，鸡犬升天。
然而，谁得意，谁倒霉，尚在未定之天，就是因为无力参于其中，对大局演变一点儿成算也没有，才叫李贤格外恼怒。
他长吐了心胸中一口浊气，推开窗子远眺，楼阁虽高。不过只三层，从这里远眺出去，唯见四处都是黑沉沉的一片，只有星星点点的烛火隐藏其间，再看北方的大内，宫殿层层叠叠，宫门已经紧闭，除了隐约偶见在宫中长街提烛摇铃的宫女穿过外，就是什么也看不到了。
“但愿大事早定，吾辈也早能措手应变！”李贤在心中暗自想着，北风呼啸，他看看夜色，黯淡无星，亦复无月，再想想白天的天色，不觉漫声向屋中诸人道：“看来，天要下雪了。”
“天雪虽寒。”彭时应声接道：“恐怕也冻不掉人的利欲心，今晚今时，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计较着异想天开的大事！”
李贤苦笑，刚想回应，却听闻有一阵马蹄声嗒嗒而过，他这里靠近城门，但现在已经接近半夜，从未有半夜开城门放军兵进出的事，他骇然色变，再转过头时，彭时等人也是脸上变了颜色！
“有人发动了！”李贤颤声道：“原以来还要再过几天，不料竟是今日此时！”
在场众人，都是霍然起身，一起跑到窗前来看，暗夜难辩分明，只见一队人从城门处鱼贯而入，约摸二十来人，穿劲装箭衣，持松明火把，都戴着毡帽压着帽檐。夜色之中，借着一点火把的光也看不清楚是谁。
“左右不出石、曹、杨、张那几家。”彭时虽然是有点迂夫子气，但不是蠢人，一看有人半夜开了城门，他便怒道：“能在半夜开城的，也只有这几家。”
有人驳他，道：“都督范广，也有这个权。”
李贤道：“范广正人，必不会行此事。况且，他受于大人节制，受恩深重，于大人于建储之事都不发言，又岂能行此政变诡谋之事！”
其实当时有资格有实力政变的，于谦倒是其中一个。范广归他节制，京营兵受他调遣，皇帝对他无条件的信任，哪怕历史上十七日政变时，景泰皇帝听闻有人敲钟集结群臣上朝，他吃了一惊，第一反应就是问：“是于谦吗？”
在听到是太上皇复辟之后，景泰才大为失望，连称：“好，好好好。”
虽是连声几个好字，但知道自己肯定“好”不了就是了。
京卫禁军，包括锦衣卫中，于谦也有深厚的势力。但此人实在是太缺乏警惕心，也不愿行权臣事，所以束手待毙。复辟之后，于谦也参加朝班拜贺，以示对太上皇亦无成见，但太上皇对他，又岂能无忌惮之意？
朝拜之后，于谦和大学士王文等人就被逮捕，范广也被石亨下令逮捕，几天之后，就全部被斩。
不是于谦，当然不出那几个权臣贵戚，彭时的判断，也很精当。
就这么一小会功夫，这一队骑士已经直奔南面而去，夜深人情，蹄声犹为刺耳，各人听听动静，判断方向，半响过后，李贤颓然道：“没错，是往南宫方向。”
他又喃喃道：“先往南宫，迎太上皇大驾，接着入宫禁，奉太上皇入奉天殿，接着，就大事底定了。”
彭时道：“就是心急了些，依我来断，以为是明晚。”
有人道：“是啊，按说，应该是明晚。后日十七，早就宣示群臣，十七日大朝会。到时候，太上皇御殿见群臣，则大事定矣。”
李贤冷笑道：“事机紧迫，迟一夜则多一夜变故，早发动，成功的可能自然更大。”
他断然道：“以我之见，诸位请早回，在府中静候待变，不可外出。还有，准备朝冠朝服，明天早上，必有钟声，催促众位一起早朝。”
众人知他说的对，只是心里忐忑不安，老实说，虽然在这里说的嘴响，脸上也是故做镇定，但此时此刻，不知道今夜京城里会发生如何的剧变，而明天是否真的会敲钟大集朝臣。
而明日奉天殿下，会不会有人被逮，被杀，亦属未知。
众人心情沉重，但李贤的话是正办，于是一个个下楼而出，等出了楼时，但见天上雪花洒落，已经开始下雪了。
雪花之下，有人喃喃道：“怕就怕，不是雪满长街，而是血染长街啊……”
……
那一队落在李贤等人眼中的骑士，当然是深夜从西山赶回京城的张佳木和曹钦。一人双马，彻夜狂奔，终于在子时之前，从西山赶路回到了京城之中。
城门守将，是曹吉祥早就安排好了的，见到是他们到城门，便是立刻开城放入。
同时，有人飞骑到曹钦家中报信，曹铉兄弟几个，并他们在四卫军十团营和京卫之中的厮养的死士三百余人，已经早就在曹府中等候，一等人飞骑赶到，便全副武装，一起杀入正南坊，再到南宫之中，去迎太上皇的大驾。
暗夜之中，这一队骑兵发出的声响不知道惊醒了多少人家，但此时事机紧迫，已经顾不得什么了。
飞骑赶到正南坊门前时，雪已经下的极大，燕山雪花大如席，铺天盖地一般抖落而下。
“是什么！”
刚近坊门，听到一声暴喝，十余人从坊门里提着灯笼出来，有人喝道：“是谁，半夜三更，纵骑入坊门，不知道王法吗？”
“是黄二吧？”张佳木在马上哈哈大笑，马鞭一指，笑道：“一听就是你这个粗嗓子，来，不要守坊门了，随我入南宫！”

第123章 迎驾
张佳木声音明快果决。无形之中，就给人以绝大的信心。
一语既出，在坊门前等了半夜的一小队人全部簇拥了过来，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睁的血红也似，一张张脸，都是再熟悉不过，每个人都是一副寄托腹心的样子，事到临头，已经没有退缩的余地，从张佳木给大伙摊牌的那一刻起，所有人的身家性命，就全部寄托在了这个年不过十七，官不过百户的少年人身上！
看着围过来的人群，张佳木含笑点头，一个个打招呼：“九哥，刘总旗，辛苦你们。”
“大人！”
众口一词，此时此刻，也没有什么好说，只有彼此这一声招呼罢了。
“好。”张佳木点点头。笑道：“人都在，来，大家拜见指挥大人。”
“嗯，不要多礼了。”当此大事发动之时，倒是能看出人的根底来。曹钦平时是大大咧咧，脾气暴燥，这会儿，倒是脸色发白，张佳木离的近些，看的到他双手紧勒马缰，十指指节，已经捏的惨白！
曹钦强自镇定，向众人道：“今晚复辟，拥戴太上皇复位，诸君，明日之后，保你们功名富贵。”
虽然话说的不怎样，但好歹能振奋人心，张佳木笑了一笑，拍了拍腰间的刀鞘，只道：“功名但在马上取，诸君，今夜之事，有进无退。”
曹家的人很快就到，坊里闹出来的动静已经不小，当务之急，是去控制南宫。
当下无话。各人纷纷把马牵出来，翻身上马，紧随在张佳木和曹钦等人的身后。刚刚二十多人的马队，一下子壮大了一倍。接着，路过一条大街或胡同时，安排被巡夜的锦衣卫或是坊丁，甚至是普通的铺舍火夫，听说是张佳木去南宫拥立太上皇复位时，不少人也自发的跟随了上来。
等到南宫附近时，时间正好是卯正二刻，已经是深夜了，但南宫附近火把林立，满天的雪花在火光的映射下凌乱的飞舞着，在场的人都是神色凝重，满脸铁青，双手紧握刀把的同时，呼吸急促，眼神散乱，在场的人，能保持镇静的，也就是寥寥数人。
在他们到来的时候。南宫守备薛祥小旗先迎过来，接着是郝龙城等其余几个小旗，在他们身后，是所有的张佳木统管的锦衣卫百户麾下的旗校，军余，还有他自己成立的坊丁队的成员们，三百余人，按队列站的整整齐齐，见张佳木过来，薛祥带头，所有人深深一躬，接着薛祥上前，沉声道：“大人，现在就进南宫吗？”
“宫里情形如何？”
“照你吩咐。”薛祥答道：“傍晚的时候，和里头伺候的老公打过招呼，宫门虚掩，不必紧闭。同时，也是照常伺候太上皇和皇后就寝，这会儿，南宫里算是一切如常。”
“嗯，甚好。”
张佳木夸了他一句，想了一想，对着曹钦问道：“大人，是等老大人来一并进去，还是我们先进去？”
这个问题对曹钦太复杂了，他昏头涨脑的问道：“你说说吧！”
“是。”张佳木道：“下官的意思，可以先进去拜见上皇。请上皇起身准备，这样，等老大人一到，就可以直入宫禁了。”
“好，你说的对。”曹钦终于明白张佳木的意思，他道：“我们先进去，有人说话，我会替你做主。”
拥立大事，当然是最先进入的最占便宜。不等曹吉祥来就进南宫，当然是大不敬。在这种时候，张佳木还能考虑到这种细节，曹钦不知不觉中，对他也是敬佩非常。
说定下来，其余的人都在外头等，曹钦在张佳木的带引之下，到了南宫的宫门之前。
宫门外，是火把林立，飞雪漫天而舞。然而，把南宫的宫门推开一线，里头仍然是黑沉沉的一片，从九楹宽，五楹深的宫门往里看去，除了一片黑沉外。就是什么也看不到。
到这会儿，再无犹豫退缩的余地。张佳木咬一咬牙，把手用力一推，已经年久失修，锈迹斑斑的南宫大门，呀然而开！
“一失足成千古笑，再回首已是百年身……这会儿怎么想起这个来……这他妈的是谁写的？”他推门之时，只觉自己的双手已经被汗湿透，碰上冰冷积雪的宫门门环时，冰凉彻骨。
薄薄的积雪之下，是石砌的宫门大道。一路进去，曹钦紧张的不敢带头，只跟在张佳木身后行走，幽深黑暗的宫禁深处，只有这两人脚步的沙沙声响，犹如春蚕噬叶，除此之外，就是两人所打的松明火把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响声。
“臣，锦衣卫试百户张佳木。”
“臣，腾骧卫指挥使曹钦。”
正殿之前，张佳木和曹钦跪于殿阶之上，大声报名，同声道：“臣等同来，共请太上皇出南宫，御正殿，复辟正位！”
报名之后，几乎是顷刻之间，南宫黑瓦殿中立刻灯火通明，没过一会儿，殿门被人推开，张佳木抬头一看，举灯的是钱皇后，而倚殿门而望的，正是满脸大胡子的朱祈镇。
“怎么，是你们！”朱祈镇吃了一惊，问道：“还有谁？”
这是个关键的问题，关系到太上皇的决心。复辟大事，太上皇不积极参于其中，则断无成功的可能。
张佳木猛一碰头，道：“还有靖远伯臣王骥，御马监太监臣曹吉祥！”
朱祈镇点一点头，脸上还是看不出什么表情来，又问道：“哦，他们人呢？”
“靖远伯提调一切，太监曹吉祥正赶来南宫。”张佳木知道朱祈镇心意未决。因为按之前的约定，是有王骥、杨宗、都督张氏兄弟、最重要的，还有石亨和充当了谋士身份的徐有贞。现在这会儿，这一大票人都不在，就来了一个曹吉祥叔侄，还有张佳木这个小小百户。
无论如何，这力量是够单薄的。况且，身为指挥使的曹钦趴在地上，哆哆嗦嗦不成体统，话也不敢说，一切对答，只是张佳木这个百户来担任，这事情，在朱祈镇眼里可真够草率的。
“太上皇！”张佳木厉声道：“历来政变，岂有谋定而后动的？今夜不行，则再无良机，请太上皇早定决心，臣等誓死拥立，朝野上下，都愿上皇复位，请太上皇不必怀疑，早定大计！”
“早定大计……”朱祈镇的脸上露出一丝软弱的表情。再怎么说，他也只是个生长于深宫，长于保姆太监之手的太平天子。生死关头，早决大计之时，软弱的一面不可避免的暴露出来。
殿檐之下，只有火把的燃烧声响，还有朱祈镇与曹钦沉重的呼吸声，过了很久，张佳木觉得简直有一辈子这么长……朱祈镇终于挥了挥手，脸上也露出坚毅的表情，他道：“南宫这里，朕是一刻也不愿意再呆下去了。那么，从汝等所请！”
“万岁！”
张佳木再一次深深碰头，尽管地面积雪，却仍然碰的咚咚做响。
曹钦紧随其后，但已经迟滞失机，钱皇后不愿干涉皇帝的决策，所以刚刚她默然不发一语，但此时此刻，不禁失声道：“张百户，真忠臣也！”
“嗯！”朱祈镇此时不便多说，只是回头看了自己的皇后一眼，伸出手去，在她的手上重重一握，夫妻多年，彼此知心，钱皇后轻声道：“陛下宽心去，事必成。”
“好，你在此，静候佳音。明日大事底定，朕便派人迎还你回宫。”
似乎是在安慰皇后，亦是在安慰自己。两人心里都是明白，今晚一搏，成功当然不必说了，若是失败，朱祈镇必定不还南宫，唯死而已！
而钱皇后偷偷摸了摸自己胸前的纸包，再看一眼夫君，若是明天无钦使来接还入宫，这一次，是不必再如土木之变后那样，成天以泪洗面，盼他回来，而是唯有仰药而死，夫妻两人，阴曹地府再会吧。
“曹卿，张卿，尔二人带路吧，朕，随你们出南宫。”
与钱皇后交待完，朱祈镇已经一脸的轻松，南宫的近侍全是些胆小无用的鼠辈，是当今皇帝在宫中挑的无用老弱，人也不多，也不得力。可以说，这会儿也只有孤身一人出宫，前途如何，就看眼前这两人了。
“是。”张佳木侧转身体，毕恭毕敬的在前引路，曹钦有样学样，也是跟着如此施为。
在两人的引领下，片刻之后，朱祈镇已经站在了南宫的大门之前。
就算心中决心已下，此时此刻，朱祈镇看着敞开的南宫大门，竟是忍不住的全身颤抖。
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
张佳木这一次没有催他，只是静静的等候在一边。时正暗夜，北风呼啸，大雪狂卷而下，宫门之处寒冷难当，朱祈镇并没有犹豫太久，他抬起脚来，几步之后，就出了南宫大门，迎向那一片火把炽成的光的海洋。
张佳木紧随在后，厉声喝道：“叩迎陛下！”
“万岁，万岁，万万岁！”
近四百人一起跪下，齐声高喊，叫声中没有犹豫，没有迟疑，能听到的，就只是意气昂扬！

第124章 合流
众人见礼之后，张佳木喝道：“抬陛下的肩舆来！”
朱祈镇面色犹带迷茫。刚刚整齐的呼喝给他带来了不轻的冲击。当然，这三四百人的声势不能和一千五百多人的大汉将军相比。全身金甲，手持利刃，侍卫在他身旁，只要他有什么指令，先是近侍呼喝，接着就是大汉将军，一千多人齐声高喝，其声震天，不要说紫禁城，便是整个北京城也能听到。天子一语，众声响诺，天家威严，便是如此。
“请陛下上肩舆。”
张佳木到他身后，轻声提醒。
“这些是你的人手吗？”朱祈镇这会才清醒过来，轻声赞道：“人虽不多，但都轻锐敢死之辈，你带的好！”
张佳木谦谢道：“不敢当陛下如此天语褒奖，今夜还是要仰仗太监曹吉祥的兵马。”
曹吉祥是当年最为用事的太监王振手下，与朱祈镇也是旧识老臣了，所以张佳木的话朱祈镇也颇赞同。他笑了一笑，道：“曹伴伴的兵马怕是四卫兵多，而且，有不少鞑官在内，甲胃齐全，号令森严，朕深知之。”
这会儿张佳木大出威风，曹钦原本是有些吃味，但他如此识趣识作，曹钦再无话说。况且，天语褒奖，夸的是他叔父，也是在夸他，于是曹钦俯首躬身，向太上皇致谢。
这会儿八个人抬着一顶大轿过来。按张佳木的官职，坐肩舆，其实也就是轿子的资格是没有的，但今夜事变，如何能没有轿子？指望太上皇骑马和他们一起攻打宫禁，这个就太扯了。
肩舆是事先准备好的，交待的人是李瞎子，此人办差谨慎小心，见朱祈镇过来，立刻掀开了轿帘，用的是暖轿，里头铺设了毛皮褥子，还很细心的放了一个小巧精致的白云铜火盆。炭火烧的正旺，如此寒天，轿内自然要比外头暖和的多了。
朱祈镇知道是他办的差，问道：“你叫什么？”
李瞎子挺起胸来，答他的大号道：“臣叫李经远！”
朱祈镇又问别人，在场的人一个个答了，个个都是意气昂扬，挺胸凸肚，虽然还是掩不住眉宇间的紧张之色，但久经训练，对答如流，气质出众，还是一眼就都能看的出来。
“好，好好好。”朱祈镇连声答好，这会儿他已经是后悔刚刚所说的了。
适才他以为，张佳木带的是锦衣卫和自己的部下，无有甲胃，训练不精，只是乌合之众，今晚的主力是曹吉祥的部下。
这会儿他才看出来，眼前的这些锦衣卫和普通校尉大有不同。显然是用军法部勒，训练有素，气质超凡，这几百人，还是可堪大用的。
所以他看向张佳木的眼神，已经与刚才大为不同了，满满当当的，全是欣赏之意。
待他上轿不久，不远处马蹄得得，张佳木精神一振，知道必定是曹吉祥带兵赶到，但他还是喝道：“抽刀！”
一声令下，曹钦都是吃了一惊，只见数百人整齐划一，哗然一片，火光之下，已经是寒光闪烁，刀光似海。
须臾过后，又是一片火把的海洋侵袭而来，这一回，来的果然是身上穿着鱼鳞铁甲，头戴笠盔，手中多持关刀、纹眉大刀、长枪、铁矛、大斧，甚至还有不少人手持火铳的京营精锐！
曹吉祥亦是披甲，他的甲自然是最上等的山纹铁甲，走动之时，身上甲叶哗哗响个不停，看到眼前刀光闪烁的情形，曹吉祥皱一下眉。向着曹钦喝问道：“陛下何在？”
曹钦见他过来，早已经是喜气盈腮，这会扭头向那顶大轿看了一看，才回道：“父亲，陛下已经在肩舆之中。”
“哦，都迎入肩舆里了？也没等我？嗯，你办的好差。”
曹吉祥的话阴冷干巴，虽说是夸赞，但绝无感情。好在，曹钦已经习惯了，他只大大咧咧的道：“父亲，是儿做主，先带着佳木奉迎陛下出来，这会父亲赶到，正好可以向宫禁去了。”
按后世时间，这会已经是半夜……多，现在出发，倒也确实是正好。
有念于此，曹吉祥恼恨被争了首功的心思淡了不少，但还是干巴巴的道：“引领我去见陛下。”
“死太监，果然凭多花样。”张佳木这会庆幸，适才拉上曹钦的决断当真是再英明不过。不然的话，复辟还没成功。曹太监就得先和自己撕破脸争功了。
他急趋上前，在曹吉祥身前躬着身带班，这点小事，曹钦不乐意干，自然得由他来效力了。
没几步远，曹吉祥就到了轿子前面，顾不得地面积雪，扑腾一下，就跪在了轿前。
“奴婢曹吉祥，叩见皇爷！”
曹吉祥用的是宫中旧称，话一出口。双眼已经有泪珠滚落，朱祈镇掀开轿帘，脸上也颇动颜色。
他道：“曹伴伴，好久不见你了。”
“奴婢死罪。”曹吉祥泣声答道：“叫皇爷在南宫里受苦了。”
“这不关你的事。”朱祈镇很冷静的道：“这会不是叙旧的时候，曹伴伴，大事就靠你了。”
“是，请皇爷放心！”
曹吉祥又碰了几下头，这才又昂首起立，环顾四周，也不觉夸了张佳木一句：“张百户，你果然是难得的干才。”
说罢，也不等张佳木回答，昂然转身，向着自己带来的部下喝道：“儿郎们，太上皇在此，当今皇上失德，吾等夺还宫禁，拥戴太上皇复位！”
“万岁！”
万岁之声，再一次响了起来。这一回，却是怎么也没有适才的那种气势了。
曹吉祥带来的人不少，约有四百来人，但全部是马队，而且全部身披重甲，手持强兵，而且，其中不少蒙古鞑官，此辈人只受厮养，沦为豪门奴仆，当初祖先荡平欧亚大陆的武勇犹存，但论起心性，已经是自甘下溅，只要谁给吃的，就能听谁的命令。一旦遇到强敌，就能顷刻间背叛。
明朝任用这些蒙古鞑官，自太祖始，一直到崇祯朝乃止。辽东之战，蒙古鞑官屡降后金。几次三番打开城门投降的，就是这些背信弃义，平时受厮养，遇事则投降的无忠无信无义无勇之辈。
但在当时，这些鞑官因为天生比汉人更精通骑射，所以备受朝野上下的重用，不少达官贵戚家里，就厮养了不少蒙古鞑官。曹吉祥麾下，十有六七都是蒙古鞑官，这会儿身披重甲，持长兵，但论起号令如一，士气如虹，反而是远不如张佳木和他的麾下部属了。
“张百户，我的人护卫上皇，你的人开路。”
曹吉祥宣谕部属之后，却是又把马队调了过来，转而命令张佳木带着人开路。
这般不公，却也无法争执，张佳木深知与人家差的太远，好在今晚功劳争的也够了，除了一个曹吉祥，剩下的人也就是他了。于是欣然答应下来，自己抽刀在前，其余的小旗队官分别带队，数百人整队向前，向着东华门的方向攒步前行。
雪花飘然洒落，落的人满头满脸都是，但所有人都是握刀在手，任冰冷的雪花吹在脸上，脖颈之中，手上，胸前，背后，落的全身都是，却只顾向前，无人去拍打一下。
从南宫到东华门，不远几里远的路程，一路上除了众人走路时的沙沙声响，就连一声咳嗽也听不到，所有人都只顾着静悄悄的向前，心中眼中，也就唯有一座东华门！
只要破了东华门，则大局底定，一切俱在掌握。以现在的人心，守备皇城的上三卫禁军绝不会多事，只会乐见其成。至于皇帝身边，倒是很有一些心腹，但都是些没兵没勇没卵子的死太监，只要太上皇御朝，掌握了舆论人心，控制了兵符，连带着皇城禁军，都会倒向太上皇一边！
到时候，处置当今皇帝，不过也就是一道手诏的事了。
一路上，不知道路过了多少深宅大院，隔着层层叠叠的房舍院墙，张佳木似乎也能感觉到院子里头的目光。
大事未定，除了少数拿身家性命来搏的野心家，更多的，就只是观望，等待。
不是所有人都敢拿全家老小的性命，全压在台面上，去博一场未知的富贵。
……
“发动了？”
正南坊并不很大，南宫更是目光汇聚所在，闹出来的动静，隔几十条胡同都能听到。正在府中计议明天行事的徐有贞更是时时刻刻也不敢放松对南宫一带的监视。
从张佳木带人入坊门那会起，就有人开始回报，没等徐有贞反应过来，已经有人来报，南宫一带，刀枪如林，近千甲士簇拥着一顶小轿，已经往东华一带去了。
“罢了，这是谁如此狠辣，就这么自己动手，闪的俺们好苦！”到这会儿，徐有贞的谋士风度，自诩的相国城府，已经俱都抛却，留下来的，就只有满腹的怨毒与悔恨。
明知道大家都在想复辟，为甚么定下见鬼的十六日夜起事？现在好了，已经被人抢了先手，拔了头筹，就算见过太上皇，说起要复辟的事，但总不及今晚，明火执仗，拥立太上皇入宫的情份功劳来的大！

第125章 老而弥坚
徐有贞急死了！
但他不过是个文臣。这一次复辟的事就是一个谋主的身份，这会儿急的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却也是无计可施。
石亨不在，而且按照计划，明天会有边吏来告变，石亨才能打开城门，带兵入内城。这会儿就算有人去武清侯府告变，也是晚了！
“来人，备马！”徐有贞猛一拍额，叫道：“拿我的官袍来，玉带，朝靴，快，快，对了，再把我的佩剑取来！”
府中下人，被他使唤的没头苍蝇一样，嗡嗡嗡一通乱，等徐有贞穿戴完了，还又佩上从来不用的佩剑，穿戴一番。居然也有了点英武之气。
徐有贞定一定神，扶着剑，又找来几个健壮的家人，七八个人，有的佩剑，有的提刀，实在没刀没剑的，拎把菜刀，拿上长棍，再提上灯笼，徐有贞一迭声道：“开中门，开大门，快点，再快点！”
众人一窝蜂般把他簇拥出来，到了府门外头的胡同口，还未及转弯，黑暗处过来一队人，约摸也就十来人，为首的是个矮胖子，年纪不大，下巴上胡须都还没蓄起来，毡帽上落满了雪，见徐有贞气急败坏的过来，那人笑道：“徐大人，都半夜了，又这么大风，这么大雪的。这会子还要出门？”
徐有贞不答他，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在我府门前？”
“今夜有非常之变！”那人也收了笑容，道：“我家大人吩咐了，任何人，都不准出门半步，徐大人，你请回！”
“你家大人？”
徐有贞先是愕然，接着就省悟过来。到这会儿，一切都明白过来了。他心中又是悔恨，又是自痛失计，又是嫉妒，种种情绪七上八下，到这会儿，再恨自己没有先除掉张佳木，或是先拉拢好张佳木，都是没有意义的事了。
想了再想，脸色也是越变越白，只是眼神越发锐利。他问道：“你家大人是张佳木不是？”
“是的，正是百户大人。”
“你叫什么？”
“回大人，小人叫余佳。”矮胖子脸上又露出笑来。半蹲在地上行了个礼，笑道：“总之，大人请回吧。明儿天亮了，大人要去哪儿都成，但是，现在这会想出门，不成！”
“好，很好。”
徐有贞急怒攻心，差点儿喷出一口血来。张佳木当真是够狠，自己集结人手去南宫的同时，还居然安排了人手堵门，他这里一共才七八个人，他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下人们也就是虚张声势，真打起来，别说人家有十来人，就算三五人，也准定能打的他们满地找牙，怎么出来的，就得怎么回去。
而且，这么做法也挑不出毛病来。复辟大事，当然要操持一手，谁也不能说张佳木做的不对。
半夜出门，谁知道您护的是太上皇的驾，还是要护皇上的驾？总之，踏实搁家呆着吧，立功保驾的事，张百户就一手操持了。
这会儿，和一个小小校尉折辩也是没有意义的事。徐有贞恶狠狠的瞪一眼南宫方向。怒道：“走着瞧吧！”
以他的身份，已经算是大为失态，好在余佳也不在意，他脸厚心黑，表面上憨厚老实，其实狡计百出，在坊丁里也是得力的人才。张佳木派他和几个人留下来，人手不多，但事先说明，差事办好了，不比随众进大内差。
“走吧！”余佳把徐有贞给堵了回去，心里大感得意，拍了拍自己的腰刀，笑着吩咐道：“留一个人盯着，还有几家哩，咱们慢慢一家家看过去。”
“余爷。”有个坊丁笑道：“这些文官儿没底气，咱们一堵就回去。坊里可还有几家武臣，那里可就没这么便当了。”
“你懂的，咱们大人能不懂？”余佳笑咪咪的道：“好就好，不好，怕就是要自讨苦吃了。”
……
从南宫出来没多远，散在各地的坊丁们就纷纷来回事。张佳木这里。消息不停，人手不断，把整个坊到东华门一带的消息源源不断的给送了回来。
除了徐有贞外，想出来分一杯羹的人不多，冒险杀头的事，谁敢胡乱参与？
倒是王骥家，张佳木想了一想，叫人送了信过去。
没多一会，王骥老头儿没来，但长子王祥全身披甲，手持一柄朴刀。带着几十个青衣奴仆，骑着一匹红马赶了来。
冰天雪地，王祥到时已经须眉皆白，刚过来，还没说话，那马一个失蹄，倒是把王祥给摔了下来。
虽然情势紧张，还是有不少人忍不住差点笑出声来。
王祥摔的不轻，张佳木忙亲自上前把他扶了起来，发觉他脸红的跟什么似的，张佳木忍住笑，道：“世叔，这一跤摔的值，最少也得摔个指挥出来。”
“咳，别提了。”王祥喘了几口气，问道：“佳木，可真有你的。我们都说你去西山了不是，结果竟是和曹吉祥就发动起事了。这下好，天大功劳，你最少占一半。”
“世叔，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张佳木又道：“就算事成，功劳也是老伯爷和曹公公大，我一个小小百户，想占大功，噎不死我？”
“你知道就好！”
王祥点了点头，看看四周，见尽是张佳木的心腹，这才放下心来，笑道：“父亲大人也怕你贪心不足，入宫是极方便的事，大事必成。要紧的就是你要争该争的，别去争不该争的，至要，至嘱！”
王骥真的是老而弥坚！
张佳木心里当真佩服，亦复感动。当下只是重重一点头，便请王祥到上皇肩舆附近伺候，只是那里众将拥挤。人人都想叫太上皇见着自己一面，王祥要想挤到里头去，是难了一些。
至于所谓的争功，他自然也早有就盘算。曹吉祥是什么人，为什么信他？第一，他手里有控制南宫的实力，第二，再没有人能和曹太监争这个泼天大功！
事前已经有了定计，除了曹吉祥和王骥，其余的人绝不能来争这个功。石亨太远，赶不及，徐有贞等人被控制，至于都督府，张家哥俩是胆小鼠辈，事出突然，再布一两队人做疑兵，张軏疑神疑鬼，必不敢出。
这样一弄，曹吉祥能独得大功，自然就甩膀子干了。
和他争功，张佳木嫌命长！他这个百户，名份太小，实力太弱，所谓实力，不是手头有几百号人，这没用。京城里头几十万兵，几百人够干吗使的？
要的是硬实力加软实力，曹太监有这个实力，这个担子他能扛的起来。至于张佳木，夺门复辟的大功，他能占到如今的地步，已经是把自己的利益最大化了。
底下的事，就是笑看风云变幻，叫别人去争去吧！
从南宫到东华门很近，按洋人钟点，大约四点多的光景，前队已经到了东华门下。
但此时麻烦出来了。
东华门门一正两偏，黄瓦重檐汉白玉基的城楼，巍峨高耸，是与西华门对列的最重要的宫禁大门之一。
外廷进出，走西华门，内廷办事，则多出入东华门。
宫廷门禁森严，平时这里任何人进出都需凭腰牌，验看腰牌，核对人员，盘查职司，只有守门的亲军放行之后，才能进入。
到了这会儿，不用说，宫门早就紧闭起来，黑漆漆的城门之上，有一排宫灯迎风招展，雪花在宫灯四周飞舞而过，有一队穿甲持兵的禁军站在城门之上，正用警惕的眼光盯着下面的来人。
“是什么人，持刀擅闯宫禁，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还未及叫门，上头已经在喝问开了，与此同时，就听哗啦啦的一阵铁甲衣响，已经又有一队禁军全副武装，持刀挺戟，手中弓箭也取了下来，黑漆漆的铁箭搭在弓弦之上，只要一声令下，就是万箭齐发！
正是大明盛世的时候，禁军又是诸军之首，训练极严，所以这一队守门禁军反应也是绝快，只不过片刻功夫，已经戒备完成，想骗门而入，或是强攻而下，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怎么办？”在场的人，脑海中也只有这三个字。这一道宫禁大门，就是这一次事变成败于否的关键，夺门而入，事成，不能夺门而入，事败！
这么一会功夫的耽搁，后队曹吉祥等人也赶了上来。
满天飞雪，曹吉祥脸色也是铁青，太监身上阳气不足，平时这会儿已经在暖阁里高卧，还有大群的小宦官伺候，火盆子生的极旺，犹自嫌冷。这会儿为了这一场大富贵，曹吉祥也是身披铁甲，手持长刀，队伍一停，他就带人骑马赶了过来，铁青着脸向张佳木问道：“叫门没有？”
“公公。”张佳木一脸恭敬的道：“凡事都需公公做主，小的岂敢专擅。”
“嗯。”曹吉祥对他的回答尚算满意，重重一点头，自己仰头看了一下，道：“看着象是旗手卫的人当值。不妨，待我叫他们开门。”
说罢，清了清喉咙，喝道：“是谁当值，不认得我了？”
“公公。”城楼子里头有人答道：“我等只识得王法，半夜持刃擅闯宫禁，这样的泼天大事，小人们有几个脑袋？所以断不敢开门，有什么事，明早天亮，公公请了旨，到时候小人等给公公赔罪就是。”

第125章 夺门
曹吉祥焦燥起来。原本打算，就是张佳木迎太上皇出南宫，然后大家一起护卫到东华门，由他或是石亨下令，让这些守卫打开宫门。
这会儿，石亨和张軏都不在，而且曹吉祥很怀疑，他这个太监都叫不开宫门，这几个外臣就算手握兵权，但皇城禁卫可不归他们管，就算石亨几个在，估计也是无济于事。
“怎么办！”
曹吉祥说出声来的话，也正好是众人脑子里所想。
但他脱口而出时，在场的人心里都是一惊。
在曹吉祥身后，有几个是都督同知，佥事。还有大票的指挥、千户、百户，个个身着上等铁甲，骑着良驹，还都带着家丁伴当，就是这些高级武官，还有曹氏兄弟厮养的鞑官构成了曹家政变马队的主力。
但在这会儿。就些人已经成了聋子的耳朵，纯属摆设。他们既帮不上忙，出不上力，也没有什么计策来解决眼前的难题。
相反，面对曹吉祥的束手无策，他们也是无计可施，只能在冰天雪地里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怎么回事？”
停在轿子里很久没动的朱祁镇也发出了疑问。轿子一直在动，而在这里却停了下来，朱祁镇自然也感觉到了不对。
他掀开轿帘，一股冷风夹着雪花冲了进来，把坐在热烘烘的轿子里的朱祁镇吹的猛打了一个寒战。他躲了一下，接着向外一看，漫天风雪之中，巍峨壮美的东华门赫然而望。
只是这短短的一瞬间，朱祁镇已经是泪若雨下。
“我要下来！”他在轿内重重的一跺脚，李瞎子，也就是李经远跑了过来，躬身问道：“万岁爷，什么事？”
“朕要下轿，朕要去叫开宫门！”朱祁镇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道宫门，横亘在他与皇位之间，是最后一道障碍，也是最难的一道障碍。他要亲自去叫开这道宫门，重新夺回自己的一切！
“请万岁稍待。”李瞎子不知道什么叫“帝王威严”，也不懂什么叫“天子一怒。血流飘杵。”但朱祁镇脸上神情却是着实叫他害怕，但宫门在前，城楼上尽是张弓搭箭的禁军，这个责任，他真的担不起。
一溜小跑，他到了张佳木身前，轻声道：“大人，太上皇说要下轿，亲自来叫宫门。”
曹吉祥听的真切，他不及细思，猛然道：“不错，他们不理会我，可是太上皇来了，也敢不理？”
这个思路，也不能说是不对。但是叫太上皇来以身犯险，众人心里却是觉得不对味道。
“是，公公说的也没错。”张佳木想了一想，回道：“但请稍待，容小人去试一试，如果还是不成，就只好请太上皇的大驾了。”
这会还来和张佳木争功。纯属是无益有害之举。曹吉祥铁青着脸，点一点头，道：“你快去试，我去迎太上皇的大驾！”
说罢，他就调回马头，重新回到朱祁镇身边去。今日之事，成罢的关键已经在这一道宫门，如果张佳木还是不成，也就只能请朱祁镇亲自来冒险，如果连太上皇也叫不开这道宫门，那么，今夜复辟之事，就已经以失败告终了。
“多少天的准备，未必一点用也没有。”当着曹吉祥的面，张佳木表现的并没有把握。但当他独自面对宫门时，却只觉得信心满满。
尽管宫门森严，守备连曹吉祥的面子也不理会，但当张佳木孤身一人，直步到宫门之下时，宫门内外，竟是有一种诡异的静谧。
雪花飘落，城头上的箭手手中的弓箭一直随着张佳木的脚步而移动，再移动，但没有人喝斥，没有人盘问，有的只是迟疑的目光，还有就是张佳木坚定前行的脚步，在他身后，则是一排浅浅的脚印。
“佳木。竟然是你。”
王勇从城楼上探出身来，他脸上神色各异，张佳木看了一笑，只觉得再出色的演员，也演不出此刻王勇脸上表情之万一。
“是我，这里带班的百户是谁，总不会叫你一个总旗带班吧？”
“百户不出来，有什么话，你同我说就是了。”
“老哥。”既然这样，张佳木觉得更加省事，他笑道：“后头轿子里，是太上皇，你们知道吧？”
城楼之上，半响也没有回答。
今夜这么多人来此，发生了什么事，在场的禁军又岂能不知道？心知肚明，再清楚也不过了。
但知道归知道，放弃职守，却也是绝无可能之事。
大明宫禁规矩极严，绝没有半夜开门放人进来的道理。
王勇想了再想，终又道：“佳木，我等就知道职守是守备宫门。余者，皆不敢与闻，你还是回去吧。”
“你信我不信？”张佳木没有回头，只是昂着脸，问向王勇。
“佳木，这不是说私底下交情的时候……”
“什么国家大事，全是狗屁！”张佳木勃然大怒，向着王勇道：“我够不朋友不够，你信我不信？”
“信，你待我是没说的，我王某人这条命卖给你也是该当的。可是这里还有这么多弟兄……”
“那就得了！”张佳木语调轻松的道：“你知道我够朋友，可信，这就成了。我能害你，能害我自己不？”
宫门之上，已经是议论纷纷。张佳木也算是独劈蹊径，他的说服手法已经是事前沉思熟虑过的，唯有此法，才能混乱宫门禁卫人心，以私交混国事，以私情和他个人的魅力来折服众人，事前安排，就是打算用在今日！
为什么王勇能补上总旗，为什么他和旗手卫府军前卫的众多军官攀交情，为什么对王勇如此重视，到了这会，算是图穷匕见。
关系不一定得多高多深，就得用在最关键的地方，张佳木对此道可以说是浸淫甚久，心得体会，还真不是普通的古人能够理解的。关系学，在后世可是大为发达，其复杂之处，远胜祖先。
城上已经是议论纷纷了，张佳木是什么人，上头有不少人都知道。十七岁年纪，从军余一路扶摇直上，已经是锦衣卫的百户。升官之余，又复发财。而且，为人仗义，知礼守义，出手大方，当朋友，那是没得说。
他帮助王勇的事，旗手卫里也是人近皆知，不少王勇的父执辈都对张佳木感激至深，到了这会儿，之前辛苦竖立起来的好口碑。也不是完全无用！
“兄弟们，听我说。”知道人心已乱，张佳木更是不慌不忙，他抬着脸，顾不得扑面的风雪，笑的越发灿烂，他大声道：“当今皇上无子，就咱老百姓的话来说，就是绝户。太上皇是他哥子，沂王是他亲侄儿，皇上现在这会又重病了，不让太上皇复位，或是让沂王殿下重登储位，有这个理没有？”
宗法伦理一说，在后世是狗屁不是，但在大明，则是不可颠扑的金科玉律。景泰皇帝为什么失尽人心，从重臣到勋戚，再到武臣，文官，甚至是普通的军户百姓都不支持他，除了几个想在里头捞好处的无耻之徒，谁不说皇帝这件事办错了？
以小宗并大宗，原本就是权宜之际。太上皇陷在也先手里，毕竟也是为国亲征，不是去游山玩水。失败被俘，当今皇帝以亲藩入承大统，是为了聚集人心抗敌，权宜之计耳。
结果景泰三年皇上废了沂王的太子位子，现在这会儿，自己儿子死了却打死不肯立哥子的儿子为太子，这件事，真的是妇孺皆知，人心丧尽。
话说到这会儿，事情已经成了九成，已经有禁军打算下来开门，原本那些瞄着张佳木的弓箭也是垂了下来。
天家的事，用这般平实的口吻说出来，略想一想，也知道是皇帝不对理亏。
再加上张佳木点明了皇帝重病，已经不久于人世，就算大伙儿这会子守住了宫门，这皇位难道还能由外人得了去？总得是沂王，这会大家勤劳王事，将来却抄家灭门，自己想一想，也是绝不值得。
“开门吧！”张佳木笑道：“不信我，也得信下头这些大人们吧？曹公公，还有靖远伯老伯爷，这么多的都督，指挥，全城之中，都站在太上皇这一头。你们这会不开，我们也有法子进宫门。这会开门，天大富贵就在眼前，兄弟们，不要害了自己！”
“开！”
王勇已经与当值的百户官商量了很久，他信张佳木，在场的不少军官也信张佳木，不管如何，这个少年人不是给自己吃亏上当的主。再听他的话，句句在理，这件事做得，再耽搁下去，就会有不可测的奇祸！
他站在城头，一边吩咐人开门，一边向着张佳木颇为无奈的道：“佳木，我等的身家性命，可就在你身上了。”
“放心！”张佳木大声道：“富贵共之，若有什么祸事，我一身当之！”
就在这会儿，任怨，庄小六、曹翼、刘勇、武志文、周毅，大票心腹也持刀站在张佳木身前，等宫门被推开一条小小的缝隙之时，这些人已经并力向前，推开那些开门的禁军，把宫门处牢牢的守住。
“成功了！”张佳木只觉得头脑一阵阵发晕，差点儿就载到在地上，但他用手指甲狠狠的刺了一下自己的拳心，只觉得眼前一阵清明，于是振起精神，大踏步走到门前，回转过身来，喝道：“来，夺门已成，奉太上皇大驾回宫！”
“奉太上皇大驾回宫喽。”
一声声带着惊喜的声响迭次响起，在幽深黑暗的宫禁之中，直传开去。

第126章 敲钟
从东华门一进去。没多远就是金水河。
“眼熟啊……”张佳木差点就眼泪哗哗的了。打从回大明时起，宫禁他还没资格回来，满眼看过去的，全是陌生。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陌生的言语，陌生的礼节，衣服，吃食，街道，满眼看过去，就没一样是曾经见过的。
说是大明，是祖宗之邦，但心底里头那一点难以排解的寂寞，真是谁人知啊谁人知。
这会儿看到紫禁城那巍峨的宫殿，蜿蜒流淌的金水河，汉白玉雕的石桥，还真别说，算是他在这时代唯一曾经亲眼见过的历史实物了……
这话怎么就这么别扭呢……
绕过金水河，向西南方向就是奉天大殿，东北方向是文华殿，都是禁宫外朝。极为要紧的地方。
这会儿太上皇的乘舆已经进了东华门，曹太监大事周章，带进来的兵马弓上弦，刀出鞘，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刚刚守门的禁军，已经被他们把武器给缴了下来。
“这是怎么说。”一个禁军抱怨道：“刚刚还说的好听，这会就翻脸不认人！”
“敢把咱们挡在外头，还敢说嘴？”
曹吉祥带的鞑官，都是穷凶极恶之辈，刚刚被挡在外头无计可施，大失面子，这会儿虚火上升，听到有人抱怨，立刻就是当头一刀！
周毅离的近，先是一肩把那个禁军给撞开，接着自己用刀一挡，金铁交鸣声中，顺手又把刀抹过去，力大者胜，众人眨眼功夫，刀已经架在了那鞑官脖子上。
“我和你说。”周毅警告道：“旗手卫的兄弟已经反正从龙，共襄大举。这里可不是你们骚鞑子逞凶的地方，宫禁要地，你就敢胆随意抽刀伤人？”
他自己明明一把刀架在别人脖子上，却是把道理讲的嘴响。张佳木在一边听了，差点要笑出声来。
不过现在正和曹家叔侄一起共事，不好太伤对方。张佳木当下轻咳一声，喝住了周毅，不远处曹钦也过来，叔侄几人都簇拥着大驾，这边的情形也看的真切，当下喝斥了那鞑官几句，一行人又汇在一起，把一副乘舆围在当中，又向着奉天大殿行去。
一边走，一边商量事情。
这会儿，曹吉祥也算知道了王骥为什么那么看中张佳木。这后生虽然年轻，但处事周到，思谋细致，自己弓马功夫一等，驭下也是一等，带的人，很象个样子。
刚刚鞑官闹事，而两边手下表现就完全不同，足见张佳木驭下已经很有一手。不是普通的锦衣卫百户官可比。
刚刚宫门叫不开来，曹吉祥几乎绝望。这会儿对张佳木也是当真欣赏，不仅不忌惮嫉妒，反而虚心问他下一步行止该当如何。
张佳木看一眼乘舆，刚刚还急着下来的朱祁镇已经安静下来。进了宫，一切已经是水到渠成，剩下来的，就是看着眼前这群人拥戴他复位了。
刚刚城门之后，朱祁镇已经很问了一些人的姓名，仓促之间，当然记不起几个，但帝王之尊天语褒奖，亲问姓名，已经让众人感奋，士气大增了。
“佳木，底下的事，你看该如何办理？”
自从王振死了之后，曹吉祥已经很多年没对人这么客气了。以他的地位，就算是景泰皇帝也要叫一声曹伴伴，太监权势原本就凌驾于公侯之上，这会子居然和一个后生小子如此客气，换了他自己，也几乎不敢相信。
但张佳木的官爵，在今夜之后也是必定大有变化，这也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毕竟从友复辟，夺门大功，曹吉祥自己也总不能全占满了不是？
“回公公的话。”张佳木笑道：“依在下之见，现在这会已经是卯正初刻了。雪也停了，一会就天光大亮，我看，我等先奉陛下御驾至奉天殿，绝不能迟疑。再有一条，派遣得力的人，带足够人手，守御东华门，西华门。还有，要守住乾清门，先把内廷外廷隔绝开来。等我等到了奉天殿，敲钟大朝群臣，陛下重新复位之后，那么，一切就大局底定了。”
“好，真好！”曹吉祥击节赞叹，用极为赏识的眼光上下打量了张佳木好一会儿。这个后生，行方智圆，落落大方，讲出来的条陈办法几乎都是眼下最紧要，次序最分明，也最精当的办法。
赞了一句，这会儿当然顾不上请示太上皇。尽管就是近在身边。曹吉祥想了一下，就发令道：“东华门这儿，留原旗手卫的人守吧，都已经共襄大举了，武器也还给他们。再调张百户麾下两队人，一并守备。”
张佳木接着他的话，向周毅道：“周大哥，你来守东华门。”
“是，小人遵命！”周毅知道是曹吉祥和上官卖了自己一个脸面，刚刚他护卫了一下旗手卫的人，旗手卫对他当然抱有好感。想一想。这些上司真是心机多的可怕，这会先是曹吉祥卖张佳木一个脸面，顾及到王勇这个旗手卫总旗和张佳木的关系，对这些守门的禁军特加任用，再附带抬举了他一下，一举又得，又拉拢了旗手卫众人的人心，身处上位，真的全是七窍玲珑心。
他答应了一声，不过随即请示：“请问公公，大人，一会有人要进宫，声言参与复辟，请问如何处置？”
曹吉祥道：“东华门封闭，任何人不准进出。西华门那里。”他顿了一顿，令道：“曹钦，曹铎，曹铉，你们三人带人去西华门，百官上朝从西华门进，你们要看守好了。”
一会钟一响，百官从西华门入，守门的全是曹家子弟，夺门复辟首功是谁，当然不问可知了。
这点小心思，太明显了。张佳木也不计较，只是吩咐任怨：“九哥，你多带人手，去把乾清门给守好了。”
“有人闯门，就格杀勿论！”曹吉祥大声吩咐着。
“是，请公公和诸位大人放心。”
任怨答应一声，带着大半坊丁往乾清门去了。
夜间大雪，宫中原本是这会就有人出来洒扫，天亮之后雪一停，宫中各条御道上就看不到一点积雪。
但今夜大变突起，禁宫之内政治嗅觉那是无比灵敏。虽然天光将亮，但禁宫之中却是黑沉沉的一片，只有隔几十步就有对列的宫灯闪着微弱的亮光。那些摇太平铃报时的宫女一个不见，巡夜的小火者净军也是躲了个干干净净，只有那些守卫各处宫门的禁军卫士还是恪忠职守，一步也不敢擅离，只有在夺门大队到来的时候，这些卫士才择善从流，一个个加入到复辟的大队里去。
几乎没有流血，没有人真正铁了心的反抗，堂堂帝王所居停燕息的宫殿，居然没有几个卫士愿意为他死难，景泰帝之不得人心，已经实在是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了！
只有到了奉天殿前，当张佳木奉命打开殿门时，一直守备在殿门处的金甲武士才象征性的挥舞了几下手中的金瓜。
“不得无礼，尔等退下！”
朱祁镇已经下了乘舆，奉天大殿，平台宽而高广，一水的汉白玉做台基，二十七层高的石阶他几乎眨眼就攀了上来，这会子站在大殿门前，尽管并没有穿着皇帝御朝的冠服，帝王的威严，却已经尽数回到他的身上。
这座宫殿，在明朝叫奉天殿，清朝改为太和殿，在这个时候，它还不曾被几次烧毁，双人合抱的金丝楠木为梁，宽广辉煌，无与伦比，后世闻名的太和殿，只有它一半多点的大小，站在这座巍峨的大殿之前，任何人都会觉得自己的渺小与对皇权的敬畏。
只有它的主人，在它面前，反而会感觉到有着天子骄子，御极天下的第一人的骄傲！
一语喝退守殿的甲士，朱祁镇苍白的脸上满是笑意，他深深的看着侍立在旁的张佳木和曹吉祥，大有深意的道：“从此以后，与二卿富贵与共。”
以帝王之尊，说这种许诺的话，对朱祁镇来说也并不意外。而且，他的话简明有力，不事虚文，让人一听之下，就觉得感奋之极，也觉得太上皇大有诚意，并不是虚言乱许。
“张卿。”朱祁镇吩咐道：“飞骑传诏，特召袁彬，哈铭进宫！”
“是！”
朱祁镇倒果然是个念旧的人，第一时间想起来的，就是曾经在草原上同生共死，一同捱过来的袁彬和哈铭两人。
“天明之后，妥派人手，至南宫迎还皇后入宫。”
“是，臣一会就亲自去办！”
这些都是小臣的事，所以张佳木承旨，曹吉祥亦无意见。
最后，朱祁镇深吸口气，看着张佳木与曹吉祥二人，令道：“召集百官入宫朝会，宣示朕奉太后慈命复位！”
太上皇复位，却是要太后的名义，这一点也毋庸说得，原本就是正办。
张佳木深深一叩首，大声答道：“是，太上皇有命，召集群臣朝会，宣示复位！”
随着张佳木的呼喊，有人敲动了宫中常备的景阳钟，钟声悠扬深沉，没过一会，就已经举城皆闻。

第127章 束手
“大事成了。”
钟声响起来的时候。武清侯府、张家的都督府、王骥的伯府、徐有贞、李贤，所有人第一时间的反应，便是如此。
复辟失败，这会正是当今皇帝清算反扑的时候，绝不会有闲空在今天就召集朝会。敲响朝钟的人，必定是昨夜政变的首脑，而现在的太上皇，也必定被拱坐在奉天大殿上，等着群臣的朝拜。
“大事定矣，定矣。”
李贤身为吏部侍郎，但没有徐有贞和几个老头子那么热衷。他这种文官后进，能守住现在的权位就算不错，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机会是在政变之后，而不是在之前。
没兵没勇，没权没势，文官集团这会子的威风还是小的很哪。
象徐有贞那样，只是给张家哥俩和石亨打工，当一个出谋划策的谋主。就算事成干了大学士，权势也必定远不及这些实力派。文官集团之中，真正的聪明人看的很清楚，绝对不会出来趟这种浑水就是了。
象正德年间。皇帝一死，内阁杨廷和掌权，从容定了朝局，斩了边将出身的江彬，然后议定迎立藩王入京，也就是后来的嘉靖皇帝，从从容容的办妥了择君而立的大事。到那会儿，文官集团才算真正掌握了大明，除了太监，皇帝也不算盘菜。
这会儿，火候还早的很呢。
李贤已经等了一夜，脑子里走马灯般的想事情，种种念头纷至沓来，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
到了这会儿，钟声一响，他脑子一松，差点儿眼前一黑就载倒在地上。
紧接着，就是吩咐家人：“来，伺候换朝服，备马，我要立刻进宫！”
这会儿，绝不能有半点儿迟疑，进宫的早或迟，都是事关生死前途的大事，稍晚一步，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与李贤一般，徐有贞也在听到钟声的第一时间就开始准备出门。朝服，梁冠，朝靴，都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就连贺表这种东西，他也是连夜赶制了一份出来。
别的大臣，估计未必有他这种闲在功夫。
但临表之时，胸中的那种抑郁之气，实在是排解不开。进士出身，曾经是国子祭酒的候选人，写四六体的贺表写了大半夜，文采也只是一般，实在是难以为情了。
先是预备好的夺门复辟大事被人抢了先，然后打算半夜从龙再抢一功，还是被阻，他心中只是奇怪，为什么张佳木能掐的这么准，做的这么狠，对他也是这么的不留余地。
“哼，走着瞧吧！”
到这会儿，他已经镇定了下来，底下还有文章好做。只要抓住了太上皇的心理。大有从容展布的机会，他就不信，到了这个时候，只要能让他在太上皇身边说上话，张佳木一个只懂得用武的武官，能有什么做为！
与他们一起，靖远伯王骥、吏部尚书王直、大学士王文、商铭、侍读学士彭时，大大小小的文官武将，听到钟声之后，有人欢喜不禁，有人神色黯然，有人恐慌，有人无所谓，还有人不明所以，蒙在鼓里，但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起身整衣，预备立刻奉召入宫！
……
“泰山大人起来了没？”
西裱胡同外头，朱骥就穿着一身元青色的小袄，光着头顶，连顶毡帽也是没戴，大雪的天，竟是急的一额头的冷汗。
钟声一起，他这个锦衣卫指挥就知道大事不妙，起身之后，并没有入宫，反而是自己骑着马一路向着于谦府邸跑过来。
一路上，已经遇到了不少闻钟声而入宫的朝臣，天色不明。道路积雪很深，一刻功夫从东城跑到于谦这里，马已经累倒在外头，而他也是气喘如牛。
“慌什么！”
于谦府邸和他的身份绝然不称，就是两进的小院，全家老小，连同仆人在内，不过七八口人。屋小浅陋，朱骥在外头大喊大叫的，于谦自然也是听的清楚。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朱骥一看，却见自己岳父已经冠带俨然，一品文官的大红袍服穿的也是一丝不苟，整整齐齐。
“岳父大人！”
朱骥猛然前扑，跪在地上抓住于谦的衣袍下摆，泣道：“这必是太上皇复位了。若是陛下，没有提前朝会的道理。况且，也不会不知会到岳父大人。”
于谦声色不动，只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这……”朱骥实在是乱了方寸，他只是知道于谦上朝不妥，大事不妙，但究竟该如何应对。却也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实在说，朱骥这个指挥使确实不大称职，他为人方正，驭下严厉，锦衣卫在他手里没办法做什么骚扰百姓，祸害朝臣的坏事，但也就是止仅于此。执掌锦衣卫的人，居然不知道政变近在眼前，事先不能阻止，事后亦无计可施。
于谦深为失望，看了自己这个女婿一眼。长叹口气，温言道：“你亦无计可施，对吧？这会不上朝，在家等着人来抓吗？”
“可是上朝亦可能有奇祸！”
“老夫照样奉召上朝，若是果真太上皇复位，老夫也随班朝贺罢了。”于谦想了一想，又道：“和你能说一句，老夫毕竟也是为社稷立过微功的人。虽然太上皇可能深恶老夫，但亦总不至于要了老夫的命。说实话吧，朝贺之后，老夫照常办事。至于底下的事，随天子发落就是，福祸由人，随它去罢。想一想，老夫已经几十年没喝过故乡的水了。”
朱骥想了再想，虽觉得于谦这般做法干冒奇险，但毕竟也是比坐而待毙要强的多。要是这会躲出去，或是避而不出，堂堂大臣，反而会被人看轻了。
以于谦的打算，照常上朝，随班贺礼，这样毕竟是从容得体，也不会无事激出事来。况且，于谦自己说的谦虚，但他实在是对大明有着安定社稷的大功劳。正统十四年时，若不是有于谦挺身而出，以当时京师的人心和实力，恐怕京师不保，而整个北中国的大局，也早就糜烂不堪。
说的好点，是恢复到北宋的模样，说的不好，就是第二个南宋。
这样的大功臣，就算是当今皇帝的心腹，让太上皇不喜欢，但也总不至于就有要命的罪名？
最多也就是革职回乡罢了！
这么一想。心思倒是定了下来，朱骥决定自己亲自护卫于谦入朝，至于底下的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等到天光大亮时，所有的内阁大学士、六部九卿、科道詹翰，再有五军都督府的下管军官，在京的公侯驸马众勋戚亲臣，接着是京卫诸指挥，京营带营统军的将领等，数百朝臣，一起自西华门入宫，接着再入奉天门，一起聚集到奉天殿的大殿之下。
仰望平台，今日大朝，事起仓促，那些平时能看到的散手仗，勋仗、象班，龙旗、宫乐，几乎一律不见。
平时再大的雪，这会儿也肯定打扫的干净，但今天的奉天殿下只是草草的扫了一下，残雪犹存。
而汉白玉的台阶和平台之上，站满了盔明甲亮的武士，再有的，便是身着飞鱼服，手按横刀的锦衣卫们。
等朱骥与于谦一起过来时，却是人人侧目。
朱骥先是意外，再看到那些扶刀而立，在奉天殿平台上来回巡逻的锦衣卫时，他才是恍然大悟。
“大人。”他向着于谦极惭愧的道：“我驭下无力，实在是尸位素餐，不管如何，我是一定要辞官的了。”
“人家也不会教你再干下去！”于谦冷然道：“你确实也不是这块料子，唉！”
于谦一到，以他平时的威望权势，每次朝会时，当然是众星拱月一般。虽然他崖岸高峻，向来对人不假辞色，自恃身份的人也不会来趋就他，但总有人上来打扫招呼，套套近乎，今日此来，除了朱骥之外，却是一个人也不见，所有人都下意识的离远了于谦几步，这会儿谁都怕沾包，谁都知道，于谦必定要大倒其霉！
太上皇深入夺门而入，御奉天殿，以太后命重登大宝，复辟为帝的事已经确定下来，紧接着的，就是面见圣颜，确定大事，再接下来，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要重新洗牌了。
“节庵哪，你也来了？”
于谦刚到不久，左都御史耿九畴亦是赶到，一路急行，须发浩然的耿九畴也是赶了一头汗出来，他看到于谦还在朝班之列，稍觉放心，走近过来，向着于谦低声道：“一会朝拜如仪，不可有什么异动。”
“是，我知道。”于谦苦笑道：“大局已定，现在大伙儿还在装糊涂，一会迷底揭开，我区区一人，还能有什么话说？”
“嗯。”耿九畴点了点头，只道：“且放宽心，吾辈位列台谏，有什么人要对你不利，我会说话！”
与于谦说完，耿九畴却是到了文官重臣元老的队里，与人挨个窃窃私语，但说的越多，此老脸上就越是难看，到得最后，他心中才渐渐恐慌，亦复绝望起来，看着不远处孤身一人站立如松的于谦，耿九畴心中难过之极，想说些什么，却是双唇颤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众人束手，在场的人不是虚语应付，就是冷然摇头，答应与他共保于谦的，竟是没有一人！
在这会儿，耿九畴才明白过来，所有的大明重臣，勋戚元老，竟是没有一人个愿意对于谦施以援手，他心中绝望，只是在想：“节庵难道就无有生路，无救了吗？”

第128章 早做谋划
时辰一到，上头开始叫起。由石阶上的各锦衣卫分班带进，文武官员五品以上，持象牙笏板，梁冠俨然，朝班众臣，自动分为文武勋亲，排列而上。
他们一路上去，就觉得眼前这些站班的锦衣卫与往常所见大大不同。
一样的飞鱼服，一样的乌纱帽，一样的鸾带朝靴，唯一不同的就是绣春刀换成了横刀，但区别也并不大。
最大的不同，就是那种睥睨四方，傲气凌人的神态！
神态是虚的东西，只能从感觉上来。但那种站姿模样，却是就在眼前，叫人看的清清楚楚，真真切切。
残雪犹存，每个锦衣卫校尉都站的如钉子一般，纹丝不动，一个个挺胸凸肚。比起那些站惯了班直的大汉将军，还要更威武庄严几分。
再加上冷然森严双眼，警惕的扫视四周，更让人心中警惕的，则是这些锦衣卫脸上的那种阴贽冷厉的表情。
这种气质，不需多说，只要走近一看，就能感受至深。
一个是，有没有受过训练，是不是当真心狠手辣，最少在外表上，就能给人相当深的感觉。一个好勇斗狠的人，不必看他脸上的刀疤，就是那股子阴冷暴厉的气质，就能叫人感觉出来。
眼前这些站班的锦衣卫，比起南所北所里那些专门负责给犯人上刑的狱吏，看上去还要森冷酷厉几分。
这倒也不足为怪，张佳木留下来的锦衣卫校尉、军余，全都是精英干才，这几个月熏陶下来，能力气质自然大有进步。
再加上坊丁队里轮流训练，被虐的七死八活，就算是白痴也历练成好汉了。况且，在场的校尉原本就有不少是坊丁出身，补了进来。那些人原本就是鸡鸣狗盗，打架勒索，无恶不作的流氓无赖。再加上官职在身，每天查案打人那是常有的事，更加比起以前厉害了十倍。
就是最近的这半个月，这些校尉和坊丁们打跑的人少说了也得有三五百，断手断脚的都不在少数！
现在张佳木的手下，比起石彪那天所带的边军当然还是不如，打人和杀人是两码子事，但论说起来，在京师里头，特别是那些只会勒索富户百姓的锦衣卫里头，已经是独一份的好汉子了。
朱骥在武臣一班，他的身份地位，最是尴尬，同队中武官，已经无人和他说话。上了奉天殿的平台，站的满满当当的全是锦衣卫的人，但就是没有人对他这个指挥使多看一眼。就算是偶尔有人瞟他一眼，也是一脸冷漠的把脸扭开。
无论如何，朱骥已经是过时的人了。
好在朱骥经于谦耳提面命，教导的多了，对权势官职也不在乎。只是默默想着自己的心事，就这么拾级而上，等到了平台上头，一打眼看到的居然就是张佳木。
张佳木倒是没有什么避讳的，过来给朱骥行礼。
“佳木，你真是个人才，没想到，今日之事你居然能站在这里。”
出乎张佳木的意料之外，朱骥倒是没有发火。他只是在武臣班列中摇了摇头，叹道：“是你，总比是别人好些。”
政变大事，曹家兄弟几个守备西华门，而张佳木这个百户居然在守备奉天殿的平台上，地位高下，已经昭然若揭。
这会儿，不少文武勋亲都已经看到了张佳木，他在京师里原本就是红人，红百户，这会儿更是红的发紫，谁心里都清楚，这个小百户站在平台这儿，显然是昨夜政变的功臣之一，来日大用，已经是不问可知。
所以朱骥的话，也算有他的道理，别人立功受赏，未必有什么香火情。张佳木这个人，朱骥与他没有什么私交在，但毕竟有提拔重用之恩。而且京师里传言。张佳木为人最讲道义情面，所以，朱骥对他也是抱有厚望了。
对朱骥的话，张佳木并未做答，只是很沉稳的点一点头，然后又将身体一侧，放着朱骥等人过去。
在朱骥身后，则是心事重重的朵儿，这会子一见张佳木，朵儿瞪大双眼，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他。
对着朱骥时，张佳木也是心思沉重，于谦与朱骥，他自然要保，但现在尚未有人说话，他的主张是后发制人，且看看再说。待他看到朵儿时，却是对着这个忠厚诚善的蒙古人龇牙咧嘴的一笑。如此场合，张佳木又向来是智计百出，城府极深的少年老成人物，居然这么恶作剧的一笑，朵儿气的面色通红，恨不得出班揪出他痛打一通才好。
但现在肯定不成。只得恨恨回瞪他一眼，又跟着大队向大殿平台而去。
群臣上了平台，张佳木觉得自己事情不多，因叫来曹翼等人，吩咐道：“这会宫门已经开了，你们持我的令牌出去，召袁彬大人，还有哈师傅两人入宫。”
袁彬与哈铭肯定也知道宫中出大事，而且这会子必在王骥府邸等消息，他们位卑职轻，想自己进宫是绝无可能之事。
交办了这件差事。张佳木打算自己带着人回南宫，亲自奉迎皇后。
将行未行之至，却是有个留在太上皇身边的卫士匆忙赶到，对着张佳木低声道：“大人，太上皇召见。”
张佳木奇道：“怎么，不是叫进去朝参见面了吗？”
“太上皇说，叫他们等着。”那卫士又低声道：“这会儿都在文华殿里头，请大人即刻就过去。”
“好，我知道了。”
事情恐怕有变！
原本就是口诏宣谕，面见大臣，朝拜之后，谕令内阁六部各寺卿照常办事，则大局就算定下来了。
这会儿朱祁镇突然从奉天殿退走，又回到文华殿中，且又派人来召他见面，必定是有了不为人知的变化，所以才会如此。
他想了一想，将身边的心腹全叫了过来，吩咐道：“这里给我守好了，曹太监的人全在上皇身边，这里是咱们的手尾。我预先说好，不管是谁过来闹事，你们都不必理会。要是曹吉祥有话，他会在文华殿和我说。”
他的话说的又急又快，但在场的人都跟他日子久了，虽然话是简单，但众人略微一想，他的意思就再清楚也不过了。
庄小六想也不想，便道：“我懂了，谁要来抓人杀人，先过了我们这一关再说。”
“嗯，好小子！”张佳木夸他一句，道：“不要轻易撕破脸，宫禁重地，和气致祥，能劝就劝，顶不住了。就去找我。”
“是了，大人！”
刘勇与薛祥算是张佳木下属中最稳重的，两人对视一眼，都是对张佳木的用意之深极为佩服。
都是锦衣卫的人，心思灵动之处，又岂下于人？
当下两人都是持刀肃立，齐声道：“请大人放心，有吾等在，奉天殿就一定安静无事！”
“好！”张佳木欣然答应了一声，不再和这些下属多说，自己匆忙赶向文华殿去了。
转过奉天殿平台的时候，只见几百名文武勋贵，就那么老老实实的在平台上等着消息，天寒地冻，这些朝臣不少年老体衰的，就是这么站在残雪未尽的平台上冻的瑟瑟发抖！
而此时此刻，他们其中不少人的命运还在未定之天，究竟该如何处置，甚至什么时候能到奉天殿里接受召对朝会，能稍稍避避风，接着散朝回家，能重新活着和老婆孩子见面，都是文华殿里几个人一言而决的事。
甚至，也就是张佳木能参与意见的事。
权势之动人之处，大约也就在如此了吧……想一想，平台之上，哪一个不是对国家天下负有重责的人物，不少人还是永乐年间就已经当官，数十年来手握重权，名满天下，这会子就这么被晾在平台之上，而张佳木这个小小的百户还负责监视这些重臣，荣枯之比，真是从何说来！
但越是如此，他心中越是镇定，脸上一点儿得意的表情也看不出来。
锦衣卫，原本就是皇家鹰犬，这阵子下来，他也知道不少的前朝遗事。永乐年间的纪纲是锦衣卫指挥使，锦衣卫在他手里，那叫一个威猛。上到国公侯爵驸马，再到文武官员，升斗小民，就没有不闻纪纲之名而不丧胆的。
除了皇帝，纪纲谁的账也不必买，谁的面子也不给。在纪纲当权的那些年，死在锦衣卫诏狱里的大臣和百姓不知道有多少！
但就是这么一个人物，权太重，意气太骄，结果如何？一道诏旨下来，立刻毙命。
锦衣卫使，得皇帝信任的时候，权重位高，人人侧目，但也正因为如此，太过招忌，一旦被人攻讦倒台，或是皇帝心存忌惮，那就是死期至矣！
大臣可以告老，太监一般派到陵上当净军，上香种菜，锦衣卫使，到现在权柄赫赫的，就好象没有一个落个好下场的。
以前，他可以不必考虑这种层次的事，但到了今日此时，他大用已经是指顾间事，有些杀风景的事，却也是不得不想，甚至不得不早做谋划了！

第129章 卿意如何
到了文华殿外，曹吉祥带来的甲士守门。不过他们对张佳木也很是客气，守备宫门的是一个团营把总，也是鞑官，而且是个老熟人。
见张佳木过来，把总官朵颜凑上前来，低声道：“原说就要朝会的，过来个三品的文官，和公公嘀咕了一阵，就又都到文华殿来了。佳木，这些文官，瞧着就不象是好人，净往外头倒坏水，你呀，可要小心着点。”
张佳木笑道：“好，我知道了。今日事了，有空咱们兄弟喝酒。”
朵颜用羡慕的口吻道：“今天还能叫你一声佳木，下次再叫，得是叫大人了。”
“哈哈。”张佳木拍了拍他肩膀，笑道：“不要说这个，我还是我！”
待他进去之后，朵颜身边几个全身披甲的军官过来。都道：“小张大人真的是荣宠不惊啊，咱们公公已经是位极人臣的大人物了，立下这般大功，走路还都是扬尘带风的。小张大人居然还是这么着，真是不赖。”
朵颜有这个朋友，也自觉脸上飞光，当下拍着巴掌笑道：“说的是！佳木就是这么一个人，看着冷，其实最热心不过的。”
“可不是？”有人接口道：“今夜能叫开宫门，还不是他平日交结人物，待人以诚。就那么三言两语的，就叫旗手卫的人把宫门开了。想想，后怕啊！”
在场人物，全是曹吉祥的心腹军官，跟着老大举事也是没办法的事。一声不干，立刻就从上位贬黜下去，甚至要了小命，也未可知。但跟着过来，一路上哪有不提心掉胆唯恐大事不成，祸及全家的心思？
当时旗手卫的人把住宫门，东华门上剑拔弩张，要不是张佳木和王勇等人有着可以寄托性命的交情，想把宫门叫开，还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宫门不开，这会儿大家想必都在逃命吧……想想还真是后怕！
朵颜刚刚就在殿里侍卫，后来才被撵了出来，他知道后叫进来的文官一个是大学士陈循。太上皇看在他是老臣的面子上，特叫进来草诏制书。
真正主事的，反而是一个年轻后进，叫做徐有贞的左副都御史，被叫进文华殿的时候，那狗儿吃到屎般的轻狂样，真是叫人看不过眼。
特别是君臣对答之时，姓徐的对张佳木很是不屑，言语中很多攻讦，朵颜就算是粗人，也是听了出来。
但圣上不说话，曹吉祥这个本主也是笑吟吟的听着，他一个把总官能在御驾之前说什么话？
这会儿，听着众人夸张佳木，他心里却只是担心，尽管张佳木以智略闻名，朵颜这个粗心肠的鞑官也只是把他当武官，看着他进了文华殿，心里却只是担心：“佳木能斗过这些心里弯弯绕九曲十八弯的文人不？”
……
张佳木当然不知道朵颜的担心，他急趋进殿，文华殿九楹宽。五楹深，中间三楹正中放宝座，两边各三楹分为两堂。
殿内也是一水的金砖铺地，平如镜，坚似铁，苏州府每年都有大量的金砖贡入，用桐油浸了，每年换补。所以宫中各殿，不管到哪儿都是这样，没有例外。
他急趋而入，快步到宝座前跪下，接着免冠，叩首，口中道：“锦衣卫试百户臣张佳木，叩见皇上。”
虽然太上皇尚未正式复位，但这会儿再称太上皇，也殊为不智。所以张佳木虽然刚刚还在朱祁镇身边，这会子再进来，还是免冠大礼，以示对太上皇复辟之事的庆贺。
“好，不要多礼了。”朱祁镇这会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穿的是帝王专服的皮弁，虽然一脸的笑，但满嘴的大胡子，配上颇增英武之气的皮弁，还是很象个样子的。
他叫张佳木站起来，又笑着道：“虽然你现在还是小臣，但朕心里有数，要大用你。所以。这里有些事情，要叫你进来一起商量。”
“是，不知道皇上有什么事要垂询？”
“来，徐卿。”朱祁镇面谓站在一边的徐有贞，向他道：“把诏书给他看。”
“是！”徐有贞很响亮的答一声，但同时又恶狠狠的盯了张佳木一眼。他刚刚趁着张佳木不在，已经下死劲在朱祁镇面前告了张佳木一状，但自己也知道无用。张佳木这会红的发紫，从龙复辟夺门大功，岂是轻易动摇得了的？
朱祁镇这个人，有一条好处，就是极为念旧记功。昨夜亏得张佳木才夺门复辟成功，就算是徐有贞有天大的委屈，也只能劝慰几句，如果说的多了，只怕还会自讨没趣。
这会子在文华殿攻讦张佳木，只是为了给这个武臣下点眼药罢了。
徐有贞奉着一纸诏书，到得张佳木身前，侧身一递，嘴里却是道：“不知道张大人识不识字，要是不识，学生可以代读。”
“哦，不必了。大约我还看的下来。”
张佳木脸上笑的云淡风轻，恭恭敬敬的接过诏书，转身便读，把个徐有贞闪在一边，好不尴尬。
朱祁镇看的暗笑，他心里当然有数的很，张佳木幼而聪敏，不仅武学过人，书也读的不坏，虽然不曾应试中举，但一纸诏书。大约还是难不住他的。
张佳木手捧诏书，轻声读道：“朕居南宫，今已七年，保养天和，安然自适。今公、侯、伯、皇亲及在朝文武群臣咸赴宫门，奏言当今皇帝不豫。三日不视朝，中外危疑，无以慰服人心，再三固请复即皇帝位，朕辞不获，请于母后，谕令勉副群情，以安宗社，以慰天下之心。就以是日即位，礼部择日改元，诏告天下。”
诏书不长，也无甚文采，读完之后，张佳木将诏书递还，想了一想，便道：“有一件事，诏书没说，臣觉得是疏漏了。”
朱祁镇很关切的问道：“哦，什么事？”
“皇上复位，也请废前皇尊号，明示宣告天下。如若不然，岂不是天有二日，民有二主一样？”
“啊，说的是了！”朱祁镇以手加额，先赞一声，接着又面露薄怒，向着陈循和徐有贞两人道：“卿二人将位列阁揆，居然如此疏漏，大失朕望！”
以古人来说，名正则言顺这一条，是孔子遗训，最为要紧不过。这一道诏书。宣示太上皇因皇帝久病，储位空虚，人心不定，勋戚大臣坚请复位，然后太后谕令，法理情皆顾，言辞通顺，这一道复位诏书原本是很精当的。
但没有在诏书里叫景泰皇帝退位，等于是一国有两主，确实是极其不当和严重的疏忽，所以朱祁镇对他们的指责，还算很客气了。
“臣死罪！”
两人一时都是面色惨白，张佳木当面指摘，这两个文官初时还不服气，一个小小武官，知道什么文字诏命之事？
但张佳木这么一看，已经发觉大有干碍之处，两人惶恐之余，竟是对这个小小百户，大起害怕提防之意。
“依张卿之意改，废朕弟皇帝之位，退位为郕王，照这个意思，再写来看！”朱祁镇丢下诏书，冷然吩咐。
徐有贞和陈循二人接下，又忙不迭的去修改了。
既然说起废帝之事，朱祁镇脸上露出恨意，他这个弟弟，对他实在是太过心狠，有好多次，他都以为自己会性命不保。
略想一想，便对身边的曹吉祥令道：“今日日落之前，迁郕王到西内去，不允他带走宫中一丝一物！”
曹吉祥躬身答道：“是，皇爷放心，奴婢亲自去办。”
“还有，把他的那些个亲信，全抓起来！”
“是，保准一个不漏。”
朱祁镇想了一想，慢吞吞道：“他病的可不轻，你们要小心行事。”
曹吉祥浑身一震，但还想不透这句话的意思，当下只得躬身应了，不敢去问。
朱祁镇自己，这会儿也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处置自己这个弟弟。说起来，这会把他乱刀砍死，也不为过。
但景泰生母犹在，说起来也是太后，退位之后，这个太后也得是太妃，杀弟不祥也就算了，太妃要是有什么过激的举动，父皇在九泉下岂能安心？后世说起，也是极大的恶名。
想了再想，决心难下，但一想起南宫七年所受的罪，心气也很难平定下来。
他看着张佳木，恶狠狠道：“适才徐卿建言，要调太子太保安远侯柳薄、广宁伯刘安、都督佥事毛忠还京，再有，调锦衣卫指挥曹敬、林福于武功中卫，张卿，你看如何？”
这些人，都是徐有贞和石亨等人夹袋中的人物，但也算忠于朱祁镇的人马，而调走两个指挥，对张佳木也算有利，自然答应下来。
“还有。”朱祁镇咬了咬牙，又道：“徐卿适才奏，于谦、王文等人备列大臣，于景泰三年废储之事，不建一言，今复请沂王复位，又不建言，其心可诛，特别是王文，更有‘今只请立东宫，谁知上意属谁’这种狂悖之极，无君无父的屁话，朕意，将此辈于朝会后立刻拿捕，下锦衣卫狱！”
他目光炯炯，看向张佳木，逼问道：“卿意如何？”

第130章 升官
朱祁镇用热切的眼光看向张佳木。那股子期待之意就不用提了。
虽然他已经复位，但毕竟借的是曹吉祥和张佳木这两人的势，朱祁镇脾气秉性又向来温和，要不然当初也不会被王振牵着鼻子走了。
这会子，他可是把张佳木和曹吉祥当成最为倚重的心腹，曹太监不用说，当然已经同意了，只要张佳木一点头，就立刻可以下令拿人！
张佳木想了一想，于谦他是必定要保的，耿九畴、范广、朱骥等人，也非得一保到底！最少，也得保他们的命。至于功名富贵，十之八九是保不住了，这个，也有待将来再说。
但是保，也得分层次，慢慢儿一步一步的来。
现在看朱祁镇的神色，真的是对郕王恨之入骨，而且对当年废太子一事，还有现在不复立沂王为太子的事。都是怨念很深。
于谦啊于谦，他在这两件事上，确实是失策的很了！
事实上，徐有贞进言拿捕于谦，也是从这方面措手，果然一说就中，使得朱祁镇对于谦极为愤恨。
如果说于谦当初主战是错的，这肯定行不通。再说于谦曾经倡言：“社稷为重，君为轻。”招致边将多次把太上皇拒之关门之外，致使朱祁镇多受了不少苦，这种借口，也是非常的拙劣。
朱祁镇绝不会背上差点失掉祖宗江山的罪名，如果提起这些，反而会使得他不会用于谦一根手指头。
如果造谣，说于谦反对接回上皇，也反对太上皇复位，这种借口连徐有贞自己也不会信。如果当初不是于谦一言而决，现在朱祁镇还得在塞外啃沙子吃烤羊腿，不要说复辟了，想回北京也还得再做几年的梦。
这会儿提起当年的事，不是给太上皇心里添堵，照他老人家脸上打的啪啪响吗？
所以理由只能是一条，于谦当初不反对废储，现在不建言复立沂王，这就是不忠不义的悖逆之举，就这一条。就能使朱祁镇下决心拿捕于谦！
到这会儿，张佳木倒是佩服起徐有贞来。
他已经防了再防，但这厮毕竟还是开始搅和了。为什么昨夜起事不带他玩，又派人堵门，就是张佳木之前就从徐有贞话里话外，听出来他对于谦恨意极深。
而且，此人心机深沉，东华门外摆了自己一道，那天夜里叫张佳木碰了一鼻子的灰，这会儿，又在这里兴风搅雨，想起来，当真是可恶之极。
他极为厌恶的瞥了在草制的徐有贞一眼，此人倒是一脸得色，正与陈循商议着修改诏旨，那股子春风得意的味道，真是让人望而生厌。
此人毕竟是和石亨等人搭上了线，现在朱祁镇又是用人之际，他们这些曾经与南宫通过消息，表明要拥立复辟的人，还算是有从龙之功。当然是和普通的大臣不同。
要是在文华殿这儿当面顶起牛来，倒是正合了徐有贞之意，就算朱祁镇勉强同意张佳木的主张，心里头的观感，当然也会极为恶劣。
如果是一言不发的同意，那么当然还是徐有贞建言在前，张佳木不过是跟他的后手罢了。
所以，怎么算，徐有贞到了文华殿就劝皇帝抓人这件事，都是立足于不败之地。
心达而险，行辟而坚，这厮倒果然是个劲敌。
他已经想了再想，朱祁镇倒是大为奇怪。
张佳木他是很了解的，和朝中文官几乎没有任何渊源，就算是在锦衣卫里头，还有京营各卫，张家也是素无往来。说起来，他的身家底细，恐怕张佳木自己还不如朱祁镇了解。
就算当了锦衣卫百户，和于谦朱骥等人，张佳木也是向来没有私交，这一点朱祁镇心里清楚，所以对他也是放心的很。
不过今日此事，张佳木倒是一想再想的样子，也着实叫他奇怪了。
“怎么了？”朱祁镇很关切的问：“心里有什么想法，你和我真说好了。”
语气温和，淳淳叮嘱，不象是帝王与臣子奏对，反而象是长辈对着很成材的子侄问话。态度温和随意，摆明了信任有加的样子。
徐有贞在一边嫉妒的直掐自己的大腿，就是一夜之隔，就好比一个是开脸做了正室，一个就是侧门抬进来的小妾，荣枯不同，真是叫他郁闷至此。
想一想，在此无趣的很，诏旨也是修改完了，于是和陈循打了一个眼色，徐有贞上前一步，请示道：“陛下，诏旨已经改完，是不是立刻去奉天殿宣读？”
“拿来我看。”
这一回倒是果真没有什么问题了，朱祁镇看了一看，又随手发回去，想了想，令道：“就是二卿去宣诏吧。”
“是，臣等立刻就去。”
当着朱祁镇，徐有贞恭顺温和，奏对时事事承旨，笔下也快，再加上有亲入南宫的情份在。徐有贞大用入阁，也几乎是必然之事了。
等徐有贞和陈循出去，张佳木才下定决心，他道：“皇上，人是要抓的，但臣觉得，人也要分等。”
“哦。”朱祁镇大有兴趣，他把身子向前面侧了侧，问道：“怎么说？”
“如大学士王文、都御史萧惟贞、学士萧滋之辈，无耻之极。王文有上意不知属谁之语。又想议立襄王，实属大不敬，无君无父至极，王文之辈，不仅要拿捕，还要快点儿明正典刑，以肃纲常，震慑不法！”
不立沂王复位，而且有议立襄王，也就是朱祁镇哥俩的叔父来京即位的事，几乎就是朱祁镇心头的一根刺，卡在心里真是好久了。
原本，在南宫里再受虐待，总也有个盼头。景泰无子，京里头就沂王一个够资格继承大统的人，还是曾经的太子，再言正名顺也没有了。
结果王文等辈，为了逢迎帝意，提起拥立襄王的主张。虽然八字未见一撇，但总归是有这种风声出来。
要是襄王进京，就算是景泰病死，朱祁镇这一生可也就再也没有什么盼头了！
建文帝当年败给了永乐，深宫一场大火之后，建文是不知所踪了，他的儿子可还留在大明呢！
当年的建文皇子后来被称为建庶人，现在已经五十多岁了，还在襁褓里就关在凤阳高墙里头，这一辈子，就没见过高墙外头是什么模样。
要是襄王即位，不但朱祁镇这一辈子甭想出南宫一步了，就算是沂王，多半也是和建庶人一般的待遇，关于高墙之内，终生不得出高墙半步。
天家大位之争，是绝不可能有什么亲情可讲的！
“对，对对对，你说的对！”朱祁镇恍然大悟。接着就是咬牙切齿。老实说，对于谦他还有点抱愧的感觉，就算是徐有贞说的再有理，于谦在朱祁镇心里还是立过安定社稷的大功，和王文之流是截然不同的！
他一迭声道：“拿下他们，拿去下在锦衣卫北镇抚司，好生拷问，看看是不是果真有拥立襄王的事。”
“是。”张佳木很沉稳的道：“一会臣出去，就下令拿人。”
“对了！”朱祁镇想起什么来似的，他笑着道：“你的恩赏，咱们一步一步的来。但锦衣卫不能再给朱骥那帮人管了。先给你加指挥使吧，印信由你佩带，南北镇抚，由你先接下来。”
从六品的百户，一步到正三品的指挥，这个恩赏要是在平时，已经足以叫朝野侧目。但非常之变，非常之时，以往的非常之赏还不足以赏全功。
要知道，历史上的夺门之变，徐有贞这个文臣还封了伯，曹家哥几个，曹钦也封了伯，并且叫他提督三千营，又有面子，又有里子，石亨是由侯爵变公爵，张家哥俩也封了侯，因沾了“夺门”两字封爵升官的武官有好几千人。
历史拐了个小弯，张佳木这个百户也是夺门的首功之一，就封一个指挥使，在朱祁镇看来，这当然还是远远不够的。
听着皇帝这么说，张佳木只能又跪下叩首，起身之后，才笑着道：“万岁信臣，授臣以要职，职不敢辞。锦衣卫原本就是圣上的鹰犬，臣司其职，也恰如其份。但南镇抚管锦衣卫内事，北镇抚管诏狱，大权不可落于一人手中，臣最多领一处，多则不敢。”
朱祁镇笑道：“怕什么，朕待你如子侄，信之不疑就是了。”
“不是这么说。”张佳木笑道：“不是臣敢驳皇上的话，实在是防微杜渐要紧。而且，留一些进步余地给臣也好，臣毕竟还年不及弱冠。”
奏对到这会儿，便是曹吉祥也为之动容了。
这个年轻后生，才不过十七出头，怎么就这么知道谦逊自保之道？
这会儿正是圣眷最浓的时候，就手答应了，南北镇抚司落在手里，在锦衣卫里大权独揽，以后再封个伯什么的，或是加个都督，朝野之中，也就算号人物了，不枉提着脑袋干昨晚那么一场。
但这么一谦一辞，风骨尽显，对皇帝的忠心和立大功却不求富贵亦不骄纵的淡泊之志谦和之态，也就叫人印象更加深刻了。
“倒是和他父亲一个样……”朱祁镇倒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自己皱眉想了一会，终又道：“国家名器，原本就是为酬庸之用，不过你说的也有那么点道理。这样吧，非常之时，你先管几天，过一阵子，再看看挑个人去接下来一处好了。”
“是，臣谢皇上天恩！”这一回，张佳木欣然答应，笑吟吟的又叩了个头，这么着一来，他就算是名言言顺，堂而皇之的锦衣卫指挥使了！

第131章 抓人
待张佳木谢恩之后。朱祁镇又接着刚刚的话题，问道：“你刚才说，要分等而处，王文之辈是一等，还有呢？”
“是！”张佳木答道：“王文等人，丧心病狂，是为一等罪臣。还有一等，臣以为是范广，还有郭登与耿九畴。”
范广与郭登，还有石亨，算是天顺到景泰年间的几大名将了。
范广精骑射，得人心，驭下有道，爱兵如子，在关外和保卫京城的战事中，都立有大功。
郭登则是大同守将，英毅果决，驭下极严，石彪那样的人物，在他手底下也没能讨得了好。让世人印象最为深刻的则是在土木之变时，也先几次拥着朱祁镇来叫大同的关门。郭登则坚拒不开，把个皇帝挡在关外，根本不加理会。
这样的人，于社稷当然有泼天大功，而且也不是王文等人的党羽，于储位大事，边将一言不发则是格守武臣之道，更是挑不出错来。
要是连郭登也抓了，岂不是显的朱祁镇心胸狭隘，要报复当年被拒于关门外的旧事？
这对他的名声，极为有害，这一点，朱祁镇自己一想就明白了。
于是朱祁镇颔首答应，温言道：“朕绝不会加罪于郭登，范广，此二人于社稷有大功，非那些龌龊文臣可比，至于耿九畴……”他犹豫了一下，接着道：“此人还算清廉耿直，立朝甚正，也非王文辈可比。”
其实范广与郭登不同，郭登一直在边关为守将，和于谦也不大对付。不象范广，任职京营，算是于谦的心腹大将。
但把这两人扯在一起，功劳情份都是一样的，仓促之中。先见为主，朱祁镇也算是接受了张佳木的说法，这样一来，就成功的把耿九畴和范广摘了出来，算是一个小小的成功。
历史上，范广被石亨所杀，耿九畴先罢官，后来心灰意冷，回归乡里，今天有张佳木在，总算是又有了一点小小的改变。
最后一个，当然也是最困难的一个，当然还是于谦。
张佳木咽了口唾沫，终道：“皇上，于谦有安社稷功。”
朱祁镇对于谦观感真的非常不好，再加上徐有贞的话，成见更深。于谦当然对社稷有功，这一条无可抹杀，但对社稷有功，却是薄待他和沂王父子，从这一点来说。绝对无可谅解。
皇帝板着脸不说话，曹吉祥逢迎帝意，上前道：“虽然曾经于社稷有功，但不能安储位，谄媚奉上，于建储事不发一言，这是大臣该做的吗？”
“是，于谦于此事有罪。”张佳木很见机，随着曹吉祥说道：“然而罪不至死。”
到这会儿，他把人分为三等的意思就很明显了。
王文之辈纯属小人，立捕关押，不审就可行刑处斩。范广郭登之流，立下大功的武将，不必逮捕，夺其官爵，令其为百姓在家闲住也就是了。
最后是于谦，立有大功，除了不建言立储外，也没有什么大的过错。而且，他跪下一碰首，又道：“皇上，当年杨善迎大驾回，立有大功。但如果没有于谦，恐怕郕王也不会下定决心接他回来，这一点来说，于谦还是有功的。”
虽然如此，朱祁镇心结难解，想了再想，还是顿脚道：“于胡子当然有功。但实在也是郕王心腹，对朕太过凉薄，而且，拥立襄王的事，他有没有插手，还未可知。先抓起来，抓起来再说！”
争到这个地步，张佳木颇觉无力。
想一想，还是自己的理由不够充足。还是徐有贞事先的功夫做的好。于谦的功劳是明摆着的，拿这个做理由，根本说服不了皇帝，看来，只有把人先抓了，再来想办法吧。
但愿这几天之内，能找到一个切实的理由，说服朱祁镇！
当下只能答应下来，道：“既然皇上要抓，就先抓起来再说。但是臣有言在先，请皇上视于谦与王文辈不同。”
“嗯，朕会留意！”朱祁镇神色严峻的答应了一声，接着看看外头，点了点头，道：“已经近午时了！”
原本是辰时。也就是七点到八点之间的朝会已经拖到了快午时，确实也不能再拖下去了。
当下张佳木与曹吉祥都是肃容而立，一起道：“请陛下临朝！”
“嗯，朕去朝会！”
朱祁镇重重一点头，先是肃容静气，调匀呼吸，接着又有内侍上来帮着他整理朝服，然后殿阶下有乘舆伺候，守备的卫士从文华殿一路摆到了奉天殿下。
帝王威严，在这一眨眼间，尽显无疑。
伫立在奉天殿外的群臣已经等的不耐烦了。
不少人连早饭也没吃。早早儿就闻迅入宫，这会儿站在冷嗖嗖的平台上已经两个多时辰了，不少人怀里揣着的手炉早就熄了火，冷的和冰坨子一样，全无用处，平台上又是空旷没有遮拦，小风一直不停的刮着，昨夜一夜大雪，从平台上看过去，到处都是一片雪白，更增寒意。再加上大局未定，也没有人督促着扫街，平台地势极高，能看到小半个内城，这街道上，竟是一个人影也瞧不着，心里头那股子寒意，就更加不必说了。
好不容易，终于听到大驾御殿的声响，接着就是有人叫起进殿。众臣都是七手八脚的忙着整理自己的衣着，笏板，腰带，乱了一通，接着才按着班次前后，一个个的鱼贯而入。
入殿之后，当然是三跪九拜，山呼万岁。
待曹吉祥得意洋洋的叫起之后，众臣抬头，朝御座看过去，自然，是看到朱祁镇面无表情的坐在御座之上。
于谦先是心猛一沉，接着胸口一疼，但瞬息之后，却又是如释重负。
他心里暗叹：“这大约是对国家最好的结局了！”
以于谦手中的实力，说一定能成功防范住政变倒是不一定，但一心稳住朝局，使政变的可能趋于最小。倒也不是太困难。
但他对立储不发一语，是因为与景泰帝的私情，对京师政变可能的弹压，却也是无束不理，大约就是他本人，也觉得景泰退位，太上复位，沂王得为太子的结果，对大明，对社稷和百姓，都是最好的结果了吧。
紧接着，当然就是徐有贞宣读诏书，官样文章，不过是扯一块遮羞布罢了。于谦只觉得耳朵嗡嗡的响，徐有贞说的是什么，却是一语也没有听清。
他只能尽量保持镇定，脸上不带出一点表情来，叫那些看他的人发觉不了一点异常。非常之时，非常之变，唯有力求镇定，才能维持住自己的大臣体统，不教小人瞧了热闹，得了痛快！
他的表现，果然令得徐有贞非常失望。他有意慢慢的读诏书，一字一顿，声音清朗而得意，一边读，一边打量着于谦。
但这个老对手还是教他失望了，于谦的脸上，一无表情，求荣得荣，求辱得辱，于谦却是一无所求，立在文官班中，一脸淡然的样子，根本就没有一点儿异常。
倒是王文等人，此时已经是面色惨白，不少人身上发抖，已经知道大事不妙，必有奇祸当身了。
宣诏完了事，朱祁镇就挥了挥手，自己转身而出，御殿临朝，却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群臣散而退出，不少人都是脸色苍白，张皇四顾，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曹吉祥和张佳木这两个复辟功臣还是相随而伴，簇拥着朱祁镇又回文华殿去了。
这一次临朝，也就是揭了盖头，大事已定，太上皇算是正式复位了。
底下的事情极多，还要他们一起携手而行，这一天，可是有的够忙了。
石亨等人，此时却极是得意。
徐有贞果然是个角色，昨夜没赶上，今早却是赶上了。看他草诏的样子，必定还是因为事先有过沟通，所以被皇上信任，草诏改元的事，都交了给此人办理，大用入阁，已经势成必然。
连这个文臣都这样信用，他们这些勋臣贵戚，和皇室关系极深，而且也表明过效忠，就算功劳被人抢了大半，落一点在头上，还是不成问题的吧？
石亨正挺胸凸肚的得意，徐有贞却是一闪到他身边，轻声道：“武清侯，昨夜未能侧身其中，今天也一无所展，等陛下封赏功臣的时候，还有你什么事？”
“喔！”石亨猛一拍腿，恍然大悟一般，他问徐有贞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这里武清侯的亲信很多。”徐有贞悠然道：“圣意已定，要拿捕一干奸臣，于谦，王文之辈尽在其中，侯爷亲自动手，陛下听了，自然心中有数。就是传了出去，金殿上侯爷拿奸臣，也是一世美谈啊。”
“你说的对！”
石亨原本就是个棒槌，被徐有贞这么一忽悠，果然是浑身热血上涌，立刻就下定了决心，他猛一击掌，叫道：“干了！”
当然，他便是抓好人，也还是要交给锦衣卫。
徐有贞怂恿他行此举，不过是要给张佳木添点堵，也是叫石亨等人立下些功劳，将来分润些夺门复辟的功劳，免得张佳木更加坐大。
他现在，已经是视张佳木为心腹劲敌，要抓住一切机会，打压这个之前很不起眼的锦衣卫百户了！
“来，来来。”石亨已经吆喝开了，他向着一群都督和指挥，其中多是自己心腹，还有张軏兄弟在内，石亨喝道：“皇上要拿捕奸臣，我们动手，把他们全拿下！”

第132章 小人风骨
“拿下，拿下！”
在石亨的鼓动下。大票的武官向着于谦和王文等人逼过来。
“胡闹，丢人到这份上，真不知道伊于胡底！”于谦不为所动，自己一身的荣辱已经不必放在心上了。从看到太上皇复位的那一刻起，他已经知道，自己的政治生命结束了。
他原本就是一个性格刚强，甚至是有点刚愎的人。对自身荣辱，看的并不很重。不然的话，原本就可以有不少固宠保身的招数，以他的智慧，也不会一条法子也想不出来，反而是束手待毙。
他的命运，其实在当年吟石灰吟这首诗时，就已经注定了。
对大明来说，他已经尽到了自己的职责，对自己的前途命运来说，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悲剧人物。
这会儿看到一群国家勋臣武官，在奉天殿外的平台上攘拳挥臂的要来抓他，于谦没觉得害怕，只是感觉到一股深切的悲凉。
如果不是他今天已经失势的话，只要他一声轻咳。或是一个眼神，这些看起来粗鲁莽撞的武夫们便是销声匿迹，一声也不敢吭。
国朝的这些勋贵武官，狡猾的很哪……
叫的最凶的石亨，在今日之前，就和避猫鼠一般，从不敢照面，见了面，也是毕恭毕敬，绝不会象现在这样，闹的象一群街头的无赖一般。
那个张軏，今日之前，见了自己就老大人老先生的称呼，在街上遇到了，总是很恭敬的让开道路，避让开来，绝不敢争道。
那些个身居高位的都督，指挥，一个个红光满面的上来了，他们已经把于谦等人视为奇货了，昨夜没赶上，今天大家勤劳王事，效忠皇上拿捕奸臣，什么叫忠心，这就叫忠心！
有这么一份投名状，就算没有复辟夺门的大功，也算是站稳了立场。太上皇刚复位，要用的人多了，总会轮到自己的！
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思，几十个武官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在奉天大殿的平台上充当了锦衣卫的角色。
翰林学士萧滋和都御史萧惟贞班次靠后，出来的早，这会儿已经被几个武官拎小鸡般的拎起来，然后往地上重重一扔，萧滋是个身形瘦弱的读书人，这么一丢一扔，已经被跌的一脸的眼泪鼻涕，实在不成模样。
萧惟贞也好不到哪去，啃了一嘴的雪。
他们固然可恨，但毕竟份属同僚，一群武官哈哈大笑的同时，朝班里所有的文臣都保持着沉默。
便是那些支持政变持元老重臣们，也是面色难看的很了。
但抓人是题中应有之意，这会连于谦也弹压不住这些武夫了，他们说是元老重臣，但只是在政治层面上，军中的事，根本就伸不进手去！
王骥倒是有资格管住这些武夫们。但老头儿显的心事很重的样子，皱着眉头在殿内还没有出来，外面的事，根本就没有看清楚。
昨夜突变，对他的打击和震撼也是很大。而且，他的儿子王祥颇不争气，昨夜张佳木放了那么大的一个人情，王祥本人却没有什么出彩的表现，估计朱祁镇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老王头年过八十，快入土的人了，做什么还都不是为儿孙考虑？就这么一件事，已经叫他心神不属，正在想办法弥补了。
别的事，就算是能管，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抓了几个小鱼小虾，石亨定一定神，向着于谦走过去。
他是有名的脸硬心黑的莽撞之徒，但当着于谦，还是心中有点说不出来的害怕和惶恐，眼前这个人，实在是有着强大的人格魅力和自信，就算是石亨这样的人，对着已经失势无权的于谦，却还是心存忌惮，不象刚刚那么轻松随意。
好象是为了给自己壮胆，石亨连腰刀都抽了出来，大太阳底下，映着积雪。锋锐的长刀闪着寒光，他是可以在御前带刀的重臣勋贵，这会儿抽刀出来，就是为了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想一想，自己都是觉得无谓的很！
“蠢材！”于谦瞥一眼一步一步走过来的石亨，颇为厌恶的闭上了眼睛。
今晨朝会，于谦知道大变已生，临行之时，手令范广不必朝会，留在十团营的东官厅里坐镇，免得发生更大的乱子。
但是这么一来，在自己身边，连一个护卫的人也没有了。
朱骥和朵儿已经被隔了开来，就算是他们在，也不能对着一群身份高出一截的武官动粗，要是同为总兵官的范广在，以他精于骑射弓马的名头，恐怕也不会有人冒险上来动粗吧？
一切，都是说不得了……
于谦闭上眼，事到如今，一切都说不得了，随它去吧。
石亨脸上露出一丝狞笑来。这个于胡子，向来骑在武臣身上作威作福的，从来也不假辞色，脸上那种假惺惺的拒人千里的神色，这些年来就从来没有改变过。
真的看的腻味死了。
今日擒了这老儿，徐有贞的意思，一定要攻于谦到死为止。再杀了范广，京城里头，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京营在握，皇上跟前，自信也是能站稳脚步的。就是恨被人抢先了一步。从龙复辟的大功没自己的份，不然的话……当然，现在也不算晚！
石亨一步步的逼过去，站在平台和三层石阶上的锦衣卫们看的目瞪口呆，这伙大人，平时在大家眼里都是天人般的人物，哪个不是起居八座开府建衙的大人物？能够资格进殿朝参的，最少也得是个指挥一级的大人物。
前有例证，正统十四年时，上皇仓促北征，五十万大军全军覆灭。消息一传回来，朝里就跟炸了锅一样。
王振当然是祸首，他的干儿子锦衣卫指挥使马顺也不是好东西。正好，景泰皇帝当时以亲王监国，召集朝议，马顺上殿朝参时，被群臣边骂边打，一群书生发起火来也是骇人的很，堂堂武臣，负责侦辑百官的锦衣卫指挥居然就被打死在奉天大殿上。
也不过就隔了几年，没想到风水轮流转，今天又轮到武臣对着文臣中的大佬动手，人生际遇，真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大人，喔，侯爷！”张佳木送刚复位的皇帝回文华殿去了，听说乾清宫那里还在打扫，宣召入宫的袁彬和哈铭两人也过去了。
听说天黑之前，要把退位的景泰送到西内去，乾清宫非打扫干净不可。
不然的话，回宫的皇帝没地方住，说起来也是个笑话了。乾清宫是天子正寝，退位的景泰是绝不能赖在那里不走的。
事情多又忙，张佳木刚才只是交待了一句，叫大家稍待片刻，一会他回来了，再把要抓的人带回锦衣卫的北镇抚司里头去。办完这件事。还得去南宫接皇后，张佳木这个刚上任的锦衣卫指挥使，真的是要忙到飞起。
特别有话，不要轻举妄动力，不要大事张扬，结果人刚一走，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庄小六想了再想，石亨是何等人，他当然惹不起，但眼前的事要是置之不理，以后在张佳木面前也就抬不起头来了。
这会刘勇和薛祥在整队，准备带一半人出宫，已经下了平台，周毅和李瞎子几个在守备东华门，任怨在乾清门，曹翼几个带着袁彬和哈铭上文华殿去了。
平台这儿，虽说还有几个小旗和坊丁队正，但说起是张佳木的心腹，身份地位最高的，反而就他庄某人了。
他不出头，以后还怎么挺直腰杆带人？
庄小六满脸是笑，躬着身子挡在石亨身前，脸上全是笑，他拦着石亨，笑嘻嘻的道：“侯爷，我们大人已经有交待，一会这些大人都由我们带回北镇抚，这里就不需要劳侯爷辛苦了。”
“张佳木的人？”石亨一听说，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与张佳木新仇旧怨，已经是解不开的仇怨了，再加上昨夜抢功，张佳木大出风头，石亨的气量原本就极其的狭隘，这会更是恨张佳木入骨。一看眼前这个穿着飞鱼服的校尉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右手握刀，左手却是用力一推，喝道：“什么样的人，也敢来挡我的道！”
到底是以武力闻名的大将，轻轻一推，庄小六就已经被推的直退，五六步后，才勉强又立定住了身形。
“侯爷真是会开玩笑。”庄小六脸上一点儿恼怒的神情也是没有。他摆了摆手，止住了那些围上来的同事，又是笑着道：“侯爷说的对，小人是什么样的人，要不是上头有命，怎么敢来拦侯爷的道？侯爷要是心疼小人的草料，就暂且住手，等我家大人来了，侯爷亲自和指挥大人说，到那时，就不关小人的事了。”
“混账东西，让开！”要说斗嘴，石亨毕竟是武臣世家出来的，再多十个也不会是庄小六这种街头无赖的对手，人家把情理都占了，石亨却怎么也不愿住手，箭在弦上，已经是不得不发了。
要是这会停了手，在场的人怎么看他？
庄小六经过和石彪边军的那件事，已经自断一指，这会看石亨的神色，心中一凛，但看看手上断指处，又是把牙一咬，脸上笑容一收，也是恶狠狠道：“侯爷要么砍了我，从我尸身上过去，要么就请回！”

第133章 断手
这个小小校尉如此大胆。颇出石亨的意料之外。
由此也可见，张佳木带部下，确实有他的一套。总之，石亨不大相信自己麾下普通的军官能对自己这般忠心，到悍不畏死的地步。
他心里有点犹豫，不过，转眼看看四周，平台上全是大臣，跟着他一起行动的武官有些迟疑，渐渐落了下去，文官们已经围成几圈，心态各异的看着石亨等人的举动。
看到他被一个小小的校尉阻住，不少文官脸上都是露出了讥诮之色。
石亨面子上下不来，不禁勃然大怒。
手中长刀一摆，喝道：“你让不让！”
在他来说，已经是极尽退让，不过庄小六却是也无可退让，一步退后，在张佳木身边的小团体里就再无立足之地。已经是受恩深重，把一条命卖给张佳木了！
“侯爷，要我命容易。要我退一步，也是万万不能！”
不仅石亨气的脸上青筋暴起，就是一直不理会眼前事的于谦也睁开眼来，颇为动容。
“好了，那我就送你归天！”
石亨也是气的狠了，想也不想，挥刀便劈。
他这会也顾不得是在奉天殿上了，居然就这么动起手来。
“小六快闪！”
庄小六原本是闭目待死，躲也不躲，听到熟悉的声音一声吆喝，这才猛退一步。
但已经晚了，刀光一闪，正劈在他左胳膊上，咯拉一声，锋锐的长刀已经把他的半截胳膊从中砍断！
断臂落在残雪之上，鲜血狂溅，没过一会儿，奉天殿上一角已经流的满地都是，鲜血浸入了残雪之中，红白相间，煞是骇人。
“来人，给小六止血，快！”
刚刚叫庄小六躲闪的便是从文华殿返回的张佳木，那里已经有袁彬和哈铭等人卫护，可以放心。
他这里差事极多，所以他从文华殿一闪身就回，但就算这么急赶慢赶的。已经是晚了一步。心腹手下，被人这么一刀劈了半条胳膊，从此之后，就算是个废人了。
“侯爷，你太孟浪了！”
张佳木面若寒冰，缓步到得石亨身前，在他身后，庄小六见他过来已经放下心来，绷着的心一松下去，巨痛难当，已经是晕倒过去，几个校尉带得有伤药，正撕下衣袍下摆，给庄小六包扎。
“孟浪？”石亨杀人无算，砍人一条胳膊算什么。当下已经行若无事一般，收刀入鞘，向着张佳木无所谓道：“一个小小校尉，砍死都算完，半条胳膊，说什么孟浪？”
“以侯爷的身份，杀个校尉是算不得什么。”张佳木冷笑道：“但请侯爷注意。这里是奉天大殿！”
一句话堵的石亨无语，在大朝议事的正殿前，挥刀伤人，这个名声怎么也好听不了，无论如何，算是他失礼犯上，甚至是悖逆不法。
“张大人。”这会儿徐有贞挤了过来，脸上似笑非笑的道：“得看是什么事。天顺十四年时，大家在这里把锦衣卫指挥给打死了，也不是众人交口称赞的好事？今侯爷要拿捕奸臣，贵属拼力要挡，学生要问了，这究竟是什么居心？”
这厮真是毒蛇一样啊……张佳木看着徐有贞的那张脸，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
但此时不是翻脸的时候，他冷冷答道：“这样的诛心之论，我不想答，亦不屑答。总之，皇上叫我拿人，这是我锦衣卫的职责，诸位大人就不要多事了。再有，武清侯在殿前伤人的事，我也会请陛下圣裁，诸位大人，请散吧！”
虽然不能再抢功了，但砍伤张佳木的心腹，对方也没有什么办法，想一想，也颇觉得意。
石亨从鼻子里冷哼一声。转身便走。在他身后，徐有贞和张軏，再有大票的武官亦相随而去，冠带辉煌，人也极多，形成了一股子巨大的威压之感。
张佳木长出口气，摇了摇头，再又转过身来，看着庄小六，对他，也是对自己，他轻声道：“小六，今日这仇，我替你报定了。不叫石亨还你一颗人头，就算我对你不起！”
……
没过一会，奉天殿上的人群就散尽了。
老王骥也过来看了一下，看着晕迷不醒的庄小六和一只断臂，老头儿苍白着脸，摇了摇头，背着手走了。
临行之际，只是交待张佳木有空去见他，别的，也未多说。
昨夜一事。张佳木瞒住了所有人，连王增都是用来掩护的幌子。老头儿虽然还是一副公忠体国的样子，把儿子也派出来参与夺门之事，但无论如何，心里也不会一点芥蒂没有。
张佳木带的锦衣卫撤走大半，只留一小部分留守，剩下的当值差事，还是交给了原本的宫廷禁卫来守值。
时近正午，很多人已经是饥肠辘辘，但张佳木胸中只觉得有一团火在燃烧，他恨不得立刻把石亨一群人抓起来。用尽酷刑之后，再一个个千刀万剐弄死。
但理智把他压住了。
现在不是和石亨等人撕破脸的时候。朱祁镇当然信他不疑，但论起在朝野中的明势力潜势力，他太薄弱了！
不要说和石亨比，就是徐有贞那个文臣，手里掌握的资源和权力就不是他能比的。
谁带徐有贞进的文华殿，谁放他出的奉天殿，谁在太上皇面前帮他说话，光是这几条，就已经叫他知道，徐有贞这一伙人，在朝廷中拥有着他现阶段难以匹敌的庞大势力。
有文官，有谋士，有清流，有掌握军权的武臣，还有封侯封伯的勋戚。
这样的一个势力集团，不要说他单枪匹马，就算加上曹吉祥，也是抵敌不过的。
他们刚刚奉太上皇复位，权力还是原本的那么一点儿，想和石亨等人明着冲突，还远不到时候！
况且，曹吉祥昨夜可以和他合作，但他们的同盟是极其薄弱的。曹吉祥为人阴柔狠毒，权力欲极强，要不然也不会和刘永诚那样的掌兵权的太监过不去。
昨夜事后，曹吉祥更受信任，太监大用，不是掌司礼监就是掌东厂，曹吉祥原本就是京营监督，估计还会更进一步，执掌整个十团营。
这样的话，京营武力最少有很大的一部份落在他手里头，势力更张。倒时候，是不是能把自己这个小小百户出身的锦衣卫指挥看在眼里，也就不问可知了。
当初，他不愿仰人鼻息。才这么暗中起事，现在从王骥那帮人那边换过了曹太监一边，如果一样的仰人鼻息，受人指使，又有多大意义！
男儿大丈夫，还是要经营自己的势力，自立起来，才不必求人啊……
要做的事很多，张佳木理了理自己的思绪，当务之极，还是要固宠邀赏。朱祁镇已经复位，他怎么说也是拥立的两大功臣之一，站稳了这一步，慢慢经营，石亨之流，终究还是有办法对付的。
如此一想，心思清明，胸中那一团熊熊烈火，终于被他强按了下去。
昨天夜里，他带进宫不到四百人，留三十人协守东华门，也就是监视原旗手卫将士的意思。
再有一百人守乾清宫，任怨领头。又留三十人在奉天殿和文华殿之间，来回巡哨监视，以防皇城禁军中还有些不甘心的死忠，要是闹出什么乱子来，他的罪可不轻。
分派了人手下去，还有二百余人，全部用来办抓人送监的差事，也足够使了。
“于大人，我要得罪了。”
“我懂，我知道！”于谦微微颔首，说的话居然和朱骥一样，他道：“是你当权，总比别人要好些。我不要你照顾，但你要记住，锦衣卫使，位不高而权重，你可不要为非作歹，不然的话，纪纲，马顺，殷鉴不远，你要小心！”
短短半天时间，于谦老了十岁一样，但说这番话的时候，掷地有声，仍然是当初那般秉持国政，侃侃而谈的模样。
“是！”张佳木鼻子有点发酸，连忙答应了下来，他道：“不要捆绑，就请诸位大人这么一起走吧。”
“胡闹了！”于谦道：“我等是钦犯，不上绑出去，成何体统！”
他说的对，现在是定国本，决大疑，定大计的时候，稍有不慎，就很容易出乱子了。于谦和朱骥等人，旧部很多，如果不这么张扬其事的处理，不免会叫人误会，闹出事来，反而不好。
张佳木想了一想，便自己亲自上前，命人执索来，捆了于谦。
捆绑之时，他轻声道：“请少保放心，我一定全力营救。”
“唉，看天命吧。”于谦并不动心，摇头轻叹，脸色还是从容的很。
王文等人，形状就很不堪了。张佳木也不客气，喝道：“绑紧了，宫门口的车准备好了没有？咱们立刻出宫，去北司！”
马车当然是准备好了，一共抓了于谦、王文等六七个大臣，还有十几个够身份的内官，从乾清门里也送了出来，二十多人，分乘三辆牛车，挤的满满当当，就算是于谦，也没有办法例外。
“走吧！”张佳木毅然决然的出声下令，车夫甩了甩响鞭，拉车的老牛慢腾腾的启动步子，向着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方向，逶迤而去。

第134章 北镇抚司
锦衣卫的大堂和南北镇抚都在西长安街。从西华门出去隔的很近。牛车虽慢，没一会功夫，就已经到了锦衣卫衙的门前。
都察院，刑部，锦衣卫，还有五军都督府，都是在一处。
皇城没有什么平民进出，街道上积雪很深，牛车上坐满了人，车轮压的积雪咯吱咯吱的直响。
路上也没有什么人，只有临时调派的石亨和曹吉祥一系的京营将士全身束甲，铁甲的甲叶哗啦啦的响，手中的矛戟刀枪与雪色交相辉映，闪着寒光。
一群锦衣卫押着人犯路过，路过的京营兵都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他们，至于牛车，更加是众人眼光中视线的焦点。
昨夜宫变，这些普通的士兵现在也是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和结果，眼前这些牛车里，收押的自然也是那些政变之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了。
这样下去，很可能出乱子。谁知道京营兵里。有没有同情于谦和朱骥等人的异已份子存在？
还好，距离不远，留守锦衣卫衙门的校尉们闻讯赶来，赶走了那些京营士兵，隔绝内外，严肃关防，很快，三辆牛车就从东角门进了院落之内。
单从外观来看，锦衣卫衙门和普通的官衙没有太大的区别。但俗称为“北所”的北镇抚司就是天子的诏狱，这些年来，不知道关了多少文官武将，死在这里头的更是不计其数。
不管你是谁，进了北所之后，想完好无缺的出去，可就是难了。
至于与北所相望的南所，也就是南镇抚司，专理本卫刑狱，也不是什么好所在。锦衣卫对外狠，对犯了事的自己人也不会客气，入了南所，下场也好不到哪儿去。
“下官等拜见大人！”
张佳木带人一进来，留守在锦衣卫南北所的两个镇抚，还有值守堂内的千户官，经历司的官员吏员，本部的值守校尉，加起来也有小二百人，众人闻信出来。镇抚官带头，黑压压的跪了一地。
“拜见指挥使大人！”
众口一词，诚惶诚恐，饶是张佳木心思清明，如此权势傲人之时，也忍不住心中甚是得意。
但他毕竟克制功夫极强，也深知锦衣卫内部的这些人，个个都是成精的人物，留守经历司和镇抚司的，都是累世效力的世家，那些鬼门道比谁都精，真要办事，是离不得他们的。
当下哈哈一笑，疾步上前，先扶两个镇抚，再是经历司的人，扶起之后，又是爽朗一笑，只道：“兄弟刚刚接事，奉上命佩带印信，但卫中镇抚与经历情形都还不大清楚。办事。还是要靠各位的！”
“岂敢，大人太过谦了！”
“是啊，大人少年英杰，夺门复辟大功在身，皇上必定信之无疑，我锦衣卫上下，扬眉吐气的时候终于到了。”
“说的是，哈哈！”
张佳木笑咪咪的听着众人的逢迎，车轱辘话，说来说去，也不过还是那样。
不过，有句话倒是值得注意，这些年来，锦衣卫备受压制，内宫有东厂，外廷有于谦，朱骥又是身上文官气多，其余的几个锦衣卫使也不得力，在景泰面前说不上话，所以这些年下来，不要说和永乐年间比了，就是正统年间也是大有不如。
没了牙的老虎，当然咬不得人，做不了恶。没有事做，就没有差事进项，想来，这些镇抚司的人，已经是闲的发慌，穷的要命了。
“大人。”北所的镇抚王晓是个已经年过花甲的老人，永乐年间就在北所任职，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位子，见的多了，也不象同僚们那么热衷，只是向着张佳木淡淡问道：“下官要请示一下，大人什么时候来接事掌印？”
“总得再过几天。”张佳木算算日子，答道：“准定在正月二十二那天来接事吧。”
现在他虽然已经奉命做了掌印指挥，但和正式接事是两回事，总得拜衙接印，搞一套流程仪式出来，再接见属僚，这样才算正式履新上任。
“好！”王晓很欣然地：“下官等着到时恭贺大人！”
“王镇抚不必客气。”张佳木对这个老人也不敢怠慢，他看着正下车的于谦等人，向着王晓道：“王镇抚，我有事要交待你。”
“不敢！”王晓人虽老迈，精神却好，在北镇抚掌事多年的人，滑如油，奸似鬼。京中各股子势力，都是清清楚楚。
张佳木怎么上的位，借的谁的势，他都是明白的很。
当下也不用多说。自己就先道：“请大人放心吧，朱指挥虽然也过来了，但他责任不大，可能连世职也不会丢，不用大人吩咐，下官也不会不加以照料。”说到这，王晓笑了笑，很恳切的道：“怎么说，也是咱们锦衣卫的自己人！”
刚才奉天殿抓人，虽然没有点朱骥的名，但张佳木出于谨慎。还是把这个老上司给带过来了。
留朱骥在外头，又没有门路可以奔走，反而会激出事来，先关起来，反而是一种保护，只是这种心理，暂时不必同人讲明白。
“嗯。”
张佳木点了点头，一脸欣慰的样子。他又道：“还有，于少保是国家重臣，不比那些龌龊官儿，请他到火房住，一天三餐好生伺候，一切花销使费，记在我账上好了。”
锦衣卫掌的是诏狱，关押的国家大臣，官居一品的都多了去了，洪武年间，关的公爵侯爵都好一些，再大的官儿，一进了诏狱，就是白丁一个，不使银子，该受的罪一样也跑不掉。
天启年间，杨涟和左光斗几个触犯了魏忠贤，哥几个都被关进了北所。每天二十板，昨天打的碎肉模糊，人也晕了，没事，抬回去治一治，第二天接着再打。
狱里老鼠比狗也差不了多少，晚上睡着了，早晨就发觉脚趾头被老鼠啃了几个。
没使银子，就没饭吃，干饿着。牢房里阴冷嘲湿，污水横流，最倒霉的一点钱也没有的，就用铁索捆在尿桶上。人家撒尿，淋你一身，从早到晚，都得闻着臭味。
好好的人关进北所，不超十天，就得去半条命下去。
这些，都是记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当时被关的人，有一个被转入了刑部关押，当时就觉得从地狱回到了天堂！
北所的恐怖之处不在于它有多狠，就在于从上到下，就没有一个有人性的人存在。
于谦的家人是肯定没有什么钱来塞狗洞的，于谦不论生死，先得在这里关不短的时日，堂堂少保，谁知道会被这些狗才怎么虐待？
所以不论如何，这一层招呼得先关照好。
“是，是是。”王晓连声答应，一脸的正气，他道：“大人说的哪里话来。于少保是国之正臣，有名的清官，到了下官这里，不用说也要照应的。”
他一边答应着，一边就喝骂镇抚司里的那些校尉们：“都傻看什么，快点，请于少保老人家进火房歇着，这是大人交待的，你们怠慢了，揭你们的皮！”
众校尉也忙答应了，簇拥着神情恬淡的于谦向着火房去了。
北所里头，也有不少收拾的很整洁的单间，叫做火房，专门用来关押那些可能一时受困，很快就能放出去的朝廷大臣，于谦这种根本没起复可能的，也就是卖张佳木一个面子，才有资格去住。
至于朱骥，也是安排了一个单间去住。朱骥是肯定会放出去的，他只是因为当了于谦的女婿才受了牵连，本人为人清正，也没得罪过什么人，办事也谨慎，这一次风波，他不会受太大的罪，最多丢了指挥使的官，但还有一个锦衣卫千户的世职，所以北所的人，对这个老上司也是极为客气。
除了这两人，别人就受罪了。
校尉们横眉立目，推推搡搡又骂又打的，把王文等人，还有那些内官太监们给关到黑牢里头去了。
他们，晚上不递银子进来，就得受罪。
“好了！”张佳木办妥此事，心里好受了许多。看看时辰已经不早，估计钱皇后在南宫都等的急了，不敢再耽搁，于是吩咐在场各人好生办差，不得趁着这几天乱就耽误公事，正颜厉色的扯蛋几句，就在众人的簇拥之下，威风八面的去了。
“你看，老商。”张佳木走后，各人散去，只有两个镇抚送到东角门又一起转了回来，王晓摸着胡子，用羡慕的语气向着南所的镇抚道：“怎么说起？张大人前一阵还只是个试百户，来办事的时候，对人客客气气的，虽说是百户，还是个后生模样，就这么几天，就是咱们卫里的掌印办事的指挥大人了。”
“还有。”他捅了捅南所商镇抚的肚子，笑道：“南北两所，都归他管着，以前可是你管他，现在是他管你，怎么着，有什么想头没有？”
“呸！”姓商的镇抚四十出头，眼神阴冷，人生的精干，浑身都装着机关消息一般，一动就能滴溜溜转。能巴结到镇抚这个位子，在锦衣卫里头关系人脉当然都了得，他原本就是一脸不服气的样子，所以张佳木刚刚只对着王晓说话，这会王晓一拱火，姓商的一肚子的邪火就全发了出来。
他重重一呸，怒道：“还不定怎么样呢，你看吧，还有变化，走着瞧吧！”

第135章 选择
王晓知道商镇抚消息灵通。所以有意试他，不过就这么一句话后，姓商的就再也不肯说，拱手做辞，回自己的南所里头去了。
这一回，钦犯甚多，但不关南所的事，就连朱骥也是关在北所里头，所以商镇抚肩头轻松，说了张佳木几句怪话，就又乐滋滋的回去了。
王晓龇牙咧嘴的，甚是不乐。
这一回的钦犯，不比寻常的案子，朝廷上下观瞻，不少人盯着。不但张佳木这个上司有话，就是他自己个，也是一点不敢怠慢的。
于谦是不能虐待，本官上司有话，现在王晓看不出张佳木这个上司的手段，但有风传出来，这个后生不是简单人物。这一回，王晓打算照吩咐办差，且看看风色再说。
至于朱骥，也没啥油水可捞，交待下去，叫朱家人送铺盖来，下头经办的人捞点小钱算完。
至于那些个宦官，更是没有油水可言，内臣都是生性凉薄之辈，又没正经的家人，这会一抓进来，谁还理他们？
老实在里头黑牢呆着吧，熬几天过去就人头落地了。
油水就在王文几个身上。
王晓带着一脸笑，到了关王文几人的牢房外头，点头哈腰的甚是客气，他笑道：“老相爷，上头有命，没办法的事，只能委屈您老几天了。”
王文的气色很是萎顿，凌晨不到就被钟声给惊起来了，穿衣上朝，形势已经大变，再等入了殿，看到皇位上换了人，王文猛一激灵，就知道自己算是玩了完。
不复立沂王的大臣中，就数他最为积极。于谦是不表态。他可是表了一次又一次的态。就那么几句话，打死不能再立沂王。
至于立襄王什么的，也是谣传，暂且还没想到这步去。
景泰还很年轻，三十不到哪，非得立外藩？再等几年不成？王文私底下就是这么和自己的亲信打着招呼。
对上意，他是揣摩的很对路子的。景泰也确实是这种想法，虽然储位空虚，但他觉着自己还年轻，未必就不能再生出个皇子来。
要是这会儿就复立了沂王，难不成将来再生一个，还复再来一次废立？
就算是皇帝，也不能这么不要脸不是？
所以复立沂王的事，就这么拖下来。王文等人，也是在外头替皇帝说话，甚至放立襄王的风，用意也只是拖时间罢了。
但现在太上皇复了位，王文知道，自己项上这颗人头，多半是要保不住了。
这会儿王晓进来看他，老头儿想来想去。只建一言为自己表白，他老泪纵横的道：“镇抚，烦你替我传一句话。”
“您老请说，能办到的，下官准定去办就是了。”
“别的我都认，就是议立襄王一事，纯属空穴来风。召藩王入京，要请火牌，根本就没有这么回事啊。所以，要劳你帮着上奏，帮我辩白！”
王晓心知这老头死是死定了，这种辩白无味道的很。但人家临死求生，似乎也不便直言相告，当下连声应诺答应了。
别的无话，王文几个一心想着保命，别的事不加理会。王晓看看捞不到什么，自己一个堂堂镇抚，也没有索贿的道理，当下冷笑一声，向王文几个还是礼数很周到的行了个礼，接着就转身退出去了。
至于半夜时分，牢房阴冷潮湿，地上连束干草也没有，站没站处，坐没坐处，除了栅栏窗户洞，一丝一缕也见不着，这几个身子单薄的文官，就可劲的熬吧！
吃食什么的。也甭想了。锼水锼饭，想吃管够，吃了不吐死拉死，就算是你的本事了。
大明的牢房，可没有后世那些文明的玩意，更加别提是诏狱，锦衣卫的北所了。
……
且不提北所王文等人的下场，张佳木出来之后，想了一想，叫来一个校尉，问道：“沂王在哪儿，有消息没有？”
“回大人。”那校尉浓眉大眼，深眼眶，白白净净的样子，但整个人怎么看，都怎么别扭，身上就透着一股叫人不舒服的味道。张佳木问话，他也是很别扭的答道：“沂王前几天就回来了，没回宫，住在王府里头。”
“正好。”张佳木欣然道：“先去接沂王，再去南宫好了。”
朱棣在位的时候，在东长安街修了一座极为庞大的建筑群。专门给在京的诸王居住。等藩王之国后，这些王府渐渐废弃不用，但架子还在，因为当时太过辉煌，后来还留下来一个人尽皆知的名字，叫做王府井大街。
要去南宫，正好要从沂王府那儿过，虽然朱祁镇没吩咐，但他和沂王父子久别，沂王也就十二岁，复立太子几乎是必然的事。回东宫居住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今儿顺道接回去，也算是在沂王面前小卖一功吧。
上次顶了石亨一回，听说沂王对张佳木印象极好，再有这一回，以后沂王即位，张佳木也能再保一朝的平安了。
他才十七岁，帝王短命，不得不早为计划啊。不然，事到临头的时候，自己慌了手脚，可就难堪的很了。
张佳木这么一说，下属们当然无话，摆起队来，在空荡荡的大街上急行，没过一会功夫，就到了沂王府门前。
王府规制，也不是普通的公侯之家能比的，张佳木这个新上任的锦衣卫指挥，到了王府门前，也得在下马碑前老实下马，等着沂王朱见深召见。
府门坐北朝南，正好挡了北风，正午时分，阳光温暖，四周也是空荡荡的不见人踪，就这么一会等候的功夫，张佳木终于也是感觉紧绷的神经松驰了下来。
昨夜一夜辛苦，大用是必定的事了。现在已经是锦衣卫使，但权力肯定不止一个正三品的武官那么简单。
封侯，或是封伯，最不济的，也得给他加一个都督同知的官衔。
这样一弄，就是锦衣卫都督佩印掌理卫事，就算是他推掉了一个镇抚，最少南北两所，还会拨一个给他管理。
掌握北所。就是捏住了朝臣的命根子，驾帖一至，校尉持帖拿人，任你是一品当朝，也是照拿不语。
掌握南所，则是锦衣卫几万人的刑求之责在手，别看卫里的人在外头横行霸道的，遇到南所的人，吓的尿裤子也是常有的事。
“真想全留着啊……”
权力之诱人，张佳木已经品尝过它的甘美了。但越是大权诱人，就越得自己警惕小心才是。要是这会儿趁着朱祁镇信任，自己个上头上脸的不知进退，招了忌惮，现在根基可还不稳呢，徐有贞这厮，还有石亨，张大都督哥俩，这些对头可都是大有来头，手中实力远比他强的大人物。
就算是曹吉祥，也不是什么善人来的。一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啊。
“得找人商量一下。”张佳木自己想了想，南北两所，实在是制服人的利器，放弃哪一个都觉得可惜。想了半天，定不下来，于是干脆倚着王府前的石狮子，意态闲适的向着刚刚的那个校尉问道：“我说，孙锡恩，我要辞南所北所里头的一个，你说我辞哪一个好？”
孙锡恩是跟着庄小六出身的坊丁，为人狠辣阴损，当无赖时就是一个很有前途的流氓，现在补了校尉，已经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百户府下的老校尉们，提起他就是一个字：狠！
这会儿张佳木问他，这厮脑后是有反骨的，当下阴阳怪气的答道：“大人，小人什么样的人，也敢参赞这样的大事。”
话说的没错，但态度真的是很欠揍，张佳木沉下脸来，喝道：“我问你话，你就敢这么回？”
被这么一训，孙锡恩老实了点，脸上也透出点血色来。
看他的神情，张佳木恍然大悟，庄小六是这人的恩主，彼此情义深重，今天大家都很得意，唯独庄小六被人砍了手，孙锡恩人虽狠辣，兄弟情义还是讲的，这会儿心气不顺，怕是因为庄小六被断手的事了。
“唉……”想起这事，张佳木也只有长叹，左右都是心腹也不便多说什么，当下只是道：“回头你先去看看小六吧，先从账上支一百两去，底下我还有下文，你叫小六放心，他下半辈子，就是我养着了。”
“大人。”孙锡恩终于有点忍不住，他道：“小人有句话，要和大人回。”
“你说吧！”
“谁叫我一时不痛快，我就叫他一辈子不痛快。”孙锡恩道：“这是大人训咱们坊丁时常说的话，听着狠，有味道，大家都服气。”
“可是。”孙锡恩的声音大了起来，他又道：“可是小六就这么被人当着大人的面砍了手，这又怎么说？”
“孙锡恩！”薛祥就在一边，听到他的话，不觉喝道：“你说的这是什么屁话。小六是大人的心腹，左右手一样，大人就不心疼？”
“小人的意思很简单。”孙锡恩意态安闲的道：“就是大人的话，叫咱们失望的人，咱们就叫他绝望。要报仇，对手可是国朝侯爵，咱们哪说哪了，想报仇，南所可管不了外头的事，就是这样，听或不听，就在大人自己了。”

第136章 意外之得
“好，我知道了！”
张佳木点了点头。环顾左右，道：“君不密则失其国，臣不密则丧其身，你们，要小心点。”
话说的文绉绉的，但在场的人都懂，当下连孙锡恩也退向一边，与众人一起点了点头，示意知道。跟在张佳木身边的，全是精心挑出来的护卫伴当，庄小六在内，全是坊丁里出众的人手，不论是哪一条，都令张佳木放心，这才能放在身边使唤。
在沂王府外候了一小会功夫，里头出来一个承启官，冲着张佳木先笑着请了个安，然后才道：“沂王殿下正在换衣服，殿下说了，张大人不是外人，先到里头候着。殿下有话要问。”
“是，好。”张佳木连忙答应下来，向着那个承启官笑道：“劳你驾，请在前面带路吧。”
“不敢，不敢。”
承启官倒不是宦官，王府用多少宦官是有定数的，这人一嘴的大胡子，看起来还有点仙风道骨。
只是嘴上不停的拍着马屁，拼命奉承着张佳木。
这些在王府供职的官员，消息也是灵通的很。现在已经快过午时，昨天夜里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九城，除了一些升斗小民尚且不知内情，这些人对政变的经过和主要的功臣已经了解的很清楚了。
从王府侧门进去，一路过仪门，内宅门，穿过银安正殿，直入后院，沿途的侍者见了张佳木，够资格的上来请安问好，不够资格的远远回避，要么就是跪下请安。
到了今天这会儿，张佳木算是感受到了权势的威风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到了内院的一处精舍，远远就听到沂王的笑声。
十岁出头的小童，还不怎么藏得住心事。昨夜的事一出来，是头猪也知道沂王很快就又会是太子了，身边的人奉迎，沂王自己当然也是乐不可支。这会儿又跳又笑的，隔的老远，就能听到响动。
那个承启官也是笑咪咪的，在院门前一边候着，一边笑着向张佳木道：“张大人，您老这一回立的功可大了，沂王从早晨听到消息起，可就是一直在夸赞您哪。”
“哪里。”张佳木微笑着道：“这是人心大势所向，我在其中不过是跟着曹公公办差，当不得这么夸赞啊。”
“不不不，沂王说了，这是谋定而后动的事，张大人，你不简单。”
沂王也不过十岁，就能说出这么有见地的话？
张佳木心中犯嘀咕，不过也不能乱打听，只能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承启官说着闲话解闷。
没一会儿，听到里头沂王“哎哟”一声，接着就是万氏的喝骂：“混账东西，殿下的头发能这么梳？”
接着又听她发令：“拖下去，打死算了。”
院落内外。立刻就是鸦雀无声，没有人敢吭一声。万氏是太后派来的管事牌子，沂王府内当然有长史官料理外务，但内事都是万氏宫人说了算，她说打死，就是打死，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接着就是有内侍进去，几个小内侍把刚刚犯错的宫女挟住，同时把棍子准备好，要是没有后命，就直接拖出去杖毙了事了。
深宫里头，哪一天不死宫女宦官？曾经有一次，浣衣局的宫女太多，吃食不够，生生就饿死了几百，大明宫中有宦官两三万人，宫女也有五六千，哪一天不死个十个八个的？
各宫里头，犯错的宫女被嫔妃开销了性命，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事了。
只是一个管事牌子威风这么大，倒是少见。
承启官算是见怪不怪了，根本听而不闻，还是笑咪咪的和张佳木说着闲话，张佳木心里老大不忍，但此事他也不能说话，亦无立场说话，只能皱着眉头，在一边等着沂王出来了事。
“算了吧。”这一回倒是沂王说了话。他道：“父皇刚复位，大喜的日子。”
“哟，殿下说的可是。”万氏也突然想起来似的，答应着道：“确实是，大喜高兴的日子。这么着吧，打她二十棍也就算了。”
沂王这次“嗯”了一声，接着又是换了人梳头，然后是穿冠服，又等了一小会儿，院门大开，沂王在前，万氏侍立在一边，几十个宦官宫女簇拥着他们，往着院门处而来。
今天沂王却不是穿的常服，而是换了皮弁。乌纱帽，前后九缝，缝隙里镶嵌着珠玉，金簪朱缨，穿着绛纱袍，红裳中单，玉圭大带，腰间玉佩等物齐全，虽然是小小年纪。看着也是威风凛凛。
“微臣见过沂王殿下！”
亲王礼绝百僚，公侯驸马亦需大礼参拜，张佳木见沂王出来，便立刻跪下，很恭敬的行礼问好。
“起来，快起来。”沂王看到张佳木，就是立刻一脸的笑。
小小孩童，穿着一身华贵的皮弁也不象人君，欢呼雀跃的，甚是开心。
等张佳木站起来，沂王仰着脸看他。小脸上尽是仰慕之色，半响过后，才用羡慕的语气向张佳木道：“你这才多大，就立下这么大功。”
少年人，有些仰慕英雄人物的情结似乎也不足为怪。张佳木长的高大英武，少而成名，京师中已经流传着不少他破案的段子。再加上锦衣卫射柳第一名，弓马功夫也是不必说。胆气也壮，沂王可是亲眼见到的。
再有昨夜之事，谋定后动，与曹吉祥两人底定乾坤，立下安定社稷的大功劳。
满打满算，也就是十七岁多些，与沂王相差并不算大，所以沂王对他的羡慕欣赏，也就足以理解了。
张佳木一脸笑意，语气格外的谦逊温和，他道：“殿下，这么着夸我，微臣可是真的不好意思了。”
他们在太后跟前也算是见过了，当日就很是投契，现在说话，当然也就不必是完全的奏对格局了。
“张佳木。”沂王知道，再夸下去，也就是这样谦来让去的，当下歪着脑袋想了想，问他道：“过一阵子，父皇可能替我建一支幼军，你来帮我掌军，成不成？”
张佳木吓了一跳，这个沂王也真是异想天开了。
要是他现在只是个普通的千户，或是世袭的勋臣子弟补的指挥或是同知，佥事，替皇太子掌管幼军，当然是登龙捷径，等将来太子即位。就是一等一的宣力武臣。
但现在他已经是大功臣了，执掌锦衣卫的大特务头子，叫他去给太子管幼军，确实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但直接回绝是不同的，他笑道：“这个臣可做不了主，得请示皇上，要是皇上画行，臣伺候殿下，绝无二话。”
这么一说，谅想沂王应该灰心，不过，这小孩倒是笑呵呵的道：“你父子二人，分侍两朝，同为幼军，将来必定是史书上的美谈，父皇不会不同意的。”
此语一出，张佳木头上劈了响雷一般，轰隆隆的响个不停。
怪不得！
死去的父亲原来是当年英宗皇帝的幼军，怪不得，皇帝和太后似乎对亡父很是清楚，对张佳木也很是照顾，要是有这么一段渊源，很多事情就解释的通了。
幼军，取其字义，就是一群小孩子成军，大者十六七，小者十二二，多是选取良家子或是武官勋贵之子，其实就是在太子身边伺候，一起操练学习，弓马兵法什么的，多有涉猎。
这也是大明开国未久，尚武之风犹存的时候，从英宗之后，可就再也没有幼军这一说了。
后来的皇帝，不要说成立幼军了，就是在内廷操练一群太监，文官们还要说怪话呢劝阻呢。
最早的幼军，是永乐皇帝帮着皇太孙朱瞻基成立的太孙幼军了，朱瞻基即位之后，当年的太子，也就是后来的英宗皇帝也曾经有过幼军，很多英宗信任的武官，都是从当初的幼军中出身的。
张佳木定一定心神，向着沂王笑道：“原来臣的先父还是伺候过皇上的？臣父早逝，此事臣竟是不知道了。”
“咦！”沂王很老成的摇头道：“原来你真不懂。这事，你弄错了，你父亲是我皇爷爷的幼军，不是父皇的！”
“啊？是是是，臣惭愧！”
沂王不知道自己已经泄了密，还在侃侃而谈：“看吧，你呀，真是该惭愧的。你父亲当年办差很谨慎，太宗皇帝也很喜欢他，提他当了百户，不过，在仁宗皇帝手里犯了错，又贬下来了，只是个校尉。后来皇祖和父皇也没有复他的官职，这倒是件稀奇的事。”
说到这，沂王很开心的笑了笑，又道：“不碍事了，你现在是大振家风，昨夜夺门大功，谁也掩不住你的，我看，这一次父皇怎么也得给你封个伯，将来好好当差办事，封侯有望，这样的话，你父亲一定会替你开心。”
张佳木心思全在自己的父亲身上，想一想，虽然亡逝已经很久，但音容笑貌，犹在眼前，这一想，心就酸的很了。再想老头儿当初奔走在宫廷里头，不知道经历了什么隐秘的事，身前不曾被重用，身死默默无名，今天不是沂王走了口，恐怕自己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段经历！

第137章 东宫复位
再想一想朱祁镇的警告。他没来由的出一身冷汗，当下拦住还要说话的沂王，笑道：“皇后在南宫等的急了，不如先去迎驾，臣的事，有空了再说。”
“也对！”沂王欢呼道：“我可很久没见母后了！”
张佳木微笑前异，引着沂王和万氏等人而行，心里却是在庆幸，今天绕弯儿来迎沂王，居然知道了一点当年隐秘，这可真的是无心之得，得来全不费功夫！
至于朱祁镇的警告，那可也不关他的事。又不是他刻意打听，是沂王自己无意中说了出来。
倒是行走的时候，心里奇怪的很了。他的父亲，当年不知道在幼军的队伍中，还有在锦衣卫里，在行走宫廷的那段日子里，到底是什么角色，办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差使，怎么到现在秘而不宣。搞的神秘无比？
想一想，从永乐年间到仁宣，再到正统，景泰，这么多年下来了，当权的是很欣赏张家父子的英宗了，就是景泰，似乎对张佳木也有过接触，这么一说，张家和皇家的关系就很接近了，但为什么老爷子一生都是沉沦下僚，从这一头来说，恐怕当初干的也不是什么好差使吧？
这么一想，朱祁镇教他不要打听当年的事，可能确实是一番好意了。
但为人子者，怎么能对这些事全不上心？从张佳木的立场来说，这也是绝无可能的事。今天既然知道当年的一点渊源，将来顺藤摸瓜，准得把这事查个底儿掉不可。
但现在，也就只能揣着明白当糊涂，沂王今天的话，哪儿听哪儿了，绝不能再吐露半句出来。
……
从沂王府里头出来，一路再到南宫，中间也没什么变故发生，一路上巡逻警戒的禁军很多，看到大队的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过来。禁军们立刻让道，绝不敢阻拦碍事。
到了南宫外头，今日情形也不同于往日。昨夜宫变，张佳木带走了正南坊里九成的力量，剩下来的，就全在南宫内外护卫。
等他带队过来，先期派回来的刘勇已经急的跳脚，远远看到张佳木过来了，刘勇奔过来就是一通埋怨：“怎么弄的，早说来接皇后，这么久功夫也不见人来。”
“别急啊。”张佳木笑道：“一会儿，皇后准定高兴就是了。”
刘勇埋怨几句，却也看到了沂王的车驾，毕竟是锦衣卫里的老人，当下就对张佳木竖起了大拇哥。
沂王不是钱皇后所出，他的母亲，是宫中的后妃，而且听说脾气秉性很不好，所以当初皇帝把沂王放在钱皇后那里教养。虽说不是亲生的，但无论如何。沂王在皇后膝下几年，母子情深那是不用说了，这几年来，皇后被困南宫，母子已经几年不得相见，今日张佳木把沂王奉请过来，当然是一个很得当的做法。
果然，皇后原本已经等的极为焦燥，她与朱祁镇夫妻情深，昨夜大雪纷飞之时，朱祁镇与一干臣子冲入雪夜，冒的就是奇险，要是复辟不成，必定不会生返南宫。所以昨夜说是生离，也同样可以算做死别。
早晨消息传回来，钱皇后当然是喜不自胜，暗地里不知道哭了多少场。夫妻同困七年，饮食不备，钱皇后自己做些针线活贴补家用，堂堂一国皇后，手上的老茧与一个村妇没有区别，所求的，还不就是能捱到今天！
怀着这种心思，皇后在冷清孤寂的南宫里头当然是片刻难捱。要不是她自己不能孤身上路，怕是自己回大内的心都有了。
好不容易，捱到宫门大开，看到张佳木进来，钱皇后又喜又怒，恨不得一脚踹飞这小子。
“臣拜见皇后娘娘！”
外臣不便擅见皇后。礼制有关。今天也算是事急从权，张佳木是奉旨来迎驾的，不见面当然是说不过去。
“你原本有大功，来的这么迟，迎驾之功，我可不给你算。”
皇后和他也算老熟人了，见面好多回，这会还是忍不住发作了张佳木几句。
张佳木笑嘻嘻道：“算不算还不是娘娘说的事，等娘娘见了沂王殿下，怕是就不会埋怨臣下了。”
“沂王来了？”现在这会儿太上皇是正式复位为皇帝了，但沂王还没经过复封，所以大家还没有改口。但沂王这个太子几乎是众望所归，昨夜甚至张佳木等人可以直接拥立沂王，也绝不会有大臣反对。
所以沂王这个亲藩等同于太子，虽不是钱皇后亲生，但复辟当天，皇后携沂王入宫，这情份是谁也抢不走了。
况且当初在宫中教养沂王，感情也是极深。
当下皇后自己迎了出来，看到穿着皮弁过来，小脸上居然有点英武气的沂王，钱后不觉泪如珠下，几步迎上去。将沂王揽入怀中，张开嘴还未说话，已经就哭出声来。
从正统，再到景泰这些年来，天家这点子事也算是伦常惨剧了。
张佳木看着眼前情形，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今夜要被撵到西内的景泰，想一想，柄国八年也没有大错，现在是众叛亲离，最害怕兄长复位，偏偏兄长就复了位。事前没有人警告他，事发时没有人愿为他而死，当皇帝当到这份上，还沤心沥血的操劳国政，说好了十七日大朝，结果可就是再也没这机会了……
想一想，人生还真是没有味道的很啊。
他在这里胡思乱想，沂王和皇后母子相拥而泣，直待他们自己哭收了泪，张佳木才上前劝说，好歹把这娘儿俩给劝住，再又收拾车驾，送皇后和沂王一路回宫，等到了东华门时，天色已近黄昏，东华门上守备依旧森严，但已经换过了一班守备，张佳木看看，王勇等人已经不在，只有他留下来的周毅等人迎了过来。
看来，这是曹吉祥和皇帝整肃宫禁，原本的那些皇宫禁卫已经被全部替换了出来。
昨晚之前的那些守备，总得在家闲上一阵子，慢慢甄别之后，才会重新恢复入值。张佳木估计王勇的干碍不大，昨夜毕竟是王勇听命开了宫门，也算是立下一件大功。再过几年，估计他那个旗手卫的总旗职位也会换一换了。
大家各有际遇，就是不知道会走到哪一步就是了……
验了腰间的金牌，还有皇帝今早草就的手诏，这会守备东华门的已经换了一个府军前卫的指挥，须发皓然，大概是在正统初年就守备宫禁的老军官了，当着张佳木和皇后、沂王，这个指挥还是一丝不苟的验过了这些信物，然后又在宫门口跪下，迎接皇后和沂王还宫。
过了这一关。再又是乾清宫门前又有守备，等进了乾清宫这座天子正寝之内时，大殿内外已经是点亮了宫烛，将这座九楹宽，五楹深的大殿照的通明透亮。
大殿四周，已经是打扫的干干净净，还有数不清的穿着元青色袍服，戴着乌纱帽，穿着白皮靴的内侍躬着身子在大殿四周伺候，大殿阶上，则是几个高品宦官，曹吉祥也脱了甲，穿着高品内臣的服侍在阶下伺候。
除了他之外，还有刘永诚，蒋安等人，全是太上皇在正统年间就信任有加的高品宦官，如今朱祁镇一复位，他们自然就是现成的班底，依靠这些高品宦官，宫内的情势半天就平静了下来，一切供应如常，没有一点儿混乱散漫。
至于景泰身边的那些心腹内臣，自然是已经被抓了个干净，一个也没剩下。
听说皇后来了，坐在乾清宫正中宝座上听人回事的朱祁镇大喜，从宝座上一跃而下，等他赶到殿前的铜龟和仙鹤之前时，正好钱后拾阶上殿，夫妻两人四目相对，朱祁镇上前一步，将皇后的手紧紧拉住，话未出口，已是泣下。
这一刻，众人不敢吭声，唯有这一帝一后，执手并肩，泪眼相看。
“你看你。”皇后先镇定下来，埋怨道：“大事已定，又何必这样。”
“吾只是欢喜过望了！”朱祁镇也是回复了情绪，很欢快的向着皇后解释。这会儿沂王也上来，父子两人已经算是“久违”，朱祁镇被王振裹挟着亲征的时候，还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腮下胡须也不象今日这般，而沂王也不过就是两岁大的小孩，刚刚牙牙学语，连路还走不稳咧。
这会儿已经穿着皮弁，俨然大人，朱祁镇一眼看过去，就已经是楞住了。
半响过后，他才颤声道：“这是东宫罢？”
这自然是朱祁镇在位时对儿子的称呼，朱见深可是一岁多就已经封为太子，当时是被人以东宫相称，便是朱祁镇自己，也是这般称呼儿子的。
“是。”钱后笑道：“是张佳木到沂王府，把东宫接了过来。”
“呀，竟是朕疏忽了！”
今天满天星斗的大事，朱祁镇只顾着安定朝局，肃清内宫，这一下午不知道处理了多少事，倒是真的把沂王府里头的儿子给忘了。
“来，吾儿过来！”父子相见，当然也是不胜欢喜，朱祁镇打量了儿子半天，才笑着道：“吾儿当复为东宫！”他转头向着四周，大声问道：“尔等如何？”
“陛下圣明！”
所有在场的人都深深躬下身去，大声赞颂。从这一刻起，复辟事完，景泰这两个字，算是真正的成为往事了……

第138章 推荐
皇后和沂王到来之前。朱祁镇正在议事。
和这娘儿俩说了一会话之后，钱后和太子到西边的暖阁里暂歇。今晚宫禁刚刚肃清，乾清宫这里可保无事，别的地方，可就不好说了。
“你办差办的很好。”朱祁镇回到御座上坐下，四周除了张佳木外，全是内臣。他向着张佳木温语道：“朕疏忽的事，你能想着去弥补，这就能叫朕多省不少心。”
不等张佳木谦谢，朱祁镇又道：“你佩带印信，可就不能还只顾着你正南坊的那一块，要统管全局，晓得吗？”
“是，皇上训谕的极是，臣一会出去，就安排人到各地分守巡查。”
“你有得力的人手没有？”
张佳木想了一想，朱祁镇昨夜进宫，得正南坊的锦衣卫之力很多，不少人的姓名，包括刘勇、任怨等人在内，皇帝都问过姓名。这会儿问他有没有人可用，当然不是指的这些人。
要控制住全城，压服异已，除了曹吉祥和刘永诚控制的四卫军和京营一部份，就得指望东厂和锦衣卫了。
这会儿东厂还不够强力，虽然永乐年间因为纪纲跋扈不法，永乐对锦衣卫不大放心，锦衣卫审犯人的时候，东厂也得按例旁听。但毕竟卫权还在东厂之上，东厂还没有自己的印信，抓了人也得送锦衣卫来，没印信，没监狱，权力还小的很，所以能量也就远远不及后世。
要想平平安安的把复辟之后的大局给稳住，现在除了这些禁军和京营之外，就只能依靠散布在全城的锦衣卫。
朱祁镇问张佳木有没有人，当然是指的正南坊外的锦衣卫力量。
张佳木想了想，很谨慎的答道：“臣之前供职不过是试百户，除本部之外，所识有限。不过，臣可以举荐朵儿指挥，他是鞑官，为人忠义耿直，待下极宽仁的，如果让他跟臣一起办事，可以起安定人心的用处。”
今天拿人。朱骥被捕之后，锦衣卫印信由张佳木佩带，整个卫里的上层都是一片混乱，除了朵儿和朱骥之外，原本的几个指挥被调到武功中卫，去管理禁军去了，象刘敬那种指挥，无德无才，根本也不在上头的考虑之列，只是画诺伴食罢了。
倒是朵儿，虽然大家都知道他心向于谦，但当时上层对蒙古人的认识还都停留在质朴憨厚和念旧上，就是朱祁镇本人，被也先俘虏之后和不少蒙古人交上了朋友，对蒙古人的印象也是极好。
再说，他身边的老朋友之一哈铭，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蒙古人。
听了张佳木的推荐，朱祁镇想了想，觉得无甚大碍，朵儿在锦衣卫里虽然不怎么管事，但威望资历也是够了。
而且。无形中还卖了曹吉祥一个人情，朵儿可原本是他的旧部，前几年才调到锦衣卫里头去当了指挥。
这个人选，众人都很满意，于是朱祁镇颔首同意，道：“就着朵儿还实任指挥使，叫他安心办事，以赎前过。”
“是。”张佳木很沉稳的叩了个头，答道：“皇上天恩，朵儿为人挚诚朴实，一定感戴天恩，竭诚效力。”
“我们且不说他。”朱祁镇道：“人还不够。”
“是的。”张佳木道：“臣举荐试百户袁彬，为人老诚，锦衣卫里知道他的人很多，请皇上授以要职，以做臣的臂助。还有，通事哈铭，出身鞑官，弓马娴熟，忠忱热诚，也是干才。”
袁彬和哈铭已经见过了皇帝，听说三人还抱头痛哭了一场。不过，这是帝王隐秘事，张佳木当然不会瞎打听。
但此时举荐这两人是绝不会错的。袁彬和哈铭两人实在是对皇帝有救命保驾的大恩，景泰元年护着朱祁镇回来，结果就当了一个小小的试百户，如果酬恩，实在是太过凉薄。
所以，张佳木说锦衣卫里对袁彬知道的人很多。抱以同情态度的人也不小，这也不算是虚言欺君。袁彬为人诚恳谦和，总的来说，就是个老实头，在这非常之变时，有他出来号召一下，对安定人心也是有好处的。最少，让大家知道，当今皇帝是一个知恩图报，为人很厚道的一个帝王。
果然，张佳木一推荐，朱祁镇就很欣然的道：“举荐的好，此二人朕深知之，能当大用。”
他想了一想，就道：“记下来，袁彬，哈铭，实授锦衣卫指挥佥事！袁彬加授明威将军，勋位上骑都尉！”
这两人到这时也算是熬出头来，当初在蒙古沙漠喝风吃沙子，有什么好的全给朱祁镇，夜里两人给朱祁镇挡着漠北寒风，自己冻的瑟瑟发抖。到这会儿，终于一步登天，从六品官一步到从三品的勋位，正四品的实职，而且还是权势极大的锦衣卫，有此一诏，当年的苦算没白吃。
袁彬和哈铭还是小臣，未宣诏不能进来，张佳木替两人谢了恩，又道：“臣再举荐锦衣卫百户门达，办事勤谨干练。可以大用。”
“嗯。”朱祁镇深为满意，道：“不错，门达是世家出身，朕在南宫时就知道他，办事是靠的住的。这样吧，门达也授指挥使好了。”
奏一事，准一事，荐一人，准一人。
张佳木从进殿奏事开始，朱祁镇就没有驳过一次，奏一事准一事，如此恩宠信任，就连一群高品太监也是面露嫉妒之色。
好在，张佳木神色谦然，没有一点儿志得意满的意思，而且，奏对之时，努力把各方的观感都照顾到了。
朵儿是曹吉祥的旧部，门达是刘永诚的门下客，如此给两个掌兵权的大太监脸面，这两人也是不由得微微颔首，觉得这个后生知道进退，晓得好歹，果然是个能成大事的样子。
说了半天，朱祁镇也面露疲色。下午肃清宫禁，通过曹吉祥和刘永诚等人掌握禁军，还接见了石亨，安抚之余，也责备他在奉天殿擅动刀兵，石亨当然要奏辩一番，徐有贞又敲敲边鼓，刚刚复辟，功臣们就已经开始闹生份，起裂痕，就算是为帝王者，也不能不头疼一番。
好在。张佳木看起来真是不错。现在这会没有露出一点骄色，这就很难得。大功成后，心思清明，想事情还是井井有条，丝毫不乱，各方势力和朱祁镇的感受都照顾到了，当真是难得之至。
朱祁镇欣慰之余，回想一下，对阴沉沉的徐有贞还有跋扈骄纵的石亨，心头反感自深。
但他也是为君多年，心里的想法绝不会露在脸上，当下只是淡淡的夸奖了张佳木几句，然后又道：“朕再给你荐个人，小旗官逯杲，听说还当过你的上司，朕的意思，是叫他当指挥佥事，你意如何？”
皇上要用人，却还问臣下意思如何，这当然是尊重张佳木这个掌印指挥的观感。但人选的名字一出来，在场的人可就是心思各异，脸上的表情也是各自精采了。
张佳木的上进之路，在场的人都有自己的情报来源，大体上都知道个八九不离十。一路过来，上司对他都是极为欣赏，除了几个人之外。
第一个，就是当初的小旗官逯杲，这人才干能力俱佳，手腕狠，心思狡而毒，是锦衣卫里标准的干才。就是心胸狭隘，不大容人，张佳木当初在他的小旗管下，很吃了逯杲一些亏。
后来门达赏识，张佳木扶摇之上，逯杲也跟着门达到正阳门那里办差，昨夜之前，门达是百户，逯杲也只是个小旗官，今天天子金口一开，居然就要做到指挥佥事了。
张佳木想了一想，逯杲倒真是个难得的人才，不知道怎么和朱祁镇搭上的线。不论如何，皇帝已经开口，回绝是没有可能的事，索性人情做到底，他道：“逯杲臣亦深知，才干确实在常人之上。臣的意思，不如叫他去管南镇抚司。”
此语一出，曹吉祥脸上都是掩不住的赞赏，他斜看刘永诚一眼，这个老对手，刚刚还说自己是交了狗屎运，捡了个胆大包天的后生，一起干了这泼天大事出来，居然也能成功，当真是运气好到不知道如何说是好。
刘永诚的话酸溜溜的，曹吉祥一时也不知道怎么驳是好。他的几个侄儿，什么德性自己知道，麾下心腹中，能干的也少。很多都是些只知道跑马射箭打猎喝酒的鞑官，出不了什么主意。
曹家武力是够了，麾下几百鞑官，对着几千京营兵也不吃亏。但就是没有谋主，刘永诚的话也不能说没一点道理。
但现在张佳木的表现，可是给刘太监甩了一个响亮的耳光，如此人才，是个拿脑袋身家撞大运的莽撞之徒？
朱祁镇不是不知道逯杲和张佳木的关系，刚刚的话，一半试探，一半真心。张佳木现在权太重，锦衣卫眼看就要落入他的掌握之中，皇上历经辛苦才能复位，对谁也不能完全放心，放一个人在张佳木身边，权做监视，这也是题中应有之意。张佳木不仅不反感，不反对，反而又顺势进了一步，索性就把南所给了逯杲。
这样一来，张佳木掌北所，负责对外。逯杲掌南所，专责给张佳木找点麻烦，以做牵制，这个安排，真的是再妥当也没有了。
而且，无形之中，张佳木的谦让自守之势已成，朱祁镇对他的观感，那是没得说了。
果然，朱祁镇先是一征，接着又是大为赞赏，他深深的看了张佳木一眼，首肯道：“如卿所说，就由逯杲授指挥佥事，掌南镇抚司！”

第139章 盘算
从乾清宫里头出来。张佳木已经是满身的疲惫。而到了此时，已经是满天星斗，夜色笼罩了大地，天已经黑透了。
到处都是如星火月光般的宫灯，还有不少宦官宫女提灯摇铃而过。宫中乱了不过一夜一天，到了此时，已经是大局底定，人心也安定下来，建成不过几十年的宫殿之中，已经又四处安然，恢复了往常那种深沉雍容秩序井然的模样。
袁彬和哈铭就等在乾清门附近，内廷有人给这两个天子近臣传消息，张佳木和朱祁镇在乾清宫里的奏对，这两人此时已经是全知道了。
看到张佳木出来，两人对视一眼，都是一笑。
当下却只上前一步，齐齐躬身，只道：“下官见过大人。”
张佳木是正三品的指挥使，而且，众人都知道，他的官职勋位绝不仅如此。加官进爵还在下一步。最少也得是个都督！
年方十七已经做到武臣一品，就算现在不封爵，将来一个伯爵或是侯爵也是跑不掉了。勋位官职无可再加，按资排辈和功劳又够了的时候，一个世袭爵位就稳稳当当到手了。
袁彬和哈铭也当了指挥佥事，但官职是皇帝酬劳他们在漠北时的功劳，这一次复辟大功，他们没份参与，在朝中也没有什么根基，如果跟对了人，还有大用立功的时候，要是跟不对人，也就只能抱着这么一点功劳养老了。
这点心事，两人彼此都知道，张佳木，就是他们值得跟，也必须跟的一位杰出的人物。
“哈师傅，袁大人！”张佳木虽然眉宇间尽是疲惫之色，对着这两人，还是很热诚的笑道：“你们俩给我行礼，这叫我怎么敢当？”
“做此官，行此礼。”哈铭也是笑道：“说起私谊，我是你授业的师傅，板着你训你几句也没什么。但说起公事，你是我们正牌的上司，我不给你行礼，难道上司给下属行礼不成？”
袁彬也道：“说的是了。这样吧。我们也不叫你为难，谈公事，在外头，我们给你行礼，称你大人。回到私宅，你要怎么称呼哈师傅，再给他行礼，那就各随其便，大家都免受拘受了。”
想一想也是这个理，在锦衣卫里，佥事和同知多了去了，还有不少指挥，哈铭和袁彬刚刚授职，张佳木有大功在前，各人没得话说，而且张佳木的能力也是远近驰名，大家都很服气。袁彬和哈铭不过是个老好人，哈铭功夫还不赖，别的也乏善可陈，要是公事上张佳木还把这两人当长辈来敬着，底下的事也就没法办了。
“是。哈师傅，袁大人。”张佳木很恳切的道：“既然这么说，那就按长辈的意思办了。私谊是私谊，公事归公事。”
“嗯！”哈铭很欣然的道：“现在有什么差事没有？”
给差使，要先有人。
张佳木想了想，笑道：“朱指挥直管的几个千户，两位先去接事接下来吧。挑一些老成稳重，弓马功夫都过的去的在身边，这几天市面不能乱，两位督促下头好生办差，稳定市面，辑拿妖言惑众的不法狂徒。”
两个人先头都只是空心大佬倌，手底下没有什么人使唤。朱骥被剥职是肯定的事了，锦衣卫在京的千户和百户所人很多，军余缇骑在景泰年间大约有一万来人，到嘉靖初年有六万余人，现在这会儿，掌握一个千户所，那就是人脉和财源！
朱骥落职落定了，他管的千户和百户所于其给别人，不如给袁彬这个老成人，哈铭是师傅，更是自己人。有这两人掌握部曲，壮大实力，也算是自己的得力臂助了。
张佳木算盘向来就打的很精，除了逯杲之外，锦衣卫里还有一些指挥是自己无法驾驭的。比如门达，在锦衣卫是世职。有地盘，有人，有上头赏识，推荐门达是顺水推舟的事，门达也不会太过感激，他引荐门达，只是知道门达上位是必然之势，做了个顺手人情，与门达的关系，是不可能如袁彬哈铭这般亲近的。
这些话，也不必和两人细说，朱骥的下属由着这两人自己谈妥分配，然后明天就迅速接事，派出人手安定地面，拿捕那些放谣言居心不诡的人，几天下来，估计市面就安定了。
这两人还要在乾清宫外伺候，张佳木没说几句话，肚子已经咕咕叫个不停。
哈铭很关切，问他道：“怎么，没顾上吃饭吧？”
张佳木摸摸肚皮，笑道：“昨儿夜里起来，到现在。就喝了点水。”
“那怎么成！”袁彬埋怨道：“年轻后生不知道厉害，这会儿没事了，快点回去吃饭去吧。”
“是勒。”张佳木笑着叉了下手，道：“师傅，袁大叔，这里我就不管了，留你们护卫皇上，我也能放心了。”
哈铭撇嘴道：“有那么多内臣在，也轮不着咱。就是怕皇上会召见，所以就留着守一夜值也罢了。”
这话说的也是了，乾清宫内外围了里外三四圈的内官。全是够品级的太监和少监一类的人物，品级低点的都站不到前头去，里头伺候着的全是司礼监和御马监的太监，外臣再亲近，还是不如这些家奴离的近啊。
张佳木笑一笑，对这个话题也就不深入探讨了，当下和袁彬哈铭相揖而别，自己就向宫外行去。
原本他身边有不少人，这会儿不便带进宫来，就都留在东华门外等着。在他前头的，只有几个低品的小宦官提着灯笼引路，再有，就是曹翼几个近侍按着腰刀，护卫在他身边左右。
往常这种时候，都有庄小六插科打诨几句，解解闷子，这会儿张佳木一想起来，却也只能摇头一叹。
再过几天，尘埃落定，对功臣的封赏就会大举进行。他自己也还罢了，曹吉祥和曹家哥几个，封赏一定很厚，刘永诚也一定会大占便宜，内臣，毕竟是皇帝家奴，天生就占便宜来着。
外臣之中，老王骥，王直几个重臣，还有接回朱祁镇的杨宣，大用也是必然的事。再有一些文官，会贬出中枢不少，但皇帝要用的人，张佳木对大明的文官系统了解不深，这就不为他所知了。
除此之外，就是徐有贞和石亨一党，昨夜夺门他们不曾参与，被张佳木摆了一道。但毕竟事前有过联络。而且都是向来拥戴朱祁镇的立场，这些人的大用，也是势成必然之势。
如果说张佳木在朝中有什么对头，也就是这伙人了。
要斗翻他们，难啊……
有徐有贞这样的谋士，有掌握军权的石亨，还有世家子弟，在朝中一呼百应的张家哥俩，这实力，怎么也不是张佳木这个亲晋的指挥使能够撼动的。
想到这，张佳木招一招手，身后曹翼悄没声息的上前一步，等着他问话。
“范都督有什么消息没有？”
今日朝会，范广没来参加，事后有消息传来，于谦令他不必上朝，留在十团营东官厅内安定朝局。
后来有曹吉祥等人派人去掌握军权，曹家哥几个全部去了十团营，石亨自己则去了西官厅，京营大权，皇帝是绝不会让不是心腹嫡系的人掌握，由此一来，范广的前途就很堪忧了。
“回大人。”曹翼面无表情的道：“听说范都督已经将兵符印信交出，自己萧然一骑，一边喝酒，一边大笑，就这么自己回家去了。”
“哦，也亏是他！”
范广如此豁达，去职后的表现也差强人意，张佳木点了点头，笑道：“不坏，教他先闲住一阵也好。”
他心里自有打算，朱祁镇对范广印象不是很坏，只要按住石亨，不教他使坏，范广不但性命无忧，将来起复也是极有可能的事。
京营之中，非得安排一个信得过的人不可！
这么打算着，这几天是没空了，再过一阵子，非得去范府拜会一回不可。
眼看东华门在望，后头却传来一阵脚步声响，并且有人叫：“张大人，请稍等一会儿，咱家有事要商量。”
张佳木立定脚步，回头看看，却是一群小宦官簇拥着一个高品太监急步而来。
他连忙闪在路边，等那太监离的近些了，发觉是今天刚上任的司礼太监蒋安。
现今最得意的太监，当然是司礼监的曹吉祥，还有，掌握着御马监并四卫营的刘永诚，除此两人之外，蒋安也是皇帝心腹内臣，论起权势，曹吉祥和刘永诚过之，但论起亲近，蒋安也不在这两人之下。
张佳木不敢怠慢，等蒋安走的近些，自己迎上几步，先一躬身，然后才笑道：“公公这么急着过来，有什么要紧事要交待不成？”
“是有要紧事。”蒋安的脸色铁青，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心神激荡，他摆一摆手，道：“请先屏退左右，我有要紧事和你商量。”
“是，听公公的吩咐，你们先到一边去！”张佳木心中一跳，知道这太监必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大事，他脑子极快，没一会儿，就想到了大约是什么事来。当下只觉得心神难安，但还是依着蒋安所说，先把自己身边的从人给屏退了开去。

第140章 如何安顿
“张大人。”闲人走光了。张佳木还想寒暄几句，蒋安却是一脸焦急，他道：“咱家与大人算是一见如故了，但今天闲白儿收起，先说正事。等下回，我请大人喝茶好了。”
明朝的太监不象清朝，很少置办外宅的，但高品太监有钱的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由这些太监轮流承办皇帝的饮食，小厨房一年最少也得用几万银子，都是这些大太监们报效出来。
喝茶，小意思啦。
蒋安确实是有求于人的样子，张佳木也不敢怠慢，拱了拱手，笑道：“不敢，还是下官请公公吃酒———那么，公公有什么指教，请直说吧！”
“好，我直说！”蒋军龇牙咧嘴的，好半天才下定了决心。他道：“万岁爷有旨意，叫我去安顿一下郕王！”
“安顿？”张佳木身上一寒，他想了一想，很小心的问道：“皇上的意思，是怎么个‘安顿’法呢？”
他装滑头，蒋安如何不知道？当下似笑非笑的道：“张大人，虽说你年轻，但经的事比我还多。朝野上下，谁不知道你小张大人智计百出？你这样的人，不会连这么一句话也听不懂吧？”
说到这儿，蒋安正颜厉色的道：“你想的怎么安顿法儿，就是那样了。”
“好，我懂了！”张佳木见机的快，知道不宜惹恼这个死太监。
说起来，蒋安算是内监中的实诚人，很老实爽快，不知道诿难避祸。不然的话，象这种二百五的差使，怎么就轮到他的头上？
象人家曹吉祥刘永诚，兵权掌着，威风驾子端着，这种差事，八辈子也轮不着这两人啊。
他也很是头疼，自己想了一回，便道：“公公意下如何？”
蒋安道：“没办法，皇爷要办，我们只能随皇爷的意思。”他一脸苦恼的又道：“就是这种差事。咱家也没有办过，想来想去，就怕给办砸了。”
张佳木这会已经回过神来，想来想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事不能办！
景泰其实不是大有为之君，但也绝对不是昏君。除了薄待兄长和侄儿，对天下臣民可没有什么抱憾之处。
他失人心，就是失在封建宗法上了，要是搁后世，可没有人说他什么错处。
怎么着，土木之变时，大明天下都快完了，哥哥信用宦官被人活捉了去，是他一肩把大梁给挑了起来，大明江山，传给他的儿子也不能算错吧？
当然不能算错，当时的重臣也没有极力反对，便是明证。
景泰最大的错，就是亲生儿子都死了，还硬顶着不复立沂王，就是这么一件事。导致人心尽失。
这是对宗庙社稷严重的不负责任，后世人可能不大理解，但在当时来说，储位的空虚足以令天下大乱，没有宗法上合法的继承人，大明天下随时有土崩瓦解的风险，各地藩王起兵怎么办？京里的野心家趁机混水摸鱼怎么办？人心一乱，再想收拾可就难了。
朝中重臣，都是因为这个原故，尽数抛弃景泰。
再有，就是薄待太上皇，使得京营并四卫营和禁军中的武官都失去了拥戴之心，这件事，景泰做的太凉薄了一些，大失人心也是应有之报。
但无论如何，景泰不是昏庸残暴之主，掌理天下八年，大明还称的上是国泰民安，重用于谦为兵部尚书，边患也小了很多，内臣势力，锦衣卫，东厂，都得到了遏制。
景泰八年，当然不能和仁宣比，但也绝对是盛世。
这样一个帝王，断没有在重病退位之余，又被暗中处死的道理。
朱祁镇看来也是恨极了，今天刚把老弟撵下皇位。赶到西内去住，晚上又吩咐人把亲弟弟暗中弄死，这天家的骨肉情，看起来真的没劲的很啊。
同时，他也是暗中警惕。最是无情帝王家，为君王者，是不会和谁讲人情的。
“张大人，怎么说？”蒋安心情很是焦燥，也难怪他，摊上这么个倒霉差使。办好了，也不以宣扬记功，办砸了，小命也准得填进去，真是一个烫手的热炭团儿。
他现在就怕张佳木一推六二五，什么话也不说。原本这就不是人家的差使，蒋安刚刚接了这件事，想来想去，没人请教，他一个内臣，讲内廷的斗争还算个行家里手，说是去杀一个前任皇帝现任的亲王，还真是不知道怎么办为好。
“公公。”张佳木已经下定了决心。他道：“皇上可能也是一时气愤，没有细想。”
他道：“你想啊，郕王今天刚搬到西内，说是重病，但没有一天就暴毙的道理吧？这名声传出去，朝野哗然，如果皇上要给人一个交待的话……”
这话一说，蒋安顿时汗如雨下。大冷的天，额头上的汗珠一滴一滴的往下掉落。转头看一下西内的方向，这满天星斗的时候，除了看到黑沉沉的宫檐殿瓦。当然是什么也瞧不着，但就是这么着，越发叫这个阉人害怕，只觉得黑暗处到处都是人影，宫殿深入，倒处都是神道和鬼魅。
张佳木的话，他一听就懂了，如果真的激出什么议论来，朱祁镇要给大家一个交待，到时候拿谁出来给人交待？
当然是把蒋安往外一推，凌迟处死，道是阉奴自作主张，害死郕王，凌迟了给郕王和臣民一个交待，也就罢了。
想到这一点，蒋安又如何能够不害怕！
不能不问计了，蒋安兜头一揖，深深到地，起身之后，已经是一脸惶恐。他道：“既然张大人知道利害，不知道有什么法子没有？”
“拖吧！”张佳木很决然的道：“现在说把皇上的圣意给顶回去，没这个道理。请公公拖几天是几天，反正公公不复命，皇上也没有一直紧催的道理。还有一步，就是把郕王的脉案公诸于众，叫太医写的再险一些，这样，过几天就算有什么，也能安天下人心了。”
说叫蒋安拖，这个主意在蒋安听来不大高明。上命交待的差事，如何敢拖？但后头的话，这个大太监是听进去了。
他喜动颜色，拍手笑道：“好办法，真真是好办法。有这么一说，咱家对皇上也就有个说法和交待，罢了，就先拖他几天再说。”
“嗯。公公说的是。”张佳木想了想，又道：“总之这件事，能和气致祥最好。郕王，说实在的，也没多少日子了。”
蒋安对他的态度，也是极为激赏。这个后生，没有那些大官儿的狠毒心肠，为了权势和地位，为了固宠邀上，什么事做不出来？
换了别人，蒋安心里清楚，他这么一问，换了人的话，怕就是要毛遂自荐，自己到西内去办这个差了。
这个后生不简单哪，说狠，听说在正南坊里犯着他的，断手断脚的不在话下，根本不当回事。
说稳，这会儿也是真稳。态度稳，说话稳，提出来的法子也是极稳当。
这一瞬间，蒋安对张佳木的印象大为改观。在此事之前，他还以为张佳木就是一个为了成事不择手段的下等武官，锦衣卫里的人，什么坏事干不出来？来寻他，不过是想找一个不那么张扬的办法来办妥差事，“安顿”好郕王而已！
得到这个结果，蒋安大为满意，他长叹了口气，对着张佳木很交心的道：“不要以为咱们都是些阴毒狠辣的人，宫里头，不狠点是没活路，但没必要的话，也不是非得杀人不可，是不是这个理？”
对一个太监来说，这些话是很交心的了。张佳木含笑答应一声，道：“政治也不是非得这么赶尽杀绝不可。公公的话，很有道理，下官记下来了。”
“哈哈。”蒋安哈哈大笑，摆摆手道：“你可不要记我的话。你是少年后生，前途远大，做事就不要和我这样的老头子比了，你做事，可要有股子劲，同你说吧，皇上这一次复位，脾气秉性看着是变了一些，要是搁八年前，绝不会有刚刚那种圣命的。”
蒋安可是伺候朱祁镇多年的老人了，他的话，当然是极有道理的。也算是小小还了张佳木一个人情，朱祁镇以前是很温存厚道的，但被弟弟关了这么些年，几乎是朝不保夕，性情要是没有变化，倒还真的是值得奇怪的一件事。
但这些话，也就牵扯到了未来的国家大政如何进行了。看皇帝的性子，估计是要有一番大振作的举措了。
不管怎样，蒋安的提点对他这个新上任的掌印指挥大有好处。
张佳木在于谦的事上已经准备顶一顶，再加上给蒋安出的这种主意，未必也能讨得了皇帝的好。如果不是事先做足了功夫，怕是立刻就会招致大祸。
这种事，可一不可二，可二不可三，他是再也不能随便触犯帝意了。
夜色之中，张佳木深吸口气，只觉一阵清凉，五脏六腑都被凉风猛然一激！这般冷，让他全身都在发抖，看着身后黑沉沉的宫殿，张佳木摇头一叹，这一天终于过去了，出了东华门，接下来的就是安定人心，接收锦衣卫的权力，再下来，就是改元，重新任命一批忠于新帝的官员，封赏功臣，夺门大事，在他步出东华门这一刻起，算是结束了。

第141章 庆功
“大人，见过大人！”
“给大人贺喜！”
从东华门一路回到百户府里头。里面已经是人声鼎沸，除了指定留在外头的人手，基本上张佳木的班底都到齐了。
余佳等人，是最先恭迎的一批人。昨夜政变，他们算是吃了点亏，不能跟着大队一起行动，反而留在坊里维持局面。
这样的话，将来叙功时，不免得要吃点亏了。
好在张佳木有言在先，余佳这些人，将来由他自己来掌握，总之不会叫他们吃亏也就是了。
他升任指挥使的事，已经坊间尽知，够资格的，都在百户府里等着，待张佳木一到，就是齐涮涮的躬下身去，向着张佳木贺喜。
“好了，大家免礼吧。”张佳木很疲惫，昨夜举事，今天办了多少件事。到现在连吃饭的功夫也没有。这会儿，尽管是年轻的后生，可是还是顶不住了。
他大步进了上房，够资格的自然也都跟了进来。三楹深广的正堂立刻就站满了人。锦衣卫的小旗和资深的校尉，坊丁队的队正和队副，好几十人，站了满满当当的一屋子人。
刘勇早就先回来了，他是老家里掌总的人，年纪大了，也不能在外头熬太久，况且各方调度的琐事很多，不能不让这个很老成的总旗回来照应着。
这会儿，也是他先发话，看着一脸倦色的张佳木，刘勇心中颇为不忍，但该问的事，总得先问清楚了再说。
他道：“大人，下午已经接了印，请问什么时候去视事？”
“视事不急。”曹翼送了一块滚烫的热毛巾把上来，张佳木展了开来，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顿时感觉精神一振。
张佳木盘算了一下，觉得心里的打算不妨和这伙亲信说说。他丢下毛巾，笑着道：“说起来，昨夜之前我还只是个试百户，大家最多也就是总旗，小旗的位份。但一夜之间。拎着脑袋干了一遭，我是掌印的指挥，也不能薄待了大伙儿不是？”
在场的人都是腆着脸笑，大伙儿等在这儿，不就是等的这句话？
张佳木也是一笑，却是转瞬即逝，他又道：“但现在我还不能乱许官职，接了事之后，才能慢慢儿安排。”
这也是必然之事，锦衣卫里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朱骥倒霉，他麾下的千户百户肯定也得换人。但这件事张佳木已经交给了袁彬和哈铭，在这两人的范围之内，他是不打算伸手了。
底下的，就是要赶走一批亲近朱骥的人，上头肯定也是乐见其成。便是那些人自己，恐怕心里也是有所准备了。
但很衰的是，朱骥不是那种拉帮结派的人，他的嫡系根本就有限的很，安插不下这些人来。
张佳木这里，能当千户的就有好些人。百户，总旗这个档次的就更不必说了，很有一些人物要安排。
他这里还算少，听说曹吉祥拉了一个赏赐武官的名单，已经有小三千人了。
曹吉祥保的这些武官，封赏下来最不济也得授个百户，张佳木听说了之后只有冷笑，这么多人的封赏，当朱祁镇是傻子不成？现在就算是捏着鼻子认了，将来一旦有什么变化，这些受赏的武官准得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要给底下的人真正谋一条出路出来，大家把官儿当的稳稳的，而且还有进步余地，这样当官，才算是有点味道。
弄的朝不保夕的，很有意思吗？
当然，这些话不必同他们讲。朝廷大势，朱祁镇的想法，文武官员们的反应，一切都还在未定之天，他在锦衣卫里往哪一步走，也还得再看。
事情未有定论之前，不妨给这些家伙泼泼冷水，免得当官的心太热切了，急不可耐的样子，太没成色了。
好在，他谋而后定的性子，在场的人也算多有了解。当下也没有什么人觉着失望。大家乱纷纷的道：“凭着大人安排就是了，咱们有今天已经是邀天之幸，有就有，没有就这样了也无所谓，就跟着大人往下厮混也就是了。”
“你们这话说的，我就爱听。”张佳木听的也是笑，又问刘勇：“还有什么事没有？”
刘勇笑道：“事多了，十七个千户所，那么多百户所，经历司，两镇抚，下午都有人过来，明天来的人就更多了，现在大人掌印，卫里所有的事都由大人拍板。”
他指了指桌上堆的老高的公文，笑道：“看吧，都在那儿，非得大人画行用印才成的。”
张佳木冷笑道：“有什么了不起的事？现在这样，不过是想尽早试试我的深浅。刘总旗，把文书全退回去，就说是我说的，叫他们自己酌情处置，但有一条。事要办坏了，我自然会找他们的麻烦。”
“大人，咱们刚接事，似乎不宜一下子得罪这么多人。”
张佳木很舒服的往背后的椅背上一靠，笑道：“刘总旗，你太厚道了一些。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比鬼还精？我敢断定，送来的公事没一件是紧急的，不过是故意为之罢了。我这个百户，一下子就到指挥使，有不少人心里不服啊。你看吧。有人会和我顶牛，也有人自己会请辞，还有人观风望色，想依附我的，这两天会想尽办法来和我见面说话，老刘，你等着瞧好了。”
刘勇已经年近花甲，这么多年不怎么得意，为人也确实是古板了一些。
碰了这么个小钉子，刘勇也就不便说话，当下只是一笑，接着再退后两步，表示自己没有什么话可说了。
“没事了吧？”张佳木看向众人，接着又摸了摸肚皮，向着刘勇笑道：“开饭吧，可真是饿了。”
“好，早就备好了。”
“所有人都有，辛苦了一天一夜，得好好犒劳一下。”
这种差事，刘勇办着还是挺让张佳木放心的，笑着答应了一声，刘勇就出去安排去了。
至于里间，人也太多了，当下有不少人就站起来，打算到外头去吃。
“都留下来吧。”张佳木笑道：“说是吃饭，其实也是庆功，大家辛苦一场，先把肚子给顾好了。”
“是勒，谢大人！”
对这些人来说，吃饭是小事，和指挥使大人同席，以前还不算什么，但张佳木地位一高，身边的人必定越来越多，这种机会，可真是不多了。
人多就非得挤一挤了，堂屋里的椅子先搬开。又抬进桌子来，三十来人，摆了六桌酒菜上来，酒香菜香扑鼻，大伙儿都是大声说笑，一时间人声鼎沸，热闹极了。
张佳木这一桌，坐的是刘勇，薛祥，任怨，武志文，刘绢，周毅几个，都是心腹中的心腹，身份地位都够了，这才和他同桌。
但敬酒的人怎么也就挡不住了，曹翼几个，就在平时专门负责给张佳木挡酒，但今儿大家都立了大功，这疯劲一上来，却是怎么也挡不住，人人都过来给张佳木敬酒，不少无赖都是眼冒泪花，他们之前就是张佳木提拔起来的，昨夜一场大功，眼见还能弄个武官当当，封妻荫子来日富贵可期，想起来，对张佳木真是感激到了骨子里头。平时还罢了，今天这一场庆功酒，却是怎么也挡不住他们向张佳木表达着这种敬爱之情。
平时嘴上最没把门的黄二把胸脯拍的咚咚响，一边把蓝边海碗的酒全干了，一边大着舌头道：“大人，你就别喝了，小人这一碗酒，实在是，实在是……实在是，瞎，小人真不知道怎么说是好，总之，小人干了！”
黄二昨夜得了个大彩头，和李瞎子几个一起，他就在乘舆边上，皇上问着各人姓名时，这厮也是有份。想来就是坊间无赖，大明最底层的人物，居然也蒙天子亲问姓名？这份荣耀还怎么说起？回家之后，和亲戚朋友这么一吹，黄二的里子面子可就全有了，有这种荣耀，就算不当官也是值了！
张佳木含笑端起碗，也是喝了一口，从眼前各人的表现来看，这个群体的向心力，算是已经没有问题，底下的事，就是巩固各人对他的这种敬爱，然后分化出去，抢占地盘，扩大势力，乐观点估计，几年之后，在大明官场和民间，他张某人也就是一号人物了。
这几天来，他的神经无时无刻不是紧绷着的，从开始的定计，再去拉拢曹太监一伙人，然后借着王增和薛驸马等人来了一个金蝉脱壳，很漂亮的杀了一个回马枪。
从徐有贞等人对他的态度来看，不可能没安排人手盯着他，他和曹吉祥的政变也就提前了一天发动，但就是要瞒过这一天，中间就有多少心思，冒了多大的风险！
现在，好歹算是大获全功，在众人的劝饮之下，张佳木也是来者不拒，没过一会儿，也是喝的七八成了。
这样下去当然不行，张佳木笑着起身，假做要出去解手，把一群刚过来敬酒的闪在一边。
出得门来，自然有几个贴身的伴当护卫过来，张佳木到后院去了一次，冷风一吹，心胸间畅快了不少。
只是见偏厢那边一灯如豆，有人嘤嘤而哭，张佳木打了一个寒战，醒悟过来，自己悄没声响的过去看看，果然是庄小六还安置在这里，家中老小，正围着重伤不醒的庄小六，低声哭泣。
“走吧！”见此情形，张佳木酒意全消，他冷然道：“吩咐下去，散了吧，现在，还不是时候啊。”
第四卷 锦衣都督

第142章 交心
在张佳木说话的时候。里头庄小六的家人也是听到了动静。庄小六也是霍然睁开了眼，正巧看到了隔窗而看的张佳木。
“大人……”虽然伤的很重，庄小六还是想撑着身子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张佳木一步跨进去，按住想起身的庄小六，一迭声道：“你要说的，我全明白。小六，你放心吧，钱和物短不了你的，保举，你也是头一份。还有，谁伤的你，我准定帮你把这场子给找回来就是了。”
“不，不是！”
庄小六勉强坐直了身子，目光炯炯的向张佳木道：“大人，小人的意思，武清侯那边，咱们暂且不要撕破脸。”
见张佳木不答，庄小六又道：“人家势大，大人你根基太浅，现在和人斗。胜算太小。所以小人在这里实在不安，如果大人不允，那小人只能下来叩头了。”
“唉，不要这样。”
有这样的下属，张佳木还有什么好说的？原本现在也不是寻仇的时机，只是为了安定下属的人心，张佳木不得不有所表示，既然庄小六自己如此陈情，事情可就好办的多了。
张佳木心中感愧，拍了拍庄小六的肩膀，勉强笑道：“你就安心养伤吧，别的事就不必操心了。”
“是。”庄小六顺势躺回去，很舒畅的笑道：“大人不是那种不顾一切的人，这么一说，小人可就放心了，大人的局面可是刚打开，不能因小失大啊……”
“你安心养伤吧！”
张佳木沉着脸出来，摆了摆手，曹翼等人上前，劝退了上来说话的庄小六的家人。这会儿，张佳木也真不知道有什么话对小六的家人说。
夺门宫变这件大事就算完事了，但平静之下，暗流涌动，如果他稍有不慎，就会被潜伏的浪潮打的粉身碎骨。
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朱祁镇是怎么想的。对未来的政局，文官官员，朝局的变化，整个大势格局的演变，都要顺势而为。
他已经看的很清楚，现在这会儿皇权方张，任何逆皇权而行，与皇帝心思相对的行为，都是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至于石亨，他心里清楚的很，这人骄横跋扈，绝不会有好下场。
要报复他，倒是不妨推他一把！
只是徐有贞比较难对付一些，但这厮太急着对付于谦，他的底细，就是当初议迁都时丢脸的那一回事，于谦当时的斥责，是徐有贞这一辈子都迈不过去的坎。
不然的话，以徐有贞治理黄河的成绩功劳，还有心思缜密多智，通晓天文地理。智计百出，城府深沉，腹有文章，笔下也很来得的翰林根底，想做一番事业出来，简直就是易如反掌的事。
但此人，心中执念难去，反而是他一生事业最大的绊脚索。这种感觉，其实张佳木也能理解。有些人，心思豁达，丢了脸想办法挽回就是，丢脸的事，过一阵也就丢开去了。就是偶尔想起来时，忍不住后背心冒汗，觉得自己当初怎么会那么丢脸？
但有的人，就始终无法释怀。比如徐有贞，当年在朝堂丢脸的事已经很久了，改了名字，也有了拿的出手的成绩，但当年的事，始终盘踞在心底难去，时间久了，这件事已经成了一条毒蛇，要么咬死于谦，要么就咬死他自己。
这种怨毒，普通人难以理解，张佳木也是多方了解，渐渐推演，才知道徐有贞在政变之事上。权位富贵还在其次，杀于谦才是他的最大目的！
暗夜深沉，张佳木两眼发光，人不能有执念，一有执念，就很容易下手了。徐有贞比石亨之流难对付的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总之，事在人为！
至于张家兄弟……算了，不是对手的人，想来也没有味道的很。
“大人，大人！”
有人在暗处叫他，张佳木答应一声，问道：“是谁，什么事？”
“是我。”周毅提着一盏羊角灯，施施然过来，别人都喝的满脸通红，这厮倒是没饮几杯，还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这般模样，找他喝酒的人自然就少了。
这会儿大家都喝的东倒西歪的，周毅的神情就很叫人琢磨了。张佳木看他一眼，笑着问道：“怎么。你为什么不喝酒？”
“我只是觉得。”周毅很坦然的道：“来日还有不少难关要闯，现在喝庆功酒，没味道的很。”
“嗯，有你的道理。”张佳木点点头，笑道：“但如果事事都看的很远，不顾当下，也就少了很多乐子。周老哥，我看你表面是狂放不羁，其实心里是很清明的，跟着我。不会教你吃亏的。”
象周毅这样的人，身怀绝技，却是怀才不遇。时间久了，自然有点郁郁不平之气，狂放之态，也就少不了了。
但越是这种人，遇到欣赏的上官，其才智也就会越发令人惊喜了。
“好做！”张佳木以为周毅是到后院茅房，拍了拍他肩膀，就要转身回上房去。
“大人。”周毅脸上看不出什么来，声音也激越的很了，他道：“属下有事要说。”
“咦！”他还是头一回主动要说事，张佳木道：“有话你就说吧，不要藏着掖着的，你也知道，我向来是不禁下属说话的。”
“是。”周毅答了一声，又道：“大人，是王总旗过来了。属下有句话要劝大人。”
“说！”
“现在这局面，宜分不宜合，宜精不宜滥。”
“哦，哦！”张佳木何等人，一听就明白了。宜分不宜合，这个且再说，宜精不宜滥，正好和他自己的盘算相符。
当下重重点头，向着周毅道：“我没有什么幕僚参赞，周老哥，你有什么想法，就和我说，不必担心，也不要隐晦，好么？”
“好。”周毅也很高兴，他道：“不过属下还要劝大人，及早寻几个得用的人才在身边，以后的局面，和现在就完全不同了。”
“是。我知道。”张佳木答了一声，自己想了一下，就又急匆匆回上房去。到了一问，王勇和旗手卫的几个总旗都在外头，投帖求见。
“开中门迎。”
已经快子时，王勇他们估计也是刚下值，没有回家，就直奔张佳木这里来了。
等张佳木到二堂滴水檐下时，王勇一群人果然还穿着盔甲，全身装束都是上值时所穿，一群人都是兴兴头头的，见了张佳木，各人就要在檐下跪下行礼。
张佳木是正三品的指挥，总旗是百户的副手，并没有明确的品阶，除非是加了官阶勋位，王勇几人，肯定是没有了。
品级相差极多，下拜行礼，也是无可厚非。
张佳木上前一步，扶住下拜的王勇，笑道：“你还和我来这套？还往下拜，再拜，把你们全轰出去。”
这么一说，旗手卫里的众人都是笑，王勇也顺势起来，看着张佳木叹道：“我就说，你也不是那种富贵骄人的人。”
“对了！”张佳木拉住王勇，又让着旗手卫的众人一起进来，一边走，一边笑道：“昨夜叫你们开门时，我是怎么说的来着？放心吧，我说了准定算数。”
有他这样的态度和话语，在场的旗手卫众人都是放下心来。
和张佳木一群人比，他们虽然在后来也算是立了功，但功劳情份是远不及在宫门外的那群人。再者说，还有拒开宫门这一出，要是计较起来，大伙儿还想有好处？不闹个充军杀头，就算烧高香了。
这会儿有张佳木亲口允诺，大伙儿的心算是放在肚子里头了。昨夜大功，曹太监一伙当然是获利最大，张佳木这个百户已经摇身一变成了掌印指挥，获利也是不小。有他这个大红人的保证，大家的前程算是有了踏实的保障了。
当下都是奉承起来，大堂花厅里酒宴正好没散，旗手卫的人去了甲，安身立席，先和在场的锦衣卫的人饮，接着一个个的来敬张佳木，几轮下来，又是喝了不少。
各人都是脸上飞光，大感得意。酒酣耳热之际，张佳木却对着王勇使了个眼色，王勇会意，两人走到一边的偏厢里密谈。
张佳木劈头就道：“王大哥，你们今晚过来，是想叫我调你们到锦衣卫里来，是不是？”
“是，我们是这个想头。”王勇一群人，戎装而来，总不会真的就为喝一场庆功酒。
张佳木已经加了指挥，位份还不止如此。锦衣卫就在他手里，到他手下，哪怕就还是总旗，也比在旗手卫里头强的多了。
“我要改变主意了！”张佳木正色道：“原本，我也是和你一样的想头。自己人，就调到我身边来，有事也好商量，办事也得力。所以，原本也是想把你们调过来。”
王勇也是世家子弟，不得志时，还有点稳不住。这会儿已经当了总旗，虽然时间极短，也颇得历练，听张佳木说，他也并不出声，只是双手自然而然的搭在膝上，等着张佳木再说话。

第143章 锦衣都督
对他的态度，张佳木很满意。他看向王勇，沉声道：“我打算，荐你去干府军前卫。”
“咦。”王勇不能不表示诧异了，他道：“不教我来锦衣卫，还不如在旗手卫里头。最少，人头熟，有你帮衬着，好歹也有升腾。到府军前卫里头，人头不熟，就算打你的牌子，恐怕也不成啊。”
“旗手卫和府军前卫，说起来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事。你在里头总有些门路吧？”
“有是有，但当不得大用。”
张佳木笑道：“有就成。我在那边，也会给你寻一些得力的靠山，王哥，你信我的，不会叫你吃亏就是。”
王勇很安然的道：“别人说话，我可是不信。你啊，怎么说就怎么好吧。”
“嗯。信我就成！”张佳木在府军前卫还真有几个熟人，都是曹吉祥麾下的，指挥一级的现成还有一个，李春。
李春已经加了都督同知，高品武官掌府军前卫，补一个总旗进去还不是一句话的事？难就难在，张佳木打算叫王勇去当御前带刀官。
府军前卫，锦衣卫，旗手卫，都是天子亲军，最为信任的皇城禁军。其中，锦衣卫负责侦辑百官，查察消息，已经是一个特务组织。宫门守卫就剩下面子活，也就是西华门朝臣入宫的时候，负责带班，在朝廷大朝会的时候，押班守备，打人的时候，用刑廷杖，在宫廷里头，锦衣卫也就剩下这点活了。
防备宵小奸臣，警备宫城的主力，还是旗手卫和府军前卫。皇城禁军，这会儿有七千八百多人，大半是旗手卫和府军前卫的人，锦衣卫的力量都在整个京城。甚至是整个大明天下，在宫禁里头，反而是旗手卫和府军前卫来的更加重要了。
所以说，天子近臣，也不完全是锦衣卫，另外两个亲军卫，一样是御前守值，其中也有不少武官可以通天，与皇室的关系极为亲近。
最为亲近的，就是名额只有四十人的府军前卫的御前带刀官，这些人，是入朝守值宫禁，出值护卫大驾，是皇帝身边最后的一道防线，外围是红甲将军，围猎用的叉子手，里头是锦衣卫和旗手卫的力士，再里头是大汉将军，再往里头，最后一层，就是府军前卫的御前带刀官。
差事极其重要。又是在御前护卫，也就是民间所称的那种金刀侍卫了。因为重要，名额也是极少，拢共也就四十人的名额。
最近肯定会有不少空额，一朝天子一朝臣么，老护卫里头，肯定有和景泰关系极好的，朱祁镇当然不能放心使用，总得涮一批下来。
这，就是个上等良机了。
张佳木这么一分说，王勇可就明白过来了。
他大喜过望，几乎有点说不出话来。旗手卫是亲军三卫里头最尴尬的一个卫，说亲近，不如府军前卫，说威风和外快，远不及锦衣卫。
如果一辈子老实本份，可就是一点继续也攒不下来。
不然的话，凭着王勇祖父几辈子干着总旗的差，要是换了锦衣卫，也不会欠下一屁股债，到了年关上，还要别人帮着还钱才过了那一关！
王勇可是一生一世也不想再遇到去年年三十的那回事了，丢人，感觉一想起来，脸上还是火辣辣的难受。就因为张佳木当时一援手，他才对张佳木感激至深，张佳木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会儿的中国人，还是有点谱的，得人恩惠。很少有不管不顾不当回事的，不象是几百年后，随随便便的就摞开手了……
有干府军前卫带刀官的机会，王勇当然不会放过，而对张佳木的感激之情，也就不用细说了。
“你起来，起来！”张佳木把王勇拉了起来，笑道：“先别急着谢我，带刀官可不是一般人，上来就是个六品的职份不说，还是极为要紧的差。你的能力，是不用多说了，但是我的面子是不是顶用，就得两说。事情没定下来之前，先别忙着谢我就是了。”
“得，我等消息就是了。”
“好，出去喝酒！”
安排了王勇和一群旗手卫的人，张佳木心思也定了下来，到外头痛呼畅饮，属下们见了，更是高兴，闹到子时末刻，这一场庆功酒才算完了事。
……
景泰八年正月十六。南宫夺门复辟，景泰帝退位，复为藩王。十六日当天，颁诏宣布此事，十九日，宣示天下改元，新年号便叫天顺，就以当年为天顺元年。
同日，大封功臣。
曹吉祥是太监，封爵是不可能的事，内廷有消息出来。皇上赏了他两份的免死铁券，还有二十万引的盐引，接着就是五十两重的马鞍型官银二十个，还有绸缎表里，茶引，庄田什么的，总之，曹吉祥这一回是发了大财。
除了发财，还有权。曹吉祥原本就是司礼监的太监，这会儿把三大营和十团营都交给他，叫做提督京营太监，整个京师的武装力量，都在曹吉祥的统管之下。
当然，皇帝也不是没脑子，四卫营的旗军是京师里头最为精锐的劲旅，这两万多人，还是在御马监的刘永诚名下，刘永诚的义子亲侄刘聚也加了都督同知，在四卫营里领兵，这么安排，算是对曹家势力的一种牵制了。
曹家的哥几个，曹钦这个干儿子最得势。封昭武伯，加都督，管理三千营，其余几个曹氏子侄，也全部加了都督的头衔。
除了曹家的近支之外，曹吉祥开了一份三千人左右的单子，大肆封赏，大到都督，小到百户，人人有份。
曹家的厨子曹福在曹家干了十来年，这一次保单上也是有名，摇身一变，从厨子就成了锦衣卫的百户，旨下立用，气的锦衣卫上下牙齿痒痒。
多少人辛苦办差一辈子，到老也就是个总旗。小旗，勉强混个温饱。一个厨子，曹太监一保上去，立刻就是个百户，这叫人怎么说起？
曹吉祥这里是这样了，别的功臣，也各自有赏。
内阁首辅陈循没有什么功，但草诏那天也算配合，暂且留任，仍为首辅。至于其余几个大学士，王文被逮，朝中还在罗织罪名，人头落地也没几天了。
还有几个，御史也在准备弹劾，也跑不了。
靖远伯王骥没有什么大封赏，皇帝赏给了一些布匹绸缎，还有几百银子，算是酬劳。老王头算计来算计去，到了一场空，估计，这几天脾气是好不了了。
王直等重臣，没有封赏，同时还辞了景泰年间加的太子太保，太傅等官职，用行动来表明，已经与旧朝一刀两断。
徐有贞，入阁为大学士，没有封爵。张家哥俩，这一次沾光不小。他们事先动作很大，事后巴结的快，张軏封太平侯，其弟张輗封为文安伯，这哥俩真的是虎父犬子，原本这一生是没有封侯的机会，夺门政变，也没捞着什么实绩，这一次封侯居然也是有份，从洪武之后，明朝重视勋戚，果然也不是虚的。
迎回朱祁镇的杨善，这一次也捞足了好处，当年就立功不小，这一次政变也参与其中，虽然那晚不曾参与大事，好歹也封了兴济伯，文官封伯，在明朝已经算是很少的特例了。
除此之外，还有海宁伯董兴、怀宁伯孙镗、东宁伯焦礼、怀柔伯施聚、宣城伯卫颖，这些新晋的伯爷全是高级武官，都是十团营和三大营掌营的武将，夺门复辟，没有什么功劳，但朱祁镇封赏他们，自然也有自己的用意。
大同守将郭登已经封侯，势必不能再封，而且虽有书信传来表示效忠，但弃用是肯定的事，前朝旧臣，用之不得。
朱祁镇这会大封武臣，也是打造自己的武臣班底，用心很深，也是正常的帝王手腕。
这一回，最倒霉的就算是武清侯石亨，没有什么封赏不说，原本的京营权柄还被分了不少出去，听说在家里摔盆砸碗的，闹的不轻。
但他的爵位，没有大功，则没有升一级的可能。已经是侯爵，再上则是公爵，明朝公爵，岂又是那么容易得来的？
至于他的侄子石彪，在原本的历史里也是要封伯的，但这一次，也是没份了。
封赏名单一下来，真的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但正南坊和宣南坊的一些地方，最为关注的，当然还是张佳木的封赏。
已经是锦衣卫指挥，掌印办事，这显然是不够的。再下一步该是如何，自然也是所有人的关注重点。
对于张佳木本人来说，目前的地位对他来说却是正合适的。袁彬和哈铭对皇帝的情谊可是比他深的多了，也就是封了指挥佥事，他才十七，就算和皇家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再又立下大功，但如果现在就封到武臣一品，加侯加伯，反而有点让人忌惮。
想来想去，还是退守再待时更好。
在封赏下来之前，他已经进宫几次，极力推辞厚赏。朱祁镇勉从其意，君臣两人已经把他的封赏定了下来。
官加都督同知，阶为荣禄大夫，勋位柱国，赐城外庄园一座，由张佳木自己挑选，城内则赐甲弟一所，面子，里子，都很到位。
诏旨下时，山呼万岁，沉静如张佳木，亦是有一种心满意足之感了！

第144章 文武之争
大明天顺元年正月二十二日。
官拜都督同知。从一品武官，官阶光禄大夫，勋位柱国，已经是国朝武官重臣。这会儿还不是后来，武官的地位虽在下降，也还没有到都督一品的武官要到兵部正堂叩拜接印的地步，就算是你堂堂总兵，见了本兵要称小的，跑着跪下接印，文官老爷还要板起脸训你几句，上了任，还要拜巡抚为军门大人，一样的辕门束甲，背着弓箭给巡抚行礼，这也还罢了。一品总兵遇着兵备道，巡按御史，都得给人行礼，保家卫国的高品大将就跟文官的奴才一样，位份如戚帅和李成梁算是武官到顶了，但写信给张居正时，一样要称门下沐恩。或是门下小的某人……武官当到那种份上，就是没味道的很了。
现在这会儿，正是文官争权的关键时刻，中官内臣也插一杠子，三方势力斗的如火如荼，正是热闹的当口。
最为关键要紧的，就是巡抚的设置。
在永乐和仁宣年间，大明地方的政治体制是三堂并立。何谓三堂？便是布政使司，守备总兵这一文一武，再一个，便是由京城派驻地方的镇守中官。
文武并济，文理政，武官镇守地方，遇到战事，请示都督府并兵部，由皇帝决定是否出兵，如果是小的骚乱要弹压，就由总兵官和镇守中官一起先行做主，事后禀报便是了。
中官之设，就是为了调和文武，压着地方上不要内斗。
但太监中有才有德的少，无才无德的多，一到地方，多行骚扰，自己不正，怎么能正人？所以到了仁宣之末，中官的名声已经是极臭。迫不得已，开始派文官中的都御史任职巡抚，专理地方军政。
巡抚原本就是监察官，有监督百官的权力，同时还加兵部侍郎，这样所有的武职官员也就是巡抚的下属，总督和巡抚照例称军门，武职一品，也只能是巡抚的部属。
这么一来，巡抚虽然只是四品文官，职权却是极高，开始还只是流官，到了正统和景泰年间已经成为常设的地方官，而且制度越来越缜密详细，眼看就要成为文官压倒武臣的常设官，并且时间久了，就成祖制，再想改，就是绝无可能了。
由正统再到景泰，再到天顺，改元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议撤巡抚之事。
打头炮的，当然是天不怕地不怕，并且一身横劲的武清侯石亨。
也不知道石亨请了谁做枪手，一篇文章写的骈四骊六，漂亮的很。道理说的也是很恳切，把地方上文官压制武将的情弊说的很真切。
巡抚势成布政使司的上司，这一点绝无疑问，但武官总兵也成下属，石亨的奏章里，则坚不认同，认为不成体制，武官被压制过当，有失官体，也寒了武官的心。
同时，文官中懂军事的少，纸上谈兵的多，虽然于谦当兵部尚书时，用人很得当，边境上用的巡抚和总兵都很尽职，也能够和衷共济，但文官毕竟不懂军事，看了几本兵书就以为自己是姜太公和魏武再世，指手划脚，石亨的意思，这样做法，和在军队里派内臣当监军一样，都成掣肘之势，不利军机。
现在已经有这种苗头，粮食补给也落在文官手中。武官一切仰人鼻息的话，战场上千变万化，何谈事权一统？如果遇到一通也不通的文官，偏又喜欢多事指挥，试问，战场失机之职，究竟有谁来负责？
总之，这一篇文章做的很漂亮。又正是武官势力猛涨，文官势力退缩自保的当口，想想看，大学士中有几个要被流放，甚至是杀头，于谦等文官中能说上话的重臣要么退职，要么被逮捕问罪，武官从龙夺门的很多，正在受宠之中。所以，此奏一上，朝野瞩目，看着只是一种地方官制的设制，其实关系极大，就是文武两大集团，还有中官集团三方势力在军权政事上的大争端的汇总。
这是一篇大文章，谁赢了。一叶落而知秋至，那些旁观的人，怎么下注，捧哪一边的臭脚，到时候可就难说的很了。
“哎，不成功！”
靖远伯王骥已经奔走一天，老头儿须发皆白，神情惨淡，对着自家后园楼阁上的众人摊手苦笑道：“曹吉祥这会正是得意的时候，哪会有空理会我这个老头子？和他谈了半天，不得要领。再找刘永诚。干脆见也不要见了。唉，不成功，不成功！”
文武相争，王老头儿是个热心人，说是武臣，其实是正经的武官，到这会儿，立场就和正经的武官不同了，石亨的奏折一止，正经的武官无不赞同，但文官则无不反对，朝野之中，彼此争的非常厉害。
此事的关键，还在于谁能影响到皇帝。要是景泰年间，提也不必提，于谦那一关就过不去，也不会有武官自己找不自在，提这种明显被驳回的事。但现在不同了，皇帝刚刚复位，身边最得用的，当然还是从龙复辟的那几个功臣。最得势的，当然是现在提督京营的曹吉祥，其次，便是掌握四卫营的御马监太监刘永诚。
只要是这两个太监有一个站在文官们一边，大家的胆气也壮了，总会有人敢出来说话，舆论起来，石亨等人也未必就能一手遮天。
这也是到靖远伯府的一众文官的公议，公推王老头儿去试试口气。
结果老头儿回来，就是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看来，这一次碰的钉子也真是不小。
天顺复辟，靖远伯并不得意。景泰年间，老头儿也是重臣，说话也是算数的。景泰原本叫他在南京当兵部尚书，手握东南兵权，后来回京师后又把看守南宫的重任给了他。说起来也是元老重臣，现在这会到是好了，复辟功劳不如人，说话也不响，儿子王祥参加复辟时表现也不争气，两次落马，沦为笑柄。这功，老伯爷也不打算争了，总之，改元之后，靖远伯府的气象反而不如复辟之前。
但王老头儿是一心为国的人，这一点遭际也是无所谓的事。反正国朝现在统绪是没有问题了，国泰民安也不成问题，为重臣者，操劳国事到这种地步，原本也可以歇肩了事了。
但巡抚之设，关系到未来文武谁柄国政的大事，说起来只是地方政治，但从巡抚开始，一层层的上来，到底要把武官和勋臣的威风权势打下去，大明才能长治久安。
这一点认识，是所有文官的一体认识，就算文官集团品流复杂，按同年，地域，品格，官位，爱好等等分为无数的党派，但是在和勋臣武臣争权这一方面却是团结无比，想法也很简单，只有让文官秉持国政，大明才会顺顺当当的传承下去，不然的话，恐惧唐朝的藩镇之祸，尽管大家对宋朝的孱弱都不喜欢，但宋朝的以文制武这一层，却是所有的文官都极为赞同的基本国政。
“老伯爷。”侍立在一边的李贤是在场文官中的后辈，所以干脆站着说话，他想了半天，皱着眉头道：“锦衣都督张某人，听说是老伯爷门下，何妨请来谈谈？”
“咦！”王骥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道：“把他给忘了。”
“伯爷怕是太操劳了一些。”李贤笑道：“但此人也是新贵，听说皇上对他非常欣赏，宠信不在曹太监之下，他虽然是武臣，但听说也是幼读诗书的，前唐藩镇之祸，未必也是一点不知道。为了常保禄位，守大明平安，未必就是不可以谈谈看。”
“嗯，嗯！”王骥连连点头，向着坐在一边的吏部尚书王直道：“行俭，你看如何？”
“行。”王直一直闭目养神，到了这会儿才睁了睁眼，道：“可以试试！”
一票大佬都用赞赏的眼光看向李贤，大家坐在这里，一筹莫展，主张都是李贤所出。现在不慌不乱，多方设法，这种沉稳气度，就很不坏。
李贤的大用，也是有征兆出来。
朝局虽然武官大用，但国事不能尽用武臣，还是要有得力的文官。大学士首辅陈循已经年迈不堪用，退职是早晚的事。其余几个大学士退职的退职，流放的流放，王文命在旦夕，景泰年间的内阁，几乎是要换光了。
新的大学士人选，徐有贞入阁也是必然之势。此人能力出众，在夺门复辟之前就已经对当时的太上皇表示了效忠之意，复辟当天，草诏复位也是徐有贞的事，再加上在景泰年间并不得志，种种迹象已经足以证明，徐有贞入阁是必然之势。
除了徐有贞外，则有李贤这样的后起之秀，人品才干都是没得说，几次入见奏对都很称旨，朝中大佬对他也很推许，所以，李贤入阁办事，也就是最近的事了。
有这样的正臣能臣在朝，大家的心思也总算放下一些。老实说，从永乐年间入仕途，历经数朝，到现在巍然不侄的这些重臣们，一个个都是七老八十，精力衰迈，也是到时候推出后进来接手的时候了。
李贤，是一个很不错的人选。
“好。”王骥总结道：“我这就派人，去请他过来谈谈看！”

第145章 升座
“说起请此人。”王骥话音犹未落。有人接口道：“今天他到锦衣卫大堂接事，召见锦衣卫品官，恐怕要忙的很。”
“不然。”李贤笑道：“最近几天，他忙的可不是这件事。”
“是的。”在场的刑部尚书轩輗接话，他道：“最近他操心的，应该是王文与于谦等人的诏狱。”
他是永乐二十二年的进士，大明有名的廉吏，原本在地方为官，改元之前，太上皇刚刚复位就急诏他入京，入朝之后，奏对时，朱祁镇上来就道：“听说有个官员在浙江为官很清廉，调职时，就带走一只竹筐，这个人，就是你吧？”
有这么一句话，轩輗当然要大用。复辟之后，先就有大刑狱，一批极为煊赫的大官被抓。虽然关是关在锦衣卫那里，但刑部也不能完全置身事外，杀人也要讲刑律，出红差也是刑部的事，最近几天，轩輗这个刑部尚书可没少和张佳木打交道了。
“怎么说？”王骥很关切的问道：“定罪了没有，有哪几个人大辟？”
轩輗摇头道：“还没有。王文，萧滋、萧惟贞三人，还有四个内臣，大辟总是跑不掉了。现在就是在争……”
他还没说完，李贤便紧跟着道：“是在争于延益的生死吧？”
“是的。”轩輗皱眉道：“有人一定要于节庵死。张某人却坚持不可，现在这会儿，就是僵在这里了。要不然的话，这两天就能定论，这一件大事办完，涮新政治，就有改元的新气象出来了。”
在座的人，都是重臣和文官新锐，提起此事，无不皱眉。
这一次，除了一些内官之外，就是文臣大倒其霉，要杀的这些人，全是文臣中得高位者。想想也是可怜，十年寒窗苦读，供职唯谨，就是在废立大事上没有站稳脚跟。意图投机，结果现在就是身陷囹圄，还要身首分家才算完，想一想，真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唉，唉！”便是王骥，在这种事上，也唯有摇头叹气而已了。
“无论如何。”李贤斩钉截铁的道：“于延益罪不至此。”
他神情很激越的道：“要是那种安社稷的大功也不可免死，试问，将来若是吾辈落人算中，又有谁替我们说话？”
“是的。”轩輗接道：“吾意亦是如此。但是，张大人同我有约在先，此事有他操办，我们不可出声说话，不然的话，帮忙反成添乱，反而不美。”
“哦？”李贤和张佳木完全不熟，此时只能用很疑惑的语调说道：“听其言，观其行，我们等着瞧就是了！”
……
张佳木这会倒还真的是在接见下属。
地处长安大街西边的锦衣卫大堂占地极广。不远处就是刑部和都察院大理寺等国家法司，整个大明的司法系统，尽皆在此。
定了是二十二日接事，事前所有的锦衣卫官员都接到了通知，一大早晨就已经是冠带辉煌，齐聚在大堂内外。
因为是参见新长官，大家没有穿着平时所着的飞鱼服或是麒麟服，一个个都是头戴长脚幞头，身着各色公服，从大独科花到小独科花，从玉带到银带，犀角带，品流从张佳木这个从一品到从六品，冠带各异，但都是喜色盈腮，公服原本就是朔望朝贺，见驾，升官时所穿着，袍服用料讲究，花色鲜艳漂亮，比起常服来颜色也是有定制，只是没有补服罢了。
张佳木穿着的是从一品的公服，漂亮的幞头帽子，中饰绿玉帽正，穿着大独科花的袍服，潇洒漂亮，腰系玉带，脚着官靴，辰时末刻起开始升座。从各指挥同知和佥事开始，千户、镇抚、经历、百户、总旗，一个个都是冠带辉煌上来叩拜贺喜。
张佳木除了是指挥使外，还是加了从一品的都督同知，官阶勋位，也不是一般的武官可以比的。这么小的年纪，已经坐到武官从一，再进一步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将来只要凡事谨慎小心，封侯封伯也不过是指顾间事，整个锦衣卫里，谁能与他并肩？
以往朱骥视事，大家都是指挥，他虽然是掌印，可办起公事来还得客客气气的。锦衣卫现在的官场习气也很重，大家都是世家子弟袭职接事，纨绔脾气谁能少得了？所以从马顺到朱骥都不能在卫里一家独大，办事多受掣肘，很难独断独行。
这些年来，锦衣卫的势力范围被东厂也抢了不少，被文官也压制的不轻，就是因为锦衣卫本身也没有太出众的人物，更加没有能一言定鼎的强势指挥。
当年洪武年间和永乐年间的辉煌。似乎早就已经成过去了。
这会儿看到年轻果决的张佳木高坐于上，底下哪怕就是指挥一级的同僚也是侍立于下，一般的行礼如仪，在场的有不少年近花甲的锦衣卫老人心中都是感慨，不少人都是私下议论，有了这个锦衣卫使，恐怕永乐年间的光彩也是不远了。
“大伙儿辛苦了，本官生受了，真是愧不敢当。”张佳木高坐在上，一波波的锦衣卫官员流水般上来，又流水般下去。人数极多，一个个捧着手本唱名跪拜，起伏之间，他也记不得许多。
他嘴里只是客气，眼神却依然犀利如昔，今天的这种大场面，并没有乱了他的心神。
下头虽乱，但需要注意的人，不要多说，他心里已经是清清楚楚。
最重要的，当然是新晋的指挥使门达，指挥佥事逯杲，这两人，是旧相识，能力品格张佳木都清楚的很。
说起来，门达是他荐的，但刚刚见面的时候神色也是淡淡的。原本的旧下属一下子就成了顶头上司，而且位份相差极远，又是张佳木推荐才当的指挥，门达的面子大约也是下不来吧。
况且门达是刘永诚的人，就算没有张佳木，大用也是迟早的事，这会儿刘永诚和张佳木说不上是对手，但也不很亲近，毕竟夺门之功，是张佳木和曹吉祥合力而为，刘永诚却是曹吉祥的老对头了，彼此间芥蒂极深，而刘永诚也是宫中老人，朱祁镇对他也很是信任，这两个大太监之间要斗的事多了去了，下头的人现在就没必要出来垫刀头了，谁知道哪根筋不对撞到了刀口上，到时候就算想退也是难了。
至于逯杲，这个人可就更不简单了。到现在，张佳木也是搞不清楚这厮是谁的人，怎么被皇帝赏识。特别提出来叫他当指挥佥事，而且还把南所交给了此人。他和逯杲，原本就有些芥蒂在，当初张佳木不过是个军余，逯杲则是他的小旗官，原本在公事上就很不对盘，后来逯杲还是小旗，张佳木却是一路扶摇直上，从军余到校尉，再是试百户，现在又是锦衣都督，事隔不到一年，地位相差如此之大，换是谁心里也不会舒服，何况逯杲原本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刚刚接见的时候，逯杲就是一脸的刚愎之色，行礼的时候也是扭扭捏捏，不情不愿的样子。这会儿退在一边，更是昂着脸谁也不理，只是和南所的商镇抚一起悄声说话，两人也不知道说什么，时不时的笑上几声，惹的四周目视，逯杲也只是不以为意，看他的样子，就是成心惹事来着。
张佳木也不理他，只是自顾自的和门达说话。
对这个老上司，尽管门达神色淡淡的，张佳木却很是客气，问寒温，起居，家人，反正门达家里他也熟，有的是话聊。这么一弄，逯杲这个老上司就被晾在了一边，底下人看了，心里就明白的很了。
上任头一天，张佳木就是要叫底下人看出来，他心思谁属，对谁尊重，高看谁，低看谁。这么一弄，底下人心里清楚，有所归依。
愿跟他的，不愿跟他的，居心捣乱的，很快就能看的出来。
接事之前，他就有心理准备，不要以为他现在位高权重，底下就是一呼百诺。没用，锦衣卫派系繁多，各人都有各人的靠山，一个百户能攀上一个公爵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要是自己自高自大了，将来被人架空的日子都是有。
门达，逮杲，还有刘敬，这几个都要注意。还有老上司朵儿，这会儿郁郁不乐，坐在张佳木身边，一脸的不合时宜，自从于谦和朱骥等人被抓了之后，朵儿就是这么一副神色，酒也不喝了，摔跤也不摔了，成天的就是这副模样，今儿是张佳木接事的大日子，朵儿这才赶了过来，平时则是一步不出府门，他原本的恩主曹吉祥召了几次，朵儿都是不肯给这个面子。今儿能来，已经是因为和张佳木交情深厚，实在是抹不过面子的原故了。
好不容易完了事，朵儿一脸厌恶的看一看逯杲，凑到张佳木身边，向他问道：“有什么消息没有？”
“没有。”张佳木也低生道：“僵在这儿了，你别急，我正想办法。”
“好！”朵儿起身告辞，只道：“今天是你大好的日子，我就不在这里碍眼了。但还是要说，少保对你很欣赏照顾，私谊不说了，公心来说，大明不是亏他老人家，能有现在的这太平局面？”
临行之际，朵儿神色郁郁，只道：“佳木，为人不能忘本，你可不要叫我太失望！”
朵儿告辞，其余的指挥各官也是纷纷告辞，没一会儿，除了下头的千户百户，高品官员都是走的差不多了。
看着稀稀拉拉的大堂，张佳木只一笑，待他走后，却是向穿着校尉服色，站在一边此后的曹翼道：“去，把曹福给我叫来，我有事问他。”

第146章 入宫
和曹福谈话，是在大堂左侧的偏厢里。
这里如果按清季的说法。这就叫签押房了。张佳木现在招募的有限的几个秀才出身的幕僚，就全在里头。
人才都不很出众，年纪也都偏大，但刑名律令钱谷人情都很熟悉，都是衙门里的老公事，又不是正经吏员，每人每月四两到十二两的俸禄，待遇不薄，跟的又是极有前途的后生大官，所以这些老夫子们也算出心出力，这几天平时办公，就是风风火火的，张佳木也就很有点一呼百诺的味道和感觉了。
这会他进来，这些夫子们很识趣，一个个站起身来回避出去了。
有一个过来提醒他：“东翁，下午要进宫去谢恩，别给忙忘了！”
张佳木笑道：“钱夫子就是仔细，进宫这么大的事，我岂能忘？放心吧，准定不会忘就是了。”
要说这称呼，咋听也是挺别扭的。其实。大明的称呼还真没有什么不叫他别扭的。文官一般自称学生，京官够品级的都被称老爷，叫大人的话人家和你翻脸。说来也怪，明朝官员不喜欢被人称为大人，这会儿还好，再过几十年，谁叫大人跟谁翻脸———就算是公爵侯爵，叫爵爷也没一声老爷好听。家里的大少爷叫大爷，然后以此类推。老爷子不死，大爷过六十了，也还叫大爷。
御史叫道长，县官叫老公祖，知府叫太尊，巡抚则是中丞，总兵叫总爷，大学士什么的叫老先生，太监们则叫老师傅———也有倒过来叫的。
称呼在后世没什么了不起，别管人家的爸叫爹就成。在明朝可不成，事事都有体制规矩，称呼错了，可就是了不得的大事。
比如对长辈官员，可以自称待生，对老师，自称门生，对恩主，自称门下。弄错了，就会被人嘲笑。
有个倒霉官儿。平时说顺口了，奏对时对着皇帝也自称学生，下朝后惭愧的不得了，没办法，只能辞官了事，回家啃老米饭去了……种种五花八门的称呼，张佳木光是搞清楚其中的弯弯绕儿，就很费了一番功夫哇。
夫子们一边走着，张佳木还在拱手：“各处的卷宗，早点汇总了给我，劳驾，劳驾！”
别看他是武官从一的大官儿了，对这些幕僚还真不能太摆驾子。要是那些举人出身的名幕僚，还得待以客礼，甚至是师礼。明清之季，官员能自己理事的极少了，多半都是靠身边的幕僚来办，有专攻刑名的，有书启，有专写奏折的，还有理钱粮的。都是内行，不能轻易得罪。
象张佳木这里，锦衣卫里头那些勾当夫子们不懂，但那些文案往来钱粮汇总开支明细的玩意，总不能叫他这个指挥使自己去动手吧？
要不然说明太祖设计官制的时候有点缺心眼呢，就考虑了正职官员的俸禄就以为够了，官员都是些书生，按制度又是异地为官，你想一个北佬到广东当官，不靠幕僚师爷和当地的豪强世家，还怎么理政办事啊？想贪污都找不着门路啊。
和这些老夫子们敷衍了一通，曹福就被带过来了。
张佳木坐着喝茶，曹福扑腾一跪，就地在青砖上猛一叩头，嘴里道：“下官见过大人，给大人贺喜了！”
“瞎，刚刚都贺过了，还贺？”张佳木满面春风的把曹福拉了起来，笑道：“你好歹也是伯爵家里的人，人都是宰相门前七品官，你可不止七品了，好歹也是个正六品的百户，要有点出息劲，别给你们伯爷丢人！我这里，也会照应你，有什么人为难你，差事不好办了，都和我说，我一定给你当家就是了！”
他又揉又捏。把个浑身上下没一点官味的曹福哄的刚得了糖的小孩儿一般，又扯了一通闲白儿，张佳木才很随意的问道：“最近府上有什么贵客没有，你这个大厨不在，恐怕招呼客人都难了。”
“哪里，哪里！”曹福笑的见牙不见眼的，客气了两句之后，才笑着答道：“也没什么贵客，太爷在宫里头自己开伙，一般不到府里头来。除了他老人家，全是一群老粗，烤只全羊就打发了的事，有什么了不起？”
张佳木失笑道：“我也是老粗啊，不过，曹福，要是我去，你可得拿出全挂子的本事来不可。”
这会儿没有味精，好的味道倒真的是好厨子调出来的，普通的酒楼什么的味道真不咋地。
“那是，还要您说？”曹福笑的眼眯缝起来，只道：“我家老爷这几天还念叨，说是张大人最近忙了，也没过府来。等哪天有了空了，非得和大人好好喝顿庆功酒才成。”
“行，行。”张佳木漫声答应着，心里略有点焦急。说了半天，想知道的还没有听到半句。
曹福倒真没什么心机，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张佳木说着些家常话。也难怪道，就是一个厨子，主家喜欢他，才给安排了一个锦衣卫百户，让他家世代也生发起来。说起来就是一个厨子的底子，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正说着，张佳木精神一振，却听曹福抱怨道：“最近不知怎地，来了一群头巾客，官儿不大，驾子不小，吵吵嚷嚷之乎者也的，真是烦人。”
曹福虽说是个厨子，好歹也是武将家里头的。曹家向来都是京营武官和鞑官们出入的地方，几百号人加起来估计也识不得几百个大字。突然来了一群头巾客，也就是文官，曹福看不过眼，也就不足为怪了。
“喔，都是谁啊？”张佳木很关切的问。
曹福歪着头想了一想，才道：“徐大人，薛大人，许大人三个，还有御史杨暄、张鹏几个，这几天，徐大人常带着他们上门，咱家老爷对他们也是客客气气的，嘿，也真是奇了怪了！”
一点也不奇怪！
徐有贞组阁已经是势成必然，不仅组阁，听说现在的首辅陈循将被撵出内阁，而且，还会和其余几名大学士一起充军辽东。
这么一来，徐有贞的资历威望和在皇帝心里的地位都是够了，他来当首辅，首先石亨那一些武官就不会有意见，再和曹家拉上关系，中官这里也可保无事。这么一弄，首辅的位子就是稳稳当当的了。
而且，眼下大事，就是徐有贞要撵走旧的阁臣，并且处置陈循和王文、萧滋，最要紧的是处置于谦一事。
现在张佳木顶在这里。护住于谦，事情成了僵局，朝野上下都很不安，徐有贞这厮和石亨等人已经是穿一条裤子的盟友，现在的关键就是把曹家给哄好了，只要再和太监联起手来，就算张佳木现在红的发紫，也是扛不过这么多人吧？
好算盘，好计较。
张佳木心里盘算着，脸上对曹福却越发客气起来，又和这个百户闲扯了好久，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这才叫曹福出去，自己也不必换衣服了，正好就穿着公服去见皇帝。
从西长安街到西华门，正好距离不远，他现在的顶马仪仗是六个人，庄小六在养伤，带班的就是曹翼，这几天天天进宫，也是熟门熟路了，到了西华门，守值带班的正是锦衣卫的一个百户，今天有差事在身，没去恭贺顶头上司升座，这会儿见张佳木来了，一溜烟似的跑过来，趴在宫门前就是咚咚咚三个头。
“下官张威，叩见大人，给大家贺喜了。”
曹翼和他也是熟人了，上前把张威拉起来，笑道：“刚刚不去，这会儿再嗑头也是不成了。”
张威也是笑，只道：“上命不由人，都督是不会把俺们这点小错放在心上的。”
张佳木只一笑，倒真不怎么在意，由着他验了牌，再问道：“圣驾在哪儿？”
锦衣卫的百户不仅是守备宫禁，还有带班引见的职份，所以张佳木才会有此一问。
“今儿在乾清门吧，刚刚已经见了几拨人，还没进去，都督这会去正好，不必再劳动圣驾出来，或是要都督进去了。”
“哦，好！”张佳木答应一声，吩咐道：“劳驾，带我进去吧。”
和皇帝在乾清门见面是挺方便，大明皇帝常朝见人，一般不是在乾清门就是在左顺门，很少在殿阁之内，宫门见面，比叫大臣们进去就方便的多了。
他是顶尖的大红人，根本无须请示。张威在前，张佳木的几个伴当也都是校尉，一个个跟在身边，从西华门进去，再往东北方向折转，一路上官员禁卫甚多，穿着明盔亮甲的大汉将军们也是张佳木的下属，一路上都是对他恭恭敬敬，等到了乾清门附近，里头内侍拍着巴掌出来，气喘吁吁的道：“皇爷说了，张佳木无须再请，到了就进去见面。”
圣意如此，张佳木心头也是颇为感动。他答应一声，又稍稍整理了一下仪容，这才跟着带班的中官进去。
说是门，其实比普通人家的房子还大，隔的老远，就能看到各色伞盖仪仗，还有摆放的高高在上的御坐，一脸大胡子的朱祁镇坐的最高，隔的老远就能看到。
朱祁镇也是老远就看到张佳木过来，他也是一脸的笑，只是招着手道：“来，张卿速来！”

第147章 奏对
以帝王之尊，对臣子犹如父辈见子侄。张佳木在朱祁镇心目里的地位就可见一斑了。
他心里也是极是感动，天子驾前，也容不得慢悠悠的走，只能把袍角一掀，一溜小跑到了驾前，然后就是叩头行礼。
“起来，起来！”朱祁镇心情极好，复位已经好些天了，对内阁和各部也做了一些调整和安排，特别是五军都督府和十团营，三大营、四卫营、禁军各卫，都是提拔调整了一些武官。
在他看来，十团营和三大营有曹吉祥和石亨看着，还有曹钦等一大票后起之秀在里头，都是国家勋臣子弟，对他也是忠心耿耿，可以尽管放心。有军队在手，再把文官系统给理顺了，改元之后的新气象就出来了，再举行复立太子的典礼，皇位宗法就无人敢于摇动。大明江山，也就又重复一统，总算也对得起祖宗了。
有这种安然闲适的心思，朱祁镇看着张佳木也就更加顺眼了。对张佳木，还有张佳木的家族，朱祁镇都是知之甚深。皇室用人，就是讲究一个家谱世系。就好象后世，也要讲阶级成份一样。
功臣和忠义之士的后人，本来就能加分不少。再加上张佳木的父亲当年确实受了不小的委屈，朱祁镇心里也是很清楚的，要不然，他也不会一直对这个少年后生很是关注了。
现在好了，一切尘埃落定。张佳木这个少年后生也官拜都督，想来想去，对得起故人，也对得起自己一番苦心栽培，皇帝心里，委实是得意的很了。
朱祁镇就一直用打量子侄的眼神看着在御座之下的张佳木，这个后生长相也还不错，高大俊秀，神色俨然，年纪虽然不大，看着也是沉稳厚重，没有那种轻佻气。换了普通人，年纪轻轻就这么得意，尾巴也要翘到天上去啦。
一想到这里，想着曹吉祥和曹家几个子侄的模样。朱祁镇摇了摇头，人，就是怕对比啊，一比之下，可就原形毕露了。
等张佳木起来，朱祁镇就笑着问道：“今天去接事升座，有人为难你不？”
张佳木一楞，皇帝这么问话，还真的是不符体制，哪有当皇帝这么问大臣的？
“你不要惊奇。”朱祁镇笑道：“京卫之中，锦衣卫已经是老大垂暮，暮气深沉。世家子弟多，太监子侄家人多，都是世代与国同休的勋戚，那点虚骄之气也是免不了的。你再怎么说，也是个校尉的儿子，他们，怕是口服心不服的多啊。”
张佳木想一想，皇帝说的也确实是实情。除了一脸刚愎的逮杲之外，其余的那些个千户百户们，似乎对自己服气的也不多。各人脸上神情都是淡淡的，没有几个真上来效忠投靠的啊……
这一瞬间，他也有点懂皇帝的意思了。
皇帝对他是真信任，从家世到人品，这快一年的时间，甚至是更久的时间，朱祁镇一直都在关注着他。
每个上位者用人都是一样，比如张佳木自己，现在身边跟的，就是顺眼的和最熟的那几个，别的人也未必就不好，但心里在取舍之时，就下意识的要叫曹翼领班。
如果不是庄小六断了胳膊，那不管他的官儿当的有多大，身边的卫士伴当变成多少人，领班就非得还是庄小六不可。
人同此心，朱祁镇的意思就很简单了。
小子，朕信任你，你可要拿出实绩来！
别以为身上的这一身从一品的官袍好穿，锦衣卫交给谁，等于是把外头的情报系统都交给了一个人，皇室的安危，天下臣民的想法，市井流言，暗地里的阴谋诡计，犯法违禁的勋戚和文武官员，居心叵测妖言惑众的野心家，这些人可是层出不穷，都在锦衣卫的监管之下啊！
要是锦衣卫使不得力。连服众的功夫也做不好，在锦衣卫内部都镇不住场子，那么，皇帝也就只能考虑换人来做了。别的官能力未必要多强，忠心最要紧。但锦衣卫掌印指挥，就非得忠心和能力都顶尖儿才行！
“既然知道，还非得派个逮杲拉我后腿……”张佳木想到这儿，也是忍不住腹诽了一句。
但这一层可万万不能说破！帝王心术就是这样，对张佳木再喜欢再信任，但锦衣卫可不比普通的京卫，一万多人，从武力这一层来说已经够强，但手中握有的权力更叫人侧目不已。
从侦破到抓，再到审讯定罪，锦衣卫可以一手包办。要是所托非人，得闹出多大的乱子来？
这也还罢了，要是放在一个野心家手里，锦衣卫将会膨胀成什么样子，是不是朝野之中无人敢惹，到最后发展成一个危胁到皇权的怪物？
永乐年间的纪纲，可是实实在在的威胁到了皇权了。要不是纪纲倒霉，遇到了朱老四那种狠主子，没准还真的能叫他成了事。
有殷鉴不远。朱祁镇的慎重是完全合理，并且是必须的。
这么一点时间，张佳木心里已经转了不少的念头，自觉对皇帝的心意把握到了一些，他才笑着回话道：“皇上，那怕什么？臣就是个破落户又怎么了？大家好就好了，不好，臣翻脸发作起来，恐怕也能叫人难受的很了。”
“嗯，不坏，就要有这种敢任事的劲头。”朱祁镇一脸悠然。慢吞吞的道：“先要好好用人，把锦衣卫抓好。接着，不要和朱骥学，他被于谦压的软绵绵的不成体统。你看看，朝野之间，还有谁把锦衣卫当回事？在南宫那会儿，你没去正南坊接事前，东厂就骑在锦衣卫上头，这不成话。现在朕给你抓人的权，你要放手行事，懂吗？”
皇帝和臣子说话到这份上，算是很交心了。但张佳木心中一寒，却是有点寒意上身的感觉了。
看来，朱祁镇在南宫呆了这么几年，原本温厚的性子也是大有转变。对朝野之间也不全然放心，狐疑，狠心，愿意放手让锦衣卫去侦辑百官，而不是象景泰年间，锦衣卫等于是画诺伴食，根本没有什么差事可做。
帝意如此，还有什么可说？就算是张佳木不愿意做，只要朱祁镇下定决心，则必定会把这种政策坚持下来，谁也劝不了，这是被禁锢多年带来的后遗症，短时间，是没有办法可想了。
他只能叩下头去，沉声答道：“请皇上放心，皇上的心思，臣是懂了，从今往后，请皇上瞧着就是了！”
朱祁镇原本就是对他放心，对别人则是大大的不放心。
从被困在南宫时起，他就对人心失望了。太多的趋炎附势之辈，太多的狼心狗肺之徒，你不害人。人就要想着来害你获得利益。他一个太上皇，还被人欺负的狗一样，连饭也不饱，皇后还得做针线活来贴补家用，说出去，谁信？
这几天，已经有不少人大倒其霉了。
金刀案的始作俑者卢忠，也曾经是堂堂的锦衣卫指挥使，因为朱祁镇赏了人一把金刀，卢忠告密，牵连了多少人，不是下头人硬挺，把朱祁镇护住，恐怕那一次后果就很不妙。
结果如何？当年的锦衣卫指挥卢忠现在就住在北所里头，等着开刀问斩。
请伐南宫树木的高平，也和卢忠做了难兄难弟，一起关了起来。人头不保，也是必然之事。
不能怪朱祁镇心狠，任何人遭遇了他所遭遇的，做法也必定是和他一样。身为一个帝王，有时候是不能有什么脉脉温情的。
有怨报怨，有恩则报恩。袁彬和哈铭都当了指挥佥事，成了大官，在南宫时经常给朱祁镇食物的光禄寺小吏张泽已经被授为光禄寺卿，从小吏一跃成了九卿之一，这就是朱祁镇为当年恩情做出的回报。
但现在，最要紧的就是稳固帝位，为了再也不受南宫的那种苦楚，他手中要有刀，御马之侧，要有得力的鹰犬来为他撕咬鼠兔，驱赶虎豹恶狼！
看着张佳木，朱祁镇一字一顿的道：“张卿，朕对你有厚望焉！”
张佳木浑身一震，当下也只能沉声答道：“请皇上放心！”
“朕很放心。”说罢了正事，朱祁镇脸上又是露出和气的笑容来，他很舒适的顺了顺自己腮帮子上黑而绸密的大胡子，笑着向张佳木道：“升了官了，家里也高兴吧？”
“是。”张佳木也是笑着答道：“臣母很高兴，也祭拜了宗庙，告慰了先父。”
“嗯，你很出息，好好做吧，朕要吩咐下去，给你母亲诰命。”
诰命难得，并不是所有的官员都能得到这种荣宠，张佳木自己无所谓，但娘亲肯定会欢喜的紧了，当下也是拜舞下去，叩谢皇恩。
朱祁镇也是一脸的欢喜，他想了想，又道：“朕叫你自己挑个庄子，挑了没有？别也光顾着公事，家事也是要紧的。”
当时的勋戚都在京城之外有庄园，已经蔚然成风，就是皇帝自己也开始求田问舍，张佳木当然也是不要白不要。
当下赔着笑答应下来，只道：“臣有了空就去。”
“嗯，三百顷田也不少了，你要挑好，没挑好的话，将来后悔朕也是不理的。”朱祁镇也和他开了句玩笑，到最后，皇帝才又发话道：“你的府邸，朕倒是给你选好了，一会你下去，有人带引你去看。”
这一场奏对总算完了，张佳木辞别之后，却是在半路遇到了徐有贞，两人现在已经是老对手，眼神交汇之时，张佳木面无表情，徐有贞却是大为得意的一笑，然后便昂首挺胸而过。
张佳木微微一笑，看来，徐老哥已经是成竹成胸了啊……只是，是不是能如他所愿，大家走着瞧就是了！

第148章 大义名份
张佳木转身走后。朱祁镇脸上露出点苦恼的神色，他轻轻拍了拍手，下头的内侍知道意思，立刻到台阶下平台左侧引来一位须发皓然的老者，身上是文官一品的朝服，见了朱祁镇，也并没有行礼，只是侍立在御座之下。
“适才奏对，卿也听到了吧？”朱祁镇有点不放心的道：“张佳木还是太年轻了一些，能不能当真镇住场面，朕有点不放心。”
“皇上不是放了人在锦衣卫那边？”老者倒是一点怡然，对着皇帝也没有什么紧张的表情，只是捻着自己下巴上的胡须，微笑着道：“此子臣已经看了很久，足堪大用。皇上既然也是知道，又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他的能力，朕是知道的。朕担心的，是他心地太和善了一些。”
“皇上也点拨过他了，他是聪明人，会懂得如何取舍的。”
“但积习难改。卿知道吗？朕的那个皇弟，也是赖他之力。又多活了好些天下来了。”
说到这种话题，在场的人却都是面无表情，就算是与朱祁镇对答的老者，也是神色不动，待朱祁镇说完，才是淡淡的道：“难道他说的不对？以皇上那晚的处断，天下人心骚然，现在每天公布脉案，叫周谨他们把病情说重一些，这样皇上再有什么处置，人心也就安定多了。”
“嗯！”朱祁镇重重点头，道：“就是这样，朕才是没有怪罪于他。不然的话，内廷的事，外臣岂敢随便多事？蒋安再厮，朕可是加以重责。”
他又问道：“对了，朕的那个皇弟，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老者苦笑着道：“皇上不是知道的，那天宣布复辟，他就说了几个字，就是‘好，好好’，说完之后，就一言不发。”
“就没有新的什么话了？”
老者皱眉想了一会，半响之后，才道：“是有这么一句，好象是前天晚上说的。”
“说什么？”
“说是。‘大哥又做了皇帝了，我福份不如他’，除了这句，就没有别的了。”
“哦，他也知道朕实有天命！”朱祁镇这下很安然了，冷笑一声，倚回座上，脸上也露出一点疲惫的表情，他道：“过几天再说吧，嗯，姑且待之！”
老者神色不变，朱祁镇决心杀弟，这一点是没有人可以动摇的决心。张佳木给蒋安出的主意，只是让皇帝在面子上好看一些，但杀弟之事，是不可能有所更改的。
他现在担心的也是张佳木心地太过柔软良善，虽然在正南坊打过不少人，或许也杀过人，但年轻的后生对政治的黑暗和残酷之处，实在是体会的太少了啊……
景泰的事，如果张佳木还敢插手。是要碰钉子的。
倒是于谦，或许是有机会在的。但如何把一点机会利用好，就得看张佳木自己的本事有多大了。
究竟是后生可畏，还是无所展布，侍立在皇帝身边的老头儿自己笃定的想：“总之，看热闹比做事强，一把老骨头，也实在是折腾不起了。”
正在这时候，他看到了摇摇摆摆跑过来的徐有贞。老头儿立刻向着朱祁镇道：“皇上，请容老臣告退。”
“哦，有空常进宫来吧。”朱祁镇笑道：“现在老成凋零，卿是永乐年间就受重用的老臣，朕有疑难，也好有顾问之人啊。”
老头儿微笑着答应下来，自己转身从另外一侧走了。徐有贞现在太热，而且是注定要倒霉的人，他可不想和徐有贞有什么瓜葛。
至于徐有贞会坏在谁手里，老头儿也还没想好。是和石亨等人翻脸成仇，还是倒在自己的内阁同僚手里，又或是被曹吉祥等太监斗跨？想到这，老头儿摇头笑一笑，轻声道：“难道是张佳木这后生？听说徐有贞和他也很不对盘啊！”
总之，老头儿宦海沉浮几十年了，历经永乐和仁宣，再到正统加景泰，历经五朝，算上天顺就是六朝了，说是老狐狸也不为过。
而且，和皇家关系极近。很多不为人知的差事都经过手，但办过那么多要差，还混的风生水起，没有被灭口不说，职位也是一直水涨船高，没有点心机手腕，成么？
这样的人，眼睛当然毒的很，别看徐有贞现在春风得意的样子，但在老头子眼里，恐怕福祸相依，恐怕倒霉的日子也不远了。
徐有贞只见了一个背影，看着似乎眼熟，但也不知道是谁。宫闱禁地，也不敢瞎打听，老老实实的跪下给朱祁镇行了个礼，拜舞完毕后，朱祁镇对他很客气，向着近侍吩咐着道：“来，给先生端把椅子来。”
明廷规矩，入内阁就是实际的宰相，皇帝尊重些的，称为某先生而不名。算是皇权对相权的一种变相的安抚。
等椅子端过来，徐有贞便赶紧立刻入座。
这也是规矩，皇帝赐座，不准辞，也不准谢恩，椅子端过来了，就要立刻入座。不然的话，就是君前失仪。
大约皇帝也很不耐烦客套，不知道是哪一朝立下的这种规矩，大臣们也是习惯了。
“卿来是谢恩吗？”朱祁镇对着徐有贞就显的更加客气了。
早上已经有朝旨下去，徐有贞以翰林学士入内阁。陈循已经退职，徐有贞已经是事实上的内阁首辅。体例有关，所以皇帝对他比对张佳木还要客气许多。
“是！”徐有贞这下站了起来，皇帝第一次问话，要站立回答，待会儿君臣再对答时，他就不需要再站起来了。
“坐，坐下说。”
“是。”徐有贞依命坐下，笑着道：“臣过来，是把内阁补人的名单拿过来，请陛下过目决断。”
“哦，都是谁啊？”朱祁镇闻言也很是关切，内阁名单，就是实际上的宰相班子，虽然内阁在名义上只是秘书班子，和唐朝的中书省没法比，更不能和宋朝的宰相权威相比，但毕竟是大权在握，内阁人选如何，关系到未来的施政是否从容，威望不够的话，就会很麻烦。
徐有贞这一次很从容的坐在椅子上道：“臣打算推举许彬、薛暄，还有吏部侍郎李贤入内阁。”
“嗯，先生举荐，必是好的，如此，就把人选定下来吧。”现有的文臣之中，徐有贞风头最劲，他举荐的人选，许彬和薛暄这两个是徐有贞的死党，进内阁也就是按徐有贞的吩咐办事。而且，原本也是庸材，当不得什么大用的。
倒是李贤此人，皇帝已经听说了不少次，也召对了几次，很是称旨，算得上是文臣中的后起之秀。皇帝对李贤印象也是极好，所以听到这个名单，立刻就首肯了。
“是！”如此大事，可以一言而决，徐有贞也很兴奋。他想了想，便又以郑重的神色向着皇帝道：“陛下，还有一事，需要早做决断。”
“什么？”
“于谦，王文，萧滋、萧惟贞等人，并中官数人，还有高平，卢忠等，被抓日久，京中浮议很多，臣斗胆进言，还是请陛下早做决断的好。”
“唉，朕亦知浮议甚多，然卿所言于谦亦须大辟，岂又不是招致浮议之根源？”
自从徐有贞自信用以来，这还是头一回被这么训斥。他心里极为吃惊，但脸上却一无表情，只是接口道：“于谦实在罪，臣不知道乞陛下贷其一死者，不知道是何用以，是诚何意？”
这是攻讦张佳木了，徐有贞料定，适才张佳木在此，肯定又替于谦求情。
“唉，再说吧，此事关系重大，朕亦不能轻做决断。”
“陛下！”徐有贞觉得已经抓到了这件事的重心，他用很坚决的语气又接着道：“臣恐不除于谦，夺门之事师出无名，区区于谦一命事小，陛下复位的大事才最为重要！”
此语一出，朱祁镇的态度就大为一变。原本还是淡定从容的样子，这会儿已经是神色紧张，和刚刚的那种安闲自在的样子完全不同了。
于谦生死，已经成为了一种党争，张佳木在明，还有不少人在暗。对抗的就是石亨和徐有贞一方。
开始事情不大，现在已经势成顶牛，两边上了擂台，非得打出一个胜负不可了。
而且，最近两天还牵扯到了范广和郭登，前者已经在家闲住，有锦衣卫的人监视。后者的大同守将之职估计也是要保不住了，现在朝野之中，正在议论接替的人手。
不出意外的话，石亨的侄子石彪可能接任大同总兵官一职，石府没有在这一次复辟大事中捞到太多的好处，这一个任职也算是一种安抚，皇帝本人觉得也算过的去了。
就是因为有这种争执，皇帝还要再看看，是支持张佳木的多，还是支持徐有贞的多，再听听两边的道理，好再做决断。
但徐有贞这句话一出来，皇帝脸上颜色大变，徐有贞的话，实在是直指他的内心最为恐怖的地方。
不杀于谦等景泰的心腹，不给景泰执政抹黑，于谦不死，他复位的道义理由何在？
看着皇帝的脸色，徐有贞只是一笑，脸上虽淡淡的，心中却是翻江倒海般的得意。张佳木如何，皇帝如何，还不是尽在吾算中，从今往后，大明天下，将由我来执掌了！

第149章 大宅门
“下官见过都督大人！”张佳木刚从东华门出来。迎头就撞上刚上任的光禄寺卿张泽。张泽虽然是九卿之一，不过光禄寺有点儿象后世的内务府，办的差都是和皇家有关，虽然位列九卿，官位不高，也不算清要，再加上是老熟人，他在张佳木面前可也就摆不出什么九卿的架子了。
“你还向我行这个礼做什么？”张佳木一边埋怨着，一边把张泽扶住，上下打量了一会儿，才又笑道：“不坏，穿这么一身，可真象个样子了。”
他是从一的武官，张泽是从三的文官，其实相差也不大远。而且都是掌握实权的人物，彼此又是旧识，张佳木佩服张泽的为人，张泽对张佳木的能力和当初在南宫的照应也很熟知，两人年纪相差也不是很大，彼此之间已经是很亲切熟络了。
要不是张佳木不懂，恐怕已经可以换帖子联宗。以兄弟相称了。
这会儿张泽一身元青色的常服，头戴乌纱帽，胸前是三品文官的孔雀补子，身后也跟着不少随从，看起来，也确实是有点官威出来了。
但他为人厚道谨慎，要不然当初也不会在朱祁镇身上下功夫了，朝野上下，都以为太上皇这一辈子是没机会翻身了。张泽这个小吏，也只是尽旧臣之的道义罢了。
有这么一点虔心，换了今天一身官服，老实说，张泽穿着还真不大舒服呢。
他看着张佳木，只是一脸憨厚的笑：“大人，皇上交待下来，叫下官给大人在皇城里头找一套上等府邸，下官忙了几天，总算有一处不错的地方，如果大人有空的话，不妨随下官去看看。”
堂堂光禄寺卿，也算是一方诸侯了，居然给自己找房子？张佳木一楞，连忙摆着手道：“不敢劳动，当真不敢！”
“你倒不必太同我客气。”张泽笑道：“皇上也赏了我一幢宅邸，和我说，张佳木要管锦衣卫，太忙了怕顾不上。不要教他吃亏，你顺道儿也给他挑一幢好的，要没有现成的，找好地方，叫工部去营造。”
说到这儿，他拍着手笑道：“你看，天恩浩荡，当臣子的还有什么好说的？”
虽然明知道是皇帝用来笼络人心的一种小手段，张佳木心里也是一阵热乎，他很亲热的拍了拍张泽的肩膀，笑道：“走，皇上天恩如此，咱们就看看去。”
张泽也是兴头的很，他一个光禄寺的小吏，这辈子原本也就是打杂的命了，每个月俸禄是不值钱的宝钞有几贯钱，废纸一般，银子铜钱什么的，一年能混个十两八两的就算运气，只有那些杂色糙米是按月发放，每个月到手不到一石。靠着这个，养活一家老小，日子过的紧巴巴的是不消说了，也没什么地位可言，光禄寺承办的事情多了去了，上头的官儿一个个白白胖胖的，真正的事情，还不是下头这些吏员办？
现在好了，突然就当了光禄寺卿，刚刚履新上任，又赐了宅邸，老实说，张泽有时候睡觉突然就醒了，脑子里乱麻一样，得半天才能回过神来，知道自己刚刚梦里的事是真的，不是虚妄。
就是张佳木自己，又岂有不高兴的道理？
他又不是什么圣人君子，辛辛苦苦，图的当然还是荣华富贵，一家人平安之余，再能有丰裕的物质上的享受，自然是再好不过。
当初不投效于谦，实在也是过不得于少保的那种苦日子。堂堂文官一品，好房子不要住，就住两进的院子，一家老小良贱才七八口人，很多活计估计还得少保自己干，前两天锦衣卫去抄家。家里的浮财物品怕是连一百两银子都值不了。田地什么的，也是没有。
除了锁在正室的景泰御赐的蟒袍宝剑，根本就是家无余物，真的是两袖空空，连灰也抖不下来。
于谦这样的人，张佳木只能说声佩服，叫他有样学样，还是谢谢算了，不敢领教。
这会儿两人都是兴兴头头的往御赐宅邸的地方走，地方不远，叫做金银胡同，打从东华门出来不远就是了，再往南两个胡同就是赫赫有名的十王府，也就是后来的王府井大街，张佳木和张泽的宅子都在胡同里头，以后也就算是邻居了。
进了胡同，张泽还不停的向着张佳木介绍着：“看吧，从胡同口西面出去往东不远就是灯市，过了灯市，再出东安门，就是灯市口大街，人家看灯是元宵，咱们想看。天天都有的看。”
“不坏，真不坏！”张佳木也很高兴，这里地段确实是好，这要搁几百年后，有这么地段的房子，得值多少钱？
这会儿也是不错，离东华门不到二里地，上朝进宫办事就很方便了。一般的文武官员都是从承天门和端门那边绕道，然后再从西华门进宫。他这样的锦衣亲军的都督，从哪个宫门进去还不是挺随意的事？
张泽见他高兴，当下也是高兴的很。拉着张佳木，一叠声道：“走，再进宅子里看，中意了就叫人来打扫，再选个好日子，一家子进来住就是了。”
他们这种贵人，除了自己亲属之外，别的下人那真的是招手可致。京城里西市里每天都有人市，漂亮的小丫头子还值几个钱，那些小厮，仆人仆妇，有时候就是家里遭了灾，给口饭吃就会给人家当奴仆，几百僮仆，几乎是招手可以立至。
多少世家大族，起来的时候也就是这样了。想要旧墙老树钟鸣鼎食，家里奴才也是家生子儿，总得过了几世，才有点世家的味道出来，这一层来说，可是没有什么办法可想了。
地段好，宅子也大，占地大约是四十五亩大小，再大些都快能和王府比了。武官一品，住这么个宅子倒是正好相宜。
院子门开在东北角上，后世人不知道，以为大宅门都是坐北朝南的，其实没有这个道理。
当时的府邸门前，在大门外头是没有石狮子坐镇的，只有进了大门，在角门或是二门处，才会很应景的放上两个石狮子。
从大开的七楹宽三楹深的大门进去，再是二门，仪门，绕过照壁，看正室大堂，花厅。客厅，都是一水的青砖漫地，一套房子再接着一套，规制都很高大轩敞，正堂那儿，几乎能和王府正殿相比，用的规制，也是前殿后宫，前面是正殿，后头是东西两暖阁的样子。这样的安排，是前面的堂房会客，可以安排成花厅，大客厅，书房，按不同的等级和亲近的程度安排见面。
至于后头的对列的暖阁，则是卧室和内书房，小客厅，用来见要客的密室，不是极亲近和极重要的客人，不能到这里来。
再从一道垂花门过去，穿过长长的夹道，就是后园，一幢幢亭台楼阁和水榭环绕在假山和碧水之间，只是还处初春，草色枯黄，树木凋零，无甚可观。
张泽还在兴致勃勃，他道：“这里是无甚可观，后头还有个亭子，大有玄机，可以去看看。”
“太大了，也太逾制。我想，不必看了！”
看完之后，张佳木已经定下主意，这所御赐的府邸，非得拼命推辞不可。这明显是逾制违规的府邸，不仅不象是普通大臣的住处，就算是公爵侯爵，住这种宅子也是违制了。
这就是不折不扣的亲王府邸，京师里王府还多了，现在虽然没有什么亲王在京城里住，但永乐年间，住在京师里的亲王很多，现在也还留着不少。亲王们之国以后虽然不能擅回京城，但王府都留在京里，普通百姓在皇城开放的时候也见过不少亲王府邸，张佳木这会儿敢肯定，脚底下这所宅子，就是一座亲王府！
“是啊！”张泽也有些不安，他搓了搓手，道：“我来看过之后，就曾经上奏过，这里体制宏大，恐怕非人臣所能居，还是赐给亲王居住好了。”
“哦？”张佳木很关切的道：“皇上怎么说？”
皇上当时只是笑着一摆手，道：“你不懂，这座宅子就是朕特意赐给张佳木住的，别人住碍事，他住不碍事，你把朕的话转告给他，叫他安心住下来就是。”
“是么？”刚刚还以为是皇帝意在试探的张佳木倒是有点迷惑了。想一想，也是没有拿这么个宅子来试探的道理啊？
实打实的，他可是没有一点儿不臣之心啊。张佳木现在就是想一心办好差事，图个安闲富贵，原本就不是什么大人物，做个求田问舍的庸人就是他的志向和理想。赐给这么个上佳的府邸，再能大发其材，手握重权，人心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既然是这么着……”他有点犹豫，不过也真是舍不得眼前这座辉煌宏大的住宅，这得有多少平米啊？张佳木眼里也是发亮了，就在长安街边上，对着王府井大街，足有过万平米的大宅院啊……
人生奋斗到如此，真的是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张泽很热心：“既然这么着，大人早点安顿过来吧。人手要是不够，我府里最近收了不少僮仆，可以叫过来帮忙。”
“不急，不急。”张佳木想了一想，笑道：“还有点事没安排好，再过一阵子住进来也罢了。我会找一些人，慢慢打扫，也就是了。”
“好，那下官就告辞了！”张泽用羡慕的眼神看一眼这座巨宅，拱了拱手，告辞走了。
“还真是奇了怪了。”张佳木穿越之后，虽然历史知识不咋地，但几乎是事事都在算中，但皇帝执意要赐这么一个大宅子给自己，还真是摸不着头脑啊……

第150章 不简单
看完宅子出来，可巧外头来了个骑马的听差。见是张佳木一行人出来，立刻下马来，跪在地上呈上拜帖，嘴里道：“伯爷说，有要事请，如果大人有空的话，一定请尽早过去。”
“哦！”张佳木展开一看，不出意外当然是老王骥的帖子。大红双帖，搁在紫檀木的拜匣里头，很是讲究。
以前王骥叫他，一张单红帖子就算给了天大的面子，这会子已经是用最高等级的拜帖了。
他心中感慨，脸上却是带着笑，问那个听差道：“怎么，老伯爷说过是什么事没有呢，要有什么吩咐，现在告诉我，我立刻去办就是了。”
“大人这话可不敢当。”王骥府上的听差当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与张佳木这样的大人物对答也很从容，他就跪在地上，笑着道：“伯爷说了。就在府里候教。说了，要是问什么事，就说是最近朝中的事要和大人商量一下。”
“哦，哦！”
张佳木这下懂了，说的当然不是于谦等人的事。这件事，王骥这些重臣已经表明了态度。从王骥到王直，再到陈循，郭登，所有的朝中文武大员都已经对皇帝表示效忠，也没有人反对抓捕于谦等人，至于景泰当年封赐的太子太保，太傅，少保，少师，这些重臣已经全部上表辞官，皇帝也一律准了。
大局之下，这些重臣早就把于谦等人放弃，而且，说实在的，于少保也真的太没人缘了一点。
不是说于谦，当然就是说最近争的最厉害的裁撤巡抚的事。这件事情，张佳木当然也很关注，但他身边没有得力的人商量，自己也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现在的生活经历全在锦衣卫里头，对锦衣卫的事他很知道，也清楚该怎么做。至于再高一层面，关涉到国家边防重镇。还有文武之争，坦白说，他现在自己都没有什么立场来干涉。
石亨当然不是好鸟，不过张佳木看他罗列的理由，似乎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以后世人的立场来看，以文制武，甚至把武将当奴才来看，有意让武将成为目不识丁的老粗，这个路子当然不对。这会儿，大明军队张佳木也是看的多了。大明边军现在确实还象个样子，骑射弓马都挺不错的，军纪补给也还不坏，边军将士也都有一种悍勇之气。
但以后变成什么样子了，大家都知道啊。
到了明末那会儿，明军打农民军还有点谱，和后金野战，似乎一场也没赢过。不敢打白刃战，不能肉搏，到最后，只能依赖城墙和火炮，对比开国时打跑蒙古人。永乐到仁宣间打的北方鞑子抱头鼠窜的无敌王师，差距可就是有点大了。
这变化是怎么造成的，涉及到军制政体边防经济的一篇大文章，张佳木如何能懂？但不管怎么说，大明军队越弄越糟，这点是绝无疑问的。
但文官的考量，也不能说没有一点道理在。
军人不能干涉政治，文压制武，这是要保持国家政体的稳定，似乎也不能说错？
总之，这件事他不打算介入，他只是一个锦衣卫都督，屁股都没坐稳，现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还没经营好，多管闲事，也挺惹人厌的不是。
但想了一想，这会子推辞不去，传了出去，对自己名声有损。今日之前，他可全靠着老王头，现在一朝得志，就把老头儿推到一边，传扬开来，以后谁还愿意和他共事？再说，复辟之事，老王头没得什么彩头，也正好过去安抚一下，他心里原本就有个盘算，正好借着这个机缘过去一下也好。
当下含笑答应下来。听差在前，他和自己的伴当在后头，好在原本就隔的不远，张泽帮他选的这个地方当真不错，靠近东华门和南宫，和锦衣卫衙门也很近，与宣南坊他这个起家的老地盘也近，各方各面都是考虑到了。
没多一会就到了王骥府上，刚要进去，后头赶过来一个骑着菊花青的校尉，张佳木见是他，召手叫了校尉过来，问道：“怎么着？”
“发动了。”校尉擦了擦跑的满脸的汗，笑道：“不出大人所料，徐某刚进宫又出来不久，就已经发动了。”
“妙的很。”张佳木不知道是夸校尉，还是在说这件事，他笑了一笑，道：“我这里有事，你先回去吧，回头找刘总旗去，账上支五两银子。”
“是勒，小人谢赏。”
熟人熟客。不需通禀，听差和伯府下人直接把张佳木带到了后园。
还是老地方，张佳木拾级而上，王骥就站在楼梯口等他。
“下官见过老伯爷！”
张佳木仍然是礼数周全，上来先给王骥见礼。
“不要这样，这个礼行不得了！”
王骥虽然年过八十，精力犹壮，现在还能骑烈马抡大刀，也算是当时人中的异数。这会一把抓住张佳木，双手还挺有力道。
张佳木也是意思一下，当下顺势而起。笑呵呵的道：“不管下官份身怎么变，还是老伯爷一手用起来的人，伯爷不受我的礼，下官心里怎么能安呢。”
“你有这个话就行了！”老王骥心里头很安慰，笑着向他道：“这屋里的人，你都认识吧？”
张佳木已经打量过去，倒都是些熟人。六部尚书有好几个都在，刑部尚书算是刚认识不久，但最近见面次数很多，已经比普通人还熟些。
当下笑着向各人作了个团揖，然后王骥归座，伯府下人递上椅子来，张佳木便也打算坐下。
不过，坐下之前，却是一眼看到了站在窗前的李贤。
张佳木眼力颇高，李贤虽穿着一身苏绸的道袍，顶戴方巾，脸生的白白胖胖，看着乡下土老儿一般，但张佳木见人多矣，一看便知道此人不同凡俗。当下便一欠身，笑道：“这位大人脸生的很，不知道是？”
“哦，老夫替你介绍！”李贤供职吏部，在文官系统中已经是颇为让人注意的政治新星，但张佳木这一段时间来供职正南坊，关注的地方是南宫，每天见到的多半是武官居多，最多就是坊里住的那几家，对李贤，还真的是从未见过。
待王骥介绍过后，张佳木便欠一欠身，笑道：“今日初会，来日有空了，请李大人吃酒。”
“谢谢，不敢，大人太客气了。”李贤虽然是邀张佳木来此议事的发起人。但他对武夫也是没有什么好感在里头。
特别是夺门复辟的功臣们，这几天气焰嚣张，几乎不把举朝文武看在眼里。曹钦哥几个，几乎天天置酒高会，闹的沸反盈天，朝野侧目。
除了曹家的人，还有刘家，石家，张家，这些武官勋戚世家一个个都老鳖反潭似的冒起来了，得意洋洋，耀武扬威，在文官们眼里，这种情形叫人很是忧心，也非得拨乱反正不可！
但这是藏在李贤心底最深处的东西，不要说和眼前这个刚刚大用的年轻武官说，就是在座的文臣前辈们，他的这些想法，也是只能藏在心底的。
这会儿不但不能露出这极为危险的想法，相反，还要和武官和衷共济，曲与委蛇的应付一番，但李贤相信，讲起政争和权术来，武夫绝不会是文官们的对手。
“总有一天……”
不知道为什么，当着神采飞扬，年轻的有点过份的张佳木，李贤心里居然有一点说不出来的嫉妒，情不自禁的，就在心里暗自下着决心。
他在发狠，但张佳木笑的很和善，又和李贤说了几句，看到对方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这才很诧异的转过头来，向着王骥道：“老伯爷，大爷不在府里？”
这个大爷，说的是王骥的嫡长子王祥，复辟当夜，王祥这个年纪不轻的大公子露了怯，丢了脸，没帮上忙露上脸不说，还挺丢了人。
事情过后，封赏也没有他的，王祥觉得丢脸，已经搬到城外的别院去住，暂且避下风头再说。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似乎也不必把这件丢脸的事直说出来。王骥苦笑一声，只道：“他最近身体不爽，老夫叫他去歇息去了。”
“是。”张佳木提起来，当然不是叫老王骥不痛快。他含笑答应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封奏折来，笑道：“请伯爷看一看。”
“喔，是什么？”王骥接过来，展开一看，没看几行，已经是喜动颜色。
这件事，似乎也不必隐瞒，王骥想了一想，索性读了出来：“臣闻靖远伯子王祥入南城，为诸将排挤，堕地几死。今论功不及，祥犹如此，臣恐疑有敝之者。”
这文章是张佳木新请的老夫子钱某人所写，煌煌大笔，确实好文章。虽是帮王祥请功，但写的大义凛然，又把王祥几次堕马的事写成了被武夫们排挤，所以才会如此。这样一写，似乎是武臣与王祥争功，排挤在前，又遮功在后，以老王骥和张佳木两人的面子，再加上这一封奏折的力量，王祥加官进爵是必然的事了。
“恭喜，恭喜！”李贤最见机，听完之后，便第一个恭喜起来。嘴上说的响，但心里对张佳木的认识，却又是大有转变，更深入了一层。
总而言之，就是三个字，不简单！

第151章 揽事
刚刚的事，就好象唱戏的在演正戏之前。先来段跳加官。帽子演完，就该说正事了。
待王骥的高兴劲过去，李贤开口。
他的语调不急不徐，淡定从容，说的好象是别人的事一样。一件极为复杂的事，在他嘴里，鞭辟入里，三言两语的功夫，就已经把其中的利弊说的差不多了。
到最后，李贤很诚挚的道：“大人，你是武臣，学生的话，还万请不要介意。”
“不妨。”张佳木面无表情的道：“你说的有没有道理，我自会想。不分文武，大家都是给朝廷效力办事的，何必这么泾渭分明。”
其实这话李贤就不赞同，文就是文，武就是武，泾渭如何能不分明？但求人的时候，也不能太过扫人的面子。当下也只能含笑点头，以示同意。
适才李贤所说，张佳木确实也是听了进去。
武官当然有武官的好处，直率，敢作敢为，边防大事，文官如果不掣肘，武臣独当一面又所选得人的话，边防自然是安若泰山。
象范广在辽东边境时，那里的土蛮就讨不了一点好，被打的闻风丧胆，根本不敢犯边。如果范广头上再多个婆婆，事情就难说的很了。
但武臣不受掣肘，也有坏处。
文官要讲操守，武官却不必。光说朝服，按例，武官有一到九品，各有规定。而实际来说，武官愿意遵守规定的极少。
胸前补子，很少有人绣熊罴，彪，海马，都是绣狮虎，或是干脆绣麒麟，华而不实，不守规矩，和文官真的是相差很远。
这是小节。从大的来说。武官贪污几乎肆无忌惮，不象文官要钱也讲个名目。而且，武官贪污关系甚大，克扣粮饷，吃空额，关系国防大事，岂能当成儿戏？
当然，文官坐镇，这些事也免不了，但好歹要强过很多。
王骥当年备边时，就斩过都指挥使安敬，因为其跋扈不法，而且贪污军饷，所以王骥下狠手杀了此人，结果武将惕厉，不敢犯禁违命，王骥一声功名同，也是打这件事上而来。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骇人听闻的事。武官与中官勾结，勒索地方大户，贩私盐。贩卖私茶，走私物品，私设关卡，甚至让麾下官兵假扮强盗抢劫，这些事，都是有的。
最过份的，就是设在海边的卫所，不仅不备海防，反而出海走私，或是干脆当了海盗，公私两便，一边收海商的银子，一边自己走私，顺道还抢劫，一层一层的，关系网直到北京，听闻之下，岂能不叫人觉得惊心动魄？
大明海禁，现在是最紧的时候。因为永乐年间三宝太监下西洋，靡费极多，朝野反对，所以烧了海图，毁了宝船，片板不准下海。后来到了嘉靖年间开海，海防水师不得力的弊端就暴露了出来，倭寇大举侵入，几乎一路打到南京，要是当初海防不那么腐败堕落，恐怕也未必就是如此模样。
总之。仁宣到正统，至景泰天顺，明朝地方文武并行的制度为之一变，加设统管文武的巡抚，并非是完全没有道理。
事实上，巡抚制度，以文制武保全了明朝二百多年以下对地方进行了极为有效的统治，哪怕就是崇祯末年，李闯眼看就要打进京师，地方巡抚一样照常办事，财政收入一样解入京师，就算是京师失陷之后，地方上仍然一片平静，并没有汉唐中央政府崩盘后，整个地方也大乱的情形发生。
原本张佳木对这些情形都不大知道，听了李贤的解说，倒是有点一点隐约的看法。只是他毕竟不是个中人，虽有想法，还是模模糊糊的说不清楚。
仔细想了想，这种大事，也不是一言可决的事。座中各官没有办法，倒不妨把他们的事放在自己手里，一起搅和开来。没准更是个上佳的好机会。
于是站起身来，含笑道：“列位大人的忧虑，我知道了。得空进宫，会向皇上陈说。”
他的话，含糊不清，类似许诺，却又根本不在点子上，在场的人都是面露怀疑之色，不知道这个年轻的都督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好在王骥对他很是了解，知道张佳木说话从来没有说实了的时候，但只要他开了口。事情就可以落在他肩上了。
于是向各人打了个眼色，自己先开口道：“佳木，既然你这么说，总归是要仰仗你的大力了。”
“不敢。”张佳木笑道：“伯爷这么说，叫我怎么自处？”
“大事当前，也不必太过客气。”
“是，总之，请诸位大人放心就是了。”
“好，那就是这样喽！”王骥对张佳木当真是信任的很了。复辟夺门前后，两人的关系有了一点小裂痕，经过今天的修补，前嫌尽释。
老头儿很开心，摸着白胡子笑道：“那好，也到了吃饭的时候，怎么样，佳木，今天就在这里吧？”
“不。”张佳木连忙推辞，笑道：“不敢劳动，还有些事，要回去。”
“好，那就不留你了。”
王骥知道他现在是大忙人，于是也站起身来。张佳木忙道：“不敢当，还是叫个管家送送就是了。”
以前他来王骥府里，因为地位相差很远，不要说留饭了，王骥站也不必站起来，端一端盖碗就算送客，他自己走人就是。
这会儿可不比之前，王骥是主人，自己送到楼梯口，又吩咐人道：“来啊，叫王增过来，代我送一送客。”
这倒是很妥当的安排，张佳木欣然答应下来，自己先下了楼。从夹道穿过月洞门，到了前院的时候，正好王增在几个人的簇拥下已经过来了。
“哎哟，王世兄，有些日子不见了。”
张佳木见了王增就是笑，王增却是冷哼一声，长揖到地，只道：“末学后进，给都督大人见礼。”
“哎呀，好你个王增。”张佳木上前捶了他一下，笑道：“还记我的仇不是？”
“哼哼，你现在好了，一下子青云之上，只是赚得俺好苦！”王增倒也不是真生气，只是面子上下不来，当下只是冷哼两声，接着道：“总之，这一回你得想个法子，好好赔个罪。”
“好，城里哪家酒楼，或是你看中什么东西，和我说。要不然派人和我伴当说就是了。不然的话，有空再去打狐狸，我给你打张上好的白狐皮。”
“你还说？”王增警告他道：“我还罢了，随你就是了。驸马都尉和薛侯都很生气，你倒是想一想，你升官了，他们两家给你送礼没有？”
“哎呀！”张佳木猛拍了自己额头一下，笑道：“惨矣，惨矣。”
王增倒是真不大生气，他和张佳木交情是够了，朋友之间，介意就没有味道了。毕竟是杀头抄家的事，张佳木做的隐秘也无可厚非。
但阳武侯薛琮和驸马都尉薛暄可就不行了，彼此是刚认识的朋友，结果张佳木拿驸马当挡箭牌，又半夜从阳武侯家的别院溜走，事情出来，两家都感觉丢了面子，对张佳木也极不谅解。
看来，要解决这件事，还得下点功夫才行。
张佳木和皇室的关系很好，勋戚之间，除了武清侯几家，别的勋戚对他的印象也很不错，这件事不解决，影响他和皇室勋戚之间的关系，麻烦可也就大了。
在大明，没有什么王法规矩是死的，只有人情是必不可少的一道功课。这堂课过不了关，说什么都是虚的。
当下张佳木对王增连连打躬，又是致歉，又是感谢对方提醒。好不容易，王增略为解气，这才把身边的人对着张佳木介绍，他伸出右手，做了一个手式，接着笑道：“来，佳木，这都是我会文时认识的好友，今科考试就在眼前了，这阵子倒不是和你闹意气，实在也是没空啊。来，这位是山西举人杨继宗，岭南举人崔浩，吴江举人程万里，都是难得的人才，今儿算你好彩头，一下子就见了这么多举人老爷。”
几个举人，除了杨继宗外，打扮的都很潇洒出众。一个个都是一身青色的葛袍，头戴玄色方巾，脚上是白袜黑鞋，大冬天的，手中还有一柄折扇，都是面若冠玉，潇洒出尘，一看就知道是衣冠中人。
“学生等见过大人。”
别的举人尚在迟疑，崔浩先上来见礼，他身形不动，脚步直趋，一看就知道受过严格的礼仪训练，到了张佳木身前，一躬下去再起来，动作爽利漂亮，加配上响亮的问好声，不觉令人好感大增。
“不敢，大家都是读书种子，我一个老粗，不必受大家的礼了。”除了崔浩外，其余两个举人都有点迟疑，看来是不大愿意向一个老粗武臣行礼，张佳木也不以为意，几个呆书生，随他们去就是了。
“不然，朝廷礼制相关，学生等不敢违制。”杨继宗一身灰袍，脚上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人看起来也很有呆气，趋前两步，竟是大礼而拜。
原来这呆子不是不要打躬，而是要大礼参拜。

第152章 人心
“不必，不必！”
张佳木上前一步。把杨继宗扶起来，又拦住了程万里。
他对崔浩感觉最好，当然，这几个举人，甚至更多的举人都是他关注的对象。想了一下，似乎不碍，于是便向着这三人笑道：“我与几位相公是旧识了，但不知道你们记得我不？”
“咦！”程万里张大了一双牛眼，一脸困惑的样子。刚刚王增要把张佳木介绍给他们，三个举人都很紧张。
锦衣卫不必说了，一个举人，不要和说锦衣卫都督，就是百户，也是沾不上边。位份相差太远，所以心里都是惴惴不安。这会儿这位后生都督居然说是旧相识，自己想来想去，却是实在想不起来，究竟什么时候攀上的这位大人物？
杨继宗也是想不明白，但他素性恬淡，就算是公侯于前，也不必太过张皇巴结。被张佳木扶起来后，只是安然而立，一脸的淡然，等着张佳木自己揭开迷底。
三人之中，只有崔浩最为灵醒，一听张佳木说，他就偏着头想了一会，也不过就是眨眼功夫，崔浩眼中灵光闪动，似乎已经有所得。
张佳木见他如此，便是一笑，问道：“怎么样，崔相公似乎想到了？”
“是的，学生已经知道大人是何人了。”
“哈哈！”张佳木打了个哈哈，他对崔浩等人颇有结纳之心，现在的地位也是够了。于是自己揭开迷底，向着还在发呆和耍酷的另外两人笑道：“也没几天，那天半夜几位醉酒晚归，正巧我带人查夜，几位相公对答从容，可是叫我记忆犹新啊。”
“哦，原来如此！”
有点呆气的程万里这才醒悟过来，杨继宗也是点了点头，显然是想起了那天夜里的事。
倒不是他们记性差，读书到中举还来京师参加会试的举子，怎么也不会是蠢人。科举考试是造就了一群又一群无用的呆书生，但并不是说这些人智商就差。只是考试的设计者出了问题，而不能归罪于应试者本身。
试想，从几百万读书人中再出几十万童生秀才，再于其中杀出来，成为举人，接着再会试成功，再参加殿试，真真是过五关斩六将，对经典典籍的熟悉要到让人恐怖的程度，再加上借题发挥，做一手漂亮文章，字也要好看，还不能出一点纰漏。
比如，不能犯禁，书写帝王名讳，也不能是自己家祖先的名讳，不能错用典，不能错字，只有七次挖补改正的机会，说真格的，比后世的公务员考试和高考都要严格残酷许多。
能在科举考试里杀出一片天的。智商肯定是没有问题。一旦考中，有的庸庸碌碌，一生无为，可是也很出了一些人才。如果考而得其法，中国的科举考试还是一种相对公平的制度，后世西方的文官考试，就是从科举考试汲取的灵感了。
“那天是学生等人莽撞。”崔浩很见机，知道张佳木颇有招揽结纳之意，他在岭南苦读十年，能力学问已经是没得挑，这一次大比，很有信心能中进士，文武殊途，和王增结交没有什么，但是和一个锦衣卫都督，哪怕是现在最当红的张佳木，也还是算了。
他接着道：“大人告诫，学生等铭记在心，现在每天闲住苦读，会文以为乐，大人的盛情，只能等有机会再报了。”
这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程万里有些不好意思，毕竟那晚的事算是他们几个欠了一个小小人情，这会儿张佳木又倾心结纳，所以这个老实人觉得崔浩有点过了。
杨继宗根本就是面无表情，等崔浩说完了，才勉强拱了拱手。
“好，好好。”张佳木不以为忤。只笑了一笑，道：“有空再说吧！”
王增送着他往外走，看看张佳木走到几十步外，程千里才埋怨道：“兄台也太不识进退了，人家可是一品武臣，又是正当红的时候，咱们不指着怎么样，可也别得罪人是吧。”
“程兄。”杨继宗竖起手掌，慢慢地道：“崔年兄做的对，这个人，不是我辈能够招惹的。”
“是了！”崔浩微笑道：“此辈侥幸就能一步登天，可是，我看他也很容易一步落地。复辟新贵，数他根基最浅，又太年轻，好在，他和皇家关系好，人也平和，善为人情。你们看，王年兄对他交情就很好。所以，大约将来摔下来也不会太惨就是了。”
“得看他如何作为了！”杨继宗看着木讷，心地却是比谁都明白。他还是那种古井不波的语调：“不做事，圣上饶不过他，做的多了，百官饶不过他。两位年兄，从纪纲，到马顺，锦衣卫指挥，哪有好下场？”
程万里不出声，崔浩却是若有所思，他道：“如果圣上也要清净无为，不愿生事呢？”
杨继宗僵尸一样的脸上终于露出点表情。他皱了皱眉，然后又舒展开来，接着才露出一点笑意来，他道：“这样，吾辈幸甚，天下百姓幸甚。”
“但锦衣卫指挥，可就又是无事可做了。”
“是啊，哈哈！”
到这会儿，三人都是会心一笑，彼此深知对方心意。果然，锦衣卫指挥不是那么好当的，左右逢源，样样出尖，则会招忌。跟着皇上走，百官不满，顾及到百官勋戚，皇上不满意。
要不然说，国朝近百年，就没有几个有好下场的掌印指挥呢！
这点事，普通百姓当然不懂，但三个读书到来参加会试的读书人要是也不懂，那也可就是太蠢了一些。
到这会儿，程万里才是对崔浩极为佩服，这个岭南佬，是个角色！
“我们不要管这么多了，没有多久就要大比，还是安心揣摩文章的好。”崔浩想了一下，道：“今天我们来会过了王年兄，这里不必再呆下去。都是贵人往来，我们见的多了，传出去于名声有碍，我看，还是回会馆里去住，较为妥当。”
“说的极是。”杨继宗首先表示赞同，他和崔浩是一群小团体的头儿，程万里不过是个跟班，当然没有意见。
当下就这么决定。一会王增回来，大伙儿就立刻告辞，这里，毕竟不是应试举人应该呆的地方。
……
张佳木与王增长揖而别，又约定了再见面的日子，这才翻身上马，打算回衙门里头去。
“大人，你对那几个穷书生也太客气了！”
出了门，大家一起骑着马悠然赶路时，说话也就不大讲究形迹了。曹翼已经是刚组建的亲兵领班，张佳木身份不同往日，虽说按大明典制规定，他的伴当亲随仪仗只能是六人，但现在这会儿，谁还真的把典制当回事……大明律还说不到四十无子不准纳妾哪，谁理它！
亲兵队伍是一定要建的，锦衣卫是个得罪人的差事，历任指挥中掌印的都不是善主。特别是当年马顺在朝堂上被文官活活打死的事，真的是锦衣卫的奇耻大辱……这种事情，是再也不允许发生了。
亲兵队拟用三十人，正好一个队的额子，队官当然派了曹翼，庄小六还在养伤，张佳木打算推举他到宫里头去当带班锦衣卫百户，按例，御驾临宫门听政时，有太监侍卫，也有锦衣卫带班千户和百户环立左右，这种差事没有什么危险，也不要做什么事，就是站在御座下站班，完了事就下职回家，挺清闲的一个差事，就是油水少，有野心想往上的人，是不大愿意干这种差事的。
“这叫招贤纳士，古人还千金买马骨呢，这些事，你们不懂。”
张佳木神情很悠然，也没有什么着恼的表情，对读书人中的聪明人，招揽功夫也是水磨功夫，功夫不到，就把功名利禄什么的抛出去，到时候被人拒了，人家得名，自己闹个灰头土脸，何苦来！
这种事，史书记录不绝，这种冤大头他才不要当。
倒是身边的人，已经到了可以着意笼络的时候了。反正是闲谈，他向曹翼问道：“曹二，你补校尉也没几天吧，这一次打算当个什么官儿？”
一听张佳木提起这个话题，底下的人打了鸡血一样兴奋，所有人都支楞起了耳朵，等着曹翼的回答。
“呃……”曹翼楞了一下，小心翼翼的想了半天，才呐呐道：“这个还不是大人做主的事？”
“你自己一点想头也没有吗？”
“嘿嘿，这个，这个……”
张佳木笑道：“别这个那个的了，实在说吧，你是想在我身边当队官，还是下去干个总旗什么的？”
“回大人！”曹翼这一次没敢犹豫，很痛快的答道：“小人就在大人身边干个队官好了，大人待小人不薄，要是想走，那还成个人吗！”
“嗯，你这样想，我也很安慰。”张佳木点了点头，笑道：“但老在我身边，也不是个事。要放你们下去，才是我的得力臂助。这样吧，定下规矩，亲兵队长，每人干一年———曹二，明年我就放你下去。现在么，还是给你一个百户吧，不过，就不必到缺了。”
说到这，他不顾满脸欢喜的曹翼，扭头向着其余的随从们道：“你们我都有安排，兔崽子们，都给我安生点，不要急！”

第153章 狂潮
有此一语，在场的人都是欢声雷动。
朝廷的封赏已经下来。张佳木自己是当了武官一品，加封都督，老夫人也要加夫人的诰命，听说皇上还有话，张佳木的妹子过几年成年了，由皇上做主，挑一门好亲。
这是何等恩遇造化，除了曹太监，别人是比不上了。
但跟着张佳木卖命的大伙儿，现在这会还都没着落哪。
曹吉祥开了小三千人的保单，连家里的厨子和马夫都当了百户，相比之下，张佳木麾下的这些人说不眼红也是假的。
还好，张佳木威望够，大伙儿向来服气，知道他很有打算，从不乱来。所以人心没有浮动，只是安心等着。
到了今天，张佳木想想自己府邸都赏了，下头人的封赏再不拿出来，估计底下就真的要不满意了。
但他还有全盘的计划。切合皇帝想要锦衣卫多做事的盼望，再触动一下锦衣卫里的深沉暮气，种种打算杂在一起，这封赏还真一下子拿不出来。
但不妨先选几个合适的人选来做榜样，以安人心。
庄小六推荐成锦衣卫带班百户官，职位清闲高贵，用来酬功是足够了。曹翼，一个无赖破落户出身的青皮混混，才跟着张佳木几个月？这会儿就是一个百户到手，正六品的武官，在这会还不象后世那么不值钱，就算是明朝末年，武官加侯伯头衔多如狗的时候，大明武官品职也没有冒滥到清末那样不值钱的地步。
得一个百户，传诸子孙，一辈子不用再挨饿受冻，十辈子都是官，很够味道了。
曹翼已经喜的不知如何是好，在马上不停的扭着身子，恨不得立刻跳下来给张佳木叩头谢恩才好。
“不要闹，这里可不止咱们自己人。”到了锦衣卫正门前，自有马夫上来牵马。这里也是和普通的衙门一样，有国家雇佣的马夫，差役，年薪和县令一样，一个个都养的白白胖胖，红光满面的样子。见到张佳木这个主官过来，各人都是做出一副极忙的样子出来。
每座国家正堂府邸之前，都有拴马桩，门旗之类，马匹牵好，涮洗，喂料，倒也是井井有条。
锦衣卫和刑部，都察院，都在一处，出了正堂门就是皇城大街，一水的青砖铺地，宽敞干净，也没有什么闲人，不是特殊的日子，百姓是进不了皇城的。
只有在每年正月固定几天，皇城开放，百姓可以一直到东华门和玄武门附近，摸宫门的铜钉乞平安，求子，到皇城内市买好东西去。一年之间，也就是这几天与民同乐，金吾不禁。
今年十五出了大乱子，虽然没有死人，但国家复辟政变的大事，老百姓哪里敢来凑这个热闹？从十四到十七，不要说皇城，整个北京城也没有什么人出来到大街上晃荡去，上厕所打灯笼，找死不是？
到这会儿，皇城大街才恢复了一些生气。各部的吏员穿着小吏特有的服饰，青色吏衣，帽后有翅的吏巾，脚上穿的不是靴子，律法不允，只能穿着皮扎。皂隶则是圆顶帽，皂衣，红腰带，佩着刻有职份姓名年貌特征的锡牌，皇城之中，最多的就是皂隶和文吏。
他们来回奔走，职位虽卑，权却不小，各部公事，多半就是靠这些小吏来推动。
明朝文官，多半是笔杆子，实际办事的能力就有限的很了。很多官员没事就多少天不办公，在家听戏喝酒，或是请个三月半年的病假。公事也绝不会耽搁了。
真正有权，而且要懂律令掌握实权的，只有吏部和刑部这两部。
吏部的京察，是京城文官脖子上的绞索，稍有不慎，京察贬落，那可就是万劫不复了。东林党的某位大佬就是掌握了京察的权力，小小部曹，居然掌握国家大政，就是明朝吏部有名的例证。
至于刑部，掌握的是人命，司官不懂律令的，不要说吏员瞧不起了，想有所升腾，也就是难了。
闲话少说，这会儿，等在锦衣卫大堂里头的，就有几个刑部的司官和吏员抱着卷宗，司官坐着喝茶，吏员则在后侍立，就在等张佳木回来。
“劳驾，再等一会儿！”看到张佳木进了门，刑部的人立刻围了过来。张佳木笑咪咪的道：“待我换了衣服再说。”
他身上穿的是公服。倒也确实要换换。几个刑部司官彼此对视一眼，只得由一个浙江清吏司的郎中道：“是，下官们有事要回，请大人留意。”
“好好，我知道，我知道！”
张佳木一迭声的答着，说着话就进了进了后门。
刑部众人的来意，他当然清楚的很了。今天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徐有贞进宫，当然就是摊牌。
以张佳木的判断来说，目前对方已经把底牌亮了出来。底下的事，就是该他接招了。
但目前还不是发牌的时候，且等一下再说！
现在的办法，就是拖。
把几个司官和吏员闪在那儿，对张佳木来说还不算一回事。他倒是确实要换衣服，脱掉公服，换上常服，任怨几个红光满面的走了进来。
“佳木，听说你又落一个大彩头？”
任怨几个，当然也是在这短短时间里收到风了。
张佳木的部下，现在还都没有得什么彩头，但曹翼的消息一传出来，估计大家都是脸上飞金，兴奋不已吧？
任怨是老兄弟了，也是锦衣卫世家出身。按他自己估计，一个千户是跑不了的。还有刘勇，原本就是总旗，这一次，怎么也得是个千户吧？
武志文，刘绢，周毅，大家都是各有想法。张佳木挑中的人，都是各有长处，形成了这么一个小小的团体，彼此都在团体之内，平时当然团结对外，但是想到封赏的时候，比较自然也是少不了的。
好在，有张佳木这个强势的上位在，威信足够，大家也只能算计着与张佳木的关系远近，现实功劳，算来算去，患得患失的心当然也少不了。
现在好了，曹翼都能当百户，底下的人当然也不必算了。虽然封赏还没下来，大家的心也是定了下来。
“吃饭。吃饭。”张佳木已经饿极了，这会儿当然也不必同这些人客气，吩咐下去，就在这里摆饭。
大伙也是在等他，摆了一张桌子上来，团团坐好。菜式简单，只有六个菜，但内容可就丰富的很了。
锦州的酱菜，辽东的银鱼，冰鸡，都是极为上等的贡物，刚过春节，还没有新鲜蔬菜下来，每天腌菜，也到了非得换换口味的时候不可了。
挟着菜，张佳木神色悠然，他倒是想起自己的庄园来了。
在广渠门外的庄子早就买下，窑厂也开了工，十个退火窑，正在每天日夜不停的烧制样品，原本庄上土地不多，他不怎么上心，只把心思用在窑厂上，但现在这会要赏他三百顷地的庄园，随他自己挑选，这怎么也不必客气，当然要在原本的庄子附近，把这三百顷地给挑好了。
这些土地，换成后世算法，就是整三万亩。京师附近都是平原，土地肥沃，水利也很便当，挑了庄园，就是一生一世也不必愁吃喝了享用了。
不能不说，大明皇帝赏赐功臣还是很大方的，当然，对皇室自己更为大方。一个亲王之国就藩，怎么也得弄个几十万亩地，还有矿，盐，茶等利，一家亲王到后世怎么挥霍，也得攒下几百万金银的财富。
当然，后来是便宜了张献忠还是李自成，又或是清兵，这就得两说。
还有那些数不清的勋贵，还有皇帝和太子的皇庄，明朝的土地兼并，正是在天顺到成化年间开始，到嘉靖之后，就是积重难返。
张佳木当然不必想这些，两百年后的事了，管这么多做什么。现在先自己乐起来再说。
一边吃，一边与任怨几个闲话，再想想挑选庄园的乐事，虽然没有饮酒，也是不禁陶然。
但杀风景的人来了，有人进来禀道：“大人，外头刑部的人吵着要见，说是有要紧公事，请大人务必见一面。”
任怨道：“他们什么事，这么急？”
回事的人没敢说话，倒是张佳木自己搁了筷子，皱眉道：“是来提人来了。”
“哦？”不仅任怨，其余众人也是大感兴趣，周毅问道：“怎么，罪名下来了？”
“是！”张佳木道：“这几天，各部的给事中，御史，都在上疏弹劾他们。六科十三道，一起上疏。尚书王直、王翱、俞士悦、江渊等亦从徐有贞等人议，这会他们要来提人，我估摸着，明儿就会有旨意，开刀问斩！”
“过了，过了！”周毅怒道：“杀别人，犹有可说，这几天，贬了多少忠勇武官，有到广西的，也有到山东的，只恢复正统年间授官，景泰年间一律不算。这也罢了，于少保是何等人，也要拉到西市一刀杀了？若是这样，我头一个就不服！”
他说的，便是最近几天的贬官狂潮。徐有贞和石亨等人，再加上曹吉祥，为了剪除于谦羽翼，贬了不少京卫武官，上到都督佥事，下到百户，有不少都贬到外地去了。再加上杀于谦等人，景泰年间的朝臣武官，似乎要有被一网打尽之势。

第154章 提人
刘勇老成，听到周毅的抱怨。轻咳两声，制止他道：“老弟，你我的身份，不可妄议国家大政，如何办理，我们等大人的吩咐就是了。”
“哼！”
周毅冷哼一声，扭过了脸去，显是对刘勇的话不服，但他知道厉害，也就不再说话了。
看看时辰已经不早，刑部的来人是几个郎中，还有两个司狱，再有那些吏员，提人用的牛车，提牢司的皂隶，很明显，就是来提人的。
事到如今，似乎张佳木也是无法可想了。
“好，教他们先把人提走吧。”
张佳木看看时辰，拖的也差不多了，想了一想。便道：“吩咐下去，不要捆绑，好生善待，不然，我拿他们是问。”
“是勒，我过去说！”
张佳木身边，杂务都是刘勇在打理，听他吩咐，刘勇自去张罗着和刑部的人交接嘱咐，不需要张佳木再操心。
“再和于大人说。”张佳木迟疑了一下，很吃力的向着刘勇道：“我已经尽了力，事情还有变化，能不能成功，就在这一两天。请他稍安勿燥，不要着急。”
“是！”刘勇响亮的答应一声，停了停脚步，等着张佳木的吩咐。
“喔。”张佳木倒是真想起来了，他用力的挥了挥手，道：“朱大人不要叫他们带过去了，原本也就是剥职充军的罪，没什么了不起的。留在这里，等大事了结了，我再来替他说话。”
前任指挥使朱骥也确实是没有什么大罪在身，也没有什么人忌惮他，现在是吃了挂误。只要于谦等人罪名下来，大事一完，朱骥被赦免是迟早的事。张佳木留下他，不会有什么人说话的。
“好，那就是这样？”
刘勇又问一句，见张佳木没有什么别的指令，便自己以匆忙出去，会同刑部的人，再叫上北镇抚的人，一同去北所提人。
“砰！”周毅一拳砸在桌上，碟儿盏儿盘儿摔落一地，砸的粉碎。
“周兄！”任怨沉着脸道：“当着大人的面，你太无礼了。”
身为和张佳木还可以兄弟相称的铁哥们，任怨是无时无地都在维护着张佳木做为这个团体的老大的权威啊……
“不要怪他。”张佳木铁青着脸，沉声道：“我也很想砸。但以我的身份，不宜做这种事罢了。”
周毅起身一揖，道：“下官失仪了，该怎么罚，还请大人责罚。但下官有话就一定要说，大人，咱们顶了这么多天。难道就这么算了？”
任怨也道：“就这么让刑部的人把人提走了，对咱们锦衣卫和你这个都督的脸面……佳木，咱们再顶几天，不成么？”
“不成了！”张佳木断然道：“已经硬顶了不少天，现在圣意难违，再顶下去，不免就会真的怪我了。现在就叫他们把人提走也好，省得生事。”
“唉！”
任怨和周毅一起叹气，两人都是站起身来，一起道：“坐不住了，我们去看看去。”
物以类聚，跟着张佳木混到现在的铁杆心腹，怎么说在国事和对人的感情上，彼此都差不多。不然的话，也不会凑在一起打混下来。
这一次要倒霉的人，别的也罢了，于谦是大家伙都觉得再冤枉也没有的。合着保家卫国，立下了赫赫之功，最后还得身首分家，六十一岁的老翁，最后落个这种下场，又是保过社稷的大功臣，人品才学都是没得说的朝廷柱石，谁能忍心？
听说这几天京城之中，议论最多的就是于谦的事，上到文武官员，下到黎民百姓，对于谦都是持有同情的态度。
但这年头，最没有用的就是人心了……
南所和北所都在一个大院子里头。彼此相隔不远。反正都是干的一样的勾当，抓人关人审人，天天用刑，一样的牢房和狱卒，都是铁石心肠，待遇也都差不离。
只是北所关外人，南所关自己人，就这么一点区别而已。
任怨和周毅几个出去，张佳木也忍不住到窗前眺望。刑部的司官和吏员们已经都簇拥到了北所堂前，北所镇抚王晓已经带着人进去提人了。
这几天过来，王文曾经努力过想保命，却被于谦说服，杀或不杀，只在上面的心思，说什么没请过金牌，都是屁话，完全没有用处。
王文认了命，几个文官风骨也还算硬挺，只有那些宦官和卢忠高平几人每天大闹不止，听说高平这厮闹的最厉害，每天拿头撞墙，哭号不已。
他也没犯多大的事，就是出主意砍了南宫的树。这会儿在牢房里大呼冤枉，以头撞墙乞求活命，但同狱的人都是知道，就算别人有一线生机，此人和卢忠都是必死无疑，神仙也救他不得。
看一看墙角的沙漏，已经是后世的下午四时左右，这会儿才能提人，已经是极晚极晚。原本北镇抚就能当家，但张佳木刚上任，收回一切权力。除了各千户百户可以自行处断的一些小事，卫里所有的大事都被张佳木揽在手里，王晓这个镇抚也当不得家，张佳木又不在，所以才拖到这会儿。
再拖下去，刑部是没办法，老实说，刑部的人除了下头办差的人感觉为难之外，上头的那些郎中，侍郎，再到尚书，还真巴不得张佳木能硬顶下去吧……
可惜……张佳木嘴角露出一抹微笑，这件事另有安排，姿态做足，也很无奈的叫人把人犯提走，暗中使劲的那些人，这会儿正在看他的笑话呢吧？
笑吧，张佳木无所谓的笑一笑：谁先笑无所谓，谁笑到最后，才最要紧。
这么一会功夫，人犯已经全部从北所里提出来了。
于谦几个重臣是单间火房，住的也整洁，待遇也不差。可能还派人伺候，于谦又是个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人，这会儿从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出来，于少保居然还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头发束的一丝不苟，脸上的神情也是淡淡的，几天不见天日，出来之后，看起来居然还是白白胖胖的，似乎在北所这个阎王殿里过的还不赖。
看到于老头儿，张佳木眼角也是一热。
和于谦，他是真的没有一点私交可言。尽管佩服于谦，但真的不是一类人。老实说，于谦这样的人，也不是张佳木能理解和学习的。
一生人已经过了花甲。人生如白驹过隙，眼一闭不睁，一辈子就过去了。回想于谦，这一生享受到什么了？人都说功名富贵，于谦功名是有，富贵可是一点没享受过，得罪的人海了去了，这会儿身陷北所，将至大辟，朝臣们居然无一人施以援手，当官当到这份上，做人做到这份上，似乎也太无趣了点……
和于谦相比，咱就是萤火之光啊，小翅膀再扑腾，能照亮的，就也是暗夜中米粒大的一点光华了吧。
尽管不是一类人，对于谦这个人张佳木还是很崇拜的。国有正臣，屈了自己，造福了天下百姓，稍有人心者，岂能不敬服？
徐有贞这个人，尽管在治理黄河上有所成就，究其实里，也不过只是一个字：小！
于谦之后，就是大学士王文，瘦瘦高高的老头子，关了几天，一脸的神情恍惚，要不是有人搀扶，恐怕昏头涨脑的不知道撞到哪儿去了。
王文之后，则是大学士陈循，改元草诏，是这个首辅的手笔，听说他对徐有贞也是有恩在前，但徐有贞为了得首辅的位子，在皇帝面前狠狠告了陈循一状，结果诏书墨迹未干，这位首辅大学士也就进了北所，和王文等人关在一起。
接着是江渊，俞士悦这两个内阁成员，再有，便是都御史萧惟贞，学士萧滋几个文官，在他们之后，则是都御史高平。
他的模样，最为狼狈，原本一脸的刚愎神色可是瞧不着了，脸色苍白的可怕，嘴巴哆嗦着，似在喃喃自语，又象是在和谁分说着什么，眼睛滴溜溜的四处乱转，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这个人，自从被抓到北所来，整个精神就已经跨了。
在他身后出来的是原锦衣卫指挥卢忠，在搞出金刀案之后，卢忠见机的快，装疯卖傻，总算没有继续为恶，但就是当初的那件事也教他逃不了，改元的第二天，就把这厮抓了起来。
和求生欲望强烈的高平相比，卢忠的脸色就好看的多了，还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负手而立，居然还有点锦衣卫指挥的风采。
就是一直倚窗而看的张佳木也不禁点了点头，微笑着道：“不坏，没给我们武官丢脸。”
再下去，就是一群太监，司礼监的廖官保，少监许源，王诚，舒良，御马监的郝义在太监中显的高大威猛，他是被曹吉祥和刘永诚两个太监联手送了进来，其实是一点罪没有，但首级也是肯定保不住了。
从北所出来，就是到刑部，最少罪名是定的差不多了。一群曾经的贵人出来，脸上都是有点好奇。
刑部的司官们经验十足，验明身份之后，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由一个郎中打了个躬，笑道：“列位大人，公公，到了刑部还要过堂，有什么说什么，这会儿请安心和下官走，不要吵闹，免得下官为难不是？”
“好，你说的很是。”别人还有点懵懂，于谦第一个点头，由他带头上了囚车，别人自然也老老实实的跟进，这么一件很难办的差事，就很轻松的完成了。

第155章 进宫
在一大票锦衣卫官员的注视之下。几辆囚车拉走了全部的人犯。锦衣卫只能侦辑，抓人，审讯，最后定案却只能是由刑部来执行，毕竟不是国家法司机关，而只是一个最少在名义上只是皇帝亲军的卫所组织罢了。
等于谦走后，任怨等人都是面色阴沉。张佳木刚刚掌事，又是力保于谦，最后的结局居然是这样，在场的人当然心中不爽。
回屋之后，任怨忍不住骂道：“徐有贞当真是一条毒蛇……余佳怎么办事的？那夜要是顺手宰了他，也就没有这么多事了。”
说起来，还真是如此。
复辟那晚，不要说宰一个徐有贞，就是杀几个侯爵伯爵什么的，估计也没有多大的事。反正良莠难分，谁知道出门的是勤的太上皇的驾，还是大内里头景泰的驾？
当时一刀杀了，倒也省了凭多的麻烦。
张佳木笑一笑，踱步过去，拍了拍任怨的肩膀。然后笑道：“九哥，这么想可就没劲了。”
“怎么有劲？看他折腾着杀了于少保就有劲了？”
张佳木又是一笑，但笑容颇堪玩味。在场的人，都是十足精明，一眼便看出来笑里藏着东西。
刘勇先问：“怎么，大人有什么打算？”
“有，当然有。”张佳木笑道：“不过现在是天机不可泄露。”
他站起身来，笑道：“我这就进宫，你们在外头张罗。”
“是，大人放心。”
张佳木一脸神密，任怨恨不得把他按在地上猛打一顿，但是现在地位相差太远，也只能罢了。
这几个老兄弟的想法，张佳木当然懂。不过，他的打算现在还不到揭盖子的时候，两个办法一起来，人早就派出去了，动作也做了，能不能有效，还得两说。
要是现在说出来，倒不担心泄密，但事若不成，这会儿说了，将来也只是笑柄罢了。
不管怎么说，他还要顾忌到以后的日子，于谦的事，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对了！”他道：“这几天，我要有大动作，你们的官职，我进宫去会和皇上说，这几天就给你们加官进爵。”
在场众人都是面露喜色，就算是一直以功名为粪土状的周毅也是如此。人么，哪有不喜欢富贵功名的？
张佳木笑一笑，起身叫人过来换了衣服，现在他已经是御赐穿麒麟补服，这一身穿戴起来，又是另外一副格局模样了。
从锦衣卫大堂到东华门近的很，验了牌，请内侍进去禀报。今天当值的正是司礼监的蒋安，闻报出来，对着张佳木问道：“怎么，现在这会还请见面，有什么要紧事？”
“是有要紧的事。”张佳木顺手把一个布袋子塞到蒋安手心里，笑道：“成色不错，黑山矿里刚出的，你看看。”
“好，我看看。”蒋安是刚得的司礼监。明初这会儿太监的出息也有限的很，不象是正德以后，太监私财千万也是寻常事，这会儿可是没后来那么风光。
再说，明初银子难得，金子可就更少。皇帝赐大臣金银，赏个五十一百的，就是厚赐了。
前些年，皇家发矿工五千在黑山淘金，半年功夫，费米粮无数，劳役极苦，最后淘得的黄金数量也是惊人的很———淘黑山金矿半年，得黄金五两。
就算到了万历年间，黄金储量也没有大的变化。万历最爱的就是黄金，后来发掘定陵，皇帝的棺材里头就起出云南贡的黄金，上头刻有铸造人的姓名和斤两，每一锭大约是五十两一锭，藏了千多两黄金在棺材里头。
一个大帝国的皇帝这副德性，真是不知道教人说什么是好。
当然，黑山金矿出产肯定不止五两，上下经手，贪污隐匿一些也远不止这个数。张佳木这个锦衣卫都督，下头送上来的，远超贡给皇家的，这真是叫人不知道从何说起。
蒋安一看，果然就是喜动颜色。这一袋金子，成色极好。重是不重，也得有小十两的重量，再加上是打成一颗颗的金瓜子的模样，小巧精致，用来把玩或是赏给下面的人，都是又有里子，又有面子的事。
“好，真好！”蒋安一脸的喜色再也遮掩不住，他踌躇道：“这个，似乎太厚了一些，但却之又是不恭。”
“公公说的哪里话来！”张佳木笑吟吟道：“你我一见如故，真是兄弟一般，要是说这种话，可就太见外了！”
蒋安年纪不大，三十来岁，是皇帝年幼时使出来的，张佳木在宫里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盟友，和曹吉祥攀不上，人家在外头掌兵权，侄儿义子都封了伯爵，在乎他这么一袋金瓜子？
刘永诚，早年就掌御马监，侄儿刘聚封了都督。也是在外头有庄园有外宅的大太监，和他，也是攀不上。
倒是蒋安，不是太上皇复位，就是一个奉御小宦官，听说太上皇复位之前，蒋安一直在玄武门当差，那是最苦的差事。
每个月十四那天，玄武门大开，无数的净军宦官赶着粪车到玄武门来掏粪，清理垃圾。真真是臭不可闻，当这个差的，都是在宫里黑透了的宦官。这会儿蒋安刚发达，正是缺钱使的时候，俗话说，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正是斯理。
“那我就多谢谢你了！”蒋安也没太客气，眉开眼笑的把那袋金子塞在怀里。想了一想，便向张佳木道：“有些晚了，但还不碍，还没到宫门上锁的时候，你且等着，我替你去回。”
张佳木含笑答应了，就背着手在宫门里头等着。没过多久，蒋安匆忙而回，脸上神情很不好看。
他道：“兄弟，今天能不见，是不是就不见？”
“怎么了？”张佳木很关切的问道：“御驾不在大内里头？”
“倒不是！”蒋安答说：“圣驾这会子在文华殿，不知道是哪个混账东西在万岁爷面前嚼蛆，皇上这会子倒是想起来考较小爷的功课，瞎，你知道，小爷这几年谁管他的事，有时候衣裳都要补着穿，你想，这功课能好么？”
宫中规矩，对太子例称为小爷，张佳木一听就是懂了。其实这位小爷，也就是后来的宪宗皇帝，书法很能看得，特别是一笔画画的犹为出色，最为有名的就是那幅《一团和气图》构思精巧，御笔从容大气，是盛世气象，很为后世名家称道。
这些张佳木当然不懂，不过太子的书画很出色，这个他略有所闻。因此便向蒋安问道：“是叫背书吧？”
“是啊！”蒋安愁眉苦脸的答道：“你想。小爷有口吃的毛病，越紧张，越口吃，这会儿万岁一脸不自在，你去了，恐怕……”
“不碍事！”张佳木心道：“就是他脾气不好才更有效。”
但也不能同蒋安直说，当下只是笑道：“我去了，帮小爷说两句话也好。”
“也是！”蒋安也转为赞同，锦衣卫和太监比，好比半个家奴，也算是内廷很亲近的对象，张佳木和皇家的关系向来亲近，就更好说话了。
因此蒋安带头，一群小内侍站在左右，因为是考较太子，所以皇帝就在太子正殿的文华殿里，这里是太子召见自己的属臣，学习和活动的地方，寝宫则是在文华殿之后。
距离很近，没多会功夫就到了文华殿外，蒋安去通传，张佳木就在殿阶下等候。
皇帝在内宫中活动，驾子也小不了，随侍的太监和低品宦官很多，都是元青色或青色的曵撒，头上是山字型的乌纱帽，脚上白皮靴，还有些太监拿着铜头的拂尘，虽然没练过葵花宝典，但几斤重的铜拂尘打在人头上，一样能要人命。
除了武官之外，太监也负有保卫之责，算是最后的防线吧。
“圣上口谕，叫张佳木进来！”蒋安再出来时，却是公事公办的嘴脸了，在殿阶平台上宣了口谕，转身就又进去了。
张佳木微微一笑，知道这是太监变相的提醒，这会儿，皇帝情绪可不大妙。
进了殿，免冠唱名叩拜，等他起来时，看到朱祁镇坐在大殿正中的宝座上，上头横额一匾却被取了下来，放在宝座边上。
张佳木会意，知道宫中正在清除一切景泰年间的痕迹，这些大殿的匾额只要是景泰年间所题写的，一律取下重写。
文华殿的这处匾额还是景泰三年换太子时请大学士王文题写的，字很漂亮，但这会被丢在地上，臭狗屎一般。
他心中一动，知道救援眼前满脸通红，眼角带泪的太子已经算是有办法了。
见他进来，朱祁镇的脸色也是和缓了一些。太子朱见深更是见了援兵一般，可怜巴巴的看向张佳木。
侍立在一边的万氏宫女更是一脸期盼，张佳木多智之名已经很深入人心，眼前的这种尴尬场面，换了别人来未必有办法，但朱见深和万氏对张佳木很有信心，觉得他一定能拿出办法来就是了。
“都这会了，你进来做什么？”朱祁镇平复了一下心情，看着叩在金砖地面上的张佳木，叫了他起来，又叫人赐座，对这个年轻的功臣，他还是很重视的。
“臣来是有要紧的事。”张佳木笑道：“不过听说皇上在考较太子功课，臣的事可就不敢先说了。”

第156章 太子露脸
“哎，虚头八脑的。你！”朱祁镇心绪虽不大好，但也被张佳木逗的一笑。接着又是不无苦恼的摇头苦笑，向着张佳木道：“你看，年纪也不小了，不要说和你比了，到现在句读还不行，对对子也不成，做文章吧，破题都不行，你说，该怎么是好啊？”
皇上亲述苦恼，用的是对亲近子侄的口吻，亲近是很亲近了，但事涉太子，如果认下来，现在得意，将来大大不妙。
张佳木连忙站起来，赔笑道：“皇上说这话，臣可不能不驳回了。太子殿下圣学岂是臣能比的？不说别的，太子的一笔字画，臣再学十年也比不上。臣的底细。皇上还不知道？就跟着哈师傅打下练骑射弓马，书本上的见识是有限的很了。也就是读了几篇千家诗，能识得几个字，看看兵书罢了。”
他的话，不尽不实，但也算说的很到位。太子的学问当然是不咋样，但字画是很好，这个皇帝也是知道。而且才过十岁，失学了好几年，没有人管束，能到这样的水平，天资是很聪颖了。
原本知道的事，就是火头上来，顾不上想。这会张佳木一说，皇帝转念一想，不觉脸色和霁，当下点了点头，笑道：“你也是滑头，朕心里清楚，你的字也很不错。”
“是！”张佳木笑道：“臣是练了几年字，但不是臣瞧不起自己，实在是不能和太子的字比。”
他看了一眼扔在地上的匾额，笑着道：“皇上，考较殿下的功课，也不一定非是背书不可。皇上您想，太子又不要应试中举，读书为的是什么？是将来为了治理天下用的。和那些书生学破题做文章，对对子，有什么用？臣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当年建文帝可不就是这样，好好的帝王，学成了书生样……依臣之见，把古往今来的帝王治国的办法，编述成册，太子没事瞧瞧，以史为鉴，不是挺好？”
“咦！”朱祁镇不得不表示惊诧了，他道：“这些你怎么想到的？”
“臣就是没事看看史书，对了，臣想到了，是唐太宗说的！”
倒也不怪他，张佳木虽然小时学过些启蒙的东西，但毕竟不是真正的读书人，这些道理，如果换了穿越前的他，是必定说不出来的。
后世人，就算不是什么史学爱好者。也不是什么政治家，但好歹资讯发达，一些最基本的道理还是懂的。
从明清开始，中国人读书就走进了死胡同，多少聪明才智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一个那么大的民族，从早到下，成天跟伦理学死嗑，看到小鸡和母鸡也说是天理伦常，然后就“感动”了，这一群道学理学家，说起来是儒生，跟他娘的神棍有什么区别？
明清的读书人，四书五经能倒着背，甚至有不知道唐太宗是谁的，说起来是极荒诞的笑话，但偏生是不折不扣的事实。
这是整个民族的悲哀，身为一个穿越客，要是这点见识也没有，那也真是活见鬼。
听了张佳木的话，朱祁镇也不能不为之动容了。在御座上想了半天，朱祁镇才展颜一笑，颔首道：“虽然说的粗疏，但有你的道理在。不过，建文帝的话，你下回可不要胡说了！”
“是！”张佳木嘻皮笑脸的道：“下回可不敢说了！”
朱祁镇面向太子，笑道：“来，写幅字来我看！”
这就算是变相的准了张佳木的话，今天不再逼朱见深背书了。这么一来，朱见深原本很难看的脸色也回转了过来。小小孩童在深宫长大，心计深沉，已经不是普通人可比，张佳木一心帮他，朱见深心里当然明白，当下一边派伺候的宫女磨墨，一边用感激至深的眼神瞟了张佳木一下。
万氏向来是紧跟朱见深，这会儿也是笑意吟吟，秋波宛转，一副春情萌动姣婆发情的样子。
没一会儿纸磨好了，太子执笔在手，也是有点紧张。
小小少年回过头来，向着张佳木问道：“写什么好呢？”
张佳木笑道：“太子心里想什么，就是写什么喽。”他一边说，一边眨眨眼。朱见深也不是蠢蛋，当然立刻会意。
这会儿皇帝刚复位，也派了官员去祭祀太庙和皇极殿的祖宗牌位，还有什么事比名义更重要？越是觉得皇位来的有点问题的皇帝，越是要粉饰打扮自己。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朱见深已经想好了。
他挥毫泼墨，涮涮涮几笔下去，四个大字已经写在上好的宣纸上。张佳木拿眼一看，暗赞一声：这小子不赖。
字确实写的很好。皇家可不比民间，这会内廷擦屁股的都不是纸，是苏州府特别贡来的一种特别薄的丝绸，还是孝宗年间觉得太浪费了，才又改成了御用特别的麻纸。
皇太子要练字，笔墨纸砚都是上好的，师傅也全是馆阁体的高人，要不然，朱见深后来也不会成为名家。
要说起来，明朝的皇帝给人的错觉是不学无术。比起清朝皇子天还没亮就进书房的狠劲，明朝皇子教育是不咋地。但老朱家也不是全出废柴。从宪宗到神宗，甚至是崇祯皇帝都写的一笔好字，还有几个画画儿挺不错的。清朝帝王，说起书法来，也就是雍正的字还能看，乾隆那不要脸的到处题字，其实他的字媚而无骨，到处题词，其实是到处献丑，真的很二百五。
这是闲话，不提。眼前的朱见深显然是过了一关，皇太子从五六岁开始就练大字，学画，才十一不到的人，字已经写的很可观。笔锋饱满，雄浑有力，古人写毛笔字最讲究的功夫是转笔，一支笔在手指腕间怎么转，把字怎么联，这是最为考究和关键的地方。皇家的字，就是要讲究字大方圆，笔锋有力，朱见深的字，在这方面是已经及格了。
毕竟还是年幼，功力还没有到后来那么高。
“好，真好！”
张佳木带头，蒋安和一大票高品宦官一起拍手儿叫好，万氏和一群宫女都是一副陶醉的样子，原本只是比普通读书人稍好些的字，在如此气氛的哄托下，朱祁镇也是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好歹他儿子写的字算不错了……他自己十岁丧父，长大亲政，谁来管他的功课。就一个王振没事还能教训他几句，要说王振虽然误国，但对朱祁镇的教导还真的很尽心尽职，而且总是装出一副儒者的样子，很迷惑人。但朱祁镇的学问耽搁了。也是事实。
朱见深这一笔字，皇帝自己可就写不出来。
“是还不坏。”当父亲的总不会愿意起劲的夸儿子，朱祁镇只是淡淡一笑，点了点头，道：“字也罢了，敬天法祖，这四个字的意思就很好了，这么着，也算难为他了。”
到这程度，是很难得的夸奖了。特别是刚刚还在训斥，这会就得了这么个大彩头，真真是难得的很了。
有念如此，朱见深对张佳木的感激之情，可就不必说了。
少年人的第一印象极为重要，不象成年人，会从多方面考核，衡量，最后才会论定一个人的优劣于否。
象朱见深这种年纪，对张佳木的第一印象就极好，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认识就很难更改了，当初张佳木从容不迫，武艺口才都是一等的棒，把一个威风凛凛的武清侯几句话说退，这种威风能耐，深深的印在了朱见深的脑海深处，再到接他进宫，提醒复立，再有今天的援手，张佳木在朱见深心里，终于成了一个极为重要的人物。
“你今天来有要紧的事吧？”眼看日影西夕，过了春节一天日头长过一天，但快五点的光景，天也快黑了，而且，宫门一会就要上锁关闭，到时候要开门，就得大费周章，朱祁镇挥了挥手，令道：“有话就在这里说吧，太子先回去。”
太子还没到能参与国事的地步，明朝家法极严，太子在即位之前是肯定不能干预国政的，当下朱见深向父亲行了一礼，在大票的宫女和太监的簇拥下，回自己的寝宫去了。
“此子算是聪明。”看着太子背影，朱祁镇终于在话语里露出一点疼爱来。他道：“就是被小人所误，打如今开始，可要好好督促他读书。”
张佳木懂皇帝的意思，今天的事，可一不可再，难道朱祁镇不懂他在帮着太子脱难？
他知道言多必失，索性不加辩解，只是答了个“是”，然后就闭口不言。
不管怎么说，想起景泰年间他和太子爷儿俩受的委屈，连太子的读书都耽搁了，朱祁镇心头不能不感觉一点愤怒，外加郁闷。
“说吧，有什么事？”
屏退旁人，朱祁镇喝了一口蒋安送上来的茶，接着揣起宣德年间制成的黄铜手炉，很舒服的往后靠了靠，等着张佳木说话。
“臣没有特别要紧的事。”张佳木笑道：“只是臣长了本事，现今学会算卦了！今儿得了一卦，想想要紧的很，所以赶紧进宫，给皇上禀报！”

第157章 算卦
“哦？”朱祁镇面无表情的道：“算出来什么了啊？”
“明儿一早。御史杨暄，张鹏等十三道御史将会一起上书，弹劾臣袒护于谦，并请速治于谦等逆臣死罪。”
“咦！他们要弹劾你，你怎么现在就知道了？”
“皇上，臣的职责就是督查百官，要是这点小事也不知道，臣怎么做皇上的耳目呢？”
朱祁镇终于露出一点怒色，他道：“言官上书言事，怎么可以事先勾结？”
“皇上，他们就是结党。一起动手，声势当然大些。”
“这要查！”
“是！”张佳木起身答道：“是要查。但臣请回避，暂且让臣退职吧。”说到这，他深深一躬，声调颇有点黯然：“皇上授臣以显职，但臣遭此弹劾，请皇上悯臣微劳，将臣所掌职司，并皆解去，让臣随列朝班，庶得保全便是。”
“你亦不必慌。言官你管不到，人家弹劾你，你又何必自乱阵脚？”张佳木以退为进的法子果然很妙，尽述自己委屈，还使得皇帝警惕，连夺门的大功臣都这样，别人还能怎样？
朱祁镇想了想，又拍了拍御案扶手，厉声道：“太不成话，朕刚刚复位，言官就如此受人操控，成何事体，是诚何心？”
这一状算是告准了。
揣摩人心，也不必太复杂。朱祁镇在南宫关了近八年，受尽折辱，对人心和朝官当然有一层不同的认识。
不管文官们怎么吹嘘自己的操守，太监们怎么表忠心，武官们怎么拍胸脯，眼前的这位皇帝陛下可是再也不会真的信任谁。
张佳木不知道在夺门之变后有曹石之变，都是差点动摇大明国本的大政变，但朱祁镇的谨慎小心，不信任任何人的心态，他却是把握的很到位精准。
徐有贞虽然得宠，但是他犯了一个难以挽回的错误：结党。
六科十三道两个不同系统的监察系统都归于他一人之手，阁臣全部是他引荐，太张扬，也太不知道进退之道了。
这会儿在皇帝面前鼓动杀于谦。抓权，这些也罢了，又把手伸到阁权和言官那边，这才几天，就是揽权如此，要是长此以往，还怎么制他？
张佳木之前的隐忍，退让，等的就是今天发难反击！
“还有。”张佳木很从容的道：“陛下知道武清侯议废巡抚的事吧？”
“怎么？”
“此事是国之大事，总要慢慢商议。但现在朝野上下噤口不言，连曹吉祥和刘永诚也不说话，皇上，臣可不知道该不该废巡抚，只是觉着，这朝野上下不敢说话的样子，实在是叫人忧心。”
说一件事，朱祁镇可能还回过味来。但一个刁状再接一个，两件事连在一起说，朱祁镇可就再也回不过劲儿来了。
他左思右想，可不就是张佳木所说？杀于谦。举朝不敢说话，徐有贞大权独揽，他都包容了，现在居然联合起来，连提督太监都不敢说话了？长此下去，如何得了？
“好，好好好！”朱祁镇面色铁青，抓着御座把手，几乎就要站起身来。为帝王者，就怕大臣们联起手来，以下欺上。
这一瞬间，他几乎就要下令张佳木把这些可恶的乱臣全抓起来。
但七年南宫生涯，也不是随便来的。眨眼之间，朱祁镇就已经冷静下来。他想了一想，沉声道：“如果当真如卿所说，明日就定要处置，废巡抚的事，暂且搁置不议，过一阵再说！但卿在这里，朕也要有言在先，于谦罪在不赦，特别是与王文联手暗中议立襄王一事，犹属大逆不道，罪该万死。所以，请卿不要再为他说话了！”
无论如何，徐有贞的进言在皇帝心里还是生根发芽了。不杀于谦，师出无名。
张佳木也深知这一点，但他也不能在这一点上为于谦辩护。如果驳倒了徐有贞的这个说法，就等于也否定了他自己的夺门之功。从这一点来说，他和徐有贞利益相关，是没有办法全然否定的。
就是说，哪怕抓了这一群上书的御史，徐有贞失势，但还是救不得于谦。
“你先出去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朱祁镇想了想，又道：“你和于谦算是有旧属之谊……”说到这儿，朱祁镇也是面露不忍之色，于谦实于社稷有功，他自己心里也是清楚，但不杀此人，师出无名，而且拥立襄王的事对他父子的威胁最大，半夜梦醒，常吓的一头冷汗。如此大恨，于谦就非死不可了。
他呐呐道：“你明天可去看看他，还有，告诉他，他的儿子，侄儿，女婿。朕都会保全的，叫他放心吧。”
事已至此，朱祁镇虽然心中极为不忍，但决心下了，就很难更改。
张佳木心中很是惶急，他还有一个安排，但明天未必能赶的上。现在上谕已经下了，于谦等人，无须过堂审迅，明日午时，直接出崇文门。押赴西市斩首。
要是人头落地，就算斗跨了徐有贞，心里也实难快乐。
“你去吧！”朱祁镇挥一挥袖，道：“明天再进来见面。”
“是，臣告退。”
张佳木脸上还是有点掩饰不住的沮丧，他之前事事顺手，以现在的权势地位，还有皇帝的宠信信任，要是还是保不住于谦的话，那种挫败感就会教他极为难受了。
出得宫来，天色已黑，张佳木没有回锦衣卫大堂，派了人回去传话，叫大家各自散值回去，他自己却是郁郁不乐，打马直奔正南，回到了原本的百户府中。
他已经升职，新的府邸都赐下来了，几次辞都辞不掉，现在已经叫人重新整理装修，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入住，制度堪比亲王的府邸在手，但宣南坊的旧宅，还有正南坊的这座百户府，足堪回味过往，他不交，也不会有人催着叫他交回去。
宣南这里，是他起家发迹的地方，就是他的根基所在，新任百户，非得找一个恰当的人来接手不可。
但人还没想好。刘勇和任怨几个，最少也得是个千户，别的人，也各有用处。而且，坊丁里提起来的那些，要独当一面，叫他们来掌理正南。威望资历还是差了一些。
回到府中刚换了衣服不久，外头汤小三进来传话，有个叫刘勤的锦衣卫千户求见。
“也难为他。”张佳木想了想，吩咐道：“我在外头奔波了一天，他居然能尾到这儿来，肯定是有要紧的事。既是这样，叫他进来吧。”
“下官来给大人请安！”
刘勤一进门，上来就是扑腾一跪，然后砰砰三个响头。好歹也是个千户，张佳木上前一步，将刘勤扶起，笑道：“刘千户，久闻大名了，你不是一直在正阳门大街当差？我接事时，也曾见你来着，不过人太多，不及叙话，今儿你来的正好，就在我这里偏了再走，我们好好聊会。”
“不敢，不敢！”刘勤是个身高体壮的中年汉子，向来有办事勤恳的美名，正阳门外这个千户所，责任很重，地盘也大，油水是很多的，但刘勤并没有什么太过份的贪名，足见其操守不坏。
但倒霉就是刘勤是朱骥的嫡系手下，这一回朱骥的官是肯定保不住了，杀头不至于，有可能充军，也有只留下不带俸的世职在家闲住。朱骥倒台，刘勤这样的嫡系当然要倒霉的，千户是肯定保不住了，想来他自己心里应该有数，今晚要是来撞张佳木的木钟，就未免有点不值趣了。
他用手去拉，怎奈刘勤跪地不起，还是连连碰首，只道：“求大人开恩，救下官一救，下官良贱十余口，感激莫名，必定结草衔环以报。”
“这是怎么说？”张佳木诧异莫名，问道：“现在只是叫你在家闲住，处分什么的都还说不上，怎么就提到要命这一回事了？”
他皱眉道：“起来说话，男子汉大丈夫，嗑头虫似的，很好看么。”
被他这么一说，刘勤这才站起身来，苦着脸把事由经过禀报给了张佳木知道。原来刘勤直属朱骥，性子也较为耿直，锦衣卫一共才这么十几个千户所，实职的千户权力很高，甚至可以直接上书给皇帝，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刘勤责任重，脾气不免就大了一些，前几个月，百户门达调任正阳，手下小旗官逯杲在市里敲诈富户，闹的太大，刘勤发作了几句，又叫打了逯杲五棍子……这原本就是一件小事，但现在可不是小事了，原本的小旗摇身一变，现在这会已经是锦衣卫指挥佥事，这也还罢了，偏生逯杲又奉命管理南镇抚司！
南所是什么地方？管的就是锦衣卫内部的作奸犯科的不法之徒，这般大权在手，逯杲又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刘勤已经听到风声，有人告诉他，逯杲才接了印，就已经要打他的主意，派人把他先抓进南所再说。
人抓了进来，再罗织罪名，到时候不管是死是活，在南所里关一天，估计就得去半条命，侥幸不掉脑袋，人出来也废了。

第158章 阴霾四合
“哦，我知道了！”张佳木听说。倒是有点头疼。逯杲是摆明了来牵制他的，又是新官刚上任，正是拿人立威杀伐决断的时候，自己讲这种人情，知道的不说什么，不知道的，准定说他是揽权，干涉南所事物。
别的不怕，影响在皇帝心里的观感，那就大事不妙了。
他想了再想，倒是替眼前这个可怜的千户想出条门路来，他道：“刘千户，你也糊涂了！”
“怎么？”刘勤很懵懂，他倒是真糊涂，一点儿也不明白局势。想来也是，一个实职锦衣卫千户，被人逼到这个份上，要是稍微会混点，攀上点亲贵做靠山，逯杲也不会这么不讲情面就拿他来开刀。
“唉！”张佳木顿一顿脚，喝道：“真是糊涂。你来求我。我和逯杲什么关系，你就没打听过？”
“啊？下官没有！”
“听我的。”张佳木摇头道：“求我没用，我不会替你说这种情，撞这种木钟。但你也不是没法可想，我想，你在正阳门那里，门达也曾经做过你下属吧？”
“是，门大人也曾在下官的治下。”
“你总没得罪他吧？”
刘勤摇头：“倒没有，门大人是世家百户，为人很光棍，我和他不算很有交情，但也没有仇怨。”
“这就是了！”张佳木笑道：“你这条小命，就是在这里了。”
“大人的意思，是教下官去求门指挥？”
“对了！”
看刘勤还有点犹豫，大概是觉得张佳木有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张佳木也不介意，只是微微一笑，伸出手来，在烧的正旺的白云铜火盆上烤了烤手，然后才知道：“你出去打听打听，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好！”刘勤重生一叩头，然后才道：“要是下官能保住这条命，以后就跟着大人干，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就是表忠心了，大概还是想张佳木也出点力吧。张佳木笑笑，也不说什么，只是提醒他道：“你到门达府里。可甭说到我这里来过！”
“是，下官明白。”刘勤也是急昏了头，所以有点神智不清的样子，但当到实职千户的人，和猪脑还是有点距离的，求一不求二，一事不入二门，这点官场上最基本的底线他还是懂的。
当下叩头而别，出门的时候，脸上的神色就好看了很多。
“大人。”刘勤走后，曹翼这个亲兵百户开了口，他道：“怎么大人升了官，小人倒是感觉很憋气啊？”
“哦，这是怎么说？”
“大人您瞧，咱们只是无赖，您老只是试百户的时候，谁敢和咱挺腰子？别说那些兵马司的，旗手卫的，府军里头的，还是东厂的番子。巡城的御史，咱们给过谁脸子？就说逯杲这厮，可是在您手里头吃过亏的，现在好了，一个个都蹬鼻子上脸的，横是要骑在咱脖子上了！”
听他的话，张佳木只是一笑，但也不驳他，只看着曹翼慷慨激昂的继续说道：“救个于少保，也是没救成，想保个千户吧，还得想这种弯弯绕的法子，大人，咱怎么官儿越大，反而越往回缩呢？”
也亏是曹翼这个楞头青敢说，换了别人，就是当初的那帮无赖，也是不敢在张佳木面前这么着说话了。
“你说的很是。”说话的当口，汤小三端了铜盆进来，里头热水正烫，烟气蒸腾，张佳木脱下布袜，伸脚进去，只觉得浑身一阵舒适。
他夸了曹翼一句，接着又笑道：“你瞧吧，于少保我要保全，我还有法子。这个千户，我也要保，总不教他太吃亏。还有。为难我的，这些天一个个不把我放眼里的，你瞧着罢了，总教他们吃亏就是了！”
“哎！”曹翼得此一诺，心里的那股别扭劲就去了不少。都是跟着张佳木不少时日的人了，也是看着他杀伐决断过来的，这位小爷，看着温吞吞不声不响的，真动起手来，比谁都狠。
到现在，坊里还没多少人敢走夜道，都是在夺门之前被打怕的。那是生生打坏了几十个人，打伤了几百人，还砍了人手弄出来的效果，现在敢嚣张的那几个蚂蚱，怕是没几天就都得消停了！
……
这一晚张佳木上床很早，能说话的人都不在身边，家人还都在老宅子里住着，母亲徐氏刚得了夫人诰命，喜的不知如何，哭都哭了几场，再加上要挑庄园，装修皇上赐的府邸。也是忙的脚不沾地，没功夫顾他这边了。
就是说亲事，现在也耽搁下来，才十七岁多的锦衣卫都督，位高权重，这亲事该怎么说啊？
任怨几个，各有职守，分别办事，也不能再如从前那样天天聚集在一起打拳说笑，这官位高了，反而觉得乐子少了。还真的是一种遗憾。
早早上了床，挑灯夜读，看的是明初最流行的话本小说，竖体加繁体，油灯昏黑，还真的是看的昏头涨脑。
别的娱乐，也真的什么也没有，想想穿越的人，要是不弄点事出来，还真的是无以打发这漫漫长夜啊……
“大人，大人？”
快三更的时候，外头有人轻轻叩门，张佳木正是半梦半醒的当口，听到声音，猛一激灵，他甩了甩头，喝道：“是小三吧？”
“是我，大人！”
汤小三闪身进来，轻声道：“大人，外头李瞎子求见，说是刚赶回京城，没敢耽搁，就过来求见了。”
“好，好好！”张佳木半夜不睡，等的就是这厮。
他的麾下，论忠心，庄小六算是头一个了，曹翼他们也不差。论功夫本事，任怨和武志文几个是没话说，但论起脸厚心黑，办事得力，机灵果断，李瞎子绝对是众人之首。
听说此人回来，张佳木精神大振，一掀被子就站了起来，喝道：“快着点，把他给我带进来。”
“是勒！”
汤小三在他身边伺候的久了。这位爷什么脾气秉性是极为了解。这时候要是上去废话啰嗦，准没好了。
于是也不理张佳木没穿衣，当即就闪到外头，接着没过一会，又把脸色又灰又黄的李瞎子给引了进来。
“给大人请安。”李瞎子一进来，脸色虽然难看，累的死人一样，到底还是近前来，身形很漂亮利落的给张佳木请了个安。
“你不要闹这套了，先说你的差事。”张佳木喝住他，想了想，对着汤小三道：“吩咐下去，叫厨房下点面条，多放油，盐搁重点，洒点葱花，给李瞎子闹一顿热乎的。”
“是勒，大人，小的这就去办理。”
汤小三答应一声，即刻就下去了。夺门那天之后，李瞎子就不见了踪影，他可是在御驾乘舆之前报过名的，皇上高兴的很，连李瞎子的大号也记了去，立下这么泼天大功，人却消失不见了，显然是被张佳木派了外差，而且是极重要的外差。
这会一回来，就是要回所办差事，汤小三很机灵，自己即刻就出了门，顺手还把房门给关上，出来之后发觉冷风呼啸，天色也是黑沉沉的不见星月，他不禁的轻声一嘀咕，只道：“明儿准定是阴天。”
嘀咕了这么一句，再回头看，只见屋里灯火雪亮，李瞎子就坐在张佳木对面，远远的听到嘀嘀咕咕的声音，但说些什么，却是一点儿也听不到了。
……
第二天倒果然是一个阴天，阴霾四合，彤云密布，北风呼号，入春之后，这一天突然是天气大坏，知道的人都说，这是老天爷在发怒，冤斩忠臣，老天爷都看不过眼！
刑部的人辰时就都到齐了，昨天傍晚接到谕旨：“于谦、王文、萧惟贞、萧滋、王诚、张永、舒良、王勤、卢忠、高平、廖官保、郝义、艾崇高等大逆不道，即行处斩，着刑部尚书轩輗监刑，顺天府衙并五城兵马司，派兵沿途弹压！”
上谕简单含糊，既无罪名，也不是秋决而斩，而是决不待时的重罚，刑部出红差，也是熟手的很，哪一年秋决不杀个几十上百？但一下子杀这么多人，而且有前大学士，三孤重臣，还有司礼监的太监，锦衣卫的前指挥，都御史，翰林学士，锦衣卫的百户，管药局的太监，林林总总，品流复杂，有文有武，还有宦官，品性什么的都不一样，临场行刑的时候，反应也是不同，人又多，再加上杀于谦是杀忠臣，大伙心里都很不得劲，办差的时候，就感觉份外困难了一些。
但皇命就是皇命，该预备的就得预备。
尚书是堂官，虽然是监刑，但未必一定得到场，轩輗就一直呆在自己办事的公房里头，下面的人川流不息的给他传递着消息。
“大人，今天递牌子进宫的人挺多，但王尚书，胡尚书，江尚书，他们都没进宫，靖远伯爷在家没出门！”
“大人，天儿冷，宫里有消息说，皇上见人都在乾清宫暖阁里头，没出来。几个老公，除了当值的，都躲在外宅子里头钻被窝，也没人出来。”
“锦衣卫都督张大人出了门了，这会在东华门请见，但皇上正在见吏部的李侍郎，还没召见张大人。”
轩輗原是面无表情，听到这儿，再看看时辰，点了点头，长叹口气，道：“你们，先预备着吧！”

第159章 从容
提人的事，归正六品的司狱管。
各司的郎中各有定员。比如员外郎一人，侍郎两人，尚书是堂官，只一人。司狱的事又多又杂，刑部天牢都靠这些正六品的小官儿带着吏员皂隶们打理，有什么差事，堂官们在堂上一句话下来，这些官儿和吏员们就得忙个臭死！
今儿要杀的人来头又大，人又多，全是些宣赫的大人物，打刑部接到中旨时起，整个刑部就忙的鸡飞狗跳，这会堂谕一下来，几个老成的司狱就凑在一起，商量着怎么办差。
“一共十三个人。”一个头发都快掉光了的司狱拼命挠自己的头发，倒抽着气道：“这‘伺候’他们上路的，得多少？”
“也不必多！”另一个司狱断然道：“咱们刑部，一共十来个人，带上八个，轮流动手。也足够使了。”
“得通知兵马司。”有人道：“杀于少保，怕是老百姓心里不会服。”
“我有话也得说了！”还是开头那个老司狱，他道：“于少保实在是冤枉！上头的事，咱们管不了，但咱们自己的差事，可不能办砸了。我要请问，如果少保或是别的大人在路上叫起来，那怎么办？”
“先得劝，不行，就只能先塞住嘴。”
这一次红差，是不折不扣的圣意，中旨下来杀的人，各监察御史，各部的给事中，元老大臣，太监中官，武官锦衣卫，勋戚外戚，除了张佳木外，生生就是没有一个人出头替于谦辩解。
就是于谦自己个，在监狱里头也是不吵不闹，安然的如同在家里歇着一样。王文要闹，还被于谦给劝服了。
少保老人家自己都认了命了，还能怎么着？
司狱和吏员，守牢房的禁子都是下层，于谦对国家有功，为人清正廉明。那些得罪人的事也轮不着他们，说起来，对于谦都是佩服的很，一想到要给少保出红差，大家伙心里头都是难受的很。
“走吧，该去准备了，再迟，堂官要说话了！”
刑部不比别的部，司官比堂官还大，国家法司之地，堂官威严还是要讲的。况且现今的堂官是个有名的清官正臣，有名的烈性子，惹动了他，大家都难看。
当下四散，有人去准备没顶的牛车，有人去准备塞嘴用的核桃，有人去招呼出红差的刽子手，更多的人则拥去牢房，一个个往外提人。
总责提调的，是一个姓乔的清吏司郎中，对关在牢房里的诸多达官贵人。老乔都没有什么特别的观感，只是对于谦特别的佩服，国家重臣，落到如今的下场，眼看时辰将近，非得上路不可，老乔叫来几个司狱，吩咐道：“先请于大人，除了那位高老爷可能会闹，预备上绑之外，别的大人老爷，都客客气气的请出来好了。”
“还有。”老乔警告道：“那些照例的话，今天就不要讲了！一会请出来，就说是请出来过堂，晓得吗？”
所谓照例的话，就是把话反着说，人家将要身首分家，蒙受大辟的时候，明明哀吊不及，刑部的人却要反着说：“恭喜你老升天！”
这些话，格外刺人心目，今天这种场合，也就不必讲了。总之，乔司官的话极有道理，大家顺顺当当的把差事办了要紧。
当下计较已定，逐屋请人，第一间房就是于谦，由乔司官亲自前往去请。
于谦这几天养的红光满面。操心少了，吃的比在自己家里还丰富，几天下来，倒是养的白白胖胖，神色十足。
大冷的天，屋里头生的两个白云铜的炭盆，暖暖和和，一点不冷，在屋里，也就只穿了一身布袍，头上束一顶旧方巾，乔司官进来时，于谦正在奋笔疾书。
见他进来，于谦停笔，乔司官忙道：“不急，少保还要写的话，司官可以再等等。”
“不必！”于谦坦然丢笔，叹息一声，道：“华陀怕青囊经失传，很费心思，现在如何？谁还记得这个，我的一片愚忠，怕也是根本无人理会。乔老爷。这是我的一些边防上的浅见，已经成篇，你呈上去也行，若是为难，不妨一火焚之。”
“哪里，不会为难！”乔郎中心中感动，差点就要流下泪来。但他是老刑部了，立刻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只打着包票道：“请少保放心，下官一定会呈上给堂官，堂官会不会上呈。下官不敢保。但新任堂官是很有风骨的人，少保大约也知道他，所以，但可放心吧！”
“嗯，轩某人，我大约知道一些。”于谦点头称是，背起手道：“是不是去西市？”
“不是！”乔郎中道：“请少保去过堂，有话要问。”
“咦？”于谦道：“也罢，随便说说就是了。”
说罢出房，萧然一身飘然而出，潇潇洒洒的就出了牢房门，等他一出去，外头自然有司官照应，先在院子里等候。
第二间房就是王文，接着就是萧惟贞，各人都还算平静，只到了高平房间时，这位往常威风凛凛的巡城御史已经吓的不人不鬼，见乔郎中过来，立刻吓的直往牢房角落里钻。
“高老爷，你老不要怕。”乔郎中只得哄他道：“今天是请你过堂，到了刑部大堂，你有什么委屈就说吧，要是说开了，上奏皇上，只怕就能免罪。况且，就算是定你老的罪，也最多是免官，不然就充军铁岭，甘肃卫，也值得吓成这样？”
“是吗？”高平先是怀疑，然后惊喜，他披头散发，身上这么多天没有梳洗过，满身恶臭，这会高兴的有如癫狂，拍着手儿笑道：“对对。让我辩解，让圣上知道我的苦衷，唉，我是被逼的啊，是陈谨逼的，你想，他是内官，他要砍树，我还能不依吗？”
他絮絮叨叨的，只顾着说当时是被逼而行，其实大家知道，陈谨也有砍树的奏议，现在已经被抓了起来，估计也多活不了几天。一条人命，葬送在高平嘴里，现在还拿出来说嘴，希图活命，真是叫人又觉得可怜，又觉厌恶。
到卢忠的时候，此人倒是光棍，昂然而立，气宇轩昂，可能是当初扮疯子实在是腻味了，这会倒是很光棍，见乔郎中等人进来，穿着全套锦衣卫服饰的卢忠大声道：“是提我去西市？当真是谢天谢地，皇上高恩，省得我在这黑牢里多受罪！”
乔郎中大感尴尬，忙笑道：“哪里，大人是误会了，是请去过堂。”
“随便好了。”卢忠大大咧咧的道：“反正我是难逃一死，老乔，别哄骗我，等我上西市，给我安排个活计利落点的，别叫我受罪就行。”
“是是。”遇到卢忠这样的，乔郎中又觉安慰，又是尴尬，回绝不成，答应似乎也不妥，只得大冒冷汗，连连小声答应，半躬着身子，把卢忠也请了出去。
等一群半死不活的太监押出来时，院子里立刻就是站的满满当当的，犯人，禁子，吏员，司狱，郎中，上百号人站在院子里头，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会子拖一刻功夫就可能出乱子，乔郎中经验丰富，先向禁子吏员们投以警戒的眼神，然后立刻向众人道：“请列位这边走！”
刑部牢房院子有两道角门，一道东角门，一道西角门，提堂审犯，向例走东角门，提人去西市开刀问斩，例走西门。
“咦！”王文当过刑部侍郎，里头的规矩全懂，一看指的是西角门，立刻脸色大变，喝道：“怎么走这个门？”
“是，是是，是下官指错了。”乔郎中知道是自己出了漏子，连忙弥补：“请列位大人走东角门。”
于谦无所谓一笑，昂然带头，先出了东角门，王文等人走在后头。于谦等他过来，这几天与王文关在一起，低声问道：“怎么样？”
王文摇头道：“情形不妙，恐怕毙命就在今朝。”
听得这话，萧惟贞腰间一软，差点就晕翻过去。但他毕竟位列大臣，不是高平那样的人可比，当下挺一挺腰，还是很象样子的走了出去。
从东角门到得大堂，堂官和两个侍郎都在，其余各郎中，员外郎，主事，大大小小的刑部官员都在，一入大堂，各人就知道不对。
这般大案，没有刑部独审的道理，国家三法司，都察院，刑部，大理寺，必须全部到场，这才象个提审的样子。
一看到只有刑部的堂官和司官在，众人都知道意味着什么，高平嗷然一声，已经是晕翻过去。
人已经到齐，刑部尚书轩輗一直在等宫里的消息，但并无后命，事情已近绝望。
而且，坦白说，除了李贤和他几个新进文官之外，元老重臣并武臣，愿意施以援手的不多，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轩輗自己也是灰心的很了。
再看外头，顺天府的官员已经骑着马到场，衙役们已经挥着净鞭在清理街道，堂外乌云密布，北风呼啸，五城兵马司的几百官兵明盔亮甲，长枪大戟，已经准备和刑部一起，提人往西市去了。

第160章 天人共怒
“锦衣卫的张都督有话。于谦他要力保。”轩輗皱着眉头，向着位列左右的两个侍郎道：“但事已至此，我看已经无法再推了。”
这会已经是巳时，从刑部大街出来，一路向南，出崇文门再转个弯，到了西市街口那里，把街面上的摊贩赶来，空出一块场地来，就是行刑用的刑场。
刑场已经预备好了，但一路上人山人海是必然的事，虽然有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的衙役弹压开路，刑部自己也有差役禁子，但路途遥远，看热闹的闲人又多，已经到了非出发不可的时候了。
左右两侍郎本身没有什么态度，其余的司官更无话说得，于是轩輗叹了口气，捻了捻下巴上灰白的胡须，吩咐道：“请各位辛苦些吧，押人的事。本官就不理会了。”
他是刑部堂官，虽然叫他监刑，但其实是无须真正一直盯着刑场的。在刑场一侧有一座芦棚建的官厅，尚书监刑，只要在官厅里等着回报就是了。
计议已定，轩輗重新升座，面对着于谦等人，先是叫人犯跪下，然后宣读圣旨，等于谦等人碰首之后，法律层面上的一切手续就算走完了。
“大逆不道，图谋不轨等语。”起身之后，王文一脸怒气，辩道：“纯是污蔑之语，请堂上代为复奏，臣王文愿在御前陈明心迹。”
“是，请堂上代奏，臣萧惟贞绝无不轨情事，凡有献议，都是当众陈说，并无阴私勾结图谋不轨，便是复立之事，众官都是一辞，为何只独罪臣一人？请堂上代奏，实在是冤枉！”
“冤枉，冤枉！”高平原本就是昏沉沉的吓了个半死。这会听到了谕旨要处斩，已经是神智昏迷，看着简直象是半死的人。只有萧惟贞的呼冤之声入耳，高平猛打了一个激灵，也是跟着一起叫起来。
“诸君的话，说来其实已经没有用处了。”身为刑部堂官，轩輗颇觉无奈。按祖制，人犯临刑呼冤，必须停刑，带回由大理寺并都察院重新会审，如果有冤枉当然要查出来，如果没有，再叫冤枉可就没用了。
但今日此事，下头的人犯就是叫破喉咙也是没有人理的。说起来，其中很多人还是运气好。因为人犯中有于谦在，原本王文几个，按刑部议定的罪名，其实不止是大辟，而是要被凌迟处死，后来奏议上去，皇帝改成斩刑。象陈循，商铭，江渊几个，原本定的死罪，后来也改成了流放铁岭充军赎罪，现在这个已经是铁案，再无翻盘的可能。
“或许……”
轩輗在内心深处还有一点期望，但此时此刻也是说不得。对着下头人犯，他面色如铁，只道：“请各位有什么要紧的话，到了刑场再和家人交待，现在不要乱，神智清明，才能把想说的全说出来。如果有什么想写的，到时候也会有纸笔。”
说到这，他神色和缓一些，看着众人，又道：“不管怎么说，到时候会有水酒一碗，我也会交待下面，不要虐待，请各位安心吧。”
身为刑部正堂，这样已经是很照顾了。谁再不识趣，当然是自讨苦吃。
刑部的人，都是世代当差的，牢房里的鬼花样，简直数不胜数。把人用铁索捆在尿桶上只是很初级的花样，要是惹恼了，死也不得好死。
比如斩首。如果没有贿赂，或是上司交待，在上绑去刑场的时候，就用小麻绳把双臂反剪了捆死，人还没到刑场，胳膊就已经捆折了，下车之后，松绑待斩，回血过来，痛不堪言，人死之前，还要受一回活罪。
还有斩首活计，不惹乱子，可以排第一，头一个就死，不必看着同伴身首异处，刑部斩人，向来都是成批，多则几十，少也七八个十几个，分批而斩，试想，到时候最后一个的。恐怕不是庆幸多活了一会，而是痛恨自己不是头一个。
跪在刑场上，四周是围观的百姓，人家嘻笑看热闹，看完了回家吃饭打孩子，自己就得步人后尘，一会儿钢刀加颈，这种滋味，岂是容易受得的？
再说施刑，好的刽子手一刀下去，头颈已断。喉咙处还有一道皮连着，这样人不受罪而死，而且还勉强算是保有全尸，对家属的心理，是个不小的安慰。要是不巧遇到庸手，一刀下去身首未及分家，人还有神智，还需再补几刀，那可真的就是惨不堪言，在一边等候的家属，也非得痛死过去不可。
堂官吩咐下来，于是下头狱卒番役蜂拥而上，两三个服侍一个，半拉半挟，高平更是被几个人抬了起来，到了牛车之前上绑，主理其事的还是乔郎中，他在一边喝着：“仔细点，不要绑的重了，给大人们留点体面。”
嘴里卖着人情，番役们当然还是照绑不误，小麻花绳把一个个贵人们绑的动弹不得，再把人放到没顶的牛车里头，木栅一锁，各人都是松了口气。这个差事，可算是差不离了。
路上安排是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的事，刑部的人责任就小的多了。
其时街道上的人已经围的水泄不通，几乎是人挤着人，连转个弯也是难。沿街道上，如果有楼房什么的，甚至是平房屋顶上，也是站满了人。
这种情形，有点象当年也先入侵时，在德胜门附近京城居民上房揭瓦，用石块碎瓦击打敌人，全城一心，所有百姓都在四处奔走。不少丁壮上城帮忙，或是站在房顶上打击敌人……沿途的有识之士，想到如斯情形时，自然对于谦也就要一掬同情之泪了。
“你们看到了吧？”有人声怀激愤，指着头顶的黑云，厉声道：“天象示警，这就是天意，杀于公，老天都不高兴了！”
“这不是风波亭杀岳少保吗？”有人接道：“当年是莫须有，现在是或有，成何事体，朝中出奸臣了！”
这是指的定萧惟贞与王文等人的罪名时，用或有拥立外藩，阴谋不轨的字样。
人心确实不服，但手无寸铁的百姓只能代表民意，这股民意激成了一股郁郁不平之气，使得历史上动手杀于谦的朱祁镇后来神明难安，引为终生愧事。
后来他将此事托付给儿子，结果明宪宗，也就是朱见深一即位，在成化二年不久就恢复了于谦的名誉，将遗体送回杭州安葬，并且赐谥号，并且不断给于谦加各种荣誉，到万历年间，又在北京给于谦建祠祭奠，而于谦与岳飞同葬西湖水畔，长眠于青山绿水之侧，两忠身后有灵，想来也是常相往来，携酒会诗吧。
但现在这会，却是人人悲愤，当然想不到百年之后的事。天公似乎也真有灵，从昨天开始就是乌云密布，北风呼号，天气变的极坏。到了今天，更是天气恶劣，几乎看不到一点日光，天意如此，所有人的心头也都是沉甸甸的甚是难受。
看来，于公是难免一死了啊……
人群之中，有个矮壮汉子满脸都是泪水，黄豆粒大的泪珠不停的从眼里滚落下来。身上穿的也是一身的黑色长袍，白靴白袜，这是明显的要祭奠将死者的打扮。在一边看热闹的人，不自禁的离着这汉子远了一些，看着这般壮实勇武的汉子小孩般的哭泣，当真是教人心头难受的很了。
这人便是锦衣卫的指挥，蒙古鞑官朵儿。他先是曹吉祥的部下，就是现在，也算是曹吉祥的门客。
但朵儿在锦衣卫任指挥时，与朱骥过从甚密，结为知交好友。顺带着，也经常到于谦府里走动，少保大人的私人品德是绝无一点问题，所以感动的这蒙古鞑官也极为佩服。
今日来吊未亡之丧，朵儿几乎是心胆俱裂，简直不知道如何自处，只能任着泪水流淌，一切杂务，自有他府中的下人来处理。
“老爷。”同样穿着黑袍的府中管家提醒他道：“看，头一辆车就是少保大人。”
朵儿顺势看去，先是一队五城兵马司的坊兵，再是顺天府的衙役，接着就是一辆没顶的牛车，车轮辚辚，上头坐着的老人，不是于谦又是谁？
于谦今年正好六十一，花甲之寿，也没有大办寿酒，但朵儿可是座上客之一。今日一见于谦坐在牛车上，闭目不语而等死的模样，不觉心中酸的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老爷。”下头人很体贴，向他道：“后头有一座酒楼，不如先去歇着，一会收敛了少保的尸身，老爷再来祭奠，痛哭一场，也是和少保大人知交的一场情份。”
“好，就依你。”朵儿几乎就说不出什么话来，两只眼睛不停的滚落泪珠，他眼看着于谦的囚车过去，用双手捂住眼睛，自己转身闪入人群，到管家安排好的酒楼里暂时安顿。
于谦的尸体朵儿是已经准备好了棺木，于谦的儿子于冕不是能办事的人，况且现在也被看管，不能自由，女婿朱骥还被关押，也是无能为力。
朵儿如果不设法，恐怕尸首将会有爆于刑场无人敢去收敛的惨况。如果一国重臣，身首分家之后还要落到这种下场，真的是叫人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第161章 人生百态
朵儿却是不知道。在他准备棺木酒肉的同时，有一个中年汉子，也是满眼含泪，眼睁睁的看着于谦路过，然后掩面转身，进了一处药铺的店堂里头。
他衣着虽然不怎么华贵，但神情不怒而自威，腰跨间一柄宝刀，镶嵌着绿松石猫儿眼等名贵的宝石，一看就知不是凡品，看来是一位领兵多年的高级军官。
店家不敢怠慢，立刻端了一把椅子过来，请这位男子坐下。
男子身边，也有几个伴当，见他安坐了，各人才是放下心来的表情，都是长叹了口气。
“奸臣当道！”
中年男子呆坐半响，突然怒喝一声，猛拍自己身前的铺板，一掌之下，只听得噼里啪啦的巨响。黄杨木制成的数寸厚的铺板哗然而碎。
“大爷息怒，大爷息怒。”店家和一群伙计都是看的目瞪口呆，掌柜知道果然眼前这位爷不是凡人，原本该远远避开，但药店之中就是自己的身家性命，没奈何，只能扑通一声跪下，连连叩头，请对方息怒。
“你放心吧，坏了的东西，我们会赔给你。”中年男子跟来的伴当很能办事，当下上前把药店掌柜扶起，安抚几句，又叮嘱不要乱传，这才又向着自己的家主劝道：“老爷，事情都这样了，您又叫人赎买少保尸身，准备了好棺木，心尽到了，也就是了。”
“唉……”被自己的长随这么一劝，汉子双眼泪珠滚滚而下，半响过后，才问道：“除了我，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安排没有？”
“这个，咱就不知道了。”那长随想了一想，答道：“怕是难。范广范老爷，耿总宪老爷都被看管在家。没被抓起来就算侥幸，除了这几位，家人实在不知道还有谁。”
“哦，怕也是这样了。”那中年男子点了点头，苦笑道：“看来，这孝心只能是我尽，我倒是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老爷，不妨先回去吧，请等家人的消息，事办妥了，会回来和老爷回。”
“我不回去！”汉子暴怒，举起手来又要打东西，手还未落，药店掌柜扑通一声，又是跪下，一张胖脸上，满是害怕惶急。
“罢了。”汉子苦笑摇头，把手缩回来，吩咐自己的下人道：“你们。去几个人办事，准备东西，傍晚间天黑之前，一定要办妥。再派人，不停的给我打探消息，我倒不信，难道真的老天没有眼！”
“是，咱们这就去。”
虽然觉得自家主人残留的一点希望实在是没有意思的很，但长随还是答应下来，当下分派人手，有人去准备该有的东西，有人去给刑部的人送礼，用来收买贿赂，还有人不停的打探消息，从刑部，宫门口，再到刑场，把人部置下去，一有什么新的消息，就可以第一时间知道。
“你们家大人。”等长随伴当们出了门，几个看热闹的伙计也溜了出来，跟他们打听道：“倒是谁啊？刚刚那手功夫，可真漂亮。”
“咱家大人是都督同知陈大人，你们啊，小心着点伺候。”提到自己家主人，伴当们也很得意，笑着道：“他老人家现在心绪不好，别惹他。”
都督同知姓陈的。又有一手好功夫的，不用说，肯定就是陈逵。武艺高绝，弓马娴熟，端的是武将中的知名者，他算是范广的副手，只是不为武清侯所喜，到了同知这个高位，但手中的实权却是有限的很。
“好好，咱们知道了。”店家知道厉害，也知道陈逵素怀忠义，与于谦相交淡淡，但今天这样，似乎也是要安排于谦的身后事，想到这儿，店家和伙计们也不能不露出特别佩服的表情来，暗中翘了翘大拇哥，悄没声息的下去，立刻就是准备烧水，泡茶，准备点心，一通乱忙起来。
……
于谦等人出了刑部牢房，里头的人开始还不明底细。后来人出了刑部，消息松动，也传到了锦衣卫的北所，有人悄悄溜进朱骥的房间，给他报告这个极坏的坏消息。
“竟是不审而诛？”朱骥先是不信，接着又是全身颤抖，他差点儿就站立不住，只觉得头一阵一阵的发晕，勉强用手扶着墙壁才维持着站立的姿态。
“是的。”报信的是朱骥在锦衣卫内的旧部，还算有良心，脸上也是一脸的沉痛。他接着话道：“没有审，皇上旨意下来，直接就问斩。大人，少保冤枉啊！”
“我不信，我不信！”朱骥大叫起来，掐住那人的脖子，喝问道：“张佳木呢，他不是和我说他一定要保少保的吗？”
“张大人是个有良心的。”那人被掐的面色通红，勉强挣扎着道：“保是保了，还是力保。不过，有小人捣鬼，把圣上鼓动的就是不赦少保，张大人一早又在宫门求见，这会儿，也不知道皇上见了没有。”
“混账，这有什么天理，还成什么世界！”朱骥听得这话，心中也只剩下绝望二字。
他放开那人，用手捶打墙壁，几下过去，就是皮开肉绽，把一堵墙打的鲜血淋漓，整个人也有若疯狂，看的是触目惊心。
“大人，别这样，大人！”那人也是忍不住哭起来，也是不忍再看，他道：“请大人不要急燥，小人再去打听，看看张都督那里有没有什么消息回来，一有新消息，再来给大人回说。”
“好，你去，你去。”朱骥双眼已经睁的通红，额头上红点密布，这是急怒之下。毛细血管也爆了不少，他赤着双眼道：“去，我就不信，皇天不佑善人，我岳父那样的人，也居然会死于非命！”
“唉，是。”那人一边往外走，一边小心的提醒道：“小人要和大人说，君臣无狱，有什么话，大人要小心着说。”
他是怕朱骥激愤之下，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骂奸臣没事，要是不小心破口大骂，把当今皇帝也扫了进去，那可是种祸非轻，非得小心提醒不可。
“是，我知道！”朱骥道：“不会叫你为难，你快去吧，有什么消息，一定要来告诉我。”
那人刚刚不过是安慰之语，现在事情已经成了这样，还有什么后命可言！但朱骥如此说，似乎也不必驳回，当下答应一声，又自悄然出去。他倒也负责，也是真的请人到宫门口和刑场分别打听，等消息，反正街上再戒严，锦衣卫的人也可以畅行无阻就是了。
这一天，有人在奔走努力，施以援手，有人在准备着祭奠，也有人弹冠相应，饮酒高乐，简直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
徐有贞，自然是最高兴的一个。
当年的仇，今天终于可以报得。受命组阁，已经是文渊阁大学士，而且，他说通了武清侯石亨，石亨答应替他在皇帝面前进言，请求给他一个封爵。
要是真的如此，人生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位列首辅，手握大权，再有个爵位传给子孙，今天又得报大仇，人生际遇，已经是到达顶盛之时。
徐有贞红光满面，不停的邀请宾客饮酒，他自己也是酒来不拒，一杯接着一杯的痛饮，文官喝酒还是有点讲究的，有时候分韵斗诗，有时候玩玩诗钟，有时候来个联句，饮酒也是小饮，大伙儿抿着嘴小喝一口，就算意思到了。
但今天和往常不同，在徐府宴上的，也都是当年郁郁不得志的，甚至是有被于谦压制过的。大伙儿有志一同，都是觉得痛快非常，高呼大叫，一杯接着一杯的痛饮，已经完全没有了文人欢宴时的矜持，甚至不少人脱了帽子，光头痛饮，只觉得胸腔里有一股难以遏制的快意，非得这么大笑大叫，才能发泄出来。
“于老儿，你也有今天，哈哈哈。”一个吏部的小官儿被于谦斥责过，这会儿也是喝的满脸红光，高举着酒杯，向着徐有贞敬酒。
“来，喝！”徐有贞毕竟也是大明首辅了，虽然喝的高兴，这样的话还是说不出口来，但有人代替他说，心里也是极高兴，当下和那个小官儿碰了一杯，举杯就是畅饮。
“听说，锦衣卫的那姓张的，又是一早进了宫门请见。”御史张鹏是徐有贞麾下大将，以前就过从甚密，现在更是头号打手，这会儿，他们联名弹劾张佳木的折子已经递了上去，但还是没有消息传来，所以喝酒的时候，也是一脸心思掩不住的样子。听说张佳木进宫，他就更是担心起来。
“怕什么！”徐有贞这几天包揽把持，玩弄权术，自觉除了几个大太监之外，连石亨也不必放在眼里。
这一次叫人上弹章，除了弹劾张佳木，压制锦衣卫，连武官也扫了几个在里头。他就是要试探一下，看看皇帝心意如何。下一步的打算，徐首辅也是有了成算，接着把张佳木打跨，然后再压一下石亨等人，和曹太监一伙虚与委蛇一番，要是这样的话，他的这个首辅就是真正的大权在握，做起来就有味道的很了。
“来，张佳木此人屡次触犯圣意，再被弹劾，还有什么资格说话儿？”徐有贞不说，但左都御史罗通却是说了出来，他笑咪咪的道：“皇上是圣主，还有人敢蒙骗他不成？来，大家饮酒，就等着一会于老儿人头落地的消息传来，大家非得干一海碗不可！”

第162章 希望
各方势力，各种心思。千人百态，徐有贞等人盼着于谦早死，石亨也在家里置酒高会，他对于谦的恨意，绝不在徐有贞之下。
这一次一定坚持杀于谦，明着是徐有贞一党人，暗中则是石亨。
复位后的朱祁镇身边有不少得力的武官，吴谨，孙镗，曹家的人，刘永诚和他的子侄，但最为倚重的，还是石亨。
说来也怪，石亨虽然和于谦不大对盘，但景泰对他也是很重视和倚重的。先是击败也先，封了侯爵，然后又教石亨提督三大营，武臣和勋臣之中，算是头一份了。
虽然有英国公尚未成年的原因，但京城里公侯伯很多，石亨在景泰初年根基未稳。但八年下来，现在已经是国朝勋臣和武官中的重臣了。
太上复位，因为石亨和于谦不对付，又早早表了忠心的原故，特别是景泰病重但并没有危及性命，而石亨和张氏兄弟等亲贵重臣在外面拼命放风，把景泰的病情说重了几倍，这才使得人心大乱，绝大多数的中下层武官和所有的文官都站在了朱祁镇一边……说起来是曹吉祥和张佳木功劳大，但在朱祁镇心里，石亨也是立了大功的。
有功而不赏，石亨在朱祁镇心里又多得了不少同情分，这样一来，奏事时得的便宜就更大了。这些天来，石亨也保了不少武官，特别是有风声传出来，石亨打算裁撤巡抚，让他的侄儿石彪任大同总兵，专制一方。
大同，在当时的明朝边境线上犹为要紧，这会建奴还是大明忠勇的奴才，土蛮等蒙古部落不成气候，唯一是生死大敌的，就是瓦刺和鞑靼。
大同，是对瓦刺的最前线，战略地位极为要紧，可以说。大明天下最精锐，最敢战，最勇武的边军，十有八九都在大同，军需，粮饷，铠甲，兵杖，都是以供应大同为最优先。
如果石彪掌握了大同，上无巡抚压制，中官自然更压不住石彪，郭登这个老上司是必定要调走的，这么一算，石家叔侄一个掌握禁军，一个掌握边军，明朝的军事力量几乎就全部落入石府的掌握之中了。
这是一个如意算盘，而且很能打的响。石亨在朱祁镇心里是一个很忠义并且念旧的纯粹的武臣，张佳木告石亨和徐有贞结党时，朱祁镇虽然愤怒，但怒火是更多冲着徐有贞去的，在他心里。石亨是个粗人，有什么阴谋诡计，也是徐有贞使的坏。
在某种程度上，似乎也不能说是错了。
“刽子手已经接上头了。”在西市刑场附近的一家酒楼里，朵儿的家人正在向他报告：“人很不错，是刑部的头号好手，也很够朋友，银子给他五十两，只收了十两，说是不收怕大人不放心。但活儿保证做的漂亮，不会教少保受苦，而且，尽量让身首不分离。”
朵儿面前已经摆了一摞的空碗，全是很大的蓝边粗碗，这里是京城西市，人来人往的都是普通的百姓，肯上酒楼喝上两杯的多是行脚客商一类的小人物，酒具当然不必讲究，酒也很粗劣。
但自从进了酒楼里，朵儿一碗接着一碗的喝酒，但心头的那种焦灼感却怎么也浇不掉，下人禀报，他也不理，只是端起碗来，又是满饮而尽。
下人知道他此时也顾不得这些事，只得自己悄然退下，眼看着有人用大车推来棺木，更是格外的触目惊心。
他抬起头来。刑场距离很远，一眼看过去全是人山人海，根本看不到什么，只是这时候四周寂静无声，他又抬起头来，看看天色，头顶上乌云遮顶，根本什么也看不到。
虽然如此，凭着直觉，这个下人也知道快交午时了，他重重的顿一顿脚，急的没头苍蝇一般，还好，酒楼二层虽然挤满了人，但朵儿是贵客，沾着主人的光，这个下人也从人群中挤到二楼去，打眼向西市方向一看，倒是一眼就看到了于谦等人。
人犯已经全部下了车并且开始松绑，于谦原本就没有被绑，这会虽然已经命在顷刻，但还是一脸安然闲适的模样。
“节庵兄！”轩輗早就在刑场一侧的官厅里等着了，于谦等人下车之后。自然有人把人引到这里来，他看到于谦过来，不觉长身一揖，只道：“学生受命监斩，请老先生莫怪。”
“咦！”于谦道：“学生也曾干过这等差事，手下也曾斩杀不少宵小之徒，皇命差事，来怪老先生做什么！”
于谦如此知理，态度更是谦冲恬淡，轩輗虽然刚刚接差，但在浙江任上。手里也很处死过不少大盗奸徒，那些人平时凶横的很，到了刑场上，屎尿齐出魂飞魄散都是常态，那股死相令人见而生厌，于谦这会不但不要人搀扶，反而是恬淡自若，看样子，不但不象是来受死的犯人，反而象是一个来监刑的官员一般。
于谦都如此，轩輗觉得自己也无谓做小儿女之态了，他端起摆在自己案前的一碗酒，正色道：“如此，学生敬老先生一杯，以为壮行。”
“好！”于谦举起酒碗来，一饮而尽，抚着沾满了酒水的胡须，大笑道：“再过一会，君仍为阳世一人，而吾则是阳间一鬼矣。但思想起来，平生行事至中大正，为国为民，亦无遗憾，儿孙之事，亦有子有女，无愧祖宗。想来想去，虽然身受大辟，倒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唯盼以后国泰民安，再不要有王振复现朝堂之中！”
这也算是临行嘱托，一个是将要受刑的前兵部尚书，而且是实际上操纵朝堂柄政的国家重臣，一个是刚受皇帝信任，上任没几天的刑部尚书，轩輗听的心中感动，眼中一酸，差点儿要流下泪来。
他连连答应。虽然王文等人，无足轻重，但场面也要做足，当下请人扶于谦到棚外暂候，自己再置酒与王文等人送行。
虽然没有阳光，但算算时辰也差不多了，轩輗心中觉得恐怕也不会有后命了。既然要行刑，以轩輗的想法，当然是让于谦排第一。
地位足够，而且排第一的实在是可以少受不少罪。身为文臣，当然是照顾文官的多，于谦之后，就是王文等人，接着才是几个武臣，最后轮着太监。
心里这样计较定了，场面上的功夫也做到了，轩輗眼神示意，底下的司官吏员会意，便有人去通知刽子手去做准备，再有人准备放号炮，只等轩輗手中的令牌一丢，便立刻放炮杀人。
就在这当口，李贤在几个从人的簇拥下，穿着全套的公服，骑马匆忙而来。
轩輗眼前一亮，迎上几步，向他道：“怎么，朝廷有后命吗？”
“暂且还没有！”李贤也是一脸灰败之色，颇有点气急败坏的味道，他向着轩輗道：“不过刚刚下官进宫去请见皇上，里头传出话来，张都督还在里面说话，还有，都督身边的伴当和我说，请我立刻来西市，请大人先不要对少保行刑。”
“时辰已经到了……”
“我知道，我知道！”李贤抢着道：“不妨先排别人，这样的话，也不干例禁。”
西市行刑，绝不是影视里头演的那样，验明正身，却绑绳，放炮行刑，程序很多，而且复杂，绝没有炮声一响，人头统统落地的道理。
李贤这么一说，轩輗自己并无风险，惠而不费的事，当然立刻点头赞同。他想了一想，道：“那只能从王文开始，我要提醒足下，如果到最后没有恩命，对少保大人也是折磨。”
李贤深深一点头，答道：“我亦是这么想，这样吧，少保排第三，如果再没有后命，那就只能这样罢了。”
其实李贤对于谦的感情极深，可以说是佩服至深。历史上，他在徐有贞的援引下进入内阁，但并没有真正的党附其人。而且，长袖善舞，长于政务的同时，也很得皇帝和石亨等实权派的欢心。
这是一个奇人，先是徐有贞看好他，但徐有贞倒台，皇帝和石亨一样信任他，后来又暗中搞跨了石亨父子，曹家叔侄对他也很敬得。
后来曹钦造反，闯入朝房，杀锦衣卫指挥，杀大臣，唯独对李贤手下留情，有一个蒙古鞑官拿刀砍李贤，还被曹钦喝止。
一场要了无数人脑袋的大风波，独有李贤安然无事，后来死后追封太傅，遗爱于后人，在明中期之前的官僚之中，此人算是很拉风的一个人物，只是前后三杨，于谦，难免把他的光彩给遮住了一些，至少现在来说，对李贤的能力认识很深的，还并没有几人。
而此人极为敬服于谦，斗跨徐有贞，石亨，曹家，都有为于谦复仇平反的意思在内，这一点，时人更是知之甚少了。
在李贤的建议之下，一个刽子手和两个助手先“伺候”王文，先把人按倒在地，刽子手轻拍肩膀，犯人猛然一惊时，两个助手将手一松，急跳退后，刽子手看准地方，反手推刃，略有阻力而稍微一用力，一颗花白人头就已经落地了。
人头落地时，四周百姓呼啸出声，据说这样可以吓走刚出现的鬼魂，山崩海啸般的呼喝声中，等在一边的高平“砰”的一声，已经晕翻过去。
先王文，再高平，眼看无可再拖，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午时将过，轩輗和李贤都是脸色沮丧，无论如何，于谦不能再往下拖了！
两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究竟还有没有希望？

第163章 金牌
天色越发阴暗，就在轩輗要发令。于谦坦然步入刑场之时，不远处人群开始骚动，先是极小的声响，接着就是如打雷一般，嗡嗡做响，再下去，就是无数人在原地发疯般的跳起脚来，不少人有一股气憋在胸腔里一样，就在原地跳的老高，以拳击胸，嘴巴张的老大，却是一点声响也发不出来。
无论如何，声响越来越近了，到最后，所有人的声音汇集成一股极为庞大的声浪，不仅冲入了人的耳朵，而且直入人心。
“皇上有旨，赦免于谦，赦免于谦，刀下留人！”
“监斩官，刀下留人！”
“不杀于谦。刀下留人！！！”
一声声呼喊潮水般的狂涌过来，人群已经有若癫狂，就是那些顺天府的差役和五城兵马司的坊兵们也张大了嘴，木鸡一样，看着人群涌动的方向发呆。
“小心戒备着！”
轩輗心里也是激动，但身为刑部堂官，这都是他的差事，万一出了事，他可是首当其冲。当下连连挥手发令，叫人各自小心戒备，不管是不是赦旨，都以小心为妙。
李贤在一边则是连连挥拳，兴奋之意简直无可遏止。什么城府修养，翰林风范，到这会子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心里头就只剩下愉悦兴奋，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满足之感。
闹成这般，于谦自己是瞠目结舌，而在他身边一群待斩的人，好奇心也是忍不住起来，一个个跪在地上，还是伸头探脑的看。
没过多会儿，人潮涌动，这一次是真的近了，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的差役用棍子和皮鞭拼命的赶来人群，眨眼间，众人只见一个穿着麒麟服的高大少年。手中高举金色令牌，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之上，犹如一道旋风一般，带着耀眼的光茫飞速而来。
这当然就是入宫请见，又成功请来金牌赦免于谦的张佳木。
一路奔来，除了自己都觉得拉风到无可再拉风的满满当当的得意之外，还有千万百姓和文武官员的瞩目，这种感觉，真不坏。
在他身后，则是曹翼等护卫伴当，三十名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骑马相随，一路上人山人海，在这么一队人面前，也是望风避易，躲闪不迭。
待赶到刑场时，一眼先看到于谦尚在，张佳木这一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不等他下马，轩輗与刑部的司官们就迎了上来，张佳木现在这会代天宣旨，倒也不必下马。只是向轩輗等人出示金牌，待他们看清之后，才在马上笑着道：“总算不枉一场辛苦，诸君，请把于大人交给我吧。”
“是，好！”轩輗很干脆，于谦在这里已经是烫手的炭团，早脱手早为妙。这里还要杀人，不到傍晚完不了事，张佳木等人，还是早走为妙。
“来，把于大人请过来！”轩輗一声令下，众司官一溜烟似的跑到于谦跟前，先是把于谦扶起，接着众人打躬，都道：“恭喜少保你老人家，这一回，真的要好好压一下惊才成。”
法场释人，倒不是头一回。秋决由皇帝御笔勾决，但需要都察院再复核之后，才能执行。其间总能发现一两个可以缓决的，就在刑场等着其余人犯斩讫之后，缓决的就重新押回刑部，或是待审，或是释放，倒霉的是第二年再上刑场。这种可以被释回的人犯，就是俗称的陪斩。
象于谦，当然不必拘泥，张佳木讨来金牌放人。底下的事当然也是归他料理，刑部不必再接这场麻烦事了。
于谦原本已经是闭目待死，不料眼看得张佳木驰马持令牌而来，眼看得这年轻人锐气十足，意气风发的模样，他竟是没来由的叹一口气，摇了摇头，这才跟着刑部众司官一起，被引到张佳木身前。
“大人！”
看于谦过来，张佳木也是从马上下来，深深一揖，然后起身一笑，只道：“下官给大人恭喜了，这一次天意能回，真的是幸事。”
“幸事？”于谦倒是冷笑了，他道：“不谈这个，佳木，你把我捞出来，费心费力。但老夫要直说了，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好事。而对，对老夫来说，恐怕也未必是好事。”
于谦自己知自己事。他真的威权太过，竖敌太多。举朝上下，除了李贤这样的一心想救他，那些元老重臣，文武大勋，勋戚亲臣，谁出来施以援手了！
所以，于谦获救，在中下层官员和百姓心里，这是一件大好事，在皇室。勋戚，重臣眼里，倒未必是一件值得称道的事就是了。
“是，下官明白。”张佳木点点头，答道：“下官的意思，少保就带着家人回杭州去养老吧，若将来有机会再出山，如何？”
于谦脸上终露出一丝笑意，他道：“我就知道，你不是蠢人，这样算最好的办法了。但你说的若有机会，老夫倒是但愿没有这种机会。”
张佳木所说的，当然是说他将来有能力护住于谦，然后再保此老出山。但于谦的意思则更简单明白，国家要是让一个锦衣卫使得掌大权，能护住他这个前兵部尚书，一品文臣，大约也不是他所乐见。
当着刑场两颗人头和血淋淋的尸身，此老风骨还如此硬挺，张佳木还有什么话说？当下只是侧身而立，微一摆手，肃容道：“请少保上马，这就护送你回府。”
“好，有劳！”
于谦虽年至花甲，筋骨倒也是康健，当下翻身上马，看着四周黑压压的百姓，把刑场四周围的密不透风一般，到了此时，他才是脸色变的柔和起来。刚刚百姓的议论，他也是听的真切，公道自在人心，大臣们袖手旁观，甚至大有落井下石的，唯独有这些最底层的百姓，才记得天顺十四年间的事，把他的功劳。牢牢的记在心底。
“老天开眼啊……”
“于少保是清官啊，天爷也不忍心，这就派人来打救他老人家了！”
“少保你老人家要保重啊。”
夹在锦衣卫中间的于谦四周已经围满了百姓，这是当年跟着他一起抗敌，一起在城门附近摇旗呐喊，一起把来自草原的饿狼赶走的忠勇百姓，就是这些普通人撑起了大明这个庞大的帝国，完粮纳税，承担力役，为兵户的，则世世代代当兵抗敌，这些人，才是真正的人心所向，才是于谦虽然在历史上被陷害而死，但身后却是盛名不绝，祭祀不断，而且百代留芳的奥妙所在。
那些当时陷害他的人，仇视他的人，蔑视他的人，除了寥寥几人在历史上留下骂名外，谁又记得那些当时显赫，事后只是墓中枯骨的碌碌小人？
只有在此时此刻，张佳木跟在于谦身边，这才是若有明悟。
不仅是于谦自己感动的涕泪交加，便是张佳木自己，看到百姓如此，又岂能无动于衷？
救于谦这件事，在张佳木来说只是对得住自己的良心，对得起于谦提拔重用的恩德，还有向朱骥朵儿等人的交待，到了此时此刻，一直被他潜意识里当成草芥一般的百姓，才算是在他心里有了活生生的影像出来，就是这些人，就是眼前这些原本被他当成愚昧无知的草芥一般的贱民，就是他们，才是大明真正的根基所在！
从人群中挤出来，后头呼啸声又起，便是于谦，也是忍不住浑身一抖。生死大起，他虽然淡然处之，又岂能真的无动于衷？
这会儿回想起来，真是恍然一梦。再想想可能会白刃加颈的惨况，又岂能不对张佳木心生感激？
说到底，于谦也只是人，不是神。
“佳木，这一遭真是亏你！”于谦骑在马上，倒也没有什么不适，这会儿的大明文官还不是那种只能坐轿，手无缚鸡之力的纯粹的文士，象于谦，也能顶盔贯甲，提刀做战，也曾经做过巡抚，节制武将，巡警边关。骑马射箭，也是当时士大夫的一项基本功，只是后来分工越发明确，武将只能目不识丁，只懂提刀砍人，文官就只能坐而论道，马也骑不得，弓也拉不得了。
“少保太客气了，义之所趋，岂能规避？”张佳木这会当然挑漂亮的话来说，于谦虽然失势，并不代表就完全没有势力。事实上，于谦若是善加经营，在朝中的权势绝对大过任何一方，只是此人脾气又臭又硬，所以不肯善加经营罢了。
“吾老矣……”没来由的，于谦却是如此感慨一句，他看着张佳木，若有所思的道：“愿佳木记得今日此事，谨慎自守，善遵法度，侦辑不法，好么？”
“是，请少保放心。”
于谦住所，原本就离西市不远，众人都是骑马而行，一路上行人规避，等到了于谦府时，于府外头犹自有锦衣卫的人看守，见张佳木这个主官过来，众人当然不敢为难，迎上前来见礼。
倒是于家的人，听闻消息，一个个原本已经哭的泪也干了，待看到老爷子生龙活虎的回来，一个个倒是全都呆了，半响过后，于谦之子于冕才跪扑在于谦马前，哭道：“不想能见老爷平安回来！”
于家的人，连收敛的权力也没有，阖家大小，全被看管起来，到这会儿，能看到人平安回来，真的是喜出望外，连话也不会说了。
“吾也不知道为何能逃脱这一刀？”于谦这会也是含笑而问，向着张佳木道：“愿闻其详？”

第164章 釡底抽薪
张佳木笑道：“倒也没甚出奇。不外是人家添火，我想办法抽柴。”
他说的简单，但于谦知道肯定复杂无比，当下延客进堂，宾主就在清冷的于府客厅对坐，于家已经抄过家了，好在原本就是穷的掉底，家里一点金银也是没有，只是抄走了那些景泰皇帝御赐的宝剑蟒衣之类，象这些不值钱的茶炊家俱什么的，倒还是全留了下来。
至于银子米粮，根本不值一问，便是朱祁镇自己，也知道于谦是个难得的清官，也知道于府没有抄出什么钱来，早就有恩旨，于府财物，一律不问，这也算是皇帝难得的极有良心的表示了。
好在如此，这才使得于家还能烹了一壶茶来，张佳木这会已经够资格和于谦对坐。倒是于冕只能侍立在老父身后，还是一脸的惊喜交加，还在不停的拭泪。
于谦虽然刚铁心肠，此时也不免是一脸的歉然，祸及家人，想想自己若是无眼前此子搭救，怕是身首两断之余，家人不得收敛奔丧，要有遗尸刑场之辱，想一想，真是何苦由来。
人到了这种时候，心思自然不免要柔和很多，于谦思来想去，倒是比平时要谦和的多了。待张佳木坐定之后，不免把这种感慨向着张佳木娓娓道来。
“不，少保。”张佳木答说道：“朵儿指挥就在西市不远，我属下的人早看到，这会已经知会到他，怕是过一会就过来了。”
“喔！”于谦重重一点头，道：“他真有心。其实，他的前程都是曹太监给的，我倒是没有帮过什么忙。而且，你也知道，我脾气不好，怕是他受我的气多。”
“哪里，少保大人向来清节廉明。秉性刚正，就算是说下面几句，大家也是心服的很。”
张佳木扯过话题，倒是把范广等人的遭遇也说给于谦知道。于谦虽性直，但也不笨，当下知道他的意思，慨然道：“我一会便修书，劝劝范都督，还有，耿九老的话，我也说得。”
这两人都是朝中的文武大员，其实朱祁镇也是很倚重的。这会儿范广有张佳木保，倒是没有什么危险，要是表示效忠，愿意出来做事，恐怕权位也不会受太大的影响。于谦有事，这两人肯定誓死不出，于谦无事，又修书相劝，张佳木心里就可以放心的多了。
“少保不激于意气，为国家保全正臣。请受后生一拜。”到了此时，张佳木才是真心诚意的又向于谦拜了一拜。
刚刚还差点身首异处，这会儿又一心为国家，为朋友寻保全之道，虽然明末的读书人实在都不是东西，虽然张佳木对大明的读书人好感也并不多，但在于谦身上，还是看到了很可贵的东西，令他心折不已。
“后生，不要给老夫一壶一壶的灌迷汤了！”于谦笑道：“且说说你，怎么讨来的这道金牌。”
张佳木笑道：“也就是做了些转擅跋扈的事。”
他其实一直有两手准备，要是皇帝听劝，又能斗跨徐有贞，再救得于谦，则也罢了。要是这些都不成，倒是有一个办法，能够使得皇帝回心转意。
朱祁镇最恨的，就是传闻于谦和王文等人暗中召襄王来京。这位襄王是朱祁镇的亲叔父，也是国家现在与帝室最亲近的宗藩，宣宗之弟，听说成祖皇帝在时，对宣宗和襄王这哥儿俩都很喜爱，修十王府时，襄王的府邸堪比宫室，就是明证。
后来襄王之国，在朝野间也很有贤名，不象代王那爷孙，青衣小帽，闹市袖锤。看到不顺眼的就用锤子击杀，这般行止，哪象个亲王？
襄王就让人敬佩的多，而景泰坚持不立太子，国家不可无君，召立襄王一说让朱祁镇极为紧张，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论说起来，他先重任王振，大失文臣之心，再出征土木，丧师辱国，比起向来庄重自持，在士大夫心里是一个标准贤王的襄王来，也是逊色的多了。
这种惶恐与害怕，再加上嫉妒不安的心理，使得朱祁镇心中极为愤恨，也大为不安。
张佳木做的，就是派李瞎子早早出京，到襄王府去，所做的有两件事。第一，请襄王修书自辩，绝无进京之心，亦无人请他进京。
第二。是襄王同时自请入朝觐见，以定君心，以定官民之心。
这般举措，对襄王自己，也大有好处，毕竟皇帝的猜疑是很要命的，尊贵如亲王，国朝被削藩致死的，也不是一位两位了，李瞎子一至，陈说利害。则襄王自然一一照办。
有这两样一起来，朱祁镇对襄王的怀疑自然可以消弥，而对于谦的愤恨也就无形中开解了许多。
于谦毕竟不是王文等辈，并没有公开同意另外择储，所以王文有取死之道，于谦对社稷有大功，又经过襄王辩白，则一切指控，自然能够烟消云散。
至于所谓师出无名，也就弱化了许多，不再是必死之由了。
一场泼天般的大案，几乎是必死的前朝重臣，终于在他的努力之下，得保首领。这件事，对张佳木的手腕，势力，应对，还有属下能力的考验，都是极有意义。
从这一件事来看，张佳木知道自己势力尚弱，根基极浅，从此又有新的打算和做法，这其中有不少东西又是与于谦的信念要背道而驰，当着这位人品学识都无可指摘，就是不谙权术斗争，不懂得自己争夺权位富贵的花甲老人，还是把这些心思藏起来算了。
对于谦来说，张佳木的办法确实是匪夷所思了一些。不经允许，擅见藩王，而且，暗中唆使亲藩自请入京，以他来说，当然不觉得这做法高明。
但对方保的是自己的性命，则指摘的话又说不出口，原本也有很多嘱咐的话，想要叫这个年纪不及弱冠，却已经是从龙复辟的大功臣。权位已经至锦衣卫都督的少年人善用权力，效法先贤，谨慎小心，这些话头，原本都是话属老成，本就害怕对方听不入耳，到了此时，更觉得对方应变智计都在自己之上，想一想，似乎不必为无谓之举，于是也就只得噤口不言，只是听着张佳木说起入宫请见的经过，于谦含笑而听罢了。
场面一时有点冷，但外头老仆很快进来禀报，只道：“朵儿指挥来了。”
“请他进来！”
朵儿也是在酒楼里等着消息，左等右等，并没有于谦被斩的消息传来，他已经是心胆俱裂，不知道如何是好，待张佳木和他自己府中的人来说起张佳木持金牌赦免于谦之后，朵儿只觉两眼发黑，当场差点晕翻过去。
醒来之后，自然是大喜过望，当下当然不会留在刑场看别人的热闹，也不管自己伴当亲随，牵起匹马，便是一通狂奔。
张佳木话刚说完，朵儿便也已经赶到了。
这个蒙古汉子真的是一点不会隐藏自己的情感，进得门来，先就是大哭，接着于谦抚慰他几句，便又是大笑。
待情绪稍稍平复，朵儿便郑重其事的跪在张佳木面前，只道：“今日朵儿以大人而称，日后也以大人视之，今后卫中诸事，只要都督大人吩咐，朵儿绝不敢打一点折扣，请大人放心好了。”
蒙古人中自然还有好汉，朵儿便是其中之一。今天的话，说出口来，便是再无更改的可能。张佳木自然欢喜的很，他在卫中，除了自己原本的心腹可以提拔重用后，根基很浅，有朵儿这样的老指挥相助，再加上朵儿是四卫出身的鞑官，亲朋旧友很多，无形之中，他在京中鞑官之中又有了一个得力的臂助，今日有朵儿的这一席话，真的是没有白费苦心。
他笑着将朵儿扶起，只是道：“你我兄弟一般，不要如此。以后，大家一起共事，把皇上交下来的差事办的漂漂亮亮的，也就是了。”
于谦在时，从来不这么说，只是说锦衣卫亦不可全然听从帝意，此时听的张佳木如此说，朵儿自然也是答应，但一边的于谦，自然也是不免要皱眉了。
张佳木很见机，知道这些话不为于谦所乐闻，当下摸了摸自己脑袋，笑道：“有件事，倒是忘了，我得立刻去办！”
“什么事？”朵儿很关切的道：“要是我能帮上忙，叫我去就是了。”
“你不成。”张佳木摇头道：“我要去卫里赦出朱大人，叫他来侍奉少保大人回乡，这些事，由朱大人来操办，我也放心的多。”
朱骥毕竟也是锦衣卫世家，免了指挥，一个千户也走不脱，有他一路护送于谦回乡，自然比一家白身上路要强的多。
于谦也是不能在京中久住的，一是怕事有变化，二来，犯官差点被大辟重惩，勉强脱罪，又没有充军，还是自己知机识趣，早点离京的好。
于谦想一想，这个安排当然很是妥当，当下也是含笑答应，张佳木起身，告辞而出。
今时不同往日，于谦毕竟还是送他出了二门，又请朵儿待为送到大门之外，这才算全了礼节。
待朵儿回来，兴冲冲的向于谦道：“少保，张大人真是仗义，国家有此正臣掌锦衣卫，要少了很多事非！”
“倒是未必啊……”于谦苦笑摇头，有些话，他自然不便多说。当下只是心道：“这后生心机很沉，他倒是未必光是释出朱骥，怕是还有极重要的大事，要去操持啊。”

第165章 徐府
张佳木倒是确实有事。
从于谦府里出来。绕道走，没敢从西市一带回去，好不容易又过了崇文门，直奔北，没过多久又进了正南坊。
进坊之前，就先甩掉随从，自己只和曹翼两个一起悄没声的回到百户府，接着就是叫马夫牵了马去洗涮喂料，自己换了衣服，和曹翼一样，两人都是青衣大帽，看着就是普通的小厮仆役一般。
等装扮好了，就一起出了侧门，溜过几条胡同口，就到了徐有贞府邸所在的胡同。
胡同口摆着一长溜的车马，各家带的长随奴仆好几十个，挺胸凸肚的站在墙跟说话聊天，天也没太阳，也就是避个风。
府门前，几个徐府的奴仆坐在长凳上聊天说话，隔的老远。就能听的真切。
“嘿，你们说真是奇了，姓张的没听说和于老儿怎么相与，怎么就这么起劲救人”？
“就是说啊。”有个长着山羊胡子的门政使劲一拍腿，很起劲的道：“也真邪了！咱们家老爷板上钉钉的事，头响还在高兴，这会儿拍桌子拍板凳的骂人，看看气成啥样了。”
“瞧吧，和咱老爷过不去，姓张的也准定要倒霉。”
“就是，将来姓于的也讨不了好儿，这一刀还是躲不掉。”
豪门奴仆一旦投进主人府里，不要说自己这一辈子就靠主人家生发，就是下辈子，祖孙多少代都得跟着主人家一起了，主人荣，奴仆荣，主人倒霉，当奴才的也讨不了好。这才是真正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主人不痛快，当奴才的当然也得跟紧，这会儿一群门政大爷说的唾沫横飞，对张佳木和于谦当然可就不会客气了。
他们说的热闹，府里情形当然也就叫人听的明白。
徐有贞家里的宴席没到午时就摆开了，请了不少的知交好友，他是要组阁的人，位高权重。帖子一下，谁敢不卖他这个面子？
于谦等人上刑场，徐府里掐着点儿上酒上菜，结果消息传来，张佳木在宫中取了金牌，带着人赶到西市，三言两语带走了于谦。
消息传回来，整个徐府上下鸡飞狗跳，徐有贞死了亲娘一般，脸色比死人还难看，呆了半响，后来就是掀桌子，摔碟丢碗，闹了个沸反盈天。
这会儿，酒席散了，宾主中彼此相得的齐聚小书房，彼此商议，看看是什么地方出了纰漏，为什么定下来的铁案，就这么被人翻了过来。
人多嘴杂，张佳木混在里头。听的是津津有味，听到徐有贞在府里头摔碟砸碗的时候，倒是忍不住和曹翼两个相视一笑。
他从昨儿半夜起就忙活，一早进宫，候见，托了蒋安打通关节，再请起面见，说动朱祁镇赐了金牌，一溜烟跑到刑场救了于谦，到这会儿已经早就过了午时，从早晨起水米未进，在这里慵懒下来，肚子可就咕咕叫了。
可巧，正好来了个馄饨挑子，这种豪门外头简直就是个小型的闹市，主人在里头吃，奴才可是不管饭，卖烧饼的，卖卤煮的，卖油炸鬼的，卖馄饨的，这些小食摊子来回的转悠叫卖，热闹的很。
“大婶子，给咱们来两碗馄饨。”
穿着青袍戴着大帽，张佳木也是标准的奴才打扮，藏在人堆里也不显眼，两人把馄饨挑子叫过来，卖馄饨的婶子动作熟练，挑子一头原本就有现成的锅。里头是永远不换的鸡汤做高汤，加了把火把汤烧沸，接着把馄饨下进去，搁上虾米等佐料，锅开之后装在两个大蓝边碗里头，再撒上一把香菜，拌上一点麻油，色香味俱全，张佳木原本就是饿狠了的人，一吃之下，眉飞色舞，一边“吸溜，吸溜”的吃着，一边赞道：“婶子，你这馄饨味道可真好。”
“当然好了！”卖馄饨的大婶生的粗壮，动作也是麻利，这会被人夸了，红通通的脸膛上直放光，一边收拾，一边笑：“这小哥儿生的俊俏，嘴也甜，寻常馄饨，哪有什么好的？”
“我说好就是好。”张佳木吃的确实香甜。这阵子，忙的脚不点地，而且人心思也浮了，做梦一样。从上到下，没个安生的时候，庆功酒倒是吃了几回，都不踏实。倒是在这里吃这么一碗小馄饨，感觉不坏。
“我说，你们是哪家大人府里头的？”
卖馄饨的大婶忙活完了，凑在张佳木和曹翼身边闲聊，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低声道：“不是婶子说，你们跟的大人们可真是缺了大德。午时前就开宴，听说是高兴于少保老人家要开刀问斩，那高兴劲儿，就差放鞭炮了。现在好了，一拍两瞪眼，一个个气的什么似的，大兄弟，不是婶子说，听听他们都说的什么话，你还小，可别卷到他们一起里头去。”
说话的那些豪奴倒真的和张佳木不象是一路人，张佳木看着年轻和善，斯斯文文的也不蛮横，就算是哪家大人府里头的下人，也未尝不是能说上两句，要不然，这卖馄饨的大婶还真的不敢随意开腔。
“说什么哪，找死是吧？”
徐府的几个门政正是满脸的不痛快，山羊胡子正好听到大婶的话，立刻满脸不痛快的奔下来，抬手一推，把个妇人推的不停后退，接着就是扬起手来，做势要打。
“这位大哥。”张佳木将手一架，将山羊胡子拦住，笑着劝道：“何必呢，都是下苦的人，叫她自己走就是了。”
“自己走？没这么便宜！”其余几个徐府门政也都奔了下来，听了事由，都是横眉立目的样子，把个妇人围在当中，都道：“别叫她走了，一会吊起来打，看看是谁教她说的这些混话。”
“咱说的可不是混话。”别看被这么多豪奴围着，馄饨大婶倒是一点没怕。只冷笑着道：“你们就和咱这样的小百姓厉害，于少保当年保北京城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这么横？俺家就在德胜门外，丢石子，扔砖头，给官兵摇旗呐喊，什么样的事俺没做过？少保骑着马，顶盔贯甲的各门巡视，俺也是遇到好几回，那会你们又在哪儿呢？”
这会儿那些卖小食的摊贩也是过来，听的这边闹的不象，各人都是劝和，都道：“算了算了，什么大事，争这些有什么好争的？咱们彼此让过，咱们走路就是。”
“想走，不成！”
徐府的人原本忌惮小贩中那几个卖切糕的色目人，见他们事不关已的样子，底气大增，当下只是围着馄饨挑子，要把人带进府里头去。
众小贩自然不肯，各人都是一起做生意求口饭吃，都是街坊邻居，要是看着人被徐府的人带走，回去之后也不好交待。
正是闹的不可开交，张佳木和曹翼也不出声，别人看他俩一个十七八岁，生的高大健壮，模样也象是有担当的，一个更是壮年汉子，身上全都是腱子肉，壮的能撑破衣服，脸上也是一脸的桀骜不驯，众人原是指望这两人上前说和两句，见他们只往后退，各人都是一脸的失望。
眼瞅着人要被拖进去，卖切糕的色目人唿哨一声，突然推起小车就走，这般模样，各人正是诧异，再回头看时，巷子口那里却是来了大队的锦衣卫，已经把附近围了个水泄不通。
“不能吧？”被挟在中间的馄饨大婶还在诧异：“谁报了官了？俺这点小事，值当派这么多锦衣卫出来，这可当不起啊。”
张佳木听的大乐，噗嗤一笑，只道：“婶子，你当得起。”
他站将过来，身上已经有了一股不怒自威的味道，冷眼打量着徐府上下，一群看门的豪奴被他打量的心里发虚，没来由的，就各自丢开手，又重新拢作一堆，这才又看着张佳木发呆。
豪门奴仆狡猾过狐，张佳木虽然没有表明身份，但如此作派模样，一看就知道不是凡人，不但徐府的人看了出来，就是刚刚其余的那些长随伴当们，原本站在一边看笑话儿，说些话来挤兑这些小贩子们，甚至打太平拳拉偏驾，到这时候，一看大队的锦衣卫过来，各人都是慌了手脚，再看张佳木的模样，这些人都机灵的很，立刻就缩到一边，有人更是直接蹲在地下，一副躺倒挨捶的死样就摆了出来。
张佳木也不理会，只是叫道：“是谁带队？都过来！”
“咦，是大人！”
李瞎子眼尖，第一个过来，双手一抱，叉手一躬，上来先行一礼，接着就是余佳黄二等人，百余人齐齐躬下身去，向着张佳木行礼问好。
锦衣卫这几年虽然威风不比当年，但好歹也是国朝最凶狠的特务机关，这会儿百余个身着校尉服饰的凶蛮大汉竟是一起向一个年轻后生行礼，而且执礼甚恭，一时间，那些小摊小贩，还有几十号侍候着车马轿班的长随伴当们，都是看的呆了。
至于那几个色目人，原本就推着小车要跑，手中还持有小刀，预备反抗，这会见了如此情形，哪里还敢？当下一个个目瞪口呆，手脚俱软，哪里还敢有反抗的念头。

第166章 威风出队
“你们来的可真是时候！”
等校尉们走的近了。张佳木才又笑着吆喝一声，带队的是李瞎子和余佳、黄二，三个队官，百来号人，全是校尉打扮，乌纱帽，飞鱼服，皮扎靴，鸾带佩腰，系着腰牌，还有荷包，火镰等零碎物件。刀，全是张佳木命名的横刀，锐直锋利，有一种暴力的美感，除了佩刀之外，还有斧子，狼牙棒等重型短兵器，除此之外，还有不少人拿着水火棍子，装束的严整肃然。一见张佳木在此，各人在队官的带领下一起躬下身去，齐声问好。
“怎么着。”张佳木向着李瞎子笑道：“到这会儿才来？”
“算好了时辰的，除了原本吃酒的那些个，于少保没事的消息一传过来，又请了不少人进来，名单上都有，正好一网打尽。”李瞎子来回奔波，回来张佳木原说叫他歇着，但这会正是上劲的时候，当然不能歇，小睡了一个多时辰，这就又精神抖擞的出来当差。
这会儿他回事，说的清楚明白，犹显精明干练，张佳木麾下人才中，此人算是一把好手了。
有念于此，张佳木心中一动，正南坊谁来接事，人选是有了。
“好，你们动手，我在外头看着，原来，我就是专门瞧热闹来了。”张佳木笑道：“抓一群书生，你们可别弄出纰漏来就成。”
“大人就等着好吧！”
几个队官一起拍着胸脯，黄二更是大大咧咧。只道：“大人，走脱一个，就拿咱们是问。”
张佳木点一点头，笑道：“既然这么着，那就上吧，按名单拿，我在外头等着。”
他一个锦衣卫的都督，亲自过来瞧着，也算是给徐有贞这个内阁大学士很大的面子了。要是自己再带队拿人，也是太过于给姓徐的脸了，老实说，他还真不配！
只是这一次行动拿人，把声势弄的很大，刚刚黄二一群人过来，正南坊这里又向来是张佳木经营很久的地盘，一路上自然是风头很劲，不需要等到天黑，到徐有贞府里抓人的消息就得传遍整个正南，再一路传出去，明儿早上，全北京城就都知道徐府被锦衣卫上门抓人。名单上大小官员，最高的正三品，最低的也是正七品，从上到下，全部一索子抓回北镇抚司，接着就是拷问，定罪，这么着一动，头一炮就打响了。
现在张佳木坐着这个锦衣卫指挥的位置，无论如何都要做出点成绩，搞出点动静来，只是拿谁开刀，颇需学问，徐有贞则是一个上佳的目标。
打他一个人，也就是打击整个徐党捎带着扫了石亨一党，张佳木和这两派势力早就是撕破脸皮，大家都上了擂台，不打出个胜负来，人头打出狗脑子来，两边都是绝不会收手就是了……
于是张佳木只是一声令下，三个队官带头，百来号人跟在后头，这般杀气腾腾的模样，那些跟着车马的长随伴当们看到了，各人“哎呀”一声，刚刚还蹲着的，这会又全站了起来。
“都别动，不瞎说瞎动的，就没你们什么事。乱说乱动的，非叫你们后悔不可。”黄二头在最头里，手中刀柄向前一戳，正中一个呆在路中，不知道是要进还是要退的长随的腹部，黄二一身蛮力，刀柄又是铁铸，一下子捅在胃上，那人疼的面部扭曲，跌翻在地滚来滚去，疼的要死，只是疼在胃部，却是连声疼也哼不出来。
一下子就镇住了场面，几十个长随伴当知道厉害，眼前的这伙锦衣卫凶的很，没有人给自己找不自在，所有人都缩在一起，一声也不敢吭。
刚刚那些小贩子们，也是一个个面色难看，家伙什什么的也不顾了，各人也是老老实实的蹲在地上，动也不敢动弹。
卖馄饨的大婶刚刚对着徐府的人一点儿也不惊不怕的，这会儿也是吓的面色如土。馄饨锅上汤烧的滚沸，却也是不敢去收拾。
“大婶。”张佳木这会闲着没事，倒是过来安慰，他笑道：“没你们的事，看你刚刚的模样，女中豪杰一般，这会儿怕什么。”
“没怕，没怕……”大婶哪里能不怕？眼前的这些人，一个人身上都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凶厉之气，不比那些色厉内荏的豪奴。有的只是一股虚气，吓不住人。
见她如此，张佳木倒也不好说什么了。这些虎狼之士，原本就是他的麾下，欺凌百姓的事，其实也真没少做。
说是为国为民，但说到底，还得先为自己。不然的话，那些规费份例银子还收它做什么？要是没这些额外的收入，哪来的银子去摆平宫里头的那些死太监们？
一想起这些，张佳木就是止不住的眼泪。
这些天下来，在蒋安身上就是小两千银子，还有刘永诚，曹吉祥，宫里头有头有脸的太监，多少不拘，总得有个意思到才成。
外臣之中，也不一定非得和太监搞好关系，但张佳木这种说是外臣武官，又和内廷关切很近的身份，最是尴尬。这时候，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舍不得贞操生不得娃，只能把银子流水般的往外使，这才几天功夫，以往积攒的用光了不说，还透支了不少，他雇的老夫子已经追着他好几天了，见了面就是狂喷一通，别管你是什么大人，都督，大夫柱国，先瞧瞧这账本子……这账簿本子上全是亏空！
穷啊……张佳木穷极无聊，手捧着腮帮子意淫着，要是有地方发个几百万银子的财就好了。
这会儿很没形象的张大人就蹲在徐府外头，眼泪花花的丢小石子玩，身边的那些小贩子和长随伴当们一个个偷眼去看他。他也只是不理，只是低头想着自己的心事。
权，有了，还不小。今天进宫，一件事是救了于谦，另外一件，果然不出他昨天晚上的奏报，一早晨就有御史的弹劾奏折递了进来。
朱祁镇一看内容，和张佳木所说的一模一样。果然是一群文官勾起手来，弹劾他的心腹武官，言词凶狠，用心歹毒，如果不是朱祁镇已经是先入为主，恐怕还未必就不会被打动。
等张佳木免冠谢罪，为弹章再次请辞的时候，朱祁镇心里头的火就憋不住了。
帝王自然也是有脾气的，朱祁镇其实是一个很念旧的人。
复位这些天来，他所用的多半是正统年间的老臣，包括太监在内，徐有贞得势，石亨得势，都是因为他们又是正统老臣，在景泰年间又不得意，再加上有先期拥立之功，这才被宠。至于张佳木，也是早早效力，而且朱祁镇自己暗中观察多年，还有哈铭为师傅，关系就更近了些。而且，张佳木很会来事，太后，太子，外戚亲臣，都对这个后生印象很好，特别是太子，提起张佳木便是夸赞。
当然，太子这些也是摆在明处，还奏请朱祁镇批准张佳木替他成立一支幼军，原本幼军之设，因为文官势力渐涨已经有不复当年之势，但太子亲自陈情请示，皇帝也不便驳这个面子，幼军的事，已经算是有定论了。
地点也选好了，就在正扩建的南宫里再修建一处校场，建营舍，把南宫扩成南城，幼军人数，则是一卫之数，五千六百人，选功臣武官家子弟充入其中，由张佳木管理。
大明的帝王做事，向来是没有小家子气的。明朝的皇城之大，也是后来清朝的十倍有余，整个南城修建好了，不比西内和大内小什么，搁几千幼军在里头陪太子习武操练，等太子成年后，就是警备护驾的武装力量，太子即位亲政后，又是现成的亲近太子和新帝的势力，从成祖皇帝为宣德皇帝成立幼军以来，这已经是大明皇室的传统，武臣人选，也由皇室自己挑选。
当然了，除了张佳木外，还要有中官当镇守提督，副将参将千总把总，也由皇室挑选亲臣担任，等坐营官都挑好了，才给张佳木管带，这也是叫张佳木慎独防闲的意思，无甚说得。
在宫中这么有人缘，朱祁镇自己对张佳木也很信任倚重，从叫他提督幼军就看出来了，锦衣卫给他了，幼军也给他，将来皇帝一去，太子即位，对张佳木当然信任如故，毕竟有幼军这情份在，如此一来，可以侍奉两代帝王而荣宠不衰，不象普通的锦衣卫，一代帝王的情份，接不到下一代去。
但维持这些良好的形象，叫宫里上下继续说自己的好话，这就得接连不断的使银子才成了……
有宫里头上下帮着说话，再加上先前早就下过功夫，给皇帝打过预防针，所以奏折一入，朱祁镇当然大怒，又被张佳木一激，当即便是下令，奏折上所有官员，一律由锦衣卫逮捕拿问，问明实情后，再按情节轻重，一一严加处置。
这就是今日兴大狱的原由，徐有贞已经算是运气，这阵子正是当红，皇帝看在石亨的面上，也不好就动他，只是交待拿捕上疏弹劾的各级御史，至于徐有贞，则并无交待，看来，想一棍就把徐有贞打死，还是难了一些啊……

第167章 抓人拿人
外头闹成这样，徐府的家人先只是瞧着。这会儿见锦衣卫向着府门前过来，他们倒是不知道厉害，看门的一见锦衣卫过来，不仅不怕，反而迎上前来，喝道：“不知道这是哪儿吗？这是徐府，你们上官是谁，青天白日的，擅闯大学士的府邸，你们胆子好大！”
“我看是你胆子大。”黄二笑谓众人，道：“你们瞧，咱们现在也是不成样子了，这么个看门狗，也敢冲咱们汪汪？”
“嘿，好小子，说谁是狗？”徐有贞现在是大学士，徐府的下人当然水涨船高，这些天大官儿不停的拜门子，什么都督，甚至伯爷侯爷也上门来，文官就更别提了。每天门房里门包都收的手软，外头大客厅里每天都排着几十号客，老爷见也见不完。如此显赫威风，哪会把一群锦衣卫看在眼里？
当下横眉立目的骂道：“骂咱是狗，你们是啥？说好听点是校尉，难听点，不也是条狗吗？”
这话说的很冲，黄二脸上的刀疤一跳，狞笑一声，双手一伸，已经把那人拎小鸡般拎起来。
“放手，给我放手。”
“放手？放了你，老子还怎么在大人面前立足？”黄二只是笑，远远看着还算和善，但离的稍微近些，只见他脸上刀疤直跳，如同蜈蚣一般，成了一条条的活物。他一边笑骂着，一边手上用力，旁边的人见的真切，听的分明，只听到咯啦啦的一阵脆响，黄二竟是生生把那人的臂膀捏断。
“天爷，救命啊，府里来强盗了。”
“这些龟孙好凶！”
“快走，请老爷出来做主！”
“快关门，哎呀。关门，先关门上锁……”
一见锦衣卫如此凶狠，有人想跑，还有几个张罗着要把大门推上，刚掩了一半，余佳刚刚见黄二出了风头，这会自然也要抢功，早就接了一把宣花短斧在手，门刚掩到一半多，顺手一斧砍在门上，立刻就是木屑飞溅，再一斧过去，大门已经被劈开。
如此蛮干，所有在场的人都是看的呆了。
“好家伙，这么凶……”
“徐家要遭，只怕这一回劫数难逃！”
“姓徐的龟孙原本就不是好人……咱们正好瞧热闹！”
一群小贩原本还不敢出声，这会看热闹看的起劲，不觉也是悄声议论起来，徐有贞在坊里风评向来也不怎样，世家豪族在城里好歹根基稳，欺压人都是在外头。在城里头，一切的规矩，得罪人的地方反而少了。就是徐有贞这样刚刚富贵，根基不稳的文官儿，府里看着是规矩大，其实还没个体统，得罪的人，不在少数。
他们站在干滩上，只顾说话议论，徐府门政却是再也不敢硬挺了，门也不敢掩了，发一声喊之后，各人回身甩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叫唤，堂堂大学士府，立刻就是鸡飞狗跳，府里的下人们到处乱窜，黄二等人带着人昂然直入，有乱跑到身前的，上来就是一棍打翻在地。
从大门一路进去，徐府和公侯府邸没法比，却也是十来进的大宅院，府里下人也有一百来人，一百多锦衣卫进去，分散布开，有乱叫乱跑的，一棍打翻，没过多久，一路上全是被打的鸡飞狗跳的徐府下人。黄二等人办事熟练，早逮了几个内宅伺候的，挟小鸡般的挟在怀里，一路急行，等到了徐府内书房时，把人一丢，几个倒霉蛋已经被挟晕过去。
外头闹成这样，书房里的人当然听到。开始还在商议大事，忍着没出来，这会看闹的不象，徐有贞不觉大怒，自己踱出门来，推开一看，却是见到一群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把自己的书房围的水泄不通，徐有贞不觉一呆，半响过后，才问道：“这是怎么着，你们这么冲到本官内院里来，是谁给你们撑的腰，这般大胆，不怕王法么？”
“徐大人，咱们可是最讲王法的啊。您老可别冤枉人！”这会就是李瞎子的手尾了，他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道：“你老瞧瞧，这是驾帖，请大人瞧瞧。”
“拿过来！”徐有贞好歹经过风浪，这会虽然极为凶险，还是端着架子不倒，待李瞎子将驾帖呈上，徐有贞板着脸接过来，拿眼一瞧，却是倒抽了一口凉气。
驾贴上当然是写的要拿捕人的名单，打头的，就是左副都御史罗通。接下来是御史张鹏等人，十来人全部是他的心腹，这会儿全部在书房里头，一个也没漏。
“胡闹，太胡闹了。这经过刑部复核没有？就你们开个帖子，就能拿人？”徐有贞将驾帖丢在地上，怒道：“校尉请先别抓人，本官要进宫面圣分说明白。”
“对不住了大人。”李瞎子将驾帖捡起，笑道：“这会儿就非拿人不可，大人要进宫请自便，但也请别耽搁小人们的公务。”
话说的很客气，动作却不客气，原本就是商量好的，这一回要给徐有贞好大一个难堪就是了。当下由李瞎子歪一歪头，众人便上前挤开徐有贞，直冲入书房。外面闹成这样，里头的人已经听的清楚，虽然略有准备，待看到校尉们挥刀弄棍的冲进来，还是一个个都是目瞪口呆，惊的不知道如何是好。
倒也不能怪他们没见识，从仁宗开始，只有马顺那几年还算有点威风，但也不能和太祖洪武和成祖永乐年间相比。从正统到景泰，锦衣卫已经很少能这么拿捕朝臣，就是逮几个普通百姓，还有御史跟在后头说话，更有东厂有监视之权，这些年来，东厂权也越来越重了，锦衣卫更是被压制的厉害。
因为锦衣卫老实了，所以这些官儿们便是份外的没见识起来。这要是搁洪武和永乐年间，被人拿了也就是一笑置之的事儿。
运气好了，带枷继续办事，有不少官儿被锦衣卫拿了问了死罪，还继续坐堂办事。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运气不好，就死在北镇抚司里头，那会儿不论文武，上朝早晨就和家属决别，晚上下了朝没事回家，就得弹冠而庆……老子又多活了一天！
现在心理建设是不成了，房里这一群官儿眼见一群如狼似虎的校尉冲进来，各人都是猛然站起，御史张鹏原本智计百出，在座中客里最为得力，是徐有贞的得力臂助，这会竟是觉得无计可施，见校尉们向他逼过来时，心里一慌，双手一软，竟是把个宣德青花盖碗摔落在地，砰然一声，立刻跌的粉碎。
“列位大人，请老实跟我们走吧。”李瞎子微微一笑，笑容看起来倒是分外和气，但接着就是手一挥，两人伺候一个，十几个官儿都被搀扶着出了门，一下台阶，就立刻又有人过来，小麻绳早就准备好了，这些个文官都是被绑的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各人都是被捆的眼泪花花，可怜十年寒窗苦读，除了读书就一无所长，身子骨也都是弱的很，被这么一拉一挟一捆，各人又觉得丢脸，又是疼痛，等捆好之后，有些心理脆弱的，便是不觉都是泣下。
“不成体统，斯文尽丧。”徐有贞简直气的发狂，先是于谦被人救了，还在商量补救的办法，正没头绪，又被锦衣卫上门拿人，这一下，脸可真的是丢的大了。
再看看书房四周，不少府中的下人都被打的猪头一样，躺在地上哼也不敢哼，刚刚锦衣卫们还进了内宅，后头的丫头们吓的花容失色，到处乱窜躲避，这么慌乱，连带着徐有贞的小妾们也被惊动，后宅里哭声一片，听到这般哭声喊声，直如被抄家一般，徐有贞只觉得五内俱焚，看着洋洋得意的校尉们押着人走，到这会儿，是谁在和他过不去，可就是一清二楚了。
要是只为拿人，围住徐府，等这些官儿一个个出来，顺手一绑，也就是了。
这是给徐有贞成全体面的做法，如果是熟人办差，必定就会如此。但一想现在锦衣卫掌事者是谁，这般不给体面的冲到府里来拿人，徐有贞若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也就混不到现如今的这高位了。
新仇加旧恨，屡次在张佳木手里受挫，徐有贞急怒攻心，扑哧一下，已经是一口血喷了出来。
“徐大人，保重啊。”李瞎子临走之时，看着一脸灰败的徐有贞，还笑着道：“我家大人说了，大人有什么后手，他等着呢。现在看大人这样，你老可得好好的调养一下身体，把身子骨给养好了，不然，别叫我家大人白等就是了。”
一场好大热闹，就这么算完事。
锦衣卫拿了整整十三个文官，从三品到七品，齐活。一个个绑的跟粽子一般，列成一队，在大街上被牵着走，距离诏狱还有一段距离，可是够他们走的了。
一路上，看热闹的人可是不少，几乎是把道路围的水泄不通，黑云欲揣，狂风北卷，看起来，这些官儿可就真的是凄惨难言，而锦衣卫的威风，就在这么一件事中，也是叫人摆在了心上。
凡是稍有见识的，一见眼前情形，心里便是清楚：国朝经此复辟一变，由景泰而天顺，看来，天顺未必，而人和也未必，天下，从此要多事了。

第168章 新气象
“啪，啪啪啪。”庄严肃穆的锦衣卫衙门里。传出来一阵阵的嘈杂响声。
“向左点，嗯，再往左一些……停，好了！”刘勇手里捧了个紫砂小壶，时不时的很悠闲的捧起来小饮一口，然后指挥着一挥杂役继续挂牌。
最近几天，在张佳木的主持下，锦衣卫里新官新气象，牌子是雨后春笋一般，一块接着一块的挂了出来。
现在挂的，是叫总务局的牌子，总务局总办当然是刘勇老爷子。眼看就到花甲之年，眼望着就能回家抱孙子的人，不成想这临老临老，抱着了一根粗腿，新的任命下来了，先是加锦衣卫指挥佥事，从总旗这个七品官一下子就到四品，也是国朝重臣，接着张佳木又委了刘勇当了新成立的总务局的主办，牌子没挂。人手就已经给他配齐了。
两个协办，四个帮办，都是正经的千户，选的卫里老成的不带俸的闲职千户，自己没地盘，没好处，就挂个锦衣卫的名号到处打秋风的主，任命一下，每月就能按职务领俸禄，人也是刘勇自己挑的帮手，性子自然也是和他相近，事事顺手，连带手里那壶旧年的陈茶，喝起来也是特别的香了。
总务局下，攒典、司吏、典吏、令吏，都是挑的精明干练的中年人或是年轻人，走起路来都是扬尘带风的，桌子早就摆好了，文房四宝备齐了，卫里的档案什么的早就由一群穿着绿袍盘领的攒吏们在抄写誊录，这些雇来的吏员都是家传的活计，京师里坑少萝卜多，当吏员的在哪儿干都是一样，有门路的就有好活干，这些吏员都是能抄会写，熟悉典章制度，字也写的漂亮。就是门路不好，不少都赋闲在家，锦衣卫要用人，挑了他们进来，先不做别的，抄档案，熟悉人事，这活轻松好干，就是还不知道，这总务局的职权到底怎么分配，这些吏员在刘勇的带领下，究竟能做出些什么事业来！
老实说，就是刘勇自己，这会儿也迷糊着哪……
锦衣卫的总部，职权向来是模模糊糊的，分不清楚。原本有掌印指挥，算是一群指挥里真正掌事的。
但掌印指挥之外，可能有掌北镇抚的指挥，或是同知，佥事，比如现在掌握南镇抚的逯杲。虽然只是一个指挥佥事，但权力比除了张佳木外的所有指挥都要高。
逯杲原本也是一个冷面心黑的主，这些时日掌了南镇抚，天天进宫，弹劾官员，抓捕不法的富户豪绅，天天有弹章，驾帖满天飞，不少观风望色的官儿都望风而投，逯杲的权势一天大过一天，卫中上下，也都瞧着张佳木这个挂着都督官衔佩印掌北镇抚的指挥能做出什么大事来。
原说张佳木有点不温不火的，但动作一发，也就势若雷霆。
先是请金牌赦回于谦，整个四九城都为之轰动，隔了好些日子了，街头巷尾的还在谈论着小张大人手持金牌闯刑场的威风。
老百姓爱瞧个热闹，刑场的事就说个没完，倒是拿捕杨暄、张鹏、都督京营右都御史罗通等十三名官员的大事，百姓们议论的倒是不多。
但京城官场，全为此事而震动！
逯杲忙活了不少天，整的官员全是些小官儿，张佳木一出手，便是十几个位列台谏的高品官员，而且最为拉风的就是抓人还是到刚刚入阁的大学士兼翰林学士徐有贞家，听说徐有贞还气吐了气，当天进宫请见，皇帝也没给徐有贞好脸，倒是把张佳木猛夺一通。
再加上组建幼军的消息出来。到这会儿，大家才明白过来，别看曹吉祥保单一保几千人，石亨等人骄横如故，这位不温不火，看着脾气不大，每天都笑咪咪的张佳木在皇帝心中，地位实在也不在曹太监等人之下！
这一下，观风的不观风了，溜须拍马的官儿一天比一天多起来，但张佳木还是那般模样，除了操心幼军的事，照例是每天进宫，请见说话，同时审问张鹏等人，操办御案，竟还是恬淡自若的样子，但到了此时，已经没有人敢怀疑这位都督大人的手腕心机，相反，这种淡然处之的态度，更加教人佩服几分了。
外头的事就是这样，锦衣卫内部的整肃却是刚刚开始。
在张佳木的认识里。锦衣卫的组织形态实在是太过松散了，指挥们各行其事，掌卫印的权力重些，但也并没有干预别的指挥的权力，各指挥自己领千户所，下头的千户们也等于是一个个小的独立王国，只有遇到什么案子要上陈时，才会陈奏上来，正常时间，都是各行其是。京师里是这样，在天津卫并大同、宣府。内地各重要城市的锦衣卫的千户、百户，也都是这般行事，特别是外镇锦衣卫，几乎是一个个小的独立王国一般。
至于京师之中，世袭武官已经有冒滥的趋势，皇帝一高兴了，就是准大臣恩荫。象徐有贞，现在就允许儿子有锦衣卫指挥的世袭，稍微得宠的官员，准世袭锦衣卫同知，佥事，千户，百户，锦衣卫的官僚体系已经是越来越庞大，而办事的能力，却是越来越低下。
当然，世袭的官员也有带俸不带俸，掌印不掌印之分，而下头掌印的千户，甚至是百户，其势力都是盘根错节，传承百年，根本就很难插进手去。
哪怕就是张佳木这个都督，亦是如此。
既然没有办法完全掌握，各部亦成独立王国，一个个推倒重来，动作太大，而且未必如愿。兑且，大明向来讲究大小相制，锦衣卫内部山头林立，甚至一个千户也能和皇帝直接说上话，这种情形，也未必不是故意为之。
这种情形，就需要独辟蹊径，另起炉灶了。
绕开经历司，抛掉两镇抚，张佳木自己在总部招兵买马。在大堂两侧的房舍里挂起牌来，先是总务局，其实也就是后世的办公室，搞搞杂务掌档案人事，把张佳木身边的班底拢起来的一个中枢，总办当然是人属老成的刘勇，他掌这个位子，最为适当不过。
再下来就是授了锦衣卫千户，掌握总部缇骑的任怨，总部缇骑，全部是由原本张佳木麾下的心腹校尉，还有坊丁出身补入校尉的旧部掌握，人手现在不多，刚搭起驾子来，任怨掌总，周毅为副手，最小的官儿也是个小旗，张佳木的保单人数不多，也就是正南坊的旧部，当初跟随他的，现在最不济的也保了个小旗。任怨当了千户，周毅副千户，武志文，刘绢等人，都是副千户。
便是李瞎子与薛胖子几个，也都保了百户。庄小六虽断一手，但因祸得福，被保入宫中，当了带班百户官，每天宫门值守，御驾前带班护卫，也算是修成正果了。
其余心腹，也是各有归所，保到了千户和百户的不多，副千户，试百户，总旗，却是基本不漏，封赏下来，人人面带笑容，因多是出自正南坊中，这几天下来，坊中到处是放鞭炮的响声，原本的无赖混混，到底都是修成了正果，思起来，又岂能不念张佳木的大恩？
除了总务和缇骑所，便是训练新丁的管训局，发福利后勤的庶务局，监察内部的卫监局，最为重要的神秘的，便是两个要注定外驻的部门，都直属张佳木管理，一个卫统局，一个保密局，这两个部门，由张佳木亲提几个心腹掌管，正在物色得力干才，预先也说的明白，加入的，恐怕就都要外派。
至于具体职权，张佳木还没说，大伙儿也不敢乱打听。
锦衣卫内部的这些整合变化，外头人不知道，内部人知道的不敢乱说，只有这些牌子悄悄儿挂了起来，至于效用如何，有人等着看笑话儿，有人暗中警惕，上上下下，其心各异，都只能是先瞧着罢了。
刘勇张罗挂牌的时候，张佳木和任怨两个，换了便服，悄没声息的出了锦衣卫衙门，两人连随从也是没带，从长安大街绕过灯市口，再一路向北，出崇文门，再绕向正阳门，出永定门，出城四五里地后，人烟渐稀，两人这才找了一处茶馆坐下，晒着太阳，吹吹风，喝点茶铫子倒出来的劣茶，吃点点心，聊聊天，说点缇骑护编招人的话，正是下午的时候，又交了三月，再过一些时日就是清明，一年到头，农人百姓是最清闲的时候，俗话说，正月过年，二月赌钱，三月耕田，再过一些日子，天气回暖，万物复苏，百姓们就要做播种前的准备工作，积肥，耕田，挖开沟渠调和水利，总得要再忙活一段时间，才能休息。
这会儿，也是百姓们最慵懒的时候，虽然离京师远了，茶馆里还是坐了满满当当的人，喝茶聊天，脚边放着从城里买来回家哄孩子的玩意儿，说些企盼天时的话，聊聊庄上谁赌赢了，谁连媳妇也输了去，说起来，也是眉飞色舞，别有一番韵味。
听听这些农人的闲话，任怨倒是想起来，他问道：“佳木，你的庄子可是挑好了不？和你说，这可是大事，不能因公而废私。要是没挑好，婶子发作起来，我可不替你求情。”
彼此也算是通家至好了，王勇和任怨两人，与张佳木的关系算是格外的不同，因此说话也是随意，任怨说完了，便是抿着嘴笑，他现在当了千户，在家里可算是扬眉吐气，他家老爷子，老太爷，在锦衣卫当差几十年，到了也就是个校尉，现在，稳稳当当的一个千户到手，不张扬，不象曹太监麾下那些武官不得人心，纯属滥保，在张佳木手下干事，就是一个稳当，所以任怨全家上心，最近的心情都是很好。任怨又在张佳木这里分了不少银子，加上皇赏，心里也是活泛开来，打算借着张佳木的东风，就在张家附近也买个两千石出息的小庄子，这样一来，这个千户也就做的有滋有味了。

第169章 送行
任怨的心思，张佳木当然也是明白。笑了一笑，答道：“挑是挑好了，反正得在我买的庄子附近。对了，九哥，你要买的话，就和我一起吧。我有全盘的打算，你跟着我，准定吃不了亏就是了。”
要说对张佳木的信任，任怨肯定是头一份的。哥俩已经相处不少年了，彼此对脾气，就是现在，早晨没事还在一起练箭习武，说起信任，彼此都是绝无问题。
当下任怨只一笑，答道：“你说了算，我反正跟着你走就是了。”
张佳木点头一笑，小饮口茶，捻了颗松子在口中慢慢嚼着，两人都是绿衣箭袍，身边放着一顶暖帽。这打扮就象是大户人家的护院，年轻英武。又没有多大的身份。
可是谁也瞧不出来，眼前这位跟群泥腿子在一起喝茶的少年后生居然是手握大权，蒙受帝宠，与皇室勋戚关系良好，国拜都督，一品宣力武臣，新朝幼军的组织者，荣禄大夫，官阶柱国，同时还是锦衣卫这个让人闻风丧胆的特务组织的实际掌控者。
以张佳木现在的地位，公侯伯府都可以为堂上客，再也不象以前，一个小小百户，最多能当当贵戚之家的门客，还真没有什么资格与国朝勋戚贵族平等论交。
也就是几个月的时间，地位天翻地覆，不要说别人，就是张佳木自己，有时候也觉得做梦一样。
两人就在这里吃茶等着，时辰还早，状极悠闲。这几年的年成还算好，百姓手里头也有几个闲钱使，吃这么一顿茶，加上点心什么的，也就几个大钱，茶博士辛苦一天，赚一二百个钱。正好也是够生活。
也是农业社会，生活节奏很慢，人才有心在这路边停一停脚步，看着官道上来往的人群，坐着轿子，后档车的妇人，骑着马的大官人，骑驴或是骡子的小生意买卖人，走路的货郎，农夫，打扮的漂漂亮亮，提着包袱回娘家的小媳妇，茅檐下草舍里，看人情世态，喝着劣茶，人的心境居然也是慢慢的沉淀下来。
“九哥。”张佳木咪着眼，打量了一个很漂亮的大姑娘，把人家也看红了脸，吃了好大一个白眼，这才又回过头来。对着任怨道：“九哥，我打算认真做点事。锦衣卫不仅可以查妖言惑众，也能查侵害百姓，查贪污，查欺负人的那些混账，反正，既然现在皇上给我权，那我就好生认真做点事，这样，才上不负圣君，下不负百姓。”
“嗯，你说的对。”任怨神态认真的听完，转了转手中的茶碗，半响过后，才道：“如果只是查那些投机投错了的倒霉官儿，自然不会有什么人说话，皇上也喜欢。要是你手伸的太长，得罪的人太多，恐怕未必相宜啊。”
“我心中有数。”张佳木笑道：“你就看着好了。”
“自然，我是极信你的。”
张佳木自己盘算，先从锦衣卫内夺权开始，接着就是整肃内部，顺手就开始雷厉风行的办事，这样才是真正的让皇帝喜欢，不过这些话，倒也不必同任怨直说就是了。
又过了一会，两人才看到十余人骑马过来，还有一辆大车，夹杂在骑士当中。
当时的大明牧场出马多做军用。所谓代马，和蒙古人的贸易要到嘉靖年间才步入正轨，这会只是零星的走私贸易，北马并不多。
京城之中，有资格骑马，并且马匹众多的人家，也实在是并不多。有很多士大夫在国初时都喜欢坐牛车，现在马匹渐多，牛车才渐变淘汰。
“来了，想必是了！”
张佳木先站起来，任怨紧接而起，两人手搭凉棚看过去，没过一会，就确定来的就是所等的人。
两人对视一笑，会了茶钱，一起翻身上马，迎将过去。
对面的人眼也尖，看到两骑过来，想必有人认了他们出来，于是勒马停住，马车也停了下来。等张佳木和任怨稍近了一些，有一骑先迎过来，在马上拱了拱手。却是刚从诏狱里放出来没几天的朱骥。
“见过大人！”
张佳木和任怨一起拱手还礼，朱骥听得两人的话，倒是一脸的感慨，当下只道：“罢了，你们一位是都督，是我上官，一位是千户，和我平级，要是这么称呼我，我这脸却往哪里摆去？”
这倒是实话，朱骥放出来后。指挥使是没法干了，随便弄了个罪名，剥了指挥使的实职，还是一个千户，这是他家的世职，除非是重罪，不然不会祸及子孙的。
朱骥已经请命外调，就到杭州干个闲职，他是已经打算好，就到西湖边上筑庐闲住，长伴美景，与老岳父一家比邻而居，做个闲人了此残生。
张佳木也没有虚言请他留下，当年上司，现在请他做自己的下属，彼此面子上都难看。再者，朱骥与于谦关系太近，也确实是没法留。
他倒是不知道，朱骥在天顺年间倒霉，到宪宗和弘治年间，又是官复指挥使，还是一往如前的风格，谦冲恬淡，与人为善，是锦衣卫使里得善终又获好评的，真是史书上寥寥无已。
这是后来的话，不提。
当下张佳木只是笑一笑，向着朱骥道：“既然这么着，就叫朱大哥吧。”
“成！”朱骥点点头，笑道：“两位贤弟是来送送我泰山大人？”
“是了！”张佳木这会翻身下马，他知道于谦就在马车上，因此急步趋前，到了马车前长身一揖，嘴里道：“下官来给少保大人送行。”
“是佳木啊？”几天不见，于谦的样子已经老了许多，大概政治人物不再掌权之后，心中难免落寞。想来，这也是难免之事。
于谦掀开轿帘，态度也是谦和的很，与张佳木和任怨分别打过招呼，这才笑道：“你又何必来送？佳木，你现在也是京师之中上下瞩目的人物，你来送我，其实对你并无好处。”
张佳木来送他，自有深意，只是连任怨这个心腹兄弟也不明白，于谦当然也不会懂。他只是笑了笑，答说：“少保，何必说这种话，怪叫人难受的。您老好歹是后辈的上司，如果不是少保照顾，后辈岂能到现在的地位局面？当然，少保是为了国事，并不是为了私谊，然而，越是如此，后辈就越得来送一送，不然的话，心里不安，睡不着觉，比来走一遭还要糟糕的多了。”
这话说的极为漂亮，除了于谦自己捻着胡须微微点头，便是他身边的一票送行的旧友亲朋，也是都微笑点头，对张佳木的话，极是称许。
在于谦马车两边的，自然是耿九畴和范广。这一次到徐有贞府上抓人，还牵扯了此老进去，好在张佳木力保此老公忠体国，向来崖岸高峻的性子，必定不会参与结党之中。不然的话，这位掌握都察院的大老，这一次也得到诏狱里走一遭了。
这些内幕，京城之中有根底的人大约都是明白，耿九畴自己，当然也是心知肚明。
当然，这些政治上的高端人物，必不会把这种感激放在脸上，甚至提也不提，耿九畴这会只是面露微笑，用称许的口吻向张佳木道：“佳木，你的为人，真的是不必说了。于胡子这一次，是真亏你。”
张佳木听的一笑，这是借着于胡子来表达耿九畴自己心里的话，彼此明白就行了，也不必说的明白就是啦。
当下躬身一礼，好生谦逊了几句。
在耿九畴身侧的，便是在家闲居的都督同知范广。他这一次，能得平安无事，也是张佳木的力保，人情很大，而且暂且无可报答。张佳木现在也是都督同知，彼此官阶一样，而权力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去。好在范广心态甚好，和张佳木说笑了几句，便是嚷道：“怎么，来送行的人，没带酒来？”
“有，上好的御酒！”张佳木笑说道：“九哥，快点拿出吧。”
任怨在一边，急忙取出早准备好的食盒来，有几层搁着小菜，都是请人精心烧好的，色味俱佳，又有皇帝新赏的御酒，打开瓶盖，就是一股浓郁的酒香。
这是送行的礼数，于谦也不推辞，与张任二人饮了几杯，吃了几口小菜，便算了应了景，连带范广，还有肯定会跟过来的朵儿几人，也是一起饮了几杯。
有个中年汉子，灰衣棉袍，手带护腕，腰间带剑，一看过去便知道是个武官，张佳木倒是眼生，不觉问道：“这位大人是？”
“喔，某是陈逵！”陈逵也是个爽利汉子，当下和张佳木拱一拱手，笑道：“说句晦气的话，那天某是把少保的棺木也备好了，后来知道没用，痛哭了一场，张大人的恩德，某也不会多说，厮杀汉子，只一句话，以后有用得某的地方，只管开口便是了。”
他要说的，便是张佳木心中所求，但当着于谦的面，还是要撇清的，当下只是笑道：“今儿只是来送行，不必说这些杀风景的话。陈大人，要是有借重的地方，我会说话的。”
他一个锦衣卫都督，正是红的吓人的时候，有什么借重陈逵的地方？这些话，众人也只是当客气罢了。
当下又送了一阵，于谦坚辞，众人一送再送，好歹送了十里开外，情义理俱全，这才向着于谦辞行，看着他萧然一车，还有几匹骡马相随，与朱骥两家十来口人，一直向南去了。
众人正在感慨，张佳木眼尖，一眼便看到朵儿脸上犹有鞭痕，他吓了一跳，向着朵儿轻声问道：“怎么了，竟是谁敢向你挥鞭子？”

第170章 经营收纳
“唉，我说佳木。一点小伤，你别问了！”
朵儿的脸扭向一边，不张佳木看。这样的行径，类似闹别扭，好在张佳木也不在意，朵儿脸上的鞭痕少说也五六条，看着蜿蜒曲折，脸上犹如多了不少蚯蚓爬行，骇人之极。
再看脖间，手上，都隐约看到鞭打的痕迹。
也是累世效力的鞑官，大明对鞑官极为照顾，朵儿也官至指挥使，亲族中不少都在军中任职，算是根深蒂固的鞑官世家。这样一个贵人，居然被人打的满身是伤。要不是张佳木知道明朝没那个调调儿，还准定会以为是朵儿自己玩某种床上游戏玩出来的花样。
他人很聪明，不必多猜就知就里。
当下看看范广和陈逵等人离的稍远，可以放心问话，于是便向着朵儿问道：“怎么，是老公打的？”
“唉。叫你别问了！”
朵儿很是担心张佳木卷进来，但亦知道不答的话，张佳木必定还会刨根问底，于是只得低声答道：“你说的没错，是曹公公叫人打的！”
“怎么？”
“那天我命下令准备酒肉，棺木，又准备祭奠于公，这件事被东厂的番子看到了，禀报给了曹公，曹公大怒，派人把我叫了去，一通好打。”
说到这，朵儿苦笑道：“还好，鞭子打的只是皮外伤，曹公毕竟还是疼我。”
打成这样，还算是“疼”他，真不知道要是更“疼”他点儿，还能把他打成啥样？不过，朵儿这种身份的人，被太监打了，也就只能这么着说，要是口出怨言，对他自己，对张佳木，都不算好事。
在大明，太监的势力已经越来越高，夺门之后。太监势力更是水涨船高，曹吉祥更是太监中权势第一人，打一个指挥使就跟玩儿似的，挨打的，还得说是老公看的起，心里疼，这才开导几鞭子，换了一般的人，曹太监还懒得费这事呢！
曹吉祥的权势，张佳木毫不奇怪。但东厂的势力有加强的迹象，这才教他头疼。
纪纲之后，锦衣卫权势大跌，成祖皇帝感觉锦衣卫这个特务组织并不足以完全保障消息的灵通，而且，也并不安全。所以在锦衣卫外，又加设东厂，锦衣卫办案，东厂有权派人在旁听审记录，而且，锦衣卫的案子，也必须知会东厂。
同时。在锦衣卫投调大量精干人手充实东厂，现在东厂有锦衣卫派去的理刑千户，侦辑百户，有大量的锦衣卫出身的干事番子，到处四窜打听消息，上到百官行止，下到市井传言，甚至是菜价多少，民间的笑话儿，酒楼间饮酒时的争执，东厂都可以直接汇编成卷，直达御前！
张佳木心里清楚，别看现在锦衣卫还在东厂之上，东厂没有自己的监狱，没有印信，人手也是打锦衣卫抽调的，但根据他模糊的历史认知，厂卫厂卫，东厂是迟早要凌驾于锦衣卫之上的！
现在东厂的人就活动越来越频繁，是不是他的锦衣卫都督手握大权，锦衣卫几乎就是独掌于他一人之手，这样一来，就刺激了某些人？
他脑中思忖着，嘴里却道：“说的也是了，曹公公爱你，我倒是不好说什么了。”
朵儿横他一眼，薄怒道：“说了叫你别问不是？”
他倒是想起来什么事似的，猛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道：“春闱就要开了。你知道吧？”
“是的。”张佳木安然道：“上头已经交待下来，号舍巡防，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为主，当然，我们锦衣卫也要侦辑查察，以防奸弊。”
“倒不说这个。”朵儿笑道：“瞧吧，这几天就会有大宴，赏考官，还有咱们这些要吃辛苦的人，总有一顿好吃就是了。”
“咦！”张佳木笑道：“有什么花样，这个我要先打听好。”
“没什么。”朵儿道：“大约这种大宴，是在奉天门，热闹尊荣，也看出在御前皇上心里的地位，你瞧吧，只要有风声传出来，总会有人咬牙切齿的争座位，我是争不得什么了，到时候去沾光喝几杯好酒是真的。”
“听说大宴有庖龙烹凤，这道大菜。我可是闻名很久了。”
朵儿“嘿嘿”笑一声，也不给他释疑，只是道：“你到时候瞧就是了。”
说起这个，张佳木倒是有点感慨，他道：“经历司的经历吏员，一个个滑似滑，奸过鬼。都是积年老吏，世代家传的玩意。说真的，朵儿大哥，我倒是想招一些读书人，给我弄弄文案。讲讲国朝典故，出出主意什么的。”
“这个就难了！”
“是啊，再说吧。”
朵儿闻言只是一笑，不过他毕竟是武将，心里有话憋不住，当下只是道：“你不是另立了牌子，弄什么总务局，庶务局，大约，也就是想招致自己的人进去吧？佳木，你很高明，这样不必得罪旧人，自己新立炉灶，时间久了，大家就习惯新的，旧的权势尽失，也就无所谓了。”
张佳木这件事用心很深，不过一个老粗朵儿也是瞧了出来，他倒是有点吃惊，当下只得打了个哈哈，笑道：“不谈，不谈！”
一时无话，陈逵和范广几人赶了上来，众人都是武将，不谈国事政治，谈些枪棒弓马，倒很是相得。
说的热闹，路也赶的快，快到永定门的时候，陈逵突然一拍脑袋，笑道：“瞧我这记性，张大人，有件事，要请托一下，不知道大人肯不肯赏这个脸。”
张佳木忙道：“陈大哥，你我兄弟相称好了，有什么事。只管说，能办到的，弟一定尽心尽力就是了。”
“好！”陈逵笑吟吟的道：“有位年大人，刚进了诏狱，不知道佳木知道否？”
“年大人？”
诏狱里头最近关着的官儿很多，他自己就下手抓了不少，还有逯杲这厮弄来的官员，不在南所就在北所，反正很多。
但陈逵所提的这位，地位很高，张佳木一想就明白了。
他道：“是不是说的大同巡抚年富年大人？”
“是了！”
“他的罪名是大同副将石彪弹劾，贪污，凌虐军士，现在大同总兵郭登卸职，石彪接任是必然之事，石家叔侄圣眷正隆，一弹便准，年富这一回，不死也是充军。”
“是是，我知道！”陈逵道：“年富此人，我甚知之，清廉，干练，不惧烦难，不怕得罪人。佳木，恕我交浅言深，直言了，年富，是被人陷害的。”
陈逵倒真的是交浅言深，此类大事，关系甚深，岂能如此随便谈论？况且，弹劾年富的是石家父子，石亨虽然夺门功没捞着，但圣眷很深，估计也有皇上抬举石家势力，对抗曹家在军中的势力，故意使然。
有这种大方针在，石家叔侄的一些小毛病，皇上能忍便忍了，能包容便是包容了。大同巡抚一案，看着简单，其实也是石家叔侄的一种反弹。
前一阵子，石亨请撤各地巡抚，正好，被张佳木拿来做了文官结党的文章，朱祁镇一怒之下，此事搁而不议，石亨打好的主意落了空。隔不多久，石彪便单独弹劾大同巡抚这个文官，算是一种报复。
皇帝对这件事，心里可能是有数的。但这件案子用来安抚石氏叔侄，结武臣之心，大方针是没有错的。
石氏叔侄，在张佳木心里极为危险。石亨胆大妄为，什么事也敢做，连皇帝也不是很放在眼里。而且，在朝中势力极大，与不少武官世家声气相连，彼此结为一党。景泰帝的失败，就是石家先抛弃为始。
而石彪，则是边镇重将，现在保喇为连患，控骑十余万，全靠石彪在大同顶着，这个时候，石彪有什么要求，自然是无所不允，一个文官巡抚，就当是替罪羊也罢了。
陈逵虽然孟浪，但也算是急公之义了，年富在大同，很得众心，除了一个石彪，所有的镇守武将对年富印象都很好，陈逵的话，也算是代表了不少武官的意思。
张佳木想了一想，含笑道：“锦衣卫不管这种弹劾的案子，要审，也是三法司审，但陈大哥请放心，年大人在我的地头上，总不教他受罪就是了。”
陈逵的意思，就在于此。当下也很高兴，直道：“佳木为人，我早就听说，闻名不如眼见，今天是真的见识到了。这样，我在家里设便宴，请大家务必赏光，一起小饮几杯，如何？”
这会已经过了永定门，要是答应下来，陈家就在西便门附近，跟着一起走就是了，但张佳木一眼看过去，正巧在人群里瞧着几个熟人，心中一动，便道：“还是下次吧，一会我就回卫里，安置一下年大人的事。”
他这么说，陈逵倒是不便再请，锦衣卫那个黑牢谁不知道，多呆一会就多受一会的罪，当下便答应下来，约定了下回再说，于是各人纷纷辞别，便是范广的神色，也不象前一阵那么郁郁寡欢的样子了。

第171章 遇真佛
于谦总算有了个下场。范广又是国朝闻名的猛将，张佳木的一番心血，算是没有白费。
辞别之时，张佳木与范广抱拳而别，只是道：“范兄，弟可能有劳烦之处，真的说妥了，你可不要驳我的面子。”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范广神色俨然，只道：“你现在和我说这个干什么，你叫我做什么，我还能不听你的？”
“范大哥太客气了！”
“哈哈，不谈，我等你消息！”
两人也是长揖而别，再送走了一脸欣然的耿九老，张佳木此行圆满结束，于谦留在朝中的这点可怜的势力，总算是有了新的主心骨。
张佳木年纪最小，资历最浅，但毕竟是现在有数的得宠大臣，口含天宪，手握重权。年轻原本是短腿，到这会儿，反而成了最为重要的一环。
范广，陈逵，也都是都督同知，但对着张佳木，反而客气非常。原因就是在此。张佳木又是得宠，权又重，而且又年轻，听说和太子的关系也很好，这样一来，将来得两代帝王恩宠，官至极品，拜爵，开府，都是指顾间事。
有了他这个主心骨，其实是比跟着于谦还保险的多，大伙儿都是聪明人，响鼓不用重捶，一切心感。张佳木自己，也是老实不客气的担当了主导，大伙儿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送走了众人，张佳木向任怨使了个眼色，两人不紧不慢的跟着前头的一伙人，从永定门内，到直跟到了正阳门的瓮城东侧一带。
到这儿，两人对视一眼。都是一笑。原来这里有一个小关帝庙，最为灵验。明朝人其实最重的是岳飞，便是东厂的大堂里头，供奉的也是岳飞的神像。一直要到清朝，因为岳飞打的是女真人，清朝统治者觉得褒扬岳飞有点儿打自个脸的意思，不用多想，把武圣由岳飞换成了关二爷，后来一路下来，武圣就定了关圣帝君下来。
明朝这会儿，关圣虽然也是神道，信者也众，但主要是民间为主，眼前这伙儿跑到这里来，当然是要在帝君面前拜香许愿，求个心安罢了。
“孙锡恩！”看了半天，待眼前一伙拜香完了，正说笑着往外走，张佳木在马上一扬鞭，笑道：“你这厮怎么混在举人堆里，你也来拜香。想中进士么？”
“咦！”孙锡恩刚升了锦衣卫百户，今天也是没有穿官袍，一身葛布棉袍，千层底的布鞋，平时脸上的戾气也不见了，跟着人从关帝庙里随喜出来，倒是一脸的喜色，看到张佳木和任怨，脸上先是一惊，接着露出笑来，一溜烟也似的跑过来，到了马头前就要下拜。
“你可别来那套。”张佳木警告他道：“没见我穿什么衣服？”
“是，晓得！”张佳木不必说，孙锡恩也是看了出来。坊丁出身的锦衣卫要是没点眼力价还混个屁？他过来，只是身形微微一弯，算是打了一躬，接着就是手牵马缰绳，笑道：“就当我是家仆，给老爷牵马缰绳。”
“别，我还是下来吧。”张佳木也是拿孙锡恩找乐，这个部下，有主意，有担当，为人阴损残忍，但对自己人有恩有义，是个很不坏的部下，就是有点心眼小，睚眦必报，石亨砍过庄小六一只手。庄小六自己现在都丢开了，孙锡恩得空便说，出了不少报复的主意，十个有九个全是没用的损招，真是教张佳木有点儿头疼。
说罢下马，任怨也跟着下来，笑呵呵的看着眼前众人。
其实有不少是老熟人了，崔浩，程万里，杨继宗，这三个见过两回了，这会见了张佳木也是认了出来，勉强过来，打了半躬，算是见礼。
“几位相公不必客气。”张佳木安然道：“我只是路过。看你们的样子，入闱在即，先恭祝几位得展大才，金榜题名。”
这几个举人中，崔浩最为灵醒，杨程两人只是一笑，只有崔浩答道：“多谢大人佳言佳语，但愿也如大人所说，哈哈。”
举人进京会试。先入闱，考中之后就是贡士，然后才到宫中参加会试，会试其实就是走个过场，其实贡士才是要紧。会试之后，就是正经的进士，金榜题名，天子门生，做为一个读书人来说，是一生中最为扬眉吐气的日子了。
十年辛苦，一朝扬名。然后赴鹿鸣宴，走马戴花，游街夸名，一生际遇，以这一天最为光彩，在很多读书人眼里，金榜题名，可比洞房花烛那天，还要更加的让人激动，更加的光彩耀眼，心中的得意，也非成个亲可比了。
张佳木的祝颂，也算叫人欣喜，所以几人虽然一心要规避，还是由崔浩敷衍了几句，然后杨继宗和程万里连打眼色，崔浩这才躬身道：“大人，学生等还要去会文，并且准备入闱的用具，还恕斗胆，要先告退了。”
张佳木拉拢过这几个读书人好几回，知道都是角色，不易得手。这会儿就算官拜都督，这几个书生对着他的神色也还是淡淡的。想来也是，明朝的读书人已经自成系统，文官已经形成了一个团结对外的大团体，在这团体里头好好混，遇到事了，会有同门年兄弟出来帮助，升迁发财，也是迟早能等到。
要是在文官集团内部被人视若叛逆，那么除非恩主极为得力，不然的话，步步蹉跌，想要在内部得众人臂助，升迁容易，那可就是妄想了。
他们告辞。张佳木也只是微微一笑，挥了挥手，就叫这三个举人走了。
任怨只在一边笑，倒是孙锡恩呸了一口，道：“大人，这几个厮们太不识抬举，当着你的面还做出这么头巾样来，真是恶心死人。”
“人各有志，他们不想和武臣打交道，也没有什么。”张佳木笑一笑，转头向孙锡恩问道：“你身边这两位，倒是给我介绍一下啊。”
“喔，对对！”孙锡恩这才醒悟过来，笑道：“这位是徐穆尘，是我表弟。这位，是年锡之，是我表弟府试同年，这一次一起来应试，住在一起。”
这两个书生，张佳木下马就是为的他们。徐穆尘衣着破旧，帽子上都有个明显的破洞，但没有那些穷书生的猥琐劲儿，也没有那种故意摆出来恶心人的穷酸气，相反，虽然破帽遮颜身处闹市，脸上神色却是坦然霁然，一副安之若素的样子，再加上身形高大，举止得体，有这么一个人在，倒是衬的那几个举人一脸的穷酸气了。
最为特别的，则是徐穆尘身上佩剑，而且不是秀才相公身上的那种样子货，一看便是行家里手。
允文允武，神态出众，张佳木下马，便是奔着此人来的。
至于年锡之，看样子也是和崔浩几人不同，虽然穿着象是世家子弟的样子，但神情郁郁不欢，眉宇间满是忧色，甚至是面色阴沉，这一点时间，也是不停的长吁短叹，显然，是家里或自身有什么极大的变故，使得这个年轻的举人满腹的心事，忧思难解。
张佳木好奇的，便是此人遇着什么难事，若是顺手帮他排解了，就算不能揽入袖中，也是卖了一个好大的交情在。
张佳木做事，就喜欢雪中送炭，好比人放比息，当然是一路放长线钓大鱼的好，现在趁着对方落魄放下线来，可比将来人家得意了再经营，要强上百倍。
学问不必考，举人身份来应试，还能差了？倒是可以攀谈几句，看看见识如何。
怀着这种心思，张佳木把马交给孙锡恩去牵，自己则不停的和这两个举人攀谈起来。孙锡恩也是正好，他的这位表弟学问大，胸襟开阔，他这种无赖出身的人，呆在徐穆尘身边自然有点接不上话，刚刚一路跟着，好生气闷，这会便故意拉在后头与任怨攀谈，说些卫里的事情，也比跟着举人表弟要痛快的多了。
一路过来，虽然刚刚相识，论及泛泛，不过徐穆尘的表现就叫张佳木很是满意了。这个举人，谈吐出气，见闻广博，犹为难得的是军事地理也并非不通，不象那些酸秀才，看了几本古人传下来的兵书，就以为胸怀百万甲兵，可以纵论天下之事。徐穆尘知道便是知道，不知道也不强答，特别是此人从大同来，边地情形，一问便知，地理一道，也很是用心。在张佳木的认识看来，学兵事，先学的就是地理，不然的话，就是纸上谈兵。
眼前这个人，是个人才！
倒是年锡之，一时看不出什么来，问他十句，也答不上一句，含含糊糊，心事极重。到得最后，张佳木对徐穆尘很是满意，不觉问年锡之道：“年兄，有什么心事不妨说说看，弟虽然不是大富翁，不过要是短了银子使，不妨直说，弟还是能帮衬些许的。”
他是故意试探，年锡之一看也不是短银子使的人，倒是徐穆尘的境况很不宽裕，他这么一说，年锡之只是苦笑，徐穆尘则是摇头，显然不以张佳木的眼力为然。
“对了！”孙锡恩跳上前来，拍着腿笑道：“表弟，你这位年兄的事，和我们大人说说，你们费心费心，钻脑袋拜门子，真佛就在这儿，还装大呢？”

第172章 结纳
孙锡恩这么一说。年锡之还在懵懂，徐穆尘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自己这位表哥，以前不过是京师里的坊间无赖，这会见了已经大不同以往，颇是有点历练出来的感觉。而且，孙锡恩虽然穿着一般，腰间挂的铜牌早就暴露了身份。
铜牌上是写的分明：锦衣卫百户，孙锡恩！
连自己这个曾经的无赖表哥都已经是锦衣卫的百户，他嘴里推崇备至的大人是谁，答案已经是呼之欲出，还要多想吗？
“原来是张大人！”徐穆尘深深一揖，礼数虽然周到，但脸上还是那种玩世不恭的表情。与他相反，年锡之却是大为震动，先是震惊，接着就是大喜过望。
他深深一揖，起身之后，却是觉得不妥，双腿一软，竟是要在当街跪下。
“年兄。”张佳木伸手一托。对方文弱书生，轻轻一托，便是再也跪不下去。张佳木淡淡一笑，向着年锡之正色道：“年兄，从你来的地方，再看你的神情，你是什么人，我大约也知道了。”
“是，是是！”年锡之已经满脸是泪，他道：“家父实在是……”
“我知道，我知道！”张佳木打断他，做了一个有力的手式，阻止了对方进一步的陈述。他道：“但你要明白，我只是个武官，没有审案断狱的资格。在我的职权范围内，我只能向年兄你保证，令尊不会受到虐待，不会屈打成招，嗯，就是这样！”
虽然只是如此，但以一个锦衣卫掌印堂官的资格来做这种保证，几乎就不会有任何的意外。而且，张佳木告诉年锡之，刚刚都督同知陈逵也向他求请，所以他保证，在职权范围之内，会让年富这个大同巡抚尽可能过的舒服一些。
有此保证。年锡之的情绪果然就稳定了许多。他的父亲虽然是官至巡抚，但在明初，巡抚还不算常设官，特别是大同这样的地方，讲究的是能力而不是资历，年富的资历并不强悍，而且在朝中人脉不广，提拔年富的又是已经被赶回家啃老米饭的于谦。
于谦一倒，年富这种资历浅薄，人脉不广，又喜欢多管闲事的文职巡抚当然是第一批倒霉，石彪原本就不想被人压制，现在连威名显赫的郭登也被赶走，石彪就要任职大同总兵官，镇守一方，年富这种文职小官儿，还不是任他揉捏？
但年富怎么也没有死罪，最多罢官回家就是了，只要在锦衣卫诏狱里不被糟蹋死，将来总有逃出生天的一天。
有张佳木的一语保证，年锡之终于可以放心了。
这些天来。他在京师里头乱挤，到处拜门子，听说徐穆尘的表兄在锦衣卫里，也是巴巴的过来巴结，这些天来，实在是见多了白眼，不少世交父执辈以前都是亲切温和的长者，这一次，要么避而不见，要么态度冷漠，世态炎凉，终于叫这个世家公子领略到了。
大街上，年锡之知道不便行礼，当下只是郑重一礼，脸上也是有了些许坚毅的表情，他道：“大人高恩厚德，学生实在是无以回报。从今往后，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不必。”张佳木摆手道：“先不要说这个，年兄，你也是举人，我劝你不要因令尊的事太着急，还有几天就入闱，你不妨先好好温书，中了进士，将来替令尊求情，或是走关节，也就更好说话了。”
如果刚刚他顺势就答应了，年锡之以举人的身份到锦衣卫里来帮他的忙，也没有什么话说。中了进士。可就未必能到锦衣卫里，历来新科进士绝没有分配到锦衣卫的道理。但就是这么说，才见得张佳木真的是急人所难，而不是一味从自己的角度出发，如此帮人，算是真的帮人帮到底了。
不仅年锡之的脸上又是惭愧，又是敬服，便是一直以局外人的身份，脸上一直似笑非笑看热闹的徐穆尘，也是终于一脸肃穆。
两个读书人一起长揖为礼，算是真心谢过，接下来就是张佳木吩咐人给年锡之安排地方，再想办法让这个孝子进去探一下监，反正诏狱就在他的掌握之中，这一点小事，顺手就给办了。
临行之时，徐穆尘犹豫再三，终向张佳木悄声道：“大人，年富的事只是小事，倒是大同总兵官是何等人，大人想必清楚。”
张佳木和石彪的冲突已经远人尽知，徐穆尘知道，也不足为奇。
张佳木点一点头。道：“知道，石彪实在是虎狼之士，对外，可以御敌于国门之外。但若是对内……”
“是的！”徐穆尘肃然道：“学生就是这个意思了！”
“你的意思就是，没了巡抚制约，大同总兵官会谋反？”
“那，不敢说。但横行不法，凌虐地方官员和军士，贪污军粮，吃空额，甚至走私交易。这都是免不了的了。”
“他真有这么大的胆子？大同除了总兵官，还有镇守中官！”
“那都是用银子喂饱了的。”徐穆尘撇嘴道：“中官还有什么操守不成？石彪此人，行事绝无顾忌，他敢派人到京城暗中拐骗世家大族的婢女就能看出他是什么人了！在大同，石彪就是一手遮天，多少豪门富户都在他手里落个惨不堪言的下场。大人，如果不早为设法，我看大同会出大乱子。那里，可是有国朝边军精锐，现在尽掌于一人之手，太危险了！”
这种论调其实和书生之见也没有太大区别，张佳木记得明朝似乎也没有人敢谋反，所以徐穆尘说的虽然郑重，但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不过，既然大同乱成这样，好象也是个机会。
送走两个读书人之后，孙锡恩和任怨与张佳木一起打伴回家。
一路上，张佳木问起徐穆尘此人如何。
孙锡恩道：“人是挺不错，也有学问，也没有那种头巾气的酸味。要不然，小人也不会和他走在一起。”
他摸了摸头，道：“就是听说私德不怎么样，来京会试，还在勾栏里认识了个婊子，天天魂不守舍的，想给人家赎身。”
“哦？”张佳木大感兴趣，问道：“这么说，他还是个情种喽？”
“是啊。”孙锡恩笑道：“他自己都快没饭吃了，还在勾栏瓦舍里勾留。不过，听说那个女的也很有情义，不找他要银子，还供他吃喝，就指望徐某人能考中进士，娶她当娘子。”
“真是一对痴人！”
张佳木也是失笑，明朝也不是没有人娶勾栏中人，但拿回去都是当妾的，就算当妾。世家大族也嫌丢人。好在，妾在明朝地位低下，大娘子随时能打死或是转卖，也进不得祠堂，真买下来，也就罢了。但拿妾当正妻，整个宗族都不会同意，因为太过丢脸。而大明，宗族的力量很强，是后世的人无法想象的。
这件事，当是笑话也就完了。张佳木想了想，吩咐道：“锡恩，一会你去找刘总旗去，支五十两银子，还有，布两匹，文房四宝，宣纸什么的，都备一些，给这两个举人送去。”
“哎，小人一会就去！”
虽然刘勇已经是锦衣卫指挥佥事，总办总务局，不过从正南坊出来的人也算是形成了一个自己的小圈子，私下里，还是管刘勇叫总旗，这在口吻上是一种亲热的表示，大家彼此都心知肚明，就算是张佳木自己，也是依从这个叫法，并没有改口。
任怨在一边笑道：“怎么，这就先使上劲了？”
张佳木一笑，扬鞭打马，笑道：“快些点，迟了没饭吃可别叫。”
张府已经搬了过去，仆役也多起来，任怨这厮因为张家地方大，索性也搬了过来，两人辟了好大的地方做演武场，每天一起吃饭习武，打熬身体，倒也是方便的多。
从崇文门进去，绕灯市口，天已经很晚，不少卖灯做灯的都在门外争奇斗艳的卖弄手艺，各式各样的花样总有好几百种，不少张佳木都叫不出名字来，一路看灯观景的回到金银胡同，行人就少了许多，隔着不远，就能听到宫里头的声响，这个地段，是极好的了。
张家倒是想保持着寒门小户的那种质仆俭节的传统家风，但这么大的府邸，又是张佳木这种身份，想俭省，也不知道如何个俭省法儿？
看门的门政总有十来人，打更的也得轮班儿，护院守值的家将，二门前院用的男仆小厮，大厨房和小厨房用的厨子帮佣，园丁，马夫，车夫，打杂扫院做粗活的，再加上丫头仆妇，从住进来开始一直收人，尽自挑着用，不敢用那些奸滑之辈，还是收罗进来一百多人，有男有女，还得预备着将来派到庄上的人手，每天由太夫人徐氏带着老管家张福和几个精干的执事一起看人挑人，现在收进来的仆役都是一房一房的，将来挑着其中得力的，一家子一家子的放到庄子上，给张家看守庄园，所以徐氏忙的脚不点地，根本就顾不上张佳木，母子也就只能在晚饭时，才能进上一面，说上几句话了。

第173章 兼并
张佳木和任怨两人刚刚策马驰进巷子。暗处就已经灯火大炽，有人喝道：“是什么人，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还不下马？”
两人正面面相觑，对方已经是大怒，喝骂着提着灯笼迎上前来。
总过来有十来人，都提着灯笼，一边骂骂咧咧的，一边就围了过来。等任怨看到灯笼上老大的一个“张”字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这算什么？”张佳木也是摊手，苦笑道：“我能不能喊声冤枉？”
迎上来的果然是张府的护院，人手都是老张福去挑的，象张家这样的新贵之家，想有多厉害的护院是不可能的。不过北地习武之风浓烈，而且还有不少流落京城不曾中举的落魄武官，还有那些来捞世界的精骑射的鞑子，象张家这样的大贵之家，挑上几十甚至过百的护院，也不算什么出格的事。
就说夺门之变那天，会昌伯孙家，还有右都御史罗通。都是各自带着家里的护院家将，一起攻打东上门，当时宫中大乱，禁军都无战心，居然被这两家打了下来。现在罗通因为徐有贞的安排弹劾张佳木，自己反而被抓进了诏狱，功劳是说不得了。但会昌伯孙家还在和皇帝打官司，非得争一个夺门大功不可。他家在那晚也出动了上百人，都是骁勇之士，当时京城之中，公侯贵戚之家蓄有藏甲，私蓄武士，实在也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了。
想起洪武年间，信国公汤和因为李善长擅自借卫卒修房子首告，李善长因此被杀，到这会儿，真的是恍如隔世。
“咦，是大爷和任爷回来了！”打头的家将是北直隶人陆鸣，好勇斗狠，先前就给不少人家当过护院，时间久了总被开革出来，到这会儿，张佳木算是明白了，这厮一身好武艺，却是为什么在哪家都干不长。
陆鸣也知道自己罪过不小，一溜烟的跑过来，身法倒是很不坏。到了近前，就是半蹲着跪下，请罪道：“大爷请恕小人眼拙，黑地里就看到两人两马，委实是没看清楚是大爷回来了。”
他跪下请罪，其余十几个提着灯笼巡逻的护院也是过来请罪，这么大动静，闹的门上也惊动了，一伙看门的门政也溜了出来，见此情形，暗地里叫声晦气，却也只得跑过来跪下，不敢出声。
“我说，你们这是演的哪一出？”张佳木倒是没有什么着恼的神色，只是笑咪咪的问话。
看他这样，陆鸣才松了口气，他侍奉过不少大户人家，要是遇到脾气不好的，立刻就是先打一顿鞭子，闹不好，先打了再办递解。先吃鞭子再吃板子，还得坐一阵黑牢，使银子买关节，才能放出来。
他脾气强直，实在不会侍奉人，但习武的人，不干这个，实在也没有什么好的出路，也只能低声下气了。想一想，有时候真是鼻酸。
当下只得低声下气，小意回道：“回大爷的话，天晚了，下人们沿着府门四周到处看看，有闲杂人等，就赶了开去。”
“哦，我懂了。”张佳木笑道：“有人打咱府前过，还敢骑在马上不下来，当然要喝斥阻止了，是不是？”
“是啊！”陆鸣倒是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他道：“大爷好歹是当朝一品，哪有府门前任人驱驰的道理。”
任怨在一边插话道：“说的也是，虽然刚刚无礼，但好歹道理是对的。”
他倒是打圆场的意思，不过，张佳木原本也没有怪罪。只是淡淡道：“虽然是这样，不过不要这么大呼小叫的，亏得是我，要是换了别人，这么一叫。不是得罪人不是？”
“是，请大爷示下规矩，小人们照办就是了。”
“嗯，以后你们出来巡逻照看，这种事也就不必管了，有人闹的太过份，就劝劝，不听也就罢了。”
他看到陆鸣有点不服气的样子，不觉问道：“怎么，我说的不对？”
“是的，大爷。”陆鸣倒真是强直的性子，一点儿也不怕，只是顿了一下首，便是答道：“历来世家大族的规矩就是这样，大爷性子和善，不过如果凡事退让，时间久了，人人都蹬鼻子上脸的，倒时候，是再忍再让，还是怎么着？”
“哪有这样的道理，依你这么说。大家的规矩全是这样？”
“是了！”陆鸣答道：“除了眼前这些规矩，下头庄子里的规矩更大了。小人曾经给英国公府管过庄子，他家的规矩，可比咱家大的多了。府里三等管事到庄上去，咱们就得迎出十来里地，摆香案跪迎，晚上摸大姑娘的门，庄上也没有人敢吱声。”
张佳木听的大惊失色，这厮所说的，不就是传说中的豪强恶霸吗？
谁知还不止如此，张佳木下马来。一边走，一边问陆鸣各豪强世家在乡下的情形，谁知道竟是比他想的还过份十倍也不止。
有的世家还要点脸，就等人主动上门来投充，有的就直接动手开抢，走马圈地，这些贵戚之家谁先弄到就是谁的。逼死人命，逼良为娼，抢占良田，侵人祖产，坏人先人坟墓，真是什么样的事都有。
明朝的兼并也就是从仁宣之后开始发端，这时候正是各豪门世家做的最过份的时候，再往后，就是皇室，太监，文官也一起开抢，从明中期之后，小民贫无立锥之地，富者则良田万顷，到这时候，腐败就是不可遏止了。
兼并带来的问题还很多，比如没有办法统一的水利，北方又不适合南方式的精耕细作，导致北方大片良田荒芜减产，皇家的几百万亩田地，收上来的子粒银只是可怜的几万两，还有大量看管皇庄的太监中官和管庄的恶奴，侵凌乡里无所不为，皇庄和贵族兼并，这是不折不扣的恶政！
说来说去，还说到了张佳木自己头上。
陆鸣道：“大爷您名下的地，当然是皇上一笔就划了过来，谁管里头原本是谁的产业，反正现在一古脑的是您的了，清楚不了糊涂了，算来算去。不是把自己也算进去了吗？对了，小人正有事要回！”
陆鸣倒真的正好有事要回，他道：“大爷挑的庄子，三万来亩，一共是十一个村子。昨天有人飞马来报，说是陈家村有一块地，三百多亩靠河的水田，武清侯府也是看中了，这块地，咱们想要，他们也要，下头管庄的请大爷示下，咱们是争还是不争？”
还真是欺上头来了！石亨这厮，明显是和张佳木过不去。两家的庄子隔的老远，手就伸到张佳木这边来，虽然三百来亩水田价值不菲，但堂堂的武清侯怎么会把这点数字的水田看在眼里？
张佳木心中一动，问道：“咱们家划地，有没有多划，或是强迫人献产？”
陆鸣道：“当然有了，皇上赏三万亩，咱们划在名下，还有人投充的，少说也快五万亩了。大爷，小人劝您别管了，清楚不了糊涂了，随便指一块，说是荒地，划在咱家名下，谁还敢争去？大家都是这么着，哪能就这么一清二白，一清如水的？”
“要管，我管定了！你这厮全然胡说八道！”
张佳木听的大怒，使劲一跺脚，喝道：“下去，别在我这里嚼舌头了！”
陆鸣自然忙不迭的下去了，任怨见他这样，倒是忍不住大笑起来，张佳木横他一眼，道：“你别这样，你看吧，这几天我别的事不理，专在家里调整这些人，非得弄出个样子来不可。”
他自然是说得到做的到，自己家门户不治，还想管别的事？
至于武清侯府，还有别的贵戚之家侵占的田地，正好可以拿来做一些文章。
不过，他事情也是太多，刚进门不久，就是一大堆事等着他。锦衣卫都督除了公务之外，家里的私事也是不少，书案上放着成堆的名刺说帖，堆的小山一样，这些东西，都是请了老夫子在家里帮着料理，但机要报告和书信什么的，还得他自己看，几个婢女掌着灯站在一边，张佳木自己看信，没过一会，就已经眼酸腰痛。
看的烦了，就想偷懒，正巧，见二门管家站在书房外头伸头探脑的张望，张佳木便道：“什么事，快进来回，神头鬼脸的样子。”
“是，原说要进来给大爷回。”管家都是挑的机灵警醒又粗通文墨的中年男子，见张佳木神色不善，急忙进来，弯着腰道：“有几件事要和大爷回。第一件，是靖远伯老伯爷要过八十寿辰，大爷早就交待，寿礼要亲自看单子过目，这会儿预备好了，要不要现在就看？”
“呃，要看！”
“还有，光禄寺卿张大人乔迁之喜，帖子早就下来了，日子定了，礼单要请大爷过目，还要给人家回个话，大爷是不是亲自过去？”
张泽人品很好，为人良善，当了光禄寺卿也不拿大，风评很好，和张佳木也是贫贱之交，他的乔迁之喜，当然是要去的。
回答起来，就很无力了，张佳木垂头丧气的答道：“礼单拿来我看看，还有，和他们说，我准定过去喝酒听戏。”
“是了！”管家又笑咪咪的道：“王勇王大人这会来拜，请大爷示下，要不要见？”
王勇是自己体系外的心腹兄弟，当然也要见了……可怜我还饿着肚子哪。
张佳木仰天一叹，答道：“请他进来！”
这富家翁的生活，也不是想象中的那么美好啊……

第174章 赐宴
王勇熟不拘礼，彼此也不用客套了。直接就在内书房见。等看到王勇脚步轻快的进来，张佳木站起身来，懒洋洋的道：“王大哥，这会儿才来？不过你来的正巧，和我一起吃饭得了。对了，还有九哥，我们一起。”
“不好意思。”王勇笑道：“我已经偏过了，不过，你也不必急，我说几句话就走。”
“咦，这么客气做什么！”
“倒不是客气，明儿有差，早点回去歇着，免得误差。”
王勇是张佳木推荐进的府军前卫，又请托了李春，作好作歹的补了御前带刀官，原本就是旗手卫的武官世家，身家清白，夺门那晚也算是立了点小功，再加上李春和张佳木的面子。王勇算是一步登天，从一个普通的总旗又当了府军前卫的御前带刀官，专责护卫皇帝。
这一切当然都是拜张佳木所赐，两家的关系，算是亲密至极，彼此通家至好，可以把交情一直传诸子孙了。
听王勇这么说，张佳木笑一笑，先叫人传饭，又叫人请任怨过来，这才向着王勇问道：“怎么样，有没有人为难你？”
新人被欺负，大约从古对今，从中到外，概不能免。王勇也是军中世家出身，武艺人才都不俗，小小场面，自己当然应付得来，于是笑了一笑，只道：“没影的事。”
“那好。”张佳木会意地：“说正事吧。”
“还有几天就入闱，主考已经定了，明儿皇上在奉天门赐宴，我奉命来请驾，可别忘了。”
“天子请客，哪有忘的道理？”
“还有，圣上交待。今年会试是改元第一科，无比要紧，除了顺天府出动衙役，五城兵马司，锦衣卫，东厂番子，都要在九城四处严密查察，防备奸徒，还有，锦衣卫要暗中侦辑有无科考情弊的事，要严密查察，不得宽纵。”
“哦，是了！”
说完这两件，王勇脸上有些红，呐呐道：“还有我自己的一点小事，再过几天，我就要娶亲进门，到时候送帖子来，请大驾务必光临。”
最近喜事还真多，王勇也算是春风得意了，刚做了带刀护卫。天子身边亲近的武臣，事业有成，再娶老婆，真是锦上添花。
相比之下，张佳木就有点惘然了。不过，他脸上还是一片欢喜，问着王勇道：“怎么，是哪家的姑娘，我怎么不知道？”
“瞎，早就定的亲，金吾卫刘千户家的小姐。以前顾不上，现在这会再拖可就不成话了，所以，要早点接过门来。”
“说的也是，我准定过去喝几杯。”张佳木先笑着答应下来，不过，接着问道：“怎么，这亲事是早就定下来的？”
“是！”闻弦歌而知雅意，王勇答道：“确实是家父生前定下来，不过，当时刘千户也只是个总旗，倒是门当户对。”
“哦，原来如此！”张佳木这才释然，这个金吾卫的千户，可能是这一次搭上了哪家的顺风船，上了大功保单，从总旗一下子到了千户，最近提拔的武官很多，刘千户就是其中之一了。
这种官儿。跟筑沙为城一般，很不保险。只是，当着王勇，也不好说这种杀风景的话。
当下只好乱以他语，向着王勇笑道：“好啊，真不坏，又当金刀护卫，又是洞房花烛。”
“哎呀，休得取笑。”王勇虽然年过二十，脸皮还薄的很。当时的人，很少有先纳妾再娶妻的，就是偷丫头也为人所不齿，王勇父亲在时，家里也有几个女人，不过从来不敢乱来，世家大族胡搞都为人耻笑，更何况一个小小的武官世家。
两人都是一笑，没过一会，任怨进来，见着王勇格外亲热，品级年纪都差不多，彼此关系极为亲近，当然就是说说笑笑。没有那么多的官场客套。
说笑了一会，王勇眼看张府的下人抬了大理石面的饭桌上来，便是笑着起身，只道：“我到后宅拜见夫人去，一会就回去了。”
“好，我也不虚留你了。”张佳木知他事忙，叫任怨呆着不必动，他自己送到廊下，就要与王勇拱手作别。
“佳木，我有话要告诉你。”王勇想了再想，终道：“郕王昨晚薨了。”
“什么？”张佳木闻言大惊。浑身一震，下意识的拉住王勇的胳膊，惊问道：“此事属实吗？”
“当然，谥号都有了，谥为戾！”
戾，就是死不悔改的意思，这个谥号，是极恶的恶谥，可见皇帝对他这个弟弟，一死还不能方休，哥儿俩这恩怨，到地底下也摆不平了。
“唉，唉唉！”张佳木也唯有叹气，老实说，他对景泰根无毫无恶感，一国之君，后妃没有几个，身子骨一直也不算好，就一子一女，儿子曾经立为太子，但福薄早逝，女儿固安公主，方才稚龄，不过已经革去公主名号，现在什么也不算，只是一个庶人，日子想来也是难过的很了。
原本以张佳木的打算，景泰的事，先让蒋安拖着，然后他再缓缓进言，总要留条性命下来。况且，已经废为郕王，在西内严加看管，又是病入膏肓，也没多少日子了。
他心中震惊，真没想到，朱祁镇如此狠心。这么一个弟弟，居然也不肯让其得享终年，非得处死不可。
“皇上的意思。”王勇字斟酌句的道：“脉案也发了不少天了，都是说的险而再险，再拖下去，心里绝过不了这个坎。佳木，你也是知道，皇上做太上皇时，受了多少苦楚。”
“是，我知道。”王勇的话里，已经说明了皇帝的意思，蒋安那里，就是张佳木出的主意，这一次，皇帝也算是叫王勇这个御前护卫亲自来有个交待，算是安抚，说起来，对张佳木的面子算是很照顾了。
“佳木，我要和你实说了！”王勇想了再想，终又道：“你先保于少保，再又在郕王的事上插手，皇上心里不大高兴。最近，又有不少人在皇上面前说你太软弱，你这么着下去，可是不成了。”
张佳木冷笑道：“瞧吧，我知道是谁捣鬼，非得叫我逮到他的痛脚，直接送他充军铁岭好了。”
王勇说的已经不少，自觉顾到了兄弟情谊，当下只是一笑，道：“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叫人暗地里坑了去就成。”
“嗯，心感！”
两人拱手而别，王勇洒然而去，张佳木却是面色阴沉。过了好一会儿，任怨觉得不对，出门来看，见了他呆立阶前，不觉吓了一跳，因问道：“怎么了？”
张佳木摇头不答，心里却只是在想：“我凡事都想着以和为贵，不想赶尽杀绝，原来是我错了。”
……
第二天快到午时，张佳木交待完了公事就进宫，从西华门一路进去，先去见了朱祁镇，皇帝早就御门等候，身边太监护卫甚多，王勇自然也在其中，见了张佳木过来，只是暗中一笑罢了。
“你来了？好，我正有话要吩咐。”朱祁镇见了张佳木，微微一笑，向着他道：“罗通，张鹏几个的罪名，由刑部定，你就不要管了。”
“是，最近几天，臣就把这些犯官移交给刑部。”
“最近这阵子，你要把精神用在科考大事上，严密关防，小心戒备，不要教歹人于其中做乱，这是朕的天顺元年第一科，至为要紧。”
张佳木肃然道：“是，臣意也是如此，请皇上放心。”
“嗯，你任事要勇于担当，不必忌讳什么，我对你的吩咐，就是这么一句。”
话说的很少，而且温和，但里头的骨头张佳木是听了出来，他这个锦衣卫使天天忙着保人，到现在也没抓几个，站在一边的逮杲自然也是听了出来，不觉面露得色。
“是，臣遵旨。”
皇帝对张佳木肯定不会有什么恶感，天语叮嘱，不过是怕张佳木在郕王的事上多话，看他老实听令，安心办事，朱祁镇对张佳木的能力还是很信任的，于是欣然点头，反而叫张佳木站在自己身侧，位置已经与带刀官相同，竟是把张佳木当成内廷护卫一样信任使用了。
看着张佳木如此，已经赶进宫里来的石亨和徐有贞等人，还有逯杲，都是面色阴冷，特别是逯杲，眼神中尽是狠厉之色。
“开宴吧！”
皇帝心情很好，不曾理会下头臣子的这些阴微神色，见人来的差不多了，天气也很好，交了三月，连吹来的风也是暖和的，吹的人身上懒洋洋的，旨意传下去，在奉天门内外，就立刻摆开了宴席，还是一人一张的小桌，金漆银丝，用的杯盏也是有金有银，极尽华贵。
赐宴的大臣也是分三等，第一等是公侯伯驸马，并最亲近的宣力文武大臣，这一等坐在奉天门内，第二等则是普通的三品以上官员，坐在奉天门外的平台上，第三等，就是三品以上的官员，只能在奉天门石阶的广场上吃饭了。
大明的御宴菜式也不多，也就是走个形式，皇帝和大臣，大臣彼此之间联络一下感情。张佳木和一大票公侯亲臣都在奉天门内，地位显赫，面子也足，等皇帝面前的一道大菜端上来时，他倒是挺失望的摇了摇头。
所谓的烹龙庖凤，也就是马肉代替龙肉，孔雀代替凤凰，看着漂亮，华而不实，朱祁镇也就看了一眼，并没有动筷子。
正在看热闹，武清侯石亨端着酒杯过来，对着张佳木皮笑肉不笑的道：“张大人，广渠门外那块地，让给我，如何？”

第175章 提醒
“成啊。”张佳木笑道：“把侯爷在城西的那幢别墅换我就成。三百亩换一幢别业，说起来还是侯爷赚了。”
石亨在西便门外有一处产业，一百多亩地大的园子，填了十几万银子进去，修的天宫也似，鳞次栉比的房舍和园子，是消夏避暑的好去处，怎么舍得拿出来换几百亩地？张佳木这么一说，就是摆明了回绝。
石亨格格一笑，只道：“张大人真是好算计，哈哈！”
他如此做派，张佳木偏只是微笑不语，武清侯手长的很，京城四周有什么好处都少不了他，张佳木偏要给他一个钉子碰，却又如何？
“如何？”
石亨归座，徐有贞凑过来，问他道：“他答应了没有？”
“没有，这厮精明的很，这回也要上个大当！”石亨颇感愤怒，他伸出手去。就算是公侯驸马也很难驳回，偏生耐何不了眼前这小子，当真是气闷的紧。
徐有贞却只是笑而不语，石亨怒完，也是哈哈大笑。
御座之前，这样很失礼，朱祁镇瞥了一眼，见是石亨，便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了。这位总兵官，粗鲁不文，不讲礼节，就算是在皇帝面眼，这般模样也不是头一回了。
这一场大宴，足足吃了一个多时辰，中间召集词臣赋诗，写字，画画，奉天门赐宴是国朝盛典，在场的人都是心中默记御宴情形，打算回家去赋诗填词，或是做文以记之，将来，是可以讲给子孙听的一件殊荣之事了。
等日影西斜，几百个伺候御宴的中官不停的搬着红条木盘上菜撤菜，朱祁镇这才尽兴，举起盏来，向着群臣笑道：“这也是朕复位以来第一次大宴群臣。希望大家同心同德，朕希望隔一阵，就能和群臣会宴于此，君臣同心，其乐融融，岂不是好？”
皇上这么说，做大臣的当然只能连连称是，但却听朱祁镇话锋一转，又道：“朕就担心，有多行不法者，朕虽天子，却也不能枉法，尔等要多加小心，不要让朕看到空席而伤心！”
这位陛下，虽然不失忠厚底子，但现在也是实在也是刻薄的很了……
众臣都是脸色大变，一起躬下身去，由英国公带头，大家都道：“臣等绝不敢干犯法纪，自取灭亡。”
“这就好，国家设厂卫。并不是要为难大家，而是防微杜渐，诸卿，要牢记在心啊。”
朱祁镇说罢，似笑非笑的看了张佳木一眼，然后就转身离开，身边的太监会意，说一声：“圣驾起行！”
众臣连忙跪下送行，接着勋戚亲臣一股，文官一股，武官一股，大家各自四散而去，曹家兄弟和趋奉他们的武官们自成一党，呼啸而过，石家和徐有贞等人也自成一派，相形之下，张佳木身边就有点孤单了。
今天大宴，够资格参加的人还真不多，他自己的核心圈子里的人物，虽然任怨陪着一起进宫，但实在不够资格参加这种大宴。
“门大人！”
张佳木正无聊四顾的时候，冠带俨然，穿着一身武职三品袍服的门达过来，两人官职其实是张佳木大，门达小，但张佳木却是抢先施礼下去，从念旧这一层来说，实在是无可挑惕了。
门达心里其实是对张佳木颇有好感，但派系不同。当然也不能形诸辞色，当下只是淡淡一点头，向着张佳木道：“佳木，实在是有件事要同你说。”
“咦！”张佳木故作诧异，他道：“大人有什么吩咐，直管说就是了，我还能驳回不成。”
“有个千户，叫做刘勤的，当年在正阳门外大街当差，算是我的旧上司。我要告诉你，昨儿晚上，他被逯杲派人抓了。”
张佳木面色铁青的道：“门大人所言当真？”
门达脸色也很不好看，点了点头，道：“刘勤说是受你的指点来求我，我想，当初我与他还算相得，也与逯杲这厮打过招呼。但人家不卖我的面子，那我也是无法可想了。这个人，总算是来求过你，底下怎么办，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起此事来，门达当然觉得很丢脸。说起势力，他是刘永诚一系。根基也是很深厚了。说起官职，他是锦衣卫指挥，逯杲不过是个佥事，还差两级的差距咧。说起家世，他可是锦衣卫创立起就任带俸百户的世家，岂是逯杲可比？但现在形势比人强，不如张佳木也就算了，人家毕竟能力摆在明面的，而且立有夺门大功，现在连逯杲这个旧部也骑在自己脖子上，这口气还真的难忍的很。
门达亦是带俸指挥。有好几个千户所直接归他管理，但他做事有分寸，不愿平白为难人，在朝中风评很好，文官对他也赞许有加，但一个逯杲欺上头来，居然是没有一点办法。说起来，当初皇帝在南宫时，门达也是百般照顾，立有功劳情份，非普通外臣可比。门达都是如此，逯杲的嚣张程度就可想而知了。
见张佳木面色不愉，门达也是一脸的歉然，他自己罩不住的人，现在来推给别人，是有点那啥了。
想了一想，门达道：“逯杲在朝中其实没有什么势力，就是皇上赏识他，他也知道，没根基的指挥佥事想做稳了，或是再上一步，就得狠狠的得罪人，得罪的人多了，皇上必然就会保他，势力自然也就越来越大。他这样的，就只能做孤臣。但最近这段日子，我发觉他和武清侯一系的人走动的很勤，佳木，你要小心，逯杲这厮胆子很大，我听说，他在昼夜不停的派人监视你，你府邸四周，你的亲信，还有你在城外的庄园，他都安排有人手———你要小心哪！”
听他这么说，张佳木不觉沉声问道：“不知道大人怎么知道此事的？”
门达傲然道：“我虽无权。未必连这一点小事也打听不到。”
说罢，门达匆匆去了，看着他的背影，张佳木觉得这厮也没这么简单，他才不信门达是为了刘勤的事发了善心，这些锦衣卫世家的人，人在眼里如同猫狗一般，只有利用或铲除，哪里会和人有什么真交情？
这件事，当然是和门达背后的势力有关，最好是挑动张佳木和逯杲大斗特斗，门达和他背后的势力当然就能坐收渔人之利了。
风雨欲来啊……张佳木沉吟着，看来，是时候放手大干一场了。
他匆忙出宫，与在宫门处等候的任怨会合了，然后也不回锦衣卫，只是带着任怨又从承天门一带绕道，再从东华门入宫，至文华殿请见太子。
最近因为幼军的事，张佳木和太子也是常见面，他是幼军提督坐营官，幼军组建已经迫在眉睫，营地都选好了，只等挑好辅官，再挑选世家子弟入营操练，太子的幼军就算组建完成了。
一经禀报，太子果然立刻传见。明朝皇子不象清朝，从早到晚学个不停，太子也有自己的属官，每天进讲是看太子和属官们的安排，今天这时候，一天的功课早就完事，太子闲来无事，正在后殿的箭道上射箭，听说张佳木来了，欢喜不禁，索性就叫人把张佳木带到箭道这边来。
“臣见过太子。”
因为是每天进来见面，不需多礼，只按内廷见太子的规矩，跪下叩了个头就算完事。
倒是跟来的任怨很少进来，老老实实的两跪六叩，行足礼节。
“佳木，我还说你今儿不来了呢，哎，跪什么，快起来，快起来！”太子这段时间心情极好，个头似乎又长了一些，好象也有发胖的迹象，他对张佳木态度极好，简直是有点不拘形迹。
任怨头一回见到，不觉有点惊奇，太子身边的人，则是已经见怪不怪了。
“臣怎么会不来！”张佳木笑道：“太子也是臣的君上，岂有臣偷懒不来伺候的道理。”
“嗯，说的是！”太子答一声，兴趣勃勃的把弓箭举给张佳木看，笑道：“你瞧，这弓箭不坏吧？金丝银胎，用的筋的做工，都是一等一的。”
“是不坏。”张佳木看了一看，问道：“不知道太子是用几个力？”
“三个力，怎么样？”提起这个，太子很得意，三个力是一般武将的标准了，这样就算已经合格，他是一国储君，刚刚十一，弓箭力道已经不错，提起来，当然是一件大得意事。
“太子，恕臣直言，最近是不是双手常常发颤，肩胛也会疼痛？”
“是啊！怎么？”
“太子身量刚刚长开，力气也刚发育，这会就用强弓，肯定会伤力的。”
“是么？那怎么办？”
张佳木这么一说，朱见深当然大急，他很羡慕张佳木的武勇，也是受了不小的影响，所以加倍苦练弓箭，以期有一天如张佳木一般，听他这么一说，自然大急。
“不怕！”张佳木笑眯眯的道：“多吃些肉，这阵子歇息一下，多打熬力气，运动开了，慢慢加力，等太子到臣这般年纪，恐怕力气还要大的多咧。”
“好，太好了，就是这么办！”
太子对张佳木几乎是言听计从，一听之下，自然无不应允。张佳木见他喜欢，又是不厌其烦的好生教了朱见深好一会射法，身形，指法，他对弓箭之道已经是大成，比起宫中的禁卫教师来强过百倍，一教之下，朱见深当然知道高下，心里就更加欢喜了。

第176章 手腕心机
“对了，你来，是来说幼军的事吧？”说了好一会弓箭射法。朱见深这才想起来，因问道：“怎么样，什么时候成军？”
“回太子的话。”张佳木把手中的弓箭递给一个小宦官，笑着答道：“成军已经快了，地方就在西内，人数么，就在六千人左右，太子觉得如何？”
“哎！”太子意有不甘，答道：“当初太宗爷为宣宗皇帝成立幼军，人数是一万多人，到了我手里，就只六千人了。”
张佳木开解道：“时势不同了嘛，那会京师还是行在，蒙古常常犯边，太宗是想宣宗皇帝也能提兵北上，保家卫国，现在边患只是小患，太子将来也不会上沙场，幼军够保卫太子，也就是了。”
提起这个。太子倒是一脸的傲气，只道：“为什么太宗，仁宗，宣宗，还有父皇都能上战场，到了我就不成？”
张佳木腹诽道：还不是你老爹打了个天大的大败仗！
这话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得，当下只得曲意道：“是是，将来再说将来的话，现在这六千人，也够用了。”
“哦，那你说说，除了你是提督坐营官，还有谁？”
这是问下属官员了，是将来要和太子常打交道的人，自然要问个清楚。
“是！”张佳木先答应一声，想了一想，才回说道：“臣是提督，下设坐营官一人，是都督同知曹铎！”
“嘿，又是老曹家的人！”
太子说了一声，神情已经颇堪玩味。不愧是深宫长大的人，虽然还只是个孩童，说起话来，已经是老成的很了。
他感慨了一声，又向着张佳木道：“再说说！”
“是，还有副将两员，都督同知陈逵。都督佥事程森，参将四员，马步军把总十一员，都由京师勋旧子弟充任。”
“哦！”太子很老成的点一点头，道：“陈逵我知道，老成干练，人品不坏。既然是这样，也还罢了。马步军把总官，你们要挑好。对了，日子定下来，我要亲自见一见他们。”
“是，这是自然。”
其实幼军里的军官，除了一个陈逵外，多半是皇帝或各方大佬挑选。倒是那些队正一级的小官儿，张佳木从陈逵和范广手头要了不少人，把总官也有不少是这两个武将的旧部。这一点，自然不能向任何人说明了。
太子现在有兴趣的，也就是幼军这一回事。幼军成立了，正常操练，他就能去观看，也能组织一些射猎校阅一类的好玩的活动。深宫之中，除了一个皇帝百无禁忌，可以找很多乐子外，其余的嫔妃也好，太子亲王也罢，都是在皇帝之下小心翼翼，不敢逾规，更不敢行差踏错，所以能有机会离开父皇，跑到西内或是跑到京城外南苑里住几天，对太子来说，实在是一件让他极为开心的事了。
原本到这种时候，张佳木是该告退了，不过，今天他却故意不走，又哄着太子说了好一会话，看看宫门就要关闭，这才装着故意想起来一般，一拍脑袋，很懊恼的道：“看臣真是糊涂，还有件事，要和管事牌子说呢！”
“你也有忘事的时候！”朱见深见状，倒很是开心。张佳木在他心里实在是天人一般了，允文允武，说话对答谈吐都没得挑，做起事来稳重干练，从不出错。论起武艺，更是锦衣卫射柳第一人，过一阵天气和暖。春暖花开的时候，宫中还要射柳，张佳木恐怕更是要大出风头，听说金牌都刻好了，上书旌胜两字，这金牌在不少人的眼里，已经非这位锦衣都督所得不可。
没想到，他也有犯错的时候，朱见深拍了拍手，笑道：“既然这样，你就和管事牌子说吧，我再射一会箭去！”
他这里的管事牌子是不拘哪个宫的，不管是他的寝宫还是文华殿，总之都是万氏一个人打理，太子这个人，除了听皇帝和孙太后的话，也就是万氏能说得动他，甚至有时候万氏恼了，还能训太子几句，宫中近侍都曾见过，但只是无人敢外传罢了。
听说张佳木要见万氏，朱见深倒不疑有它，最近万氏的亲弟弟万通刚到锦衣卫报道。也是赐的百户，张佳木见万氏，在朱见深估计，恐怕就是要说万通的事了。
果然，万氏一听说张佳木求见，立刻就出来，换了别人，怕是国公也没这个面子。
一路上小碎步赶来，虽然天还不热，万氏已经是红晕上脸，一见张佳木过来。立刻媚态横生，在原地福了一福，万氏娇笑道：“怎么今儿太阳打西头出来，张大人也要见奴婢了？”
万氏不知道有没有“吃”了朱见深这只童子鸡，不过已经是大龄女青年，真真是一副欲求不满如狼似虎的样子，一见了张佳木这样的年轻壮盛男子，又不是太监那种没鸡鸡的货色，真的是眼里滴水，身上发软，这种模样，张佳木生怕朱见深见了不喜，所以每次见太子，万氏在场，张佳木就浑身的不自在，这会见了她这种模样，也只得苦笑道：“姐姐，好几天不见，又拿小弟说笑。”
这一声姐姐叫的万氏骨头也酥了，当下格格娇笑，用手帕掩住了脸，只道：“好了好了，不说笑话儿了，张大人见奴婢，倒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刚说完，万氏自己“啊”了一声，倒是想起来了，她道：“是不是来说我那个不成材的弟弟，他给大人惹什么祸事没有？”
万氏的弟弟万通倒真的是不成材，二十来岁的纨绔子弟，文不成武不就，做锦衣卫也不够格，行事孟浪，跟缜密两字毫不沾边，要说狠，也只有一种煮不熟的光棍劲儿，和真正的锦衣卫作风差的老远。
不过。万通这个锦衣卫百户是万氏亲自张嘴求的太子，太子又亲自求的皇帝，所以自是后台强劲，一授职就得是实授，而且还要给他油水大的地方才成。
张佳木听万氏一问，知道这个女人故意这么着，其实就是要打听自己弟弟是怎么个安排法儿，当下笑着答道：“万通倒是个伶俐人，晓事！我叫他去东大市那里，安靖地面，巡查不法，大姐，这个安排怎么样？”
除了正阳门东西大街，京城里油水最多的地方，也就是那几处。崇文门税关是一处，天安门北的东西大市，也是两处好地方，招牌林立，商家稠密，是一处好生发的地方。
当然，张佳木是绝不能明说的，以他的地位，要是说话太不讲究，就是形同佞臣，何必自低身价，传了出去，叫人瞧不起。
果然，万氏对这安排极为满意，她收敛了脸上笑容，正儿八经的福了一福，正色道：“大人，奴婢替那个不成才的弟弟多谢大人！”
“不必！”张佳木摆了摆手，看看左右的人，万氏会意，笑了一笑，只道：“大人有话，放心说就是了，我何至于没有几个心腹？”
万氏这么一说，身边的那几个宫女宦官都是神色不变，看来，也是真的叫她调教出来了。
张佳木也是神色凛然，万氏果然是个角色。听说，太子宫中凡有宦官宫女犯错，全是万氏一手发落，或罚或贬，或是开革出去，甚至是打死不论，都由此女一手操持，太子虽然还小，但宫中秩序井然，丝毫不乱，外言不入，内言不出，果然这万氏也不是一味狐媚惑主，还是有点儿手腕心机的。
她这么一说，张佳木当然也不必客气，当下把自己打算慢慢说了，万氏先是不怎么在意，接着面露诧异之色，再往后，却又是一脸的赞赏。
待张佳木说完，万氏才咯咯一笑，满面春风的赞道：“都说小张大人仁心，却不料也有这种摆布人的心思。”
张佳木笑道：“我虽然与人为善，却也不想叫小人得了势不是？”
“说的是了！”万氏笑道：“我就说大人也该拿点手段出来了，不然的话，叫人蹬鼻子上脸的，咱们自己落个没趣，何苦来？”
她说笑之间，就已经应承了此事，而且丝毫不以为意，这种有担当的样子，不仅是普通女人难及，便是男子恐怕也未必有这种胆气魄力。
到这会儿，张佳木倒是看出点意思来，对万氏也有点欣赏，但同时也不乏警惕，这种女人，当盟友是不坏，但看她也不象是肯居于人下的，将来太子即位，万氏要是也这么着强势，甚至收为后宫，当了妃嫔，恐怕就要多事了。
他虽然并不熟知历史，猜的倒是一点也不错。朱见深即位之后，万氏果然当了皇贵妃，不仅在内宫中说一不二，甚至是朱见深的儿子都叫她派人毒死了好几个，就是明孝宗的生母纪妃，也是万氏派人毒死。至于外朝，万安等阁老依附万氏，宪宗年间，朝政一塌糊涂，宪宗虽然不是太过昏庸，但成化年间大兴土木，广搜奇珍异宝，扩充皇庄规模，兴修宫苑，传奉官便有好几千人，这般胡弄，也幸亏是仁宣年间打的底子牢实，不然的话，成化年间的大明，恐怕就已经支撑不住了。
这是后话，自然不必多提，当下张佳木与万氏商议定了，便又向太子告辞，带着任怨飘然而去。

第177章 制度
从太子宫中出来。出了宫门，自然是仪卫从容，几十骑将张佳木团团围住了，怒马如龙，簇拥着他往金银胡同的府邸而去。
到了府里，一路从正门进去，过二门，照壁，穿月洞门，绕过夹道，一路进了后园，还没坐下，张佳木便吩咐道：“来人，去请东大市的百户万通过来，我要和他说话。”
“是！”
府中这几天已经有所整顿，特别是张佳木身边的人，都是精心挑选的干练之才，张佳木一声吩咐，下头就有一个穿灰衣的伴当立刻应下来，然后迅即出去，从马房牵了马。一路出府，自去东大市找万通来。
“孙锡恩呢，找他来！”
张佳木一进来，后院伺候的小丫头子们就忙个不停，用铜盆打满热水，绞热毛巾，烧茶水，准备盖碗沏茶，送茶食小吃，还有几个端上白云铜的铜盆子来，预备生火取暖。
“不必费事了！”张佳木擦着脸，想了一想，吩咐道：“先把孙锡恩找来，告诉他，叫他到梅园的亭子里找我去。”
这几天，又有点倒春寒的意思，天儿比起前一阵又冷的多了，一不小心，就会受寒。
从后院南北相对的正房出月洞门，踏过一道石桥，再过蜿蜒曲折小半里长的石堤，看着荷池残荷，再绕过一座假山，赫然开阔，几亩大的梅园里梅花开的正艳，姹紫嫣红香气扑鼻，天儿快黑了。每隔几颗花树上就挂着一盏羊角风灯，几十个家中下人正在张罗着点灯，半黑不黑时，看着一盏盏灯由远及近，慢慢亮了起来，再配上花树花香，便是心如铁石的锦衣卫们，也不觉用陶醉其中的眼光打量着四周的景致，眼神也是一个个变的柔和起来。
张佳木的这座后园规制宏大，布局精巧，是名家的大手笔，便是张佳木自己，也实在弄不明白，为什么皇帝会赐这么大的一座宅子给自己。
不过他也无所谓，帝宠不衰的话，王府住也住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他自己身上迷团挺多，暂且也没那么多功夫去弄明白了。
当时的北京房舍，除了极少数是自己买府邸居住，比如公侯世家，一般文武官员的宅子。很多都是皇帝的赐与。本主一死，宅子收回，再由皇帝赐给新进大臣居住，原主自己买房再住，或是回原籍去，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在北京这个首善之区拥有自己的产业的。
坐下没过一会，再吩咐下头人上酒上菜，等酒菜上来，满园已经点的雪亮，坐在亭子里喝酒看景，也算是人生至乐了。
“小的见过大人！”
没过一会儿，后园仆人引着孙锡恩过来，倒是一身的校尉服饰，腰悬铜牌，看着也象那么回事，就是对答谈吐，还不脱市井气。
张佳木也懒得说他，慢慢儿就好了，当下手中筷子一点，笑道：“你来的倒是刚巧，算你便宜，过来坐下一起吃好了。”
“是勒！”孙锡恩知他的脾气，又和任怨见了礼，也不推辞，就在张佳木的下首添了一副碗筷坐下吃酒。
没容他吃几口，张佳木便问道：“孙锡恩，你的人挑的怎么样了！”
任怨在一边笑道：“甭问，这小子看着迷糊，做事不含糊。问他挑人不必问了，倒是问他，现在能出队不能？”
“能！”孙锡恩响亮的答一声，挟起一块冰鸡肉送入口中，慢慢嚼着，再一口酒送下去，呵一口气，这小子如此惫懒，看的张佳木大怒，恨不得一脚踹将过去。
说来也怪，正经的锦衣卫出身的部下，看着张佳木就如临大宾，比如刘勇已经升任佥事，见着张佳木还是毕恭毕敬的。原本看守南宫的薛祥小旗，现在也已经升任佥事，而且当初看守南宫，薛祥对当时的太上皇和皇后也算照顾，交情不小，但薛祥当着张佳木也是绝不敢乱说乱动，只有李瞎子和孙锡恩这些坊丁无赖出身的部下，没事还能在张佳木面前讨个乐子，黄二还敢顶撞几句，换了别人。还真没这个胆子。
张佳木并不作践人，也不刻意摆出冷酷的样子，甚至很少用肉刑罚人，但对人性的了解，对下属的了解都极为精到，几乎没有事能瞒骗得了他。再加上赏罚分明，从不因循苟且，所以下头的人又不能瞒他，也不敢欺他，几乎张佳木眼神一扫，底下的人就觉得隐私无全。而且，说实在的，当年的坊丁队现在改成了缇骑所，似乎那种训练的手段越来越紧越来越残酷，整个京师里都知道，张佳木麾下训练起来堪比炼狱，锦衣卫上下，谁也不敢被张佳木发落到那种地方去就是了。
“你可不要太狂妄。”张佳木警告他道：“要是把差使办坏了，你可真是吃不了兜了走了！”
“咦！”孙锡恩道：“当真有正事交待？”
张佳木的规矩，不说正事，可以随便说笑，一说起正事来，则自然而然的正经起来。
孙锡恩已经站了起来，他办正事是很雷厉风行的，当下就把自己手中的公事一五一十的汇报起来。
除了总务庶务缇骑内保之外，张佳木新成立的部门中，保密局又称外保，应该是极为重要的一个部门了。
锦衣卫在各地也有不少分部，京师之中力量更大。但办案的手段落后，甚至说没有手段，只是靠着人多。
比如打听米粮价格，鸡鸭鱼肉的价格，事无巨细，都要报入宫中，这种事情几个人就能办了，锦衣卫专门拨了不少人，甚至还有东厂的番子在做这种事，每天晚上把各地的物价报进去，老实说，这当然比道光皇帝以为鸡蛋一个四十两要强的多，但一国之君就把眼光放在京城里的物价上，张佳木未见其可。
还有，各地有人打架了，有人起了争执，甚至有武官喝醉了酒，或是犯夜不归。甚至人家里请客，来客的名单什么的，也是以人海战术，到处派人纪录，其实真正的大案巨奸，凭这种手段是根本查不出来的。
比如史实记录，锦衣卫佥事逯杲察知帝意，每天昼夜不停的派人监视曹家的几个兄弟，最后曹钦决定谋反，事先准备了不少天，起事那晚几百人齐聚曹府，后来还是其中的鞑官马亮害怕，逃酒出来告变，然后曹钦谋反的事才暴露出来。
而负责侦辑曹家的逯杲则在这一夜被曹钦带着蒙古鞑官围了个水泄不通，侦辑人的锦衣卫反被人阴了，逯杲在睡梦之中被曹钦派人拎小鸡般的拎起来，然后乱刀砍死。
锦衣卫这个特务组织就是这种水平，细大不捐，组织不力，这其实也是整个大明甚至是“中国特色”，没有严密的组织，没有报告，没有流程，没有详细的条例，只是凭着人事来办事，人亡政亡，几乎是不可治愈的痼疾，张佳木虽不大懂历史，兴亡教训倒还是知道，制度化的优势也很明白，总的来说，他是打算在锦衣卫内先进行组织条例化，成立职权部门，当然，饭要一口口的吃，成立这些部门，可不是光挂起牌子，拉一批人就了事了。
这些，眼前的这些部属还不懂，慢慢儿调教吧。
这也是他很重视读书人的原因，他的部下，实际能力强，但想理解领会他的意思，把部门制度化，就非得有大量的读书人加入其中不可了！
听着孙锡恩问，张佳木想了一想，吩咐道：“对的，是有件事。”
他叫孙锡恩坐下，把自己的打算一五一十的告诉他。孙锡恩一听完，便是叫道：“大人，这样你自己未免太委屈了。”
张佳木沉着脸道：“这倒不必你管，你照我的吩咐办就是了。现在是倒是告诉我一声，你能办到不能？”
他的部下中，性格不同，庄小六最是忠忱不过，曹翼看着听话，其实心里很有主意的人，李瞎子大局明晰，如果识字的话，是他部下中的第一人。其余刘勇老成缜密，薛祥干练精明，任怨和周毅武艺高强，个性爽直，孙锡恩这样的，忠诚是头一份，不过也有点性子过强，睚眦必报，一点儿亏也不肯吃，个性不同，当然不同法子对付，压一下他，也就是了。
被张佳木一训，孙锡恩自然老实了，他想了一想，答应道：“小的是熟脸，不过底下已经弄了不少人，薛佥事自然是不能出面的，这件事，由小的交待人去办就是了。”
“交待谁？”
“大人说凡事要有制度，这件事当然交给直隶站的人去办就是了。”
“这个说的倒是。”张佳木点了点头，终于赞赏道：“你这样，就不枉我开导你一场了。”
孙锡恩精神抖擞地：“大人，瞧好吧，这回，总得叫那帮混账碰个头破血流不可。”
“不错。”张佳木一笑点头，看着小跑过来的听差，只道：“万通来了，你先下去，由我来和他讲。”

第178章 明朝的情报员
万通原本就是个破落户子弟。姐姐万氏被选进宫里头去就是因为万家家贫无以自立，不然的话，好人家的女儿一听说选宫女，自然都趋避不及，很少有愿意让女儿进宫的人家。
现在好了，万氏进宫十几年，经营得法，甚得太子宠爱，等将来太子即位，没准儿还能成为后妃，明朝外家也是很有势力的，到时候自然是金银满柜，米粮满仓，好日子就有的过了。当然，现在还不是时候，万通也是靠着太子的面子才勉强当了一个小小的百户，越是贫家上来的，越是知道轻重进退，万通一听说张佳木传召，根本就不敢怠慢，立刻飞奔至张府门前。
到了府门前。但见一个个护院站的钉子也似，刀把上的流苏在北风里吹的噼里啪啦的响，这几天倒春寒，天冷的邪乎，万通骑着马一路赶来，胸前胸后都冻的透心凉，张府护卫只穿着皮扎靴，身上一件灰色棉袍，头顶毡帽，腰间一柄腰刀，就这么点大的地方，来回的巡逻，小风嗖嗖的吹着，却是动也不动。
万通心里惊奇着，嘴里却对张府来引路的下人很是客气，宰相门前七品官，张佳木不是宰相，可手中的权力，就是国朝的大学士也是比不了了。
一路小跑着进去，到了内宅梅园时，万通这种俗人也是惊奇于眼前情形，等到了亭子里头，见着张佳木含笑看向自己，万通不知怎么心里一咯噔，立刻弯下腰去，正儿八经的行了个礼，嘴里道：“下官见过都督大人。”
“哎呀。”张佳木满面春风的笑道：“万百户，你何必这么多礼呢！”
嘴里说着，伸出手去把万通扶起，万通也算伶俐，起身之后，也不落座，直接便道：“大人召小的来，肯定是有要事吩咐，就请说吧，小的只要能办到，一定好生办差，不教大人失望就是。”
他这么爽快，倒也省了张佳木不少的事，当下与任怨对视一眼，彼此一笑，于是又吩咐万通坐下，把适才与孙锡恩的话向着万通一一道来。
“呃，这个，大人的吩咐，小人原是实在不敢答应……”
张佳木在这里召见万通，摆足了富贵气象。也就是叫这厮羡慕，果然，万通嘴里客气两句，却是猛一拍腿，只道：“但大人既然这么信任，没说的，小人一定照吩咐办就是了。”
“好，来喝一杯！”
三人一碰杯，万通小脸原本冻的趣青，这会儿回暖过来，有点儿迟疑的道：“大人，府上护卫也算严密了，可小的看，巷子口那些卖小吃的，个个形迹可疑，一看就知道不是正经的买卖人，怎么不把他们远远的撵开去？”
张佳木哈哈大笑，挥了挥手，笑道：“不必理会，这般监视法，倒很有趣。万百户，最少我晚上想吃碗片羊肉，就方便的很了。”
他这么一说，万通也是“哈哈”笑了，正事说完，他知道不能久留，站起身来请辞，张佳木对他很是客气，竟是站起来送了这厮几步。一直到万通躬着腰连连请回，张佳木这才又回转过身来。
“佳木，这万某人信得过么？”
这会儿任怨倒是有点担心，万通答应的太爽快了一些。
张佳木想了一想，笑道：“不妨事，反正他也就是敲个边鼓什么的。事儿还是由我们自己的人做，到时候把戏演足了就成。”
任怨点了点头，也是自失一笑，他道：“刚刚万通说的，倒也真是个事。你瞧那些人，一点买卖人的样子也没有，冻的缩手缩脚的，也不吆喝，府上来什么人，尽自在那记着。这伙人，不如赶走算了。”
“你还不知道呢！”张佳木冷笑道：“从昨儿起，我排查府中下人，一个个查个底儿掉。从厨子到小丫头子，一共十来个人不清不楚的。有逯杲的人，还有门达的人，东厂的人也是有，就连曹吉祥也往我这里塞了好几个。九哥，我要是不查。今儿咱们见什么人，明儿就到他们的案头了，甚至说什么话，什么时候睡的觉，人家都是一清二楚。”
“这也未免太可怕了！”
任怨想着这种情形，不觉打了个冷战，他皱着眉道：“人都撵出去了吧？”
“过几天再说！”张佳木无所谓一笑，只道：“后院我全用的可靠的人，还在卫里挑了不少内保局的人，正好给他们锻炼，实在话。我也没那么多精力放在家里，这一回，自然是要一劳永逸的好。”
“最好是这样。”任怨实在不是一个合格的锦衣卫，他只是道：“得空了你去我们缇骑所看看吧，人手，经费，全要你这个当家人做主，你不下狠心，我这里就不成模样，周毅可都跟我急过几回啦。”
“是是。”张佳木忙笑着答应下来，现在分成各部门，每人都是面前一摊子，都找他这个当家主事的人叫苦。刘勇头半响还把他堵在家里，硬是要他批经费银子，可怜堂堂锦衣卫都督经常被下头逼债，也真是不得了。
见他为难，任怨一脸杀气的道：“最近摊子铺大了，是有点用钱用银了。不如这么着，我交待下去，哦不！我亲自带人，去宰点肥羊！”
张佳木噗嗤一声笑出来，指着任怨道：“九哥，还当咱们在当军余，指着敲诈点商家富户就高兴的不得了？”
其实锦衣卫的生发，上头大官儿靠皇赏和兼并土地，或是开钱庄当铺放高利贷，反正没人敢赖他们的账就是。下头的中下层靠的就是敲诈勒索，收保护费等利是，整个京卫十几个千户所，现在一两万人，都是指着这个过活。
要说饷银俸禄，景泰七年时一个六品武官的月俸是十石，外省武官要折成宝钞一部份，折成铜钱一部份，到手就是寥寥无几，就是几串大钱和根本只能当手纸用的宝钞。
京师武官。特别是京卫亲营的武官，不必把粮食折成宝钞或是铜钱，实发实物，有时偶尔还发点布匹什么的，算是皇恩浩荡，有格外的恩赏。
但实俸到手的，有时候是两三成，有时候多了四五成，景泰八年最后一个月，到手的粮食只有俸禄的一成。
要知道，当武官的有亲随伴当，要养一大家子，一个月到手一石粮，只能大家喝稀粥勒裤带了。
武官都是这么着，更加甭提下头的京营兵和亲军各卫的普通士兵了。不在老百姓头上敲点弄点，还怎么养家糊口？
任怨第一个想法是狠宰几头肥羊，倒也不能说错了。
“九哥。”张佳木正色道：“下头的人想着宰肥羊也就算了，咱们在上头的，可不能把这个当出路。通天下商人有多少，咱们锦衣卫这么多人，能全宰了不成？想过好日子，容我慢慢设法，多赚银子吧。”
“也是！”任怨在张佳木这里是从来不坚持意见的，他道：“听你的就是了！”
……
就在张府接连见人的时候，门前的小贩倒也真是尽职尽职，卖白薯的有气无力的吆喝几声，卖烧饼的来回张望，负责记事的是小馄饨摊子的摊主，一只秃笔舞的飞快，把张府进出人等是谁，姓名，体貌，一一记录下来。
他们都是选的锦衣卫里头的积年老吏，跟着上头办事很久的京油子。外省的生脸可能不认识，京师里头，但凡能叫得出名号来的，这些人没一个认不出来的。
“完事没？”看看时辰已经不早，张府护院已经进了内院，到处在查关防，查上夜的，关门的声音在外墙都听的真切，这么大的府邸，上下人等小二百人，晚上不好好查一下，这年头可没有什么消防措施，一旦走了水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
听着里头查上夜的声音，卖白薯的一撇嘴，只道：“都说姓张的怎么精明，我瞧也稀松。咱们在这里多少天了，就不说过来查查？”
“你懂什么！”馄饨摊主是个中年人，在南所里头干了二十来年，见多识广，心里头早就隐隐觉得不对，但他是老成人，不敢多说多动，只完成了上头差事，管他娘的是与非。
当下警告了一声，叫别人不要多话，看看时辰已经到了，便是吩咐道：“换班，他娘的，这时候还烤白薯，当张家的人是傻的！换片羊肉和卖花生的过来。”
京师之中，有人熬夜消遣，叫上一斤半斤的熟花生，吃了下酒，所以半夜也有卖花生的，倒是烤白薯，当然是不可能有人半夜还吃，这会快要起更了，还留在这里，显然是不大对劲就是了。
这一句话说出口来，馄饨摊主这才恍然大悟。
感情，自己这伙人其实真的挺碍眼，张家的人又不傻，怎么就不过来盘盘底？
原本的那些说辞什么的，一个也没用上，人家就当他们是死人一般。这些天下来，除了张家的人叫点小吃什么的，这金银胡同里头不少人家，而且都是有钱的贵官富户，怎么就没有人理会？
人家是看了出来，不想惹麻烦沾包啊。
“唉，我管他？”馄饨摊主自己想了一回，决定不多嘴，反正上命叫监视，自己的差事办的没错，其余的事，去他娘的！

第179章 土地
京师广渠门外算是很偏远的地段。那会儿可不象后世，炒地皮炒到河北去。京师这儿，内城不是一般百姓能住的，能住进去的都有点身家，住外城的，就多半是些小力笨苦哈哈了，出了城，就更甭提，全是高梁花子，虽说是帝都脚下，论说起来，不比外地强上什么。
好的就是，四方辐辏，商贸发达，几家凑一凑，买头耕牛，买几匹挽马，骡子什么的，都很方便，凑钱叫铁匠来打点农具什么的，也是很便当的。
说来可能很多人不信。当时人的生产生活用具之缺乏，实在是后世高度物质文明下的现代人难以想象的。
农具和畜力的缺乏是最明显的，很多地方还在使用石犁来犁地，耕牛缺乏，几户人家能共用一头牛，就算富裕地区。
中国一直没有发展到银本位的货币经济，也没有信贷系统，根本没办法形成规模农业。
都是讲究的精耕细作，从西周之后，就没有大规模的产业化的农庄农业，各家各户一小块地伺弄，弄好了温饱，弄不好全家饿死，不然就造反，逃荒，所以开国之初，抑制土地兼并，百姓还有活路，国力也是蒸蒸日上，一旦土地兼并开始，再遇到灾荒的年头，大面积的减产导致无数的百姓破产，然后农民委身豪强，国家收入税减，更进一步逼迫自耕农，让更多的自耕农破产，托庇于豪强之下。就是这样，一步一步的恶性循环下来，大乱大治，几千年下来，令人思之而扼腕痛恨。
京师这儿，到底是首善之区，畜力农具比起别的地方要好的多，土地也是一水的平原，虽然不比关外的肥沃，也不及江南的土地有河塘泥当肥料，总的来说，比起西南，西北，燕赵大地的耕地还是蛮不错的了。
但要命的是水利工程。
大明政府的财政系统一团糟，整个户部就是一个大型的会计部门，负责计算收纳，根本没有对整个国家层面的财政进行统筹规划，没有户部的支持，工部当然不会出头来负责兴修水利的事，而把这种事推到地方官员头上。
地方官员也不傻，他们只要把宗族敷衍好了。把地方绅士交结到了，不惹麻烦，再清正廉洁一些，断案的那种黑心钱不捞，三年下来，一个卓异的考评就稳稳到手了，谁去帮老百姓挖沟通渠的，这不是有毛病不是？
政府不出头，地方上的水利建设，就主要是靠乡绅带头了。
江南地区做的最好，河塘沟渠多，不修断然不成，指望官府也是指望不上，就只能靠自己了。好在，江南士绅多，民智开通，而且，最为要紧的就是百姓自己也要翻挖沟渠。
当时种地，可没有农药化肥，土地高产不高产，全凭粪肥往上堆。当时俗话，肥水不流外人田，宁愿憋着，也不能把粪便便宜给外人。拾粪也是门职业，农闲了，很多半大不大的孩子背着粪筐到处拾粪去，说起来也是生发。
除了粪便，河墉泥也是肥料，每年年尾时清淤翻挖上来堆到地里。效果不比粪肥稍差。这样一来，江南地区不必太多鼓动，年年疏通河渠已经成必然之势，再加上河网密布，天生的养人的好地方，明初时候，松江和苏州几府交上的粮食几占全国收入的八分之一，一隅之地出产如此之多，也是异数了。
西北就不同了，江南一亩最高能收六石粮，西北地方原本就缺水，植被又被破坏，开发过度，原本汉唐时的水利工程无人维护，干旱的时候没水，下雨的时候坡地积不住水，没有植被吸收，没有河流蓄积，又容易冲坏田地，形成水灾，每年种子种下去，能收到一石或是一石半，就是天开眼。正常年头，七八斗一亩，五六斗一亩，甚至三四斗一亩，都是常态。江南一亩，可抵西北五六亩地，也是稀松。
所以西北，特别是陕北和晋北地方，是明朝最为凄惨的地区，收成少，费力高。几乎是十年九灾，正常年头，也就是勉强温饱，稍遇灾害，就得准备啃草根树皮。超过几年的大灾一来，只能靠朝廷赈济，不然的话，就得逃荒。
张佳木这会儿当然不知道明朝就是亡于西北流民，但土地好或不好还是知道的。直隶平原和西北有一点差不离的，就是水利不修，而河流不多。
近河的水田，当然就是无上之宝，收成高，旱涝保收，不必太操心水灾旱灾什么的，以平原地貌再近河，一年两季，五六石粮唾手可得，当时一石粮在江南地方要五六钱银子，京师地方，粮食吃紧，正常年头就是一两银子一石，几百亩水田，一年几千两银子收益是稳的，张佳木在外头挑庄子，派出来的人手很得力，第一轮就挑中了一块水田，上头赐了三万亩田，累计加起来被他挑中了两千来亩近河的水田，还有别的投充和多划的土地，在原本张佳木挑的庄子附近，他已经收了十几个村子庄园，加起来一共五万亩地。
这当然是违规的，但以张佳木的权势，又有谁敢挑他的眼，说他的错？
就是武清侯石家，多威风的侯爵世家。听说在奉天门赐宴时和张大人扯水田的事，也被张大人严辞驳回，这么一来，附近庄子里的村民算是放下心来。
缴皇粮，说是不多，但黄榜之外又有白榜，交粮之时，猫腻极多，私田说是缴三斗三合，但实际每亩上缴的，远不止此数。而且差役催科，县吏逼迫，那股滋味实在也是难受的紧。
归于豪强的庄田，虽然最少要上交五成给田主，但朝廷是一合也收不走了，而且也不必再看人脸色，只要收成上来，交给管庄的庄头就是了，一年到头，落下来的比缴皇粮还多些，所以自从仁宣之后，兼并之风越演越烈，百姓自己主动投充到举人开始的士绅和豪强阶层，也是重要原因。
张佳木原本买的庄子，就是按五成的例上交，管事的庄头也是原本村中的族长，并没有外派人下来，不必担心被人鱼肉，而且张家在庄上烧窑建厂，用工很多，农闲时也招了不少人手，那个庄子上的百姓这一冬也没闲着，赚了不少，附近的人早就眼红，等大伙都挑了进张家当佃户，自然都是喜笑颜开了。
“大人，就是这里了！”一个穿飞鱼服校尉模样的汉子骑在一匹矮小的枣红马上，龇牙咧嘴的躲着风，指着张佳木新收的水田所在的庄子，向着身后的贵人禀报着。
时交三月，官道两边的柳树都发了芽，吐出浅浅的绿色来，这会儿出城到庄上来，是件乐事。但正好是倒春寒的天气，北风料峭，吹在人身上直寒刺骨，城外又没遮没拦的，想找个避风的地方也是难，自然就叫苦不迭了。
骑在人群之中的，正是新上任不久的锦衣卫指挥佥事逯杲。
他的任命，其实在很多人眼里是个异数。他不象张佳木，立功很多，早早儿就露脸，夺门时更是主导之一，别说当都督，就是封伯，也没有人敢多话。
也不象门达，锦衣卫世家，执掌南宫一带多年，蒙王骥等元老重臣的信任，要不是张佳木光芒毕露，门达是必定大用，最少不止一个虚职的指挥。
逯杲原本只是一个小旗，名声不显，效用不鄣，不知道太上皇在南宫的时候怎么走通了门路，现在居然摇身一变，成了指挥佥事。
这也罢了，居然还执掌南镇抚司，手握重权，连门达这个指挥使也奈何不得他。
这些天下来，逯杲拼命用人抓人，得罪的人实在不少。他也不是笨伯，知道独木难支，于是渐渐也依附于石亨和徐有贞一党，这一次出城办事，实在也是纳投名状来了。
逯杲生的枯瘦矮小，看着并无威仪，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人面冷心黑，手腕毒辣，几乎绝无饶人。
他执掌南所的这些天，也不知道有多人人惨死于南所之内，毒打惨呼之声，距离不远的北所天天都能听得到。
南所的商镇抚也是积年老吏，心狠手辣不在逯杲之下，两人算是一拍即合，原本南所专理本卫之事，可时间久了，这制度也没有几个人放在眼里。况且，张佳木这些天来也显的有些软弱，大伙儿且看逯杲和商镇抚闹，时间久了，也有不少人心思活动，觉得张都督手腕似乎也未必有传说中的那般厉害，这些时日下来，投到逯杲麾下的人也就越来越多，这个指挥佥事，也就有点坐稳了的意思了。
这会儿逯杲穿着斗牛服，大红的宫纱贴里，头戴用马尾编结的烟墩帽，上缀珠玉宝石，腰间违制佩了一根玉带，左手控缰，右手按在绣春刀上，说不出的志得意满，富贵风流。
他看着不远处的庄子，看到有不少管庄下人模样的就在庄上走动，逯杲嘴角轻轻牵动一下，算是笑了一下，按刀的右手轻轻一挥，底下的骑士都跟他日久，知道逯杲的意思，数十骑悄然散开，已经把庄子团团围住。

第180章 先发制人
逯杲此来，当然是不怀好意。
他胆子很大。不经皇帝批准，也没有知会任何人，就放了不少暗探在张佳木府邸四周，每天记录来往的人，详细在案，隔一阵子，便会向皇帝进一次谗言，总之，没有说过张佳木半句好话。
这么行止，皇帝也是一次没驳他的回。当初任他为指挥佥事执掌南所时，就是打的叫他牵制张佳木的主意，这一层意思逯杲要是不明白，他也不必在锦衣卫里头打滚了。
但张佳木行事缜密小心，除了公务和不得不去的应酬，平时府里绝少有大臣往来，都是任怨和周毅这一类的心腹部下出入，记来记去，根本毫无所得。
逯杲心中焦燥，正好，前一阵子皇帝赏赐庄园给张佳木，武清侯府的管庄发觉张家挑的地好。不觉动了心思，想去讹来给自己家。换了普通人家，侯府想要什么，对方还不巴巴奉上？但张佳木下头的管庄也不是善主，当然全不理会。
这条消息，叫敏锐的逯杲给抓住了。
和徐有贞，石亨略作商量，就打算拿这件事来做文章。兼并土地，多抢多占，再编造点逼出人命，奸淫妇女的事，把张府派来管庄的人一古脑的全拿了，弹章一上，人证物证俱在，张佳木就算不去职，也要大大的丢一回脸，在皇帝心里的地位，当然也会大受影响。
这一招虽然不算什么狠计毒计，而且当时的勋戚之家哪有不兼并的？但张佳木实在是滑不留手，徐有贞和石亨等人想了再想，也就只能用这一条来攻一攻试试看了。
况且，石亨也是真的眼红那几块水田，弹劾了张佳木，他自然要派人收到自己名下。反正敢和他石某人做对头的言官，大明朝还没生出来就是了。
几下一凑合，逯杲这个指挥佥事就亲自出来，从广渠门一路过来。顶着寒风到了这里，逯杲面露冷笑，这一棍就算敲不死张佳木，好歹也得叫他灰头土脸一番才是！
说起来，逯杲大爷实在不是一个心胸宽广的人啊……
他带了有五六十骑，其余一多半都是跟过他好几回的人，全部是锦衣卫里的精英干才，抓人审人打人全套的活计，个个都是行家里手，根本无需逯杲多操心就是了。
距离庄子不到一里路的路程，六十多骑先是分散包抄，接着快马加鞭，到了庄上，有人叫喊，有人下马包抄，有人抄刀威吓，更是分工明确，别看庄上聚集了不少人，也就几息之间，就被逯杲所带的人全部控制下来。
等逯杲意态安闲的过来，站在庄头打谷场上的几十人全部跪在地下。听说是一位大老爷过来，不少老百姓身上吓的发抖，叩头的时候格外的用力，把夯土的地面都叩的咚咚直响。
逯杲心里舒服，脸上还是一无表情，只略抬了抬头，当下便有一个亲信奔过来，俯身道：“请大人吩咐。”
“查查看，正经的是庄上的人，就放出去。”逯杲看看底下人的脸色，终于笑了一笑，虚挥一下手中的马鞭，喝骂道：“瞧你们这成色，这一群高梁花子能敲出几个钱来？就一古脑全抓了去，我看你们能不能折回费这力气，也是难说。”
各人一想也是，眼前这一伙庄稼人，拍是把家抄了也抄不出什么银子来。当时的庄户人，其实要是丰年的话，日子也很过得，隔几天一顿鱼，再几天割点肉，倒也不是天天吃糠咽菜的苦捱，但明朝国初，金银流通不多，总得嘉靖之后，白银才大量流入，这会儿民间还是以物易物为主，别看这庄上几十户人家。几百口人，能抄出一百两银子来，就算件稀罕事了。
有了这个吩咐，底下的事就好办了，甄别庄上的百姓，训斥一通放开，剩下来的，就是那些刚到庄上来清理丈地的张府管庄了。
“你们谁是头儿？”
逯杲无心在此久呆，这么一路扫过去，再抓一些人，把口供取了，再把庄子地名什么的记一下，御前说话时，就是一件铁案，谁也甭想翻过来了。
他问一句，还没有人答话，逯杲眼眉一抬，冷森森地道：“我问话只问一回，再不答，可就是自寻死路。一会儿到了诏狱里头，一个个叫你们全骑了木驴。”
锦衣卫的酷刑，人尽皆知。当下一个矮瘦汉子站了出来，神情居然还是不慌不乱。只看向逯杲，仰着头道：“大人，这是谁的庄子，你晓得不？”
逯杲狞笑道：“这我不管，我且问你，这庄子是不是你家主人刚得的？是不是投充，嗯？”
“是到是，但是。”那矮瘦汉子一脸的倨傲，只道：“我要预先说明，庄子的主人来头不小。大人你可未必惹得起。”
“哦？”逯杲格格一笑，心里更是安稳，这一回，算是抓着了张佳木的痛脚。他也懒得与这庄头多说，只是下死眼盯了那庄客一眼，心中只道：“押上去问过，再教你知道我的手段。”
他底下的人跟他久了，自然知道逯杲的想法，当下也不多说，过来两人，把管庄的人反手捆了，那人倒也硬挺，捆的麻花也似，勒的严严实实，也是不叫，只是仰着脸冷笑。
待十来个过来办差的庄头下人捆好了，逯杲心中大感得意，点了点头，自己打马扬鞭，便又向另一处庄子赶去。
这一回，却没有那么痛快，庄上的人不少，看到锦衣卫来了，也是不乱。
打头的，是一个高大壮实的汉子，面色阴沉，一看就知道不是等闲人物。
“大人，这是张佳木的心腹，原是个坊丁无赖，现在已经是百户了。”
一看是孙锡恩在庄上，自有逯杲的心腹人上前说明他的身份。还别说，逯杲自己也是认得，他在南宫附近当差时，孙锡恩也是跟过他办差，也算是熟脸。
当下用马鞭柄在孙锡恩肩膀上敲了一敲，逯杲笑道：“哟，这不是孙百户。怎么着，被你家大人派到庄子上来帮手？啧啧，还真行，堂堂百户当庄头来使。”
孙锡恩是故意派过来，他的差使，就是把事搞大。
当下只是呆着脸道：“逯大人，你这样抓人拉人，太孟浪了吧？你知道这是谁的庄子，现在这会又正是要农忙，这么弄法，你真不怕得罪人？”
逯杲看了他一眼，突然噗嗤一笑，手中马鞭猛然扬起，“啪”一声，正好抽在孙锡恩的脸上。
一道血痕正好遍布了孙锡恩的整张脸，差点儿就抽在眼上，孙锡恩躲也不躲，只舔了一口从自己脸上滴下来的血珠子，双手一伸，已经把一个逯杲带来的锦衣卫按翻在地。
“打，给我打！”
逯杲勃然大怒，也顾不得看这庄上人的神色，只是喝道：“给我照实了打，都打趴下了，再带回去！”
他带来的全都是好手，孙锡恩身边的人似乎也怪，象征性的反抗了一会，就全部被打趴下了，只有几个穿着青素贴里，外罩元青色长袍，容颜打扮都有些怪的庄客当真抵抗，把打人的锦衣卫的脸也抓花了几处，逯杲看的大怒，亲自过去，几鞭子一抽，那伙人便也老实下来。
看他们的神色，还是十分的不服，有个长相清秀的小子脖子一梗，就要说话，孙锡恩一见，虽被几个人按着，还是昂着头大声道：“这会儿咱们什么也不说，我就不信，这事儿不经过咱们大人？等到了大人那儿，分说明白了，却看是谁吃亏。”
这么一打岔，逯杲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孙锡恩这边，他冷笑道：“打量你还是指望你们张大人出头？小子，这会我不和你说，瞧罢，看这回有没有人救得了你！”
“救不了我，给我背土布袋就是了。”孙锡恩神色如常，笑道：“别叫我受罪。”
“行，就依你！”
逯杲看看抓的人，总也有好几十，除了孙锡恩外，还有几个穿着也是不错，神色也从容，看来是张佳木派来的心腹，地位也并不低。再看看开头抓的那矮瘦汉子，这会儿正和孙锡恩挤眉弄眼，他心里突然有点烦闷，想了一想，又没有什么做错的地方，当下长出口气，令道：“走，把人全带回去。”
从这些庄子回广渠门，再从崇文门入内城，接着到西华门，一路上惊动的人当真不少。看着这么多锦衣卫押着这群灰头土脸的庄客，再看看打头的是逯杲，京师中人眼力很好，知道招惹不起，一路上行人都是望风避易，就算有几家贵人骑马或是坐着轿子出来，听说逯杲带人过去，都是摇一摇头，示意改道。
逯杲当然极是得意，回到南所，商镇抚远远迎了过来，他是逯杲收服的心腹，自然知道此行所为何来，看看抓人不少，又再看看逯杲脸色，便是笑道：“此行还是顺当？”
“顺当。”逯杲有点有气无力，想了想，向他道：“把人押好，不要虐待，没准儿皇上要见几个打头的，现在弄的不成人样，御驾面前不好交待。”
“是，大人请放心。”
交待完商镇抚，逯杲不敢耽搁，这种事，当然是要先发制人，他的弹章早就买通了一个御史写好，这会就藏在怀里，身上冻的冰冷，弹劾张佳木的奏折却是滚热，文章写的极好，酣畅淋漓，把兼并之害写的入骨三分，再加上预先备好的口供，庄头逼死人命，奸淫民女的状纸也备了好些份，有了这些，在御驾面前，说话就很从容了。

第181章 忠臣的下场
“来，随我入宫！”略微整理了一下仪容。逯杲看一看锦衣卫正堂衙门和北所的所在，微微一笑，心里那种得意就再也遏止不了了。
这会儿，他倒是好奇，不知道张佳木在哪里，在干些什么。但不管怎么样，逯杲这一次觉得是算无遗策，张佳木是倒霉定了。
逯杲也是宫中的近臣，锦衣卫的指挥和所有的亲军卫的指挥多半都是如此。皇家近卫，这一点体面尊荣还是要讲的。
从西华门逶迤进去，隆宗门前冠带辉煌，不少文武大员等着接见，一见是逯杲来了，众人都是俯首不语，就算是公侯府驸马，也是扭过脸去，并不直视逯杲之面。
众人一半是怕，一半是厌恶，总之，逯杲进来，真的是人憎狗嫌。
逯杲自己倒并不怎么在意。他也是精研前朝故事的人，前几任最为风光的指挥使是如何上位的，他也是心知肚明。
在他看来，纪纲之流，就是指挥使的榜样。尽管下场都不大妙，但那是自己没有善加经营，或是意图凌驾皇权之上，逯杲自信，只要他好生效力办差，不起异心，就当一条恶狗，拼命替皇上汪汪，皇上叫咬谁就咬谁，皇上不叫也主动去咬，这么下来，权势就有了，将来也不怕没下场。
这么着想法，逯杲也是视众人为无物，只有进隆宗门的时候儿，和徐有贞对了一下眼色，彼此会意，都是点了点头。
徐有贞最近心里很不舒服，堂堂首辅大学士，底下的人被抓了个精光，党羽一空。除了援引入内阁的两人，他的心腹党羽几乎被一抓而空，到这时候。他才有点明白过来，当文官别看已经入阁办事，但现在文官威信未立，一个锦衣卫指挥就能让他这个首辅大学士灰头土脸，想来想去，暂且还只能依附于石亨这个侯爵武臣之下，做一个谋主，前一段时间的那种自立山头，自己建立势力的打算，暂且是放下来了。
这一次逯杲出头，法子也是徐有贞想的，石亨和逯杲等人也是配合，究竟如何，徐有贞心里却是空荡荡的没有底。
张佳木，实在是难斗的很哇……
从隆宗门进去，再打听了值班的锦衣卫，逯杲知道皇帝就在左顺门的平台上见人办事，当下点了点头，急脚猫一样，就赶着向左顺门去了。
“什么模样儿。”一个锦衣卫校尉很是不屑。看着逯杲道：“小人得势的样子，真叫人瞧不下去。”
“他就是这样，当小旗时就这德性，现在升了官儿了，更是了不得。”
“别说了。”有人警告道：“他在宫里也不是一点耳目没有，多言贾祸，宜效金人。”
这倒是了，宫里锦衣卫的势力已经经过整合，刘敬和朱骥等老指挥安排的人几乎全被撵了出去，现在留下来的，十成有九成都是张佳木或是门达的人，但逯杲毕竟也是掌权，宫里锦衣卫这么多，未必就一个逯杲的人也没有。
至于那些穿着重甲，手持大斧关刀的大汉将军，那些都是样子货，选的锦衣卫下层的校尉世家或是清白人家的子弟，身高超过一定规定，比常人高些，就能当大汉将军，出入警卫了。
正说着，有人道：“看，是庄百户过来了。”
“咦，他不在里头带班，出来做什么？”
庄小六和张佳木的关系，宫中人尽皆知。锦衣卫在各门都有带班引见的百户，负责辑查防备形迹可疑混入宫中的奸徒，大臣引见。也要由锦衣卫武官带领防备，以防御前生事。自从夺门之后，庄小六断手，真正的差事是很难办了，难胜烦剧。但在宫中当一个带班武官，负责看守宫门门户，这个差使倒还是挺适合。
常在皇帝面前，也等于是提醒皇帝石亨的骄纵不法，算是另外一层意思。
这些天下来，皇帝也知道这个百户是在夺门那天断的手，对庄小六很是优容照顾，多有赏赐，宫中上下最讲眼力的，庄小六靠山硬，又有帝宠，渐渐就在宫中行走的开，说话也就很有份量了。
这会他过来，见着一群飞鱼说着闲话，庄小六坊丁出身，最没架子，众人也不怕他，立时有人迎了过来，笑嘻嘻向他道：“百户大人。这会儿要出宫去？”
“是啊，一会圣驾回乾清宫，还要摆队，做完了差事咱们还要点卯，接着就下值，这会出宫，不是得多跑一趟？”
“大人这是位高权重，事儿当然多，你们懂个屁！”
“行了，行了！”庄小六也是无赖出身，少了一只手。倒是添了不少彪悍之气，他很响快的向着各人道：“你们老实当差，不要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倒是我多跑几次也好，在宫里呆的气闷，就别替我操这个心了。”
“是勒，大人放心。”各人乱纷纷散去，有人还是忍不住好奇，问道：“百户大人，这是去办什么差，刚刚逯大人走路扬尘带风的，怕是有什么大得意的事吧？”
逯杲和张佳木不对，也是人近皆知的事，逯杲这么得意的进来，谁知道是出了什么妖蛾子出来？这里的锦衣卫，不是张佳木的人，也是和张佳木关系挺近，利益所在，当然要询问一下。
“对，逯大人是有件大得意的事，不过，现在我可不和你们说。”庄小六满面春风，点了常跟自己的一队人，也是从西华门出去，没过一会，就人影不见。
逯杲当然不知道隆宗门这里发生的事，他一路进来，当真是威风显赫，心里自然得意。连徐有贞这样的内阁首辅大学士都在外头等着，他却是一到就进来，根本不须等候，这般威势，还不够得意的吗？
到了左顺门，远远看到老公们打的扇盖，还有大队的大汉将军和旗手卫的力士，府军前卫的带刀宫，总有几百人护卫在皇帝四周。到了左顺门的平台上，远远看到皇帝在御座上坐着，还有太子坐在皇帝下首，其余英国公，武清侯，会昌侯，忻城伯，阳武侯，一大群每天都会进宫来见面的公侯勋戚伺候在左右，大臣里有吏部尚书王翱，新上任不久的兵部尚书陈汝言，大学士翰林学士李贤，阁臣许彬，薛暄，驸马都尉焦敬，薛恒。
这一下子，也看不清那么多人，只是远远看到石亨对他使了一个眼色，仓促之间，却也是分不清楚是什么意思，只得在十几步开外就远远跪下，叩头报名行礼。
他是天天进宫的人，算是常朝近侍官，一跪三叩首，上头就有太监代帝说话，只道：“逯杲起来！”
这就是武臣和文官不同，文臣入阁大学士，称先生而不名，这是成祖年间传下来的规矩，虽然权势来说，大学士现在还不如逯杲这个指挥，但大明向来是无例不兴，有例不灭，这一点祖宗规矩还是要讲的。
对逯杲这样的武官，当然也就不必客气，直呼其名，坐处，当然也是没有的。
逯杲起身来，恭恭敬敬的半弯着腰，到了自己每天站班的地方，抬头一看，却是张佳木正笑咪咪的看向自己，逯杲心中一沉，暗觉不妙。
“你今天出城去了？”
逯杲刚刚站定，皇帝就在上头问话，倒也正中逯杲心思，算是开了话头，他连忙答道：“回皇爷，臣今儿是出城了。”
“什么事？”
“接到密报，有皇爷身边的近臣在乡间横行不法，侵占土地，兼并人田，并且有逼死人命，奸淫民妇的情事，虽未必都是该员大臣主张，但其难辞其咎。”
“哦，你说的倒是说啊？”
逯杲要是平时，一定会听出来皇帝的话音不对劲，但今天实在是抓住了难得的好机会，人抓了，田地契纸也拿来了，什么都是齐全的，至于逼死人命什么的，事先也是买通了不怕死的无赖，咬住了事由，反正人关在逯杲的南所，不怕到时候捏不住张佳木的痛脚。
机会实在是难得，所以逯杲还是用肯定的语气答道：“回皇爷，是都督同知，锦衣卫掌印指挥使张佳木！”
“是吗？张佳木受恩深重，岂有此理？”
“臣敢肯定，张佳木以亲贵大臣的身份，谁敢与他抗衡？圣旨是赏赐三万亩，张佳木兼并土地近十万亩，细民血汗，尽入私门，皇上，汉唐盛世，终于兼并之事，岂能不慎？”
逯杲这番话还是自己请的老夫子教给他的，字字铿锵，说起来很是有力，等他说完，自己也大感得意。
张佳木兼并多占的土地数字，逯杲夸张了几倍有余，这会儿说出来，虽然和那些公侯世家的不能比，但数字也很是惊人了。
这一次刁状狠狠告上去，张佳木不死也得脱层皮了。
他正想的得意，耳边突然有异物擦过，逯杲吓了一跳，只听得“砰”一声，却是一只宣德年间的青花小茶钟落在自己身边，撞在平台上的白玉石栏杆上，摔的粉碎。
“混账东西！”朱祁镇从御座上站起来，戟指骂道：“这么说，你还是忠臣了？朕和你说，要当忠臣得好好想想，忠臣，下场都不妙！”

第182章 顾全大局
“啊？”逯杲一呆。有点儿懵懵懂懂的答道：“皇爷，臣是忠臣啊，臣忠于皇上，忠于大明，忠于社稷，臣确实是忠臣啊。”
“你们听听，这狗才还真会说。”朱祁镇怒极反笑，指着逯杲骂道：“混账东西，你知道那些庄田都是谁的？”
“都督同知张佳木的啊？”逯杲这会儿已经知道有些不对了，但已经上了擂台，只得硬着头皮答道：“臣查的很清楚，张佳木在京郊侵占了二十几个庄子，臣今儿跑了七八个，抓捕了张府庄头三十多人，查的很清楚。”
“清楚？”朱祁镇冷笑一声，坐稳下来，对着张佳木道：“你同他说吧。”
“是。”张佳木笑了一笑，很从容的向逯杲道：“逯指挥，你确实是弄错了。今天你抓的庄头，有不少原说是我的人，但现在已经不是了。至于你查的庄田。原说是我的，但现在也不是了。”
“这，这是怎么说？”逯杲目瞪口呆，先是楞了一会，接着怒道：“巧言而辩，假话！”
“不假。”张佳木侃侃而言，向着在场的诸多勋戚亲臣道：“那些庄田，都是投充。田么，确实不错，都是近水的好田，挖墉泥，灌地，都很方便。原本，受下来也没有什么，但臣想，太子殿下复位不久，宫中用度都有常例，太子也得有赏人的银子，所以臣核查了两万来亩地，水田三千亩，全部献给太子殿下做庄田，此事前些天才禀报给太子殿下，逯指挥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
他说的倒是不愠不火，并不夸张，也不愤怒。首先这种态度就很高明，让在场的人对他加分不少。
这件事，大家都是老油条了，久在官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逯杲一伙要搞张佳木，从庄田这件事来入手，张佳木发觉了，并没有先发制人，而是不声不响的把土地献给了太子。这么一弄，田地就是太子的庄田，逯杲一搞居然搞到了太子的头上，这一手当然玩的妙极了。
朱祁镇不管从哪一条哪一款来说，都得维护住太子的尊严，一则事关利益，别以为皇家就不要好田了，京郊一直到密云，遵化，丰台，圈皇庄的风气才刚兴起，张佳木自己是不知道，其实从天顺年间。皇帝自己圈皇庄，再赐给皇太子庄田，皇庄之风由此而起，这也是当时兼并土地的大潮的一种体现，皇帝也不傻是吧？大家都在搞好田好地，凭什么皇家就得一年老老实实的靠一百万金花银过活，大家都有生发才公平合理，不然的话，那些大义凛然的话叫大臣说了，皇帝说是九五至尊，日子过的还不如大臣，面子往哪里摆？
到了嘉靖年间，短短几十年，皇庄数字超过三百万亩，起源就是在天顺年间，张佳木虽然不懂历史，但对时代潮流的趋势却是看的很准，皇帝自己想要皇庄，皇太子也要皇庄，这一点小心思瞒不了他这个天子近臣，这一回投充上去，皇帝要是不好好惩罚一下逯杲，还有谁敢投献好田给皇室？这不是寒了下头的人心？况且说，皇太子也渐渐长大了，手头的用度也渐渐多起来，那些詹事府的官员们，身边东宫的太监近侍们，又在搞幼军的赏赐，还有皇太子要大婚之后。也会有太子妃家等亲族的赏赐，用度是要渐渐上来，弄皇庄，正合其时，张佳木这么一来，也算是投其所好，那天和万氏商量好了，后来万氏一回给太子，太子当然喜不自胜，高兴的很，再等朱祁镇知道时，对张佳木这一番心意也是颇为首肯。
原本是一桩好事，被逯杲搞成这样，而且说的那么郑重其事，好象皇家在带头搞兼并，当然，这也是事实，不过听在耳朵里，就是刺耳刺心的很了。
正在此时，庄小六按着腰刀上来，他是常待宫中的百户，连叩头也免了，到了朱祁镇座前。一躬身便道：“皇爷，替太子看守庄田的管庄从南所里提来了。”
他是奉命去南所的，这一次大展威风，原本那商镇抚大打官腔，死活不叫他提人。不过，金牌令箭一出，商镇抚面若死灰，跪下行礼，接着老实交人，南所和北所斗了不少日子了，这场景都是不少人看在眼里。当时人人都是面露得色，就差欢呼鼓舞了。
人提出来，自然是有分数的，先头被捆的矮小汉子自然就是万通，还有被逯杲用皮鞭抽打的，便是太子亲自派到庄上接管的小宦官，看到庄小六带人来释他们，一个个都是感激涕零的样子，就差给庄小六嗑头致谢了。
这会人就带到平台之下，太子亲自起来，远远看了，也是一脸怒气，向着朱祁镇道：“父皇，是孩儿派到庄上的人，还有不少人被那厮打了，真真胆大包天。”
到了此时，逯杲才明白过来，刚刚这群人说的也不看看是谁的庄子，到底是怎么个意思了。他一时糊涂，却是中了人的圈套，这时候面若死灰，恨不得拿刀自己抹了脖子。
他倒是不怎么怕，只是觉得太过丢脸。兴冲冲的去寻张佳木的晦气，却是事事被人算中，原以为捏住了人家的痛脚，岂不知堕入人家的圈套而不知。想一想，真是没趣的很，自己得意的时候，张佳木大约俯视着自己，看着自己一步步走进圈套，一想到这里，逯杲觉得生不如死，真不如一头碰死算了。
但求生还是人的本能，逯杲知道厉害，生死分际，就在眼前。当下绝不犹豫，也不多说多辩。皇帝不蠢，其中的关节朱祁镇会明白的，现在就是看朱祁镇是不是要拿掉他，放掉这个掣肘张佳木的棋子，要是真那样的话，逯杲这一条小命非得交待不可了。
他免冠下跪，连连叩首，也亏逯杲有一股狠劲，头皮叩在汉白石的石基上，砰砰作响，没过几下，就已经是鲜血飞溅。
朱祁镇铁青着脸不语，太子一脸得色，在场的公侯大臣，十之八九不喜欢此人，根本就不管此事，只有武清侯石亨一脸不悦，但当着皇帝盛怒之时，而且石亨刚刚受到暗示警告，绝不能多嘴，他大大咧咧惯了，但并不是笨伯，知道皇帝自有打算区处，所以这会儿虽然怒不可遏，却也只能看着逯杲受罪了。
“差不离了……”张佳木也是一脸平淡从容，看着故作怒色的皇帝，还有那些面色各异的大臣们，心里知道，这一回虽是胜了，但打蛇并没有打在七寸上，只是这一回是人家凑上来被他打脸，打的虽然痛，打的逯杲一伙人猪头也似，但并没有伤在根子上，锣声一响，各自退场休息，喝水，抹汗，准备下一回再战。
慢慢儿来吧，张佳木从容一笑，俯身对着朱祁镇道：“皇上，臣有话说。”
“哦，哦，你说！”
“皇上，逯杲适才所说，还是有理的。皇家用度有常，皇上和太子要些庄子，这是可以明喻天下的事，光明正大，并没有什么。但抑制兼并，以防腐败，这一层来说，也是没错。”
张佳木说的话，在场不少人听着刺耳，但也是有不少有识之士，频频点头。等他的话说到这儿，大学士李贤应声道：“说的是，臣亦请皇上留心，兼并是大弊，虽然此事难免，但稍加仰制，减其酷烈，则百姓不至于受迫，而国家用度，也不至窘迫。”
徐有贞渐渐有失宠的迹象，现在阁臣中不少都是与李贤声气相同，对这个文臣新进已经渐成领袖之势，也可以说是皇帝有意扶持。
当下朱祁镇便是点头，摸着腮下的大胡子，首肯道：“说的不错，勋戚亲臣并在朝文武，锦衣卫要查，有违法兼并的，由锦衣卫写来看，朕会处断。”
天顺年间，兼并之风确实厉害的很，所以历任的锦衣卫使也是拿此事当很重要的差事来办，逯杲和门达，都先后弹劾过不少大臣，甚至连英国公这样的国朝第一勋戚都被弹劾过。
张佳木和李贤的话，正中皇帝的心思，也就不足为怪了。
皇家就是这样，最为自私残酷的，才是皇家的本性。要臣民无保留的对皇家效忠，而皇家未必一定顾及到百姓，对大臣，有恩赏的一面，也有防范的限制的一面，现在的情形就是这样，皇家要扩充自己的皇庄，增加宫中用度，但同时又害怕兼并之风越演越烈，会影响到大明江山的安稳，所以皇帝又要爪牙鹰犬去限制大臣的兼并，这就是政治，很残酷也很现实，根本没有所谓的脉脉温情。
“这么说。”朱祁镇回转了脸上的颜色，渐转和缓，他道：“逯杲这狗才，还有可取之处？”
听着皇帝这么说，逯杲的叩头声就更加响了，也亏他，台基上鲜血淋漓，却是凭着一股狠劲，一直这么叩头下去。
“是的，皇上。”张佳木答道：“且恕他这一回，想来他下回办事也就不会这么孟浪了。”
朱祁镇深深看他一眼，竟是展颜一笑，笑过之后，才是点头道：“张卿就是这样，顾着大局，朕心甚慰。既然这样，逯杲，你这狗才，就这么罢了吧，滚下去，好好想想，今天为什么会这样，下一回，大约你办事就有点谱了。”

第183章 世家
处置了逯杲，今天的朝会朱祁镇也无心理会了。圣驾起行，太监们簇拥左右，宫中禁卫们环列保护，各人自太子以下，跪下送行。
等圣驾一走，太子好象解了束缚的猴儿一般，窜的老高。
倒是他身边的几个宫保官连连咳嗽，才把个皮猴儿一般的太子镇了一镇，不再那么忘形。不管怎么说，太子今儿也是得了大彩头，不管怎么着，皇帝的心意大家算是明白过来了，太子扩纳自己的庄田，只管着手进行，下头要投效的，也准定是会教皇上欢喜，或者，隔一阵子，皇上会亲自赏赐庄田，以诏示天下臣民。
这一下还不仅是得实利的事，从今往后。太子屁股底下的位子可就是更稳当了。最近因为太子和张佳木走的近，关系较一般大臣为好，再有建幼军的事，也是很招文官的忌，就是太子也听说了，下头有小人作祟，他刚复位没几天，就又有人想着废立的事，太子虽然还小，可已经算是宦海沉浮过几回的人了，想在他底下搞风捻雨，且早得很呢。
“张卿，明儿早点进来，陪我一起早膳。”
众目睽睽，太子倒也不忌讳与张佳木的亲近关系，竟是这么吩咐一句，又含笑打量了群臣一眼，这才在东宫仪卫和保傅官们的簇拥下，自己回东宫去了。
太子一走，场面就活起来了，石亨今天碰了好大一个钉子，原说是来帮徐有贞说话，就手帮着徐有贞再讨爵位什么的，这一下，可是提也没敢提。
可怜徐有贞还等在隆宗门那儿等消息呢，估摸着，今晚徐大人又是不能安寝了。
逯杲的头都嗑肿了。鲜血淋漓的，看着甚是吓人，皇上和太子走了，他才站起来，虽然形状狼狈，但眼神竟是丝毫不乱，只是又加了几分怨毒。
他向张佳木点一点头，谢也没谢，跟在石亨几人身后，就这么扬长而去。
张佳木叹一口气，这个情求的没味道！
皇帝心里有数，自己心里有数，连被求情的人心里也是瞎子吃饺子，心里明白数儿。想逯杲见他的情，根本是没影的事，这一回双方算是人头打出狗脑子来，逯杲碰的如此狼狈，结的仇怨就更深了，下一回再来，还真不知道又是拿什么事来较量了。
不过张佳木也无所谓，逯杲这厮。你就是不得罪他，他要搞你也不会留手，不弄你家破人亡，彻底玩儿完，他也是不会收手的。
这年头儿，玩儿政治就是得有这种狠劲，政敌不死，随时就是自己死。
“佳木，恭喜。”英国公年纪和张佳木相仿，性子也相投，张佳木当了都督后也上过几次门，彼此较量箭法，说些枪棒功夫，很是相得，这会儿皇帝太子一走，众臣星散，英国公到是走了过来，拍了拍张佳木的肩膀，意味深长的笑一笑，向着他道：“佳木，你这一手漂亮的很，我可真是没有想到。”
没想到肯定是假话托词，这些勋戚家里出来的子弟，一个比一个精，英国公其实有点儿象他的父亲老英国公张辅，看着忠厚，其实精明内敛，心机本事，全藏了起来。乍看起来，是一个实诚人，但其实心里的弯弯绕儿，真的比一般的文官还强的多了。
后世的人总把土木之变损师五十万一股脑的全推到王振一个人身上，但岂不想想，明朝的勋戚公爵是吃白饭的？历代的英国公保国公成国公都是国朝贵戚，象祭天，出征，带班，都是由这些国公经常代帝而行，威望权力都很高，大明帝国除了太祖皇帝大诛功臣，其实对勋戚贵族是很信任的，明朝的勋戚，也是握有实权，特别是在中前期手握军权，根本不是普通文臣可以抗衡的。
王振的权势，对付那些文官阁老是绰绰有余了。但在当时，对付以张辅和朱能为首的勋戚集团，倒未必够用。
土木之役能够顺利成行，绝不是王振可以一言而决的事。
五十万大军，三十万京营主力和二十万辅兵几天之内就出了京，绝不是王振一人可以办到的。可以断定。张辅等人在其中起了很大的作用。
当时正是文官与勋戚争夺兵权，争夺对国家控制主导的最为关键的时期，很难说，张辅等人是不是要借着这个机会，北上沙漠，打跑也先，这样一来，京营兵的主导，粮饷的补给，武官的任用，自然还是控制在勋戚和勋戚们掌握的都督府手中。而不是文官们的兵部！
这一点心思，后人很难明白，其实回想当年，王振从出征到做战，大量的勋戚跟随其中，张辅要是反对，能一点动静也没有？
其实说什么粮草不足，没有水源，都是糊弄人的话。当时勋戚无能，一辈不如一辈，也是张辅这个永乐年间打出威名的老将想不到的。
成国公朱能带的可是全部骑兵的精锐，不做战场侦察，大意轻敌，结果被三万人不到的也先包了饺子，朱能在内的五万精锐全部死光，明军的前锋选锋一败再败，也先却是越打越强，根本没有折损兵力。
到了那时候，就算明军主力想打，也是不成了。
那些跟在皇帝身边的京营，根本不是精锐，说是三十万人，其实上过战场的也没多少，真正的精锐，早就前锋战里就打光了。到那时候，张辅等人，也只得陪着一起殉死了事。
这一段公案，张辅以英国公之尊，在其中起了多大作用，又有多少失误，则现在提也不必提了，只是英国公幼传家学，根本不象表面那么好欺，现在看着是少年人，连石亨也不把英国公看在眼里，只是太小瞧了这些百年世家的能量和传承了。
“公爷这话，我不懂。”张佳木笑道：“我只是冤枉。好好儿的，大祸临头。还好皇上圣明，太子圣明，不然的话，我可真得一头碰死得了。”
“好了！”英国公张懋笑着道：“可千万别这样，得了便宜还且卖乖，这副模样，我可真瞧不下去了。”
“是是！”张佳木倒真不能不给他这个面子，当下只是道：“侥幸罢了，我不想害人，但人欺上头来，也总不能叫人看我的笑话。”
“这话庶几近之。”张懋点了点头，毫不在意的笑道。
他们在朝堂之上，这么公然谈论，也是因为身份地位无可隐讳了。换了普通大臣，辟密室，小意聊天，还生怕人知道，其实，朝中的事也没那么多神秘，只要实力到了，尽管随意做去就是。
两人正在说笑，驸马都尉焦敬和薛恒先后过来，焦敬是亲臣第一，皇上也很敬重，地位很是超然，当下只是向着张懋和张佳木点了点头，便自顾自的去了。
薛恒倒是笑嘻嘻的过来，说的话也和张懋差不离，笑着向张佳木道：“不坏，得了个大彩头，而且逯杲这厮碰了个大霉头，不少人心里高兴，你呀，人缘怕是更好了。”
张佳木摇头道：“锦衣卫使想要好人缘，我是不敢想了。皇上已经对我有所警告，驸马没听出来吗？”
“呃……”薛恒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想了一想，答道：“好象是有点这个意思。”
“逯杲这厮，还是敢任事的，皇上欣赏的就是他这一点。”更多的话，张佳木也不便直说了，话说到此，大家就是明白了。
只听张佳木又接着道：“我得预先声明，兼并土地既然逯杲开了头，我也得有所行动，到时候扫到了，可别怪罪。”
这一下，连张懋在内，几个和张佳木关系良好的勋戚也是笑的有点尴尬了。
其实他们过来，也是预先打个扫呼的意思，逯杲今天虽然大倒其霉，但扼制兼并的这个想法还是不错的，皇上的意思也是很容易弄清楚，皇上可以有，太子可以有，大家就不能太过份了。
“随你。”张懋无所谓的道：“下头管庄的闹的太不象话了，由你帮着管教一下也成。我也预先声明，你得上门陪我射箭，大家就没事人一样，不然，我可恼了你。”
张佳木听了只是笑，倒是张懋好奇问道：“驸马不是和这厮恼了，怎么看你们的样子，似乎前嫌尽弃了？”
“唉，没法子啊。这厮天天上门，真真是个无赖，不理他竟是不成。”说起来薛恒也是尴尬，夺门之变，张佳木等于是摆了他和阳武侯一道，自己和曹家的人跑回去立功，把他们扔一边不管了。其实要是说明，他们也能带着几百家奴回京城，大家一起凑起手来分润一下，岂不更好？
阳武侯和薛恒恼张佳木的，就是恼在这一点上。
但平心一想，当时大事迫在眉睫，他们既然都出西山避祸，张佳木又怎敢随便交托腹心？这可是关系到全家性命的大事，张佳木瞒骗他们，也是情有可原。
事情完了，张佳木几次上门，伸手还不打笑脸人，薛恒原就是欣赏他，几回下来，也就是摞开手了。

第184章 文官
“倒是阳武侯。”薛恒警告道：“他可不是什么气量宽广的人。听说对你还是避而不见吧？佳木，你得早点把这情份给弥补上，不然的话，未必妥当就是了。”
国朝这些勋戚，都是声气相连，得罪一家，别家也就不好往来，所以虽然阳武侯薛琮其实并不是避而不见，但关系还是冷淡，不比在夺门之前，张佳木也是尽力弥补，但现在还没有办法尽释前嫌就是了。
他只得点头称是，感谢薛恒的好意也就是了。
“有空到我府里吧，最近有人送了不少南货给我。”薛恒笑道：“听说你喜欢，有空过来尝尝看地道不地道。”
张佳木现在是正经的北京人，前世却是南边的，所以京师里都知道，张大都督酷喜南货，只是很少有赞美之词，因为路途遥远。再好的东西运过来也是走了味道，不提也罢。
时间久了，倒是成了南货专家，这倒是张佳木想不到了。
薛恒热情相邀，又请了英国公，张懋也是无可不可的答应了，张佳木心中一动，最近他要搞大动作，得罪的人怕是不在少数，不过先放点铒出来，预先卖个人情得了。
想了一想，觉得无碍，因向薛恒和张懋笑道：“驸马请客，下官当然得去。不过，我要求一件事，答应了我才成。”
“你看看他？”薛恒笑道：“我请他吃饭，他倒是蹬鼻子上脸的。”他笑道，“你说说看吧，要是没什么，我就答应下来好了。”
“地方还在驸马府里。”张佳木道：“我新得了一些新奇的菜蔬，味道很不坏，请驸马赏个脸，借我地方，由我来请客。”
要是以前，张佳木一个百户是断然没有资格请这种客的，不是银子的问题。是身份地位相差太远，所以根本够不上。
说出这种话来就是自己送脸上去被人打，完全不识高低进退。
现在是够格了，武臣一品不要紧，象英国公府，奔走效力的都督还不知道有多少，堂堂近百年的国公世家，又是国朝征战的第一世家，从张玉到张辅，靖难之役到征安南，征蒙古，说句难听点的话，张家的三等奴才怕也有个都督的前程。
但不要紧，张佳木是都督再加锦衣卫，勋名官阶实权都够，远非寻常都督可比，所以这个客，是够格请的。
“好啊，有吃的岂能不吃？”张懋很爽快，笑道：“我准定去，不过你要告诉我。是吃什么来着？”
“我也是想知道。”薛恒也道：“借地方没什么，你把要请的客开个单子来，我好有所准备就是了。”
“曹家的几个哥儿，会昌侯，阳武侯，忻城伯，还有都督同知范广，陈逵，再有，就是我身边的几个人，别的没了。”
“哦，倒也恰当。”张懋想了一想，说道。
曹家虽然是太监弄出来的世家，但现在提督京营，曹钦和张懋还算是同僚，特别是在对抗石亨方面，两边还隐隐有同盟之势，会昌侯和阳武侯几家，也是常往来的，都是京师勋戚里相与较好的几家，当然很恰当了。
“国公可别上他的当。”薛恒很精明，一下子就听出来其中的毛病，他冷笑道：“打量我不知道？你请的这些，都是要塞进幼军的，范广这厮虽然勇武绝伦，又善带兵，麾下多精锐，不过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于胡子的人！”
“现在是我的人！”张佳木丝毫不退，死盯着薛恒不让。
“好吧……”薛恒摊一摊手，颇觉无奈的道：“你要这么着，随你就是了。反正我要明说在前，我是不介入你们之间的争斗。”
“这个自然。”张佳木笑道：“你是驸马亲臣，谁敢为难你来着。”
这话说的是了，驸马亲臣，不介入文武勋臣之间的争斗，保持着超然的姿态，维持着与皇家的亲密关系，必要时，出来调解争端，所以地位的超然也是很必要的。
一个驸马，要是事事插手，皇家就先厌弃他了，从焦敬到薛恒，其实大明的驸马没有简单人物，就算是到明亡时，史书里也活跃着驸马们的身影，而且多行忠义，并不如普通的勋戚大臣那么丧廉失德的龌龊样子，说起来。也是异数。
“那就这么说定了！”张佳木倒是很兴头，他最近得的东西确实是很难得，三个月前就已经派人南下，苦寻了这么多，才弄了足够多回来。这一下，可是要大快朵颐一番才成了。
张懋和薛恒倒是不懂他打的什么算盘，不过两人都知道张佳木从不说妄语，他说的东西不错，当然也就是很不错了。
当下一路谈谈说说，出了隆宗门，外头知道今天不再见人。皇帝已经回内廷去了，于是也在作鸟兽散。
大明就是这样，高级勋戚和武官随时进来，听说石亨不但天天进宫见面，有事没事还把自己麾下的副将，参将，甚至是千户百户之类的低等武官带进来，就箕坐在皇帝御驾之前，欢呼大笑，说些军营之事，这般无礼，皇上也是忍了。
当然，心里是否不满，那就是两说了。
外头等着的这些，就是不一定能捞着见面的，得看在皇帝心里的地位，什么官位啥的，都是假的，并不要紧。
徐有贞还是内阁首辅大学士，这会儿也混在人群中病恹恹的走，看他这模样，回去之后怕又是要吐血三升了。
人群之中，倒是有人迎着张佳木过来，一看人影，张懋和薛恒都是斗大如斗，两人一起道：“此老风骨太硬挺了，戳的人难受，我们不要见他，先走为妙。”
他们俩人身边还有不少勋戚，也有高官，不过见了是刑部尚书轩輗过来，都是皱着眉躲避不迭，轩輗这人，实在是太冷峻了一些。
清，是一清如水，一文不取，一钱不纳。对人。也是冷漠淡然，而且，法下绝不容情。自从此人入掌刑部，不知道给大家找了多少麻烦，成天价板着个脸，真是烦死人。
众人鸡飞狗跳般的走避，轩輗也是不以为意，他就是这种性格，也不是故意板个僵尸脸，性格使然罢了。
历史上，这个人可是没当多久的刑部尚书就去职了，为人太刚直而不知权变，又没有真正得力的靠山，被石亨等人一攻，皇帝也不太把这个清官真正的放在眼里，其实清官在历朝历代都只是幌子和遮羞布罢了，有很好，没有也就这样了。
轩輗过来，当然不是和张佳木攀交情，虽然这个刚直强项的人看到张佳木时，眼神也是柔和了不少。
那天行刑，眼见于谦人头不保，轩輗对于谦的态度可不象那些普通的朝臣，都是恨不得于谦快死，他从地方上提拔上来，最敬重的就是于谦，偏生自己任了监斩官，不得不看着于谦在他面前人头落地，心里最难受的当口，是张佳木手持令箭把人赦回，这个情份，在心里藏着，但无论如何，也是抹杀不掉的。
“惟衡兄，有什么事见教？”见是轩輗过来，张佳木笑吟吟的迎上去。他可不比那些普通的龌龊官儿，锦衣卫和刑部在不少事情上也是有关联的，彼此合作久了，当然了解轩輗的脾气，也就不必管他的脸色了。
轩輗的脸上也是有一点无奈之色，但转瞬即逝，他向张佳木点了点头，干巴平直的说道：“也没什么要紧，罗通，薛暄、张鹏等人犯也该交给刑部议罪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办移交？”
锦衣卫有抓人权，但没有审判权，除非是皇帝下令廷仗直接把人打死，要不然就是在审问的时候把人折磨时，明末时，赫赫有名的杨涟等人，就是在诏狱里被锦衣卫直接折磨致死的。
但这会儿还不至于如此，厂卫威风，尚没有到那种地步。人犯奉命抓来，可以审，可以打，但要定罪发落，还是得移交给刑部。
“哦，是说他们？”张佳木想了想，这些人最近关在诏狱里吃了不少苦头，虽然念着他们是文官，而且是吃了徐有贞的挂落，并没有怎么着，但这些人身子骨弱，怕也是撑不住了。想一想，放了他们，似乎也没有大碍，于是含笑答道：“这点小事，也值得惟德公这么来和我说？派个司狱过来到北所提人就是了！”
“请给个准信？”轩輗就是如此，虽然张佳木答的爽快，他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叫人颇觉下不来台。
“我回去之后，就派人给惟德兄送信好了。”张佳木倒也不气，答应了一声，便也是出了宫门，出了西华门，自然有随从过来，簇拥着他上了马，一般的也是鲜衣怒马，前呼后拥的去了。
轩輗看着张佳木背影，倒是无声的长叹了口气。
“惟德兄，这些武臣，靠不住的。”李贤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轩輗身后，也是一起看着张佳木的背影，宫门前就上马，如此威势，在这些谨慎的文官眼里，当然就是意态骄肆，横暴不法了。

第185章 狂生
回到锦衣卫衙门。刘勇和任怨周毅等人已经饿虎扑食一般的扑了过来，最近锦衣卫内部的摊子都铺起来了，用度很多，刘勇的总务局和庶务局已经快没米下锅了。锦衣卫各有山头，张佳木整合过来的也就是一部份，其余的还得留给其余的指挥，或是逯杲这样的实权佥事，张佳木这里的经费也是有额度的，想扩大规模，对不起，自己个想法子去。
好不容易把众人哄的不闹腾了，张佳木喘一口气，到自己的签押房坐下，叫汤小三拿了衣包来，宽去了大衣服，换上一身家常的棉袍穿在身上，皮靴也脱了下来，换了家常的棉鞋，下地舒适的踩了几脚，感觉不坏。
这还是当娘的手工活计，这年头除了买朝靴一类的特制的靴子。鞋子是很少有人买的，想买也没地买去，贫家小户都是自己手工纳鞋，一到冬天，老太太小媳妇们就一排排坐在房檐墙跟前，纳鞋底说闲话，家常里短的同时，一双双手工制成的鞋子就完成了。
张家仆人众多，不过鞋还是老娘给纳的，这种感觉，真的挺好。
再闲闲的泡上一壶茶，茶叶还是张佳木亲自吩咐，派了人到杭州寻的龙井，按理说，南茶要到清季才流行于北方，这会儿山东直隶一带喝的茶叶都不成，泡茶的手艺也很落后，水就更不好了。不过，张佳木有玉泉山水，煮茶的手法也很不坏，大火燎了再燎，然后烹煮洗汤包诸法施为，茶香水纯，味道也很不错。
够资格在他身边一起饮茶的，就是任怨几个了，大家一起泡开一壶茶，看着茶叶银针一样的竖立起来。沉沉浮浮，饮一口，清香扑鼻，那香味如同实质一般，直冲到人的脑子里头去了，一般饮茶，到这会儿，才觉得有滋味起来。
“佳木。”任怨一脸陶醉的道：“你究竟还有多少本事没显出来？一块和泥巴长大的人，我竟不知道你这么多本身藏着，早知道，早几年和你好好学学，也省得我家老爷子老是唠叨我不是。”
“哈哈，九哥，你又胡说八道了。”张佳木哪里去和他解释这些“本事”是在哪学的？没法说，当下只是打个哈哈，又举起杯，笑道：“请茶。”
各人又饮一轮，都是神色怡然，倒是张佳木先开口道：“刘总旗，徐有贞一案的案犯。这几天教刑部提去可成？”
“成啊。”北所也归总务管，是刘勇的业务范围，原本的北所镇抚王晓也是实权人物，精明强干，现在也是总务局的会办，算是刘勇的副手，两人联手，把北镇抚司和经历司等诸多职权都领了下来，下一步就是把卫里的庶务财务日常公文制度化，但人手还没到齐，其实也就是银子没到账，所以还没有正式启动。
张佳木自己的签押房里的十来个师爷做底子，成立了庶务总局，暂且也由刘勇兼管，还没找着合适的人手来接管。
刘勇先答应一声，不过紧接着又道：“听王晓说，有一个大人闹的挺不成话，他气的牙直痒痒，请大人示下，要不要听他说说是怎么回事？”
逯杲收服了南所，张佳木略加示意，北所这位镇抚也就立刻投靠。镇抚系统和卫系统其实不大兼容。比如宫里头的大汉将军，说是锦衣卫，其实和正经的校尉是两码事，就是宫门引见带班的那些千户和百户，也俨然是和正经的锦衣卫两个系统。
至于镇抚所管的南北所系统，讲究的是狱吏狱卒的那一套，抓人不管他们的事，侦察特务也不是他们的所长。讲究的是杀人不闻声的那一套功夫本事，家传绝学，全挂子传承下来，一套一套的，张佳木这个卫指挥都有点晕，更别提外人了。
不说别的，打人这一块，廷仗向来是锦衣卫负责，太监负责监刑，那更是学问很多，从口令里就能听出来，是要打成外伤恐怖而全无内伤，或是打成内伤严重而外伤不显，这都是打小苦练出来的本事，好象刑部出红差的那些个刽子手，讲究的是宣纸上剁肉肉烂而纸不破，练不成这一手，就没资格扛那柄鬼头刀！
北所就是正经的天子诏狱，讲究可就更多了，背土布袋，开加官，有很多种法子能让犯人无声无息的死在狱里头，还看不出一点伤痕。一点儿被折磨致死的痕迹。
而也有法子吊着你的命，天天打，天天往死里折磨，你还就是死不掉。
一入诏狱，可比刑部恐怖的多，其中的黑暗阴森残酷，真的不是正常人能够受得住的。
“也成。”张佳木无所谓的道：“这帮人嘴臭的很，不过，叫王镇抚来，听他说说怎么回事也好。”
北所就在近前。王晓很快就过来了。他一身上赏的斗牛服，衣饰整洁，容颜修饰的也很漂亮，进了门来，就躬身请了个安，动作漂亮干脆，让人一看就有好感。
王晓也是老人了，能干上镇抚的，总有一点关系，听说，王晓是和靖远伯老头儿攀上的族亲，还有一些不那么厉害的背景，能在北所一干这么多年，肯定也是有其过人之处。
“大人，罗通与薛暄等弹劾大人并于谦一案的案犯，一共十三人，别人都很老实，只有一个叫张鹏的，口出污语，每天詈骂不休，种种情状，实在叫人发指。”
王晓说话很短促，也很精干，他最后道：“如何处置，下官不敢自专，且，大人有话，对这些人不必虐待，所以，请大人自己决断。”
说完，就闭上了嘴，只是等着张佳木发话。
“哦？”张佳木也是很有兴趣，他想了一想，笑道：“也好，就去看看，张御史大人，究竟是个怎么样的角色。”
老实说。张佳木并没有把张鹏这个御史放在眼里，听说此人是徐有贞的心腹，事事听令而行，不算一个人物。况且，虽然高平高大人已经被斩首，但高大人展现出来的御史风骨，实在还是叫张佳木印象很深刻的。
距离北所没多远，到了北所里的问话的小厅，张佳木刚坐下，张鹏就在几个狱卒的押管下被带了进来。
这是一个三十左右的年轻人，关在诏狱里头不短时间了，衣衫破烂，但神情还是很倨傲，进了房，明明看到张佳木这个高品武官，还是一脸刚愎的样子，倒是王晓喝了一声：“怎么，张御史，你也是朝廷命官，体例规矩也不讲了，见了大人，还不行礼？”
张鹏是七品御史，张佳木是从一品的武官，两者相差太大，张佳木可以从容坐着受礼，张鹏应该拜舞行礼，唱名报履历，这才算是符合规矩。
“他是武臣，我可是御史文臣。”张鹏居然只是长身一揖，道：“见过大人。”
虽然说是见礼，也不等张佳木说话，便又自己站直了身，脸上居然还是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
“狂生。”张佳木笑谓一句，向着张鹏道：“听说你在这里，每天辱骂于我，是不是真的？”
“是的。”张鹏丝毫不惧，答道：“下官对大人，是有那么一点不恭敬。”
“哦。”张佳木不动声色的道：“那么请问，是为什么呢？”
“大人你身为天子近臣，于国事无一建白，无一善政匡时，无一仁政济民，唯奢良田宝马，欺辱同僚百官，凌虐百姓，似大人这般武官，天子设置原本就是错了，大人更是鹰视狼顾，设陷井构陷于吾等，伤朝廷元气，毁誉朝廷重臣，似大人这般，于国无补，于民有害，吾不知皇上设汝辈有何有！”
“狂生，狂生，你好大胆！”王晓平时就知道张鹏看不起锦衣卫的人，每多辱骂，话经常说的不堪入耳，北所是正经的诏狱，这里头不知道关过多少大臣，谁敢在这里抖这种威风？张鹏当真是嫌命长！
但张佳木早就有话在前，徐有贞的这伙同党，不必虐待，倒不是张佳木心里有什么忌惮，只是觉着他们毕竟是无辜，伤害无辜有伤天和，不是坐实了锦衣卫不是好人？总要改善形象的嘛。
因为有此束缚，张鹏等人在诏狱里头没受什么罪，反而养出了一股骄狂之气，大约也是觉得诏狱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几天过后，就是都狂态毕露。张鹏，便是其中的佼佼者，王晓原本是教他在张佳木面前胡闹，教他受一点罪，不成想这个狂生如此大胆，当面痛骂，想一想张佳木的手腕，尽管似乎都是很温柔的处置，但王晓还是汗透重衣。
“王镇抚，你当的好差。”张佳木心中大怒，但他克制功夫很好，只是瞟了王晓一眼，意思很明白，对方的这点小手腕，休要想骗过他就是了。
至于张鹏，他有点犹豫，是打一顿呢，还是再打一顿呢……
正在想，张鹏已经横了心，又是紧接着道：“大人，你道我们不知道？我等之中，有你安插的人手，想来真是可笑，读圣贤书，所为何事？居然为鹰犬当鹰犬，真是羞死人了。”
“那你说，是谁呢？”
张鹏一滞，想了一想，昂着头道：“尚未查出。”
“等你到地府里头，和阎王去查吧。”
张佳木大步而出，已经下了决心，他向王晓问道：“有什么法子，教他受刑而死？”
“有的是！”王晓不动声色的道：“早晚各打二十板，不给上药，晚上灌他一肚凉水，这个天，三天必死。”
“好。”张佳木飘然而去，只是令道：“就这么办吧，三天后，给刑部交人！”

第186章 见过公公
第二天就是定下来请客的日子。
张佳木现在是精穷。所有入项款子都投在公用里头，就这样，大家还是咬紧了牙关过日子，没法子啊，万事起头难，虽然正南坊加上现在扩充的六个千户所的地盘交上来的银子一年有好几万两，这在当时的大明是不折不扣的巨款，一斤猪肉是十文到十五文，一头牛是三两银左右，一亩地五六两银子，一幢三间三进的小院一百两不到，但张佳木铺的摊子太大，用银太多，实在是支撑不来，现在真的是寅吃卯粮，将就着腾挪，稍有窟窿，就只能一拍两瞪眼了。
还好，穷虽穷，家里还有三担铜。一大早晨，张家的老仆。现在的总管张福就派人准备，过了辰时，张家几十个健仆就带着准备好的物品，浩浩荡荡奔向驸马都尉薛恒家。
今天这一场宴会，是张佳木为了夺门的事向薛恒和阳武侯薛暄致意道歉，而且，还有英国公等勋戚在场，在大明，得罪谁也不怕，勋戚的关系还是要照顾一二的。
再者说，眼看他也要清理兼并的事，先给大家打个关照，免得到时候有人给他下眼药，这才是较为重要的事。
贵人宴会，气象当然不能和百姓比，未到午时，驸马都尉薛府的门外就停了一长溜的车马，下马石那里全部都是各家骑来的好马，僮仆下人们聚集在一起，说笑话摆龙门阵，京师勋戚都是常见面的，连上朝都在一起，主人熟习不说，下头的仆人都是老相识了。
“瞧见没？那是老曹家的曹钦，瞧他那德性样！”
“现在人家可也是封了伯了。”一个戴着瓦楞帽，穿着青布直缀的老仆摇头直叹气。脸上的皱纹刀刻出来似的，他缓缓道：“哪里和人说起去？曹家这哥儿，十年前也就是个小旗官，挎着腰刀一早晨在街面吃油炸鬼，一脸的油渣子，那会可不象现在，啧啧，人哪，人比人气死人！”
“你怎么不说范总爷？”一个年轻些的唾沫横飞的道：“先前多威势，现在怎么了，京营差事也没了，打一辈子仗，功劳不在武清侯下，人家是侯爷，范总爷可是连带兵的权也没有了。”
“你这是屁。”有人驳斥道：“你多咱见范总爷在人前摆过威风的，人家就是这样，向来就是萧然一马，最多跟两伴当，这副样子，那是老于少保调教出来的！”
“说的倒是。”先头那人认错。看着范广笑呵呵的下了马，被薛府下人一路从正门迎进去，他小声道：“倒不知道驸马请范总爷来是什么事，难不成要起复？”
“起不起复，岂是咱们这等人操心的？”还是那老仆说话，他摇头晃脑的道：“于少保都被人撵走了，范总爷还有什么指望不成。”
“老货，你这就不懂了吧？”这一次有人驳斥他了：“范总爷现在和张都督相与的好，别说起复了，封爵都有指望了。”
“哪个张都督？”
“说你不通，你还真的不通。”那人笑谓左右，“看看，是不是他闹笑话儿了？”
“说的是。”众人都笑：“张都督都不知道，也和咱们说嘴？”
“哦，对对！”这老仆是跟着会昌侯的，会昌侯是一心想奔上的人，不过朝中无人难做官，就是侯爵也一样，会昌侯在宫里头情份平常，很多事捞不到手，夺门时他家也出动了上百男丁，屁的功劳也没捞着，在京师里被引为笑谈，很多朝中的事，这些豪门健仆谈起来如局中人一般，但稍微远乎一些，对朝局把握和影响不大的那些勋戚。家里的人也就对朝局人物有点隔膜，不如眼前的这些人了。
这些豪门的奴仆甚少顾忌，说话也就是在大庭广众里头，根本没有避讳人的意思。反正，能得罪他们家主的人，在大明也没有几个，怕谁来？
都督同知陈逵今天也是应邀前来的客人之一，他和范广一样，都是一时名将，不过范广带兵的能力很强，部下全是精兵强将，当年在辽东是如此，回到京营也是如此，所以范广名头更加响亮，就把陈逵压下去很多。
比如，范广是都督同知，他也是都督同知，这会儿穿着便服来赴宴，在场的这些下人伴当长随听差居然是没有人认出他来，京师官场，一荣一枯，从这一点，也就能见微知著。
他也不在意。只是微笑着闲听了一会，接着下马，把马匹交给薛府的下人照料，自己就带着一个最近投效，但很机灵得力的伴当，两人到了薛府门前，那个听差上前替了大红全帖，薛府门上的拿起来一看，见是上头写着都督同知陈逵的字样，知道是今天约好的客，于是屈膝请个安。把帖子递回去，笑道：“人都来齐了，陈老爷是最后一个，请进吧！”
时辰还早，原本按京城世家请客喝酒的规矩，能拖则拖，不到午时过后人是不可能到齐的，到了之后，也会说笑话，饮茶，甚至看古董，射箭投壶打马吊，总得玩一会儿，才会想到开宴的事。
今天早早人就到齐了，当然不会是驸马都尉薛恒的面子，十之八九，是这些勋贵难得张佳木这一请，又都心怀鬼胎，所以才到的这般早，来的这么齐。
陈逵自己没有什么利益，心无挂碍，当下只是微微一笑，就在薛府门政的引领下，从中门直入，然后一路向着宴客的后园而去。
薛家这座宅院，说起来还不如张佳木的府邸大，占地约摸三十来亩，七八进院子，后头一个十来亩地大的花园，小巧精致，取其幽静罢了。
倒是园子正中，有一座六开间，南北对座，有廊有柱的精舍很象个样子，这座宅子，原是成祖永乐年间锦衣卫指挥纪纲的赐邸，纪纲坏事。转赐了几家，最后落到薛恒手里头，一切规则都是永乐年间所建，恢弘大气，远非现在的新建筑可比。
这座精舍，南北对坐，用的廊柱全部是一水的金丝楠木，当初兴建北京时，建长陵，修三大殿，不知道用了多少金丝楠，整个中国的够标准的金丝楠为之一空，再加上武当山上发二十万人修的宫观，南京那恢弘壮丽的大报恩寺，五十万人次的征蒙古扫清沙漠，三十万人征安南，还有千古传奇的郑和下西洋，永乐年间的国力，真的是思之令人咋舌！
这座精舍，就是当初营建北京时沾的光，也弄了这么一些金丝楠来，软木清香，有一股独特的香味。
后世可就完了，清朝重修太和殿几次，因为没有金丝楠，也没有那国力去伐木运输，只能从成祖长陵的大殿里弄一些来充数了事。
等陈逵过来，可巧正是张佳木引着一个面色阴森穿着蟒袍的贵人到处给人介绍，一见是陈逵来了，张佳木眼前一亮，远远笑道：“好你个陈二庵，来的这么晚，再迟一会，我可要打上门去。”
按说陈逵与张佳木见面次数不多，虽然已经是交托腹心，但私谊还并没有到这份上，张佳木这副作派，是把陈逵引为私人，也是给众人打个招呼，此人，是我的人，大家小心着了。
如此推心置腹，不遗余力的给陈逵撑腰，陈逵虽然是武官，但久于宦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下心头一热，连忙过来，平平一揖，笑道：“是我来的迟了，该罚，一会，我饮多两杯，向大家赔罪。”
他这么一揖，按身份来说，和张佳木份属平级，这个礼数是足够了，张佳木也是还了一揖，显然并无什么，但张佳木身边的那个明显是内官太监的贵人却是一脸的不高兴，显然，他嫌陈逵的礼数不够周到，有些怠慢了。
“哦，看我这脑子！”张佳木什么样的人，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当下在自己脑袋上重重一拍，笑道：“请给蒋公公见个礼！”
陈逵倒是吃了一惊，皇宫里现在得宠的太监老公儿是有数的，最得宠的当然是曹吉祥，然后是刘永诚，其余一些不算得志，尚且提不上把，只有这个蒋安，听说是皇帝未退位前就跟着王振，当时已经是司礼少监，现在又当了司礼监的太监，位高权重，极受宠信。
而且，有流言出来，废帝景泰之死，和眼前这人是脱不了干系的。听宫中传言，被囚于西内的景泰并没有必死之症，但蒋安先发脉案，拖了不多日子，因为废后吴氏讨要玉带一事触怒皇帝，新仇旧恨一起翻出来，旨意立下，蒋安无可再拖，一根弓弦断送了景泰皇帝的性命。
这种宫闱秘事，说起来隐秘，其实根本瞒不了人，蒋安的大名，因此也就传诸外廷，人尽皆知了。
张佳木能和这个为皇帝办如此差使的心腹太监交好，陈逵也是吃了一惊，心里对张佳木的衡量，又是大有所变。
既然是蒋安这个大太监，刚刚的礼数是不能行了。武臣毕竟不是文官，死要面子活受罪，王振用事之时，多少一品文官因为不肯向王振行礼而被贬斥，被抄家，充军，甚至害死，这点虚礼，文武分际就很容易看的出来了。
陈逵从容再次施礼，长揖到地，只道：“下官见过公公！”

第187章 厚礼
陈逵虽然没有下跪。但这个礼数也算恭敬。毕竟不是公务，而且也不是在正式的场合，只是私宅宴会，硬是讲究这个，倒是显的自己气量小了。
蒋安点了点头，勉强在脸上挤出一点笑意来，他道：“也罢了，陈都督，听张大人说，你公忠廉能，很能带兵，虽说不如范都督名头大，但也是很不坏的一位将军。”
他的语气，说是夸奖，但实在不能算是好听，但宫中的老公儿说话向来就是如此，没几句好听的，陈逵城府颇深，脸上带着笑听了，到蒋安的话有个缝隙，就立刻笑道：“张大人和公公夸奖。下官实在是不敢当。”
“不要闹这么多虚文。”蒋安仰着脸看看天色，语气居然变的温和，他道：“反正你是佳木荐的人，有什么事同咱家说也是一样的，以后，我会照应你的。”
陈逵的新差事就是幼军副将，幼军的坐营官，参将，马步把总，都是皇帝过目的，这其中，陈逵是张佳木亲自加进的副将，以都督同知当幼军的副将，正合其时，蛮不错的差使，也省得现在就挂着一个都督同知的官衔，但一点儿实权也没有的好。再者，下头的军官虽然是皇帝过目，也是各方都荐的人，其中有不少都是范广在京营的旧部，这一层关系陈逵是想到了，但只宜深藏心中，不宜说出口来的。
张佳木把他和范广笼络好了，倒确实是一步妙棋。幼军六千余人，在京师中虽然不算什么决定性的力量，但执掌锦衣卫加上幼军。张佳木要是真把这两股力量都拿稳了，加以时日经营，巩因权势，结交内官，这样，再过几年，势力怕也就不在石亨和曹吉祥等人之下了。
当然，这是不能明白说的，当下陈逵只是向着蒋安深深一揖，笑道：“下官一定好生办差，伺候好太子殿下，不负张大人的引荐和公公的照拂，不然，还成个人么。”
“知道这个，就是晓得天理良心，老天都不负你的。”蒋安看来是个虔诚的道教信徒，当下大讲了几句天理人心，然后向着张佳木笑道：“怎么着，有什么新鲜玩意，快着点吧！”
他和张佳木彼此私相授受都不是一回两回了，在张佳木手里委实拿了不少贿赂。而且，张佳木也在内廷中对他加以支持，毕竟也是天子近臣，两人联起手来，在宫中这阵子也收拢了不少人，蒋安势力大张，也是真的仰仗张佳木许多。
倒是一边陈逵和赶过来的驸马都督薛恒听的吃惊，薛恒更是心道：“姓张的小猴儿真是没话说了，怎么就攀交上内官了。”
当时来说，文臣是绝对不和内臣打交道的，这点风骨还有。总得在成化年后，内阁才渐渐真的成为司礼监的附庸。
有明二百多年，说是内阁掌权，是宰相，但纵观二百多人的内阁名单，除了早期的内阁成员之外，几乎就没有阁老不攀附内臣的，甚至有的阁老认太监为义父，等到了明朝末年，阁臣不依附司礼几乎无可存身，崇祯年间东林党对阉党的清算，只是偶尔的回光返照，况且，清算的同时，周延儒等内阁大佬一样要看司礼王德化和曹化淳等大太监的脸色，堂堂帝国，其实二百年下来一直操纵在太监手中！
以天顺前后来说，王振用事时，勋戚一样要看太监的脸色。靖远伯王骥，先是文官，后来改武臣，发家的过程，居然是以王振为恩主，这个背景，张佳木知道时都是吃了一惊，看起来风骨硬挺，忧国忧民的王老头儿，当年居然是王振的爪牙，这真是打哪儿说起！
反正，张佳木这个锦衣卫和内臣相与，在当时的人看来只有羡慕，明季党争，这会儿才刚开始萌芽，惨烈之处尚未到鱼死网破，非黑即白的时候，况且说了，张佳木这个锦衣卫的武臣，在文人眼里原本就是和太监一体的，不勾勾搭搭，才是奇怪。
因为蒋安的话，陈逵和薛恒不便在场。于是两人打了个眼色，薛恒自来应酬这个就要复起的都督同知，陈逵也需要加深自己的人脉，于谦一去，他和范广就只剩下张佳木这一条线，想想于谦刚出事的那几天，那惶惶然不知所措，范广甚至担心石亨报复，会有性命之忧的忧虑，真是恍如隔世。
这一切，当然是仰张佳木之赐。陈逵离开之时，也是忍不住用感激的眼光打量了张佳木一眼，这个年轻的恩主，值得跟随！
等这两人一离开，张佳木就笑嘻嘻的道：“敢把你叫出来，当然有东西给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两张纸来，笑着道：“瞧瞧，这是什么？”
蒋安最近权势大张，投效的人不少，报效他的东西当然也不在少数。象前一阵子，张佳木拿一小袋金子就让蒋安手也抖的情形，是不大可能发生了。
但眼前这两张纸，还是叫他双手又一次发抖了。
一张是田契，五个庄子，四五千人的佃户，一万五千多亩地，还有小两千的水田，这绝对是一笔极其厚实的礼物，说句难听的，张佳木送给太子殿下的，也大致和这个差不离了。
另一张纸，就是房契。大太监除了在宫中伺候皇帝外，自己还会有家族的子侄照应，有厮养，苍头，门客，一样的起居八座，一呼百应，不当值的日子就自然在外头居住，方便联络外臣，扩张势力，所以得势的太监都会有象样的外府，这才算对得起自己的身份。
蒋安毕竟是刚起来，外宅和田庄什么的，想也没敢想过，张佳木今天这一出手。又是把他的汗也吓了出来。
看着蒋安的脸色，张佳木也很是满意，这厮看着端着驾子，一脸阴沉的样子，其实太监这玩意儿，爱的就是银子，没办法啊，没女人了，就只能从财货上满足私欲了。
今天这场面是他想了很久，痛下决心才下的决断。他的赐庄，就只三万亩，绝不多要一点。这阵子多投充过来的岂止五万之数，除了挑一部份好的献给太子当庄田，就手打击了逯杲一下，剩下来的，就是打算好要送个这个死太监了！
这份礼，极为厚重，甚至叫蒋安双手发抖，都快拿不住了。但张佳木心里清楚，按现在的兼并速度，除了皇室，勋戚，亲臣，文武大员外，兼并的急行锋和最不要脸的大田主，绝对是这些深宫中掌握着莫大权势的太监们！
从败坏盐引到兼并庄田，压迫佃户逼死破产商人，大明的太监在这上是有传统的。现在才刚开始，其祸将会越演越烈，别看蒋安现在这模样儿，最多十年，眼前这些东西，也就是一笑就摞开手了。
送礼，就是要送的人出其不意，送的人自己都觉得太假了，太不过意了，这样子，才会有效果！
“这，这个，这个……”蒋安几乎语不成句，他抖着手道：“这个似乎太过厚重，咱家也不好收受。”
确实是太厚重的礼，不仅是庄田，宅子也是张佳木咬牙花了五千两买下来，就是在南熏坊的一处胡同里，住的多是达官贵人，环境幽雅不说，离大内也近，内臣在外住，就怕皇帝召见，住的近了，一呼即至，就算是在外住也不相关的。
这可是出了血本，为的什么，就是要在内廷里头有一个真正的盟友。
“况且。”蒋安也有疑问，他道：“逯杲那事出来，最近你非得清查兼并，要得罪不少人。这会你反而送田庄给我，被人翻出来，咱也罢了，恐怕你也要受责非浅！”
张佳木笑道：“公公疑心我会害你不成？”
“那，倒不是！”
“那公公就放心好了！”张佳木把两张契纸塞到他的怀里，笑道：“但收无妨。”他道：“我实话同公公说吧，打击兼并，打击的是别人，我只要自己站的住脚，谁也不敢和我龇牙！公公且放心，我最近要施展雷霆手段，好好整治一些人，免得叫人看轻了我，什么阿猫阿狗的都敢冲着我汪汪。”
蒋安点头一笑，终于把文契都收进怀里，他笑道：“这话说的是了，佳木，你什么都好，就是心有点软。”
说到这，蒋安面色有点阴沉，显然是想起了自己勒死景泰的事，但他很快就从这种情绪中挣脱出来，他很沉着的向张佳木道：“当这个差，心不狠是不成的！”
“是，请公公放心吧。”
“那么，你最近有没有什么事叫我办？”
“有倒是有的！”到这个地步，张佳木自然也不必同蒋安客气，他道：“徐有贞这个苍蝇，着实可厌，逯杲暂且动不了，武清侯宠信还在，皇上很是倚重。”
蒋安一笑，只道：“皇上任用武清侯的意思，你还能不明白？”
张佳木当然明白，石亨骄纵不法，在御前都狂姿无礼，皇上心里其实是极厌他的。但是，现在还不能动他，为的就是要靠他压曹吉祥！
这个道理，也不好说破，张佳木只是笑道：“咱们联起手来，先把徐有贞撵回家啃老米饭去，却要叫人看看，我的手段如何！”

第188章 辣椒
“好。”蒋安答应的很爽快。他问道：“你要我做什么？”
“我想。”张佳木慢吞吞的道：“你派几个人，在徐有贞进来见面的时候，把他的话全记下来，这个应该不难做到。”
“难，倒是不难。”蒋安想了想，答应道：“这一点小事，包在我身上就是了。”
“好！”张佳木展颜一笑，不过，接着又皱眉问道：“东厂提督太监，人选定了没有？”
“还没。”蒋安闻弦歌而知雅意，笑道：“得靠兄弟帮衬一二。”
“好说。”张佳木现在得宠，当时的厂权还远在卫权之下，但也是有后来趋上之势，内官用事，在大明是不可阻止的潮流，这个位子让别人坐了，可能是很大麻烦，蒋安现在已经与张佳木结成了联盟，当然要拱他上位。
当下也不便拍胸脯，只是道：“请放心。我一定会说话。”
“好！”蒋安也是眉开眼笑，张佳木向来是一言九鼎，说帮忙就是必定会帮忙的。当下再看看左右，见一群勋戚已经在安席，因向张佳木笑道：“今天说是有开胃的好东西，还有一些好玩意儿，你得快点拿出来我瞧，一会得回宫里头去了。”
“公公放心，瞧好就是了！”张佳木笑一笑，与蒋安一起携手回去，那边在精舍里头已经摆了几张席面，今儿来参加宴会的最不济也是个都督同知，人不多，三张席面，按亲近程度已经排好，等张佳木和蒋安过来，薛恒这个主人笑道：“佳木，大伙儿可是等急了，有什么宝快献！”
在座的，除了少数人外，都算是和张佳木关系极好的。说起话来，自然就随意的多，张佳木微微一笑，只拍了拍手，底下张家带来的人会意，几个家下人立刻把准备好的烤全羊给抬了上来。
会昌侯孙朝宗一看，就是微微一惊。当下道：“咦，就是这个？”今天张佳木神神秘秘的请客，说是有好玩意儿。结果眼前这烤全羊倒是请的大师傅精心烤制，看起来烤的金黄脆嫩，隔的老远就能闻到一股香气扑鼻而来，但在场的人哪一个不是锦衣玉食，一只烤全羊就想糊弄人，张佳木也太小家子气了些。
只有薛恒等人知道张佳木做事向来滴水不漏的，虽然只是一只烤羊，怕也是有他的道理在，当下都是含笑不语，等着看张佳木如何施为。
倒也没有太大的异常，张佳木脸上笑咪咪的，手持解肉小刀，运刀如飞，他武艺高明，手腕力道很足，肉割的又快又好，有肥有瘦，羊原本烤的就好，几刀片下来。就是一屋子的羊肉香味，引的人食指大动。
阳武侯薛暄原本对张佳木还有点余气在胸，今儿请客，也是又专程向他陪罪来着，这会儿他闻着羊肉香气，倒是忘了再摆脸色给张佳木看，只是惊道：“这味道不对，用的什么香料，怎么怪里怪气的？”
当时烤羊，当然也会有佐料，蒜葱胡椒之类的佐料也是应有尽有，和盐等物涂抹在羊身上一起烤制，味道大家都是很熟悉的，被薛暄这么一说，众人用心一闻，果然是有点不同寻常的感觉。
范广生性豪爽，等张佳木把一块肥瘦相间的羊肉放在他眼前银盏中时，范广用自己的小刀一挑，入嘴之前，先笑道：“料想是什么新鲜花样，老范有偏列位，先尝个鲜。”
他就这么大口一嚼，突然间神色怪异，各人看他脸色，都是吃了一惊。“嘶……”范广似咽非咽，嘴里还不停的吐着气，一张脸涨的比原本还要红上十倍，斗大的汗珠从额头不停的掉落下来。
“哈哈！”张佳木笑的打跌，揉着肚皮笑道：“我道是谁要着先鞭。倒是你老范。”
“这什么东西啊？”范广这会慢慢好过起来，皱着眉嚼了几口，接着又是大嚼起来，三五口把嘴里的羊肉下了肚，然后满头大汗，大笑着道：“真是怪味道，不过，真的好生过瘾！”
说罢，又是用小刀挑了一大块羊肉入肚，这一次就从容多了，虽然还是红脸关公一样，不过神色就从容谈定的多了。
见他如此模样，在场的都是嫌事少的，公侯勋戚之家，还真没有胆小怕事的人。虽然范广开始的表现很是吓人，这会子大家还是纷纷动手，有用小刀，有用筷子，都是把羊肉纷纷放入口中。
“嘶，真是火烧一般！”
“怪味道，不过，真的很带劲。”
“吃下几口，全身都是发烧。佳木，你弄的这是什么玩意？”
张佳木先是含笑看着，这会看他们大快朵颐，张佳木倒是慌了手脚，自己也忙割了羊肉来吃，几块肉下肚，他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只是一块接一块的吃肉。
“这是辣椒！”过了下瘾之后，张佳木才放开小刀，笑着向众人道：“这味道，就是辣味。怎么样，很是与众不同吧？”
“胡椒倒是常吃，但此味真是头一回尝。”
“真真带劲，越吃越是想吃。”
“似乎把羊膻味也盖住了，当真好东西！”
英国公也是吃的满脸通红，他犹自矜持，笑着道：“辣椒？佳木，你在哪儿买得的，还有多少，送个几十斤给我，我把上好的弓箭送你一张，如何？”
“回公爷的话。”张佳木也是吃的满嘴油光，他神态轻松的笑道：“此味中国没有，还是下官辛苦寻来，这会儿一共只留了几十斤种子，要是想吃，就只能等来年了。”
“这么金贵？”薛恒接话道：“多少钱买的，别怕，这里随便一个都买得起，问问你在哪儿弄来的，咱们也买去。”
“这得看凑巧不凑巧。”张佳木解释道：“此物远自海外而来，交址真腊等南洋诸国皆无，还是最近才过来的红毛夷从极远之处带来，吕宋听说有些，但也不是很常见。去年我就拜托了几家海商极力寻常，隔了半年才得了这么一点，还有留的种子，再想买，可就得再等机缘了。”
他说的是实情，辣椒此物，后世川菜大行于天下，就算是江浙人清淡为食，也已经接受了此物，更何况四川两湖云贵那种寒湿冰冷的地域，辣椒是葡萄牙人带入吕宋南洋一带。但那里地处热带，辣椒刚入时并没有推广开来，还得一两百年之后，先在南洋广泛种值，然后才流入中国，一入云贵四川，就成无上珍品，到了清朝时已经全国种值，川人与两湖一带，已经是无此物不下饭了。
就是北京这里，虽然已经春天，天气犹寒，此味去湿去寒，助长内热，真的是冬令佳品，抹在羊身上烤制而成，比原本那种味道强过百倍，所以各人虽然是第一回尝到，新鲜之余，也是大为激赏。
这次的辣椒真是得来不易，托了好多家海商，明初时海禁尚严，特别是仁宣年间，因为郑和下西洋耗费极大，朝臣痛恨，所以烧了海图，禁止出海，总得成化之后开海，海洋贸易才真正兴盛起来，到了嘉靖之后，白银大量涌入中国，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现在海商又少，风险又大，虽然早就托了人四处寻找，但这么久都是杳无音信，好在有一支船队正常往来于日本航线，在日本凑巧找着了此物，张佳木又升了官，海商们巴巴儿就把东西送了过来，张佳木一见大喜，又有宴客之事，正好拿来做了噱头。
“这么说。”会昌侯孙朝宗咂舌道：“此物价值真的不菲！”
“是！”张佳木对这位侯爷还是很客气的，欠了欠身，答道：“一斤黄金换一斤种子，下官手头的那点黄斤可是全折腾出去了。”
“啧啧。”薛恒摇头道：“你可真舍得。”
在场的人虽然都是贵戚豪富，不过叫他们拿几十斤黄金来买点吃的，还真的舍不得下这个嘴，便是范广也摇着头道：“早知道这么贵，刚刚就慢着点吃了。”
英国公张懋刚刚以为张佳木是推托之词，这会儿才知道所言是实，这么贵的东西，自己拿一张宝弓去换也是太欺负人了，当下摇了摇头，显然也是不以为然，就算有钱，也不能这么糟蹋。
张佳木暗笑，除了辣椒，还有一些时鲜种子，南方的一些物产蔬菜，还有葡萄作物，他都打算大规模的种值，北方这会到了冬天就无甚可吃，就是吃泡菜和酸菜，一冬天下来，吃的人牙都倒了。
一根黄瓜就卖二两银子，而且也不是规模生产，他的主意就打到这上面来了，现在看，这些贵人还算喜欢，这个主意看来行的通了。
大规模种值辣椒，整个北方地区都会大赚特赚，等别人有样学样时，他都把第一笔银子赚到手了。还有其余的作物，一并跟上，还有蔬菜大棚等物。
至于玉米番薯等物，他也打算派人到吕宋寻找，做这个倒不是为了赚钱，他虽然历史知识浅薄，这些作物高产而且不伤地力，不惧天灾，这些他还是懂的。大明有了这些，推广开来，就是功德无量！
至于眼前，看了看众人，他笑道：“现在是贵了一些，等我种了出来，到时候给各位府上都送些过去就是。”
各人不明所以，还当他在客气，都是拱了拱手，然后又埋头大吃起来。

第189章 警句
一顿饭吃了很久才散。各人都是酒足饭饱，吃完饭，张佳木又献了一宝，这一次在日本，还买得了十来个金自鸣钟，全是葡萄牙商人从欧洲带来，当时中国市场尚未打开，而大明的国力还在上升期，沿海戒备森严，卫所众人，葡萄牙人在吕宋和马六甲那种不开化的野人地方还算威风，到了大明沿海，因为海禁未开，也只能耐心等候，总得百年之后，才在澳门弄了一块落脚的地方，然后荷兰和西班牙，英国纷至沓来，海外贸易才大行其道。
这会儿西洋货物进入中国的极少，在日本倒是已经很多，这一次真是所获极大就是了。
蒋安最喜欢。其余的勋贵们也很是高兴，这一次连吃带拿，就是薛暄也不好意思给张佳木摆个冷脸了，大家兴尽而归，算是欠了张佳木一个不小的人情。
到了第二天，也是不得消停，这一天却是王骥老头子的八十大寿，京城里稍有头脸的贵人们都到了，哪怕是曹吉祥和刘永诚等高品宦官也是派人送了寿礼来，从英国公以降，怀宁侯，武清侯，会昌侯成国公保国公，驸马都尉焦敬，薛恒，大票的勋戚高官人来人往，老头子是王振旧部，宫中有交情，又是文进士出身，八十岁了，永乐年间的文进士，又以文职改武职，多少都督都指挥级的武官是他带出来的部下？
从永乐到仁宣，再到正统，景泰，再到天顺，王骥算是历经宦海风波。太上皇复位，他立功也是不小，原本一世而传的伯爵肯定能传诸子孙了，儿子王祥也加了都指挥佥事，老头子自己又过了八十，当然是要好好的热闹一场。
从一大早晨，王府就是中门大开，从里到处都是粉涮一新，整个府邸到处都是喜气洋洋，家里几百口下人仆役忙的脚不沾地，把整个靖远伯府打扮的花团锦簇，热闹繁盛。
从辰时末刻开始，就有性急的客人上门来了，大红帖子装了几箩筐，门前的鞭炮放了一串又一串，始终不停。
整个正南坊里都是热闹非凡，人山人海，不少坊中的细民百姓都拥了出来，要来看王老伯爷家里做寿的这种热闹。
等时辰差不离，从国公到侯爵，伯爵。再到驸马都尉，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们，京卫指挥，文官从内阁大学士到詹翰科道几乎全部来齐了，伯府大门七开间的广宽都几乎要挤不进门，摆的大车马匹还有零星的轿子放满了整条街道，王府所在的大街放不下，一直摆到了大街外头，等张佳木赶到时，王府内外已经是人山人海，几乎要挤不进人了。
他是和门达一起来的，锦衣卫来拜寿的排在一班，王伯爷资望太高，宾客太多，张佳木也和门达等人一起过来，免得给主家添太多麻烦，不好安排。
“佳木，人生到老伯爷这样，才叫人羡慕！”
门达似乎心事很重的样子，也难怪他，世袭的带俸百户，其实在锦衣卫里比那些空壳子的指挥还强一些，现在看着旧部们得意，一个个扶摇直上，再看看王骥伯府前的风光景像，想想自己，门达有些触景伤情，也就难怪了。
要是张佳木和逯杲这些旧部都没怎么，也还罢了。倒是人家也得意了，自己却只有一个空头的都指挥，这叫门达情何以堪？
但张佳木心思灵动，也是有点奇怪，门达这点心思不值得推敲，但说起这番话的用意，就很难说了！
他毕竟是刘永诚的人，和司礼监的牛玉过从也很密切，这些人都是曹吉祥的对手，两边虽然表面和气，暗地里动作不断，而张佳木毕竟是曹吉祥的盟友，现在说这个，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大约你不知道吧？”门达瞟了张佳木一眼，笑道：“武清侯和曹公公一起保了徐有贞，圣意稍回，有风声出来，徐有贞无罪开复，仍然文华殿大学士领文渊阁为内阁首辅，佳木，听到这个消息，你觉得如何？”
张佳木眼皮一跳，怪道门达今天有此表现。刘永诚一系最怕的就是曹吉祥的势力越来越大，难以制约，如果曹吉祥和石亨徐有贞联手，有文有武，内廷势力和京营势力，再加上内阁的势力，还有边军石彪在，这样朝野之中，还有谁敢与其对抗？
这倒真的是一个全新的动向，值得警惕。
张佳木神色不变，向着门达笑道：“也是无所谓的事。我不过是个百户时，就和武清侯过不去，曹公公还教人射了我一箭，这都是大人知道的，现在又如何了？”
门达首肯，展颜一笑，只道：“你心底磁实，我不过是给你提个醒罢了。”
两人相视一笑，都是有点莫逆于心的感觉。门达突然一拍脑袋，笑道：“瞧我这记性！”说罢，扭着头叫了一声，不远处门达的伴当群中有人骑马过来，却是曾经来找张佳木求托性命的刘勤，看他的服色，仍然是千户，倒是脸上伤痕俨然，一看之下，骇人的很。
“刘千户可算是死里逃生啊。”门达看起来很是感慨，他指着刘勤，向着张佳木道：“瞧着没有？这就是逯杲的手段，他在我手下时，就是心狠手辣，现在瞧着，是更加长进了。”
刘勤劫后余生，看起来倒是豁达的多了，当下只是一笑，跳下马来，向着张佳木半跪着行了一礼，嘴里道：“下官谢过大人救命之恩。”
“不相关的。”张佳木摆着手道：“是门大人救得你，和我没有干系。”
刘勤听的一笑，脸上的伤痕如同一条条蚯蚓一般在脸上蠕动，看起来骇人之极，他道：“如果不是大人折了逯杲的威风，这厮主动和门大人和解，这才放了小人出来，要不然，小人在南所里头。还有得罪受。”
他提起南所时，仍然是一脸的恐惧，这个汉子也算是锦衣卫世家出身，上次来求见张佳木时，还兀自精干健壮，铜铸铁打一般的好汉，现在这样，虽然穿着千户的服色，却是虚弱的很，看来，在南所的这段时间，真的是受罪非浅。
“唉！”张佳木叹一口气，吩咐自己的长随，令道：“来，给刘千户拿二十两银子，教他好好调养一下身体。”
门达眼睛一眨，眼中波光闪烁，这个张佳木，真的是手面大，到处拉人脉，还嫌势力小么？心里猜忌，嘴上却道：“谢过张大人，来，再取二十两给他，也算是我这个上司的一番心意了。”
两人处置了刘勤的事，这才又进了王骥府中，到门口投帖子，里头自然立刻请进，接着安席，说笑话，上了酒菜，叫了一班戏子来唱戏，都是寿宴热闹规矩，也不消说得。
等王骥出来，张佳木和老头儿见了礼，王骥仍然是那副精神很健旺的样子，见了张佳木只是说了一会家常，不涉一句朝局，看来，老头儿也是年事渐高，心有余而力不足，有点要退居荣养的感觉了。
张佳木又呆了一会，感觉热闹的不堪，他又不喜听戏，于是向左右靠一声罪，自己到客人休息喝茶的西花厅里坐下。
倒是巧，花厅里头已经有了一个熟人，张佳木一见是轩輗在，便是一拱手，笑道：“惟德兄，不去吃酒听戏，在这里做什么？”
“哦，是佳木！”轩輗眼前一亮，起身还了一揖，然后道：“里头热闹的不堪，学生素来不喜此道，所以出来。”
他又接着道：“巧的很，学生正好要有事请教。”
“哦，轩大人有什么指教，请说，不必客气。”
既然对方是说着公事的模样，张佳木倒也不必客气，自己坐下，等王府下人递了茶，便是慢条斯理的啜饮，只等着轩輗开口说话。
“刑部行文给锦衣卫，要提张鹏等一干人犯。”轩輗板着脸，声音也是平淡无波，但语气却是咄咄逼人，只是道：“不知道为什么到今天还没有把人犯移交？”
“是吗？”张佳木故作诧异，笑道：“竟有这种事？”
“大人。”轩輗微带怒气，但还是强自忍耐，只是接道：“已经过了两天，部里的司官带着吏员去过好几回了，北所的王镇抚就是扛着不交人，学生今天原本请见大人说着此事，倒是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移交？”
张鹏已经早晚各二十小板，打的浑身全是烂疮，早晚又都灌冷水，夜里再压土布袋，如此折磨，已经是去了大半条命。
这原本是北所弄死犯人的惯技，也无甚说得，刚刚张佳木出门时已经接着密报，张鹏绝活不过今晚，已经渐至弥留。
辣手毁这个人，张佳木倒是没有什么后悔的，他一个堂堂都督被人指着鼻子骂，没有辣手对待，恐怕将来谁也不怕他了。
既然人也要死了，他不妨做个空头人情，晃着脚笑道：“成，一会我回去就交待一声，明儿早晨，你叫人过来提人就是。”
“好！”轩輗眼中精光一闪，人已经是站了起来，长长一揖到地，只是道：“但愿大人心口如一。”
“我从不说谎，也无此必要。”张佳木微笑道：“我有一语要告诉惟德兄。”
“请说？”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不饶人。”张佳木露齿一笑，潇洒起身，竟是拍了拍轩輗的肩，笑道：“这是有人说过的警句，我觉得挺好，语赠大人，好好体会其中意思……我走了。”

第190章 斯文一脉
张佳木的话，令得轩輗神色大变。良久过后，从他身后绕出两个人来，却是李贤与吏部尚书王翱。
“王公。”李贤道：“我说此人不可倚仗，今日他可是原形毕露了。”
王翱神色复杂，摇了摇头，半响才道：“你们不知道，此子背景复杂，不仅是皇上宠爱，宫中也有援手，武臣中，也有不少党羽，便是我等斯文一脉，也有大老在背后支持，所以，老夫的意思和刚刚相同，暂且不要动他为宜。”
李贤身形一震，他也没有想到，张佳木此人看起来根基最浅，但也是这么难以动摇。
文官已经形成一个集团，隐隐以李贤为主。暗中定计，要一个个的把朝中奸党击破。首当其冲的，当然是看起来最好攻击的张佳木了。
但王翱德高望众，为人持重，说出的话来自然也非虚言。
“那好。”李贤富有机变，略微一想，便道：“吾等协助这张某人，他与武清侯并徐有贞等人将有一场生死较量，到时候，吾等相机而动可也！”
“此是正论。”
王翱表示赞同，他为吏部尚书，号称天官，在明朝地位不在大学士之下，又是科场前辈，势力雄厚，有他首肯，这件事就算定局。
轩輗之前并未发表意见，到了此时，才叹息道：“可惜张鹏此子，志向高洁，才志出众，现在看来性命是必定不保了。”
李贤也有忧色，他道：“朝中正臣屡遭挫跌，王公，我们也要援引帮手才是。”
王翱抚须凝思，想了一想。道：“只有引贤入阁，京察之时，再想办法赶走一些奸党的党羽，然后慢慢引入吾辈中人，今科会试在即，老夫也会留意其中的人才。这样，荡涤陈腐，引活水入池，几次之后，朝局就活了。”
“当真是老成持重之言。”李贤甚是高兴，抚掌而赞。
王骥说是武臣，其实文臣的身份是摆脱不了的。李贤与王翱等人更是府中常客，老头子亲自吩咐，府中下人当半个主人来敬。所以几人商议要事时，所有的佣仆听差都在厅外伺候，远远隔开，不怕有泄密的风险。
“彭时，岳正，此二人王公属意为谁？”
王翱想了想，道：“老夫知道你们属意彭时，此人虽然清正刚直。但也还有些机变，不会误事，岳正此人，清正有而过之，但性子刚愎，又很自傲，怕他算计不中别人，反而会被别人给算计了。但彭时资历尚浅，让他在国子监再呆几年，资历够了再说！”
“好，那就是岳正！”
最近这段时间，李贤奔走于朝士之间，甚至勋戚武官他也着实相机拉拢了几个。用意很深，在他看来，张佳木，石亨，曹吉祥，还有文臣中的败类徐有贞，这些奸党必定会祸乱大明，宜早除之。但他实力还不够，于谦这样的重臣都被撵了回家，他就更加要小心从事才好。
到了今天，才算勉强有些眉目，李贤双手抱拳，重重一击，意气风发的道：“先除徐有贞，立朝除奸，此正吾辈之责！”
……
张佳木从王骥府里出来，又是王增这个孙子送的行。这一次是拜寿，中门进，中门出，硬进硬出，王增也是一路送到正门阶下，相揖而别。
张佳木对着他笑道：“我请客，老伯爷年纪大了不来也就算了。你也拿大，怎么，上次不是说摞开手了，还记恨我哪？”
“你说的什么话。”王增一身葛布长袍，头束方巾，脚着芒鞋，手中折扇“啪”的一合，白了张佳木一眼，只道：“不知道明早就得入闱？今儿也是勉为其难，一会我就进去了。”
“你可真是临阵磨枪啊。”张佳木哈哈大笑，问他道：“怎么样，有把握没有？”
“二甲三甲什么的，把握怕还是有的。”
“王兄。”张佳木收了笑，正色道：“你要袭爵也还早，若是中了。不如到我这里来帮帮手吧，先干几年经历，再放出去做几任地方官，然后巡抚，和老伯爷差不多的路子。”
“差的多了吧？”王增笑骂道：“你就憋着坏毁我吧，新科进士给你当经历，虽说是六品官儿，但是传出去，不要说我，便是家父，家祖父。也是脸上无光。此事休要再提，你我相交莫逆，但你那浑水，我可不敢趟。”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回答，张佳木也不在意，只是笑道：“知道有交情就成了，等你选了翰林，请我喝酒就成。”
“那，无所谓。”王增倒确实有些信心，当下长长一揖，与张佳木话别，看着张佳木鲜衣怒马的去了。
“大人。”曹翼加了百户，不过还是张佳木的亲兵队长，他策马上前，问张佳木道：“这会儿已经晚了，还进宫不去了？”
“不去了。”张佳木有点烦燥，摇头道：“明天举子进场会试，今晚安排一下关防，不但宫里和太子那里都不去了，也不必回家了。”
科举自从唐时开办，宋朝兴盛，就连蒙古人也假惺惺的开办制科，本朝更是以八股取士，多少百姓辛苦几代，才能供养出一个够资格参加会试的举人出来，一旦中了举，就是老爷，能够武断乡曲，招揽诉讼，大明又是以士权绅权为重的王朝，从秀才到举人，就是这个国家的基石，搞死几个读书人不算什么，全天下的读书人那是皇权也奈何不了的。
科举大典，更是重要，三年一次的会试选出来的都是未来的国家基石。秉持国政的干员，所以犹为要紧。这一次会试又是天顺改元的第一科，在意义上就是更加的重要了。
便是曹翼这样的人，也是知道会试大典的要紧，当下答应了一声，自己吩咐下头人，准备铺盖，大人今晚怕是回不了家，只能宿在锦衣卫衙门里头，指挥关防大事了。
这一次会试，主考是礼部侍郎杜仪，关防则是由锦衣卫并五城兵马司，还有顺天府衙门出差役，掌总儿的当然就是张佳木这个锦衣卫都督了，兹事要紧，万一出了乱子，就算是张佳木也担不起这个责任来。
从王骥府里出来，一路从东长安大街往西走，过承天门，这就是赫赫有名的天街，全是一人多宽的条石铸成，当时的道路，分为三种，一种是夯土为路，一种是碎石加夯土，最好的，就是用整块的条石为路基，两边再挖暗沟明沟排水，再栽树修饰，整个大明，这种整石的路也没几条，最多是省城巡抚衙门所在的鼓楼街有那么短短一条，至于普通官道，也就是夯土为路，晴天三尺土，雨天没膝的泥，说起道路，那是远不及后世了。
至于天街，当然就是整块的条石建成，平如镜，坚如铁，每天都有人洒扫，干干净净，极目望去，一眼看不到边。
往南，是社稷坛和太庙，从玄武门一路过来，这条路不拐弯，也不准百姓上去走，只能是天子出城的时候行走，从这里，一直向南，过正阳门永定门，到了永定城门外头，才是终点。再看看那些红墙黄瓦的宫殿群，高大巍峨，尽显霸气，只有在这里，才知道什么是天家威严，天子气度，只有在这里，管你是起居八座，位极人臣，才知道自己的渺小，至于从承天门进去，再过端门午门太和门，到了太和大殿的三层云台之下，管你是再厉害的野心家，也只能起舞拜伏，山呼万岁了。
这就是成祖营建北京时，二十年时间兴修出来的巍峨大城！
到了西长安街，拐向北边不远，往东一点，是五军都督府，往西，是都察院大理寺刑部三法司，光禄寺在北边靠西一些，来来往往的，全是穿团领的官员，要不然就是着吏巾的吏员，还有内廷宦官，禁军，在这里，除非逢年过节，平时是瞧不着一个百姓的。
等张佳木到的时候，衙门里头已经聚起了一大堆人，个个衣装整齐，只要是锦衣卫带俸官，今天就非得来点卯报道不可。
这也是有原故的，正统三年，贡院核查不严，夹带什么的不提了，国家抡才大典的地方，居然失火！
第一场就起了火，因为全是木栅木舍，着火之后就很难扑救，还好，这一次火头不大，只烧了十几间号房，烧死了几个举子，贡院里头，全部是一人多高的大水缸，扑救及时，总算没有酿成大祸。
前车之鉴不远，这一次皇帝特别交待，贡院要小心关防，小心火烛，一切关防大事，都落在了张佳木的头上。
“诸君请起，不必多礼！”
远远见张佳木过来，从锦衣卫大堂到门前，试百户以上，小三百人的带俸锦衣卫武官一起施礼，便是门达与逯杲这样的锦衣卫高官，亦在其中。
张佳木也没有客气，一边走，一边右手虚抬一下，示意大家免礼。
待他到堂上坐定了，已经是一脸的杀气，看着左右，只有指挥一级，可以在他座下摆个小马扎坐下，其余千户以下，一律躬身听命。
“大家听了。”张佳木环顾左右，面色如铁，只是朗声道：“国家抡才大典，考试的事，不管咱们的事，但要是贡院出了纰漏，本官当然是首责，但问罪之前，谁出事，我就砍谁的脑袋，好生当差，事完了，自有恩赏，就是这样，本官说话只说这一次，听或不听，只在尔等自己……出去当差吧！”

第191章 抡才大典
“你瞧瞧。”各人散去之后。逯杲破天荒的接近门达，笑谓道：“当了几天的都督，就这么官派？我不必说了，说起来是他老上司，但从来没把我当上司敬过，今儿这么多人，对大人您也是这么着，说实在的，我不能不替大人叫屈。”
“各人有各人的账。”门达揣摩着逯杲的来意，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这厮今天是发了什么羊角疯，他也真的见不得逯杲这模样，笑着比不笑还难看，当下只是冷冷答道：“是不是对我，我心里自然清楚。”
他的话皮里阳秋，当然是暗示逯杲在张佳木手里从来没讨得了好儿，吃亏已经是吃的满头包，还不知死，现在来挑事，全无效用。
逯杲真的转了性一般。当下只是潇洒一笑，道：“我吃多了亏的人，现下可是不敢招惹，好心替大人叫个屈，大人不理会就摞开手，不相干的。”
说罢，长身一揖，他现在也是得势的人，身边当然随从众多，几十号人簇拥着逯杲，扬尘带风的去了。
“小人！”门达铁青着脸，向着刘勇要来了自己当值的地段和时辰，略看一看，便是笑道：“老刘这差当的不坏，总务局比经历司的人要得力的多，佳木设此部门，我原说只是为了夺权，现今看来，竟是我错了！”
“哪儿呀！”刘勇和门达也是旧识，当年刘勇在德胜门看城门，每天看日出日落，蚂蚁上树，也真是寂寞的够可以，没权了，也就没有人理会，虽说是个总旗，还是正经的锦衣卫里世家。也没多少人理会他。门达为人向来够仗义，有几回刘勇缺了钱使，实在是磨不开脸求别人，还是门达借的银子给的钱，这点交情，在薄情寡义人那里也早摞开手了，刘勇快花甲的人了，深知人情比什么都重要，人脉比官帽还稳当，于是竭力维持，对门达还是异乎寻常的客气。当下听门达夸，刘勇两眼都要笑咪了，只是连连摆手，谦谢道：“这都是大人的安排，下官只是干点跑腿打杂的事，哪里就敢称功？”
“不但有功，还不小，可惜啊老刘，当初我看走了眼，竟是没有找你帮我的手。”
门达也是感慨的很，张佳木调教人的本事。他算是彻底服了。刘勇这些老人也就罢了，任怨不过是个普通的军户子弟，现在已经提调缇骑，气度俨然，周毅和武志文等人，不过破落武举，不少同类都发在大同宣府，每天吃沙子巡逻等死，现在这几人，各有重任，能力忠心都是一等一的，至于那些坊间无赖，门达管正南坊时，抓着一个就是打个臭死，哪里正眼瞧过？偏生在张佳木手里，一个个调教的都是成了人才，兴兴头头的各理一方，那个断了手的庄小六，勤谨忠勇，在大内里头每天不论雨雪刮风，当差从不马虎一点，才进去几天，皇帝并太子和内官太监都赏识，宫门提调，带班引见，庄小六已经俨然是宫中倚重的近侍武官了。
便是这老刘头，也是奉职唯谨，办事滴水不漏，手中的这关防布防不仅有名单。时辰，范围，居然还叫人绘了草图，锦衣卫当差，向来是上头吩咐一句算完，大约在哪里哪里，时辰几何，底下就是各人自己的事了，哪里象现在这样，汤水不漏，听说这是张佳木定的规矩，这就叫制度！
这里不仅有公文，自己还得写回执，接着入档，一旦出事，查个清清楚楚！
门达一边佩服，一边叫过自己的一个伴当过来，写了回执给刘勇，接着又往死里夸了老刘头几句，这个刘勇虽然当不了几年的差了，但锦衣卫里讲的是世袭，过几年刘勇退了，当差的也是他的儿子。保持良好关系，错不了！
刘勇奔前跑后，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停当了，这才又回去叫人记档，派人手盯着各段，记录监督，种种事情都由总务局安排，把个经历司算是彻底抛掉一边。
现在经历司也算是被完全架空，不管是公务庶务，都是由总务局和庶务局接过来承办，就是苦了刘勇。两个局一手抓，很多责任职权还没有剖分清楚，把个老刘每天累的眼睛发黑，骨头发软，有时候恨不得把张佳木拖过来狠揍一通，才能解气。
不过，当他忙完一切，看看天色将黑时，还是带着一脸笑，全身轻松的到了张佳木办公的偏厢，一进去，刘勇就笑，环环一揖，只道：“难得，今儿人来的齐。”
确实是齐，任怨，武志文、周毅、刘绢几个原本校尉出身的官员，李瞎子薛胖子黄二余佳等一群坊丁出身的百户，齐齐整整，站了一屋子的人。
“刘头儿！”
看着是刘勇进来，在场的人齐齐站起，一起抱拳行了一礼，在场的人都年轻的不成话，最大的武志文也就三十出头，其余的任怨和张佳木二十还没有，刘勇好歹望六十的人了，这一点尊礼大家还是讲的。
“大伙儿别折杀了我。”刘勇一脸笑，过来对张佳木笑道：“大人，事情都安排妥当了。”
“嗯。”张佳木正在看一卷厚厚的卷宗，只点了点头，笑道：“老刘，不要这么客气，坐下说。对了，逯杲的地段人手什么的，都安排好了吧？”
“是，都安排好了，就在贡院西边。带三百人手，巡视贡院门首至明伦楼那一段。”
“哦，他的位置，和监察御史重了吧？”
“是重了，不仅有监察御史带着坊兵，还有顺天府的衙差也会相机过去，不能教他一个人在那儿，不定还会出什么乱子。”
张佳木点一点头，放下手中卷宗，笑道：“按我的想法，干脆就把他抛到一边去，这差事不点他也就得了。倒是晌午和一群人会议，都说抛开他不妥，也还罢了，用他几晚也得了。”
说着，张佳木就站起身，看看左右，问道：“怎么，孙锡恩那个狗才没来？”
“听说他那表弟，还有一个姓徐的举子出了麻烦，他带着人去了，这会估计来不了。”黄二上前答话，他和孙锡恩交情不坏，所以知道首尾。
“咦？”张佳木一拍脑袋，奇道：“明儿就要进场，他那表弟和朋友都要应试的人，这会子还敢惹麻烦？”
“就是这么说。”黄二事不关已，只是笑道：“管他娘的，咱们的人去了，管他是谁还有平不了的事？”
“是去哪里了？”
“回大人。”看张佳木一脸郑重的样子，黄二知道事情不小，他现在也是长进多了，连忙把身子一躬，答道：“听说是在崇文门外的一家婊子院里，叫人给扣住了。”
京师之中，妓女也很不少，虽说太祖皇帝不准官员贪污，象宋朝苏东坡那样，在杭州当知府，能叫几万个戏子一起游西湖的盛事不能复现于本朝，但这种事岂能真禁得了？太祖年间也还罢了，现在近百年下来，官员不准嫖妓只是一纸空文，妓女最上等的，就是会围棋，会诗词，会弹琵琶应承大老官的最为出名，等到明末，什么秦淮八艳连张佳木这种小白都知道名头，可见明朝的娼妓之盛，也不比前朝稍让。
至于下等的，有小班子，有胡同里的院子，也有专应承下等人的窑子，甚至暗门子，半掩门，多了去了。尼姑接客，也不算什么稀奇。
孙锡恩去的，在崇文门附近，估计不是最上等的，但也应该不差。张佳木想了一想，这件事关系到徐穆尘，上次谈话之后，他又和徐穆尘聊过几回，虽说不是什么无双国士，但胸中也颇有见地，将来是可以大用的人，这个人要是被糟蹋了，耽搁应试大事，也颇可惜。
他不知道孙锡恩能不能办好，于是只得道：“黄二，李瞎子，你们几个换了便服，还有曹老二，都和我一起，咱们也去瞧瞧热闹去。”
“大人！”刘勇上前劝道：“一会就得安排关防，接着戒严，国家抡才大典，比这两个穷极无聊的举子要重要的多了。”
“就是。”武志文也是老成人，当下也道：“这会子还去嫖妓，也不是什么好人，叫他们吃点亏也好。再说，一个婊子院，去一个百户就算是抬举他们了，大人你过去，传了出去，不是成为笑柄？”
“妓院，酒楼，这种地方藏污纳垢，也不能小瞧。”张佳木似笑非笑，向着众人道：“不要时间久了，就忘了出身。你们不知道？上几年有个锦衣卫的指挥，说是辑拿妖人，结果自己家里头的乌纱帽被偷儿偷了去，就挂在正阳门的箭楼上头，写着名字，传了出来，直接就辞了官不能再做，满城都是笑话。我现在这个位子，万事不慎，总是把人看小了，怕是没过多久，我自己就真‘小’了。”
他的话大家虽然不是尽然心服，但防微杜渐，这个想头原也没错，当下都是含糊答应了，被他点到的人就是各自去换衣服。
张佳木又吩咐刘勇继续在此主持掌总，薛祥在外头支应，两个指挥佥事在这里，其实也差不离了。
薛祥也是张佳木从泥途里提拔起来的，自己手头其实也颇有势力，现在自然也是表忠心的时候，当下只道：“大人放心，这里断然出不了乱子。倒是大人早去早回，皇上可能会有旨意，开龙门时，大人是一定要在场的。”

第192章 连锁
薛祥的话，张佳木含糊的答应着。科考大典在当时的人看来是件要命的事，在他看来也很稀松平常。不可否认，科举制度是中国人的创举，就算是在三百多年以后，西方人进入中国，对当时的满清几乎没有一样东西能看得上眼，但科举制度还是叫那些洋鬼子们敬服非常，也因为中国的科举制度而有了西方的文官考试制度，这也算是当时的中国给世界难得的贡献了。
但科举制度的缺点也是显而易见的，在唐朝，有明经，进士、秀才等考试尚书的儒士，也有律法，算术，书法等实用的科目，等到了宋朝，就只考试诗词歌赋和儒家经典，懂得律法和算术的人只能当吏员了。到了大明，就只能在四书五经中考八股，把读书人的灵智都束缚了，而明太祖又独轻小吏。明朝吏员都是世袭，社会地位又低，但地方上的事情又非吏员而不可办，就是中央六部，离了小吏也玩不转。地位又低，又不需考试学习，品格低下似乎也势成必然，吏治的败坏和官员实际能力的下降，也就无可避免了。
这是一个矛盾，始作俑者就是大明太祖，而后来的清朝是一个未开化的野蛮民族侥幸得天下，几乎没有改动过明朝的制度，于是在五百多年的时间里，全中国的聪明人就只能在这几本书上打转转，如同一潭死水般毫无活力。
做为一个后来人，张佳木对科举制度没有什么好感也就可以理解了。
和一群心腹手下全部换过衣服，大家都是嘻嘻哈哈的，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一家妓院能有多大的背景？锦衣卫的爷们一去，还不屁滚尿流？
从卫里出来，外头已经是快戒严了，六部吏员都已经办完公务开始回家，那些堂官司官什么的早就闪的踪影不见，往常熙熙攘攘的天街已经见不着几个人影，就只见亲军上二十六卫的禁军们分列道路两边，暮色低沉，钟鼓楼上钟鼓声声。大内皇宫中一阵阵吆喝关门上锁，天街幽静，长长的石条道路仿佛一直能够延伸到天边去一般。
张佳木正在感怀思古，不远处传来一阵甲衣的哗哗声响，他抬头一看，“咦”了一声，急忙上前两边，微一躬身，抱拳道：“原来是李大人。”
“当不起，佳木，我们可是平级啊！”来人是右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兼府军前卫指挥李春，这会他带的却不止是府军前卫的人，这是一队三百人左右的禁军，各卫的人都有，看来是李春担负巡视皇城的责任，天还没黑透，就已经开始上街巡逻了。
李春微微侧身，笑着还了一礼，这才笑着对张佳木道：“怎么样，头一回当这种大差。佳木，你可要小心从事，怎么这会却换了便服？”
眼前的这一队禁军全部是银盔锁甲，还有上好的护膝，护肩，在火把的亮光下熠熠生辉，皇城禁军也是精心细选的大个头，听说宋朝的禁军也有挑选的标准，身高必须在一米七七以上，明朝似乎没有这种规定，但大汉将军的平均身高肯定有一米八左右，眼前的这队禁军，也都是在一米七五以上。
身高体壮，再配上一身细密的锁甲，扎着铜制的虎头腰带，盔明甲亮，真的是威风凛凛。张佳木用羡慕的眼神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想出了回答，向着李春笑道：“穿着衣服，怕彼此不便，老实说，我也怕那些头巾气的人，现在去贡院那边看看，心里大致有个谱，这样坐总理事，总不会再教人蒙了去。”
这个解释很合情合理，李春点了点头，笑道：“说的也是了，有理！”
虽然两人平级相同。而张佳木在皇帝宠信上，权力上，都比李春不知道大了多少，但李春是太后的外甥，而且和京中郧戚亲臣关系密切，和张佳木也很有香火情，用半个长辈的姿态提醒张佳木一下，也是善意的体现罢了。
当下两人又聊了几句，李春皱一皱眉，道：“佳木，我总觉得，贡院这一次要出事一样。总之，请你小心吧。”
做为一个手眼通天，交情人脉广博的都督同知说这种话，想必是有点蛛丝马迹露了出来，张佳木想了一想，笑道：“无非是有些人可能给我找些麻烦，叫他们作吧，哪天非作死了自己不可。”
“你心底磁实，我只是白嘱咐一句。”李春和张佳木相交非止一日，知道眼前的年轻人真的是响鼓不用重捶，当下笑了一笑，很亲昵的在张佳木肩膀上重重一捶。笑了一笑，就又带着禁军继续巡逻去了。
皇城之中关防严密，除了各门禁卫外，也会派出高级武官带着各卫禁军在皇城内到处巡逻防备，要领取火牌，到时验看，逾时不领不缴，都是重罪，要受严谴。
夺门事变那晚，巡逻皇城的禁军溜了个干净，大家都不傻。寒天腊月的，皇家争位不干爷事，还是早点回家钻老婆被窝比较合适。
和李春说笑了几句，略耽搁一会儿功夫，等他们出皇城时，街道上已经到处都是锦衣卫和顺天府的人，到处都是空空荡荡的，再过一会，就连内城的城门也要关了。
当然，要是张佳木拿出身份来，没有人敢拿他怎么样，但那样就太麻烦了，所以他们还是加急脚步，往着崇文门方向跑过去。
到了崇文门附近，黄二突然叫了一声，向着众人道：“快点，把规矩拿出来吧。”
曹翼先答应着，然后李瞎子等人也答应了，接着大家在怀里摸摸索索的掏出钱来，黄灿灿亮晶晶的铜钱每人四文，大家一个个把铜钱插在耳朵上方的头发里，留下一半，然后才又笑嘻嘻的向前走。
张佳木也是取钱，不过看到大家拿的数目，他还是忍不住问道：“怎么回事，涨价了？”
“回大爷的话。”在这里，黄二就是用张府下人的口吻，笑着答道：“没错，就是涨了，去年还是两文，正月里是三文，现在是四文，少一点，就甭想出去。”
“这太不成话！”张佳木摇头道：“哪有这么涨价的，太不成话，我要和内里的大官们说。”
李瞎子听的一笑。只道：“大爷，现在这样子，说起来还是和大爷有点关系的啊。”
崇文门由明至清，一直是京师税关所在，外省行商，客人，甚至是官员入京，经由崇文门入内城的，一律收税，明朝的关税是内臣在收，外臣不得染指，清朝就归了内务府，一样也是皇室家奴的专利。和绅就是在崇文门税关上出了名，税银大增而又不扰民，乾隆皇帝大为激赏，对和绅从此有了善于理财的深刻印象。
明朝这会儿，税关收入不高，很多制度都是胡来，收税也是有限，商贩收的多些，细民百姓收的少些，但贼不空手，所有人都得交点钱出来才能过关就是了。
以前象张佳木这些空手的人过关，每人在额角夹上两文钱，过关时那些兵丁顺手就收去了，然后大手一挥，放人进出，自从于谦被抓和流放以后，兴安也被赶到孝陵卫给太祖守陵去了，内廷之中换了一批新贵当家，大家苦了这么多年，当然要大捞而特捞，崇文门这里，只是表现的太过明显，吃相难看了一些罢了。
相信从此往后，吃相更难看的事也会有，张佳木对此也是深信不疑。
李瞎子说的不错，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说是张佳木也不为过，要不是他和曹吉祥夺门，于谦被重用，内廷的太监一个个老实的不得了，根本不敢做恶，那么，自然也就不会有眼前的这档子事了。
看着他脸色阴沉下来，李瞎子颇觉后悔，黄二和曹翼等人也是狠狠瞪他一眼，恨他胡乱说话，令得大人心情不快。
“算了，也不怪他。”张佳木闷声安抚了众人一句，接着黑漆漆的税关在望，大家鱼贯而出，在出门的时候，果然额角上的铜钱一个个的不翼而飞，而守门禁军和负责清点的小宦官们已经把大筐大筐的铜钱和散碎银子堆放在一起，清点完数目后存入库房，再接下来，就是上头的那些内廷大官们分润享用了。
从崇文门出来，路上的行人略多了一些，外城关防不算严密，毕竟贡院是前朝的礼部衙门旧址，在西长安大街上，那里的关防才是真正的严密，除了应试举子之外，连只鸟也飞不进去的。
到了妓院所在的东二条胡同，远远便听到歌声与丝竹之声，京城之中妓院多半集中于此，毕竟是天子脚下，行事有不少顾忌，不象南京，十里秦淮演不尽的风流气象，到了这种时候，河边的河房正是上人的时候，到处都是王孙公子，千金买笑，而那些应局的名妓如同千金小姐一般，坐在小轿里四处飞奔，河上也到处是画舫航船，京城这里，也就是此处尚且勉强一观罢了。
到了孙锡恩所去的妓院之外，远远的，就看到黑压压的人头，怕不是有几百人，把个院子团团围住，黄二远远一看，便是吃惊打怪的叫道：“坏了，定是出了事。”

第193章 贩苦贼
围观的闲汉很多。京师之中，多的就是莠民闲汉，妓院里头闹的人声鼎沸，外头的闲汉看着热闹，一个个脖子伸的老长，如同一只只灰鹅。
张佳木看的好笑，带着往里头挤，惹的众闲汉大怒，但他们一伙人全是身强力壮，虽然是便服，但也看出神色非比寻常，况且，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带着家伙。京城的人虽然见多识广，不象外省的乡巴佬，一看到穿锦衣骑白马操京腔的就退避三舍，但一看到眼前这几人，就知道不是锦衣卫的人，也是东厂的番子来密访，大家彼此会意，互相挤挤让让。没一会功夫，就给张佳木等人腾出一条道来。
往院子里进的同时，一边就听人议论，果然，是孙锡恩等人和人起了争执，彼此较了真，虽然还没有打起来，但都拔了刀剑，稍有不慎，就会真打起来。
原因也很简单，孙锡恩的从表兄弟年锡之为了乃父年富的案子在京城奔走，年富是大同巡抚，官声甚好，廉洁而有操守，能力也强，就是得罪了新任大同巡抚石彪而被弹劾，年富不仅被免职，还被下了锦衣卫北所诏狱，现在好在得到张佳木的照应，没有受苦，但案子一时半会的还没有结果，于是年锡之一边准备应试，一边为父奔走，妓院这里，原是没空过来的。但他的同年好友徐穆尘却是个情种，在这妓院里与一个叫小红的苏州妓女一见钟情，竟是每天都到这里来。眼看明天就要入场，年锡之没有办法，只得过来促驾，正好，小红也备了一桌酒，准备送徐穆尘进场，年锡之来了，便凑起一桌同饮，酒未三巡，有贵客过来吵架，语多不逊，起了争执，年锡之好在不笨，看看情形不对，托人找表兄孙锡恩过来帮忙，原以为小小争执，一个锦衣卫百户过来自然无碍，孙锡恩自己也是如此想，所以只带了三五个伴当匆忙赶来，但此时居然被人堵在里头，如此这般。事情就闹大了。
一边挤，一边往里头去，好在，事情的情由已经弄的清楚，张佳木暗自忖度，似乎也没有太大的事，只是不知道孙锡恩这狗头惹到了哪家权贵，才把事情闹这么大。
京师之中，实在是藏龙卧虎，现在他当然已经是位子很高，权力极大，但一直不敢太放肆行事，就是因为文官也好，权贵也罢，真往死里得罪人了，将来对景儿翻出来，其祸非小，心里藏了个畏惧将来慎保始终的心思，所以行事也就稳妥了很多，一边往大厅去挤，一边心里暗暗打定主意，要是孙锡恩真的仗势欺人的话，不妨拿这厮做法，好好打一顿，以免将来下头有样学样，没事也闹出事来。
大厅之中，灯火辉煌，毕竟是追欢买笑的地方，不比普通人家。大厅中四角全是丝料插灯，客厅顶上也悬挂着画的很精致的灯笼，至于烛台红烛也是点了好几十根，这般靡费，虽然大厅极大，还是照的雪洞一般，通明透亮。
除了灯，便是挂的楹联字画，这个院子多办是接待来京会试的举子，所以装饰也是以迎合读书人为主，其实也还不算太出奇，要是专为在京文官开的院子，那才是精致幽雅，一看就与寻常地方不同了。
刚进大厅，黄二看到孙锡恩被人围在当中，当下便怒，直起脖子就要叫喊。
“不要急。”张佳木拉住他，低声道：“我们且看看再说话的好。”
这院子的大厅极广，六开间的大厅，按平方算恐怕有二三百，挤了满满当当一厅的人，除了院子里的老鸨茶房乌龟打手。还有不少脸色苍皇的姑娘，以前这会子正是热闹刚开始的时候，来来往往的骚人嫖客打茶团，叫条子，正是喧嚷之时，但此时除了正中对峙的两帮人，竟是鸦雀无声。
孙锡恩一伙，除了几个穿校尉服的，就是面色苍白的年锡之和愤然作色的徐穆尘。两个举子似乎都被人打过，年锡之年衫被撕破了，徐穆尘脸上青肿。看来是被人打的不轻。倒是孙锡恩，此时一脸的脸笑，坐在一张八仙桌的一面，手中横刀放在桌子上，他身后的几个校尉也是坊丁中的精锐，虽然对方人多，张佳木初看过去，怕是有三十多人，但这几个校尉都是夷然不惧，双手持刀，虽然没有拔刀出鞘，却明显在做警惕，稍有不对，便可以挥刀而上了。
眼前局面居然发展到锦衣卫校尉被围，而且要持刀自保的地步，便是张佳木一心想息事宁人，也是有点光火。
在这一刻，就算张佳木也想起了一句话：打狗也要看主人吧？
他忍着气，打量孙锡恩对面的人，那些手持棍棒，一脸戾色的打手他就懒得看了，怎么看也是走狗一堆，没啥好瞧。
和孙锡恩对面而坐的明显才是这件事的主使，二十来岁年纪，生的瘦弱不堪，一脸青黄之色，明显是酒色过度的二世祖模样，身上的衣衫也瞧不出是什么官爵，苏绸面的棉袄，头上是一顶尖头的乌椎帽，饰以明珠，这是京中世家小贵人的打扮，根本瞧不出什么来。
倒是这厮身后还着五六个篾片相公般的人物，一个个油嘴滑舌，正在你一句我一句的阴损着孙锡恩，听他们的话意，是叫孙锡恩自己滚蛋。少管闲事，留下两个举子下来，如何发落，就要看他们大爷的心情是好是坏了。
“我听了半天了。”孙锡恩突然噗嗤一笑，对着那些篾片相公笑道：“看你们一嘴喷粪的样子，爷懒得理会。”他目视那个纨绔公子，笑道：“怎么样，划个章程下来吧？要动手，别说事后难料理，就是现在，别看你带着二三十人，准保也未必能讨得了好。要打官司，报下尊府上下，自然会有人同公子料理。不管如何，别在这穷磨硬泡了，爷很忙，没空和你们在这里穷蘑菇。”
那个公子呆了半天，想了再想，才挺着胸口问道：“那，你们偷我的珠宝，怎么办？”
“谁偷你的珠宝了？”这回是徐穆尘跳了起来，戟指骂道：“我们三人正吃酒，你就撞进来，进来就说我们偷了东西，哪有这般道理？”
“偷了，就是偷了！”那公子并不理会徐穆尘，只是顿足大喊，这般模样，倒也真有点受了委屈一般。
徐穆尘气的满脸通红，跳着脚道：“来，叫人搜捡，我们的住处，我和年兄的身上，尽管搜去，若搜到了，凭你们处置，搜不到，你们跪下给我兄弟赔罪，如何？”
“谁知道是藏你们身上，还是转移出去了？”那公子只是冷笑，刚刚还有点懦弱，现在这会倒是能牙利齿：“我看你们倒是象一伙念秧的贼，告诉你们，本公子不吃你们这一套，不交东西出来，谁也别想走。”
“入娘的。”孙锡恩终于大怒，起点将刀一抽，怒道：“想死是吧？大爷和你们客气，还真的蹬头上脸的了，都和我回北所去，准保问出个虚实来。”
他这么一怒，一群帮闲先不敢出声，那一伙拿刀弄仗的汉子也没甚动作，那个公子哥刚刚还是理直气壮的样子，这会立刻蔫了，不敢出声，只是下意识的一回头。
“好。”张佳木看到人群中有一个中年汉子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公子便也点头道：“是锦衣卫的大爷，我们真惹不起，好吧，咱们走就是了。”
说罢起身，各人一起偃旗息鼓，就要离开。
孙锡恩倒是发呆，他早就来了，被这一伙人围在这里，七嘴八舌，说报官不报，说话也是不清不楚，胡搅蛮缠，原本他一心想把这事弄的清楚，所以耐着性子等候，这会刚一发火，对方居然就是起身就走，一点儿也不象表现出来的那般强项，这倒真的是奇了怪了。
看对方的随从打扮，还有这纨绔公子的衣饰，好歹也是一个都督，不然就是部堂三品以上家里的小舍人，这种公子哥钱财无所谓，要的就是面子，怎么就这么就走人了事，倒也真的叫人想不明白。
张佳木也不大明白，但既然对方不再闹事，这事也就算完了，他也默默闪向一边，打算放这伙人走人了事。
只有李瞎子眼珠子滴溜溜的乱转，在这伙人就要出门的时候，他眼中神光暴射，一把揪住那个衣着华丽的贵公子，厉声喝道：“他娘的，贩苦恼子弄到咱们头上来了，想死不是？”
“啊？”
那公子一呆，还没出声，李瞎子“啪”的一巴掌就扇在他脸上，五个指印赫然在脸，一边的人都看的清清楚楚。
“老李。”张佳木沉声道：“你怎么这么莽撞？”
“大爷不知道。”李瞎子狞笑道：“这是一群贼，哪里是什么公子了？”
他话刚说完，一边的黄二也是恍然大悟的样子，于是接着又是一掌，却是把那公子头上的帽子打的飞起，他手掌可比李瞎子重的多，这一下打的那公子满脸开花，鼻间立刻鲜血横流。

第194章 一夫当关
“大爷。”黄二打完之后。也是怒道：“这贼娘养的是一群贩苦的贼，贼娘的搞到咱们头上来的，真真是瞎了狗眼，偷儿偷到贼祖宗头上来了。”
明朝城中坊间，最多无赖。特别是京师这种地方，更是五花八门，花样百出。要是在官道地方，念秧的贼最为出名，化装成贵人行商，专门骗人钱财，至于江南吴中，无赖甚至敢把巡抚衙门烧掉，奸污县令妻子，就算是被两百斤的重枷给枷死，吴中无赖也是层出不穷，除了杀人不手软的明太祖的洪武年间，谁也拿无赖游侠没有办法。
京城无赖，发财的手段不外五种。
一者，就是告奸诬陷，手段极多，简直不胜枚举。第二。是开设赌场，无赖们有赌行经济，有专引富户百姓上当的“风流汉子”，这伙贼有的托庇在世家大族之下，赌场的大本钱也是这些人家出，无赖当帮闲，表里为奸，大赚其钱，官府根本禁之不绝。第三，便是札火囤，这一类，主要是以骗为主，一般是选一绝色女人，装成贵妇，叫做“打乖儿”，底下有男帮闲，女连手，万历年间，有一伙打乖儿的贼，胆大包天，装成郑贵妃皇亲郑国泰的夫人，租了大院子，扮成豪富，引得无数官员富户来送礼，最后一跑了之，根本查也查不着。第四，便是卖瘦马。贩卖人口，拐卖儿女，或是给富人穿针引钱，以漂亮女子骗之，送上门的却是丑女，这就叫卖瘦马。
第五，便是偷窃窝盗，这一种就是街上行窃，手中持刃，有人敢言者，便以白刃相加。这种贼，南方叫剪绺，京城之中，叫做“小利。”
象黄二等人，就是“小利”出身，这一类的无赖，竟算是光明正大，比较粗鲁率直的一类了。
总之，中国无赖之术，源远流长，花式繁多。远非后世的卖切糕一类的行径可比就是了。
张佳木能伏住京城无赖，样样事瞒骗不了他，处事精明公平，才是要点。至于其中真正花样，他大半了然，也有一些不大清楚，象是眼前的这“贩苦恼子”，他就是不大明白了。
这一伙人，可以归入告奸诬陷一类，这个行当技术性强，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操作得来的，李瞎子当初也就是贩苦贼这个行当出身，眼前这伙人，他一见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一群人，看着都是平常，其实一个个都是心狠手毒，最为阴险之辈，看他们的模样，断然也不是普通的清客相公和打手，李瞎子是个中人出身，一看便知道不对。
那个公子，一看就看出来不是真正的公子哥儿，那神色，对答，谈吐，都是装出来的，便是事情到了转折关头，是挺下去还是转头。都需别人做主，就是在那当口，李瞎子便确定出来，这一伙是贩苦的贼。
这伙人，心肠极毒，一般是几十人一伙，在坊中找到那些衣食不饱的乞丐，问清楚无亲无戚无人过问，便给那乞丐换上好衣服，一同吃，一起玩，总之先教他享足了福，然后找一事由，或是贵人府邸，或是富商店铺，与人争执，把事情闹大了之后，再服软认输，呼啸而去。
半夜时，众人将那乞丐拖到出事的地方，一刀杀了，陈尸于人门前，第二天天一亮。几十人就到出事的地方，嚎啕哭泣，扬言要靠官出讼，这样，出事的人家大为恐惧，情愿大出血，拿出银子来了结，这样这伙人就得钱而去，接下来再找新的乞丐，养一段时间再宰了骗钱，这个名目。就是叫贩苦恼子。
李瞎子当日，虽然为人机灵多智，但心实在不狠，有一回眼见那养了几十天的乞丐年未及弱冠，着实可怜，然而被众人乱刀砍死时，李瞎子实在下不了手……他趁乱跑了，但从此之后，这碗饭是吃不成了。
但人生际遇，也就是这般出奇，正好，今晚在此，叫他揪出来一群最残暴最狡猾的贩苦贼，也算是有失更有得，而得之更多了。
“原来如此。”张佳木也是略知一二，李瞎子和黄二一说，他便大约明白过来，眼中已经是一派凌厉之色，他虽未动手，却已经是往门厅前一阵，双脚横开，两手自然而然的按在刀上，虽然并未出声，但是这种不怒而自威的神态，已经足以震慑群小。
“劳驾，请让开。”那个乞丐扮的假公子已经被打晕翻过去，原本乞丐出身，胆小怕事，身子又弱，这一伙人养他在一起，这乞丐刚享了不多久的福，身子内弱还没改，几巴掌下去，竟已经是晕翻过去了。
倒是刚刚给他打眼色的中年汉子，身上筋肉盘结，脸上好几道刀疤，一看就知道不是善与之辈。隐隐然，这人似乎也就是这一群贼的头儿，张佳木堵在厅门前，这大厅却是没窗子的，只有两侧楼梯可以上楼，但上楼之后，就是几丈高的楼房，也没有后窗，跳下来，就是天井，一样要被人拿了去，倒不如省些事，就从大厅这里冲出去，出了天井就可以逃出生天了。
他们所犯的事，都是人神共愤，而且做这行当久了，手头人命不止一条，秋决之时，绝对逃不过刑部刽子手的那一刀，于其死在西市，倒不如在这里拼了命也罢。
象这种贼，无人敢惹，就是因为此故了，一旦当头对脸的撞上，就是不死不休之局。
那人往外冲，张佳木自然不可能让，这会孙锡恩等人也是醒悟过来，也是瞧着了张佳木等人，孙锡恩精神大振，几个人已经抽刀出来，喝令首领身后的众贼蹲下，不得擅动，众人还在懵懂迟疑时，那首领已经从腰间抽出一把尺把长的攮子，眼神中灰暗如铁，丝毫没有犹豫，这是个亡命之徒，虽然已经看出来张佳木身份不低，却还是向着张佳木腰间直刺过来。
这样的乡下把式，张佳木如何看在眼里？他反应可比这贼首快的多了，对方一刺，他身形便是一让，对方只觉眼一花，已经不见人影，心中刚刚一惊，只觉得持攮子的手一阵巨痛，要想甩脱对方却是勒的如铁钳子一般，只听得张佳木一声断喝，这贼首的右手已经被他夹在身后，不停扭曲，各人只听得“喀擦”一声巨响，那贼首的右手已经被张佳木用大力拧断！
其余贼众，也是凶狡之徒，虽然当着锦衣卫，却并没有害怕，毕竟他们作恶多端，落在谁手里都是一个死字，所以锦衣卫也是不相关了。但首领不过一个照面，竟然已经被扭断一手，如此武艺，谁人还敢擅动？
那贼头差点痛晕过去，这会脑门上全是黄豆粒大的汗珠，他在张佳木挟持之下，仍然奋力扭着身子，见各人迟疑，不觉大叫道：“抓着了就是一个死，大伙一起上，拼个鱼死网破也是死，这么被人抓了，倒了牌子，地底下都是叫人欺负的鬼。现在冲出去，将军休下马，各自奔前程，也比被人一锅烩了的好！”
他的话倒也是在理，这么一说，立时就分出一半贼来，和孙锡恩等人动手，乒乒乓乓打的甚是热闹，还有一半，一看就知道是贼人中最凶悍的，人人都是自腰或胸，掏摸出明晃晃的攮子来，各人也不出声，只是咬了咬牙，便是一起向着张佳木冲过来。
“嘿，想走？！”张佳木久已经不能和人动手，平时没事，就只能和任怨较量些武艺，别的人，就算是周毅，也是身份相差太远，不能真的和他放对。
至于骑射，那是长弓大马的沙场本事，用来打架，也是绝无可能。这会儿听说贼人要从他身前打出一条通路来，不仅不惧，反而是高兴的两眼放光。
贼人虽然勇悍，好在他的擒拿功夫已经是练的炉火纯青，贼人虽众，他先一拳打的那贼首吐出血来，只一下已经令得对方无力再走，接着回身，刀也不拔，只是格挡抽劈，各人只看的眼花缭乱，不多会功夫，就又只见十来个悍贼或是断手，或是被打的胸骨塌陷，显是肋骨都断了好多根，口喷鲜血，不停的退步而后，而不管是谁，断没有人是他一合之敌，更加没有人能出得了门！
“大人真是好武艺！”李瞎子原本是要上前拼命的，张佳木的身份要是被这一伙贼人所伤，他身边的人，皇帝绝不会饶过一个，虽然他武艺寻常，但有一个黄二是好手，大家一起上，一定得护得张佳木平安才是。结果他们几人只是打打下手，多半的贼众，都是被张佳木下重手所伤。
“何消你说！”黄二是被张佳木教训过的，当初在坊丁队，时不时的就被痛殴一通，所以他对张佳木的武艺倒是信心十足，站在一边，只是有混乱想往外跑的，黄二或是当胸一腿，一脚把人踢将回去，剩下的事，只是交给张佳木就算完。
乱了这会功夫，外头已经是锣声大起，明朝也是依坊而居，虽然不及唐时那么规矩严重，比如要有坊门，夜间关闭，任何人不能外出，但每坊都有铺舍，火夫，坊丁，还有巡逻的兵马司官兵，只这一会功夫，外头已经火光大盛，显是有不少相关人等，闻迅赶来。

第195章 赎身
来的是附近巡逻的坊兵。带队的是两个兵马司指挥，一正一副，都是六品的武官，他们与百姓关系密切，被称为坊官，或是坊里老爷，地位卑下，但管的事着实还不少。
他们带来的坊兵们人数不少，装备也很不坏，一百多人挟弓引箭，刀剑出鞘，把个妓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京城治安，除了锦衣卫外，就是靠的五城兵马司，还有分道而治的巡城御史，至于顺天府，倒是不必理会治安的事，只管民政就好。
“下官见过都督大人。”
接到消息，坊官以为能立一大功，或是捞不少好处，谁知道人一进来。气势汹汹的还未及讲话，底下有人眼尖，已经把张佳木认了出来，两个武官对视一眼，都知道对方的意思。
这一回，怕是要遭。
这里是他们的巡逻地段，居然有无赖攻击国家柱国重臣，这一下不仅这些无赖人头不保，恐怕他们这些倒霉官儿，这一回要吃的挂落也不轻。
好在，看出来张佳木这个锦衣都督身手真好，三十几个无赖这会都躺在地上，一个个哎哟呻吟，断手断脚的都不在少数，张佳木几个锦衣卫的官员，没有一个身上带彩的，两个坊官扑腾一声就跪了下来，齐齐道：“下官们巡靖地方不严，出了这等乱子，都是下官们的罪过，请大人恕罪啊。”
“无罪，你们起来。”张佳木心情不坏，难得松松筋骨，这帮人可不是他的手下，对他不敢放开了他，刚刚这么一点时间，打翻了十来个人。打断的骨头也十几二十根，手痒是彻底止住了，当真过瘾的很。
他叫两个坊官起来，再看看外头，皱一皱眉，道：“不必带这么多人来，这样，你们留一些人下来，帮同押着这些人回北所去，这个案子，既然是我遇到，当然是由锦衣卫接下来审理，贵官就不必劳神了。”
张佳木话说的还是很客气的，坊官虽然品级不高，但分段设守，责任很大，也可以直达天听，有一些背景也很不错，没有必要开罪他们。这里少烦他们，将来总也能记一小功，算是不错了。
果然。听到他的吩咐，两个坊官都是面露喜色，当下又主动请樱，还是张佳木坚拒，后来只留下几十个来，又吩咐人把坊间跑出来看热闹的百姓都赶开，两个坊官这才乐滋滋的走了。
在张佳木与坊官敷衍的时候，里头被制住的贼众已经被一个个挟了起来，除了被打折了腿的，都是用一根绳索绑在一处，几十个人绑成一串，预备带回北所，一起详加审问。
这也是个大案子了，锦衣卫除了刺探百官外，京城治安也是很重的一块，这一次破了案，从上到下，也能落个不轻的奖赏了。
当然，对张佳木这个层面的来说，破这种案子无足轻重，他要的不是一个能吏的评价，所以，他打算把功劳全部全到下头，算在自己这些心腹手下头上好了。
这种打算，不必出口，在场的这些心腹们大致也能猜的出来，从李瞎子以下，一个个都是喜气洋洋，原本就说出来闲逛一圈。倒是正巧遇上大案子，此案最少要斩几十颗脑袋，没准还能顺藤摸瓜，摸出不少以前被这伙贼敲诈过的富户豪绅，顺道儿再敲一杠，又有好名声又有银子落袋，没有比这个再好的事啦。
李瞎子拿孙锡恩来打趣，叫着他的小名，笑道：“孙小驴子，这一次真是托福的很，我这个百户没准就能升一级，闹个副千户当当。”
“呸，想你的好事吧。”孙锡恩自觉得意，嘴上却是一点不让，只道：“你当是你运气好，要不是大人来，还不定怎么样。我说，你那个身子板，当初怎么从坊丁队里混出来的？”
李瞎子吃了一亏，脸上愤然，但一时想不起反驳的话来，便是黄二，自己摸摸后脑勺。想了想，虽然他身后不错，刚刚也帮了不小的忙，但张佳木要是不来，想拿下这么多人，怕也是没谱的事。
各人都是面色尴尬，当下属的原说是要保护上司来立功，谁曾想是上司护着属下，顺道儿还把功劳也分润给了下属，这话，怎么说起？
张佳木却懒得理会这些下属的斗嘴。打发完坊官，回转身来，看妓院中人已经跪了一地都是，开玩笑，他可是堂堂国朝从一品武臣，妓院中人见一个坊里老爷六品官儿还得拍马屁溜须子的讨好，来一个锦衣卫的校尉，院子里当家的就得老实把份例银子送上，这会儿就是锦衣卫指挥中的指挥，国朝从一品宣力武臣站在众人的面前！
他一回来，一个三十来岁的老鸨就膝行向前，颤着声道：“奴奴给大人请安，大人，这伙贼实在是装的象，奴们都被他们哄了，实在不是……”
“起来。”张佳木对这个职业的人也没有什么歧视，当然，逼良为娼就是两码事了。他不便搀扶，只是叫了一声，然后便道：“不懂规矩么，除了谢赏或内廷朝会，便是宫女见了皇上也不需要跪，福一福也罢了，你有什么话，起来说吧。”
明朝倒确实是有这种照顾女人的规定，内廷之中，宫女见了皇帝都只需万福见礼，不需跪拜，在当时，官员不准坐轿子，但女人是可以坐轿的，种种规定，也算是在细节上对女子有所照顾了。
听他这么一说，老鸨才勉强站起身来，福了几福，再三再四的赔罪。
张佳木并不在意。只漫应几声也罢了。妓院和赌场是下九流的勾当，就是京中那些武官世家，也很少有插手这两个行当的，赚这个钱就太丢人了，收点保护费也就得了，不需要太在意。
倒是人群之中，三人一处的徐穆尘和名叫小红的红尘知已，还有惊魂未定的年锡之，这几个人，需要他特别的注意。
“徐兄。”他上前几步，开玩笑道：“怎么样，温柔乡中的滋味，也并不全然好受吧？”
听他这位大人物拿自己打趣，小红也是脸红，但她毕竟是见惯风浪的人物，年纪虽然不大，却并不怯场，只是福了一福，轻声道：“小红谢过大人。”
“嗯。”张佳木不便和行院中人说笑，只是略点了点头，便又向徐穆尘道：“徐兄，怎么样，贡院已经放人进场，你还在这里耽搁什么？”
说罢，又向年锡之道：“还有你，年兄，令尊尚在诏狱，你中或不中，关系也是很大的。”
这句话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年锡之这才回过神来，先是长揖到地，接着居然语带泣声，他道：“家父的事，就已经拖累大人久矣，今又施以援手，门生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他和徐穆尘，原本都是对张佳木自称学生，这也是当时读书人对大官的流行称呼，但自称门生，就是要投效于张佳木门下，以举人或是将成新科进士的身份以门生自居，这就是因为所欠人情太大，这个读书人亦没有办法之故。
“不必如此自称。”张佳木笑道：“招人物议，将来再说吧！”
“是！”年锡之毕竟是官宦世家，躬身答道：“那先以侍生自称，不然，侍生无以立足于大人座前。”
“也罢了，随你。”张佳木点头应下来，又道：“但你们不必在此多耽搁，早些去入场吧。”
“是。”年锡之答道：“只是侍生还要先去取考篮等物。”
“这也不必如此麻烦。”张佳木想了想，笑道：“我派人给你去取一份来，保准都好用就是了。”
年家也不是豪富之家，料想年锡之备的物品也未必就是上佳，正好，人情卖到底，不妨再给他预备一份，教他从容去应试就是了。
这么一来，年锡之的感情之色，简直无以言表，倒是他的老表孙锡恩咧嘴大笑，拍着表弟的肩膀，只道：“咱家大人就是这样，你慢慢儿就知道了！”
年锡之安排妥当，徐穆尘却是一直默然不语，他在考前还来狎妓，在场的人多半瞧他不起，孙锡恩心眼不宽，当即就变了颜色，转脸向徐穆尘道：“怎么样，大举人，你自己不去，也不必耽搁我这老表吧？”
徐穆尘脸色苍白，亦有一点愧色，但他看着身边小鸟依人般的小红，却又转为坚定，看来，这个穷书生在这里用情颇深了。
张佳木想了想，他倒是没有什么偏见，又一心要结纳招揽几个读书人，当下只是笑道：“来，唤老鸨过来。”
他是何等人样，一声吩咐，那老鸨屁滚尿流般的过来，垂着手只是听吩咐。
张佳木道：“此女身价银几何，我帮她赎了身，暂且住在你处，等徐公子应了考，是带了回去，还是另有打算，将来再说吧。”
“不值几个钱。”老鸨一脸是笑，只道：“大人的吩咐，咱们一定把小红好好照料好，等徐公子高发了，来风风光光迎她入门，这也是咱们院子里的一桩喜事。”
当时的人，买个妾什么的，和后世人的买辆摩托车也没啥区别，在道德上没有一点可指摘的地方，徐穆尘只是囊中羞涩，不然早就把小红买了下来，此时听得张佳木如此说，除了长跪以谢之外，简直也是无话可说。

第196章 进场
“你的考篮等物。我也会交待人预备。”张佳木收了笑，板着脸道：“考生还是要以举业为重，情场得意，考场失意的话，你如何对得起这十几年的辛苦，光阴虚度，将来悔之无及。”
若是他之前说，徐穆尘倒未必能心服口服，此时已经是被张佳木彻底收服，当下只是垂首道：“大人训诲的事，侍生实在是大错特错了。”
“但。”徐穆尘昂起头来，只道：“侍生并不后悔。”
要是他一意认错，张佳木反而要看轻他，但这个读书人心口如一，他倒是颇为欣赏，当下只是笑了一笑，抬脚便走，笑道：“瞧吧，别落了弟再哭！”
一边走。一边吩咐道：“孙锡恩，你这狗才留下来，带几人帮这两个书生拿东西，在考场外头照应着。黄二，李瞎子你们几个把这伙贼人带回北所，交给王晓好生审着，审明结案，算你们好大一功。”
此事虽然大家想的没错，但张佳木亲口说出来，自然是感觉不同，孙锡恩答应下来，自带着人去买考篮等物，黄二几个，自然也是欢喜，吆喝着带着坊丁，把这一伙贼人慢慢押回北镇抚司，到了那里，自然会有人好好招呼他们就是了。
张佳木自己，则是找坊兵要了匹马，考生有一千余人，算算时间已经进的差不离了，象眼前这两位爷，考试在即还在场外徘徊的二百五，也还真没几个就是了。
还是从崇文门进去，这一回是从王府井大街走，一路到西长安大街，到了鲤鱼胡同附近。关防已经极为严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张佳木骑马过来，原本必定要被拦下，但他虽然未着官服，金制腰牌却是取了出来挂在腰间，巡逻的也有不少是锦衣卫或是禁军各卫的军官，张佳木未必认识，但他们却基本知道来者是谁，于是连忙拦住要喝骂的巡逻禁军们，在暮色之中，让开一条道路。
张佳木虽然负责这一次科考的关防大事，甚至全部各方面的人手都由他提调，责任自然重大，但考场中事，却是由不得他做主了。
但好奇之心，人皆有之。他这个国朝一品武官，却是从不曾见识过大明的考场是什么样，说出来，到真成了笑话了。
就这么默不作声的到考场前。刘勇与薛祥等人早就到了，见张佳木过来，一群人都是过来拜迎，薛祥埋怨道：“大人，怎么耽搁这么久，早就开了大门二门放举子进去，这会人都进的差不多了。”
原本的规矩，开门放人是在凌晨时分，特别是乡试时，经常会有超过一万的举人入场，凌晨天不亮就放场，往往到了半夜还有人在排队入场，举子深以为苦事，但，也没有办法。
会试自然不同，虽然现在还不曾中式，不能到金殿参加殿试，但会试人数不多，大约有两三千举人，取中的数字，一般是在一百多人到二三百人之间，比起乡试几十取一，甚至过百取一来，中式的机会就已经大的多了。
这样一来，心情就轻松许多，但关防要事，一样省不得。早早开门放人，锦衣卫押场，由场中的号军和顺天府的差役一起。搜捡夹带，坊兵则戒备左右，以备生乱。
在这种场面，大家也知道除了锦衣卫外，东厂的番子也会来查看究竟，到了晚间，场中情形就会被写成报告，送到皇帝的案前。事关重大，不仅锦衣卫的人紧张，东厂，顺天府，五城兵马司，还有监察院，都是出动了大批人手，把个贡院围的水泄不通。
至于考场里头，则是有皇帝亲点的四位考官，号称四总裁的在里头主持，再过一会，皇帝会派人送来早就定好的试题，考官接题，拆封，然后叫人印成卷子分发，场中秩序。也是由贡院的号军来维持，好在，进了场就不一样了，举子们各有号房，按房考试，基本上也就不会出什么乱子了。
听了薛祥的责问，张佳木笑道：“有件趣事，但说来话长，不如回去后从容再说。”
他又问：“刚刚开门放人时，情形如何？”
“一开场时，很乱。”薛祥皱眉道：“几千举子，都想早点进场，把地方找好，准备停当，所以一涌而入，但我们亦不能轻松放进去，要查检有无夹带，有无替换，这么一弄，举子们当然怨声载道。”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
“逯杲大人很精干，他刚刚带着人来帮手，门大人瞧着了，也没说什么。”
逯杲和门达都有专责，但今天开龙门，自然也是都要来瞧一瞧，看到混乱，帮一下手似乎也没有什么。
张佳木想了想，虽觉不安，但也是笑道：“我不在，他们倒是过了一把主持的瘾。”
“说的就是了。”刘勇拍手道：“你在这里，谁也摸不上边来。你没瞧着，刚刚几个监察御史那神气劲，这会瞧着你过来了，就都走了。”
“这倒真是我的不是。”张佳木刚刚自觉干了件很痛快的事，但此时也是颇觉后悔，但他在下属面前，从来不暴露自己的情绪，只是笑道：“也没什么，对了，叫任怨多带缇骑，沿贡院四周巡视，遇有奸徒不法者，就地捕拿。”
“是！”
刘勇和薛祥都是响亮的答应一声，接着就去安排。
其实这些事，他们都是锦衣卫的老人了，自己也能安排妥当。会试有常科有恩科，北京贡院。从永乐年间到如今已经好几十科下来，象刘勇这种锦衣卫当职几十年的人，在贡院当差也好些回，自然是熟门熟路，不需要张佳木太多吩咐。
只是张佳木在他们这群人心中，已经俨然定海神针，只要他在，没办法也是有办法，有事也无事，只要见张佳木来了，自然心中就安定了。
没过一会，任怨就接着吩咐，带着几队缇骑，分路而巡，把个贡院四周看的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见此情形，大家就更觉安心了。
北京贡院极大，因为除了会试要用，直隶乡试也是用这座贡院，地方极大，号房有一万多间，当时南北两京，贡院规模都是差不离，张佳木先从正门进去，再过二门，再里头的那座门，就是俗称的龙门，一跃龙门天下知，从唐以降，从这座龙门进去，一旦得意，就是光宗耀祖，不但自己，就是整个家族的命运也为之改变。
到了这里，送举子的朋友家人或是仆人，都统统不能进，只能由考生自己进去，便是张佳木，为了防闲，到了此处也就停住了脚步。
再进去，就是号舍，然后是明伦楼等贡院建筑，张佳木这一回，虽然位高权重，却也是不得其门而入了。
科举考试，号称国家抡才大典，别说是张佳木，就算是曹吉祥，也不敢对贡院的规矩如何，一旦触犯，那可是和全天下的读书人过不去，放眼天下，也绝不会有敢闯贡院的主。
他在这里徘徊不久，远远就瞧着孙锡恩等人过来了，先在大门前领了签，然后一路送到龙门，到了这里，各人也没瞧着站在暗处的张佳木，彼此道声珍重，徐穆尘和年锡之便一人一个考篮，仓皇而入。
此时已经接近子时，往常这时候整个北京城都已经是一片黑暗，唯有贡院这里，不仅是外头，考场里头，也是到处挂的羊角风灯，到处都是烛火通明。
年锡之和徐穆尘分别拿签换了考卷，卷子上便是有号舍的地址，两人一起进厂，分到的卷子也排的差不离，都是荒字号，一个六十六，一个六十七，彼此排在一起，两人一见之下，都是大为高兴。
“荒字号在西北，年兄，我们快走。”
徐穆尘此时心中安定，感觉神清气宁，他身子健壮的很，此时说是阳春三月，但北地天气尚冷，夜间犹寒，年锡之穿的不多，冻的瑟瑟发抖，于是他代为提着年锡之的考篮，两人一起，小跑着到了荒字号前。
号舍都只隔着三尺左右的距离，就是一排排木栅木舍，低矮逼仄，每一排大约都是六七十间，看到举子过来，有个须发皆白戴着毡帽的号军提着灯笼过来，问明两人的号舍，便在头前带路。
六十六和六十七都在号舍的东面尽头，到了一看，只见样子都和其余的号舍一样，东西北三面靠墙，唯有南面洞开，就象是荒村中的土地庙一样，地方极小，高不足挺腰，宽不及舒足，脏乱，潮湿，阴冷，令人望而生畏。
“两位老爷请快安置。”号军笑嘻嘻的道：“来的就嫌迟了，可不能再耽搁了。”等两人开始收拾扫扫，他又笑道：“小人负责这一片，一会来给两位老爷生炉子取暖，明儿早晨，自然会有人送饭来吃。”
“有劳，有劳！”徐穆尘不象年锡之那么懵懂，久于江湖，当下从怀中掏出一小块银子来，约摸也有一两重，送了过去，笑道：“有劳了，这点银子还请收下。”
“多谢！”号军大为开心，收了银子笑道：“老爷的号极好，六十六号，老头子在这里四十年，最少有二十一位老爷中了贡士，好地方！两位老爷，还请坐定了，点烛泡茶，准备动笔吧！”

第197章 场中
号军说罢，乐滋滋的走了。徐穆尘微微一笑，看着不远处那些匆忙出入的人，笑道：“这老东西，明明是靠近屎号，偏说的这么好。”
年锡之这会心思全用在考题上，会试和乡试一样，考三场，一场三天，在这种号房里呆三天那是要命的事，况且还是三场。得养精蓄锐，把脑子静下来，这才能做出好文章。
这会他看着徐穆尘，对方还在不紧不慢的上节板，钉号帘，他摊手苦笑，只道：“徐兄，我可不能和你比，你笔下快，底子又厚，你可是府试第二啊。”
“有何用？”徐穆尘脸色倒阴沉了下来，他道：“原本咱们都瞧不起武夫。今日之事，才知道百无一用是书生。”
“倒也未必。”年锡之毕竟是巡抚之子，年富这个大同巡抚，节制十万边军，方圆千里的武夫都得听他的号令，辕门之内，不知道多少边军精锐将领俯首听令，所以对此事的看法并不完全与徐穆尘想同。但争执无益，他只是道：“武有武有用处，文有文的好处，也不可一概而论。”
“说的好！”
边上有人拍掌叫好，已经早就过了子时，半夜三更，举子们要么在挑灯奋笔疾书，要么养精蓄锐，把试题先打好腹稿，天明了再写，谁知道说话这人隔的号舍不远，不仅没写，亦是没有在打腹稿，相反，手中端着酒杯，一脸陶然悠然的样子，见徐穆尘和年锡之一脸愕然，那人端着酒杯邀道：“怎么样，两位年兄，一起同饮如何？”
贡院之中这人居然如此作派。两人都看的呆了。其实，乡试时喝酒的举子真不少，入场时间久，试题一时没发下来，等候的时候，不妨找几个对眼的，或是一起进场的朋友，烫上一壶好酒，各自凑些下酒菜，聚起来同饮几杯，等试题下来，自然也就鸟兽散，各自答题去也。眼前这厮，衣着明显是世家公子模样，脸上倒不是很轻浮，看着磊落自然，落落大方的模样，一看就是家教颇好，如果换了平时，年锡之和徐穆尘自然要上前交结相与一番，但今日此时。两人对视一眼，都是发觉对方眼中的笑意，徐穆尘口才好，代为回答，只道：“心领谢谢，今晚是不必了，三场完了，与年兄在外头喝吧。”
三场考完，发榜之前所有的应试举子都会大吃大喝，甚至追欢买笑，彻夜不归。这是因为十几年辛苦，好不容易进了会试的场，出来之后如同大病了一场，整个人精神和肉体陷入一种又疲惫虚脱，又是亢奋的状态，这种情形，非得好好发泄一番不可。所以彻底欢歌，饮酒不止，而且，不需任何人会同，记下账来，哪几个人将来高高得中，由中者会账，落底者赚个白吃白喝，也算一种变相的安慰。
这种吃法，还是源自唐朝，现在便叫做“吃梦”，半梦半醒之间，似中非中之时。正是放浪形骸不拘小节的良机，等中了贡士，就要殿士，接着就是释褐为官，不能同百姓时那般随意无拘束了，要是落弟，自然郁郁不欢，更加不提吃喝玩乐了。所以，考完三场，好好玩一玩，正合其时。
“好吧，等三场考完再说！”那人答的也很干脆，反正他们号舍是不会变的了，下场再考，也是在一起，三场九天的时间，陌生人也能变的很熟，倒也不急于一时。
黑暗阴沉的永巷之中，那人面前一个红泥小火炉，正在吞吐着温暖的光芒，一跳一闪之间，那人自己端了酒坐在炉前，炉子上放着三角架支起的小小火锅。正散发着香气，深更半夜，这人如此享受，仅是看他的样子，就叫人觉得温暖恬适，更加不提顺风飘来的酒菜香气了。
在这人的勾引下，不过一会，就出来三五个自信笔下很快的举子，各自凑了些酒菜，几人围成一堆，虽不便欢呼大笑。窃窃私语时，也是笑声不断了。
徐穆尘和年锡之是真的来的太晚，所以虽然咽了不少口水，却还是忍住了没有出去，等拿起试题，年锡之咬牙皱眉，自觉生疏的很，于是摇着头道：“徐兄，今夜怕是不得睡了。”
“我也是，题生的很。”徐穆尘其实笔下很快，而且，第一场的三题一诗，诗曾经做过，这就很占便宜了，但此时不便叫年锡之心堵，所以也只说自己文思枯滞。
两人一边说，一边唤来刚刚的那个号军，吩咐他烧了一壶开水，各自泡了壶茶，然后磨开了墨，年锡之咬牙切齿的攒着文字，徐穆尘却是下笔极快，先打好腹稿，几笔把诗写出来，接着再写文章，等第二篇文章写完，不仅是天光大亮，而且已经时近正午了。
这样写法，已经算是极快，因为他不仅写，而且写完草稿后，顺便就誊正抄写出来，徐穆尘的一笔馆阁体字练了二十年，功夫下到了，又有天赋，所以一笔字在山西时就很出名，会试虽然是大场。等殿试时写的也是大卷子，非普通卷子可比，但徐穆尘自信，他的一笔字很能看得，估计也会加分不少。
做完两题一诗，余下一题也是曾经揣摩过的旧题，笔下就更加从容。甚至不用太认真的打腹稿，下笔就能成文。
有念于此，徐穆尘心情轻松，掀开号帘，自己踱了出去。
先到屎号出了恭，一身轻松的出来，看看四周，各号里情况迥然不同。有人在苦思琢磨，有人正奋笔疾书，有人眉飞色舞，有人倚在包裹上，双腿蜷缩，正在呼呼大睡。也有人臭脸相迎，显然是紫榜上的人物……举人入大场，如果违规，或是白卷，直接就上紫榜，连下余的两场也都不必再考了。
说来也怪，有几个号中举子并没有写作，也没有思索打腹稿，聚在一起，嘀嘀咕咕的说话，隐约之中，仿佛听到有说张佳木三字的声响，徐穆尘现在已经视张佳木为恩主，就算得中进士，也下决心要到锦衣卫给张佳木效力，就算是被士林耻笑，也是认了。他的宗族已经没有人管得了他，父母早亡，孤身一人，又无妻室，只有小红一个红尘知已，可以亦妻亦妾，反正也无人管他。既然如此，不如入张佳木的幕府，参赞赞襄，也能做一番事业出来。决心一下，自然是对张佳木的事极为关心，当下放低脚步，只做路过，想凑上前去听。
但他一靠近，对方已经生了警惕，各自闭口不言。越是这样，他越觉可疑，这几个人，题目上一字不着，显然并没有考试，而且，身后包裹异乎寻常的大，也不知道装的什么东西。再看嘴脸，一个个做贼心虚的模样，也不知道是何道理。
但他自然没有上前盘问的道理，于是只作出恭路过，捧着肚子一溜小跑的过去了。
没等他走几步，身后又有那几人的窃窃私语声，听了几句，仿佛只是：“不相干，是个跑肚的倒霉鬼。”
“不理会，我等再议。”
就这几句，徐穆尘也不便停下脚步，匆忙而过，再想听，可是什么也听不着了。
他心中焦燥，也是隐隐约约觉得非常不安。从昨晚到现在，似乎有什么在算计张佳木这个锦衣卫都督一般，但仔细一想，张佳木也是权力极大的人了，虽然曹吉祥等权贵还在他之上，但以不至二十年纪，居如此高位，国朝近百年来还是头一人，这样的人又是握有锦衣卫的大权，查察百官，侦刺不法，居然有人敢把主意打到他的头上，似乎也是太荒诞了一些。
徐穆尘自己也是觉得有点太好笑了，于是甩一甩头，不再理会此事，快到自己号舍的时候，正好遇到昨晚饮酒的那个狂生的号舍，往里一看，对方卷子上已经写的满满当当，徐穆尘不便细看，但看那一笔字，似乎也不比自己差多少。这么一来，他原本的自信就有点打消，觉得天下能人众多，自己是不是太狂妄了一些？
正好，吃饭的时候到了，供给所的号军们已经推着小车按号放饭，吆喝声此起彼伏，徐穆尘一时调皮，往那人身上一拍，笑道：“起来，吃饭了吃饭了。”
“饭有什么好吃！”那人原本也是在打盹，被他一拍，就是精神奕奕，见徐穆尘要走，那人笑道：“别闹了，把我拍醒，总得一起喝两杯才好。”
“好吧！”徐穆尘其实就差一题，倒也是无所谓，于是就在那人号舍前一起搭了块板，两人盘腿坐下。
坐定之后，徐穆尘先笑道：“兄台真的是潇洒出尘，弟佩服之至，佩服之至啊。”
这自然是指此人的风度而言，岂料那人笑道：“我这算什么？我有一位兄弟，气度神态永远是气定神闲，天倒塌下来，也只当等闲，人又多智，又仁德好义，唉，说了你也不懂，见了你便知道了，什么叫磊落大方，眼中自有英爽之气，见了我那兄弟，你便明白了！”

第198章 世家子弟
徐穆尘倒是不大信世上有如此人。但刚想张嘴反驳，想了一想张佳木的风度神态，竟是与眼前这人说的也差不多，于是一时语滞，只道：“喝酒，喝酒！”
那人拿的酒是用汝窑的瓷瓶装着，华贵非常，但并没有杯子，自己举起来喝了一口，然后递给徐穆尘。
徐穆尘接过来便也是一口，倒是比那人喝的还多一些。
“咦！”那人叫道：“这可是御酒，你小子耍无赖，故意比我喝的多。”
“这……”徐穆尘也是潇洒不拘小节的人，看了看那人，哈哈一笑，竟是举起瓶来，又是大口饱饮了一口，然后，才把瓶子放来，坏笑一声，竟是一副你能拿我如何的表情。
“坏。真坏！”那人真的是很随和，把瓶子抢回去，也是大口而喝，喝完之后，才长叹口气，摇头道：“真是受罪啊。”
徐穆尘笑道：“这几天算什么？都辛苦十来年了，好不容易有下大场的机会，何谈辛苦二字？兄台，想想那些苦了一辈子，连大场边也没摸着的人，我等已经够幸运，说辛苦，也是太矫情了一些啊。”
“你这话说的是了。”那人改颜相向，摸了摸头皮，笑道：“你也真有趣，罢了，大约你也看的出来，我不是寻常举子。”
“是！”既然对方这么说，徐穆尘也肃容道：“兄台大约是哪家亲贵的子弟吧？”
从对方的酒瓶，再到衣饰，还有大场里的这种傲气，这样的风度当然不可能是普通人家的子弟了，普通人家的子弟好不容易进来，一心想的就是考中贡士，然后扬眉吐气，接着就是荣华富贵，现在的大明已经不是洪武年间了。那时候文武并重，其实是武重于文，武官的待遇福利都远远超过文官，而文官的俸禄极低，简直不够养活家小，也请不起师爷，凡事都得亲力亲为才行。
一个知县的年俸是四十五两，而县衙门里头的马夫和柴薪差役的年俸也是四十五两，这个标准让很多文官尴尬，觉得斯文扫地，但洪武爷不是和你讲理的人，一旦贪污，哪怕只有十两，闹不好也是剥皮实草的下场，洪武年间，被杀的文官不知道有多少，反正文官倒霉的很。
那会制科也不是正常举行，洪武爷重视的是国子监的监生，用监生，保举，查贤等诸多办法来充实他的文官队伍。想要避官不做，隐居于乡免生事非，那也是不成的。一句话，天子征召，避而不就是何居心？很多隐士，就是因为避居不理世事反而丢了脑袋，总之，这位英明神武的皇帝，把文官们治的妥妥儿的，洪武年间号称是圣明之治，其实从那个年代活过来的文官，都得互相拱手，互道一声：“侥幸！”
现在就不同了，表面的俸禄是没有增加，但大明的绅权很重，当了官就是士绅，少纳粮或是不纳皇粮，可以从容的兼并田土，几任县令下来就可以成为富豪，而且不象普通商户和地主那样被人宰肥羊吃，因为退职的官员也是官员，按祖制是有权参与地方事务，所以地方官也不敢随便得罪的。
况且，文人当官都是科举中得来的，有座师，有同年，再加上同乡，势力交结，声气相连。得罪一个就是得罪一窝，除非是那些实在不上路的文官，不然的话，谁都有一群党羽的。
再有贪污得法，加征火耗，常例银子，冰炭敬，哪怕就是不贪污，弄点印结银子什么的，也不可能一年就四十五两和三十石粮的收入了。
现在的大明，当官已经是最佳的投资，每次开科取士都使得全天下的读书人如痴如狂，待遇当然是头一份的。
要还是洪武年间那样，鬼才应考！
总之，利欲熏心，进场之后能保持文思清明的，就算不得了，更加别提放浪形骸的纵情欢饮了，而且，贫家小户出来的，打扮可以勉强为之，气度仪表却是和这些世家公子差的远了，徐穆尘眼前这个。肯定是一个大家公子，甚至是勋戚之后，从昨晚起，他就已经看了出来，并且深信不疑。
果然，对方洒然一笑，站起身来一揖，笑道：“弟王增，靖远伯王讳骥之嫡孙。”
“啊！”徐穆尘虽然猜对方是勋戚，不过居然是赫赫有名的靖远伯之后，还是叫他吃了一惊。他也连忙起身，还了一揖，起身之后，才正色道：“失敬的很，尊祖父真的是久仰了，允文允武，国朝柱石重臣！”
“唉。”王增夹了夹眼皮，很有点调皮的笑道：“我这一生，想要追上我祖父的功绩，怕是难了一些啊。”
“这个……”徐穆尘很想劝慰一番，但想来想去，也只是道：“前人种树，后人乘凉，王兄，就不必说这种风凉话了。”
他虽然敬服对方的家世，说起话来倒还是不大客气，王增不仅不怒，反而喜道：“徐兄，我和你对脾气，其余的一些同年兄弟，要么假惺惺的装硬气，要么就是一见小弟就巴结，要不然就是敬鬼神而远之，好象沾了我就是巴结权贵，天可怜见，我若是权贵，又何必来遭这份罪。”
徐穆尘听他说的有趣，不觉失笑，但他摇头道：“兄这种身份，将来袭为伯爵是注定的事，下不下场，其实不相干的。”
这倒也是实情，但王家的私事，又何能解释的清楚？王增张口结舌，正不知道如何措辞的时候，好在。有人来替他解围，却是几个号军来送饭来了。
他们枯饮无聊，正好饭也来了，徐穆尘跑去看看，只见年锡之也写完了一诗一题，第二题也已经开笔，于是做好作歹，把年锡之也抓了来，王增倒也知道年锡之的事，因安慰道：“年兄，不必着急，有佳木从中设法，令尊可保无忧，不仅无事，可能仕途还会有更进一步的机会就是了。”
“咦！”年锡之大为惊奇，问道：“王兄，与张大人相识？”
“岂止相识！”王增习惯性的眨眨眼，笑道：“我和佳木相交莫逆，其实是没换帖的兄弟一般。只是我文他武，走的路子不同罢了。”
“哦！”徐穆尘这会也是恍然大悟，他笑着问道：“适才所夸说的人，是不是张大人？”
“当然是他喽，不然还有谁？”
徐穆尘抚掌大笑，只道：“适才你说，我还颇不服气，因为我觉得，能比张大人还强的人，我还真没见过。现在一说，可见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原来你说的，和我心里想的，竟是一人，来，王兄，为这个我们就得干一口。”
王增却是一把将酒瓶抢过来，自己仰脖大喝，没几口功夫，一瓶好酒就已经见了底。他把酒瓶一扔，才笑着道：“这玉露春酒太淡，进场也不敢多喝，这可不能给你留了。也罢了，出场之后，我来做东，我们好好喝几场好了。”
“一言为定。”
三人嘻嘻哈哈的说定了，引得四周正埋头苦思的举子一通白眼，不过饭车过来，大家也就纷纷出号领饭，气氛一时轻松起来。
贡院的饭，比乡试就强的多了，乡试时，饭里全是瓦砾碎石，用的也是吃不下嘴的糙米，再清寒的举子，也会自己带着饭食到贡院里来做饭，不然的话，三天下来非得把自己噎死或是饿死不可。
会试毕竟是考的举人老爷，身份不同，地位也高，待遇当然也就更加提高。饭，是蒸出来白粳米饭，用一个个瓦罐子装着，正热腾腾的冒着热气。
至于菜，那就只有一道，宽汤烧的红烧肉，隔着几十步远，都能闻到浓郁的肉香。
饭香肉香传过来，王增也是食指大动的样子，他笑着道：“贡院的饭也很有名，父亲不曾中举，常被祖父拿贡院的饭来奚落，而今我可要尝此味了，回去之后，倒是要和祖父好好说道说道。”
国家抡才大典，王家的爷孙居然是这般模样，徐穆尘和年锡之都是哭笑不得。
不过，从昨夜到现在，早晨是吃了一小碗米粥，不过配菜犹佳，是张佳木特别馈赠的一小碟咸辣椒，这东西存着很少，多半留种，虽止一小碟，不过张佳木请客为的就是给辣椒造势，现在京城之中，到处都知道锦衣卫的张大人弄来了稀罕玩意，一斤辣椒比一斤黄金还贵，两人得此一碟，当然已经是感激涕零了。
现在有肉有饭，自然要吃得一饱，于是三人盘膝而坐，等号军送上饭来，就是一起开动，大快朵颐起来。
等吃完饭后，年锡之先告辞，他不象眼前这两人，王增是家学渊博，王骥自己就是永乐年间的进士出身，学问当然是好的，府里也请了大批的儒士来教导王增，所以王增虽然年纪不大，比年锡之还小很多，但是论起学问，王增就比年锡之强的多了。
徐穆尘则是天赋最佳，过目不望略有夸张，但下笔千言倚马可待，却也是差不离。三人之中，年锡之心思最重，所以吃完之后，就第一个回号里继续苦思写作了。
倒是徐穆尘现在知道了王增的身份，想了一想，决定把刚刚的发现向着王增和盘托出。

第199章 意外发现
王增毕竟是见多识广。徐穆尘说完之后，他就笑道：“想来也没有什么，也就是闲谈说到了，说他们形迹可疑，现在也没有什么实证，我等在场中又有什么办法？”
他又想了想，接着道：“你亦不必揭破此事，总之，等出场之后，看看有没有异常再说。再说了，佳木是什么人，比消息灵通，还能和他比？你把几个人的号舍记下来，我敢保，三日之内，祖宗八代也查的清清楚楚。”
“这个倒是了。”徐穆尘一想也是，他是打算给张佳木效力的人了，锦衣卫的厉害之处当然也是清楚的很，这年头的锦衣卫当然没有什么先进的侦察手段，但靠的就是肆无忌惮和没有约束的权力，再加上经验丰富又足够的人手。别说三天了，最多一天时间，那几个举子的详细情况就会摆放在张佳木的案头了。
尽管如此说，但他心中还是略觉不安，可是又说不出什么来。
当下有点讪讪的，和王增又闲扯了几句，徐穆尘就道：“时辰不早，我还有一题，王兄似乎也是，不如把文章写完了再说也好。”
“嗯，也是，兄请自便。”王增看出来徐穆尘有投效锦衣卫之志，他颇不以为然，文官一旦到锦衣卫这种地方效力，名声可就毁了，同年什么的也就没有了来往，虽然张佳木看起来显赫，但厂卫就是这样，皇帝信任，就是举荐个尚书也不是太难的事，但如果得罪人太多，一失信任，立刻就是破家身死的下场！
王增这些天冷眼看下来，张佳木毕竟是张佳木，行事果决之余，又不乏机变和仁德，所以虽然用事已经不短时间。但除了那几个老对手，基本上也没有添什么新仇家，所以有些想劝的话还没说出来，彼此心照罢了。眼前这位，有心想劝两句，但又怕交浅言深，凭白得罪了人，而且传到张佳木耳朵里，也很不光棍，不是朋友之道。于是想了再想，到嘴边竟是无话可说，场面略显尴尬，于是和徐穆尘拱一拱手，两人分开，继续做题。
这一次，徐穆尘的心再也定不下来，从午后咬牙切齿的开始写，腹稿到傍晚才定了下来，遣词造句时艰涩无比，半天才能成一句，等一篇文章草草写成时。天色早就黑透，晚饭也送了过来，他也无心享用，只略吃了几口，就一壶接着一壶的喝茶，等文章出来，自己看了一遍，徐穆尘摇头苦笑，心道：“这般文字，如何能中？”
心中烦闷，好在之前做的几篇都很不错，一篇不成，不妨推倒重写。时间还早的很，有不少举子也就是完成一题一诗，到交卷的时候能草草完篇就算不错。贡院这里，一场三天的时间对文思敏捷的人当然是太久，但对普通大众来说，时间不仅不是太久，相反，还有不足之感。
徐穆尘原本交卷极快，今天如此，心情当然颇为烦闷。听听不远的打更报时声响，时辰已经不早，马上就要起更，他喝水太多，心里一烦，将笔一掷预备去茅房出恭，谁知用力大了一些，那笔上狼毫着墨很多。一下子就污了写了满满一张纸的草稿上头，徐穆尘气急反笑，将背一舒，骂道：“真真蠢才，蠢才！”
心中烦忧无可排解，索性就出了号房，反正做的也不满意，拿起来团掉一扔算了。
号舍之外已经是漆黑一片，只是那挂着号舍两头的羊角风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春夜风大，灯烛都被吹的摇摆起伏，偶尔看到有人路过，照起长长的人影，教人只觉得诡异阴森，想想贡院里的各方神道，恩怨二鬼，真是有畏惧之感。
现在正是快起更的时候，大多的士子都在休息，只有少数人还在挑灯夜战，从一间间号舍过去，神态各异，小小贡院，也是人间百态。各自精采不同。
一路看过来，徐穆尘心中的烦忧也少了不少，只是心中有事，不免还是神情郁郁，路过早晨的那几间号舍时，徐穆尘心中一动，忍不住放轻脚步，一边走，一边伸头探脑的打量。
倒也是怪，三间连号里头空空荡荡，什么也瞧不着。支的铺板和写字用的板都好好的放平了在号舍里头，火烛，毛笔，试题草纸，还有装着吃食杂物的考篮，这些东西倒是一应俱全，都是好好的放在地上，但除了这些杂物，号舍里头的人倒是一个也没见，只留下杂物和空荡荡的号舍。
没来由的，徐穆尘只觉得心中一沉，暗自道一声：“坏了，这几个贼厮鸟不知道干什么阴私勾当去了。”
其实号舍无人也是常有的事，出恭放茅，解闷闲聊，甚至喝酒取乐，都不算什么太稀奇的事。有人笔下快，两天不到就写完，但没有开门放人时就只能在里头等着，闲着无聊，当然四处转悠，找些事来解闷。但徐穆尘心里清楚，眼前这几个人，绝非这种情形，早晨见他们，一个个卷上雪白，都不曾着墨，他倒是不信，就这么一点时间，就能写完三题一诗？这般捷才，早就是名闻天下的人物，这几个号舍中人，他也略打听了一下，虽然也是山西来的举子，他和年锡之是听也不曾听过，如此这般，就能这么快把卷子写完？他却是打死也不信！
心里起了疑。徐穆尘索性不去屎号，就顺着这几个号房一直向前，走到永巷西头尾端，先听到几人说话的声响，接下来，鼻中感觉异样，嗅了一嗅，徐穆尘神色一变，他已经闻了出来，鼻中味道，是桐油！
若是一般人，此时自然是大叫起来，但徐穆尘毕竟不是凡俗之辈，不然的话，张佳木也不会看中于他了。局势险恶，他只是偷偷探头一看，果然，那几个举子躲在暗处，手中每人都是鼓鼓囊囊的一团物事，借着角落里的羊角灯的微光一看，却是浸透了桐油的棉布，还有一些火镰火石的引火物。
一看之下，饶是徐穆尘自制功夫甚强，还是忍不住汗毛竖起，只觉浑身一紧，差点儿就叫出声来。
这几个举子甚是歹毒，这贡院的号舍除了底座是砖砌，上面的顶棚，隔板，木栅，几乎全部都是木头所搭建，而且时间久了，都干化的厉害，春天又少雨大风，有这么一些浸透了桐油的棉布引火，四处一丢，只消片刻功夫，贡院之内非燃起泼天大火，断然施救。
虽然贡院中到处都有一人多高的大缸，里头储满了水，就是害怕失火时难以施救，但那是正常火灾，偶有举子不小心，或是翻了烛，或是倒了炉子，一旦有警，附近的号军提桶来救，一般也不会出什么大事。倒是正统年间，贡院施火烧了一排号舍，也死了几个举子，当时皇帝尚且年幼，王振用事，知闻此事倒没有怎么样，就是责罚了当值的锦衣卫官员和贡院号军，再有，就是监察御史和几个主考官，因为当时指挥使马顺是王振的人，自然会加以维护，当时正是王振一手遮天之时，这件事也就这么算了。
现在这样，几个举子用引火物这么一点火，火借风热，立刻就是无法扑救的大火，火势一起，这贡院几乎全是木制建筑，又有几千举子，这么一乱，到时烧死的人，可就不知道有多少了。
历史上明朝贡院在天顺七年有过一次大火，烧死的举子有几十过百人，因为事出突然，监察御史又碍于规矩，没到时辰绝不开龙门放人，结果火势虽然不大，烧死的人却是不少，今天又是有人故意纵火，真的烧起来，死的人可就不止几十上百这么简单了。
那几人却不提防有人在暗中窥视着他们，春夜寒气颇重，几人猫在这里也不短时间了，其中一个矮胖子禁不住搓了搓手，低声道：“怎么样，现在能动手了吧？”
“还不成。”有个瘦子气度沉稳，显然是这几人的头儿，他摇着头道：“还早，贡院外头有人接应，但里头的号军咱们可没办法，遇上了，脱身不得，抓了砍头，就是抓不住，烧死自己也是挺冤枉的不是？”
“说的到是。”胖子呵呵一笑，答道：“还是大哥说的是了，不过也真难受，咱大字不识一个，居然冒充举人老爷，有号军过来还得装模作样提着笔，一字不能写，味道可真是怪透了，这种差事，下回还是不接为妙。”
“接不接由得你么？”当大哥的毫不留情的训斥：“巴结上这差使，办好了，上头还能亏待了咱们？你不知道么，多少人想给大人效力，只要被相中了，这一生的荣华富贵就跑不了了。”
“大哥。”另外有人接口：“我总觉得悬乎，这可是和更大的人物做对头，事成了，上头会不会？”
说虽然没直说，但在场的人心里都明白，贡院一烧，当然是主持关防大局的张佳木责任最重，但以现在帝宠不衰，处分难免，但会不会就此失宠，还很难说。如果失意不失宠，张佳木必定会疯狂报复，一旦查了出来，在场的人难逃凌迟之刑，后头主使的人，也非得大倒其霉不可。
这么重的责任，出事之后，会不会被灭口，那可就是见仁见智的事了。

第200章 急智
“嘶……”在众人中间的大哥长吸了口气。阴沉着脸半响没有出声。这个问题关系到他和眼前兄弟，甚至是全家老小的性命，岂能不慎？
接下这个差事，就是铤而走险的事。事成了，上头不灭口，就是重用，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一旦事败，被灭口还好了，上头总不会罪及家人。要是被抓，自己要被三千刀寸剐也还罢了，大明的王法可是饶不过这几个人的家人，十六岁以上男丁处斩，余者充军，女的不论老幼，一律送教坊司，千人骑万人压，到死为止。
虽然不是所谓的满门抄斩，但一想到家人可能遭遇如此之惨，在场各人都是打了个寒战。
“此事休要再说。”还好，当大哥的颇有决断，当下压着噪门低声道：“事前都谋划好了。不要慌乱，镇定些！”
“是勒，大哥放心。”
“瞧好吧！”
几个人七嘴八舌的表着决心，徐穆尘听到这里，知道一时半会还不会出事，扑腾的小心肝也镇定了一些下来。
他慢慢儿退到后头，一泡尿也化成冷汗流了个干净。等退的远些，就是撒足狂奔。
倒也不能怪他，毕竟只是一个普通书生，杀人放火的事就在书里看到过，谁知道今天一不小心，就是呈现于自己的眼前！
这件事该如何料理，他还真的一时摸不着头脑。是嚷起来报官，叫号官过来？
一想之下，就觉得不妥，那伙人已经准备停当，一旦吵了起来，万一不管不顾的把火一点，烧了起来，结果下场还是一样。
找人暗中捉他们？这个想法倒是不错，但是找谁？徐穆尘算是场中举子里允文允武的了，骑得烈马，开得长弓，但也仅限于此了，两三个小贼他约摸对付的过来，但刚刚那几个明显都是硬点子好手，他对付一个也怕困难。更别提人家有好几个人了。
这大场里头，身手能比他强的读书人，怕也是找不出几个来吧？况且，天昏地暗快起更的时辰了，不少人都已经在梦中，如何去寻身手矫健的人？
想来想去，只急的一头是汗，倒是路过王增号舍的时候，徐穆尘眼前一亮，几乎要骂自己是猪！
现成的一个能提得起来的人物在眼前，不去寻王增想办法，自己尽自在这里急有什么用？要是王增也没有办法，徐穆尘就打定了主意，为了报张佳木对自己的知遇之恩，也只能挺身而上，希望能拖一点时间，接着号军们赶来，把那伙贼给拿下，万事无它，只要不起火就成！
“王兄，王兄！”王增已经睡的很香。徐穆尘也害怕惊醒别人，就在王增的脸上轻轻拍打，几下之后，王增睡眼惺松的起来，迷迷糊糊的问道：“怎么了？”
徐穆尘不答，只是等着他清楚，又过了片刻，王增才回过神来，他带了一点薄怒，问道：“徐兄，如此扰人清梦，不是君子所为。”
“贼人在侧，也就当不得君子了。”徐穆尘冷冷道：“午时之前和你说的事，适才我倒是弄清楚了。”
“啊？”王增一惊，腾的起来，这号舍极为低矮，一下子就撞到了头，但他不敢出声，只是轻声哎哟了一声，接着便道：“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徐穆尘冷笑道：“一会咱们就得成烤猪了。”
说罢，就把刚刚所听到的，一五一十的小声的告诉王增，等他说完，王增也是发呆，怎么也想不到，国家抡才大典的贡院里头，又是关防严密之处，天下人瞩目所在，居然有人敢打这种主意？
“丧心病狂。丧心病狂啊！”王增毕竟是官宦勋戚世家出来的，朝中的斗争也大致清楚，这会儿已经明白过来，此事必定是和党争有关。没多久之前，张佳木刚摆了逯杲一道，这厮表面认打服输，没过几天，就又来了这么一手，虽然未必能毁了张佳木，但最少也会重创，国家重典，又是改元第一科，张佳木总责关防，出了这么大的事，皇帝如何不会恼怒？这可比逯杲错打了太子庄客要严重的多了。
但此事关系到千万举人，未来的国家重臣皆在于此，逯杲这厮，也算是胆大包天了。
王增一想，这件事估计和徐有贞没有什么关系，这种事野蛮残忍，象是武夫一拍脑子所为，根本不是徐有贞这种谋主能干得出来的事。看来，屡次设计不成。徐有贞已经渐失石亨一伙的信任，这一回，是把他甩开来干了。
“现在不是发感慨的时候。”徐穆尘已经冷静下来，冷然道：“如何料理，请王兄拿个章程出来。”
短短时间，王增也是想明白了，这些个亡命之徒以号军来制，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但想要通信出去，也是不可能的事。贡院大门一关，除非出场的时候到了，不然的话。怎么也不会开门，这是以防人议论，科举大事，实在是一点儿错漏也不能有。
“找四位主考官禀报如何？”一看王增脸色，徐穆尘也是明白过来，贡院的规矩他当然是懂的，不消多说。
“不成。”王增摇头：“这几位，三个软蛋，还有一位国子监的彭大人，刚直有余而机变不足，就算火起来了，想叫他开门也是没影的事。我敢打包票，就算几千举子全烧死，彭大人也不会开门放人出去。”
国子监的彭时也是入阁的热门人选之一，为人刚直秉性忠正，把个国子监的监生管的直腿直脚，叫苦不迭。现在已经不是国初，洪武年间，国子监的祭酒宋讷很得帝心，监生犯错，动辄就是大板子打，要不挨饿，被宋讷虐待死的监生不知道有多少个。现在这会科举大行其道，入监的非富即贵，都是恩荫，没有一点胆子，还真不敢干国子监的差事，彭时不仅干了，还敢于任事，他的刚直和不擅权变，也已经京城闻名，谁不知道？
一听说此公当家，徐穆尘也是绝望，开门出去报信的想头，是别想有了，天大的事，彭时也不会理会的。
“那。那如何料理？”
“有办法。”王增已经想明白了，脸上居然露出点笑意来，他道：“举子重病，按例可以从权送出，没有把人留在场里等死的道理。但一出去，今科就上紫榜，只能等下科了。”
“这个是办法。”徐穆尘想也不想，立时就道：“我来装病，王兄捧场帮衬，一会我出去后，请大人来想办法。”
“不必。”王增笑嘻嘻的道：“你们外地举子，来京师一次是容易的？家里也等着你今科大捷的消息，至于我，祖父当然会小小不高兴，但也没有什么，勋贵子弟，科举只是锦上添花，倒是今夜要是立了大功，能得皇上注意，比起中了进士也差不了什么。等我下科再来过就是了……你不要争，我说的是实情，不必客气了。”
说罢，也不等徐穆尘同意，王增便将肚皮一抱，躺在板上便开始哼哼起来。倒难为他装的象，刚刚急出来的冷汗都在额头，面色也苍白，倒是发了急症的模样没错。
徐穆尘也不敢耽搁，立刻便叫来这排号舍的号军，对方一看，也是不敢怠慢，立刻便道：“这怕是犯了绞肠纱了，耽搁不得，小人立刻去回。”
说罢匆忙而去，没过一会，过来一位知贡举的官员，略为打量一下，便已经认出王增来，当下急道：“原来是靖远伯府的王小哥儿，要不要召医来，先吃些药，把疼压下去，好歹考完了放场时再出去？”
“断不能了！”王增咬着牙道：“实在是坚持不来，肚里疼的翻江倒海一般，肠子都要断痛了，这位大人，请速速送我出去，家祖父必有重谢。”
“这个……”对方迟疑了一下，不过也立刻下了决心，只道：“是重症，耽搁不得，来呀，抬起王老爷，送到外头医治。”
已经有号军抬着床板过来，一声令下，便有几个人过来七手八脚的把王增抬起来放在板上，还有人帮着收拾东西，这般出去，这一科已经是无可再考，只能等下科再说了。
“可惜了，可惜了。”主事的是一位礼部的六品文官，对王骥老爷子当然也尊重的很。不过事关朝廷体制，他也没有办法可想。
等号军把王增抬起，那官儿将手一挥，几个人便将王增抬着向外行去。起身之时，王增不停呻吟，眼皮却是冲着徐穆尘眨了一眨，看着极是好笑，但徐穆尘却是流下泪来。
“不妨事的，徐老爷。”负责的号军留在原地没走，他以为徐穆尘代友难过，当下安慰道：“小王老爷可是伯爷嫡孙，将来要袭爵的人，他不比你们，中或不中，无所谓的事。徐老爷不妨回号，要么写题，要么养养精神也好。”
“好，我回号去。”
这会儿不能出乱子，这里的动静很难说有没有被那群人听到，徐穆尘不愿多事，自己回到号子，蜷缩着躺在板上，满脑子却无试题的影子，只是在想，王增出去之后，能不能顺利见到张都督，而张都督，又是否能顺利消除眼前这一场大乱子？

第201章 夜惊
徐穆尘等候消息的时候。王增被几个号兵一路抬出了角门。守门的官员忠于职守，慢腾腾的记下了王增的姓名，外貌特征，因为什么事情出场，手续做完之后，才点了点头，衣袖摆了一下，示意号军抬王增出去。
从角门绕到贡院大门也有一段不短的距离，王增此时已经目光炯然，半倚在板上，拼命地催促着：“快，快快快！到了正门那儿，我给你们赏银！”
“何消老爷吩咐。”号兵们头也不回，打头的答道：“治病如救火，咱们省得。”
他们倒不曾回头，没有看到王增现在的模样，几个人一路小跑，没多久功夫就已经到了贡院正门附近。
在这里有的是地方让举子们带来的下人等候，已经起更，时辰不早。所有的仆役多半裹着被子躺在搭好的席棚里睡着了，王增歪着身子打量，除了这些等着主人出来的听差之外，正门里头应该有值班的监察御史，贡院前大街上也有巡逻的兵马司的坊兵，顺天府的差役则是在听差群里维持着，有几个差役看到王增几人出来已经是迎了上来。
但王增迫切要找到的人，这会儿却是没有露面。
“张佳木，张佳木！”
看看左右也没有锦衣卫的影子，但王增知道，贡举大事，张佳木总司关防，肯定会安排人在此巡逻值班，不可能没有锦衣卫的人！
他想来想去，一时也没有办法，不过王增向来是个大胆而且有急智的人，没有多想，就撑起胳膊跳了下来，看也不看，直着嗓子便开始叫喊起来。
这么一叫，不仅号军们吃了一惊，在左右巡逻的坊兵和差役们都是吓了一跳，这里的人也不是人人都认识王增，当下一个带队的队官就叫骂起来：“这个举子，有病就去治病，在这里叫什么叫，小心抽你一顿鞭子。”
“张佳木。你这厮在哪儿，快出来，快！”
王增是什么样人，他家里的三等奴仆都比眼前的这些小军官大些，靖远伯王骥老头儿实在是大明官场的不倒翁，不论是王振当权，还是于谦用事的景泰年间，又或是现在改元的天顺，老头儿都是屹立不倒，他座下的门生现在当到布政司按察司的比比皆是，在朝中为官的也很不少，关键是在军中也有深厚的实力，不少军官都是王骥带出来的，现在官至都司总兵加都督衔的也很多了，至于指挥一级的军官，出自王骥门下的真不知道有多少。
王骥荣宠不衰，可能与其在军中的雄厚势力也有很大的关系就是了。
有这样的祖父，王增怕谁来？虽然他现在只是一介白丁，这一次会试也歇了收摊，但贡院的事要是平安解决，立功不小。他的祖父不仅不会不高兴，相反，还肯定会大宴亲朋，庆贺王家出了一个足以继承祖业的千里驹！
如此情形，王增想想都觉得激动，这样的机会要是轻轻放过了，他脑子里就不是脑花，是豆腐花！
贡院里头的奸计当然狠毒，要是没有察觉真的烧了起来，死伤几百上千的举子，这样的事就是皇帝也要到太庙去告罪，张佳木这个主事者也非得引咎请辞不可，就算勉强保住位子，威望也非大失不可。
这么大的功劳被自己抓在手里，还能卖一个天大交情给张佳木这个未来几十年内都会得宠的权臣，现在张佳木和太子的关系也是明摆着的，今上信任无疑，将来太子登基之后，对张佳木也必定会信任有加，所以这几十年内张佳木的权势都是明摆着的。王家爷孙三人也在私里里讨论过，都觉得张佳木这厮简直是聪明天纵，也不知道怎么长的头脑，一发觉太子对他有点欣赏，就立刻紧跟太子，百般讨好，每天到东宫报道，献庄田，等幼军一旦成立，太子将来就算即位为帝也不会忘了现在陪伴他的那些武臣们。张佳木这个幼军提督当然地位就更加稳固，总之，王家上下认为，张佳木走了一步妙棋，最少在现在看来，张佳木能走得比曹吉祥等人更稳，也更长久。
王增对张佳木一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无力感，他可是正经的世家子弟，从五岁开始读书，然后就有人教他骑马，射箭，还学习韬略兵法与阴谋机变之术，总之，当时的世家子弟可不全是草包，从小到大，他也是备受家族的赞誉和欣赏。但张佳木一出现，一切就都改变了，不仅是他这个同龄人被远远甩开，连祖父这样的八旬老人在谈起张佳木的时候也是满嘴的赞赏，这个家伙似乎永远没有犯错的时候，任何事情都是算无遗策，而且除了智计百出之外，张佳木的武艺王增估计自己这一辈子也赶不上了……今天的事情总算能教他扬眉吐气一番。虽然他不觉得自己会超过张佳木，但经过此事之后，他觉得终于可以直视张佳木之目，而不象以前那样，总是情不自禁的低下头去。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而且也事关千百举子的性命，王增当然要跳脚大叫了。
他这么嚷嚷法，虽然半夜三更，但还是惊起了不少人。
在贡院外头巡逻的坊官已经恼了，他带着一队兵丁赶了过来，不过。当属下提着灯笼照清了叫嚷的者的嘴脸后，气势汹汹的坊官立刻变的和气起来：“原来是王公子，不知道公子叫张都督有什么要紧事吗？”
王增还不及回来，眼角余光已经看到有一群锦衣卫官赶了过来，他也不理会这个坊官，急忙就迎了上去。
来的并不是张佳木，而是一个锦衣卫的百户官，他奉命带着在正门这里巡逻，为了应付这一场考试的大事，锦衣卫官被调来不少，而且张佳木不大信任自己的非嫡系人马，他们这些张佳木的嫡系就只能多辛苦一些了。
“咦，是王公子？”和刚刚的坊官一样，带队过来的锦衣卫百户原本也是一脸杀气，居然有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直呼都督的名讳，真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啊，不过，一看到是王增，这个百户的脸也跨了下去，张佳木和王家的渊源当然不必说了，就是和王增本人也是很好的朋友，这一点他的心腹手下都知道的，当下尽管王增是白身，但这个百户还是很客气的抱一抱拳，问道：“不知道公子找我家大人，有什么要紧的事？”
“是余佳啊？”王增刚刚睡在板上，擦了一身的尘土，现在不紧不慢的拍打着，慢条斯理的道：“你告诉他，贡院内有事，关系到他的身家性命，问他是睡觉，还是赶紧过来处理？”
……
张佳木并没有回家去住，也没有回锦衣卫衙，贡院附近有的是睡觉的地方。每年会试时，应试的举子也不全是有钱的人，虽然中举之后。可以到府院领旗牌衣服还有盘缠，但京师居大不易，根本不是普通举人应付得来的。能省则省，不少举人就是住在同乡修的会馆里居住，或是干脆寄居在寺庙里，要不然就是便宜的小客栈。
只有在会试日期将至的时候，皇帝会下令礼部开放贡院四周的住所让举子们在考场四周免费居住，这是一个巨大的德政，既是免费居住，而且距离也近，三场考试，每次都要考足三天，而且全是在不能伸腰直腿的小小号舍里头，呆了三天出来再奔波很远去居住，那就未免太劳神费力了。
因为身负重任，张佳木当然也不能回去贪舒服，在今天解决了徐穆尘两人的事之后，他下令北所的王晓把这一群贼人提起，务必要在短期内审明情由，把他们害死的乞丐登记在案，并且把每一笔敲诈案也弄清楚明白。
交待完这件事，他又在贡院四周查看了巡哨，并且和都察院派到贡院外的李御史简短的交流了几句，后来时间渐晚，看看也没有什么异常之外，他就带着自己的卫士回到贡院外面的一个院子里歇下，舒舒服服的泡了脚之后，就躺在床上安寝入睡了。
但他睡的很不香，一直都是处在浅睡眠的状态里，心里总有点事隐隐约约教他不安，但如果凝神细思的话，那点虚无飘渺的念头又根本捉摸不住，正在他辗转反侧为之苦恼不已的时候，外院传来一阵低沉的低语声。
他坐起身来，在他房外警备值夜的警卫已经闻声进来，看到张佳木已经起身着衣，警卫轻声道：“大人，离天亮还早的很咧。”
他的卫士建制一直维持在三十人的规模，京师之中还没有规定勋臣和亲臣不能蓄养家丁，要在曹石之变以后，大明的勋戚才不准在京师养家丁，所以在崇祯想借亲臣和勋臣的家丁南逃的时候，他的妹子巩永固驸马就告之皇帝，自己遵守规定，府里没有养一个家丁。
现在当然不同，世家大族都有大量的家丁，象曹吉祥就公然让义子曹钦养了几百个蒙古鞍官，家中还有利刃和藏甲，但在当时的人看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因为大家都是如此。
但张佳木的家丁规模不大，身边的警卫也很少，他不太愿意太让人注意到自己手头的实力，当然了，警卫都是从任怨负责的队伍里挑出来，忠诚和武艺都没有问题。
但机变就差远了，张佳木摇一摇头，拒绝了卫士继续安睡的建议，他安然道：“这时候有人敢来吵醒我，必然是出了大事，走吧，今夜会很热闹了。”

第202章 告急变
过来请示的就是百户官余佳。夺门之后，当初坊丁队中混的得意的多半都转成了正式的校尉，优异者当然会量才使用。张佳木不象曹吉祥那样推荐了大量的武官，领了几千的告身，他的部下循序渐进，安稳多了。
余佳在夺门那晚虽然没有在大队里行动，但是堵住了徐有贞等人出来混水摸鱼的路，所以不大不小也立了功。而且此人行事沉稳，办事干练，张佳木也很信任倚重，就叫他在本部任职，官职也当到了百户，对一个不久前还是一个三餐不继的无赖来说已经是足够了。
“大人！”
一见到张佳木出来，正在和曹翼交涉的余佳狠狠白了这个同僚一眼，然后迅速上前，低声把王增的话一五一十一的禀报给了张佳木。
“逯杲这厮。”张佳木听完之后，摇着头道：“真是丧心病狂，丧心病狂！”
余佳说完之后，闭着嘴退后不语，曹翼则是一脸震惊的样子。这种做法实在是出乎正常人的想象之外。简直是不可置信。
眼前两人都不是有急智的人，倒是闻迅赶出来的李瞎子听说之后，立刻评断道：“那些负责冒充举子纵火的人，出去之后一定会被灭口。”
他转向张佳木，用很确切的语气道：“大人，属下敢确定，场外还有逯杲接应的人。而且，将会负责灭口的事。”
“我意也是如此。”张佳木此时也已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忍不住暗骂自己太大意了，那一群贩苦贼行事向来低调小心，做他们这行的，讲究的就是狠辣和小心，不然的话，一出事就非得全部被斩首不可。关系这么大，平时当然是低调小心，尽量不和官家的人发生关系，这样才能长久发财。不然的话，他们敲诈了那么多商人富户，居然一点风声也没有传出来？要是知道有这样的财路，锦衣卫早就动手了！
事实上，在后来的弘治年间，也就是当今皇帝的孙子辈当皇帝的年头，京师终于破获了一个大型的贩苦集团，那个集团杀害了几十人，敲诈了大笔的钱财，后来因为内讧被爆了出来，结果整个集团三十多人全被斩首。贼首还被抄家。
这只是后话了，但这种贼是显然不会和官扯上关系，更不会主动去得罪这些当官的。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已经被人发现，以身家性命威胁他们做事，并且许诺，一旦听命行事，就可以保他们平安。
这样一来，这伙贼是谁指挥已经是昭然若揭。只有逯杲这个手握实权的指挥佥事才能无意中发觉这群贼，并且设计闹出事来引张佳木离开，并且尽量拖时间。
然后逯杲到贡院前，亲自掩护那几个冒充举子的人进场，然后再从容无事没事人一样和门达一起离开。
这样的话，一事串一事，虽然张佳木隐约觉得不对，但毕竟也没有太大的破绽出来，到了现在，他不用多想，就已经把这些事串在一起，逯杲这厮，果然也是个角色。这种谋划显然不是徐有贞那种小白脸干的出来的。而是逯杲这种头脑简单的武夫的主张，简单粗暴，但不得不承认，确实有它的效果。
“来人！”
不需多想，张佳木已经有所决定。
“在，大人！”
张佳木目光毅然，想也不想，一边向往走，一边令道：“知会刘勇等人，今夜坐衙留守，并派人将今晚情形写成奏章，告急变，从宫门递入！”
逯杲这般行为，其实和谋反也没有太大区别，告急变原本就是应对这种非常之事的非常手段，在场的人无不知晓清楚。
在此之前，大家还没有觉得事态有多严重，到了此时，各人已经隐约猜到张佳木要干什么，于是都是振作精神，大声答应下来。
立刻就有一个亲卫小旗官，手持发下的令牌，带着几个从人，直奔刘勇住处。
“知会刘勇并薛祥等人，发下我的火牌传令，所在京锦衣卫各千户，百户，悉数持兵待命，若有违者。必有重处！”
“传令，千户刘勇速带三百缇骑至贡院街听命行事，宜其速至，不得迟疑误事！”
“是！”
张佳木如此大张旗鼓，在场的人无不感到振奋。最近这一段时间，说是都督大人位高权重，皇帝宠信，但总是被人步步欺上头来，虽是没有吃亏，但跟着的人总是憋气不是？现在看大人的样子，将要大举反击，在场的哪一个不是惹事的行家老手？只有他们惹事，断然没有怕事的道理。
最近这段时间，老弟兄们私下议论，大人虽然智计百出，城府胸襟无一不叫人佩服。但私下看来，大人在决断上还是少了一点狠辣和果决。要知道，锦衣卫官虽然不一定要欺男霸女，但如果朝中有人欺到锦衣卫官的头上，那也是绝对不可容忍的事，哪怕对手也一样是锦衣卫！
这会儿张佳木摆出一副大干的架势来，各人自然是兴奋不已，当下各自散去。分头办事。
李瞎子和黄二等人，也是各自带有人手，再加上贡院门前值夜的余佳也有人手，各人点算了一下，连同张佳木身边的直卫也有二三百人，和逯杲干，这点人还不够，但若是进贡院抓几个小贼，倒是绰绰有余了。
“没有这么简单。”张佳木下定决心，倒是气定神闲，他思忖事情自然比这些下属更全面周到。看着满脸红光的部下，他冷然道：“外头接应的人呢，要不要一举擒拿？逯杲犯这波天大案，身边岂能没有死士护卫？”
他这么一问，各人却是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
张佳木却断然道：“贡院里头，不过几个蠢贼，被人鼓动诱惑干这杀头抄家的蠢事。但我料外头必有强手接援，并且顺道灭口。这样的人，才是逯杲心腹，必要一鼓成擒，不使一人漏网才可。”
他今晚要大张旗鼓的拿捕逯杲和其余党，打蛇就一定要打在七寸上，不然的话，防蛇反咬一口。逯杲原本就是阴毒狠辣之辈，现在张佳木已经知道，当年太上皇被困南宫之时，逯杲就看准了太上皇迟早非复位不可，所以在暗中早就投效。但除了太上皇和他本人之外，竟是没有几个人知道。
若论宠信，这厮其实在皇帝心里也是很要紧的人才了。不然的话，之前不过一小旗，现在就是掌握南所的心腹佥事？这一次，不打死逯杲，张佳木自己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可以先动手，但证据一定要齐全，锦衣卫逼供手段当然齐全，但总没有拿真的人证出来更好，这种事，骗得了外人，骗不过皇帝和朝中百官的。
“大人说的是！”在场的人，是心腹，也是干练的人才，张佳木一说，他们便也就懂了。看来看去，几个官拜佥事和千户的大官儿都不在，在场的人。全部是百户的份位。李瞎子想了想，这种差事，也只有自己掌总，大约张佳木能放得下心。当下慨然向前，只道：“大人，请拨给属下百人，算算还有坊兵和差役可调，逯杲留在贡院外头的，非得藏住踪迹不可，属下想，大约也就是在纵火处方圆里许之内，这些人手也尽够用了，管教他一个也跑不脱就是了。”
“要得，就要你去！”李瞎子现在已经是正南坊的百户，行事精明，遇事应对得体，已经算是远近闻名的能员了。
外头的人都很奇怪，从门达开始，然后是张佳木，还出了逯杲，还有李瞎子这般人物，外人倒是奇怪，正南坊这块地方倒是养育人才，真是一时俊杰皆出于此，叫人羡杀。
张佳木很高兴他主动请缨，居然用四川话夸了一句，接下来却是将手一挥，笑道：“一百人抵得什么用？只有咱们自己人使着才放心，那些坊兵，差役，不顶事，只能站一边吆喝吆喝罢了。”
他笑道：“给你带二百五十人，我这里留直卫在身边就够了。”
见李瞎子有要争执的样子，张佳木有些生气，薄怒道：“不是争执的时候，耽搁下来烧了起来，那才是百悔莫及。”
“不是，属下是说，大人带的人少，要雷霆一击，那几人留一个活口就是，上来就得下杀手。”李瞎子匆忙语毕，他行事倒也当真果断，换了别人，当然要和上司争一下，以示爱重，他倒是立刻答应下来，然后便带着黄二等人，一共带领属下会合，连余佳的部下也带走了七七八八，一眨眼功夫，张佳木这里就又只剩下三十余人。
“这些人，也足够了。”
张佳木笑而出门，王增已经在外头等的很不耐烦，但张佳木治下极严，守门的没有命令，就算知道王增和他的关系也是不敢放人进来，等看到暗处一排灯笼过来，上面斗大一个张字，那守门官才拍手笑道：“都说叫公子不必急，看，我家大人不是出来了。”

第203章 逞威
王增听说，立刻扭头去看。倒是果然瞧着张佳木带着一群人出来。他当然不知道张佳木在里头已经妥做安排，此时见他出来，真的是如大旱见云霓，立刻奔上前去，拉着张佳木袖口急道：“佳木，何来之迟！贡院里头……”
“我知道，我知道！”张佳木不由分说打断了他的话，同时还甩开了他的袖口，责备道：“慎节兄，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王增倒是真沉不住气了，刚刚还盘算着大功一件到手，但现在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要是贡院起火，那般惨景想也是不寒而粟，而张佳木这里还没事人一样，他自然要着急。
刚还再嚷嚷几句，张佳木已经沉了脸，只道：“遇大事，自己先不要乱。王兄，这一点先千万要记住。”
看王增有些不高兴，张佳木笑了一笑。又道：“不管怎么样，这一回是王兄机变之功，我要向令祖父致谢，并给王兄请功。”
这话正对王增的心思，于是他也是一笑，脸上原本那种焦急的神情就消失不见了。
把王增稳下来，张佳木自己也是大步流星，好在，距离贡院很近，没过一会功夫就已经赶到了贡院正门之前。
这会儿李瞎子等人已经摸过去抓人了，看看贡院里头，仍然是黑沉沉静悄悄的，张佳木心头也是一松：看来，还赶的及！
贡院门前原本就有不少看守，贡院内的号军，顺天府的差役，五城兵马司的坊兵，锦衣卫放在这里的暗桩明哨基本上都被李瞎子几个带过去了，等张佳木过来时，迎上来有就只有坊官和顺天府的差役了。
一见是他，一群守门有责的官员都忙不迭的行礼，顺天府留在这里的官员是一位正六品的通判，还有一位都察院的李御史，这两个文官负责贡院大门的守卫。要等时间到了放牌后，由他两人下令，然后贡院大门才会分三次开放，最终把人全部放出。
看到张佳木过来。虽然文官自恃身份清高的很，但两位文官与张佳木的品级相差实在太大，于是只好一起过来，在贡院门前向张佳木行礼问安。
“两位大人免礼。”张佳木虚抬了一下手，面无表情的道：“贡院里头出事了，请两位下令，打开正门。”
两个文官见张佳木过来，原本就是心里打鼓，但此时听他说开贡院大门，顺天府的通判还未及说话，姓李的监察御史已经把头直摇，答道：“大人，没有圣旨，贡院大门绝不能开。”
“那好。”张佳木立刻接口道：“我从角门进去也成。”
“大人。”李御史摇头道：“贡院里头是科考大事，大人可能不懂，只要考试开始，任何人不能进出。”
“本官提调关防，现在贡院内有贼人，难道也不能进去捕拿？”
“不能！”大约御史也觉得自己语气太硬。想了一想，又道：“不过下官可以到贡院里头，请几位主考官裁决。”
张佳木冷笑道：“你这里都和本官打擂台，大约想里头同意，也是绝无可能了？”
那御史默然不语，双方上来就是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几句话说下来，已经就把场面给说僵了。
王增在一旁只觉得纳闷，张佳木向来行事都温存有礼，很多办僵了的事他一到就能转还，怎么今天上来就是这么盛气凌人的样子，这么一弄，事情就非僵不可了。
要知道，文官已经俨然一个集团，国初时候文官当然没现在这么讲究，还有不少文官请求以文改武，因为武官清闲，而且俸禄很高，所以和那会儿的文官谈风骨这两个字，大约就是笑话。现在就不同了，文官们已经利益同体，百年之下形成了牢不可破的利益集团，现在因为土木之变，武官势力大为下降，文官已经侵夺了武官不少的利益，正在想更进一步的凌驾于武臣之上，整个文官风气都是如此，眼前这位御史显然就是一个想当强项令的人物了。
当然。遇到张佳木算是他撞上铁板，听到御史的回答之后，张佳木冷冷一笑，道：“御史好大的胆子。不过，我看李大人的风骨，算是用错了地方。”
他语调转为激烈，大喝道：“本官奉旨提调贡院关防，查察宵小不法，居然连这个贡院也进不得？真真是笑话，国家设吾等武臣，所为何事？难道你这等手无缚鸡之辈，也能执仗去拿贼吗？”
一席话气的眼前的李御史面若金纸，差点一口血喷出来，他十年寒窗辛苦，居然被一个瞧不起的武臣说的一钱不值，真真是气死人也。
“拿下，拿下！”顺天府的通判老成持重，在顺天府当差办事的人，当然得八面玲珑才行，他已经看出情形不对，不但没有敢为御驾同僚说话，反而悄然转身，立刻溜之大吉。跑到贡院里头找几位主考报信去了。
张佳木一声令下，立刻有两个校尉过去，将李御史双手一执，便算是拿捕下来。
“张大人。”御史已经冷静下来，他看着张佳木，冷笑道：“擅拿国家大臣，擅入贡院，下官不知道，大人将何以对皇上交待，对天下人交待？”
“这就不劳足下操心了。”张佳木挥一挥手。自然就有人将这个御史带下。
一旁的王增看的很不是味道，他到底也是读书人，但此时上前劝和也不是时机，只能在一边皱眉看着。
等那些被震住的差役号军打开贡院门，张佳木才会回过头来，潇洒一笑，向着王增道：“来，请王兄带路。”
贡院极大，最多可以容纳一万多人考试，没有人带路，还真的得找上一阵子才成。
王增无法，只能头前引路，一边走，一边喃喃道：“怎么我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佳木，适才我以为我认错人了，眼前的人，不是我认识一年多的知交好友。”
“哈哈。”张佳木一边自己提着灯笼，跟着王增急步而行，一边笑道：“今夜之事，非行此手段不可。”
“我看未必吧。”王增冷然道：“不要以为我蠢，你不过是借机发挥，故意为之罢了。我想，没准儿还有别的招，反正你这人，手段多多，我承认，我是看不明白你了。”
张佳木今日所为，倒是确实有自己的用意。但哪怕是对王增，他也是不能说明白了，逯杲这厮，蠢笨如猪，把这种机会放在他手里，要是这一回还不抓住机会大干一场，张佳木自己也会瞧不起自己的。
当下只是无话，一行人急步向前。贡院里的号军有的听到风声，或是迎上来一起，或是躲的远远的不敢沾边，稍有敢阻拦的，就立刻被赶来，甚至是乱棒打走。
到了王增等人所在的号舍前，眼看还没有火起，各人都是松了口气。这个天气，着起火来可能就是不救之势，现在还好，总算是赶着了。
王增也是放了一半多的心，他装病而出，进士都不要了，就是要赚一个全功。现在只要不烧起来，就算大功一件稳稳到手。
当然，心中也是感慨，这一次张佳木虽然赖他之力通风报信才知道此事，但闻知之后，丝毫不乱，布置得法，到贡院前也是断然处置，甚至连给贡院里的这些大人们反应的机会也没给，这种英毅果决，他之前只是听说，这一次可是亲眼得见了。
到这会儿，王增才隐约后悔，自己还是仗着祖父的势，向来有点视功名权力为粪土的样子，可自己出来，就得装病，弄出那种狼狈的模样来，人家年纪比自己还小些，进来却是威风八面，论起家世来，张家比王家差的远了，可他已经远远落在张佳木后头了。
看着人家现在的权势威风，心里头冷风嗖嗖的吹哇……
到了号舍栅前，负责的号军不明就里，看着一群人打着灯笼过来，立时就迎上前来，贡院号军都在院子里头当职一辈子的人，向来只觉得贡院比天大，一见人这么过来，火气也是冒了上来，立时就喝道：“什么人，这么大胆！”
张佳木连话也没说，只是冷哼一声，身边两个锦衣卫立刻上前，手中长棍齐出，已经一起抵住了号军的肋下和胃部。刚刚所有号军，只要敢多事的，便是一棍肋下一棍胃部，狠狠一戳后，连疼也喊不出来，只是在地翻滚。
王增不忍，立刻道：“不要，这号军人不坏。”
他一说，张佳木点了点头，两个校尉收棍，齐齐如同一人，张佳木不觉点了点头，当初坊丁队的苦训，还是颇有成效的。
“咦，是王老爷。”号军不知道自己差点倒霉，只是奇道：“你不是生了重病被抬出去了吗？”
王增脸一红，还未及答，号军又急匆匆的道：“对了，贵友徐老爷，刚刚又出了号，不知道为了什么事，在永巷西头和人打起来了，小人正要去瞧，可巧老爷就过来了。”

第204章 灭火
张佳木闻言，立刻扫了那号军一眼。却是向着王增问道：“应该是说的徐穆尘吧？”
王增也是大急，只道：“确实是他。”
号军昨天中午伺候过他和徐穆尘，此时说的贵友云云，当然是说徐穆尘，必定不会是别人。号军被张佳木眼神一眼，只觉得凌厉非常，心里也是害怕起来，立刻接话道：“回这位大人的话，小人说的是徐穆尘徐老爷。”
“不好。”张佳木道：“怕是他发觉贼人要点火，上前阻止，这才动起手来。”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是向着永巷一头飞奔过去，身后曹翼带着诸多校尉，也是立时跟着张佳木向着飞奔。
一路上声势极大，又是半夜，不少举子已经是酣然入梦，但是此时被急促的脚步声惊醒过来，有不少人从号帘里探出头来，等看到是大队的“飞鱼”从自己眼前飞奔而过时，各人都是惊的呆了。
年锡之今天好不容易做完了第二题，第三题也做了一半多。回头看看前稿，虽不尽善尽美，但也很能敷衍的过去了。要是以往，他一个巡抚的儿子，倒也不必太在意功名，不行的话，靠父亲在边关的多年苦劳，国家也会给他适当的恩荫，当官也好，在家当士绅也罢，总也是平安富贵一生。但现在不同，年富还在诏狱里头，他如果中了进士，对父亲的事也不无帮助，就算将来奔走，替父亲打通关节，有了官身在身上也就方便的多了。
正因如此，年锡之比徐穆尘还用心的多，这两天在贡院发生的事，年锡之几乎什么也不知道，两耳不闻外事，根本就不加理会。
但今夜却隔外不同，先是王增大喊大叫，徐穆尘也去照顾，年锡之刚也要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但号军很快就将王增抬了出去，接下来他好不容易定下心来。打算把第三题一口气做完，到了起更时分，总算是差不离了，年锡之也算是松了口气，打算今夜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到了明天重新誊写一遍，然后就可以安心等放头牌时开龙门出去了。
可惜，事与愿违，刚刚躺下，脚抵在号板上正难受的当口，永巷东头传来一阵吵闹声，年锡之颇为无奈的叹一口气，怎么这贡院里头，和闹市一样了？
原本可以不必理会，但隐约之中，偏生又听到的是徐穆尘的声音，先是喝骂，接着又隐约是厮打的声响，年锡之才是真正的书生，不象徐穆尘以游侠自居。还练过几天三脚猫的功夫。若是换了别人，打死他也不会理会的，但偏生是同窗好友，将来又会一起托庇到张都督麾下当差听令，若是此时退缩，将来还怎么处？
只好起身，摸着黑在包裹里寻得一块没用上的端砚，感觉倒还称手，于是再借着巷子里的羊角灯的微光半摸着黑过去，到了巷子口往里一看，差点儿没把他吓死。
徐穆尘被个矮胖子压在身底，还有两人接着他，那矮胖子正在起劲的掐着徐穆尘的脖子，把个莽书生掐的一脸青紫，眼看就要倒不过气来了，年锡之吓的双手发抖，只觉得魂飞魄散，但事已到此，也退缩不得，只得先大叫一声，然后对着那矮胖子后脑上狠狠一砸，那端砚坚如铁石一般，胖子正在死命掐徐穆尘，哪里防到身后有人暗算？一砚砸在后脑勺上，只觉眼前一黑，已经被砸翻在地。
“嘿，不得了，不得了。”矮胖子被砸翻。徐穆尘也喘过气来，但他刚刚力气已经耗尽，这会儿只是躺在地上只喘粗气，连爬起来的力气也没有，那三人中有个瘦高个一脸的阴沉，这会看着年锡之阴笑道：“八十老娘倒绷孩儿，当了一辈子贼，倒是叫人给阴了，这叫怎么说来着？”
另一个贼黑着脸，却是格格一笑，答道：“这叫地狱无门，却偏要自己往里闯！”
“说的没错。”瘦高个儿是贼首，这会从腰中掏出尺多长的攮子来，虽是暗夜之中，也是亮晃晃的直刺人眼，他手持攮子，向着年锡之逼过去，一边走，一边道：“呆书生，不来的话也没你什么事，现在却怪不得我们了。”
“大哥。”被砸的矮胖子回过神来，喝道：“反正也透了风了。快些处断了这两人，放起火来，咱们好快些走。”
“不错，你放火，我们杀了这两人，一会遇到号军过来，只管动手！”
年锡之早就吓的呆了，他原本以为都是些举子，不合与徐穆尘口角起来动手，谁知道竟是三个大盗！听这语气，这三人手中还真不知道有多少条人命。而看到那矮胖子捡起地上碎布，再闻到一股桐油味时，年锡之吓的连动也不敢动了，眼看着明晃晃的刀子挺过来，却是连躲一下的念头也没有。
徐穆尘刚刚一直在窥探这边，眼看这三人就要放火时他忍不住就冲过去与他们动起手来，但他毕竟是书生，只有三脚猫的功夫，三两下过去就被人打翻在地，接着就掐着他脖子要把他掐死，这会儿听得那矮胖子把火石打的咔哒咔哒的响，徐穆尘满心只是绝望，贡院这里全是木制的号舍，这里风借火势，一旦起了火，那可是救无可救，这贡院之中几千举子在里头，这一场大火，还真不知道要烧死多少人！
“先拿打火的贼！”
正绝望间，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炸雷般的响起，徐穆尘抬头一看，却不是张佳木是谁？在这种时候，突然瞧见心中最为信任的人，徐穆尘只觉得眼中又酸又涩，虽然知道自己很无谓，却还是忍不住流下泪来。
他在这里感伤流泪，两个校尉却已经从他身边大步踏过去，那胖子刚打着火，一见是两个飞鱼过来，胖子知道不免，已经面色扭曲，一脸的绝望。
“好，死便一起死。”
他们放火，原本是要连放几排号舍，一幢一幢的引火，这样才不会把自己也陷在火场之中，这会儿既然飞鱼都赶来了。胖子知道再无可能逃脱，当下将心一横，将手中点然了的布头将那一堆引火物上一扔，各人只觉眼前一亮，“轰”的一声，大堆的浸透了桐油的引火物已经燃烧起来。
张佳木过来，先叫人去制住胖子，自己却是手一伸，已经拧住了那瘦高个头领的手腕，然后一拧一扭，那贼已经被他扭脱了手腕，然后他也不理，只看向那边情形。
但情形不妙，毕竟他们来的稍晚了一步，两个校尉都是孔武有力，反应快捷，然而对方已经点着了火，就此一扔，两个校尉一呆，眼看火头冒起，却也是没有一点办法可想。
当时救火的措施不仅不及后世，而且连前朝也不如。宋时因为城市多密居，而且木制建筑为主，所以城中都有固定的火龙队，开封城里，固定的火铺就有好几百个，一旦大火，连贾似道那种权臣太尉都要上街救火，实在是因为宋朝大火的教训太深刻了。
明朝火灾的问题远不及宋，所以在救火的经验上也远不及宋，贡院里虽然有不少水缸，但大家都没有演练过，而且这时候引火物如此爆烈，一点头之后，立刻烧起一人多高，那胖子点了火，都不走避，只是站在火堆之后，哈哈大笑。
瘦高个儿知道无幸，好在他们已经有了必死之志，趁着张佳木发呆，用左手从怀中又掏出一柄短刀来，向着自己胸口狠命一插，鲜血狂涌之时，也是大笑道：“瞧吧，锦衣卫又怎样，还不是叫咱们把火给点了……”
话未说完，已经毙命，另外一贼也被制住，也是要伸手拿刀自裁，但徐锡恩等人已经将他死死摁住，连根手指头也动弹不得，当下只是狂嚎大叫，惊的年锡之把手中的砚石一丢，他一个举子，真是从来没见过这般的亡命之徒。
“救火，快，巷子头有水缸！”
号军也跟了过来，这会儿看到如此情形，也是急的跳脚大叫。眼看火舌已经借着风势向上，不久就会烧到第一间号舍，一旦点着，可就再难施救了。
“不要去。”张佳木刚刚也是有点慌乱，不管他如何解决逯杲的事，就算他再占着理，可是贡院只要烧起来，他的责任就不轻。但后世的经验到底救了他，短短时间，他已经冷静下来，并且想到了办法。
“各人把衣服脱下，快！”张佳木一边吩咐，一边把自己的外衫先脱下，各人都是穿着被称为曵撒的长袍，脱下之后，立时摆开，然后双手急速归拢地上浮土，当时可没有什么水泥地，又很久不雨，地上的浮土很深，双手一拢就是一堆，张佳木迅速拢了一袍，然后过去便向火堆上一丢。
见他如此，各人也是醒悟过来，立刻手忙脚乱的拢起土来，接着三十余人纷纷过去丢出外袍，徐穆尘躲在一边，只见包了泥土的外袍乱纷纷落在火堆上，那火先还是很大，但接二连三的外袍外在火上，没过一会，火势就越来越小，等年锡之都醒悟过来也把自己的外袍包了土丢在火堆上时，明火已经被压服，只有土堆下还隐隐冒上烟来。
躲在火后的矮胖子贼已经目瞪口呆，他不仅没逃，而且是手足无措，根本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拿下他吧。”张佳木对这个贼没有丝毫兴趣，这三人拿着一个活口就够了，他想了想，就走到徐穆尘身边，拉起徐穆尘来，郑重道：“徐兄，这一次你真是立了大功，从今往后，我更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
徐穆尘展颜一笑，他的脸被熏的乌黑，此时露出一嘴的白牙，只是笑道：“一定！”

第205章 谋反
“大人，职部奉命赶到！”任怨匆忙赶到。在他身后，是三百缇骑官兵，穿着皮扎靴正在便步列队，整齐的脚步踩在贡院前街的石板路上，轰隆隆的直响。
这是张佳木特意新训出来的虎贲卫士，用来执行危险任务的直属武力。军官都是经过魔鬼训练的坊丁出身，普通的缇骑则是身家清白孔武有力的良家子，身高体壮，经过已经超过两个月的苦训，现在拉出来已经很象个样子了。
听说训练他们的军官经常挥着皮鞭狂吼：“老子当初受过的罪，小子们一样也别想跑。”
当年的坊丁队已经取消了，但张佳木很欣慰的看到，薪火相传，新的缇骑明显不同于普通的锦衣卫校尉，有一种当初坊丁队员们独特的味道。
“好了，此间事了。”张佳木叫人把自己的坐骑牵过来，翻身上马，轻笑道：“九哥，带着缇骑跟我走吧。”
“去哪儿？”任怨还在懵懂着，最近这段时间他一直泡在缇骑所里，缇骑所因为要训练。所以在城西找了一个地方，建成军营，还有一个小校场，任怨除了到锦衣卫正堂办事，剩下来的时间就泡在营里，武志文给他当副手，两人把缇骑操的鬼哭神嚎，不过效果也是很明显的，缇骑已经训的可当大用了。
但今天的事，匆忙而至，还没有闹清楚是怎么回事呢。
在知道张佳木决定带着缇骑去抄逯杲家的时候，任怨的嘴巴张的能塞进一个鸭蛋。当然，张佳木告诉他还不止如此，他已经抓了守门的监察御史，并且下锦衣卫狱，同时抓到了纵火犯两名，并且调来奉命戒备的大队锦衣卫，然后把贡院封的连一只苍蝇也飞不出来。
再算算时辰，现在刘勇已经带着人赶到了东华门，正在往门缝里塞奏章，然后守门禁军不敢耽搁，虽然已经是半夜，但一路飞奔过去，从一座座宫门里往里塞，一直到进入乾清宫为止。
任怨听完之后，两眼已经开始发直了，今晚原本以为是贡院闹了贼。心里还在怪张佳木小题大做，有点杀鸡用牛刀的感觉。现在这会，他才明白过来，张佳木是要借着这件事，把逯杲的势力连根拔起来。
左右没有外人，全是心腹，任怨把马身往张佳木那边靠了一靠，轻声问道：“逯杲这厮倒没什么的，但佳木，你觉得皇上……”
任怨的意思很简单，逯杲好歹也是皇帝的心腹，这么着抓了，是不是有点太专擅了？
“没事。”张佳木神色轻松的道：“这一次就冒点险吧。”
张佳木向来行事谋定而后动，任怨倒以为这一次也是如此，听着他这么说，不由得更是呆若木鸡。
好在逯杲家也并不远，在王府井大街的西头有个珠市口大街，往里一拐，胡同头里第一家，就是逯杲的府邸。
逯杲之前只是一个小小的小旗官。麾下那么一点人马，就算把下属的全部收入都抢了也没几个钱。眼前这座府邸，七开间的大门，过了下马石就是一排排的春凳，四盏一人多高的大灯笼挂在府门前，可想而知，要是白天过来，这里会有多热闹。
巷子口这里，隐隐约约看到有人在外头巡逻，不需张佳木吩咐，任怨稍一示意，几个缇骑慢中摸了过来，只听到一阵轻响，逯杲府门外头的暗桩就已经全被拔除了。
“叫门吧。”张佳木摸摸下巴，吩咐道。
已经过了头更，夜正深沉，整个北京城都沉浸在夜色之中。只有不知道哪家的狗儿，在暗处旺旺的叫着，叫的人心烦意乱。
等逯府正门的大叫被敲响时，砰砰的砸门声在寂寂的夜色之中，特别刺耳。
……
逯府大门被敲响的同时，东华门前，也是有人在砰砰砸门。
“是何人如此大胆！”城楼上传来一声暴烈的叫喊，经过夺门之变以后，皇城禁军重组加强，警惕性不知道比以前高了多少。不仅人手增加了，守门的武器也大为丰富。
随着一声梆子响，城楼上灯火通明，无数的甲干持刀拿仗。还有不少弩手把手中的强弩对准了宫门外，弓箭手则从腰间的箭壶里抽取弓箭，除了这些弩手弓手之外，还有少量的火铳手，数百人一拥而上，把个城头箭楼站的满满当当的，只要一声令下，能把东华门下的人立刻射成刺猬，打成烤猪。
“众位兄弟，不要慌。”下头的人笑咪咪的，声音也很沉稳，只道：“左右打高灯笼，叫上头的弟兄弟看清楚了。”
守备东华门的当然是亲军，当然还是以府军前卫和旗手卫的人为主。刘勇这种锦衣卫新晋升的高官自然已经是和他们混的很熟，灯笼一提起来，刘勇的老脸照的分明，守门的是一位千户官，一看就认得了，当下“哎哟”一声，惊道：“刘老哥，这半夜里头，您老闹的是哪一出？”
刘勇手里拿的就是值守师爷写好的奏章，因为是告急变。所以也没有长篇大论，只是百十来字，简单的将今夜情形写明罢了。
他将手中的奏章一举，笑也不笑，板着脸道：“本官是来告急变的，请速达御前。”
说罢，也不理会那守门官了，手中奏章又故意展了展，这才自己亲自弯腰，把奏章塞进宫门的缝隙里头。
守门官大惊，这个告急变在大明还只是处于传说中的东西。就好象什么朱雀玄武一类的神兽，只闻其名，未见其形。这种事，要是发生在别人身上，自己和三五好友喝两杯小酒时聊起来，当然是开心快意的很了。但发生在自己身上，可就不那么好玩了。
很简单，要担责任的嘛……
他大惊失色，眼看刘勇把那奏章塞了进来，然后抬头就笑，一脸人畜无害的憨厚老人的样子。守门官才想起来，前几天大家一起打马吊，自己赢了这死老头三两银子，看来，这钱拿的太烫手了啊……
刘勇递了急变奏章，倒是果然一身轻松了。他也不便在此耽搁，张佳木的急命一下，所有在京的指挥同知佥事，还有各千户百户，都需集结麾下校尉军余，带甲执仗听令，他这个总办佥事就得留守，等候下一步的命令了。
他这个告急变的拍拍屁股就走了，只留下城头上愁眉苦脸的千户。
等麾下禁军将塞进来的奏章拿过来，千户好歹认识几个字，展开一看，已经是脸色大变。他想了一想，便道：“守好城门，等我去去就来。”
说罢就转身下了箭楼，然后自己到隆宗门递急变。这件事虽然是头一回发生，但毕竟事前有过多次演练，还有军官因没有及时递急变而被处罚的，所以奏章一到隆宗门，守门禁军也是不敢怠慢，接着就往乾清门送。
等过了乾清门，禁军也进不去了，只能由值班的宦官再往里头送了。
今夜在乾清宫里坐班的是新上任的提督东厂太监蒋安。他脱了外袍挂在墙上，几个小宦官在皇上睡的东暖阁里打地铺等消息，蒋安则睡在暖阁外头，自有自己的厮养宦官伺候，这样做，是害怕夜间有紧急文告，或是急需处理的大事，低品宦官做不了主，高品的太监可以从权处置，而且，这些伺候的太监都有铁铸的莲花头做为武器，除了伺候起居外，还负责警卫工作。
等急报一到，守在殿门外的奉御们不敢耽搁，立刻叫人打开殿门，并且跪在蒋安的地铺前头，轻声把蒋安叫醒。
蒋安一醒，知道事情必定不小，毕竟也是见过风浪的人物，等人把火烛剪明挑亮后，才叫人把急变奏章拿过来，自己趴在烛火前慢慢看起来。
“原来是佳木告的急变。”虽然是刘勇递的奏章，但名字显然是要用张佳木的，蒋安略看了一看，心里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他几乎要笑出声来，自己这个锦衣卫的小兄弟，果然是手腕很多，逯杲这厮用如此手段就想搞跨他，这下好了，他自己是非跨不可了。这件事，落在别的太监手里，可能还会有变化，但落在他手里，那就妥妥的了。
将安从容一笑，示意伺候他的小宦官们七手八脚的把自己的衣袍身好，然后推开暖阁的门，蒋安大步而入，原本脸上从容不迫的表情已经消失无踪，他示意人站在一边，他自己跪在皇帝榻前，暗中清清喉咙，然后扯着嗓子大叫道：“皇爷醒醒，皇爷，皇爷！”
太监的嗓子原本就是又尖又利，蒋安这么扯开嗓门大叫，把个朱祁镇立刻从梦乡中惊醒，接着他抬头一看，却是蒋安跪在自己面前，身子半躬下去，双手却是举的老高，见皇帝看向自己，蒋安“砰”一声重重叩了个头，然后又把奏章高高举起，操着又尖又利的声音禀报道：“皇爷，锦衣卫都督张佳木告急变，锦衣卫指挥佥事逯杲谋反！”

第206章 站队
“啊？”
朱祁镇大惊失色。原本残留的那点睡意顷刻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就光着脚从紫檀打造的龙床上跳下来，然后一把扯过奏章，展了开来细细阅读。
他先是面色略有一点惊惶，接着又迅速阴沉下来，再下来，却是面无表情，到了昆睦，就是可堪玩味的很了。
“蒋安。”朱祁镇把奏章一合，眼睛也是一闭一睁，却已经是神光炯炯。他看向蒋安，喝问道：“你看这件事如何？”
蒋安早就有腹稿，当下碰一下头，立时答道：“回皇爷，看奏章上所写，清清楚楚，应该属实，逯杲大逆，居然暗使人焚烧贡院，并且在府中阴藏甲兵。贡院火起，便可趁乱而出，如此狼子野心，真是十恶不赦。”
张佳木的经验就是，说事情时一半真一半假，那么就容易取信于人。他的奏章叫人写时就说明白了，贡院的事当然是如实来写，至于说逯杲私藏甲兵图谋不轨，在先前的事实之下，也就比较容易叫人接受了。
朱祁镇冷哼一声，站起来徘徊了几步，恨声道：“他已经是高品武臣，朕还要重用于他，为什么要谋反？”
“以奴婢看。”蒋安很小心的答道：“想必是因为太子庄田之事不满，又与张佳木做了对头，所以有些鱼死网破之举。”
这个回答也是预先想好的，所以在情在理，朱祁镇虽然心里尚有怀疑，不过也是信了八九成了。
“唉！”他心烦意乱的长叹口气，看了一眼蒋安，却是没有说什么。逯杲这厮，其实朱祁镇是很信任的，而且关键的是相信他的能力。有这么一条六亲不认，也不会攀附权贵的恶狗在外头，帮着他看着百官和京营武官，顺道还能看着张佳木。这当然是最好不过了。最是无情帝王心，张佳木其实和他老朱家渊源很深，朱祁镇也是很信任的，但不论如何，大小相制是大明祖制，张佳木已经是锦衣卫的大，那么就需要逯杲的小来牵制，皇帝在中间当调人，让他们斗，又斗不出个结果来，这样皇家就最安全不过了。
现在逯杲让他大失所望，其实和张佳木斗倒没有什么，但这么蠢，用这种法子，还被人抓着了把柄，朱祁镇知道，就算是强行护住逯杲，他以后也没有什么威望和张佳木斗法了。
养狗是为了看家护院，可不是给主人添麻烦。朱祁镇眼中寒光一闪，他已经下定决心了。
蒋安跟随朱祁镇很久，对眼前这位皇帝的心思是再了解也不过了。当下趴下身子。又给逯杲这头骆驼加了最后一根草：“皇爷，我还听说，逯杲这厮和石亨等人走的很近，他私藏甲兵，再和总兵官交结……”
“行了，你不必说了！”朱祁镇当然道蒋安所说非虚，他的消息来源渠道当然也不止光是锦衣卫和东厂，自然还有来源。石亨此人，他原本是用来防着曹吉祥的，曹家势力太大，已经让皇帝隐隐觉着不安了，但刚新立大功，朱祁镇秉性还是厚道的，所以也不愿公然削夺曹吉祥的权力，只有扶持刘永诚和牛玉等太监的势力，蒋安也是借着这股风上的位，倒是逯杲这厮，叫他监视群臣，结果和总兵官关系暧昧，张佳木确实人缘不错，但交结的可没有一个是现任掌兵权的武官。
光是这种差距，朱祁镇已经对逯杲心怀不满，杀机盈现了。
“好了，蒋安，叫人传旨，逯杲下锦衣卫狱，其家产抄投入官……”朱祁镇挥一挥手，心烦意乱的道：“其家人叫张佳木也一并拿到诏狱里去审问吧。”
在大明，一个人下诏狱还有机会翻盘。如果把一家人全抓到诏狱，这就是个很明显的政治信息：这个人完了。
“是，奴婢这就出去叫人拟旨，然后叫人传出去。”
“嗯，去办吧，朕乏了。”
蒋安和张佳木的关系密切，朱祁镇也是知道的，但此时也是无可奈何，逯杲这厮一完，短时间内，朱祁镇也是找不到替代他的人，看来，张佳木整合锦衣卫势力，把锦衣卫所有的异已全清途，总理大权的时间，也是不需要太久了。
做为一个帝王，其实朱祁镇是不大在意锦衣卫的力量的，比起十团营来，还有刘永诚的腾骧四卫旗勇兵，还有亲军各卫的实力，锦衣卫只是一个稍嫌庞大的特务组织罢了。他的忌惮只是出于一个帝王最原始的教育，要大小相制，不可以使任何权臣有坐大的机会。
比如曹吉祥。就有刘永诚牵制，而刘永诚，又有太监牛玉蒋安等人牵制，四卫军牵制十团营，石亨反过来又能牵制四卫军，就是这样彼此牵扯，皇帝才可以高枕无忧啊……
至于锦衣卫，在内廷有府军前卫和旗手卫牵制，还有东厂牵制，现在看来，还是要加强东厂。这样才能对张佳木的锦衣卫有防闲杜渐的作用了。
至于张佳木么……朱祁镇倒是一笑，这小子还不坏，以前觉得他太软，这一次看他对付逯杲行事果决，毫不犹豫，看来，稍加捶练还是可以放心用的。有他在外头，朱祁镇其实还是蛮放心的了。
至于蒋安么，朱祁镇觉得，要找适当的时机敲打一下了，要让这奴才知道，内臣和外臣，还是要保持一点距离的好。
脑子里这么一直思索着，朱祁镇打着呵欠就又回到床上去了，就是一个逯杲，就算逯杲真反了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张佳木要是这点小事也料理不开，也就枉费了他的一番心血了。好不容易栽培出这么一个世家子弟出来，就是要替皇室打扫垃圾，在外头大杀四方，叫人放心的么。
……
蒋安派人出来送新出炉的圣旨，上面墨迹犹自未干，送到锦衣卫大堂的时候，由刘勇代为接了旨。
这会儿薛祥和武志文，刘绢等张佳木的心腹已经全部来到了大堂待命，杂役和校尉军余们到处点燃了火把和灯烛，把锦衣卫大堂内外照的雪亮通明，北所镇抚王晓知道今天的事他非得辛苦不可了，这会愁眉苦脸的在下头站班，心却是飞到北所里去了。
这一次弄来的人可是逯杲啊，听说这厮捞钱很有一手，虽然当权没多长时间，但家里的金银已经多的快堆不下了。
也难怪啊，逯杲心狠手黑，绝不容情，这段时间在他手里倒霉的官员富绅商人着实不少，落在锦衣卫手里的破财就不是一点点了。不把你弄到倾家荡产是不可能收手的。逯杲又是不喜欢和部下分成的人，他家里的财产当然是为数不少了。
想到这里，王晓镇抚是又喜又忧，喜的是逯杲很肥，就算大头落在都督大人手里，自己跟着喝点汤也就很肥了。忧的是，逯杲毕竟不是普通的犯官，谁知道会不会翻身？皇帝信任，还有石亨那样强劲的盟友，能不能翻身，可就是很说的事了啊……
王晓正打自己小九九的时候，却一眼看到南所的商镇抚也愁眉苦脸的过来了，他心中一喜，老商这下可真是肠子也悔青了吧？
张佳木刚上任时，卫里的老刁棍们都不大服气，都已经快秃了的商镇抚就是其中之一。当时这厮就嚷嚷着不服，后来逯杲一接事，商镇抚就迅速投奔到逯杲麾下去了。这段时间以来，商镇抚可没少给逯杲效力，每天忙前忙后的，南所里头关的人都快装不下了。现在好了，这厮这会儿一脸落难的表情，看来也是要认清现实，过来投奔效力了。
刘勇和薛祥就在张佳木坐位的下首左右分别对坐，两人都是使劲的互相打着眼色，都是一副乐不可支的表情。
锦衣卫里的势力实在是错踪复杂，足可以用来写本书来分析了。国家这么多年，凡是有大功于国的，不论是勋戚，或是武官文臣，都会恩荫锦衣卫的世职，到现在，锦衣卫名下的指挥就有过百人了，其余同知，佥事，千百户，更是数也数不清。现在不带俸的这种恩荫官足有好几千人，锦衣卫已经有过万人的惊人数字！
当然，在座的不知道，到了嘉靖年间，天子不信宦官，信任自己的发小陆柄，锦衣卫权势滔天，人数发展到了仰度支者凡十六万人，简直就是一支庞大的武装力量，当然，嘉靖一死，陆都督也没落个好下场就是了。
现在刘勇和薛祥一伙挤眉弄眼，当然是欣喜局势的发展。
张佳木下令各指挥并千户百户带领手下报道效力，当然就是叫大家站队的意思。除了少数极其不长眼的没来之外，在京十几个千户所，过百个百户所，还有那些镇抚，经历，佥事，统统都带着人过来了，这堂中坐的全是官员，外头到天街一路排开，全部是穿着飞鱼服的校尉们，经此一事，张佳木就算是真正立稳脚根，把京中锦衣卫势力，全部囊括到麾下了！

第207章 收权
刘勇站起身来，微咳一声。
在场数百锦衣卫官一起站起身来。斗牛服，飞鱼服，蟒服，华丽漂亮，腰间的绣春刀稀里哗啦的撞在一起。
大家一起咳起来，一时间，大堂内外，咳声如雷。
“好了。”刘勇按一按手，自觉威风八面，满脸飞光。这一瞬间，他几乎恨不得立刻看到张佳木，抱着这年轻后生的粗腿，老刘家从他这一代起，就跟定您哪。
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却是严肃无比：“诸位大人，大家接令前来，老头子我觉得很是欣慰。我锦衣卫带俸校尉官员都有过万人了，良莠不齐，有的是世家出身，也有是清白人家选进来的。还有是武举人入卫，再有就是恩荫，还有中旨赏赐，品流混杂，这二十年来，大家心不齐，各做各的，自然诸事不利。”
刘勇说的，也是锦衣卫的现实，纪纲掌权的年间，锦衣卫是实权最高，也最团结的时期。毕竟因为纪纲一手遮天，锦衣卫中人都仰他鼻息，绝不敢有任何质疑的原故。而纪纲以成祖的马夫亲兵出身，皇帝也信之无疑，所以在很长时间内，纪纲都手握权大的权力，在他掌权的时候，锦衣卫虽然人数不是很多，但权力很大，朝臣几乎闻锦衣卫而丧胆，如果不是成祖朱棣也是狠角色，一发觉不对立刻把纪纲给宰了，恐怕纪纲真的能做出谋朝篡位的事来都未必可知。
自纪纲完蛋后，成祖任用的新人就不及纪纲权力大了，况且，朱老四又因为纪纲的事对锦衣卫也不大放心。他反正对太监很是信任，著名的三宝太监郑和就是靖难之役立了功，奉他的命令带几万水师七下西洋，比起大臣来，朱棣更信任太监，于是东厂成立，先是专用来监视锦衣卫，然后又监视百官，甚至市场物价也在监视之内，东厂毕竟是内臣，报告皇帝不需要正式的奏章，直接口说，或是早晨有所发现，晚上就在皇帝案头，在皇帝看来，内臣可靠，效率又高，所以东厂的地位也就渐渐高涨，已经有把锦衣卫压在东厂之下的趋势。
在原本的年头，从正统到景泰，再至天顺。成化，弘治，正德，东厂的权力一天比一天高涨，到后来东厂也有自己的监狱，后来干脆也有了印信，可以不必借手锦衣卫就能捕人审判，整个明朝二百余年，除了开国之初和嘉靖年间，东厂的权势是一直凌驾于锦衣卫之上的。
现在历史有了小小的偏差，张佳木横空出世，在正南坊他就压了东厂一头，特务做事也要讲手腕的，东厂的人在正南坊里根本打不开局面，这也是张佳木手段高明，东厂完全没有办法的原故。
现在东厂提督太监都是张佳木举荐，皇帝也允准了，蒋安与张佳木的关系也是人近皆知，所以现在锦衣卫的权势并没有如历史上那样发展成东厂之下，相反，隐约就有在东厂之上的势头了。
对于皇帝来说，反正有掣肘锦衣卫的力量就足够了，东厂大还是锦衣卫大，纯属是信任的问题，信任锦衣卫的掌权人，则卫权重，信任太监，则是厂权重。
那么现在的局势就很明显了，张佳木甚得帝心。连东厂太监也是他举荐成功，现在又再把逯杲给收拾了，在场的人全是猴精，谁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当下一个千户站起身来，毕恭毕敬的道：“刘大人，现下好了，有都督掌权，事权一统，上下一心，咱们锦衣卫重光的时候，就在此时啊。”
“说的对！”
又有一个百户站了起来，他目光炯炯，左手握拳，在右掌中心狠狠一击，怒目向着众人道：“今晚就是良机！坐视此良机，我锦衣卫想恢复永乐年间的权势那是绝无可能。现在大伙各分山头，能捞几个？要是咱们大人掌了权，还不是想怎样就怎样？”
这些话当然就是刘勇要说的，但以他的身份，倒是不便说的这么明白。于是又微咳一声，底下又是咳声一片，却听刘勇慢慢道：“多余的话，现下不必多说。但事权一统。这话算说对了。大人的意思……”
说到张佳木的意思，下头坐的人全部站起，肃立而听，而起身最快的，便是前额头皮发亮的商镇抚了。
“嗯。”刘勇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接着道：“大人的意思，除了我们这里要由各局，司，所，来理事。下面的一直到百户，都应该接受上面的指令安排，不能再这么一盘散沙下去了。诸君，以为如何？”
张佳木在总部搞的这些局司等部门，下头的人开始只当是笑话。大明卫所的建制很简单的，五千六百余人为卫，一千二百余人为所，一百二十人为一百户，然后就是普通的军户，小旗官，总旗官，试百户，百户，副千户，千户，然后是指挥佥事，同知，指挥使，这是垂直的指挥体制，然后就是镇抚这种特别的职司，至于人员档案，提升手续等等，则是由各卫的经历司来进行。
张佳木抛开原本的部门，甚至有取消镇抚和经历司的计划，只是威信还没到，时机也没有成熟罢了。但他成立的部门就是要抛开原本的建制，这一点，大家是全部明白的。到了现在，开始是笑话的东西现在已经渐渐有变成庞然大物的趋势。总务局负责卫中一切事物，原本经历司和镇抚的权力已经被剥夺了干净，王镇抚现在只是个普通的牢头，经历司的官员们每天除了下棋就是看蚂蚁上树，已经有不少聪明人申请调职到其余的局里任职了。其余的各司局也是渐渐权力日重，大家现在已经看了出来，将来卫里所有的实权都会被这些部门分个干干净净，以后大家就算想买扎草纸，也得到庶务局写份报告才成了。
现在大局已定。就是聋子也能听到逯杲府邸门前的喊杀声，有几个路过的百户刚刚进来时还在说，逯杲这逆贼果然是在府中藏甲，也有百来死士，他们路过的时候逯府火光大起，缇骑和逯府家丁正在府门前激战，至于详情如何，这几个百户就吞吞吐吐，只说缇骑封路，他们不得其门而入，只好先到正衙报道了。
刘勇心中冷笑，这帮家伙，一个个就想吃现成的，一点付出也不想有。逯杲那里打生打死，凑上去没准要赔上小命，反正张佳木的命令是叫他们到这里来听命，那么当然还是老老实实的到这里来等消息就好。
不过，就是因为这些龌龊鬼实在是靠不住，所以要用强力办法来收拢权力，以后，绝不会再让锦衣卫如同一盘散沙一般的存在了。
但权力在手，又如何能轻易放弃？虽然知道是大势所趋，张佳木连逯杲都收拾了，这样南所肯定也到手，卫中实权，全部在手，就算是门达这样的指挥，要么投效，要么就拿点俸禄老实点不问世事得了，手中的千户所等实权也非得交出来不可。大势如此，门达要是硬顶就只能逼刘永诚出来和张佳木撕破脸，搞政治的这样做法是最下乘的，当然不能如此做了。今夜会议集合，门达连来也没来，显然是要置身事外拱手让权了，他这般表示，当然是最妥当不过，也省得张佳木为难。
眼前这帮人，心里是什么都明白，但叫他们放权，却也是千难万难。
众人呆了半响，刘勇却也不说话，只是和薛祥等人呆坐吃茶。越是如此，在场的这些官儿越是觉得场中威压一点点的压了过来，深夜寂寂无声，逯杲府邸距这里倒不是很远，隐约之中，各人仿佛还听到有喊杀之声传了过来。
没过多久，在场诸人都是面色发白，满头冷汗，很多人却是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适才最选说话的千户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事不可免，反正马屁也拍了，半途而废，岂不太亏？于是将心一横，站起身来，问道：“未知大人的意思，到底是如何呢？”
刘勇微微一笑，手中茶盅往几上重重一搁，笑道：“就是各司局直接派人到百户为止，以后各百户办事，都要上头批复，进人，退人，赏罚奖惩，都由卫里做主。当然，也不是说大家都不能理事了，只是做事要有规矩，按着规矩办事，自然也不会有人为难你就是了。”
“敢问。”刚刚的那个千户又怯生生的问道：“大人这样做的用意，是什么呢？”
薛祥嗤之以鼻的样子，抢着答道：“大人的意思，当然就是事权一统！”
“那么，下官要再问，这样做的名目又叫什么？”
“就叫垂直管理，锦衣卫天子亲军，有侦辑查察天下臣民之重责，岂能如散沙一般？”刘勇站起身来，厉声道：“收权，收定了！”
……
搞定了大群锦衣卫官，在场的人都是人精，不然也不会半夜巴巴的跑来了。在得到了他们既定利益不会被剥夺之后，大多数人还是很爽快的答应了。而他们也明白，锦衣卫按百户所各自办事，甚至有百户巴结的好，可以直达天听的日子，算是彻底结束了。
搞定这件事，刘勇也很是高兴，他与薛祥一起走到门前，看着不远处升高的烟火，刘勇不无忧色，只道：“大人那里，是不是吃紧，不然的话，我们也带同人手去帮忙如何？”

第208章 接旨
“不。”薛祥道：“大人今晚最要紧的事就是我们这里的事。逯杲再顽抗。也最多是多费些功夫罢了，倒是这里，一定要有人镇住场子。总之，刘老哥，等明天天亮，大人擒住逯杲，我等安抚住这些各路诸侯，大功便算成了。”
薛祥对张佳木的忠心，也只在刘勇等人之上。尽管其实他麾下实力最强，甚至能够自成系统。当初虽然是坐冷板凳，但薛祥毕竟是手握实权的小旗官，非刘勇那种守城门的总旗可比。经年累月，薛祥自然也有不少心腹手下，这一次水涨船高，薛祥的手下也有不少放了实缺，张佳木也算对得起他了。
越是这样，薛祥就越是忠心不二，这次收权，他的势力自然也很受影响。不过，薛祥并不在意就是了。
他讲的有理，刘勇自然也无甚话说。当下只是连连点头，答道：“不错，我二人进去吧，帮大人镇住这边的场面，只要他一回来，则大事定矣。”
说话间，倒是听到一阵骑兵奔驰之声，长街寂寂，马蹄声格外刺耳，两人都是面色微变。
今夜事起，锦衣卫已经宣布宵禁，那些公侯之家都有相当的武力，如果有人出来搅局，特别是武清侯府，石亨和石彪叔侄分掌禁军和大同边军精锐，一旦暴起发难，恐怕就算锦衣卫能挡住，也非得闹的京城大乱不可。
“谁在堂上，谁在堂上？”马上的骑士隔的老远就叫，声音尖锐，一听就知道是太监的嗓子，刘勇和薛祥一起奔出来，却是见一个司礼少监骑马而来，身后是十几个穿黄衫的小宦官，再有百余宫门禁卫卫护左右。
“刘大人，薛大人。”来者也认识刘勇和薛祥，况且一路上不少锦衣卫拦路。已经说明了堂上是刘薛二人坐堂，所以这个少监也不意外，直接就道：“有旨意给张大人，不过，由两位代接也可。”
京师外传旨，有时用宦官，有时也用锦衣卫，张佳木一天不知道要接多少回旨，不用内阁副署明发的称中旨，以张佳木的身份，一天几十道中旨也是稀松平常。
只是这半夜之中，特意开宫门来传旨，所为之事当然不小。刘薛二人对视一眼，都知对方意思，当下连忙跪下，叩头道：“请公公颁旨。”
圣旨一宣，刘勇和薛祥心里的一块大石就落了地，当下两人绝不迟疑，立刻召来一名百户，也是坊丁出身，精明强干。又调给他一队人，吩咐道：“无论如何，一定要尽速把旨意送到逯杲府邸外大人手中。”
“是，请两位大人放心！”百户接过圣旨，执在手中，向着四周扫视一眼，威风凛凛的道：“儿郎们，随我去传旨啊！”
从锦衣卫正堂出发，到达逯杲府邸不需从天街走，距离很近，而且四周住的全是达官显贵，喊杀声一起，还不知道有多少勋戚贵官从被窝里爬了出来，有人兴奋，有人淡然，也有人兴灾乐祸，不管怎样，夺门之后没多久又是这么一场乱子，很多人心思各异，但也很有不少人愿意锦衣卫这么内斗才好，在不少人眼里，反正锦衣卫也无好人，随便他们去斗好了。
等传旨的百户官带着从行校尉们经过的时候，很多人从内心里发出了叹息声。
有个站在自己家角楼上远眺的中年贵人跌足叹道：“看来这一次张佳木这厮又侥幸赢了，真真奇怪，每次他都这么好运？”
他穿着华丽的宁绸睡衣，天已经不太冷，身边还是生着四五个云铜火盆，屋里照的红通通的。伺候的下人们穿的厚，已经满头大汗，却是人人躬身，没有人敢动一下。
“阿爹，儿子倒不觉得他是好运。”贵人身边有一个年轻人长身玉立，看着疾奔而过的锦衣卫们，再看看街角巡逻的校尉和军余们，年轻人也是叹了口气，好看的面容上全是落寞之意，他慢慢地说道：“这厮算无遗策，阿爹，那边贡院一抄，接着就围了逯果的老窝，逯杲一旦被拿，有人想帮他也来不及了。又召全城的锦衣卫上待戒严，连五城兵马司也教他带动了，现在满城的校尉兵丁，有人想出来帮逯杲或是想分润点功劳，也是没有机会了。这样一弄，他稳如泰山，而且还把锦衣卫整合一番，再看看传旨的校尉过来，显然是告急变于宫中。皇上都下旨撑他。这样一来……”那年轻人说到这里，嘴里真是无比的苦涩，他接着道：“真是没有机会了啊，一点机会也没有！”
在这个年轻人说话的时候，那个中年贵人一直沉着脸听，等年轻人说完，这才点头道：“你说的很对，这一次我们又没有机会了。唉，你下去叫家人们解散吧。”
就在他们角楼下头，就有近百个全副武装的家丁正在待命，都是束甲带着刀剑。贵人之家，用的弓弩和刀枪马槊比禁军用的还要好，都是精品，这百多家丁，也都是在边军中挑选的军中健儿，要么也是几代传下来的家生子奴才，忠心武勇都没有任何问题，又用银子喂养饱了的，一声令下，一百人当得一千禁军用也不成问题。会昌侯孙家，在京师世家中最重武力，家人也最善战，但是从夺门之变起，再到今晚，会昌侯仰天长啸：真的是一点机会也没有，一点机会也没有啊！
……
逯杲倒真的是有藏甲和蓄养死士在家中，历史上，逯杲监视很多权贵，连英国公等诸多公侯因为强占土地都被他弹劾过，得罪的人真是十只手也数不过来。但得罪最深的却是当时已经被皇帝忌惮的曹家，曹家控制了京营，还有宫中的势力，还有边军势力，文官之中也有不少趋炎附势之徒，所以皇帝从信任到深为忌惮。逯杲摸准了皇帝的心思，所以拼命盯住曹钦，把曹钦恨的牙痒，结果曹家起事之时，曹钦别的事没干，直接带几百鞑官冲到逯家，把逯杲抓了出来，一刀砍了脑袋，以为泄恨。
当时的逯杲仓惶受死，一点反抗的力量也没有。今番却是不同，他手握南所重权，因为有张佳木这个强势的上司而被逼不过，只能在短期内就拼命做事。得罪的人更是不知凡已，而且有石亨为后台，在家里养上一些甲兵死士，也并非困难。
张佳木带着缇骑卫士赶到逯杲家中的时候，先是想骗门而入，但逯府下人甚为警惕，几次三番都叫不开门，结果只能是强攻。
但当时的深宅大院似乎也没有那么好攻，又不是攻城，亦无器械，而深宅大院高墙深壁，而且逯府之人也知道被攻破后，不仅家主倒霉，他们也非得受严重的牵连，而逯杲又大为鼓气，道是天明之后，便是有人来救，皇帝也会出面，所以只需守住一晚，则此事就平安消解，再无问题。
外面不便强攻，更加不便火攻，这里住宅都是达官贵人的府邸，春天风大，火不便起于贡院，当然也不便起于这里。无法火攻，也无云梯等物攀墙而入，逯杲大门一时之间亦撞不开，院墙上头又有不少亡命徒射箭阻止缇骑靠近，尽管双方武力对比悬殊，一时间倒是僵持了下来。
“大人，弓箭都送来了。”
大约僵持了半个时辰左右，逯杲中人有不少是石亨引荐给逯杲的亡命徒，贡院的三人也是边军宵小出身，逯杲府里就更多了，这帮人都是刀头舔血的凶徒，别人的命随手就取，自己的命也不大当回事。虽然锦衣卫重重围府，因为一时不得其门而入，这些凶徒便大为得意，不停的叫嚣笑骂，言辞之中，对张佳木大为侮辱。
这些家伙，都是嘴上极为恶毒，他们在逯府墙上边笑边骂，大为开心，在场的锦衣卫无不愤恨，一个个都是气的面色铁青。
任怨听的大怒，正要除掉铠甲强上，正好，从缇骑所里去提取弓箭和强弩，还有火铳的武志文赶了回来。
张佳木刚刚心中也极为愤怒，但他不愿做无用功的愤怒，所以脸上还是一片平静。这会看到强弩弓箭火铳等物送到，这才向着武志文点一点头，问道：“怎样，这些东西，大家用的怎么样了？”
当初的坊丁训练，弓箭一环是最为缺失的，第一，因为没有好的器械，锦衣卫不是禁军也不是边军，在军事器械和训练上当然不及野战部队，连京营也是远远不如。没有器械，只能先从体力，纪律，还有格斗技巧等急需的技巧来开始训练。而且张佳木也觉得，如果一个士兵沉迷于远程兵器的练习，那么他敢于白刃格斗的信心一定不足，而军人如果没有胆量进行白刃战的话，无论如何也是算不上精锐的。
坊丁队的训练卓有成效，张佳木掌握大权之后，在物资的调配上当然也没有问题，在城北的缇骑所校场中，就有了大量的军中制式铁弓，还有制作精良的火铳，强弩，被选入其中训练的缇骑原本就有不少武艺高强，身强体壮，而且也有一定的射术底子，经过这么久的训练，如何精通不敢说，但在近距离的对射上是绝不会吃亏就是了。

第209章 破府
听完武志文的话。张佳木点一点头，自己挑了一支十石的强弓，又拿了两壶箭，然后笑道：“调弓手，弩手，再用二十火铳，打的他们不敢露头。接着，再撞开大门。”
任怨怒道：“这帮贼以为咱们拿他们没办法，也怪我，适才来的急了，没有带弓箭。”
在这个时代，火铳当然是远程武器中最犀利的一环，但火铳在国初杀敌很强，现在却是越来越不行了，工匠吃的差，社会地位连军户也不如，和奴隶没有什么区别，再加上工部官员层层克扣，用在打造火铳上的铁是越用越少，制作不行，原料也不行。威力当然也越来越小。
所以在大明国初用来克制蒙古的人利器，到了现在，反而是越造越不成，到了打倭寇时，戚继光戚帅又整治了一番，造出了大批合格的火器，不过在短短几十年后，大明工部造出来的火铳在十步之外就打不死人了。
现在这会的火铳还算好，最少在逯杲府邸这里这种程度的对射是不会吃亏，而且，乒乒乓乓的打起来，对逯杲府中上下人等的信心打击是很致命的。
明军的制式弓箭，也有十石，五石，三石等诸多的分别，这种铁弓远非蒙古人的那种二十步远的骑兵弓可比，号称是骑射民族的北虏，其实在弓箭对射上是占不到明军一点便宜的。
张佳木手中所持的，便是十石强弓，总须力大如牛才拉的开，而威力巨大，在这么短的距离上，透两层甲都是绝无问题，何况逯杲府墙上的那些所谓死士，也只是穿着一层铜泡钉棉甲而已。
刚刚有一个一嘴络腮胡须的蒙古人最为嚣张，他仗着手中有弓箭，连甲也没穿。射上几箭就痛饮几口，然后破口大骂一番，再射几箭，锦衣卫们没有弓箭，被压制的靠近不得，只能由着这厮猖狂了。
现在张佳木弓箭在手，心头一片清明。种种情事，如浮光掠影般的掠过心头，他心中知道，这一箭开始，逯杲的这座府邸必定无法再守，一箭之后，便是千箭百箭，便是破门而入，在这个时代，他底下要做的是什么，也就非常清楚了。
真正的权臣之路，有进无退的路，如履薄冰的路，甚至是灭绝人性的路，就从这一箭开始么？
“我已经无法回头了。”
权力至此。富贵至此，还有很多要做的大事已经开了头，这条路一旦踏了上去，就算有机会退让，也是绝不能回头了。现在要是张佳木放回权力，甘愿富家翁终老，就算皇帝同意了，也没有大臣再为难他，但是他自己就能接受么？
接受不了的。
他把弓箭拉的如满月一般，身形不丁不八，双手把弓箭放的水平稳当，虽然十石强弓，却是没有一点颤抖。
等心中下定决心之时，捏着箭尾的手指轻轻一松，箭矢“嗡”的一声飞将出去，几乎是眼皮一眨的功夫，强劲的弓力把铁箭送入了那个蒙古鞑子的胸膛，铁箭简直是透体而过，因为对方没有束甲，这一箭不仅破胸而入，而且劲力不衰，直接透穿了那厮的胸腔，等各人反应过来去看的时候，只见那蒙古人胸前一个血洞，正在拼命的往外沽沽冒血。
“中了。”有人大叫，声音中充满兴奋之意：“大人威武！”
张佳木的武勇向来被大家佩服，在他在，就算刚刚在逆境中。缇骑们也是有条不紊，并不慌乱，而且缇骑原本就是专门的直属武力，全部都是武艺高强之辈，刚刚就是武器不称手罢了。现在张佳木先动手，所有拿了弓箭的射手也一起张弓引箭而射，锦衣卫的弓手技术虽然不如那些边军和蒙古人，但怎么说也是用的强弓大箭，而且距离很近，人数上也占优势，不过几息功夫，墙上的逯杲家丁已经被射翻一批。
不过这些家伙也知道破府后必然无幸，所以还是拼死抵抗，双方箭来箭往，彼此对射，接着又是火铳手过来助阵，一轮乒乒乓乓的响声过后，墙头接连不停的发出惨叫声，这一下不仅是事实上吃亏，心理上也把这群凶徒给打跨了。
现在毕竟还是火铳受管制，很少有人在实战中见过这玩意，墙上的蒙古人先祖倒是吃过火铳不少亏，当年成祖皇帝北征。神机营可是威风凛凛，不少蒙古人听到火铳声就吓的抱头鼠窜，现在毕竟不比当年，京师之中，更是难得闻此声了。
听的少，当然就更怕，两轮火铳打过，逯杲家人已经信心尽失，不少人从墙上载翻下去，也有人顶不住这般对射，自己索性从墙上跳了下去。拿着刀枪跑到大门前，准备一会破门后肉搏算了。
看到墙上情形，任怨已经叫了一队精锐，手扛临时找来的大木，大伙一起嘿然呐喊，开始用木头撞击逯府的大门。
“弓箭的效果还是不错的。”张佳木一直对自己的射术很有自信，今天他更是亲手射死了五个人，在他的强弓之下，没有一个人侥幸，基本上全是射中要害，在这个时代，只要中要害，哪怕当场没死，也肯定是救不返了。
在场的每个校尉几乎都射了十几箭，而且是急射，张佳木很欣慰的看到大家的劲力不衰，可以继续压制那些负隅顽抗的家伙。
这年头的弓箭一般来说都有两百步的射程，有效射程肯定没这么远，不过八十步的距离就很有威胁了，象眼前这种隔着十几步距离的对射，只要中箭，就算有甲，也会伤的颇重，几箭之后，就可能丧失战斗力。
除了命中效率之外，就是劲力和持续的时长了。一般来说，一个持三石弓的射手最少得急速十几轮，缓射个几十轮才算合格。至于张佳木手中的十石铁弓，能拉开的人就很少了，也就不大讲究了。
现在张佳木也读了不少书，他记得宋朝的一个神射将军，一天射了上千箭，毙敌无数，不仅是强弓大箭，而且中之者几乎必死，显然是全射要害，尽管他没办法看到现场。不过记在史书上的事，也总不是空穴来风。
对方的远程射手被彻底压制，任怨那边就能很轻松的撞开大门，在撞击了十几下之后，饰有铜钉和铜环的大门轰然而开，外头从校尉一声欢呼，而大门里头，则是一阵绝望的叫喊。
“大人。”曹翼是张佳木的近卫，刚刚也一直跟在张佳木身边射箭，只是他射术稀松，今晚运气也差，并没有射到人，此时看到如此情形，自然也是跃跃欲试，他道：“大人，不如放直卫们也进去，大家总得见见血才行。”
张佳木的部下训练一直很苦，他的训练营名声在外，甚至已经有北京市民拿来吓唬小孩了。但训练不能相比真正的战场，那一次和石彪的冲突，锦衣卫们明显不如边军的气场强大也是不争的事实。街头打架和生死格斗是两码事，最少在现阶段，锦衣卫练的再凶，到战场上真打起来，也绝对不是边军的对手。
“好，你带人进去，我这里已经无事了。”曹翼的要求合情合理，张佳木自然答应下来，于是直卫们也抽刀在手，曹翼领头在前，向着逯杲府中冲将过去。
在大门被击破的同时，逯杲府中的上下人等已经知道必不可免，凶悍之徒上前肉搏，打的甚是热闹，但人数过少，也只剩下六十余人，这点人，也就是因为守在门前，占着地利之便还能抵抗一下，缇骑们个个身手了得，刚刚受的气不小，现在自然如狼似虎般的冲了进来。
任怨冲在最前，一个穿着皮甲的逯府家丁迎面就是一枪，他不仅不躲，反而疾冲而上，枪尖贴着腰身而过，但任怨手起一刀，一颗人头已经朝天飞起，溅起了满天血雨。
“给我杀！”刚刚在外头受了一肚皮的气，也是激起了任怨的凶性，没过一会功夫，逯府家丁已经被任怨带人从府门前杀退，刀枪扔了一地，逯府家将们开始四散奔逃。
等张佳木进来的时候，缇骑们已经分路而追，见人就杀了。见此情形，武志文颇感不安，他道：“大人，是不是约束一下兄弟们，这样下去，可能一个活口也抓不着了。”
“不必了。”张佳木面色如铁，只道：“留着反而不好。”
如果是李瞎子等人在，必定知道他的意思，而且，也不会主动请求留手，但任怨和武志文就不同了，张佳木一直担心他们有点软弱，正好可以借着此事坚定他们的信心。
逯杲家人是必定留不得的，根本没办法审，人多口杂，放出去也不好，只能借着今晚全部杀光了事。
刚刚他的犹豫，也正是因为如此啊……
大家相争到这种地步，想不祸及家人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想来，逯家的人也是心中明白，这才拼死抵抗的吧。
“大人，抓着逯杲这厮了！”远远的，缇骑们在逯杲后园叫喊起来，张佳木精神一振，道：“走吧，我们送逯大人最后一程。”

第210章 财富
众人逶迤进了后园。一路上血腥味道极浓，校尉们开始把尸体拖到一起，预备一会一起处理。浓烈的血腥味道呛的张佳木直想打喷嚏，但校尉们仍然是兴高采烈的聊着刚刚的表现，有一些受伤的校尉光着膀子，就坐在地上让人包扎，虽然疼的龇牙咧嘴，听着各人的话，却还是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
无论如何，一支精兵可能就在这一场血与火的较量之后，轰然出世。
在任怨的命令之下，不少校尉开始督促着那些留着没杀的仆妇丫头，开始收拾搜捡逯府中的金银细软，古董珍玩。逯杲当小旗官时就很会捞钱，后来在正阳门东西大街时油水也很多，但这个只是小钱，掌握南所之后，逯杲捞的才叫那个多。上有皇帝信任，下有石亨等人帮衬，捞起钱来当然没有顾忌，锦衣卫这种部门。要是起劲捞钱，那钱就真的来的太快了，这笔钱，取不伤廉，算是逯杲帮张佳木搞到一笔不小的公费了。
逯杲是在后园被抓到的，这位锦衣卫佥事在抓人捕人的时候很威风，审问犯人的时候更是威风凛凛，而且逯杲以铁石心肠自诩，向来从不饶人，落在他手里的人都明白这一点，大家都是只求速死，根本没有想活着脱身的打算。
前一阵子，同为锦衣卫千户的刘勤就是如此，他在逯杲下手之前就知道大事不妙，先求张佳木，后求门达，两个实权的大人物，一个都督，一个指挥使，逯杲居然还是把刘勤给抓了去，后来虽然刘勤侥幸被放了出来，却也被折磨的够呛，在南所的那些天里，刘勤家里花的钱根本算也算不清，刘勤还算是锦衣卫内部人员，至于那些被逯杲搞的普通官员富户，出的钱可就更加多了。
不过现在张佳木还没有过问这些。一会自然会有人点算清楚向他来禀报，现在他有兴趣的是逯杲如何。
这位指挥佥事是在后园的假山洞里被抓到的，当时的花园总会搁一些假山奇石，缇骑校尉们冲进来的时候，逯大人正躲在山石洞里瑟瑟发抖。
“张大人，饶命啊。”逯杲正被一群校尉押在正中，春夜犹然寒气逼人，逯杲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小褂，赤着脚，披着散发的跪在地上，见着张佳木过来，逯杲双眼一亮，放出两道精光来，他手脚并用，爬到张佳木脚边，大声泣道：“张大人，大人啊，念我们有点香火情，饶下官，不不，饶卑职一条狗命吧。”
张佳木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此人。相隔时间不久，他还能记得自己和任怨从刑部听记出来之后，突然分得一个好差，但带队的人是当时的小旗官逯杲，当时那种傲气骄狂的样子真的是叫人记忆犹新，后来执掌南所，也是和张佳木百般过不去，那种趾高气扬的样子，更是叫他印象深刻。
而此时此刻，这个大人物就这么如同狗一般的爬在自己脚下，张佳木心里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有怜悯，更多的还是鄙薄。
逯杲，怎么说也不是一个等量级的对手，就看他眼前的表现就知道了。一时间，张佳木倒是有点好奇，不知道杀人如草，在边关纵横多年，单骑匹马在蒙古人军中杀入杀入的石亨，如果有一天也落到和逯杲一般的下场时，是不是也会表现的这般不堪？
他没有兴趣再看下去了，毕竟是曾经的对手，让对手丢脸的同时，其实也是让自己丢脸。他转过身体，不理会身后逯杲狼一般的叫声，只是摆一摆手，轻声道：“给他一个痛快好了。”
……
一路折返回去，逯杲的家人如何，张佳木就不问了。府中的男丁肯定是逃不掉的。基本上都被斩杀干净了。那些边军凶徒，蒙古鞑子都死的不冤，便是逯杲府中普通的伴当听差，也未必就死的很冤就是了。女人则照例不杀，如何处理也有朝廷惯例，不消多费心。
“大人。”一个专责抄家的副千户跑过来，从一进门这个副千户就直奔内堂，开始有条不紊的抄捡，他把后院的女人留下不少，稍加逼问就问出不少有效的信息，然后每个院子轮番清扫，等张佳木回到前院的时候，这个副千户已经是大有所得了。他见到张佳木过来，就上前禀报道：“大人，抄出金十一柜，银一百余柜，还有珠玉，翡翠、绿松石、红松石、祖母绿等各种玉石，端砚，松江葛布，宁绸，这些都数不胜数啊。”
“这么多？”尽管知道逯杲家产不菲。张佳木还是吃了一惊，这厮也太会捞钱了吧。其实掌权也没多久啊。
“回大人。”这个副千户胸有成竹的答道：“这只是初步的估算，不过，全部资产折金万两左右，银二十万左右，这个数总是没错的。”
“啊！”张佳木含糊不清的感叹了一声，他的私产可全赖皇帝的赏赐，不然的话，和逯杲一比，简直就可以用赤贫来形容了。他还是个都督呢。捞钱的本事比起逯杲来可真是差的太远了。
其实在大明，做生意是最没前途的，赚的越多，就越是最大的肥羊。最近有一个案子，虽然都上达天听了，但居然没有下文，大家都有默契，就这么算了。松江有个姓吴的财主，向来乐善好施，官府有什么需要的用度，吴财主都向来不说二话，出钱出力，从来不推脱。但这一任的松江知府太过贪婪，大事小事都要找吴财主借钱，到快要卸任的时候，用知府个人的名义和官府的名义，加起来一共欠吴财主百万白银之数。
这可不是明末白银大量流入的时候，万历到崇祯年间，一个财主有百万身家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垄断了海贸的郑芝龙每年都有过百万的收入，到清兵入关他投降的时候，郑家已经聚集了过千万白银的身家，当然，这笔钱是被清军不客气的接收过去了。
现在白银数量还远不及明末，一个商人能积累起百万以上的身家，真不知道是家族多少代的辛苦，先人祖宗风里来雨里去的流了多少血汗，到了这时候，不应酬官府躲不过这关，应酬官府太多了，也是致死之由。
因为欠吴家的钱太多，当地官府索性就找了一个罪名把吴家给抄家了，吴家的家主商人论死，刑部复核后也同意了，现在人头都落地了。家族男丁充军，女军卖入教坊，一个殷实富裕的商人家族。就是这样破灭了。
逯杲这里的钱显然就有松江府送过来的贿赂了，这种案子，锦衣卫可管可不管，毕竟是文官集团上下其手弄出来的花样，一查，就得罪了所有的文官。不查的话，好处自然也是少不了，最少张佳木知道，松江的事这么容易解决，逯杲等权贵在其中分得的好处一定也不少。
听到这些数字，刚刚还有些侧隐之心的张佳木就立刻轻松起来，这样的人和他的家族，按大明律就该活有这种下场，自己同情逯杲的话，那么，被逯杲残害的那些人，他们又会是怎样的想法呢？
倒是逯杲家里的这笔财产，善加利用的话，可以做不少事了。因为有这种想法，他自然会对那个抄家的副千户交待两句，对方知道意思，满脸飞光的下去了。
历来抄家，肯定不会把犯官的家产全部报上去的，就算有中官过来监视，也最多分给监视者一点就是了，逯杲家产要是少的话，倒是可以如实上报，现在这么多，傻子也知道如何做法了。
在逯家门前刚站一会，曹翼兴高采烈的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赶了过来，他提着血淋淋的人头，大叫道：“大人，逯杲这厮引颈被斩，是我动的手。”
“我不看了。”张佳木微微一笑，道：“用石灰存起来，这阵子，估计会有不少人来看这颗人头就是了。”
逯杲被杀对他身后的团伙来说也是件好事，毕竟贡院的事是板上钉钉，逯杲无可抵赖，收监的话，张佳木也没有信心能扳倒石亨等人，他现在对付徐有贞的行动也已经开始，有没有逯杲这件事，结果也不会有太大区别，既然如此，逯杲受审就不如受死，大家都松了口气，可以再想办法，重新来过了。
正因如此，他这杀抄逯杲家，杀逯杲并其满门，这件事不但不会有人说话，大家反而都是一身轻松，不会有人找他的麻烦了。就是皇帝，对逯杲大约也是失望，不会再理会这条不听话而且无能的蠢狗了。
这会儿他记挂的倒是刘勇那边，不知道今晚听话的下属多，还是违命的下属更多一些？
至于李瞎子等人，他对这些下属的办事能力也向来放心，想来逯杲留在那里的心腹党羽是铁定跑不掉的。
正在默默想着心事的时候，逯杲门前一通马蹄声响，一个锦衣卫百户手执圣旨满头大汗的跑了进来，但看到逯杲首级的时候，那个百户一呆，全身一震，双手一松，圣旨飘然落地，落在了一汪尚未凝结的鲜血之中。

第211章 过锦
天明之后，张佳木传令下去。解除昨夜的戒严，所有的锦衣卫校尉收兵回营，等候进一步的命令。
刘勇那边已经传过消息来，昨天大半的锦衣卫势力已经降伏，整整一夜，连垂直体制的细节和操作条例都快商量出来了，从今往后，锦衣卫可以慢慢经营为张佳木的独立山头，皇帝就算想再塞人进来，也是找不着合适的人选了。
门达原本是个合适的人选，他资历够，能力也足，人脉更加不用提了。而且最紧要一条，门达曾经是张佳木的旧上司，所以在很多人心里，也算镇得住。
但门达是百年世家，而且向来是百户的世职，家传的政治上的敏感和见识又岂是寻常？能不能和张佳木斗，是否合算，门达早在心里计较的清明。这一次，逯杲其实是想先和门达联手。要是这两个真联起手来，昨夜的情形就会大为不同了。但门达并没有趟逯杲的浑水，而且还摆出一副合作的架势来，这样一来，张佳木昨夜搞定逯杲，还有逯杲留在外面的党羽，荡平逯杲的势力都做的极为顺手。同时，门达还把自己的势力都乖乖交了出来，其中深意，也是不言自明了。
张佳木还是有点不明白门达为什么这么合作，但这样也好，他也省得和这个有点香火情的旧上司斗来斗去了。
过了辰时，宫门早开，算算时间也该进宫去解释了。张佳木下令留下一队人看守逯府，他则带着大队缇骑返回锦衣卫，同时李瞎子几个也带人赶了回来，昨夜他们的行动大为成功，捉了大批人证回来，再加上贡院的人，刚刚一群用刑好手加班加点的干活，终于把所有人的口供都弄了出来，现在就等着皇帝首肯，然后把贼人送往法司，这件事就算收尾结束了。
出门的时候，街道上已经围了大批的人。京城的人是最喜欢看热闹的，西市杀人是京城里最受人欢迎的娱乐活动，在受刑者心胆俱裂。家属伤心欲绝之时，城中百姓就跟过节一般的高兴，阖家老小，一起观赏，挥刀之时，万众欢呼。
昨夜锦衣卫大动干戈，又是对射，又是肉搏，刀枪互搏之声传遍内城，胆大的出来一看，发觉锦衣卫逯大人的府邸那里火光冲天，喊杀之声更是清晰可闻，半夜之中，都有胆大的想出来瞧热闹，不过出不得街角就被那些戒备的坊兵或是锦衣卫撵了回去。
好不容易捱到天光大亮，戒严取消，百姓甚至是一些官员都蜂拥而出，大家一起跑到东城的逯府附近瞧热闹。等张佳木带着缇骑出来的时候，街道上已经围了成千上万的人，骑在马上，但见有乌纱帽。头巾、方巾、瓦楞帽、大帽、毡帽，光头，道冠，真的是五花八门，什么人都有，就是有些大姑娘小媳妇，也是听说了张佳木少年英俊，武艺智略过人，是现在国朝一等一人的人杰，为了瞧热闹，反正小门小户的也没啥大讲究，这会也挤在人群里瞧，看到张佳木眼光扫来，倒是有不少人先自己羞红了脸。
骑在马上的张佳木还真有点走马夸街的意思出来，高头大马，春风和暖，真正时花正当春，人亦年少。骑在马身上，身着蟒服，着高靴，佩长刀，尽管一夜未睡，犹自一脸英气，人群之中，亦是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惊叹声和赞美声。
人群之中，一个马夫，几个侍卫，还有几个面色白净的小厮围着一辆马车，虽然扎眼。也不是太出奇，今天早晨，逯杲的事一出来，不知道有多少权贵之家也出来瞧热闹，这辆车显然是哪家贵人出来，不愿张扬，故意这么掩人耳目。
车夫倒是眼离的很，其实就是左军都督府同知都督，府军前卫都指挥使李春。赶车的差使，李都督指挥使大人好象也不是头一回了，驾轻就熟，手中的马鞭还能舞出鞭花来，如果是大明门附近负责抽响鞭的宦官们见了，一定会翘起大拇指，叫声佩服佩服，顺道问声，李大人在哪里拜的师学的徒，当真是好身手。
万军从中，李指挥不慌不乱，赶的车平稳之极，打出的鞭花把四周看热闹的吓的四处奔走，让出一条通道来，等看到张佳木带着大群的缇骑校尉过来的时候。李春将车平稳停下，找了一个避风又方便观看的地方停下车来，仔细的瞧着。
车窗帘也是被一只纤纤小手掀开，待看到张佳木骑马过来的时候，掀车窗的手抖了一抖，但很快，手又平稳了下来。
李春无声的叹一口气，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向着车内的人说道：“张大人这一次又立了大功一件了，不知道是赐田，还是给他加勋。这般后生年纪，当官的心肯定热，这一下他肯定是很开心了。”
这般说话，自然是好意，车中的重庆公主自然也明白。皇室之中，孙太后知道自己这个孙女的心思，但权衡再三，皇帝是不可能赐亲的。虽然张佳木没有说成亲事，但这般权臣再当了外戚亲臣，势力大涨，皇帝也会担心有驾驭不住的麻烦。驸马都尉，皇家向来是选取身家清白，品行端正的中级武官家的子弟来选取，断然不可能选拔如此高位手握如此重权的张佳木来做驸马的。
李春明白，重庆公主自然也明白，今日此来，也只是听说之下，忍不住来瞧热闹，但看过之后，只是在心里更增烦恼罢了。
待缇骑过完，李春便道：“还是去薛驸马府上吧？”
重庆公主的几个妹妹都未成年，有什么事自然也无可说得，倒是几个姑姑还颇能说得话，当下怀着万千惆怅，而且，如果张佳木尚公主的事能成，也就只能靠这几个姑姑在其中说话，先说动太后，再说动皇帝，才有机会可成。张佳木和驸马都尉薛恒关系较近，这也是人近皆知之事，当下便欣然答道：“好吧，就去姑姑府中吧。”
车马萧萧，又从人群中往外挤，虽然重庆公主努力安定心神，但车窗外的评价如潮水一般涌入，自然只能是听的心思乱极了。连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了。
要说三百缇骑当然是威风极了，这是任怨和武志文等人练出来的精锐，原本就全部都是身形高大，孔武有力的大汉，经过长时间的训练，身上自然有一种武人的彪悍之气，少数人是校尉的身份，军余则全部穿上了张佳木配给的赤色袍服，比起原本的黄衫要神色的多了，大帽，赤色长衫，腰间犀角银带，再配上金线绣成的罩甲，漂亮的及膝皮扎靴，这一支缇骑队伍，不仅是锦衣卫堪比京营甚至是边军的精锐，而且漂亮威风，在震慑人心和收拢眼球的功效上，也是显著非凡。
有人大声感叹道：“过锦，真是过锦啊！”
早就是艳阳高照，三月的天气白天就很暖和，春风徐徐，吹在人的身上，更是舒适无比。三百缇骑在张佳木的带领下昂然直过，真的是叫人看了大饱眼神了。
等到了天街附近，闻迅而来的就不是普通的百姓了，皇城里的吏员，小太监黄门，杂役，甚至是不少达官贵人也带着从人过来，大家都用羡慕嫉妒的眼神看着这一队骑兵，再看看他们身后垂头丧气的一干人犯，不少人的眼神里都露出了深思的神情。
至于曹翼手中高举的木盒子，方方正正又不大，里头装的是什么，大家不用猜就知道啦。
不少人窃窃私语：“张大人这一回做的真够狠的，听说逯杲不经审已经伏诛，嘿，这一下可真是有点锦衣卫大都督的样儿出来了。”
“说的没错，逯杲这样的实权佥事说杀也杀了，还有谁敢和他过不去？”
“想不到他一动手，就是如此狠辣，听说逯杲满门伏诛，血流成河啊。”
“哎呀，老兄慎言，慎言。”
有人看不过，可能也是后台够硬，不免冷言道：“就怕爬的太高，摔的也重啊。”
一句话吓的四周围观人等面无人色，当下面面相觑，立刻就作鸟兽散。
一直以来，张佳木都是在收敛自己的锋芒，甚至有不少人觉得他的权势威风还不及逯杲这个普通的卫佥事，但昨夜之后，大家才明白过来，大伙儿是一直小瞧了张佳木手中蕴藏的实力啊。这个年轻后生一直在隐藏自己的实力，结果逯杲这厮不知死，被人一下抓着痛脚，一下子就连命也丢了，全家良贱死了个七七八八，这一下，想翻身报仇都是没有机会了。
真相一明白过来，就是份外的骇人。锦衣卫最近强加了对百官甚至是小吏的监视，东厂也被锦衣卫压服在下，现在的张佳木除了一些大太监和大军头外，几乎没有顾忌的人了，这般权势滔天的人物，他们岂敢自己私下里议论？

第212章 死不足惜
进了东华门，到了隆宗门附近。等候朝见的官员一见张佳木等人过来，呼啦一下散了个七七八八，只有一个位高权重的朝臣武官等在原地，见张佳木过来，大家也都只是颔首为礼而已。
守隆宗门的正是锦衣卫百户庄鸣，也就是庄小六，他面色黝黑，身形高大健壮，一脸的精明强干，原本也就是张佳木身边的近卫头儿，本事当然是一等一的。可惜在夺门之变时断了一手，也是本朝实权人物石亨所伤，石亨正受宠信，这官司打到御前也没办法，但为了安抚，庄小六虽然已经断臂，不符合大明选取御前武官“身貌”这一条，还是坐到了御前领班锦衣卫百户，而且因为精明强干，忠厚朴实，因其断了一臂。反而更让人觉得厚重可信，这一下不止是张佳木的班底，在宫中也是很得皇室的欢心和信任，不少人已经知道，这位断臂百户将来前途也是不可限量了。
看到张佳木过来，庄鸣便也是过来问好，虽然宫门前不便行礼，到底庄鸣还是向张佳木微微一躬身，才算心安。
见着曹翼手中捧着的木匣子，庄鸣眼里都要喷出火来了，他恨恨上前，抓住曹翼的胸口，低声问道：“怎么着，是不是逯杲那厮？”
“没错！”曹翼笑嘻嘻的道：“六胖子，你可别嫉妒啊，你在这里也很风光的嘛。告诉你说，逯杲这厮的人头，可是我亲手砍下来的。”
庄鸣虽然当过无赖，干过流氓，打过边军，当初肃清正南坊的时候，打折的胳膊小腿什么的也很不少了，但砍人家的人头……他看着曹翼，小步后退一下，上下打量一番，突然神情有点黯然。
“哎，你也别这样。也没什么的……”曹翼和庄鸣在一起时间久了，这个前同僚的心思他当然再明白不过了，现在大家各有精采，庄鸣在深宫里虽然也很得意，但不免是乏味的很了。
而且，当初逯杲在正南当小旗官的时候，驭下极为苛刻，京中无赖其实就是候补的锦衣卫，凡事都叫他们一起，遇到厚道的上司，办完事混口饭吃，再捞点小钱还不成问题，遇到苛刻的上司，拼死卖命，可能还要被虐待，而逯杲，就是这种苛刻的上司，比起一般的锦衣卫残忍小气的多，庄鸣和曹翼等人，可没在他手里吃苦。
这会看到曹翼砍下逯杲的脑袋，庄鸣心里当然不是个滋味了。
好在曹翼安抚得法。庄鸣心中好受不少，再和张佳木问过安后，庄鸣便笑道：“皇上说了，今天在云台见。”
“咦？”张佳木奇道：“这么好兴致，在见谁啊？”
云台见面，不比御门或正殿，是一种比较特殊的荣宠，在云台见面是一定赐座的，见面的大臣可以和皇帝侃侃而谈，对答之际，就从容愉快的多了。
一般来说，皇帝是御乾清门或是左顺门见人听政，每天常朝见面。从明成祖到仁宣二帝，再到正统，景泰，天顺年间，都是如此。
这几朝之后，到成化年间，皇帝御门听政就少的多了，召见大臣就成特异之举，成化年间偶尔一次召见内阁，皇帝刚问话，下头大学士刚答一句，就立刻叩头说万岁，皇帝诧异之余，也就宣布退朝了事。
这件事后，大明皇帝就基本上不举行常朝了，就算是孝宗弘治年间，号称圣德圣君。但其实常朝也很少举行，偶尔为之罢了。
到了万历年间，就不是不举行朝会，而是见大臣都成了少有的事，有的中枢大臣，从当官到退休，没见过皇帝几面的，也是大有人在。但明朝政治自有其特殊性，坦白说，就是从正统景泰到天顺成化年间，大权落入文官集团和太监手中，文官内阁负责处理政务，太监批红掌总，皇帝其实是真正的“垂拱而治”了。
到那时候，是否常朝，也就真没大必要了。
现在还算是转折期，皇帝还正常进行常朝，而且每天要见不少大臣，但云台见面，就相对少很多，不是得宠或是简在帝心的大臣，是没有这种待遇的。
“哦，也是熟人。”庄鸣笑呵呵的道：“是指挥袁大人。还有佥事哈大人。”
“原来是他们。”张佳木也是高兴，这两人和他关系很近，也是他飞黄腾达的一个很重要的契机，张佳木的父亲是一个契机，但哈铭是他的师傅，袁彬是他父亲的故交，有这一层关系，这才让皇帝更深切的关注了他，并且信之无疑。
今天虽然有旨叫拿捕审问逯杲，但他毕竟是擅杀，皇帝究竟是怎么样的看法还不知道。有这两位老哥在，大约也不会太叫他难堪就是了。
由庄鸣导引，直接从奉天门过去，所谓的云台，就是三大殿那数十层高，占地极广的汉白玉石的平台，皇帝的伞盖仪仗隔的老远就看的清楚，张佳木是天子近臣，不需要特别的允准，自然而然的就走到了仪仗下面一层的一侧等候。
没过多久，就听到上头太监着人叫道：“上谕，着张佳木来！”
皇帝一般叫人，便和身边伺候的太监道：“叫某人过来。”如果大发脾气，便是：“带某人过来！”
现在听语气，还算不坏，张佳木微微一笑，示意身边的曹翼跟过来。曹翼现在也是锦衣卫百户，御前面见，也很有资格了。
锦衣卫可不比外官，听说最近石亨因为得宠，很没有上下，经常不经允准就带着身边的武官一进进来面圣，不仅是营官里的副将参将游击，就连千户把总也常常大大咧咧的一起带进来。这些武官身份低微，说话也很不成体统，因此搞的皇帝大不开心。
这种细节，张佳木是最重视的，以小见大见微知著么。
皇帝一召，他自然急趋而上，到了御座前一拜三叩便站起身来，看着皇帝脸色，似乎还算不坏，颇有点笑吟吟乐开怀的意思。
但看到曹翼抱的木盒，朱祁镇的脸色也有点阴沉下来，他先问道：“张卿带来的，似乎是逯杲的首级？”
“是。”张佳木从容答道：“回皇上的话。是逯杲的首级。臣昨夜先去贡院，再派人手戒严，接着拿搏他的同党，到了逯杲住处，他带着家人顽抗，刀枪无眼，臣虽然想生擒于他，但还是不慎杀了他，首级在此，请皇上验看。”
“朕不必看了。”皇帝的语气也有点苍凉，他道：“朕没有想到，这厮居然真的在家里有藏甲，就凭这一条，他也是死不足惜。”
皇帝在复位之后，其实很介意权臣在自己家里藏甲，甲胃是军国重器，一般百姓家中藏一甲也就足够抄家杀头了，逯杲府中，搜捡出来的铁甲过百具，就凭这一条，全家处斩也是足够了。
至于公侯之家现在家家有家丁，曹家还有几百鞑官，个个骑射无双，家中铁甲马槊刀枪弓箭俱全，皇帝心里也很忌惮，但只是没有办法罢了。
毕竟权臣都如此，如果是要禁绝的话，会惹起不小的麻烦，就算是皇帝，也不是为所欲为的。
但这并不妨碍他公开表示自己的看法，皇帝道：“原说要审，就凭藏甲这一条，也不必审了，卿断然处置是没有错的，朕心甚慰。”
袁彬在一边适合插话，笑着道：“刚刚皇上说了，你年纪太小，现在官也做的太大了，再给你加官，也不大合适。佳木，这一回就委屈你了。”
按说，擒拿不法，象逯杲这样的大臣，罪名坐实了，皇帝也首肯了，张佳木做为主办的官员，当然是立下大功一件。
这一次，逯杲也是真的被抓着了痛脚，烧贡院，私蓄甲兵，哪一条都是抄家斩首的罪名，张佳木断然处置，少了很多麻烦，不仅皇帝认可，就算是他的政敌，估计也是暗中松一口气了。
一桩泼天大案，这么轻轻揭过，张佳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当下深深一躬，笑道：“皇上，臣受恩深重，还敢贪得无厌么？要是还敢心有不足的话，那真的是天厌之！”
哈铭在一边笑道：“皇上，佳木的话，应该是心声，他，我是自小看着长大的。”
有这两个世交叔伯在一边打边鼓，皇帝自然也没有话说，当即用看子侄的眼神看着张佳木，笑道：“吾意也是如此，佳木世家子弟，毕竟是国之旧臣的后人，清白可信，不是寻常人可比。再者，也有你二人帮吾看着，吾是尽可以放心的了。”
张佳木心中也是微叹口气，其实他昨夜做的事，合法度的少，不合法度的多。但大明的事就是这样，重要的不是合不合法，而是皇帝信不信你，皇帝一信，你就是无恶不作又如何，反正有人罩就是了。
至于眼前这两位叔父辈，其实他也是伺候的很好了。两人都是锦衣卫的带俸官，但他们在锦衣卫里根基太浅，不能服众，所以张佳木索性给他们安排了闲差，但份例好处一文不少他们的，尽管权力不重，但袁彬和哈铭两人，也是该很满意的了。

第213章 因祸得福
三人和皇帝团团对座。犹如亲朋故旧聊天一般，皇帝也很高兴，叫了几声开心，又吩咐人取茶点汤，赏给这三个亲近的臣子。
又谈了一会，皇帝竟是亲自给袁彬递了个眼色。
袁彬会意，轻咳一声，向着张佳木道：“佳木，有件事，我已经求了皇上，皇上允准了。不过皇上说，毕竟是咱们锦衣卫的公事，还要你这个堂官点头才算数啊。”
“啊？”张佳木做大惊失色状，答道：“皇上的话，做臣子的如何敢当呢。”
“唉。”皇上知道他是把皮球踢给自己，面无颇为无奈的道：“袁彬听说大同有反逆案子，所以自请去查办，哈铭请随行，朕已经准了，不过你好歹是锦衣卫堂官都督。朕叫他们问问你的意思，也没什么。”
张佳木觉得甚是好玩，这算是皇帝亲自出来开后门了。张佳木掌事之后，因为锦衣卫名声不大好听，甚至有京师无赖长的象个样子的，故意骑着高头大马出城行走，身上穿着漂亮的衣服，佩以饰物，再带把刀，结果沿途就没有官兵和差役敢来查他们的路引，然后故意到处操着京腔说话，到了某处，就访问富户如何，故意和本地无赖勾结，这样富户一听说之后就大惊失色，魂飞魄散之时，也当然不敢去查这群人的真假，只要是有这种样子出来，谁知道是真的锦衣卫还是假的？这般做法，不少无赖都在外地赚了不少银子，根本无人敢报官，就算是有人胆大包天，真的敢去报官，但也是没有官府敢于受理的。
这些只是些小无赖，至于真的锦衣卫，在各地做的恶事就多了去了，根本就是横行无忌。多行不法，说是到处镇抚查察不法，但其实最大的不法之徒就是这些锦衣卫们。
这些锦衣卫除了给文官攻击锦衣卫口实之外，任何有效的情报都提供不出来，他们只能查出一些表面的东西，真有人谋反，恐怕他们就是头一批上法场的傻蛋。综大明近三百年，锦衣卫查出来有效的东西也不能说没有，比如在援朝之役时，听说锦衣卫的夜不收在冰天雪地里穿越朝鲜由北至南过千里地，查出不少日军的情报来，当然，这个纪录并没有可信度就是了。反正现在张佳木看来，锦衣卫的工作效率实在乏善可陈，在各地的分部根本就是败坏这个组织的形象，怪不得各界指挥使都没有好下场，得罪的人实在也太多了。
在他掌权之后，除了用驿站的人继续当锦衣卫在各地的联络官员之外，只留下一些边军中的暗桩，至于各地明处的锦衣卫全部取消，而且宣告天下。凡是自称锦衣卫官下来查办案件的，可以自行扭送官府，由当地官府治罪。
此令一出，自然天下安然，便是皇帝，也赞同张佳木此举。毕竟皇上刚刚复位不久，张佳木些举可以帮他稳定人心，皇帝要的是京中各方势力全部在控制之下，至于外地的锦衣卫，按张佳木的说法，不能成事反而坏事，自然可以撤回并归，重新整肃之后再说了。
张佳木在文官之中形象不错，撤回锦衣卫，甚至是天津的锦衣卫都撤销了事，这件事做的也是大得人心，得分不少。
现在皇帝亲自出来破坏，主其事者居然就是自己的两位父执师尊，要是碰回去，张佳木自己也知道绝无可能了。
“这个……”张佳木赔笑道：“大同那里，最近有什么事吗？”
朱祁镇皱眉道：“还是你说的对，巡抚制度有利有弊，但边镇重地，如果一应委于总兵官，也真的会出事。最近大同接连有盗案，行商于途，被斩首者有数十人，抢财货也罢了，人也杀的干净！现在按察司报上来。总是推诿，着其问案查察，一点办法也是没有！”
张佳木听着，也是大为皱眉。
年富这个大同巡抚，还是很有一些用处的，人在位时还瞧不出什么来，年富一被抓到天子诏狱中来之后，大同那边就出了不少乱子，虽然都是些小事，不影响边关大局，而且大同镇将石彪勇武善战，带领的又全部是边军精锐，有石彪在，天子感觉很安心，只要大同和宣府一带的防线不出问题，经历过北上蒙尘，天子被俘一事的当今皇帝，对北虏犯边的事，也就不需要太过担心了。
毕竟，在吃过一回亏的皇帝眼里，武将不被掣肘，重将权而强边军，这些话也是正论。所以石亨设撤巡抚，总兵官不居巡抚之下，在皇帝看来，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现在倒不是皇帝对石彪或是大同边军失去信任，也不是有重设巡抚之意，当然，重新设巡抚，强调武将权重的危险向来是文官们的拿手好戏，但皇帝从来不把文官们的话当真，所以今天的抱怨，不过只是天子有意为之。想叫自己的两个心腹手下，不对，其实袁彬和哈铭这两个家伙，皇帝是从心底拿他们当朋友看的。
现在皇帝的意思，就是想叫这两人去大同捞两个，在京师虽然有常例银子，但那才是几个钱？袁彬和哈铭跟着皇帝在北边吃了那么多苦头，皇帝也不好拿自己的钱出来赏，毕竟天子无私事，一举一动都惹人关注，所以内库再有钱，也是不便那么使用的。
去大同，其实是袁彬的主意，是他的门客提出来的，哈铭也自然首肯，没有二话可说。现在张佳木收权，锦衣卫已经形同一体，这两人都是锦衣卫的高官，但没有理由和自己的徒弟世侄过不去，所以张佳木的举动，袁彬和哈铭两人向来是赞同首肯，并且密切配合的。但身居高位，自然要住豪宅，起居饮食，所费不少，而且平常用度，也很不菲。养的门客，也很需要银子，光靠京中收入，就很难维持场面了。
无计之下，去外面捞上几个，贴补一下家用，这种想法，也就无可厚非了。
张佳木亦知其理，拦是没用的，皇上对这两个臣子是朋友般的感情，北地之事。京中知道的人不算很多，但他可是心知肚明的，就算是举朝臣子一起站出来和眼前这两人为难，这两人也会毫发无伤的。而且就算是皇帝大行，将来新君即位，这两人只要不犯大错，终生的富贵也是跑不掉的。
他想了一想，觉得趁机说说年富的事也不错。昨夜之后，贡院照常考试，他也问过年锡之和徐穆尘两人，这两人都觉得把握很大，年富的事，也差不多审结了，没贪污，没结党，石彪的弹劾只是无理取闹，就是因为张佳木挡了一下撤天下巡抚的事，石家叔侄气不过，就说大同巡抚年富贪污，克扣军饷，一奏上去，皇帝当然准了，一个文官官声再好，也是比不过石家叔侄在皇帝心中的地位的。
结果天下巡抚没撤，大同巡抚先倒霉，现在年富已经在大牢里关了很久，如果不是张佳木照顾，这个前任巡抚早就死在诏狱里头了。
张佳木想了一想，觉得说一下也不碍，时机正好，因此笑道：“皇上，大同巡抚虽然小节有亏，但其实也是个干才了。他在大同，地方安静无事，足见年富还是有可用之处的。”
年富的事原本就是冤枉，是皇帝用来安抚石家叔侄的，如果没有人护着，死了也就死了，皇帝不会把一个普通的四品文官放在心上的，但有张佳木护着，情况当然就不同了，皇帝对年富也是有点愧意的，因此张佳木一说完，朱祁镇便道：“也对，年富此人还是有可用之处。这样吧，先放出来，叫内阁议一下，给年富授什么官，叫他再出来为朕效力吧。”
君臣无狱，就算皇帝冤了年富，年富这个大臣也不该有什么怨言，皇帝本人也不会有什么觉得不对的地方，现在开恩起复，年富当然应该感悟天心，更加卖力效命才是。
“皇上天恩浩荡。”张佳木笑嘻嘻的道：“那臣就照旨意办事了。”
“嗯，朕会留心。”朱祁镇觉得人情不妨卖大点，张佳木现在办事很得力，也敢担当，他还期望张佳木胆子再大一些，把担子扛的再重些，因此想了一想，便道：“年富是冤了点，他熟悉边事，朕看，给他干个兵部侍郎吧。”
“是，臣把皇上的意思告诉内阁，叫他们拟旨来看。”
皇帝最近对石亨等人推荐的兵部尚书极为不满意，这个尚书比起于谦差的太远了，边事不通，营务也不懂，只看过几本兵书就号称知兵，奏对时很不称旨，而且听说私德也不修，于谦干了这么多年兵部尚书，从不在私宅接见外省来京的武官，家财不超百两银子，但这个新尚书上任才几天，听说已经捞了不少。
现在张佳木正在找这个新尚书的贪污证据，一有实证就会向皇帝举报，所以这会也不着急，想一想，倒是便宜年富了。他之前不过是个地方上的巡抚，现在一步就成为兵部侍郎，等张佳木再搞定那个新尚书，他就能举荐年富接任，这样一个小小巡抚，一跃成为六部尚书，对年富来说，也是真正的因祸得福了。
张佳木的小心思，皇帝倒是不懂，当下只是微微颔首，笑道：“那么，袁彬和哈铭两人，去大同的事，就这么定了？”

第214章 幼军
“是，依皇上的意思。就这么定了吧。”一瞬之间，张佳木几乎以为皇帝是在和自己打商量。当然，他很快从这种情绪里挣脱出来。
眼前这个刚步入中年的大胡子，看起来很为和善，事实上，历史上的英宗皇帝也确实是一个比较念旧和讲情义的帝王，而且，犹为善交朋友。
一个帝王，按道理来说是没有朋友的。英宗的高祖就是明太祖朱元璋，起于平民，因为很多朋友而成了大事，但开国之后，朱元璋就一翻脸，从此就再没有一个朋友了。但朱祁镇不同，他这个人倒不象个纯粹的帝王，他有时候心很硬，知道使用帝王的权威，有时候则又象一个普通人，比如他和袁彬哈铭两人，因为在漠北建立的交情，终其一生。朱祁镇对这两人都很照顾，在历史上，袁彬被门达陷害抓捕，结果在门达权倾朝野朱祁镇信之无疑的时候，袁彬虽不免要下狱，但朱祁镇明确表示：“袁彬让你抓去，但我要见到活的袁彬回来。”
有此一语，袁彬终英宗一朝富贵荣宠不衰，后来朱祁镇死，门达被杀，袁彬从南京调回，成为实权指挥，有此境遇，也是因为朱祁镇死前对太子，也就是后来的宪宗朱见深有所交待的原故。
袁彬如此，哈铭也是，终英宗一世也不曾吃过亏。至于在南宫里做针线活的钱皇后，朱祁镇也是怀着报恩的心情，在天顺改元后，对钱后就象普通人家的夫妻那样恩爱，而且因为钱皇后的原故，朱祁镇几次到岳父家里做客，这在封建社会来说，一个帝王以普通人的身份到岳父家里做客，而且去了好几回，这也是极为难得的事了。
最为后世称道的，就是朱祁镇废除了活人殉葬的规矩。堪称难得的仁政。自先秦到明朝，中国曾经用大量的奴隶来殉葬，也曾经废除过活人殉葬，但蒙元之后，活人殉葬的规矩又死灰复燃，从朱元璋起，大明帝王就用嫔妃来殉葬，根据朝鲜李朝的记录，殉葬的经过极为凄惨，在一间小屋里，与家人告别过后的嫔妃每人一张小床，上吊白绫，然后进来宦官，强迫这些嫔妃上吊，其间哭声震天，凄惨之处令人不忍听闻，在殉葬之后，嫔妃的家人便会得到恩养，被称为朝天女户，但只要稍有人心者，又岂能愿意用家人的性命给自己带来的这种富贵呢？
有明一朝。这种殉葬制度就在朱祁镇的手里终结了，他在临终之时，特别交待太子朱见深，当初他为太子时，他的父亲宣宗皇帝崩逝，宫中把那些宣宗临幸过的低等嫔妃殉葬，朱祁镇亲眼所见，当时他还年幼，但还是牢牢记住了这件事，临终之时，他想起了这些普通人的痛苦，于是特别交待，自他身后，永远停止活人殉葬制度。一念之仁，便是活人无数的善政，虽是小事，但足见其心。
但朱祁镇有这些普通人的善行善举的同时，也是一个冷酷残忍的帝王。在他复位之后就对任何人也不曾真正信任过，相比于夺门之前，朱祁镇手腕更加冰冷残酷。他先是任用逯杲，害死了无数官员和百姓，天下苦之。等曹钦之变一刀砍了逯杲的头，朱祁镇又任用门达，门达原本是一个相对比较温和良善的指挥，但在朱祁镇的逼迫之下，门达做的比逯杲还要过份，在门达手中，真的是冤狱无数。之前提到的袁彬以朱祁镇以友相待的身份还被下狱，门达在天顺年间的威风。岂是了得？
张佳木当然不知道逯杲和门达的事，但以他的见识，不知道不了解眼前这位九五至尊才是活见鬼！
逯杲的事，说起来他是专擅。但皇帝心里怕是只有高兴吧？朱祁镇信任他，一则是他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家世，二则是他之前展现出来的能力，三则就是他的夺门大功。但张佳木向来表现的太软，昨夜怒斩逯杲，朱祁镇心里除了小小担心张佳木以后可能会难以制衡之外，更多的怕就只是高兴了。
一个锦衣卫使，要是心不狠，手不辣，还怎么办事？
张佳木说定了，这件事就算是定局了。饶是袁彬和哈铭人品不坏，不过也是相视一笑，两人都是下意识的搓了搓手。
这件事就是皇帝挑他们发财，大同那里现在军头们搞的风声水起，大量驻军要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很多人以为物资就是铠甲粮食什么的，其实大明的军器制作庞大复杂，生漆、胶、弓箭、铠甲、兵器、火铳、火药、撒袋、刀枪，种种军资，卫所造一部份，北京的工部造一部份。然后分发给边军，光是这些军资就很有油水了，还有大量的军屯，军饷，现在没有文官巡抚掣肘，锦衣卫和镇守中官原本就是一家，现在那里的武官捞的这么凶，大家也总得分润一些才对吧？
看他们的样子，张佳木也觉得好笑，但细想一下，又只能摇头了。大明皇帝就是这样了。对亲信的中官和亲近的武臣不吝惜赏赐的，现在已经有不少太监有自己的庄田，皇帝还动辄赐盐引给太监或是锦衣卫，张佳木自己就拿了一万引，倒手给大盐商，就是好几万的银子。这样下去，盐政的开中法非得破坏干净不可，还有赐茶引等等，这个大帝国的制度已经开始被严重的破坏，腐蚀，而始作俑者，却是这个帝国的主人，这话，叫人从何说起？
这么一想，就意兴阑珊了，不过他历史虽差，也知道大明的国运还有好久的时间，这个心暂且也不必操了，还是先顾顾自己吧。
从宫中出来之后，张佳木便又马不停蹄，先是把逯杲首级悬于各城城门，然后搞抄没家产的清单，审问贼人记供在案，接着移交刑部大理寺，各部堂官一起会看，逯杲这个案子，算是弄成了不可再翻的铁案。接着就是召见锦衣卫各路诸侯，安抚的安抚，打屁股的打屁股，他刚刚搞定了逯杲，皇帝没有任何疑问的同意了张佳木的处置，这会子就是连石亨等人也得避一避张佳木的锋芒，锦衣卫里更是无人敢直视张佳木之面，收权收的很顺，再抄了一大笔钱出来，收权后，可掌握的收入也涨了不少。总的来说，这一段时间算是过的很顺了。
……
转眼到了三月底，天可真正暖和起来，宫墙之内，犹自红墙绿瓦，看不出来什么变化，但宫墙之外，却是新绿成片，甚至是鸟语花香，一派仲春景像了。
京师内外，不少士子都换了薄衫，拿下暖帽，换了轻便的头巾，手中持扇，更显风流倜傥。至于普通的小民百姓，也把冬衣拿到当铺子里当了，再赎出春衣，一般换上穿着。
从天街由东至西，沿途都是宽阔的街道和市场，春天比起酷烈寒冷的冬天当然是个好季节，和风徐徐，春风送暖，到处都是杨柳新绿，对困苦的百姓来说，冬天时取暖困难，到了春天，就是孩子们也能走出家门到外头玩耍，贫家小院，也能听到久违的欢笑声，便是再苦再累，也是能在脸上露出点笑容来。
整个京城，都是在这种愉悦的气氛之中，在靠近城北的和熏坊瓦作胡同里，一户小小的院落之内，也是充满着欢声笑语。
这是一座四合院，虽然院门，垂花门，照壁还都是一应俱全，但都已经是残破不堪，院子只是两进，前院分南北屋，东西两厢，屋子一共十来间，但是住了七八户人家，都是贫苦百姓聚集而居，卫生环境什么的，自然也不能讲究了。至于后院，堆放着柴草等杂物，简直没有落脚之处，这处院落，能住在里头的还算家境不错了，更穷苦的，可能只是在排水的明沟上搭起棚舍，勉强居住了。
现在北屋的石阶上站满了人，看上去似乎也是三姑六婆的多，倒也难怪，已经天光大亮，男子早就出去做事，留在院里的，当然是一些妇人女子了。
“恭喜啊，陈大嫂，你家大郎选中了，这一下，你可是再也不必愁了。”
“是啊，听说月月领俸，真是天恩浩荡。”
“布也发了，鞋也发了，俺家小子还不到十岁，不然也叫他去选去。”
“哈哈，你家大郎便是十岁也选不得，得是身家清白的军户子弟，陈嫂子家，到底是军户，不然的话，也没这么好的事。”
众人七嘴八舌的恭喜，北屋正中的一对母子都是掩不住的欢喜。这家人姓王，家主早就殁了，只有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当娘的守寡多年，靠着浆洗衣服把儿子拉拔到十五六，已经是壮年，但没有关系，自然也不会勾选入军，不入军，就没有粮饷可拿，外地军户，还可以扛活当佃户，不然自己也会有地种，京城之中，哪能如此？又因是军户，不能去商铺当学徒，于是身高体壮的儿子只能打点短工，还因为武艺过的去，帮人冒名去校阅，射箭，冒的风险也不小，抓着了，轻则一顿棍子鞭子，重则插箭游营，甚至营官哪天不开心，砍了脑袋也不是不可能！

第215章 寒门
前一阵子，这王家大郎帮着京营将士去扛米。顺道在营门前看到了招募军户子弟为幼军的告示，心痒之下也报了名，不料居然选中。这一下，可是真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幼军是太子亲军，待遇比普通的京营兵还要高的多。月俸是四钱银，还有一石米，实物实发，不必抵扣，所以待遇算极好了，入营之前，就下发布匹做军服，铠甲也远比普通京军的精良，当然，不能把铠甲带回家就是了。
现在王家大郎一身红色的小胖袄，皮斗笠，上饰红缨，腰间杀着铜头皮带，更显勇武，虽然才十六的年纪，但已经颇显英武之气。他的身形又很高大，站在人群之中，犹为出色。
各人啧啧称赞之余，不免也问起幼军的情形，王大郎虽然有点窘迫，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大家的问题，在他的解说之下，大家才知道，幼军营制是锦衣卫都督张佳木亲自拟定，一营三千一百人，现定两营，选取的子弟都是军户中的贫寒子弟，而不是在那些其实并不需要子弟入营来救命的武将世家中选取。
当然，武将世家也有不少入选，但总的来说，这一次幼军六千余人的名额中倒有七成以上是普通的军户子弟被选中了。
提起这些，王大郎虽然年幼，却也是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他向着众人道：“选取那天，先看样貌，体貌合格者方过第一关，张大人说，幼军是太子殿下的亲军，身体相貌都很重要，那些个子不高，看起来面黄体弱的，就不能入选了。”
说到这。王大郎也是很不好意思，他摸了摸自己的头，笑道：“当时张大人还指着我说，就是这个样子最好，叫他站在营边，按他的样子来选吧。”
这也是难得的异数，他说的张大人，当然是现在名满京华的大贵人，国朝以都督同知执掌锦衣卫印信的张佳木，现在提镇南北镇抚的同时，也是钦差幼军提督官，专责主理幼军的组建，从军官到普通的营兵，都是张佳木一手挑出来，王家大郎这样的贫户子弟能入选，当然也是张佳木的恩泽，若是以正常的情形来视之，象幼军这种太子亲军，将来可能一个小兵也会有不错的前程，最不济的话，也可以按月领取粮饷。不然别的营，六品武官月俸十石，到手的可能就一成两成，幼军的粮饷，不会有人敢克扣的。
验了体貌，再验的就力气，举石锁等物，再验灵巧，然后看弓箭，这一次，还额外由张佳木本人和派人检验谈吐，如果不是身家清白，而且秉性纯良忠厚的，虽然样样合格，也一样会被涮下去。
张佳木这种办法，其实和戚继光学的，他虽然没看过戚帅的兵书，但有些东西还是懂的。历来选兵，城市兵则远远不如农兵，虽然城市出身的兵机巧多变，但也滑头难制，不象农民朴实易于管理，也能吃苦。也还好是明初之时，民间质朴之风多少存了一些下来，京城之中，贫苦军户类似农民的也不少，不然的话，这六千人也真不易选的出来。
王大郎过五关斩六将，最后终于在幼军中补上了名字。最后还有小小波折，幼军坐营官曹铎大约要卖个人情，腾出个位子出来，不合看中了他，说是王大郎虽然年纪不是很大，但看样子太老相，十五六的人，看起来足有二十五六，要把他涮下去。
现在说起来无惊无险，但当时的情形足以把这个半大的孩子吓个半死，原本是一腔欢喜，预备回家给娘亲报喜，同时耀武扬威于亲友邻居之前，但突然听闻此语，简直就是一桶冰水从头浇到底，冷的浑身冰凉。
好在又是张佳木出来说话，言道身貌这一条，只是五官端正，面色无碍，身体没有残疾，曹铎的话，不足为凭，所以作好作歹的把王大郎补了进来。这一下，真的就是定了局，当下就领了五两安家银子，然后是鞋一双，皮扎靴一双，还有布匹，帽子，连军器也发了下来，反正幼军待遇优厚，不会有人逃走的。
把这些情形讲的七七八八之后，王大郎怀着满腔的敬意道：“这一次如果不是太子少保都督大人。我哪里有这种机会入选？娘，列位婶子，我入营之后，一定好好操练，这才对得起太子少保大人啊。”
现在张佳木因为逯杲的事，虽然升官是不便再升，同时他也早就加了荣禄大夫，再加就只能是特进荣禄大夫，加的太快对他也不好，武勋也加到了柱国，所以这一次皇帝想了一想，不赏有点说不过去，正好借着幼军的由头，给张佳木加了太子少保，这一下，这位未满二十的年轻贵官，可真的是国朝的一位实权大人物了。
当然，风光之余，更添险恶。张佳木自己知道，之前可能还有退步，现在是真的上了擂台，众目睽睽之下，更得稳固权势，设法自保了。
到这时，他总算明白为什么很多权臣明明已经登顶，还在设法增大自己的权力，到底是所为何来了。
这种事，王大郎和他身边的这些人，自然无法明白。当下连他亲娘在内，各人只是叮嘱他一定要听张大人的话，凡事依足规矩，要替祖宗争脸，也要好好效力，供养母亲，娶房妻室，开枝散叶，到时候。自然要给张大人供上长生牌位，保佑这位大人物福泽百代，延及子孙。
时辰已经差不多，今天是幼军入营后第一天校阅，之前大家已经操练了一阵子，当然，是以练队列为主，张大人对训练自有一套自己的心得，最近这一段时间，这位锦衣卫都督处理完公务之后，每天都到幼军营中来督促训练，而坐营官曹铎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下头的人不知道其实曹铎是无形中受了排挤，还只以为曹铎这个公子哥不大理事，于是军心更是以张佳木为主，自然也不必多提。
练了一阵训练，到底张佳木的法子高妙，幼军已经很成模样，提前了好些天禀明了太子殿下，定下今天太子殿下亲临西内南侧的幼军校场内，亲来校阅。
这种大操校阅，太子为了邀买幼军人心，当然会大加赏赐的。说起来，幼军是太子亲军，但太子也不能天天跑来看操，这一次对太子来说，也是一个恩结幼军的好机会了。
时辰差不多，王大郎就不再耽搁了，他提起一支铁枪，笑着作了个揖，然后就在左邻右舍的注视之下，大大方方的走着出门去了。
“陈婶子，大郎上操这么多天，武艺不知道怎样，但行止间已经有大人样了。这个张大人真是厉害，把个半桩小子提调成这样，真真厉害。”
“武器也好啊。”人群中有一两个汉子没有出去，刚刚一群女人说的家常，他们不便插话，但这院子里住的多是军户，还是有不少人识货的。一个中年汉子笑着插话道：“看大郎用的铁枪，足七尺长，套头铁枪，打磨的很是锐利，长枪这种东西，营兵不当好的，不免敷衍，我看幼军的长枪，打造的很好了。”
“不错。”又有一个人接话道：“俗话说的好，光禄寺的茶汤，武库司的刀枪，翰林院的文章，太医院的药方，听说幼军这一回的武器铠甲，全是太子少保大人派人督造，所以全部很合用，大郎他们用这些合用的兵器，将来一定会武艺精强的。”
幼军之中，象王家大郎这样的年纪很多，再大些的就很少，因为名为幼军，是要陪着年幼的太子一起成长，将来又是皇帝信任的亲军，所以年纪也不能和太子相差太大了，当初成祖皇帝为宣宗皇帝成立幼军，宣庙又替当今皇帝成立幼军，都是一般的做法。
原本幼军只是一种政治上的象征，多半选取世家子弟，这一次虽然也有不少世家子弟入选，但都是确实有真材实学的，而且军户子弟中取的也是全部合格，就是这一件事情，张佳木也是大得人心了。
幼军之中，象王家大郎那般对张佳木心怀感激的真不知道有多少，历来人心就是如此，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幼军这几钱银子和一石米的月饷，真正的世家是不会看在眼里的，他们就算参加幼军，也只是想有一个站得住的政治上的前程，将来出来做事，提起曾经是太子幼军，也是一层牢不可破的保护罩。倒是这些贫家子弟，他们难得有这种摆脱困境的机会，原本他们是肯定争不过那些家境富裕人脉宽广的世家子弟的，但是有张佳木坐镇，一切依足规矩，所以就算贫门子弟不能入选的，也不会抱怨什么，相反，要是贫门子弟入选，对张佳木的感激之心，自然也是无以言表。
就算是世家子弟，原本不把幼军看的太重的，经过这样严格的选拔入营之后，对幼军自然也有一种归属感和骄傲在，将来管理操练之时，也就容易的多了。
张佳木做这件事，算是独立操作，自己设想办法和规章细则，当然，他在锦衣卫的总务和庶务两局也帮了很大的忙，这件事忙了这么些天，总算是很顺利的办了下来，他也是头一次办这种大差，诸事顺利，自己也很是开心了。

第216章 甲胃在身
张佳木今天没穿官服。也不是锦衣卫的飞鱼服或是皇帝特赐给他的蟒袍，而是一身漂亮和威风兼有的上等山文铠。这副铠甲是内造使用，当然，和皇帝太子等公侯贵族还不能比，但寻常武官身上的具甲，和他身上这副当然也是没得比了。
不用牛筋串铁片，而是用一种巧妙的手法把一块块菱形铁片镶嵌而成，胸前有三角形的三块护心镜，腰间虎形铜饰的牛皮腰带，把腰身杀的很紧，此外护肩、护膝、铁手套，大红绣花的披皮，长及膝间的皮靴，这一身穿在身上，再佩上一柄皇帝御赐的宝刀，张佳木今天倒不象一个锦衣卫的都督，反而象一位沙场征战杀伐的武将。
他原本也配穿这身，锦衣卫其实不容于文，亦不容于武。文官视锦衣卫为特务，阴谋机轧的小人之辈，百般提防。打心底里瞧不起。
武官们，又被锦衣卫监视，查察，很多武官坏事就是坏在锦衣卫上，而且锦衣卫是上卫亲军，担负的是保驾护卫的责任，严格来说，不算是负有野战之责的正经军人，所以，锦衣卫也就不容于武了。
而且，锦衣卫自己也不觉得是纯粹的武人，平时除了在皇宫有卫护之责的大汉将军外，几乎很少有机会穿什么铠甲在身上，平时当然是飞鱼服曵撒，佩绣春刀，就这一身，也足够威风了。
尽管如此，武官遇到“飞鱼”心里的气总不会太顺，张佳木今天这一身，也是有意为之。幼军他花费了大心力，费尽心血，如果在第一印象上失分，那就太蠢了。
他清早就进宫，先穿蟒服见了皇帝。皇帝知道今天太子要校阅幼军，这也是从他的父亲，太子的祖父宣宗皇帝以降下来的盛事，虽然现在文官颇多废话。以为皇帝或太子执掌军队，面见武臣不妥，当然，如何不妥他们也说不出什么真正的道理出来，比如说不出来的潜在危险之类的东西，皇帝把这些话当成屁话，根本不加理会。
当然，没有信的过的人手的话，皇帝可能也会考虑一下。事实上，在当今之后，大明幼军甚至是皇帝亲近武官并且骑马射箭的传统都被文官给掐断了。土木堡之前，太祖起于草莽，当然不必提了，成祖在靖难之役时，多次披甲上阵，甚至与人白刃相斗。至于仁宗，则在南军攻打北平时亲自守城，尽管成祖很不喜欢他这个大儿子，觉得仁宗皇帝懦弱，不良于行，但在北平一役时。仁宗还是充分展露出了他的军事才干和勇气。
至于当今皇帝的父亲宣宗皇帝，在他野心勃勃的叔父汉王朱高炽造反时，宣庙立刻决定亲征，在叛乱没有形成规模之前，宣宗带着禁军兵临城下，汉王束手就擒。要知道，汉王是成祖极为欣赏的儿子，认为英武类已，结果宣宗也就是轻轻一发力，汉王经营二十年的势力，也就这么完了。
可以说，土木之变以前，大明的皇帝亲近武臣，并且乐意宣示自己的武勇，但土木之变以后，文官在舆论上彻底压服了皇室和勋戚，当然，还有武官。从英宗到宪宗，孝宗，大明皇帝从此只能居于深宫，幼军被取消了，皇帝也不能举行内操，到后来，甚至连出北京城门也不可以，到了高拱的年代，内阁干脆就劝皇帝回宫里没事多生几个儿子，没事就不要出来起腻添乱了，至于万历，被群臣气的没有办法。只能躲在深宫里头，一辈子别说出北京下江南了，就是紫禁城也没出过几回。
后世子孙的遭遇，眼前的皇帝当然是想不到的。现在勋臣和亲臣还算得力，特别是有几个很得力的太监，还有一些很得皇帝信任的勋臣和武官，文官里头，大学士李贤渐渐得宠，但内阁的权力与后来相比，还差的远。
“你早点去奉迎太子吧。”朱祁镇清早起来，看了一阵奏折，处理了一个时辰的国政，然后开始见太监，勋臣，文武官员，等张佳木上来，他已经有点疲惫了，但神色颇为高兴，他道：“前几天起，太子就有点坐不住了，早点去，叫他好好玩一玩吧。”
“臣以为。”张佳木很从容的回道：“幼军也不是玩玩，国之大事，在戎在祀，皇上这话，臣可不敢告诉太子知道。”
“很好哇！”皇帝笑道：“这个道理你居然能说出来，倒象个文官的样子了。”
“臣现在得闲也读几本书。”张佳木道：“免得叫那些书生哄了去。”
皇帝大表赞同，他在御座上顿了顿脚，接道：“治国当然非文臣不可。但他们的头巾气，甚为可厌。还是你好，办事能办。道理也懂。你去吧，有你在太子身边，朕尽可放心了。”
此时也有不少太监和文武大员在皇帝身边，但帝王说话，有时候不必太顾忌臣下的脸面的。当下张佳木笑着答应下来，接着辞行：“那么臣就去东宫了，臣要先回皇上，一会下去，臣也换甲胃伺候。”
甲胃在身，当然就不能全礼，这个已经事先回过太子，太子欣然答应，但皇帝这里，小事也能成大事，张佳木在小事细节上犹为注意，所以先行禀报。
“不妨。”朱祁镇听说，当下倒是极为欣喜，他站起身来，歪着头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笑道：“朕身边，原也是有一些高大健壮，武艺骑射都过的去的亲军武臣，但象你这样的，穿上甲胃，可是要把所有人都盖了去了。唉，瞧你这样，朕倒是想起先前的英国公了，你们长相什么的当然不一样，不过想你穿上甲的样子，可能和他差不离。”
这说的就是先前的英国公张辅了，少年从军，征安南，从征漠北，立下赫赫战功，封国公，赐铁券。加封太保，不论是成祖，还是仁宗，宣宗，还有今上，对英国公都是极为推崇甚至是崇拜。王振用事的年头，唯一可以与王振相抗衡的，大约也就是英国公张辅一人了吧。
有这一语评价，在场的人都是脸上变色，一叶落而知秋至，皇帝对张佳木的观感如何，也就是很明显的事了。
对皇帝来说，这句话可能倒不是无心之语了，究竟是何意思，也就只能是朱祁镇自己才能明白了。
张佳木心中虽然高兴，但脸上也没显露出什么来，下拜再谢，然后从容告退，自去东宫去寻太子。
明朝东宫范围不小，太子也有自己的僚属，其实军队也是有的，再加上嫔妃，太监、近卫、宫人，每天在太子身边的人也很不少，所以用的地方当然也很大。但现在还算好，太子并未成年，所以身边伺候的人，相应要少了一些。
万氏当然是在的，张佳木对太子的心思了解的比皇帝要多的多了。小孩子么，到底是爱热闹，而且舞刀弄剑比埋头书本要好玩的多，太子虽然学画，工于毛笔字，诗也写的不错，但尚武喜欢骑射，也是必不可免之事。
他在进见之前，就先在宫中找了禁军换防交接的地方，换了铠甲，等到了东宫禀报进去，当然立刻召见。
“真好，真漂亮！”果然不出张佳木所料，太子一见张佳木的打扮，就是一阵高兴，过来几个月，太子年岁渐长，而且毕竟复位东宫，詹事府里尽是翰林宿儒，太子的气质也和以前大有不同，行事说话都稳重了许多，但今天一见张佳木，还是露出了一点孩童模样出来。张佳木心中也是感慨，这皇宫之中，什么都有，就是缺乏人性，皇太子不过十一年纪，有时候老成的比自己还厉害，权力两字，对人心志的折磨，岂是等闲？
他在心里乱想，太子却是围着他转圈，不停的打量赞叹。今天因为是校阅，太子自己穿的是皮弁服，照着铜镜自照，也觉英武。但此时和张佳木一比，个头差的太远，首先就是先天不足，而张佳木练武多年，现在又是锦衣卫当家理事的人，那种英武之气比不上，就算是那种久居上位的气度，堂堂的皇太子竟也是自愧不如。
别说是朱见深这个皇太子，就是万氏宫人，也是看的发呆。宫中最多的就是阳气不足阴微下溅的太监，不男不女，说是男人，没有一点阳刚气，说是女人，却也和女子差的远。长居宫中的人，见的多了，心里当然别扭。万氏便是如此，虽然宫中女子很少有不找“菜户”的，也就是宫女和太监结成假夫妻，虽然没有夫妻之实，彼此照料，偶尔说几句亲热话儿，甚至摸摸索索的过过干瘾也是有的，但万氏则不屑如此，现在见了张佳木如此英武，自然是看的脸色微红，心头如小鹿乱撞了。
张佳木当然不会注意她，他注意的是太子。既然太子对他今天的表现极为满意，那么就足够了。史书记录，太子因为废立风波而极为早熟，在张佳木眼里，皇太子确实也是一个颇有城府，心机远超实际年纪的早熟孩子。现在东宫已经开詹事府，内阁学士李贤，国子监的彭时，还有大票的文官都在给太子讲学，皇帝还因为自己的字没练好特别拜托这些文官帮助太子练字，虽然太子的字已经够好了。
能在太子身边保持相当的影响力，这一点叫他很是满意，非常满意！

第217章 白马
在皇太子身边，当然也有伺候太子的大票的文官武将。但今天是武事，文官们都很识趣的没有过来，相陪太子的就只有一票勋臣武将了。
在人群中，有一位四十左右的勋臣对张佳木很是注意，今天大家也都是穿甲，但都是没有张佳木穿的合身漂亮，眼前这位，身材五短，穿着一身山文也显不出身形来，倒是还加了绣金罩甲，虽然尽显富贵，但可也就是身形更加不堪，所以虽然是勋臣，皇太子却不大朝他身上去眼。
此人对皇太子也不以为意，反而有点大大咧咧的样子，到了张佳木跟前，他便笑道：“佳木，听说幼军已经能够令行禁止，今天会操，是必定要仰瞻高明了。”
“侯爷，这么说法。下官可是真不敢当。”说话的是会昌侯孙继宗，太后的娘家至亲兄弟，接的老会昌侯的位子，虽不是军功来的世家，但却是无人敢小瞧他一家。当今太后，就是宣庙年间的皇后，宣宗极为宠爱，先是贵妃，然后废皇后胡氏改立为孙氏，此事就足见宠爱。接着又因为自己无子，强抢了一个宫人的儿子为自己儿子，就是当今皇帝了。但此事是宫中秘事，知道的人当然有几个，比如钱皇后，就深知就里。但就是连皇后，也不敢亦不必把此事见告，所以皇帝还只当自己是孙太后亲生一般。
也是因为此事，孙太后内疚神明，对皇帝和皇太子都极好，景泰年间，也是有赖太后在，所以很多事情景泰帝不能做的太绝，不然的话，朱祁镇是否能保住性命，沂王能否平安长大，都很难说了。
宫中有这么强大的势力在，孙家的权势可想而知。而且会昌侯很有进取心。平时就带着家族子弟讲武练剑，骑射也不曾扔下，家里习武的家丁也不在少数，夺门那夜，孙继宗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他和左都御史杨善都带了家丁出来，夜乱之中不明就里，但知道必定是南京复辟，他一家都是和朱祁镇有扯不开的关系，是富是祸，在此一举，于是虽然不通消息，但还是毅然攻左上门，守门禁军也不愿抵抗，索性就让了给他，由此夺门大事完毕后，孙继宗上奏，自己言说夺门功劳，虽然皇帝不允，不过好歹也是表了忠心，再加上是至亲勋臣。皇帝待他当然也是与众不同了。
等逯杲伏诛那晚，会昌侯又很有兴趣，但还是没捞上什么，孙家也算热衷了，皇室对会昌侯一家自然也没有话可说，今天太子校阅幼军，原本没他什么事，会昌侯还是巴巴的跑来了。
当然，对孙继宗来说，皇太子还小，而且以孙家和皇家的关系，管他怎么样也会照应的。今天他来，与其说是奉承太子，倒不是说是想结纳一下张佳木。
两人也算相识很久，从夺门前南郊大祭时就见过面了，那会景泰当朝，孙家这种太上皇的至亲当然要缩着尾巴过日子，武清侯石亨骄纵，会昌侯也是一点办法没有。那天张佳木几箭退短，言辞犀利，种种风采都是叫孙继宗看在眼里，自然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到了夺门之后，也见过不少回面，彼此间也算是熟人了。
对这位侯爷，张佳木也知道不宜得罪，只宜结交。他对勋戚自有一套办法，不远不近，宜得乎中。
于是对孙继宗的奉承，张佳木只得谦逊：“侯爷。这话真是叫下官脸上烧的慌，有坐营官和两位副将，下官只是在一边打打太平拳，有什么杂事说上几句，帮一下手，除此，真的别无贡献。”
“佳木太谦虚，太谦虚了。”孙继宗哈哈大笑，笑过几声后，又在张佳木耳边小声道：“听说英国公也很想来，但刚刚皇上夸过你之后，却又不便来了。”
他这么一说，张佳木还真醒悟过来。刚刚皇帝夸赞，他当然是大大露脸一番。不过当着现任的英国公夸说张佳木象老英国公，这个还真是无形之中让小英国公难堪，少年气盛，张佳木当下就有计较，年轻人好武好动，现在不过是赌口气，自己亲自去拉他过来，也就是了。
倒是有会昌侯这么一提醒，无形之中可以少得罪一个权贵，这个人情不少。当下不免要好好谢一下。
“谢我什么。”孙继宗笑道：“听说你在很多事上，都有见解。大同巡抚因你之力得脱牢狱之灾，现在皇上下旨，内阁同意，已经补了兵部侍郎，说起来竟是因祸得福了。我正要请教你，巡抚制度该怎么办，还有一些别的事，也想一并请教你，怎么样。你赏不赏我这个脸？”
要说起来，大明的勋贵现在还不失祖宗开国时的漠烈朴实之风，对国事都很是关切。而最为要紧的，当然是文武之争。
说是文武之争，但和勋臣也是有莫大关系的。太祖提三尺剑平定天下，靠的是百战之功。而当时的从龙勋旧，现在十不存一，这也不必去提。但成祖靖难的功臣着实不少，而成祖待功臣，比太祖又宽容不少，上马管军，下马管民，现在各地的重要军镇的总兵官，基本上都是有侯爵或是伯爵的身份兼为总兵官。国初到明中期前，总兵之责很重，特别是后来被称为九边的重要军镇，甚至是内地各省，总镇总兵，也都是勋臣加将军号，位高而权重，非文官可以制衡。
但仁宣之后，原本武官的很多权力都被文官侵夺。各地总兵官虽然都是勋臣，有时候亦得受制于巡抚，所以石亨虽然为人骄狂不得人缘，但议撤巡抚之事，其实勋贵们是在暗中支持的。
这件事，原本是文武之争，勋臣在后支持武官，而太监则以支持文臣的多，因为文官虽然也有贪污，但不象武官可以把持，镇守中官捞不到太多好处，而文官掌权后，太监可以很顺当的拿到自己那份好处，又不必受那些粗货的气，当然至为便当，心里也开心。太监的权势。当然远大于勋臣，所以历史上虽然石亨攻倒了巡抚制度，但没有一年时间，文官和太监一起进言，又把巡抚制度给捡了起来，从此巡抚和总督，再加上巡按御史并镇守中官制度就成了大明祖制，终明朝一世也没有再改过了。
这些猫腻，张佳木现在已经知道了个七七八八，关于这些关系国朝稳定的大事，现在他也有了建言的资格，要是自己甘心退避，不发一言，只安心当个特务头子，那也未免太蠢。
于是含笑答应，只道：“请侯爷定个日子，到时候赏下官酒饭，下官准定去扰侯爷就是了。”
勋贵侯伯身份高贵，是不便到别人家里做客的，所以张佳木只能移尊就教，到会昌侯府里去找孙继宗说话。
最近勋戚们正在鼓动件大事，不过对手实力强大，暂且还不敢做。所以孙继宗才打算找张佳木这个御前红人商量，有张佳木的首肯，事情就有机会成功，而且孙继宗知道，张佳木多半也会同意。
当下听着张佳木答应了，也是高兴的满脸飞光，只道：“那就定在四月初好了，不知道你哪一天有空？”
张佳木刚想说：哪一天都行。不过，转念一想，自己这几天也要到庄上看看，他的庄田现在很多，正是开播耕种的时候，因小失大，得不偿失。于是默算了一算日子，慨然道：“就请侯爷四月初六找下官吧。”
“那成，到时候我叫人给你下帖子去。”
“不敢当！叫人来传一声就是。”
两人又客气几句，孙继宗知道张佳木要去找英国公说话，于是便含笑转开，自去寻皇太子说话去了。
张佳木也果然了得，没过一会，就哄了英国公回心转意，再又拉来了原说不来的阳武侯，驸马都尉焦敬和薛恒也都过来，太子原说今天人不多，这会见了这么多勋臣和亲臣，不觉也是脸上飞光。
他城府表现的再深，究其实里也只是个孩子，张佳木给他做面子，他如何不知道？当下看向张佳木的眼神，已经不止是欣赏，简直就是感激。
人到齐了，辰光也很不早，幼军那边的两个副将和坐营官，各马步把总也都列名过来，请皇太子到西内去，校阅幼军。
“怎么样。”皇太子似乎有点迟疑，问道：“现在就去？”
有个小宦官，年纪不大，但已经穿着奉御的服色，见太子发问，他似乎就想上前，但张佳木在一边自然而然的一躬身，很从容的笑道：“回太子殿下的话，既然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当然就请立刻过去。”
太子的马，也是张佳木挑得，御马监每年都会从全国各地收取良马，河套，辽东，甚至是几千里外的西南，都基本上是年年供马。每年洗马时，几百上千匹挑出来的良马奔涌而出，也是弥足壮观，诚为禁宫里的一件乐事。皇太子的马是一匹全白的白马，马车也全用白马，也就是天子和皇子才有资格用纯驷，当下由人扶着上马，太子看着四周的勋贵武臣，意气风发的道：“请张佳木为前导，前去西内校阅幼军！”

第218章 入场
所谓西内，也就是大明的西苑。明朝的皇城大的惊人。清军入关夺了北京后，基本上是把明朝的皇城给取消了，转而出城在城外修园子。但有明一季，皇室基本就是在景山，禁城，西苑这一带活动。
南苑在京城郊外，距离几十里地，因其太远，后来已经不大能常去了。
现在皇帝复位，开始修建南宫，这一修一直修到嘉靖年间前后，把个原本连公侯府邸也不如的南宫修的天宫也似，于是明朝皇室的活动地点，又多了一个南宫。
西苑很大，里头的殿阁也多，更有琼海这样的海子可以泛舟而游，地方大，风景佳，是明皇办公见大臣的好地方，里头的殿阁历代帝王都有自己喜欢的地方。比如明武宗喜欢的平台，用来跑马射箭。西苑里还有养老虎狮子的小型城堡，皇帝喜欢亲手猎杀这些猛兽来显示武勇，当然，在后世某个能一天打三百只兔子的皇帝来说，就是圣君，而明朝皇帝打老虎，就是荒淫无道。
至于崇祯皇帝，他喜欢景山和西苑的紫光阁，崇祯人很小气，不过偶尔也会在紫光阁赐案，大臣喝完了酒，再在禁苑里观光一圈，也是难得的盛事。
现在的西苑，比起明末少了一些建筑，但地方范围仍然大的很。幼军六千余人在外围辟营而守，每天操练，深宫禁苑中却是一点动静也听不着。倒是皇太子心痒痒，偷偷来看过几次，只看到旌旗连天，操练之声极为哄亮，军容壮盛，把个太子喜的不知如何是好，所以今天校阅，太子当然是最为高兴的一个。
大明的太子和唐朝太子不同，唐朝太子有自己的属官，还有自己的卫率军队，所以唐代有太子亲自领导的宫变。太子的军队也只听太子的命令，就连天子也敢反抗。
至宋朝太子权力就小的多，到了明朝，太子的属官多半是朝臣加衔，并不是纯粹的东宫属官，只有詹事府是专门为太子讲学之用，算是正经的太子属官。
至于军队，这会的太子还算走运，幼军当然还是皇帝控制的，最少在名义上还是属于大明太子，等天顺朝完结后，幼军也就只成为历史的名词，再也不复存在了。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
虽然在西内的外围，但大营规矩也一点不少。这也是张佳木筹划之功，很短日子就搭起了营房，整平了校场，建起官厅，武库，仓房，总之，一应俱全。
当初建坊丁队时。要练起的是自己的家底，所以样样事都是亲力亲为，等到了筹建幼军做这些事时，就是驾轻就熟，松快的很了。
太子对张佳木是早就服气的了，眼前幼军军营，他也早就看过，各官甲胃在身，未能全礼，但太子看着这处军营，早就恨不得下来飞奔进去，哪里还理会礼节上的事？当下只是不耐烦的摆一摆手，便自己骑着白马先昂然直入了。
倒是英国公等人，见着眼前肃杀模样，辕门军旗招致，内中刀枪林立，军士们着甲持兵，秩序井然的样子，虽然校阅是要看操，看阵法，但只是现在幼军将士站立的样子和手中的兵器，也已经足见是精锐之师了。
其实大明国初，横扫群雄，又打败了纵横欧亚的蒙古铁骑，武功岂是了得？后人说，蒙古人腐败堕落，话是不错，但明军征至北方时，蒙古已经停止内斗。实心抵抗，但大势已去，实在不是对手了。
至于征辽东，数十万辽东蒙军和蒙古诸部或降或走，或是战败，根本不是对手。接着平云南梁王，北征沙漠，至于成祖朱棣，自然也不必提，北征蒙古，南伐安全，七下西洋，举世亦无敌手。
赫赫武功，靠的就是在训练和装备上有着详细的规定，比如射箭，骑术，都有详细的考核制度，会操也有制度，五天一操，有春操和秋操，盛夏和隆冬时则有一定的日子暂停。就算如此，五天一操的大明王师亦已经威加海内，无有敌手了。
现在幼军刚刚入营。年纪也普遍不大，平均不过是十五左右，正是幼苗发育成长之时，善加训练，则自然有一种奋发昂扬之气，光是这一点，普通的营兵就比不了。况且现在军纪废驰，正是大明由盛转衰的时期，勋戚的占役很严重，士兵如同奴仆，军户堪比奴隶。前几年清军时，计得全天下已经逃亡军户一百二十万人，令人心惊。当然，这种情形还会越来越严重，再过几十年，天下除了募集的营兵之外，国初的近三百万军户，已经是无兵可用了。
“佳木。”英国公跟在太子身后进来，一路低声不知道和阳武侯等人说了多少，到这时，他才闲闲地道：“我真是伏了你，难为这短短日子，你就把这里弄成这般模样。说真的，要是我事前不知道，还以为这大营都立了几十年了。”
张佳木也很得意，这营头确实花了他不少心血，被人夸赞，自然有功夫没有白下的得意之感。这里不仅有房舍校场，就是连树木也刚移过来，正好天暖了，可以把这幼军的军营弄的如同在此百年一般，这种本事，自然是叫眼前这些贵人们激赏不已了。
阳武侯薛琮在一边笑道：“佳木是把太子的心思摸清了，这般效力，准又要见赏了。”
虽然是好话，但隐隐带刺，别人听了也不好说什么，倒是张佳木听了，心里有数，阳武侯心里还有一点小疙瘩，以前是没办法的事，虽然几次消解，但还是不能尽消，但他现在已经又有了主意，所以倒不慌，听了薛琮的话。也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在意。
倒是驸马都尉薛恒有点替张佳木抱打不平，跟着道：“你们以为这是容易来得的？佳木的总务和庶务局，分为书启、钱粮、刑律、档案、账房、杂务、行政等等，各有分工，责任明确，我曾经去瞧过一回热闹，井井有条，丝毫不乱。要我说，凡事立起规矩来，当然都是不会再错的了。我这么说，你们肯定以为不为奇怪，但佳木能料理的清爽，创立起这些制度来，那就是极为了不起了。”
薛恒的话虽然是对张佳木极为推崇，但在场的都是识货的人，知道他说的属实，当下自然是人人点头，俱是称赞不已。
张佳木虽不担心自己木秀于林，但抢太子的风头，还是得不偿失，于是笑也不笑，只道：“各位过奖，但太子在前，这些话等下去后再说也罢。”
各人省悟，于是都闭了嘴不言，一行人到得官厅前，自有幼军将领们上来，把太子先迎上去，接着再迎这些勋戚贵人，分列两边或坐或站，等他们安置好了，就能开始。
坐营官是曹铎，现在曹家势力之大，举朝无双，曹铎被张佳木敷衍的还好，虽然彼此都在争权，但表面上还算客气，现在张佳木负责提调，曹铎就在官厅上与太子交谈，两位副将，一位是陈逵，什么也不必说，一位是中军都督佥事程森，开国梁国公家的至亲出身，在京中各大势力里相对独立，调这个副将来，大家都没甚话说。现在校阅在即，陈逵也是甲胄在身，三月交四月的天，暖的有些过了，穿着几十斤甲跑来跑去，已经是一脸油汗，他偷偷摸到张佳木身边，轻声道：“今天人来的有些多，我怕要是……”
“不必怕！”张佳木笑着打断他的话，只道：“这些日子，吃的辛苦岂是白费的？”
有他这话，陈逵心里有的一点胆怯也消失了。好歹他也曾经是边关重将，功名是自己一刀一枪厮杀出来的。最近这些天，张佳木无日不来，彼此探讨出来的训练办法极为有效，特别是张佳木犹重纪律，甚至是吃饭，洗脸，走路，无一事不讲规矩，开始时营将都不以为然，不过半月功夫，明显见出成效后，现在大家都已经极为服气了。
至于操练阵法，练刀枪，身手，从三人到五人七人，甚至是按伍、哨、队的配合，那自然就是陈逵这样的沙场老将比较拿手了。这些天来，张佳木在陈逵这里，也很学习了一些实战的经验和技巧，两人互相传授，都是受益非浅。
张佳木自己本事高强，又有一套来自后世的练兵办法，总结起来就算是皮毛，也比现在要强多了。就是营规来说，什么斩刑肉刑，都被他废除，辅助以禁闭，罚役，或是军棍等刑，然后罚俸，通报家属到除名等等，这一套法子，施行起来各有妙处，陈逵是带老了兵的，很多兵油子营痞子根本不惧斩刑和肉刑，脸上插了箭也只当等闲，但幼军这里，固然是没有这种兵油子，但张佳木的法子，也实在是大妙。
有这些办法，加上陈逵的经验，还有那些精心挑选的带兵把总队官的功劳，这支幼军已经很看的过了。

第219章 校阅
有念于此，陈逵信心自然也足了。他笑道：“军棍都打折了几十根，罚的人好几百，不过，听说你们锦衣卫出身坊丁的过来，还说这里练的不如缇骑那里，比起当初你的坊丁队还是远远不如，不知道是否是真的？”
场下幼军们已经在准备，陈逵一会就得上台用将旗指挥，这会还在这里扯闲篇，看来，也是因为心思清明，心里安定的原故了。
张佳木还不及答，陈逵便又笑道：“这个得闲喝酒时再说吧。不过，佳木，幼军这里也最好能练成缇骑那样。”他兴致勃勃的道：“逯杲伏诛之后，你的三百缇骑被人称为赤骑，因为着赤衫，罩锦甲，所以格外的威风。我们幼军……”
“行了，行了！”张佳木笑着打断他道：“幼军是太子的。可不是我的。”
“这有什么不同？”陈逵话一出口，自己也就自失一笑，道：“自然是不同，却是我想的左了。”
“不必再谈，请上将台。”
“是，有空再说。”陈逵匆忙答应一声，他和程森各有一座将台，彼此对看，等下头参与校阅的六千幼军已经全部具甲，将旗展动之时，三十面大鼓轰隆隆的响起，其声如雷，敲鼓的动作整齐划一，鼓声就犹为发人深省，震撼人心。
接着就是演练阵法，鱼鳞阵、梅花，挨个演练下来，练这种阵法，其实花而不实，就连太子也知道，这些只是好看，当不得什么用。
当军队就是讲的令行禁止，要是一营兵连阵法也弄不来，可想而知当不当得用。在当时来说，演练阵法，也只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大阵演过，底下就是小阵对抗。刀盾对枪阵。三人小阵到七人，十一人，这个倒很有看头，将台上勋戚们围着太子，有些懂的便开始议论解说，太子身边武官也有几个，眼光也很过的去，都道：“陈都督不愧是带过兵打过仗的，程都督亦是老成干练，当然，张大人更是了得，这些幼军年纪不大，演阵已经炉火纯青，很是了得。”
太子听说，当然高兴的很，不过朱见深到底不是寻常孩童，当下只是含笑颔首，并不如何夸赞。
待阵法演毕，接着就是到箭道射箭，挑的都是好手，五人一轮而射。箭箭中的，这一下太子高兴了，他本人也爱射箭，见到如此，脸上飞光，不觉道：“赏吧，射中靶的一人二两银子，中红心的，一人五两。”
太子身边自有一些宦官听命，当下大声把赏格说了，底下一片欢声，几个中靶红心的便在把总管的带领下，特地跑来跪射。
“你们的射术也还过的去了。”太子起身，站在官厅上笑着道：“不过，今日无风，又是站立不动，隔的也只五十步远，你们的提督张大人，可以骑马飞箭中柳，你们比他可差的太远了。不过，看你们年幼，所以特别从宽。但就是这样，也是很不错了的。你们是孤的幼军，要好好争气成才，上对得起国家和孤，下也得对得起你们的祖宗和自己……嗯，将来孤不会忘记你们，会记住你的！”
对十一岁的太子来说，这个训示就已经算很合格了。底下中红心的年纪有大有小，不过多是普通军户的子弟，能练成现在这样，也算是下了苦功的了。
当下有把总官带头，各人依次叩了头，再接过官锭五两重的银子，宫里银作局的炉工出品，崭新通亮，银边带着白霜，是成色九成七以上的官银，比起普通炉工的民银强过百倍，所以这赏赐真的足够厚重，各人捧着银子，欢天喜地的走了。
有人站在张佳木身边，见此情形，笑着说道：“有人怕大人在幼军里邀买人心，现在看看，太子这样，这一条从何说起？”
说话的自然是张佳木的心腹。最近张佳木总在幼军里头，这自然有人会说几句闲话。不外乎是他已经执掌锦衣卫，现在锦衣卫大权归于他一人之手，十七所锦衣卫经过整肃淘汰，把那些恩荫冒名的很是赶走了一批。得罪的人也不在少，但经过这一番整理，卫里气象一新，张佳木令行禁止，已经无人敢于挑战他的权威。现在锦衣卫人数已经不比当年，清算下来，计有一万两千四百六十七人，虽然大多没有经过系统的军事训练，当不得大用，但也是一股不小的势力，而且。锦衣卫负有特务之责，自己有监狱，凭驾帖可以拿捕百官在内的任何人，又岂能轻侮？
况且，现在张佳木的三百赤骑夸街游行，全副武装的样子大家都看在眼里，缇骑现在还在精选人手，锦衣卫的普通校尉也要轮训，现在财权用人权都被张佳木抓在手里，下头的人也是任他揉捏，轮训之事势不可免，一万多人的特务握在手里，还要管训轮训，还有赤骑在手，再把幼军握在手里，在很多人眼里，这就足够危险了。
今日之事，等于是叫太子来恩结幼军，那么，谣言就是不攻自破了。
当然，张佳木自己心里不是如此想，下属好意，他也只是笑笑就罢了。
射箭之后，再就是比试刀枪，幼军全部是军户子弟，其中也有不少是将门将种，几岁开始的幼功，动作利落，身手矫健，一看就知道不是虚架子，太子和诸多勋戚都是看的津津有味，到完了事，自然又是有赏银发下，各人再依次上来叩头感谢，再退下，一应规矩都是事先演练过的，丝毫不错。
到了此时。也就差不多了。幼军毕竟不是营兵，没有野战之责，虎蹲炮，三眼炮，火铳，这些火器就不必演练了。
但太子颇有不足之意，最近他功课重了许多，每天跟着一群大胡子文官学四书五经，讲治国的大道理，虽然，他对李贤和彭时都很尊敬，甚至在即位之后，对李贤几乎是言听计从，李贤在天顺和成化两朝荣宠不衰，就是先在太子这里也做足了功夫。这厮的行为，张佳木也是知道的，现在他对这个不起眼的文官也很佩服，甚至是有点英雄相惜的感觉。同时，亦有一份警惕心，李贤如此，在皇帝面前份量渐渐重了起来，将来太子这里也能说的上话，由此可见，人主威福自专，对下面的人别有一种操持办法，张佳木自以为和皇帝及太子相处的很近，却也不敢说，能够尽然了解他们的帝王心思。对李贤，他也不大记得，大明名臣，李贤其实在能力上是佼佼者，但后世的人，除了张居正，三杨，李善长刘基，还有明末那几个，谁知道李贤是谁？
太子成天和这么一群优秀的文臣打交道，学问见识自然涮涮的长，字画都进益了很多，但同时也是闷的紧了，今儿好不容易放了出来，眼见这一场校阅就要结束，心里总觉得不怎么对劲，当下想了一想，眼珠一转，便招了招手，将张佳木叫了过来，因笑道：“佳木，宫中过几天就要射柳，你现在的身份去参加这个比赛也是不成了，我看，真是可惜了的。”
他用一种体贴的口吻来说，张佳木倒是听的好笑。不过，也是有一种由衷的感慨。记得几个月前，他刚刚是一个军余补校尉，门达还是百户，叫了他到府里，详加叮嘱，叫他在宫中射柳时争光，到时候自然大有好处。
没想到几个月过来，自己已经官拜一品，虽年不高而位高，权亦极重，至于帝王宠信，也远在普通武官之上。到了这种地步，射柳自然是不必了，但他名扬京师，人近皆知，也是因为锦衣卫射柳之事而起，思想起来，如何不感慨由之？
当下只是微微一笑，答道：“殿下之意如何呢？”
太子当然有下文，见张佳木发问，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还是很快的说道：“今日校阅全军，佳木亦是提督幼军，听说坐营官和两位副将也是好手，不如你们这些将官射一回柳，也叫下头开一开眼，如何？”
太子爱热闹，他身后的这些勋戚多半都是年轻人，当下都喝了一声，一起道：“殿下的话再对也没有了，张都督，你就露一手，如何？”
在场勋贵，有不少见过张佳木的身手，比如驸马薛恒等人，也有不少人只是耳闻，不曾亲见，但张佳木善射之名已经被传为京师第一，大家当然都想开一开眼界。
便是年纪不小的孙继宗也是如此，众人中，只有驸马焦敬向来老成，此时只是摇头微笑，显然是对太子的提议不以为然。
各人都是如此兴高，其实也就是想瞧瞧张佳木的身手，底下幼军们听说了，这些半大孩子更是喜欢热闹，张佳木这个提督又很得军心，于是也一个个眼巴巴的瞧着。
程森和陈逵自然推辞，他们一把年纪，又非以武艺见长，当然不必献丑。倒是曹铎，号称是曹家子弟中的第一人，比起曹钦还要厉害的多，他对张佳木并不服气，组建幼军又彼此争上风，所以这会子倒是曹铎先出来，抱一抱拳，便道：“谨听太子之命！”
曹铎如此，张佳木也是豪气萌发，当下便也道：“如此，就与曹大人较量一回。”

第220章 纵骑
两人都是射柳高手。张佳木在锦衣卫射柳会上大出风头，曹铎是曹家子弟中骑射武功最高。身为幼军坐营官，对张佳木却并不服气，曹家权势现在是一时无两，曹铎又是曹家子弟中骑射弓马功夫最强的一个，但现在却只能当张佳木的一个副手，而且是被挤掉实权形同摆设的副手，尽管曹铎想了不少办法，但现在他已经明白过来，除非曹吉祥亲自过来，不然幼军这里，显然是没有曹家什么事了。
事虽如此，张佳木对曹铎又极客气，公然翻脸不得，曹家和张佳木虽不是同盟，但也没必要竖此强敌，心里这口冤气出不得，也是难受的紧。现在倒好，现成一个机会送上门来，曹铎似笑非笑，下了官厅便叫人牵来自己的战马。着甲上马，持弓挟箭，等张佳木过来，曹铎便道：“请大人不必留手，久闻大人射术骑术俱都精强，今天一定要好好讨教一下。”
嘴上说的虽然客气，但其中的挑衅之间也极明显。
张佳木只是一笑，一边翻身上马，一边道：“曹将军，听说你是曹家第一人，希望过一会给本将留点面子。”
他的话，当然也是皮里阳秋，并不实在。
曹铎这一次没有回答，冷笑了一声，只道：“既然要分出胜负，干脆不必射柳，我二人折箭对射，先中者胜，如何？”
“极好。”张佳木答说道：“那就这么办好了。”
两个主将说话都是笑咪咪的，看不出一点剑拔弩张的意思。底下的小兵看不出来什么，但官厅上的这些贵人哪一个不是七窍玲珑心？张佳木和曹铎的样子，大家一知道便是都出了真火，要好好比较一场，分出胜负来。
但胜负分出之后，恐怕也是泾渭分明，以后很难再好好相处了吧。
不少人面看太子。只见这小小少年脸上只是有兴奋之意，显然是对这新鲜的比法极为期待，一张脸上，只有好武痴狂的小孩子的天真，看不出一点阴谋诡计的痕迹。
“皇太子就算是要经营势力，让下头的人大小相制，彼此对立，现在就开始动手，也太早了些吧……”
尽管如此，还是有人忍不住这么想着。
张佳木此时倒没有想太多，尽管他脑中有太多秘密，人也渐渐越来越阴沉，任怨有一次开玩笑的说：“佳木，现在连我都有些怕你了。”
这话叫张佳木吃了一惊，反思了一下，觉得自己也没有什么变化。大约在别人眼里，他已经变化很大了吧。
但此时他却没功夫想这些，从小父亲的教导，不分冬夏的苦练，哈师傅的耳提面命，到现在还坚持每天的锻炼。就是为的能在人前一展武者的手身风采，今天有这种机会，他才不会放过咧。
与曹铎分别取了一壶折了箭头的弓箭后，两人也不持长兵，只是分别手持弓箭，各自来到校场的两头。
校场很大，有时候要容纳几千人训练，当然不能小。东西相隔大约也有四百步的距离，两人骑在马上远远对峙，张佳木远远看过去，只觉得曹铎连人带马的身影都很小。
耳边传来一声锣响，砰然一声，张佳木下意识扭头一看，却是太子那小小的身影站在官厅上，亲自提锣打了一记，看到张佳木看过来，太子咧嘴一笑，冲着张佳木远远的挥了挥手。
看来他对张佳木信心很足啊……
官厅上不少人会意的打着眼色，看来刚刚对太子的评价要稍做修正。
张佳木心中却是一片清明，此时此刻，他只有纵骑狂奔，眼中心中，都只有一个也同样疾驰而来的曹铎。
两人越来越近，但都并没有急于发箭。马上用的骑弓比步弓要小的多，蒙古人一般都是用这种小型的骑弓，距离四十步内才是有效的杀伤范围，而大明步兵的铁弓在百步之内就可以射伤那些没有重甲护身的骚鞑子了。
但马上射箭，用步弓是不可能的，现在张佳木和曹铎用的当然也是轻便小巧的骑弓。力不大，而且容易被风力影响，所以两人都不急着发箭，而是都在算着与对手的距离，打算近一些再说。
烈马疾驰，说的时间久，但其实只是一眨眼间。距离越近，曹铎的动作也看的清楚，两人其实都是一样，都已经拉弓搭箭，只等时机一至，就可以从容而射。
张佳木心中觉得颇为无趣，从曹铎的骑术和动作看出来，要是对错之时距离三四十步两人对射，就算他能射中曹铎，自己也非得中箭不可，他可不是神仙，能够在一息的功夫闪避过对方的急射。
要是在战场上，可以考虑对方弓箭的力道，自己铠甲的承受力，还有自己的弓力，对方的甲胃，通过这样的交换比来算计对射是否合适。现在就不同了，校场之上，成千上万双眼睛看着，就算张佳木的骑弓力道也不小，打在曹铎身上比曹铎射在他身上的疼……这样也是没有用的，肯定还是判平手。
短短之间，张佳木已经有所决定。
他并没有如曹铎那样减慢马速，准备加力，然后松开手指。相反，张佳木用力的夹了一下马腹，这种动作会叫战马吃痛。一般来说，爱马的人是不会用马靴来夹马腹的，这样会叫战马在瞬间巨痛，达到冲刺的目的，但战马的疼痛也是显而易见的。
今天事比非常，也只好叫爱马受点苦了。
他的马叫做乌云盖雪，就是全身漆黑，只有四蹄纯白，是来自河套的良驹，足有七百余斤重，在蒙古马普遍都是五百斤左右，甚至更小的时代，乌云已经是难得的神驹，就算是皇家的御马监里，也是难得一见。
经他重重一刺，乌云吃痛，四蹄奋扬，然后马身向前狂冲起来。
曹铎可能也没想到，张佳木居然在几十步的距离里并没有射箭，相反，反而是催动战马，急急从他身边掠开。
他呆了一呆，但接着就是狂喜，这样一来，张佳木就得从他身边冲过去，在这么快的马速和刚刚的动作之后，张佳木想正面与他对射已经没有可能，也就是说，非得等下一轮调转过马头，最少也得是侧身，才可以再来射他。
这就等于两人打架，一方先退后，由着对方先打过一拳来。虽然在拳法上有后发制人之术，但在弓箭骑射之时，由对手先发一箭，绝对是一种很不明智的行为。
狂喜之下，曹铎根本不及细想。当即张弓引箭，把弓弦拉的如满月一般，在张佳木错马而至，相差不到二十步时，曹铎“嘿”的一声闷哼，捏着箭柄的手指一松，箭出之时，曹铎觉得速度和风力，还有自己的瞄准都无问题，当下狂喜，不觉大喝一声：“中！”
“怕是中不得。”张佳木在百忙之中，犹自笑回了一句，接着身子一歪，铁箭已经瞬间飞至，堪堪便从他头顶飞了过去。
在张佳木转身的时候，四周观看的幼军们都是发出了惊叹声，不少在张佳木左侧的人已经是一片惊呼，在他们看，张佳木可能是已经落马了。
“也不过就是蒙古骚鞑子的小伎俩。”
曹铎心里觉得很懊恼，刚刚倒没想到，张佳木就用这种侧身而骑的小伎俩躲过了他飞速而至的一箭，这种马术在蒙古人中很常见，但他心里知道，在疾驰的烈马身上，又是算准了他发箭的时间然后做出动作，不给他调整的机会，这样的马术和反应判断，也已经是很惊人的了。
虽然懊恼，但曹铎也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可能做的没有张佳木这么精准，但马上侧身曹铎也是完全能做到的。曹家的老大曹钦很喜欢蒙古鞑官，所以府里养了不少骑射俱强的蒙古鞑子，他们表演摔跤和骑射，这种小手段，曹铎早就学会了。
既然射不中，那就再来一次好了。
策马疾驰，曹铎很快把自己内心的小小不快给抛掉了。临阵对敌，最忌心浮气燥，所以他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
张佳木虽然躲过这一次，但无法回身，也得跑一会等马速放慢再返身过来。这样等于就是大家打平，重新再来过。
曹铎觉得自己还是占了先手的，刚刚这一箭虽然不中，但不是他的准头和判断有什么问题，而张佳木不敢与他对射，首先气势上就弱了一筹，想到这，曹铎不觉信心倍增，觉得盛名之下其实难符，虽然张佳木看上去骑术不错，但骑术又伤不了人，所以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他打起精神，开始控制身下战马的速度，准备回转过身，再给张佳木一箭。
“这将是一次致命的打击。”曹铎信心很足的想道：“要叫他知道，武将的功勋还是要在马上取，象他这样斗心机而长袖善舞的人物，其实不如去当文官好了。”
想到这，曹铎脸上露出一点笑来，在曹家子弟中，他还算是一个比较粗直的人物，他就打算一会射下张佳木来，然后就用这种话来安慰对方，嗯，就是这样好了！

第221章 积善衍庆
但曹铎很快就发觉到不对。
现在他是面向官厅那边。在他的视线里，整个官厅几十号人已经全部站了起来。原本在比试之初，就是太子站起来敲了一记锣，所有的勋戚亲臣们还是坐在官厅里观看。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不能和一群大兵一样挤在一起观看，所以尽管眼前是两个有名的高手对决，大家还是很有风度的坐着不动，偶尔还挤眉弄眼的交谈一番，以显示自己的风度。
但现在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包括太子在内，都挤在官厅一侧，冲着自己这边跳脚大喊起来，各人脸上神情各异，但其实都是一副活见了鬼的模样，有几个和曹铎关系亲近的勋臣还猛然挥动双手，意思也是叫他自己回头看。
从错马到曹铎射出一箭，其间也就是眨眼功夫，不知道眼前这群人，见了什么古怪的事情出来？
曹铎自己心里也很犯嘀咕，他忍耐不住，便也回头去看。
这一看。却也是呆了，原来张佳木纵马未停，原本马速过快，一眨间间是停不下来的，要是急停，武将就可能从马身上摔跌下去。
但尽管马还在向前疾驰，张佳木却已经在马身上半扭转过身，弓箭也是拉了开来，一支去了箭头的铁箭搭在弓弦上，正稳稳的瞄向自己。
看到曹铎瞪大的双眼，张佳木竟是眨眼一笑，也亏他，在快速奔驰的烈马之上，居然还能如此好整以暇的做怪。
“这叫什么事啊，我太背了。”
这是曹铎在马上最后的念头，张佳木眨眼之后，箭矢就已经破空而至，正中曹铎的面门。尽管已经拿了箭头，但如此近的距离被箭杆打中，还是很疼。曹铎只觉眼前一黑，在马上摇了几下，尽管知道会很丢脸，但还是控制不住，从马上摔落了下来。
“漂亮，回身箭！”
远处的太子当然不会关心曹铎的死活，张佳木在他心中原本就是天人一般，上次箭射石亨从人已经尽显射术。这一次，竟是在马上回身而射，这般功夫，不要说是汉人，就算是蒙古这样的马背民族中的好手，也是没有几个能比得上了。
“来啊，传孤的令，赏，赏……”太子兴奋过后，就是要赏，眼看着张佳木正跳下马来，笑嘻嘻的把曹铎扶起，太子歪着头想了半天，竟是不知道赏什么是好。
银子，他知道张佳木不缺，况且他也赏不了什么。其它什么绸缎表里，宝马硬弓，还有宝剑铠甲，这些张佳木似乎也不缺，庄田和国家勋位，这些太子可赏不了。
想来想去。倒是把这个小小孩童憋的满脸通红。
“嗯，孤题一副字，赏给佳木吧。”太子把手收回来，向着身边的那个小宦官吩咐一句，对方会意，便立刻转身下去准备。太子心中笃定，这才又把视线看回到校场上，这会儿，朱见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什么时候，自己才能有张佳木这般的身手武勇？
到了此时，太子心里便只有张佳木的身手和武勇，还有四周幼军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而此时此刻，他也不觉把李贤等人的教导抛诸脑后，心里只是在想：武将的威风和成就，实在也不在读书人之下啊。
“曹将军，得罪了。”把曹铎射下马后，张佳木便立刻放慢马速，从原地折返了回来，然后跳下马来，把晕头涨脑的曹铎扶了起来。
“罢了。”曹铎起身之后，又过了一小会才清醒过来。他闷闷不乐的道：“技不如人，没有什么好说的。我可不象大哥，输了还气，恨不得把赢他的人给宰了才好。”
张佳木和曹钦有夺门时的交情，当时为了掩人耳目，两人来往很多。这会细细一想。曹钦此人倒确实是这个德性，而且曹家子弟也多半如此，曹钦，曹铉，多是如此。眼前曹铎虽然名声也不怎么样，但最少输的光明磊落，大气俨然，这样看来，还算是条汉子。
因此张佳木便对他客气了许多，只道：“其实我二人马术射术都差不多，老实说，我是打了你一个想不到，有点胜之不武了。”
“这怎么叫胜之不武？”曹铎一边拍打着自己身上的浮尘，一边道：“要是在战场上，我此时已经是个死人了。吾辈又不是镖师，做武将的是要出诡术奇招的，胜者为王，败者，嘿，那是什么也不要说了。”
张佳木倒是不提防他说出这般道理来，当下也是一征。
“总之。”曹铎闷闷的道：“我是技不如你，以后幼军的事。就是你做主好了。”
这一次，曹铎是脸面被打光，为武将的，讲的就是一个武勇，技不如人就是输，以后在幼军之中，不论如何他说话也是没有张佳木响亮，与其自己难堪，不如主动些认输，反而更是光棍。
张佳木也无甚可说，讪讪一笑。与曹铎又分别上马，一路奔驰往官厅方向折回。
这一下，可与刚刚不同了。适才比试之前，大家只是听说过张佳木和曹铎的武勇。但少年人心里能真正对谁服气？没有亲眼看到，自然是谁也不信不服。况且幼军全部是军户和将门世家的子弟组成，不少人也是打小练的骑射功夫，大明将门在此时还没堕落，世家子弟也还是有真材实学的，等进了幼军天天严操猛训，大家都有点心浮气燥，对张佳木有怨言的也不在少数。到了此时，亲眼见到了张佳木的射术和骑术，便是曹铎，从他的反应和力道来看，也绝非普通的庸手，在场都是识货的人，自然就知道了，眼前这两位将军，不但这几千幼军里无人能敌，便是放在整个京师，大明京师也是军队的精华所在，以现在几十万京营和所有的亲军加起来，能敌得眼前这两人的，怕也是没有几个了。
这一次张佳木和曹铎一路过来，所有的幼军将士已经不必再叫人鼓动，所有人都是拍掌欢呼起来。
王大郎在人群中把手掌都拍红了，一直以来，他就是幼军中张佳木最狂热的拥护者。在没有进入幼军之前，他就听说过张佳木的名头，但那会和张佳木隔的还远，只是羡慕张佳木的武勇和运气罢了。
他们隐约都听说过，张佳木在发达之前，也就是一个普通的军余，和他们一样也会生计而奔波忙碌，也是一个不得志的寒门子弟。无形之中，大家对张佳木在心底都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感，现在亲眼见了偶象的表现。王大郎把嗓子都叫哑了，等张佳木路过他身边的时候，王大郎把胸口挺的老高，满脸涨的通红，现在他脑海里已经没有任何杂念了，除了对张佳木的崇拜和无限服从的感觉之外，几乎已经找不到任何关于自己的丝毫念头。
就算张佳木现在一伸指头，叫他们去死，这些少年也会毫无犹豫的嗷嗷叫着把自己或是敌人给砍死。
等到了官厅，张佳木和曹铎分别下马，两人分别单膝而跪，曹铎面无表情，张佳木也只是微笑着，等太子过来，他才语意平和的笑道：“殿下，臣侥幸了。”
“当然不是侥幸。”太子满面飞金，大家都知道张佳木和他的关系，现在张佳木有如此露脸的表现，太子也是觉得与有荣焉。
他道：“父子两代都为幼军，你现在又是幼军提督，这么给孤长脸，真的是叫孤高兴的很。这样吧，除了银牌银杯什么的，孤也无甚可赏，这些你当然也瞧不上眼……”
说到这，张佳木笑着打断他，只道：“太子慎言，臣可不敢说瞧不上。”
“哎呀，你听我说吧。”太子一急，也顾不得打官腔了，轻轻跺一跺脚，急道：“我得闲写过几副大字，还看得过去，你自己挑一副吧，别嫌不好！”
“臣哪儿敢！”其实张佳木平时和太子说话，倒确实是不大在意礼节的。今天人多，他得帮太子维持形象。当下不敢再说，等太子身边的小宦官把太子手书展开的时候，四周的人都围了过来，有些头脑灵醒的又懂些文墨的，便已经开始夸赞起来。
听着他们的话，太子也颇为自得。他真是灵性天成，才十一岁就已经是书画双绝，特别是一笔字写的已经很看的过。当今皇帝倒是幼而失学，大臣不敢匡正皇帝的字，所以皇帝的字很是一般，自己心里也很清楚，有时和李贤等大臣说话时，还会提起自己的字不好。在大明这个时候，写一笔好字就算是对帝王来说，也是一个很不小的成就了。
太子字好，此时也是忍不住要卖弄一番。看到张佳木刚刚的表现，就算是太子这般年纪的孩童，也是忍不住有了表现和争胜之心。
张佳木当然懂太子的心理，自己也是当真把所有的字都好好看过一次，然后也很认真的点评夸赞一番，到了最后，他才毕恭毕敬的捧起一副字来，笑着道：“殿下，臣就领这一副好了。”
“咦！”太子诧异道：“那几副是给武将写的，你拿去正好应景，怎么选的这副？这是孤给松江一家义民题的，你要，并不大合适。”
“合适的很，臣很喜欢。”张佳木笑咪咪的展开那副写着“积善衍庆”字样的横幅，笑道：“回家之后，臣就张挂于大厅，但愿臣家以后世世代代都如此才好。”
“好，就依你！”太子目有深意的看了张佳木一眼，笑道：“卿放心好了，一定会如卿所愿的！”

第222章 闲谈
张府的大厅之内。任怨手里把玩着一只漂亮的银杯，他大声念道：“天顺辛丑叙幼军校阅纪功钦赐。”
“这杯子不坏吧？”张佳木笑嘻嘻的坐在自家大厅的花梨木圈椅里，腿很舒服的翘在一张矮几上。
在他身边，放着宣窑出的青花小钟，茶水还冒着热气，茶叶不象北边常用的那种粗茶，而是张佳木派人从南方选别选的六安瓜片，忙了一天，傍晚时回到家里，和家人一起闲聊几句，喝一杯茶，在他来说也是很难得的享受了。
“大哥。”张佳木的小妹也笑嘻嘻的凑过来，问道：“这次又赐这么多东西，可有什么好的给我没有？”
“你还要？”张佳木知道妹子在撒娇，于是故意道：“平时给你买的还不够？也好，这里有什么，你自己挑好了。挑中了全拿走就是了。”
他说完这句，又接着道：“看来女大不中留，我这妹子是要给自己攒嫁妆了。”
一句话羞的小姑娘满脸通红，跑到母亲那里只叫着不依。叫母亲责骂大哥。
“你们别闹了。”徐氏夫人笑着道：“外头可不少人等着见你大哥，不要给他捣乱生事。”
现在张府已经不同往常，光是护院的家丁就好几十人，分做几班，把府邸护的严严实实，家里头管家执事仆妇家丁丫头小子小二百人，都是挑的身家清白的好人家出身进来，张佳木治府严谨，外言不入内言不出，所以在家里头，其实是很放心的了。
除了这座堪比王府的大宅院，府里在城外还有三万多亩的庄园，十来个庄子，皇上和太子没事就赐给物品，家业兴旺如此，徐氏自然也是没有什么话好说，每天就是晚上这时候，一家人聚在一起，说说笑笑，也是难得的天伦之乐。
至于任怨，也是少数能在这大厅里头说话谈笑的人物，他和张佳木年纪差不多，家世也差不多，现在又是张佳木的心腹，两家也算是通家之好，所以万事不碍的。
提起生事的话头，张佳木倒是正经起来。他坐直身子，向着母亲笑问道：“今儿娘和妹妹都到了太子爷里，殿下可还没有后妃呢，谁见的你们，又说了什么？”
今天校阅完事后，太子喜不自胜，皇帝也赐了不少东西，然后张佳木又把银牌等物转赐给幼军中表现突出的将士，闹腾了好一通，等回到家里时，才知道娘和妹子都被东宫来的人接到宫里头去了。
这也是宫中笼络大臣的一种办法，每逢宫中后妃有节庆，命妇都会盛装入宫拜见后妃，然后赐宴，赐物，皇家和勋戚大臣的关系，在命妇于宫中的遭遇也能稍微看出一点什么来。
但太子现在可是没后妃的，徐氏想也不想，当即答道：“是个叫万氏的都人见的咱们，一般的赐宴，临走的时候。又给了不少东西。”
她说着，当女儿的就把几个镶着由红绿松石组成漂亮图案的攒盒拿了出来，除了这些盒子，还有一个精巧的宣德香炉，两把倭刀、两锭五十两一个重的永乐年间的官银，两匹上好的松江葛布，林林总总，加起来几百银子，不过也是费了不少心思，显见得万氏在挑选的时候，下了不少功夫。
张佳木拿起两把倭刀来，抽开一看，寒光湛然，果然是极为用心打得的好刀。
他的部下也用这种型制和倭刀近似的横刀，后来日朝战争时，大明辽东明军与倭人打了七年之久，辽东镇的将士们也很喜欢这种倭刀的式样，照样打了不少。但铸刀的工艺是没有办法模范的，虽然倭刀的锻造还是和大唐学习的，但几百年后，大明的制刀技巧已经确实是被倭人给远远抛下了。
“九哥。”张佳木把倭刀抛给任怨，笑道：“你和周毅两人，一人一把好了。”
普通的倭刀要值好几十两银子一把，仁宣年间，倭人一年几贡，倭刀流入也多，但回赐之时所费的金银也很不少，所以倭刀的价值也是居高不下。从正统年开始。对倭人的朝贡限制就多起来了，倭刀流入变少，价格也就更是居高不下。
象这种镶嵌了宝刀，打造的锋利又外饰华丽的宝刀，价值更是不菲。在任怨表示感谢，并用感慨的口吻提起现在倭刀和扇子等倭人的特产流入更少，价格更高的时候，张佳木只是很随意的挥一挥手，自己又限入沉思中去了。
万氏等太子一干人的示好，其实倒是无所谓的事情。现在张佳木已经成功的跳在太子这头，除了忠于皇帝之外，他与太子的关系也是人近皆知了。
在他看来，皇太子其实地位稳固，但是一个被废过的人来说，是巴不得自己手上的实力一天强过一天的。张佳木不知道，其实在天顺年间也闹过废太子的风波，但皇太子在一票文臣武将的支持下，顺利平安的度过。现在两人的同盟关系，究竟是谁更主动一些，还真是一件说不准的事。
倒是任怨提到的番货越来越少，价格也越来越贵的事，很值得上一下心。
大明的海外贸易，在洪武到永乐年间。是一种净赔的生意。张佳木去查过具体的数值，总之，在仁宣年间有一本账，大明的几百万金银在这种朝贡体制之下被挥霍一空了。有人说回赐之中有一部分是宝钞，其实回赐还是以金银和丝绸实物为主，到了正统初年时，大明国库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家底因为朝贡回赐又浪费了好多。
至于郑和出海，也是赚赔不赚的生意。几万人规模的下西洋，用度简直是无可估量的大。每天一地，为了宣示国威，都赐下大量的金银。等那些蛮夷回来朝贡时，又给他们金银来换他们的特产，几十年下来，真是亏的不知道怎么算为好了。
所以在宣德年间，朝臣们劝阻了想再次下西洋的皇帝，并且后来又偷偷烧掉了海盘的造宝船的图纸，用这种态度来抵制这种劳民伤财之举。后世有人说这些大臣是鼠目寸光，放弃了和西方争夺海洋……真是活见鬼，张佳木身处这个时代的时候，倒是不觉得这些文官做的有什么错。
但海禁一开，想再彻底禁绝也是绝不可能的事了。就算现在，也有不少人从事海外贸易，只是一经发现就是斩首，张佳木记得，前一阵福建发现了三十几人的海商团伙，卫所兵当场打死了十几人，后来俘虏的十几个人也被下令全部斩首了。
就算在这种严刑峻法之下，还是有不少大海商和半海商半海盗的团伙冒了出来，再过百十年，就是中国海洋贸易的一个顶峰，有一个西班牙商人给他的国王写信，信上说，如果中国皇帝愿意，他可以叫自己的海船从泉州一路排到马尼拉。
这就是所谓的隆万大开海带来的繁盛景像，当然，现在还只是小打小闹，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敢冒着杀头的危险来进行远洋贸易，就算是风险很小的到日本的航线，利润也是很可观的。
别人不敢干，但锦衣卫要是也不敢干，那就成笑话了。
随着张佳木的沉思，大厅里的气氛就沉闷下来，见张佳木如此，徐氏虽然心疼他操心太多，却也是没有什么法子可想。
当下只是吩咐下去，叫家下人把晚饭开上来。
饭香的香气一传来，张佳木的心思也就被打断了。他洒然一笑。向着各人道：“九哥，娘，小妹，吃饭吃饭！”
……
饭在大厅左边的偏厅里开。
张家的大厅极为高大轩敞，七开间的大厅可以同时招待过百个客人而且还不嫌拥挤，老实说，这座大厅被当成王府的正殿，也不为奇。
很多客人头一回来张府，都会惊奇于大厅的轩敞和高大，而且也惊奇于立柱是用的整根的金丝楠，就算是在京师的公侯世家，这样的客厅也很足以傲气一番了。至于陈设，倒是很一般，张家到底是普通的锦衣卫世家，虽说老头子当过幼军，还有不小的过往值得挖掘，但是毕竟只是贫门小户的底子，现在宅院大了，家人有了，但底子不厚，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至于庄园的出息收入，还得等这一次夏收过后再说。锦衣卫里的收入，张佳木全拿来做公款还嫌不够，就是抄逯杲的家，他也是一文钱没有落袋。
现在正是做起大事业的时候，让一点小钱蒙了眼，张佳木不会连这点出息也没有的。
大厅过大，而且老管家张福正带着人把太子的御笔匾额挂上去，乱遭遭的，当然不适合摆饭，饭开在格局不大的偏厅里头，一张紫檀木的饭桌，家下人抬着大理石做成的桌面进来，再套在原本的饭桌上就可，这样倒省了一样一样的端进来，省事多了。
刚刚坐定，张小妹献宝似的打开一道银盖，笑着道：“大哥，这酒酿鸭子是我亲手做的，尝尝味道怎么样。”

第223章 传胪
虽然年纪不大，但贫家小儿女比大贵之家的早当家。以前小妹就能做饭，现在亲自动手的机会少的多了，现在这般，当然是心疼张佳木每天太劳累，所以才亲自下厨，特意而为。
张佳木很是开心，笑道：“我来尝尝，前儿刚在宫里头吃过，不过，我想小妹做的肯定比御厨做的强多了。”
正要吃，外头听差来报：“大爷，外头王老爷来了，要不要请进来？”
换了别人，这会儿当然不必通报，叫客人等着或是回去就是。不过王勇不比旁人，彼此也算是通家至好了，所以听差才特意来回。
“哦，请进来吧。”张佳木倒也正在等他，因笑着道：“添副碗筷的事。”
“这人来的真对时候。”张家小妹撇一撇嘴，道：“八成是知道咱们的饭点，特意赶着这时候过来的。”
“小妹！”张佳木断喝一声。打断了自家妹子的抱怨，没一会功夫，就听到靴声囊囊，王勇被下人引着过来。
“吃得到，谢双脚。”隔老远，王勇就笑道：“就知道这会开饭了，来的刚好。”
他一落座，任怨便笑道：“自己家里没饭吃，巴巴儿跑过来？”
任怨和张佳木彼此亲兄弟一般，所以把张家小妹也当成亲妹子一样，这会见张小妹向着王勇直做鬼脸，便也在一边帮腔说话。
“咦！”王勇一边动筷子，一边笑道：“偏你来得，我就来不得？你还不是一样，也没回家去吃，跑这里来打秋风。”
“当然不一样。”任怨理直气壮的道：“佳木要有人陪着对练武艺，所以我才住这儿。你就不同了，是真真正正的打秋风。”
“我也有要事才来的嘛。”王勇挟着一只鸭腿，很得意的答说。
两人这样斗嘴也有日子了，也就这两人，一个是张佳木心腹弟兄，亲兄弟一般的交情，一个是刻意结交的朋友，而且并不是直属部下，算是有点超然的身份，这样才够资格在他这位锦衣卫都督面前这么放肆。
他听惯了，倒是徐夫人听着不象话。训这两个小辈道：“先人说过要食不语，虽不必一字不吐，不过两位舍人也太吵了。”
其实她倒是一番好意，怕这两个少年郎君吵出真火来，所以这就把他们给压下去。当下王勇和任怨不语，大家吃饭，好在张府的饭是精心烹饪，张佳木对厨子也格外要求，味道什么的不大讲究，合口就成，倒是原材料极为讲究，新鲜之余，亦要求整治干净，所以吃起来时比那些格外讲究花巧的大菜还要可口鲜美的多。
一时无话，吃毕了饭，自有下人送上汤来，各人点了汤再饮茶，徐母带着小妹起身，笑道：“你们说正经事吧，我们娘儿俩就先到后院去了。”
“是。”两个客人一起站起身来。躬身道：“吵着夫人了，还请恕罪。”
“不妨。”徐氏笑一笑，只道：“其实听着也挺热闹，不过顽归顽，仔细伤了和气。”
“是，请夫人放心。”两人忙都答应着，一时听着徐母起身走了，这才站直身子。看向房门口时，只见小妹扮了个鬼脸，笑道：“两个大男人，鸭子一般，呱呱的不知羞。”
说罢，一蹦一跳的走了。如此这般，倒是叫任怨和王勇哑然失笑，隔了一会，两人才都是哈哈大笑起来。
“舍妹还小，不要怪罪啊。”张佳木也是笑，不过他很快敛了笑容，只是道：“勇哥是来说正事的，我们书房里去谈吧。”
这里毕竟是前院大厢，虽是偏厅，也嫌太大，三人说话，当然还是换到小书房里较为合适。
当然，这也是普通人没有的待遇，现在张府用门庭若市来形容也不为过。每天从早到晚，锦衣卫的大小官员，京卫武官，都督府的武官。还有不少文臣，甚至是巨商富户，京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多有往来。除了勋戚公侯碍着身份，不便常来之外，诺大的张府，经常是座中客常满，杯中酒不空，贵客盈门，张佳木回府之后会客也算是办公，有时候经常闹到起更才算完，这也算是掌实权的大人物常有的苦恼了。
任怨和王勇还在斗嘴，进了房，自有几个丫鬟上来奉茶，然后掩门而出。张佳木书房这里，下人们除了得到吩咐能进来，等闲是不准靠近的。
“说正事吧！”
进了房，张佳木脸上就没有笑容了。权势越来越大，担负的责任自然也是越来越重。而且他心里清楚，文官到了顶尖还是有退路的，荣宠不衰的文官就算退休后也不会有人为难，而且在家也有很大的权势，大明太祖的规矩就是士绅也有权过问地方政务，所以退休的官员一样得到现任官的尊重。地方上的事，于其说是地方官决定，倒不如说是一群有权有势的士绅形成的地方大世家来决定。
而武官就不同了，爬的越高，可能摔落的越重。戒慎小心，这是他在无形之中给自己的座右铭，无一时一刻敢忘。
这么一说，眼前两人就立刻安稳下来。张佳木真正要商议大事，其实还是和任怨几个旧人，各有各的优点长处。王勇虽然不是锦衣卫的人，但他和张佳木的关系人近皆知。和心腹没有两样，而且见识高超，眼界也不窄，特别是天天在宫里，有不少情报比锦衣卫都来的快，所以最近张佳木商议大事，就把王勇也加进了自己的核心小圈子，而王勇也坦然处之，显示出了良好的风度。
今天要议的事，其实和他带来的情报有关。
王勇清清喉咙，笑道：“幸不辱命，佳木，这是今年的新科进士的名单，请看看吧。”
说罢，就把手中一张纸条递过来，张佳木伸手接下，展开来读道：“天顺元年丁丑科第一甲第一名黎淳，第二名徐淳，第三名陈秉中，二甲第一名徐穆尘……”
“不坏，小徐真行！”任怨在一边猛然一拍手掌，大笑道：“原本看他是个浮荡之徒，当不得大事的人。不过佳木看好他，所以咱们也不说什么。不过这厮居然夺了传胪，还真是了得。”
张佳木冷哼一声，道：“小徐只是为情所困，他不是信什么太上忘情，下则不及，情之所钟正在吾辈，喜欢个女人有什么奇怪的！”
“总之，为个女人差点耽搁前程……”任怨摇头道：“吾未见其可。”
“这个就不说了，人各有志。”张佳木笑道：“读书人大约都多情一些，不象咱们练武的人，一身臭汗之余，什么想头也没有了。”
徐穆尘实在算是他们的自己人了，所以大家谈起他来，口吻也不是很客气。因为太近了，反而不必客气婉转。从贡院出来，徐穆尘就算立了不小的功劳，皇帝都听说了他的名字，特赐白银五十两与之，并赐表里布匹和文房四宝，接着就是今天殿试又中了传胪，尽管不是一甲，但二甲头名，说出去也足够骄傲了。
一般来说，一甲前三名和二甲第一名是百分之百进翰林院，并且为庶吉士的。在大明，已经有了非翰林不入内阁的规矩，翰林庶吉士又被称为储相，二甲或三甲进士当上十几年官，可能也就是个知府，运气不好的，甚至还干着知县也未可知。毕竟年年都有几百新科进士，不是人人都有本事往上爬的。
但一旦选入翰林当庶吉士，然后就是授给事中，转小九卿，接着就是翰林学士，或是各部侍郎，到这时候，就有资格入阁为相，然后或是六部尚书，加保傅，十几年后，就已经是位极人臣了。
一场考试的成绩，也足以决定终身！
任怨欢喜过了，这会倒是有点担心，他道：“那么，小徐的意思怎么样呢？”
刚刚张佳木已经念完了名单，徐穆尘是二甲第四，而看年锡之则是二甲六十来名，成绩只能说是一般了。侥幸的好，可以留在京师当京官，但多半会被放到州县，到地方想升到中央，几乎是很难很难了。
所以年锡之大家不算很担心，留在锦衣卫对年锡之也不算太委屈。而徐穆尘这次考试发挥的极好，下一步怎么走，还是不是留在锦衣卫里，就是一件足以让他好好考虑的事了。
王勇笑道：“今天殿试时间不长，傍晚皇上和阅卷官一起定了榜，接着下发名单，然后前十名在状元公的带领下去谢恩，等他们出来我都散值了，所以在大明门那里等着了小徐。”
“哦，他怎么说？”
见任怨的样子，张佳木笑道：“九哥，你太紧张了。”他道：“小徐不是那种鼠辈，他有古丈夫之风，我猜，他大约是说了些自述心曲的话。”
“是了！”王勇猛一拍腿，笑道：“佳木真神人也。小徐说，请张大人放心，他的自效之心，死都不会变的。”
任怨笑道：“好，此人值得一交！”
张佳木冷笑道：“我以国士待他，他要是考个二甲第一就昏了头，也真对不起我一番看重了。”
说完，他站起身来，想了一想，便道：“不过既然他这么说，我也很欣慰，你们看吧，为我效力的人，我也非对得起他不可就是了。”
“这是当然。”这一下，两人一起点头，都道：“这是卫中上下都知道的道理，何消多说！”

第224章 岳正
“还有件事。”王勇接着道：“武清侯。太平侯，还有大学士徐有贞一起进宫，路遇新任的内阁学士岳正。”
“这是件趣事。”张佳木抚掌笑道：“想来会很有趣。”
“说的是！”王勇亦是眉飞色舞，笑说道：“他们在左顺门撞着，当时就很尴尬。武清侯道：怎么遇着此人。”
“哈哈。”张佳木不觉为之喷茶，大笑道：“我真想瞧瞧他们当时的脸色。”
武清侯自然是石亨，太平侯却是原都督张軏，虽然夺门并没有立下大功，但之前也表示过效忠，而且张家毕竟是与皇家关系密切的大世家，看着先荣国公的面子，皇帝到底还是封了张軏为侯爵。这个封赏原本是在几个月前就该给张軏的，因为张佳木的横空出世而晚了几个月罢了。
至于徐有贞，他原该封武功伯，但几次出事，帝宠大衰，现在只是因为办事干练，而且有石亨等人为奥援，所以还勉强撑着内阁首辅的虚火，以实权而说，现在徐有贞连李贤也比不上了。
但此人有个好处。屡经挫跌之余，心智也是极为坚强，所以一点看不出来深受打击的样子，相反，勇于办事，勤慎清廉，最近这段时间，已经渐渐扳了一点宠信回来。
他们三人进宫向来是一起的，有时候徐有贞也单独进宫，不愿意和这些勋戚显的关系太过密切，但这种掩饰是没有任何做用的———他和石亨的关系连皇帝也清楚的很，根本无从掩饰起。
至于岳正，这是个方正到连文官集团内部的同僚也受不了的人。比起于谦来更多一份固执，甚至连彭时在岳正面前也可以说自己擅机变，懂圆融了。总之，这是一个堪比石头的文臣，又臭又硬，不免要叫人敬而远之。
但石头不会动，岳正却是会动的，前一阵刚入内阁，听说岳正就在御前奏了一本，弹劾石亨等人骄纵不法，皇帝优容大臣，不做可否的表示，但风声却传了出来。
石亨等人当然深恨此事，不过也是没有办法可想。
岳正是吏部尚书王翱所荐，而且王翱身后还有不少文官的影子。岳正如果不出大错，不惹怒皇帝和太监，就算是石亨一伙，暂且也只能忍字当头了。
正因如此，想着岳正这个大胡子从左顺门里飘然而出，而正好与石亨一伙相遇，一边是坦然对之，一边则是心怀鬼胎，而且郁结于心，连石亨也不免有正好撞上之感，当时情形之尴尬，想来自然是很值得一乐了。
文武殊途，不是大朝会，一般来说平时是不大交往的，所以左顺门这一遇，才分外的有趣。
笑毕之后，张佳木倒是问：“那么，徐有贞说什么没有？”
“他？”王勇答说道：“倒是没有说什么。但岳正倒是下来和我说了一会话。”
“咦！”这下张佳木倒是诧异了，他道：“岳胡子连李贤一伙也不大理，平时在家里杜门不出，根本不理任何人。他怎么会有话和你说？”
“话，当然说的有蹊跷了！”
王勇笑着解说了一番，张佳木和任怨两人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在左顺门偶遇之后，岳正也很不舒服，等石亨等人进去之后，不免有些抱怨的话，而且言辞之中全是石亨等人的不法情事，甚至京师武官权重，连锦衣卫也有吃亏的时候，种种措辞，极其激越，听的王勇都是满头大汗，好不容易岳正停了话头，王勇这才兜头一揖，忙不迭的告辞出来了。
任怨听的直吐舌头，道：“皇上曾经说过，你岳正哪里都好，就是胆太大了！现在看来，皇上一语中的，这岳某人确实是太大胆了。”
“他确实很大胆。”张佳木微微一笑，答道：“他自然是知道王兄和我的关系，话是说给王大兄听，但其实是叫他带话给我。这厮好生大胆，就是居心要挑动咱们和石亨一伙火拼一场。”
任怨原本还是很佩服岳正为人，听着张佳木这般分析，这才也猛然醒悟过来。当下涨红了脸，怒道：“不消他挑，咱们和武清侯太平侯一伙，就要见个输赢。但这般行径。也太下作，枉他还为清正名臣。”
“唉，九哥。”张佳木打断他，笑道：“这帮文臣，何尝把我们武臣当人看过。除了他们是君子，咱们可是天生就是小人。小人之辈，见利而忘义，岳季方当然以为，非得用权力之争来挑咱们，不然的话，小人辈很快就会同流合污，一个锅里搅马勺了。”
王勇原本也不知道岳正的用意，张佳木一语而破，他此时倒不如任怨那般愤恨，只是一脸冷峻的道：“我怕他搬起砖头，砸了自己的脚。”
“不谈，此人由石亨等人对付，我们不理会他就是。”
“不过。”张佳木猛想一想，笑道：“或者眼前有一个机会，我看再看看也罢了。”
谈毕正事已经是起更，王勇告辞出门，任怨最近就在张家住。所以干脆就由他代张佳木出门送客，倒也正相宜。
一路把王勇送到二门滴水檐下，也就很够交情了，任怨拱一拱手，王勇还了一礼，然后自有王家的奴仆上来，主仆三人打着两盏灯笼，匆忙而去了。
这样深更半夜的赶路当然辛苦，不过张家的门槛可是很多人做梦都想进来的。不少高官恨不得投门生帖子进来，就为了能进张家的大门，然后能在张佳木的外书房里占一席之地。为了这个，拜门的人可不少呢。
任怨打了个呵欠，刚要进门，却是看到守门的家将头儿打着明角灯笼急匆匆的跑了过来。
“见过九爷。”来人脚步匆匆，到了任怨面前弯腰打了个躬。任怨在张家也算半个主人的身份，所以下人的称呼也就干脆按半个主人来叫，时间久了，任怨在张家也能当不少的家，反正张家原本是小门小户，能当家作主的人也实在是太少了。
他打着呵欠问道：“怎么，有什么事？”
这会儿早就查完了上夜值班的人，查过了各屋的灯火，内院也巡捡过了，任怨也想不出来，家将头儿跑过来，到底为的什么事。
“回九爷的话，有客来拜。”
“奇了！”任怨道：“这时候是什么客？你别是把王老爷当客了吧，他是要出去，又不是要进来。”
“小人哪能这么糊涂？”家将头儿赔着笑道：“确实是有客，而且指明了一定得见大爷才成。”
“奇怪！”任怨又嘀咕了一句，家将头儿注意到这是他第二次叫奇怪了。他知道再没有合理的解释，恐怕好脾气的九爷也会发火了。因此，在任怨叫第三次奇怪之前，家将头儿就又躬身道：“回九爷，来的是个宫里的人。”
任怨这才恍然大悟，既然是宫里来的人，当然不能以常理度之。他想了一想，便道：“把人请进来吧，我和大爷在内书房见。”
等任怨回到内书房的时候，张佳木正在看总务局送来的文书。现在锦衣卫的总务局等机构已经得到了皇帝正式的批准，总务局设大使一人，副使，吏目等九品以上的官员若干，局务已经正常运作，每天呈送的公文也很不少。当然，很多就是总务局自己可以处置的，张佳木可以过目。也可以直接划行之后就交给下头处理就行了。反正所有的公文都有备档，他可以随时提出查阅，如果有什么情弊，会一览无余。
“回来了？”知道是任怨进来，张佳木头也不抬，直接道：“九哥，你先去安置吧，我看会儿公文，等会也就睡了。”
“怕是睡不了。”任怨闲闲地道：“外头有人等着见你呢。”
“咦？”张佳木也是奇怪，不过，他没有多问，只是用手指捏了捏眉心，然后便道：“想来是宫里来的人？”
“你怎么知道？”任怨大奇，简直是拍案而起，他道：“我怎么猜了几次的事，你倒是一猜就知道了。”
“外头护院的人我早就有交待。”张佳木笑道：“寻常客人，也没有这会上我门的道理，卫里的公事，有刘头儿几个办理，要是真出了造反一类的大乱子，想来也不会这么安静。因此，能在此时来拜门，并且外头人肯替他们传话的，非得是宫里的人不可了。”
“听着倒是简单。”任怨笑道：“不过我还是很佩服。”
他打了个呵欠，笑道：“好早晚的了，我只管练缇骑这一块，别的事，一律不问。这宫里的事，想来也很麻烦，我就不在这里听了。人，我已经交待叫带到这儿来，如果有要缇骑出动的事，你下令给我就成了。”
任怨这种处事的态度，向来也是叫张佳木欣赏，不多事，但也不推事，凡事忠勤诚恳踏实去办，再加上一身好武艺，用他来镇缇骑这种用狂暴的手段和银子喂饱了的机动性很强的骑兵武装，张佳木是很放心的了。
他含笑点头，看着任怨伸着懒腰走了出去，再接着，便是窗外有几道人影渐渐近来，他克制住心中的厌烦情绪，简单而有力的道：“进来！”

第225章 成全
来的果然是宫中的人。而且是东厂的人。
一看服色，张佳木便认了出来，这人是东厂的一个六品奉御宦官，也算是蒋安的心腹之一，东厂和锦衣卫现在关系密切，而且东厂曾经在张佳木手中吃过一个大亏，所以反而对张佳木更加敬服，这种心理说起来奇怪，但想想这帮阉人在东厂大堂敬奉的还是岳飞的神像，这样想来也就不奇怪了。
“见过少保大人！”
这个宦官一见张佳木，就立刻上来拜伏叩头。
“咦，何必行此礼！”张佳木这下大吃一惊，当然，按品级来说这宦官行此礼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但国朝现在宦官势大，不要说六品宦官，就是没有品级的宦官见着一品大臣，也是从不行礼的。他们是真正的天子家奴，就算犯了法也不归国法管，自有天子按家法来处置，所以内臣对外臣是向来不假辞色的。
今天对方上来就叩首行礼，显然是所为之事不小。一时之间，张佳木便可以断定，眼前这厮，必定是有什么叫人头疼的事来求他了。
“请大人开恩啊！”
下头的奉御已经涕泪交加，哭成一团了。
见他如此，一群家将和内书房伺候的下人们已经全部退避了开去。原本他们就不能在此旁听，只是事起突然，还是有不少人一下子就见到了。
“杨公公请起。”张佳木记得这个宦官姓杨，以前见面时都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很以自己的宦官身份为荣。
事实上到了天顺年间，宦官的势力早就凌驾于朝臣之上，杨宦官有点自得之意，也是人之常情，没有什么不对。况且，宦官都是自残身体而谋求富贵，一旦富贵上身，自然也很少有人能保持常人的心态，张佳木也觉得没有什么不对。岂不闻不少读书人一旦中了进士，或是状元，那种骄狂欣喜的神态，甚至有当街发疯的事也是常见，宦官们一旦得势以意气骄人，也只是用这种办法来掩饰自己残疾而低人一等的自卑心理，就这一点来说，张佳木也不觉得有什么让人奇怪的。
但今天杨姓宦官的样子就可堪为奇了，平时的那种骄狂之态早就不知道哪里去了，趴在张佳木的案前就如同一只丧家犬一般。威风尽吃，呜咽哭泣，简直是让人见而落泪，哪里还有国朝宦官那种固有的自矜自傲自态？
当下他只能绕过去，亲手把杨宦官扶起，然后笑着向对方道：“何等样事，就叫公公如此失态？真真是笑话了，某敢打包票，除非是公公谋逆造反，不然天大的事，也不过就是闲话一句罢了。”
“大人。”杨奉御被他这么一安抚，是有点镇定下来，他抽泣着向张佳木道：“这一回我可真的是惹了大祸了。”
“不妨，请慢慢道来。”
“是这样的……”
在杨奉御的叙述中，整件事的首尾经过就慢慢浮现在了张佳木的眼前。
杨奉御和很多宦官一样，都是来自直隶的民间。大明的宦官现在没有准确的人数，当然，也不会和康熙说的那样，明季宦官高达十余万人，但天顺年间。估计两三万人还是有的。这些宦官，有的是打了败仗的少族民族，按惯例，这些叛逆中的少年将会被阉割之后拿来充实宫廷，除此之外，就是犯罪官员的子弟，还有一些年轻的犯人，然后就是一些衣食不给，走投无路的贫苦百姓会把自己的儿子阉割掉送进宫里，一旦发达，虽然苦了一个，但整个家族的命运就会为之改变了。
当然，宫中的大小宦官几万人，真正能出人头地的也只是少数，甚至能混到眼前杨奉御这种地位的，也只能说是凤毛麟角了。
多数的宦官一辈子只能在佛堂上香，在菜园子里种菜，或是打扫御街，洒扫宫殿，或是准备膳食，御用衣物，最倒霉的就是当净军，倒一辈子的马桶。
他们在宫中一样吃不饱饭，还要被大宦官欺负，过着暗无天日辛苦至极的生活，一个不好，就是被廷杖给打死，要不然就是送到孝陵去种菜，每天干满十几个时辰。然后一样的吃不饱穿不暖，几年不到，就活活累死了。
能混到杨奉御这样的地位，还能成为大太监的心腹，在接下来的岁月里随时可能再进一步，甚至是两步三步，如果祖上烧了高香……嗯，这话听着很别扭，如果祖宗有德，能够混到太监这一步的话，杨奉御觉得，到时候过继一房接他的香火，再娶个名义上的老婆，然后他也就没有什么苛求的了。
带着这种志得意满的想法，杨奉御前几天向蒋大官告了假，请求回直隶青县的老家去祭祀祖先，顺便看看族里有没有少年子弟可堪造就成全的，就近带了回来，等将来他品级够了，就向皇上请求过继给他为子。
对这种合情合理的请求，蒋安当然立刻就答应了。除了让杨奉御自己回家之外，蒋安还得别批了一个小旗官带一队东厂的番子给杨奉御当仪卫，这样的话。东厂的人衣锦还乡，蒋安也觉得事关自己的面子，不能不当回事。
带着辛苦搜刮来的几箱银子，还有一队东厂番子当护卫，杨奉御真的是志得意满，高高兴兴的回到了青县老家。
一开始事情很好，虽然碍于他是宦官的身份，乡里有身份的士绅不会主动来拜会他，而且就算将来他回乡居住，地方官员也不会拿他当缙绅来看。但这也没有什么，杨奉御知道这些文官出身的人脾气死硬。不值得和他们硬扛，于是杨奉御自己主动拜会地方父老，在家里大宴宾客，他的父母年纪也不大，虽然儿子当初是自己狠心送进宫里，不过现在看着杨奉御这般威风，穿衣着锦，脚踩官靴，还带回了成箱的金银，门口还有凶神恶煞般的东厂番子站班，把一群士绅都吓的不轻，儿子如此威风，做父母的也就颇觉欣慰了。
几天下来，族中父老都请到了，各处的乡绅也碍不过面子，来了不少，第三天时，有衙役鸣锣开道，摆着全副执事过来，把一群看热闹的乡下泥腿子远远赶了开去，原来是青州的七品正堂县大老爷亲自来拜杨奉御。
这一下杨奉御还是觉得脸上飞金，大感风光。他只是个六品奉御，在宫中其实是提不上把的小角色，但到了地方，县大老爷就是一方诸侯，手握实权，现在居然也主动来拜他这个小宦官，杨奉御自然是觉得极有面子，于是开中门相迎，彼此对嗑了头，宾主谈笑风生，彼此极为客气。
延请进内堂，自然也有一群极有面子的士绅相陪，原本事情到此时是皆大欢喜之局，但不合杨奉御多喝了几杯，兴致上来之后，便向宾客们亮宝。
他在宫中久了。手里也有几件来历不明的宝贝，不外乎是一些书画和金玉之物，说起来确实是很不坏，但那种志得意满，小人得志的样子想来也很可恶，青县知县原本就因为此行而觉得委屈，他自己是不愿来的，但上峰有令，道是这杨奉御带着东厂番子，最好能安抚一番，不要骚扰地方为好。
结果到了此处已经是极为勉强，这死阉人还居然洋洋自得，做这种种丑态。这知县一时不愤之下，居然当着满堂宾客，把自己裤子一脱，笑道：“杨公公的宝不算什么，俺这腰下至宝，才当真是宝咧。”
如此一来，在座宾客都是大惊，接着却又是掩饰不住的笑意，有些不老成的便是当场哈哈大笑起来。
但杨奉御当场便是面若死灰，而他的家人，脸色自然也是难看的很了。
太监宦官一生最为难堪的事，莫过于此，而这位县大老爷，居然当场这么揭了出来，不要说面子了，真的是在要杨奉御的命了。
“这么说，这个县大老爷是过份了。”张佳木面色沉静，思忖着道：“你必定是忍不了的，那么，是骂了他，还是打了他？”
知县虽然是七品，但毕竟是亲民官，吏部在任免官员的时候，亲民官都是尽量选取身貌合格而有吏才的干练之士去充任亲民官，以便他们牧守一方。
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想来这位县大老爷当场很吃了一些亏，所以杨奉御自觉闯了大祸，今天连夜赶回来，想来是先见了蒋安，而蒋安自觉根基太浅，这种事不敢兜揽，但是给这厮出了个好主意，于是叫这杨奉御来见张佳木，请张佳木介入此事，给这厮一条活路。
“回大人的话。”姓杨的似笑似哭，答道：“小人当场大怒，要是在私底下这般文臣落小人的面子，争吵几句，也就罢了。但当着家人父老，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所以小人擅自做主，把这厮给拿住关押了起来。”
“啊哈！”张佳木这下也是吃了一惊，他道：“足下当真是胆大包天啊。”
“请大人格外成全。”姓杨的哭丧着脸：“厂公说，这件事，也非得大人才能有个了局，不然的话……”他接连叩头，把张佳木书房的青砖嗑的砰砰直响，嘴里只道：“请大人成全！”

第226章 风水轮流转
杨奉御的事是昨天中午刚闹出来的。把人抓了之后，杨奉御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一县知县虽然不大，但好歹也是正经的二甲进士，直隶的县可不是大挑知县或是进士中的庸才可以担当的，好歹也得是精明强干，应试成绩也过的去的人才有资格充任直隶的知县。这些文官有进士同年，有座师上司，彼此声气相连，惹一个就是惹了一大群，虽然青县知县无礼在先，但一个六品宦官下令东厂的人抓了一个实权知县，这无论如何也是说不过去的。
这件事发展到如此地步，连蒋安这个东厂提督也觉得没有办法处理了，他只能劝杨奉御来找张佳木，毕竟张佳木权势还在东厂之上，而且有皇帝和太子的信任，比起上任不久而信心不足的蒋安来，张佳木肯定更有担当。
当然，如果张佳木推辞此事，蒋安自然也会对张佳木的为人和手头的实力有进一步的评估。不过这也只能是后话，而且杨奉御是注定要倒霉了。
政治果然是很肮脏的社会活动啊……
“好吧。”张佳木觉得这件事倒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他已经有了决断。看一看还在嗑头的杨奉御，张佳木很是厌恶的一挥手，喝道：“下去吧，这件事我会处理的。”
“啊？”杨宦官又惊又喜，抬起头来，满脸的鼻涕眼泪，他道：“大人是说，这件事小人不必再管了？”
以他在宫里的地位，虽说抓一个知县实在是能力之外，但京城之中，除了遇到更高品级的太监和权贵之外，也已经能够横着走了。一个奉御趴在自己脚底嗑头如捣蒜，就是张佳木心里也是颇为自得的。
但他把这种微妙的情绪隐藏的很深，看着眼前的倒霉鬼，张佳木斟酌着道：“我会进宫和皇上说，也会把你的事保下来……嗯，你回去等消息吧。”
“是，是是是！”杨奉御简直是喜出望外，刚刚蒋安说不管此事的时候，杨奉御简直就以为自己死定了，他在宫里唯一的靠山就是蒋安，别的大佬根本靠不上。这件事如果张佳木不理，他已经打算回去之后就上吊自裁，免得遗祸给家人。
现在眼前这位大佬伸手接了此事。杨宦官知道，自己这条小命不但保住了，而且在青县知县那里丢掉的面子，也很有可能扳回来。
果然，张佳木吩咐之后，便又淡淡地道：“你回去和蒋大哥说一声，这事儿我不但要管，还要把面子给你们争回来，叫他放心好了。”
“是，小人一定把话带到。”如果笑容从一分到十分的话，杨奉御现在脸上的笑容无疑可以打最高分，但张佳木无心去管他，只是挥了挥手，不过眨眼功夫，眼前这位刚刚还哭的象死了亲娘一般的六品宦官就弯着腰倒退着出去了，就算保持这样高难度的动作，杨奉御的脸上扔然是那种甜的发腻的笑容。
“佳木。”任怨刚刚说睡了，不打算听此事，但明显他背弃了自己的诺言。等杨奉御一走，任怨便推门而入。皱着眉道：“你怎么揽这档子事？”
“怎么。”张佳木笑问道：“你也瞧不起这些没卵子的阉人？”
“倒不是这么说。”任怨两条浓眉还是皱的很紧，他道：“你以前和我说过，人都好利，不是说太监拿钱就比文官武臣拿钱更该死。而且他们被残身体，也是可怜人，没理由因为这个就瞧不起他们……但揽这种事，对你的名声有碍啊。”
“怎么说呢？”
“到底是一县正堂，岂能说拿就拿！这件事，怕是要得罪不少文官，你亦知道，现在国朝也不是开国之初的时候了，治国要文臣，皇上现在对文官也很倚重，咱们这些人，被他们骂成是厂卫一体，和东厂一样都是鹰犬，佳木，咱们原本风评就不好，只是皇上信任，你处事又很厚道，办案更是公道，所以名声还不坏。要是这件事揽了上身，帮着这个奉御，怕是以前辛苦经营的好名声，可就全毁了。”
张佳木据案而听，凝神正色，待任怨说完之后，这才展颜一笑。答道：“九哥有话没说完，其实怕还是想说，宁得罪几个宦官，甭得罪文官。这些人手中有笔，道理全在他们那头。而且国朝到现在，没有几个锦衣卫使有好下场的，所以不要竖敌太广，不能太得罪人。所以不宜揽事上身，是吧？”
任怨心里倒是影影约约是这种想法，但经张佳木这么一说，才算分析的清楚，他猛然一拍腿，大声道：“既然你心里这么清楚，咱们又何必挟这种烫手的炭团到胸口里头？蒋安的人他不护着，倒是叫你想法子，这叫什么事啊。”
“两个原因。”张佳木面无表情的道：“第一，他要看我的担当和手里的实力，值不值当和我兄弟相称。以前的那些情份，是不是值得维持。第二，就是因为是他的人，他反而不好出面。宫里头，不要说他不能一手遮天了。人家遇事不踩乎他，就算他烧了高香了。”
蒋安这个人，实在是在历史上名声不显，在他之上，有著名的曹吉祥，如果不是曹家想更上一步，其实曹吉祥是可以荣宠不衰的。而且太监不象普通的大臣，基本上就算新君不喜欢老皇的太监，但也不会太过为难，最多发落到孝陵守陵，或是到凤阳守陵。很少有处死太监的事发生。而至于刘永诚，在天顺年间就掌握四卫军，后来到了成化年间，重新成立十二团营，刘永诚又是提督太监，掌握军权，后来汪直受宠，才把他挤了下来。但到那时老刘头已经捞足了，而且连侄子义子都封了爵，所以根本也无所谓了。
但混的不好的太监在宫里受气也是肯定了，蒋安根本就是一个庸才，比起曹吉祥和刘永诚，还有近期冒起的牛玉等人，蒋安只是因为是皇帝身边的老人，而且干了勒死景泰的脏话才勉强在司礼监站稳了，又因为张佳木的力荐才得以提督东厂，他没担当和急着看看盟友的实力，这种心情当然也是昭然若揭，根本不足为奇。
听完了张佳木的分析后，任怨也是无语，蒋安这个盟友，缓急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平时已经够添麻烦了……
他看了看张佳木，但张佳木用一个有力的手式阻止了任怨的牢骚，他道：“用人就是这样，九哥，我不必和你多说，总之，你听我的就是。”
听他这么说，任怨只得点头道：“那是当然，我向来就是只听你的。”
“嗯。”张佳木微微一笑，向他道：“那你今夜就得辛苦一回了。持我的令箭取卫中的火牌，连夜叫开城门出城，赶往青县，把那倒霉的知县给我提到北所里来。”
“是。”任怨安然答应，一瞬之间。一个年富力强，而且经过十几年苦读，并且精明干练的二甲进士出身的官员，命运在这顷刻之间就决定下来了。
“还有。”张佳木神色疲惫，但语气却很坚定，他道：“请你把附近几个县的知县，全部抓捕，还有他们的师爷门客，如果是大县，还会有县丞之类的辅官，也全部抓了吧。”
“这……”
“九哥，听我的就是了。”
“好吧，那我连夜出城，这就去办事。”
“嗯。”张佳木微微一笑，道：“九哥，我对你的办事能力，向来是深信不疑。等明天我们见了面，再说吧。”
“好。”任怨很随意的抱拳一揖，然后一边转身而行，一边道：“那我就去了。”
任怨深夜出府，只带着两个随身的家丁，自去办事，而张佳木在处理完公务之后，就酣然入睡了。
眼前的麻烦，似乎根本没有被他放在心上。
到了第二天天明，天气很不好，张佳木起身之后，简单的做了一下清洗，出门时感觉天气仍然是一阵昏暗，抬头可见一层阴郁的云彩笼罩在北京城的上空，仿佛完全停滞了一般。
在他向母亲请安，接着用完了早饭之后，曹翼等亲卫早就赶到了，在张佳木出门之后，几十名穿着飞鱼服的校尉亲兵迅速在他的四周戒备起来，接着各人纷纷翻身上马，前呼后拥的簇拥着张佳木向着皇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
与此同时，经过一夜奔驰的任怨已经赶到了青县，在一群东厂番子的手中，缇骑们把一干人犯全部接了过来。
东厂的番子也是因人而成事，主子强，则他们就是一群凶神，在前些年，东厂几乎令京城所有人为之侧目，锦衣卫里的精兵强将也几乎被东厂给调光了，虽然东厂没有权力直接抓人，但不管是谁，几乎无人敢当东厂之面，到了现在，则一朝天子一朝臣，风水轮流转，带队的东厂番子原本是一个锦衣卫的小旗官，他在交人的时候，心中不禁感慨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娘的，现在又是锦衣卫风光的时候啦！”

第227章 简单粗暴
赶去抓人的任怨并没有什么骄狂之气。他麾下的三百多缇骑几乎也是按照他自己的性格来选取的。但他的副手周毅就没有那么好的脾气了，特别是在提取人犯的时候看到有不少人试图拦路，周毅两道眉毛因为眼前的情形而紧锁，而且紧咬下唇，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周毅心里蕴藏着一股风暴，只要一有触发，便会雷霆大作。
因为是抓捕的县官，城中有头有脸的士绅几乎全惊动了，原本县官在东厂番子之手，但只是看押在青县境内，大家觉得还没有什么，很快朝廷就会有诏令下来叫这些番子放人。
但放人的诏旨命令没有接到，倒是看到一群锦衣卫耀武扬威的赶来，全部是笠帽，身上赤色长衫，佩腰刀，着皮靴，一看这种打扮，在场的士绅就是倒吸一口凉气：这显然是声名显赫的赤骑了。
在抓捕逯杲之后，赤骑之威已经令得京师上下侧目。逯杲府中养着不到百人的凶徒。但在传闻之下，逯杲府中变成了有几百藏甲，而且全部是边军或是凶猛的蒙古鞑官，而锦衣卫的赤骑则是身手高超，一边用弓箭压制对方，一边强攀而入，把所有的凶徒全部斩首，而逯杲本人也因此伏诛。
传言自然是有真有假，正因为此，几乎也是无人不信。
城中的士绅和青县的衙役和里甲的乡兵原本是打定主意要拦人，不能让知县被这些京城来的恶人给带走。不得不说，本城的知县还是很得民心的，在用鲁莽的举动调戏杨奉御之前，本县的知县是一个公认的好官，火耗收的不高，而且多半盈余都被用来修桥补路用了，县衙门歪歪倒倒，似乎随时会倒塌，但县里的学宫和学院却修的富丽堂皇。附了这些，摊派也不高，而且多半用在里甲防盗或是用来组织兴修水利了，这位官员正因如此，才对太监之类的恶客深恶痛绝，所以从这一点来说，他在杨奉御家里的行为与其说是一时意气，恐怕还是刻意为之来的更多。
但一个好官带来的麻烦显然也就更多了。普通的商人或是县城里的居民不敢说什么，只是畏畏缩缩的躲在那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身后。而那些士绅或是县里那些不入流的官员们则是面色沉重的等消息。并没有人打算上去说和，士绅们多半也是进士或举人出身，虽然大家觉得知县的举动是有点鲁莽，也不大斯文，但从道义上来说，大家觉得，侮辱一个太监当然是正义之举，不管理由是什么。
等到任怨等人把知县一行带出来的时候，县城街道上则是一片沸腾。不少小民百姓都激动的叫嚷起来，而士绅们面面相觑，众人的视线一起落在了一个曾经干到户部员外郎的告老士绅的身上。
那个老士绅叹一口气，但知道今日此时不出头，以后恐怕说话也不会有人理会了。当下鼓足勇气，上前几步，对着任怨兜头一揖，强笑道：“敢动问这位大人姓名上下？”
“哦。”任怨很和气的点点头，笑道：“某是锦衣卫指挥佥事，带俸千户兼缇骑所督司。”
在剿灭逯杲之后，张佳木的部下都各自立下功劳，但任怨功绩最高，张佳木也特意带了任怨面圣。对这个一表人才，身形高大，虽然略显木讷而不善言辞的锦衣卫世家子弟，皇帝也颇为欣赏，见面之后，任怨的官职就加了到锦衣卫指挥佥事，世职也加到了世袭锦衣卫百户。
听说是一位四品武官在自己面前，老士绅感觉自己嘴里的口水都干了，言辞也变的更加谨慎起来，他呐呐道：“郭大老爷在境内尚属勤谨，对下也堪称是爱民如子……”
“这些不关我的事。”任怨道：“本官奉命将青县知县等一干人犯带往诏狱。”说到这，他的声音大了一些，他向着众人大声道：“至于其余，本官一概不知，父老们如果觉得郭某冤枉，大可以到通政司为其鸣冤就是了。”
虽然任怨摆出一副不近人情的样子，但好歹话是不错，为首的老士绅回头看了一眼众人，觉得这样也就能交待得过去了，于是故作悻悻，拱了拱手，就立刻退往一边了。
“嗯，那就这样吧。”
昨天夜里从京师里出来，任怨就马不停蹄的奔往青县，在途中，他分出一百多人，在十几个百户和总旗官的带领下。分别往青县附近的四五个县赶去，在那里，其余的赤骑会把各地的地方官员一并拿捕，接着大家在会合之后，一起赶回京城，把这些犯人送进北镇抚司的诏狱之内。
既然这里的人都不敢再提出什么反对的意见了，任怨觉得这件事也就这样了，他也不想搞的太过份了，于是默默点了点头，就打算把人犯带走算了。
“大人，请止步！”
就在缇骑们将行欲行之时，一群身着襕衫头戴方巾的秀才却跳了出来。他们人人都是一脸悲愤，刚刚本城的秀才都被士绅压服，大家都在等士绅交涉的结果。但结果很不妙，眼看着缇骑就要把人带走了，本城和四乡里连夜赶来的秀才们都炸了营，本城的知县对学宫和秀才们都很照顾，从来不克扣学生们的物品，而且经常亲自到学里来讲学，对秀才生员们都很客气，这样一个好官居然要被拿进诏狱，大家觉得无论如何也是想不通的。
眼看士绅们不敢出声，于是秀才们集体出动。一百多秀才把县城鼓楼街封的严严实实，为首的一群都是些青年，那些年过半百甚至是年过古稀的老秀才们则躲在后面，虽然不敢到前头去，但说话最多，鼓动各人拦阻锦衣卫的，倒全是这些年纪很大的老头子们。
“你们都是生员，不晓得国家法度吗？”
任怨一看眼前的情形就知道无法善了，但无论如何，他也要劝告一番，这些人的功名虽然只是比童生高一等的秀才。但得来也很不容易了。在大明，考上了秀才就是士绅的候补，他们可以仗剑横行，不需要路引就周游全国，而且在纳税上也有相当的便宜，还有见了县官不拜而分庭抗礼的特权，正因为得来不易，所以考中秀才也就是官员和士绅的候补，用文官们的话来说，就是国家元气。为难这一帮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任怨觉得没有什么意思，如果能劝退他们，还是劝退好了。
“回大人的话。”一个三十来岁的秀才显然是众人公推出来的能言善道者，面对任怨他也是面无惧色，只是侃侃而言道：“吾辈读孔孟书，所为何事？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今若见大人擅抓本县父母官而不发一言，吾等还有何面目读书立学？又有何面目应考为官，大人今天如果不把郭大人留下，吾等也誓不让开道路。”
任怨沉下脸来，喝道：“你等读孔孟书，难道是叫你们对抗皇上亲军，对抗国家法度的吗？要知道，天子设法，可不管你们是百姓黔首，还是秀才生员。”
“大人这话说的学生不解。”另外一个秀才歪着身子探出头来，大声道：“岂能将读书人与百姓之流等同？学生辈自幼苦读，可不是为了被大人轻视的。”
有人没有出头，但在人群中也大声接了一句：“吾辈乃是国家栋梁，大人不是读书人，当然不会懂得！”
这话的意思，其实不但是读书人比百姓更高一筹，而且也明显是比眼前这些天子亲军也要高明的多，在大明已经有了一种看不起武夫的趋势，而事实上。武官也确实每况愈下。武夫已经以不识字为荣，并且根本很多高级将领都是目不识丁的粗人，底下的军户和营兵都是良莠不齐，不少犯法之辈被充军入营，更让普通的百姓和读书人瞧不起当兵的老粗。至于一群被当成奴隶和奸徒的下等流氓是不是能保家卫国，是不是在社会地位越来越低的同时持干戈以卫边疆，这些读书人倒是没有想过。
在他们的想象中，只要人有忠义之心，那么自然王师就会无敌于天下，而忠义之心又哪里来，当然是学习孔孟之道的读书人的教化之功了。如果没有教化，一群强盗小偷流氓无赖组成的军队又能干什么呢？
到了明末时，就算是建奴已经入关，京师都陷落了，明末有名的大儒黄宗羲还在宣扬这种理论，在他的见解中，辽东屡战屡败完全是将士不用命，没有忠义之心，只要驱除阉党，把所有的阉党余孽都斩杀干净，将士感奋，而且执掌大权的全部是东林正臣之后，则就会上下一心，建奴自然就是不败自败了。
黄宗羲还要很久才会出现，而眼前的这伙秀才，当然就是黄宗羲之流的先驱了。
面对这种秀才生员的侮辱，每个缇骑都是面色阴沉，单个的读书人不敢侮辱他们，甚至见到锦衣卫就远远走避，但人有群胆，一旦这些人聚集在一起，他们就觉得法不责众，什么样的话也敢说了。
“用鞭子。”锦衣卫千户官周毅的应对就很简单粗暴，他没有和这些秀才讲道理的打算，而是直接下令道：“用鞭子和军棍，抽散他们，打散他们！”

第228章 痛快
“周千总！”任怨在一边低声喝道：“不能打吧。他们可是秀才生员，这一打，可能就会乱蜂蛰头，会给大人惹出事来！”
“你放心好了。”周毅微微一笑，只道：“大人这一次就是要把事闹大啊，这一点你都不明白么？”
任怨被他一噎，一时竟是答不出话来。
想想也是如此，张佳木如果不是要存心要把事闹大，为什么派出这么多缇骑来抓人，不仅要把青县知县抓起来，还抓了不少辅官佐杂，而且事先交待下来，那些本地的士绅如果闹事，也一并抓起来。
除此之外，附近几个县的主官和辅吏也都被派人去抓捕起来了。如果张佳木想的是把这件事盖下去，他可以找几个文官中的大佬，责备青县知县一番，然后再叫东厂把人放了，这件事也就算了。
现在这种处理的办法，明显就是要把事情闹大，既然要闹大。又何必在意几个秀才呢？
如果是在明末，眼前是一群东林党的秀才，就算借给任怨和周毅一百个胆，他们也不敢动这些人一根手指。好在现在还是大明天顺年间，勋臣和武官还有相当的势力，文官也没有到一手遮天的地步，尽管任怨觉得张佳木这种处置未必能讨得了什么好，但还他是长叹口气，点了点头，然后就默不出声，由着周毅一伙去处理了。
“动手吧！”
说服了任怨之后，脸色阴沉的周毅又劝说了几句，但那些秀才却是抵死不让。缇骑们都焦燥起来，虽然大家都受过教训，绝不能无故欺人，张大人早就说了，要改变锦衣卫胡乱抓人，到处勒索讹诈的恶劣形象，外省的锦衣卫都由明转暗，并且由京师派出人手到处巡视整顿，但今日此事，不动手是不行了。
一个小旗官手中的军棍是平时用来训练新入营的缇骑所用，他犹犹豫豫的抬高棍子，但一时半会的并不敢真往眼前的秀才们身上打。
现在缇骑能正常使用的大约有三百人，张佳木说这一点人手是绝对不够用的，所以缇骑所的训练营里每天都有选拔出来的新人加入。
能加入缇骑的，首先一条是身貌。然后就是体力，还得识几个字，能符合这几条的才能入选缇骑，还得呆满三个月的训练营，训练合格才算是正式的缇骑，视同锦衣卫校尉一般的待遇，月支俸禄一石，年底会按各人的表现，也就是坊丁队时的规矩，按表现发给银子奖赏，布匹鞋子帽子什么的，也会发给。
这个待遇当然不差了，特别是一石粮是实发，一石等于一百二十斤，月月实发到手，一个缇骑就能养活一大家子，粮食在这会的大明是硬通货，可以随便兑换成金银或是别的物品，加上发的盐和酒醋茶等物，四口之家，可以小康。六口以上的大家族，也能勉强度日了。
待遇好，所以训练虽然严苛，但缇骑们还是渐渐培养出了一股难得的傲气。足够的俸禄，严格的挑选，严苛的训练，再加上触手可及的前程，这些让缇骑们经受住了地狱般的训练而乐在其中，但就在眼前，这些秀才生员们的辱骂叫他们懂得了，身为一个武人，在这些读书人的眼里，究竟处在一个怎样的地位。
在周毅下令之后，开始大家还扭扭捏捏的不怎么敢下手。毕竟他们原本就是身强体壮的棒小伙子，而且在加入缇骑之前，有些人是坊中无赖，成天打架为生，有一些则是保镖护院，或是军户子弟，没经过训练之前，大家一个对三五个都很有把握，现在能外派出任务的更是个中好手，眼前这些秀才，盛壮之年的也就是一副豆芽菜的身板，在这些年轻秀才身后还有一些七老八十的老头子，看他们弱不禁风牙齿都掉光了的样子，缇骑们生怕自己一鞭或是一棍过去，这些老家伙们就呜呼哀哉了账了。
但秀才们一个比一个死硬，他们都是有身份的读书人。在大明民间，秀才能戴方巾，才能自称斯文一脉，他们可以武断乡曲，包揽诉颂，或是做清客，伴食权贵，总之，虽然穷秀才也是一抓一大把，但只要到了秀才这个阶层，也就是能傲气一番了。
今天当着全城老少的面，如果大家被一吓就退，那么以后就真的没脸抬头做人了。
况且，秀才们也觉得眼前这些缇骑未必敢真的打人，虽然他们已经在挥动着手中的鞭子，还有一些凶神样的人物手里拿着上红下黑的棍子，他们不知道这些棍子是缇骑军官们用来执行军法的，只是潜意识的觉得，这些棍子落在身上可能不轻，所以有些人就有意识的往人群中躲了躲。
在棍子和皮鞭面前，虽然前面的秀才们面色僵硬，板着脸往后缩，但后面的人不知道就里。仍然是在破口大骂。
之前的那个小旗官在听到有人骂他们是禽兽，武夫之流都是不识字的蠢才云云，明明能通读三字经和千家诗的小旗官怒从心生，这帮家伙，骂他们就算了，居然还辱及家人，实在是太没有品了啊。
就算是街头的混混，也不能骂人这么狠的。心头火起，这位缇骑的小旗官也就不顾忌什么了，手中长棍重重一挥，正好打在一个骂的最凶的秀才肩头。
“哎哟！”对方一声惨叫。然后楞了一下，接着就是用惶恐的声音大叫起来：“官兵打人啦，校尉打人啦。”
“他娘的。”听到一群秀才鸭子般的叫起来，所有的缇骑都是满脸的怒气，既然已经有人开了头，大家也就不再客气了，很多人把手中的长鞭甩的“啪啪”响，然后一起大骂着道：“知道打人就闪开，不然连你们一起都抓起来。”
一边说着，长鞭如毒蛇一般的扫在人群之中，开始还拿捏着，但后来所有缇骑都放开了手脚，一鞭过去，就把好多秀才一起扫在鞭梢的泛围之内，每每一鞭下去，就是十几个人一起鬼哭狼嚎。
很多秀才被打掉了方巾，打散了头发，还打的一头一脸的血印子，也有人被棍子打中，疼的叫不出来，只能翻倒在地上四处打滚。
刚刚的孔孟之道再也叫不出来，现在剩下的就只是一片哀嚎之声。
“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当真是岂有此理！”刚刚一直沉默着的青县知县再也忍耐不住了，他困在囚车里大喊道：“诸人让开，任大人，请你的人住手吧。”
“迟了。”任怨虽然厚道，但并不是蠢人，他在一边冷冷的道：“刚刚郭大人为什么不出声劝阻众人，现在看到你的人挨打，反而又肯出头了？”
姓郭的知县原本是打定主意叫秀才们闹一闹，就算劫不下自己，也能叫这些京中的武官知道厉害，不再敢为难自己，但谁知事得其反，反而是把事情给闹大了。郭知县是个聪明人。知道眼前这事简单不了，他这一次惹的是个小宦官，但身后也确实有授意的人，但现在后果莫测，他也真的不愿事情搞的太大了。
可惜，事态已经不以他的意愿为发展了，眼前的缇骑已经打发了性，把一群秀才打的满地乱爬，开始几个带头闹事的已经被捆了起来，准备带回京城之中一并关押审问。刚刚在动手之前，还有不少百姓跟着秀才们一起鼓噪，现在已经是家家关门落户，所有人都是闪的影子也瞧不着了。
至于那些士绅更是知道厉害，一个个弯腰躬背的不敢吭声，就算是人人心中愤怒，但诏狱的黑暗在大明的民间已经是极为恐怖的传说，没有人敢亲身一试。
片刻之后，在任怨面前已经没有人敢说话了，所有人都象霜打的茄子一样，再也直不起腰来。周毅对眼前的情形极为满意，他向着任怨笑道：“如何？今日不行此雷霆手段，岂能这般顺畅？”
“是很顺畅。”任怨冷然道：“我担心的就是太顺畅了，以后大家遇事不想着大事化小，反而小事化大，这样，惹出来的麻烦层出不穷，迟早会把大人惹怒，或是连累了大人。”
“你想太多了。”周毅不以为然的道：“我等就是大人手中的军棍，皮鞭，大人要打就打，要停就停，皮鞭或是军棍有了思想，才是最危险的事。”
不等任怨回答，周毅又用欢快的语调笑道：“总之，不管你怎么说，我就是觉得很痛快。”
“好吧……”任怨看看左右，终于也笑道：“我也觉得很痛快！”
象任怨这样的军户子弟，还有周毅这样的武举人，甚至是武进士，在文官面前总是觉得低人一等，那些文官射向他们的眼神都是冷冰冰的，带着怀疑和鄙夷的味道。当初在沧州时，周毅就以武学见长，不论是弓马骑射，还是兵法策论，他都是一等一的好手。考上武进士，也是十几年的苦功，夏练三伏，冬练三九，除了练武，还要学习文字兵法，文武兼备，才能考上武进士。
任怨虽然没有考武进士的打算，所以没有系统的学习过，但也是很辛苦的练武识字，付出的汗水辛苦自己都不记得了，好吧，他们算是武人中的优异者了，但结果怎么样呢？

第229章 震怒
结果就是在文官们的眼里。武夫识字就是一件很搞笑的事，至于学习兵法的武夫，那就至为可笑了。
大明办武人制科已经行之有年了，但没有一个武进士得到该有的荣誉，他们好不容易考中了武举或武进士，然后没有鹿鸣宴或是天街走马戴花成为天子门生的荣耀也就算了，就算是考中后分配的工作也是马马虎虎，根本没有人把他们放在心上。
兵部的官员把这些武进士当成普通的武夫来看待，马马虎虎的就把他们发配到边疆去守备边防了，不仅如此，很多武进士武举人被投散闲置，根本没有人过问他们的死活。现在文官们把武官的升迁和军籍都掌握在手里，地方后勤也归文官巡抚来管，军纪也归文官来管，行军打仗文官们还要求做监军，文视武为奴婢，武视文为寇仇，现在的大明虽然还没有这么严重，不过也真的差不多了。
在周毅和任怨这样纯粹的武人看来，相比于这些秀才，他们才算是大明的中流砥柱。但事实上，和他们看法相同的人，真的是寥寥无几啊……
打跑了这些秀才，还抓了其中的积极份子，又震慑了在场的士绅们一番后，得意洋洋的周毅伙同着洋洋得意的任怨一起出发了，在他们身后，是绑成一长串的文官和文官候补的秀才们，还有一些文官辅吏，原本以英雄自诩，觉得这一次没有大碍的青县知县已经阴沉着脸，脸上的乌云似乎随时都能化做倾盆雨……眼前的事，已经不是他这个小小县令能扛得住的了。
……
与此同时。
从东华门入宫的时候，张佳木没觉得有什么异常。文官们三三两两的聚集在一起，低声的议论着什么，武官们自成体系，也是各自分帮结派。
相比较文官，武职官的团结倒是有限的很了。现在跟着曹吉祥的不少，人数也最多。跟着武清侯一系的人数也很庞大，最少在原本的十团营现在的三大营里，不少武职官都是一直跟着石亨或是范广，现在范广已经失势，不少机灵鬼已经改换门庭了，最少在大明的舆论里，文官要坚持操守，至于武职官么……他们有操守这种东西吗？
还有一部份则是御马监太监刘永诚的班底，虽然刘永诚掌握的是御马监下的四卫军。比起十团营或三大营来，四卫军则是精心挑出来的精锐，北京保卫战的主力就是四卫军中的旗军和勇士，因为打出来的赫赫威名，所以刘永诚地位稳固，而且势必会一直稳固下去，所以刘太监在军中的势力也绝不可小视。
除此之外，就是各勋戚公侯的传统地盘，有些武官位至都督，但祖父辈可能就是老英国公麾下的一员偏将，甚至是给荣国公养马的马夫，百年之后他们虽然官至高位，但仍然是以这些公侯之家的传人为恩主，凡事同心戮力，也是一股不可小视的力量。
至于张佳木么，现在在他身边自然也有一群武官，刚刚复职不久的范广，从大同回来的郭登政治嗅觉很好，而且因为郭登当初拒绝皇帝入关，虽然当时皇帝是太上皇，而且在也先的裹挟之下。所以郭登拒入也不是没有道理，但是身后有这条小尾巴，世家出身，工于诗文号称儒将的定襄伯也急于在朝中找一个很有势力的靠山，起初郭伯爷选择的是曹吉祥，但曹公公麾下猛将如云，不喜欢加一个不为皇帝所喜的人进自己的阵营，在刘永诚那里郭伯爷也是碰了一鼻子灰，再看看范广已经复职，在五军营里执掌兵权，与于谦视朝时没有太大的区别，再看看都督同知陈逵现在已经是幼军副将，比起当年的投置闲散不可同日而语，还有不少于谦时代的重将，只要改换门庭到张佳木座下，现在就算不能高升也不会有太大的牵连。看准了之后，郭伯爷就不顾自己是国朝的爵爷，几次三番的到张府拜门子，甚至愿意与张佳木结拜，张佳木为大他为小……总之，郭登不愧是一个擅于投机的儒将，嗯，他这次又押对宝了。
现在郭登虽然还是投置闲散，但朝班中总算也有他的位子了，每次朝参时他那种郁郁不得志和小心翼翼的模样也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事实上郭登在天顺年间是很倒霉的，从大同被召回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就是叫他到南京去养老，而且大明不缺的就是小人，总有人在皇帝面前提起他当年在大同闭门不纳的往事。激的朱祁镇一阵阵的冒火，虽然在理智上他认为郭登无错，但感情上能不能接受就是两码事了，于是郭登在天顺朝不断的倒霉，到南京去后不久又被削了伯爵，降为都督佥事，不久后又有人想要他的命，最后关头朱祁镇的理智战胜了情感，又念及郭登是武定侯郭英之孙，祖孙几代为国效力，所以勉强留下了郭登的一条狗命……
总之张佳木通过救于谦一条命的关系，搞定了不少心向于少保的高级武官，然后又把当初的一些倒霉鬼给保了下来，现在的他，虽然在军中尚且根基浅薄，但最少有一个完整的锦衣卫在手中，而且东厂是他的盟友，还有一个幼军等于在他的控制之下，现在的他，也不能以一个纯粹的锦衣卫使而视之了。
皇帝今天是在左顺门进行常朝，当然，大多数的官员是捞不到和皇帝说话的机会的。随班朝拜之后，皇帝就转回去稍为歇息。然后就轮班召见自己想见的大臣。
从内阁到六部尚书，再到京营重将，甚至有些七品的给事中因为有重要的议题，比如对某个部门或是某位重臣的弹劾而被单独召见，但一般来说，能在御前从容对谈的，肯定就是国之重臣了。
一般来说，张佳木这样的锦衣卫使等于是皇帝的家臣，虽然比起太监来要远一些，但是比起普通的大臣就要近乎不少。在正统年间，朝会时锦衣卫使马顺多次斥责朝班中的大臣。甚至在王振示意之下，朝班一散锦衣卫就会立刻抓人，或是下诏狱，或是用廷杖来教训那些满嘴喷粪的文官。这种惯例使得马顺极为骄狂，到了景泰元年，朱祁镇被俘，王振被杀，马顺还敢在大臣们议事的时候出来插话……结果大家都知道了，堂堂的锦衣卫使被一群文官拦住了暴打，前来援助的锦衣卫们被文官们打跑，而堂堂的锦衣卫使就被这帮发了疯的文官们给活活打死了。
前车之鉴不远，虽然张佳木觉得没有哪个文官或是一群文官会是自己的对手，但人家讲话的时候出来插话明显是很二百五的行径，所以在皇帝召见大臣或是和别的大臣说话的时候，他这个锦衣卫都督也就老老实实的等在一边，只等皇帝与外臣们说完之后，他才会上前发表自己的意见。
至于那些大太监们则是雁行排列在皇帝的御座两侧，太监是正经的皇帝家奴，说话是不必在这种场合来说的。
在御座的左侧，张佳木看到了神色不安的蒋安，看着神色苍白的东厂提督，张佳木轻轻点了点头，在他这种有力的表示之后，蒋安惨白的脸色上终于露出了一点血色。
“姓杨的这厮，好生可恶！”在一个内阁学士嘀嘀咕咕的奏完事后，皇帝原本平板无波的脸上突然露出怒气来，双手用力一拍御座的把手，怒喝道：“来，拿蒋安来！”
一般来说，皇帝对身边掌权的大太监会给相当的面子，当年王振当事时，皇帝以大伴相称，就算是勋戚公侯，也要对王振称一声王翁，对王振也要行拜礼，不然的话，一定会倒霉。就算皇帝对普通的大太监。也会在言辞上客气一番，象现在这种语气，明明蒋安就在身边，还这番大声吆喝着叫某人来，就是在表示，皇帝对某人很生气，后果可能会很严重……
就在蒋安脸色惨白的准备出来接受雷霆之怒，而其余的大太监都是一副事不关已或是想落井下石的神情时，张佳木适时的出来趟浑水了。
他上前一步，语气很恭敬但也很坚决的道：“皇上，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青县的事生气，如果是，臣有话要说。”
“嗯。”皇帝点了点头，又用力拍了拍御座的把手，把紫檀把手拍的“啪啪”直响，然后才又向张佳木道：“一个奉御，胆敢带着东厂番子回家耀武扬威，这还罢了，居然一言不合就擅捕知县，谁给他这个权力，如果惩制，以后随便出去什么人都敢擅拿亲民官，还成何体统？对了，卿出来说话，是不是已经着锦衣卫去把那些厮们都抓起来了？”
皇帝说起那厮当然算是爆粗口了，当然，比起成祖皇帝的朱批，当今皇帝已经算是儒家培养下的谦谦君子般的帝王了，现在朱祁镇如此失态，显然是对眼前这件事极为震怒，非常的震怒。

第230章 不同看法
“皇上，臣对此事有不同的看法。”张佳木神色安然。但当着皇帝震怒的时候，也就是他敢这么直言顶撞了。
“哦，是吗？”朱祁镇立刻回过颜色，狐疑地问：“卿有什么想法，但言无妨。”
在一旁的几个文臣都用羡慕的眼神看向张佳木，他们虽然备列内阁或是六部，说起来要么是大学士，要么是九卿，但论说起来，在皇帝面前还真的不敢这么犯颜直谏。
便是皇帝身后的那些大太监们也是神色各异，在内廷之中，自然也有大太监敢这么和皇帝说话，但是当着外廷官员时，他们总是牢记自己皇帝家奴的身份，绝对不敢和皇帝顶嘴，时时刻刻维护着皇帝的权威。
事实也是这样，宦官的好处就在这里，皇帝可以非刑处置而不必担心人说闲话，中官的死活外廷是没有办法多嘴的，不管是皇帝用杖还是罚人种菜掏粪，这都是皇帝的家事。再大的宦官也就是皇帝的家奴，和内宫养的趴儿狗的地位是一样的。
这种地位自然也就是中官做事无比慎重，不管在外廷怎么嚣张，当朝一品在大宦官面前也得自称门生，但见了皇帝，宦官也就还只是一条狗而已。
人说明朝的宦官为祸极重，而且权力极大，在某种程度倒可以这样说，司礼监的权力一天重过一天，从程序上来说，文武百官的奏章先入通政司，然后入司礼监，司礼监批红之后，再发给内阁，由内阁副署之后，就是正式的公文命令了。到后来，内阁诸相不依附司礼就无可自存，不管是高拱还是张居正，或是周延儒或是温体仁，无有例外。
不仅如此，大明的宦官还有兵权，从天顺年间曹吉祥正式提督三大营，然后刘永诚，汪直，一代代的宦官都执掌兵权，或是出镇边关为监军，而东厂太监的权力也是越来越重。到后来完全代替了锦衣卫成为天子的耳目，权力最大的特务头子。
但大明的太监又完全不同于前唐两汉，不管手中的权力再重，想诛除就是天子的一句话而已，比起汉代十常侍大祸，唐朝天子拜太监为干爹，甚至天子死于太监之手，大明的宦官也就始终是天子养的一条狗而已。
此时这些地位崇高的大宦官们都用羡慕的眼神看向张佳木，不管怎么样，他们这样的纯粹的家奴是不能和外臣相比的，虽然张佳木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天子的家臣，但不管怎么说，皇帝对他总有点对外臣的那种尊重，然后又有对内臣的那种亲近，两边都占好，在场的人都是看的眼中冒火，但同时又很好奇，今天这件案子摆明了是蒋安的手下做的太过份了，一县的知县毕竟不能和普通的文官相比，说抓就抓，要是置之不理的话。以后随便哪个宦官都敢带着人去抓地方官的话，天下骚然，朝纲何在？
现在不少人已经在等着看张佳木的笑话了，这厮宠信太过，当然，大家也承认张佳木有担当，有能力，手腕心机都是一等一的，诛除了逯杲之后，大家对他的狠辣也是颇有警惕了。就算是石亨等人现在也是不敢逼的太紧，毕竟张佳木手中的实力也不是吃素的。
但无论如何，在场的人都是想不出来，这个盘张佳木要怎么翻？
面对众人意味不同的眼光，张佳木坦然道：“回皇上，臣以为，奉御擅捕知县，这当然是错的，皇上怎么责罚，那是皇上惩罚家奴，外臣不得与闻。”
这话就先很中听了，皇帝刚刚虽然发火，但那是在外臣面前不得不做的表示，中官都是天子家奴，国法是从来处置不到内臣的，但皇帝做为家奴的主人，家奴犯了罪，也就不能不略做表示，但从内心深处来说，皇帝当然还是会向着自己的家奴一点……人同此心。在场的大臣，又有几个不是如此的呢？
先头这几句皇帝虽然觉得中听，但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张佳木振作精神，又继续道：“臣听说，是青县知县无礼在前。中官是残疾之身没错，但中官是为了伺候皇上才致如此，如果天下臣民都这样嘲讽中官而安然无事，那么，还有谁愿意进宫来伺候皇上和诸多后妃呢？”
这句话，自然就足以叫皇帝动容了。当然，中官的来源现在还是以罚为主，自己自愿净身的还不多，但自愿入宫已经渐渐成为趋势了，因为只要入宫，最少温饱是没有问题了，虽然身体残疾，但好歹可以活命，而且入宫者的家族也可以有改变命运的机会。
大明不可能一直有用来阉割的犯官家属，而且也不是年年征伐，没有那么多异族十六岁以下的少年用来阉割，而且异族阉割的多半语言不通，更加不提读书识字了。所以内廷之中，当然还是重犯官的子弟，因为他们多数受过教育，其次就是直隶附近的自愿入宫者。
想想青县杨奉御的遭遇，如果内廷一点表示没有，反而支持侮辱宦官的文官，确实是会给不少希图入宫改变命运的人沉重的打击，如果这种趋势继续下去，没准文官势力在凌驾于武臣之上的同时，还会凌驾于内臣之上。
到了此时，不仅皇帝为之动容。开始那些想看着蒋安出笑话，甚至摆出事不关已的大太监们也都醒悟了过来，他们也开始用凌厉的眼神扫向那些脸色难看的文官们。
朱祁镇已经被张佳木说服了，但他还试图挣扎一下，他迟疑了一下，又用不确定的口吻向张佳木道：“但不管怎么说，擅捕一县知县，总是大错。”
“臣以为。”张佳木断然道：“青县知县如果是说杨某横法地方多为不法，那么怎么做都不是错，但掀袍亮宝这种行径，首先就是斯文扫地，内臣服侍内廷忠勤谨慎，难得回乡一次被横遭如此之辱，人同此心，岂能甘受？况且，臣觉得一县知县如此行径，也很难说是个好官。”
“臣有话说！”
开口的是新任的内阁学士岳正，他激动的胸膛起伏，恶狠狠的看向张佳木，眼里似乎就要喷出火来。
“好，你说吧。”
皇帝的语气颇觉无奈，岳正有清正之名，资历也是够了，所以吏部尚书王翱推荐之后，举朝也无人反对，岳正也就因此而入阁。但岳正是无论如何也不够格在中枢为官的，他脾气太过耿直了一些，出言无忌，有时候甚至会叫皇帝难堪，所以一见他要说话，在场的人都是精神一振，知道必定是有好戏看了。
“臣以为，内臣向来骄纵，青县知县必有其理，圣上，两汉前唐殷鉴不远……”岳正振奋精神。须发皆张，把宦官之祸从两汉到唐宋大说特说了一番，这些其实都是老生常谈，别的不说，就是眼前这位皇帝，在他第一次当国的时候，宠信的宦官王振私自毁了明太祖立的宦官言政者死的铁牌，当时皇帝对近在眼前的宦官擅权都没说什么，难道几百上千年前的所谓惨祸反而能打动这位九五至尊？
其实明太祖时期，内臣倒是真的老实，有一个老宦官太祖甚为喜欢，偶尔言及政务，立刻就被洪武皇帝赶出宫去，让他回家自己啃老米饭去了。明初时候，内官最少有品级的才六十人，而且还归于外臣管理，只供洒扫罢了。成祖得国却是多依赖太监，郑和等人在军旅之中效力，南京宫中的太监给成祖通风报信，立下大功，所以在成祖年间就开始用太监做监军镇臣，并且可以单独领大军出征。到了宣德年间，干脆就成立内书堂，教小宦官读书，司礼监批红也成为制度，太监的权势其实不是当今皇帝搞出来，而是他的祖宗一步步弄出来对抗外廷所用，眼前的皇帝又不是读书读傻了的书生，岳正的话，在他耳里简直就是清风过耳，不留痕迹。
好不容易等岳正的话告一段落，张佳木冷然一笑，夷然道：“岳正所说以臣看来，全是一腔废话。”
皇帝虽然很想鼓掌，但还是警告他道：“朕之驾前，卿说话要注意措辞。”
“是，臣知罪。”
张佳木躬身认罪，然后又笑道：“臣是说的急了一些，但话是没错的。宦官之祸在操持于上，祸乱于下，岳正总是说这些，那么请问一个小小奉御，能做出什么欺下瞒上的举动来？有一事则说一事，象岳正这样攀扯不清，臣不以为然。”
“难道奉御不法。”岳正闻言大怒，顾不得御前失礼，大喝道：“不是宦官为祸的明证吗？”
“宦官为祸，要从法度来看，如果违，也以国法宫规制之。”张佳木从容道：“象青县知县这样，以人残疾而辱之，是何道理，是诚何心？”他目视四周，大声道：“假若有大臣一目盲，或不良于行，或脸有麻子，也是德行有亏，该当被辱？”

第231章 满足
说起来岳正虽然长髯飘飘。颇有大臣之体，也很符合明朝挑选大臣的标准，但岳正个子不高，而且有点罗圈腿，要是放在以容貌为重要条件的大唐，怕是他就没有资格留在中枢朝班，更别提被选入内阁了。
至于眼前的文臣，脸上有麻子的还不止一个，当时出天花的不少，侥幸没死而又出过花的，脸上有麻子的几乎是常态，这会儿大家面面相觑，却也是没有话来反驳张佳木了。
到了此时，如何决断，皇帝自然也是胸有成算。
而蒋安也是心中大定，用感激至深的眼光看向张佳木。这一回，他以为自己不死也要脱层皮，至少驭下不力这一条罪名是逃不脱了。大太监无所谓受罚轻重如何，太监固宠只是在皇帝的信任，一旦皇帝露出一点不信任或是有失宠的迹象，宫中的争斗比在外廷残酷百倍。到时候，蒋安想去孝陵种菜也不可得了。
好在他选择的政治盟友真的很得力，蒋安不无欣慰的想。而其余的太监也是心思各异，势力大的自然是多有警惕之意，而势力小的，则自然也有自己的一番算盘。
但无论如何，张佳木今天是在帮内臣说话，无论政治派别如何，在场的权阉们算是欠了他一个不小的人情，所以就算是现在对张佳木很有想法的曹吉祥，脸上也是一脸和善的笑容，当然，诸权阉的眼光扫视到那些面色灰败的文官时，眼神就变的很不友好了。
现在这些大太监的威风当然不能和王振比，但不代表他们不想恢复当年王振在时的风光，结果文官们搞了勋戚搞武臣，搞完武臣居然还想搞到太监头上，这个就真的不能忍了。
这件事闹成现在这样，一直在一边皱着眉头旁听的李贤觉得不能置身事外了，他想了一想，觉得还是丢卒保车比较妥当，当下便上前一步，躬身道：“圣上，臣以为锦衣卫臣张佳木所言尚有些道理，青县知县行事鲁莽，确有其获罪之由，臣请圣上下旨。将其拿入刑部狱中，穷治其罪。”
虽然李贤打算抛弃这个弃子，但不代表可以放弃底线，不然的话，他也没有脸在文官集团中混下去了。
果然，听完他的话，一群文官也是纷纷首肯，建议把青县知县交给刑部来处理。
刑部和大理寺等国家法司当然是把持在文官手中，青县知县就算要倒霉，落在同僚的手中总比被下诏狱要强的多。下了诏狱，就算没有死罪，也非得受足了活罪不可。
但已经晚了，张佳木微微一笑，上前道：“皇上，臣意就是此事非重重区处不可。如果不以此事敬效尤，臣恐以后再也没有人把内臣放在眼里，更加不会把皇家的尊严放在眼里了。”
虽然这些话说的象是佞臣所言，但无疑这样的说法更对皇帝的心思，于是朱祁镇恶狠狠的问道：“卿意如何，说出来，无有不准。”
“臣的意思。抓捕青县知县至诏狱，穷治其罪，罚其党羽。并且，为使举朝震恐此事，臣意是把四周的知县并辅官一并拿捕至北镇抚司，这样的话，下次就不会有人敢对中官无礼了。”
“准，一并皆准。”
在场所有的文官都是面若死灰，这一场大狱原本是指向内官，而且皇帝开始的同情也是在青县知县身上，结果张佳木这么一来，青县知县要下诏狱就算了，结果连四周的县的地方官员也被株连，而且皇帝绝不考虑，立刻就允准下来。
张佳木眉宇间也是一松，今天他自然也是冒了一点险，如果说不服皇帝，以他的宠信也只是被轻轻责备一通也就算了，但总归是灰头土脸，既然是眼前这种情形，这一回又算是以他的大胜来告终了。
这一件事，他也是事先考虑的很清楚。
打青县知县这种小小的地方官，当然不是他的主攻方向。但直隶四周的州县，他也是打算把自己的势力给延伸下去。
现在的他的庄园就在京师附近，将来没准会在直隶各地扩充。而且很多勋戚和内臣都在直隶有很庞大的庄园和巨大的利益网，如果能借着此事把地方上的势力震慑一下，将来锦衣卫在直隶各地的行事就会方便很多。
接自自然是结交了蒋安在内的大批宦官。曹吉祥之流的大太监不会把他今天的事看在眼里放在心上，但那些势力不足自保的太监们就不同了。文官今天能侮辱一个奉御，明天自然就能侮辱一个更高品的宦官。如果这件事真的是按原本的方法来处理。宫中上下自然都会很寒心。原本这些被残害肢体的人心里就很自卑，如果皇帝再不能保证他们仅有的尊严不被侵害，那么，宫中上下自然也就无以自安了。
就凭此一事，张佳木在宫中的口碑自然会变的越来越好，对此他自然是深信不疑。
倒是要开罪一批文官，张佳木倒是无所谓。现在的局势很明朗，曹吉祥一派，刘永诚一派，石亨一派，他也可以算一派了。至于文官虽然不象武臣那样分派而投效，但也并非是铁板一块，今天他所打击的是执政的李贤一党，至于那些与李贤等人并不投契的文官，只怕暗中拍手称快的也是不少……事到如今，张佳木也很读了一些书，他已经知道，所谓的大义只是人嘴上的遮羞布罢了，利益之向，其实是可以超越很多东西的。
……
自宫中而出，一路之上已经无人敢直视张佳木之面。今天锦衣卫系统大获全胜，皇帝接受了张佳木的所有提议和见解，并且允许了张佳木擅自抓人的行动。并且表示，以后再有类似的情形，张佳木也可以先抓人再举奏，在法理上完全合法。
皇帝在嘉许之余，对张佳木勇于任事的泼辣作风简直就是欣赏，为此皇帝特别令赐宴，接着赏金币银币，再赏华服，铠甲，骏马，张佳木不仅没有先请示就抓了五个地方官。而且还抓了大批的辅吏和少量的士绅，但皇帝对此的表示就是做的非常好，而且皇帝在赐宴的时候希望锦衣卫都督以后能做的更好，帮他肃清奸佞，抓捕不法，当然，包括很多，比如侵地兼并的权贵，不法的中官，盛气凌人的文官，贪污军饷的武臣，当然，还有妖言惑众觊觎大明江山的不法妖人等等。
皇帝希望，不久的将来能看到北镇抚司人满为患，最后朱祁镇与张佳木连饮三杯，叫着：“心开，卿要牢记，朕与卿有厚望焉！”
在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后，又喝红了脸之后，皇帝很开心的回到深宫里去了。
事实上皇帝的表现是不出张佳木所料的，朱祁镇底子再厚道，经历过北征被俘和为囚七年多以后，心里不变态已经很好了，现在皇帝的怀疑心重些，对大臣的提防心重些，也希望锦衣卫这样的鹰犬能得力些，这些心理活动简直就是明摆着的。
历史上的门达和逯杲就是抓人无数而备获皇帝激赏，不管多少人弹劾这两个锦衣卫使，皇帝也是把他们牢牢护住，但逯杲的毛病是没有武备，被人一刀砍了脑袋。而门达根本没有建立自己的势力，而且得罪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和这两人比起来，张佳木的路还真的只是刚刚开始呢。
现在北镇抚司已经在接收任怨和周毅抓回来的人犯，很多文官辅吏在被关进去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哭哭啼啼的求饶了，诏狱不是一般人能进来的，而且也不是一般人能好好出去的，如果这些人身家够丰厚。可能还少受点罪，如果没钱没有强硬后台的话，很可能到放出去的时候已经是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残疾了。
对南北两镇抚的黑暗，张佳木也是心知肚明，他对锦衣卫别的地方都加以改革，直管，但是对诏狱却是不管不顾，根本没有清理过，连两个镇抚都还留在任上，北所的王镇抚精明干练，南所的商镇抚经验丰富，现在南北两镇抚都在张佳木的治下，所以两边也不分彼此，经常在一起交流一些关押和审问犯人的经验，这会北镇抚来了犯人，南镇抚的人也跑过来帮忙，在一群校尉狱卒的努力之下，也是在皮鞭和立枷的威胁之后，锦衣卫诏狱之前很快就恢复了秩序，犯人们画押之后，被按着品级身份依次关押了起来。
“真是累啊。”
北所镇抚王晓年富力强，但他的家族世代都是镇抚，所以办起差来还算稳当，但南所的商镇抚已经年轻花甲，连头发都掉的差不多了，现在这两人相视而笑，一起感叹了一声，接下来就是一脸的笑意。
两人就是牢头，监狱里没犯人谁都会开心，但牢头当然是最不开心的一个。自从用背土布袋的办法弄死了御史张鹏之后，又把别的人犯移交给刑部，现在南北镇抚都是好久没有新客人了，现在看着眼前满满当当的诏狱，两个镇抚的感觉都是很好，非常的好。

第232章 论政
“门生拜见大人！”
“侍晚生拜见大人。”
两位新出炉的进士在张佳木面前起舞而拜。前者是已经由传胪的身份而被张佳木奏调入锦衣卫任总务局副使的徐穆尘。
这个官职已经正式在吏部和相关的衙门里头通过备案，朱祁镇那边也已经同意，张佳木所设的司局也是大明正式的官僚机构了，虽然锦衣卫在名义上只是大明天子亲军诸卫中的一个，但随着这些司局的正式成立，锦衣卫不仅在实际上，在名义上也是远远与那些普通的亲军诸卫不同了。
见微知著，已经有很多觉得锦衣卫的改变将无可避免，而徐穆尘等人的适时加入，也令不少人为之侧目，并且为之深思。
徐穆尘官拜副使，品级则是从六品，虽然是在锦衣亲军任职，但和经历司的经历一样也算是文官体系中的一员，至于品级，只有新科状元才是六品，徐穆尘以传胪的地位，原本应该先入翰林院当庶吉士，然后三年之后转为詹事府或是继续在翰林院任职，然后转国子监或是六部的给事中，又或者到都察院当监察御史。就算不及状元那么风光，但仕途也必定是一帆风顺，十余年后当到殿阁大学士，也并非绝无可能。总之，虽然张佳木这里也给了徐穆尘一个相对较高的位子，和徐穆尘原本可能的前途比起来，还是远远不够的。
但徐穆尘本人却很从容，他已经以门生自称，就是自居于张佳木门下效力，矢志不移的意思。至于年锡之，他的父亲年富已经因张佳木之力从诏狱中放了出来，不仅于此，年富不但没有被治罪，在诏狱中也没有受苦，这自然也是全赖张佳木之力。同时，新任兵部尚书远不及于谦得力，并且张佳木已经在查此人贪污的罪证，现在年富已经被他举荐为兵部左侍郎，以年富的能力，资历，将来大拜为兵部尚书亦非不可能之事。这么一来，年富并年家就欠了张佳木极大的人情，在官场上，这种人情就是把年家贴上了标签，不管年家人愿不愿意，他们已经是张佳木一系中人了。如果年家人不愿意，就不能接受张佳木的帮助。一旦接受了，便得视张佳木为恩主，自此效力不疑。否则的话，便是忘恩负义，不仅张佳木的人，便算是张佳木的政敌，也会不耻年家人的所为，所以年锡之自晚一辈，在张佳木面前，只能称为侍晚生了。
至于年锡之的任命，则是到某个新成立的司局任副使，官职自然也和徐穆尘一样，只是地位比起总务局来要略逊一筹罢了。
“两位新进士何来之迟也！”
居家处常的张佳木一点没有天子面前第一宠臣的样子，天气渐渐和暖了，他就穿着一身轻便的家居长衫，足上踩着木屐，昨夜喜迎春雨，于成熟中的麦子大有好处，对新播种的辣椒等舶来的新植物也是大有益处，所以张佳木心情很好，两个新上任的上属盛装来拜门。张佳木也并没有换过官服，仍然一身家常衣服，潇洒出迎。
当然，以他的身份地位，做什么打扮，也没有人敢挑他的眼。
张佳木自然是开玩笑，新科进士是这一生除了进洞房时最为风光的一段时间，在同乡会馆里请客，请科场前辈，京师中同乡的京官大佬，接着就是拜座师，会同年，与状元一起上贺表，入宫谢恩，忙忙碌碌好一阵子，等新命一下，自然也可以到张佳木府上来拜门了。
两个新进士也是知道眼前这位大人虽然眼里不揉沙子，但毕竟是个好相与的，有话可以直说，架子也不大，于是相视一笑，笑嘻嘻的站起身来。
今天两个新进士过来，拜会张佳木只是个形式，彼此关系已经心知肚明，无须多出花样。但两人履新，对自己的职份差使一无所知，自然是得上门来讨教一番。
等两人把来意告之以后，张佳木微微颔首，笑道：“知道来问问我。倒也是有自知之明。老实说，两位都是大才，论起在四书五经里的学问，一百个我也是赶不上。”
徐穆尘和年锡之刚要谦谢，张佳木摆一摆手，又道：“但论起‘经世致用’这四个字来，恐怕两位还差的远哩。所以，两位是人才，但又不是人才。最少，在现在这段时间里，两位恐怕是当不得什么用的。”
“大人……”对张佳木的话，两个饱读诗书的人当然有不同的意见。徐穆尘知道在张佳木面前不必太过小意，太低声下气的话，反而教这个年轻的都督瞧不起。因此想了一想，便向着张佳木坦然道：“读书人的笑话是很多。比如有一类书虫，大学中庸背的烂熟，史书一本不曾翻过，李世民是谁也不知道……但门生不是这样的人，幼读经书，看通鉴，看历朝本章制度，此次会试门生是侥幸了，其实以门生的原意。其实只是想做个循吏，将来国史上书，能记得我徐某人是个想办事，而且能办事的好官，便已经足够。”
年锡之也是抿嘴笑道：“徐兄幼学扎实，不必多说。便是晚生早年也随家父走过不少地方，兵革钱粮刑名之事，多有涉猎学习，现下不敢说懂，但治平一县，估计还是可以的。”
两个读书人口气都不小。虽说都只觉得自己只能治县，但其实现在给他们个巡抚干干，这两家伙估计都会满口答应下来。
张佳木笑道：“年轻人嘛，锐气十足，不坏。”
他的话老气横秋，徐穆尘苦笑一声，摊手道：“大人，好象门生比大人还虚长几岁。”
这话当然很不礼貌，要是换了脾气不大好的上司，怕是当场就要斥责。不过张佳木倒无所谓，他笑了一笑，揭过这个话题，只是向着两人很恳切的道：“我说的话，你们现在倒未必服气，但我有几个问题，你们要是有答案，则自然是我错。”
“大人请说。”
两个新科进士都有跃跃欲试之状，他们是国家抡才大典选出来的人才，大明已经是重文轻武，中了举人都自夸是天上文曲星君下凡一般，更何况是堂堂新科进士？走马夸街之时，不知道多少百姓指着他们教育自家的子弟，同族乡党也以他们为傲，上任之前四拜同年，彼此也都是志得意满，看看左右，整个大明天下已经被同为举人和进士出身的同僚们掌握在手，便是提三尺剑扫平天下群雄的太祖皇帝，杀人无算，脾气太坏，但对御史文官还是保有体制上的尊重，对秀才生员也格外照顾。
正因如此，两人虽然给张佳木效力，但对他处置青县知县的事，并不服气，相反，反而有点物伤其类的感触。但派系分明，他们已经是张佳木的人，一切也就不消说得了。
但此时正好，徐穆尘打定主意，如果一会能好好露脸的话，不妨帮着那个倒霉知县求一下情，要让眼前的小张大人知道，办事是办事的人，但从宋朝开始独重读书人，而不象唐朝那样边将也可以入相是有其道理在的。
“我来问你们，青县知县郭某，算好官么？”
徐穆尘和年锡之相视一笑，都知对方心意。真的是无巧不巧，他们原本要说此人，不料张佳木正是问着于他，两人默契于心，于是由口才更好的徐穆尘来答：“回大人，门生以为，郭大人自然算好官。”
“何以见得？”
“郭大人上任之后，轻薄徭役，劝农劝桑，遇着刑名官司，也以劝解或是由宗族自理为主，地方安静无事，里甲，民壮，一应杂派，都以不收或少收为主，正赋的加耗，也是收的极低，自郭大人上任之后，每年考核都是卓异，这般的官员若不是好官，门生以为，天底下不知道谁是好官了。”
张佳木点了点头，笑道：“按你所说，也确实是个操守不错的官员了。”
“是啊。”徐穆尘想了一想，又道：“听说青县的加派公费银子每年不过三十余两，县衙门要倒了也没处修去，知县只是偶尔劝捐修理学官，其余地方安静无事，当真是难得之至。”
“公费银子三十多两，这么说，郭大人是没有幕僚师爷的了？”
“是的。”徐穆尘颂扬道：“难得之至！”
“我问你。”张佳木道：“青县多少户，多少口？”
“这个……”
说起来这个，徐穆尘倒是真不知道，一时颇有点手足无措之感。
“我来告诉你吧！”张佳木站起身来，仰头头想了一会，便道：“青县七万三千户，口四十一万五千，是个大县。我国朝有官一万八千余人，吏四万余人，说起来官吏都是不少了，但吏员有七成是各都司，卫，所、百户所分用，所以青县仰度支的吏员不过十余人罢了。一个四十余万人的大县，除了县官之外，只有十几人办事，要管收税，力役，杂项，军粮北运，分摊邻县役给等等。此外要有治安，交通、水利、农田、教育，赈济，当然，还要管打官司的事，试想，这点人手，知县还没有一个幕僚，地方政事他将如何料理呢？”

第233章 瞠目
对张佳木的问题。两个书生只有瞠目而已。
这种复杂的政治与财政加司法等各方面的问题，实在不是两个初出茅庐的书生可以解答的。况且，就算把现在的兵部和刑部加户部尚书都拉过来，他们也解决不了这些难题。
这是大明立国之初就弄出来的麻烦，而且时间越久，大明的政治和财政再加上军事体制就越来越僵化，官僚们没有从根部挖掘彻底重新栽一颗新树的魄力和勇气，而只是在病树上修修补补。
比如卫所僵化就用募兵，而且为了解决武官素质越来越低下的麻烦，正统年间皇帝派出大量文官帮助卫所官员统计卫所的生产，粮食入库，账目，兵员统计等后勤工作，后来则引为常例，于是渐渐有了兵备道这个常设的文官，接下来都指挥使就成为文官的下属，一切后勤仓储等工作都由文官来完成，这种变化被称为文官特别压制武官的一种手段，但如果从体制上来说的话，这种变化也是无可避免的。国初的时候，明太祖养金吾卫五千多官兵。他分定了五千多户农户，并且让这些民户每年送粮食到每个士兵手中，这样的话，国家少了很多事，而士兵不得冻饿，百姓也完粮纳税，不需经过官府。
设想是好，但完全是空中楼阁，在洪武年间这种办法就取消了。
至于税收，明朝开国之初重金属极度匮乏，于是以实物征收为主，从宋朝的繁富回到了两汉时代的传统征收法，而且为了与民安静，征税的税率被压的很低，低税在国初时是与民休息的好办法，好比小树新种，需得浇水积肥，让它慢慢成长。但一个国家，岂能在财政上完全没有变化？国初时的情形和现在已经决然不同，但税制定而不变，量出为入，又因为采银渐多，除了实物之外，国家又以银本位为主，正税之外的不足，只能依靠加税杂项，而正税之外的收入。用处繁多，没有完整统一的使用办法，要么不足，要么重复浪费，其中的弊端不可胜数。
有操守的地方官员，用度远远不足，甚至连自己的温饱都有问题，而洪武之后，文官在杂项之外巧立名目，收入自然又远非俸禄可比，财政不足，俸禄过底，杂项过多，则吏治大成问题，地方事物，官府当然无力过问，有明一代，最能体现国家关注民生的水利一项，多半是出了问题和乱子之后再派大员和调集物资去亡羊补牢，而不是每年提出计划，按时按季的修补。这种现象的出现。最根本的原因当然还是赋税不足，国家在财政制度上的僵化等等，一方面是横征暴敛，百姓觉得上拨征税的刚走，下拨已经过来。而与此同时，国用不足，府库空虚，大明建立不过百年就已经有了财政危机，而且是严重的制度危机，哪怕就是张居正搞出了先天不足并且只是行之于全国不到一半地方的一条鞭法时，这种危机也始终都在，并且最终搞跨了一个庞大的帝国。
除了水利之外，司法等诸多民生问题也是有赖于自治，一切政务的实施，就有赖于地方官员是愿意尸位素餐，还是有手腕整合地方大族，用士绅和宗族的力量出资出力，以达到治理地方的目地。
至于青县知县，他每年的俸禄低的可怜。当然，文官和武官不一样，相对而言，武官如果没有机会贪污军饷或是成为大军头兼并军户土地并且驭使军户的话，武官的境遇要到惨一些。到了天顺年间，军饷俸禄除了保障一个月一石米外，多半已经是折成乱七八糟的宝钞或是茶叶等各种各样的物资来抵充，文官则不同，文官如果光靠俸禄的话真的养不活一家老小，更何况有意做出政绩的文官是需要聘请师爷幕僚，那窟窿可就越发大了。所以收取一些役银使费也是无可奈何之举。当然，收多收入，是贪污还是必要的收入，时间越久，也就渐渐层次分明，到了大明中期，只有海瑞那种人才会真的只拿俸禄，别的银子一毫不取。
青县知县一年的俸禄折银是二十七两，与此同时，北方边镇开始募兵，一个营兵战争的年饷是十八两。一个管理几十万人的大县的地方官，俸禄和一个普通的士兵差不多，这当然很不公平，也会叫人心理失衡。好在，在个人私德上面郭知县是个无可挑剔的好人。他没有多收徭役或是多在里甲摊派，也没有在酒醋和民壮上打主意，这些役银青县一年有三千余两，看起来是不少，但有七成以上要用在驿站和急递铺上，剩下来的一点还要维持本县的一些公共设施，再发给十一个佐属和书办的俸禄，剩下来的公费银子就真的寥寥无几了。
“对了，刚刚你们说错了。”张佳木长篇大论的向两个目瞪口呆的书生说完。到此时才笑咪咪的向着两人道：“青县的公费银子一年不是三十几两，是一年二十七两，正好和知县的俸禄折银差不多。”
“大人……”徐穆尘很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声音也变的很小而且很不自信的问道：“大人说的这些，究竟是在说什么呢？”
“很简单啊。”张佳木站起身来，笑道：“我来告诉你吧！”
“请大人开释。”
“青县有河流一百多条，郭知县上任以来没有修过一次。所以这几年来，青县百姓的收成只能靠当地士绅偶尔修理的河渠来保证，去年一场大水，全县的收成减了三成以上。就算这样，当年郭知县的考绩也是卓异。”
“对了。还有驿道，郭知县上任以来，驿道也没有修理过一次。当然，他也没有拿钱出来修县衙门，今年冬天郭知县感冒了好几次，因为他住的地方窗子破了，四处漏风。”
“他还把几百个打官司的百姓都撵回家去，然后让宗族自己处理。当然，宗族一般也会很公道的，但我手头有一桩案子，这个宗族的处理就有失厚道。”
张佳木说的是一桩争房产的案子，原告买断了被告的一幢房子，当时花了三十两银，住了十年，修葺花费也很不少，但被告在经过十年之后，又要以原价赎回房产。原告当然不愿，被告便被宗族长辈的身份硬压着原告同意，并且采取了一些激烈的小手段。但在原告提起告诉之后，郭知县发回给宗族处理，这样一来，结果当然是显而易见了。
原本只是一桩房地产的官司，但原告在宗族判他归还房产后上吊自杀，一桩小事就毁了一个原来过的还挺不错的家庭。
看着徐穆尘和年锡之变幻莫测的脸色，张佳木微笑着道：“与民休息，减少诉讼，在某种意义上是对的。”
年锡之得到鼓励，乍着胆子道：“是的，因为诉讼为造成皂隶巧取豪夺，是地方祸乱之源。”
在大明，打官司是一件足以叫人倾家荡产的事。
一旦惊动官司，皂隶们就会立刻把原告被告都抓到牢房，大明的牢房可不是一般人能进的，如果没有足够的贿赂，一百多斤重的重枷就足以把人活活枷死。经常有没钱的贫民被枷在县衙门鼓楼之下，一站就是几个月，再健壮的汉子。站枷之下，也是闻之而胆寒战栗。
勒索的手段一桩接一桩，不仅是原被告，还有双方的邻居，皂隶们称他们是重要证人，会把所有人都抓到牢房看押，然后案子一天不结，所有人都得被关押或是羁押在县，一直到双方结案为止。
一桩争家产的官司，可以叫三代累富的家庭倾家荡产，也可以叫一个原本富裕安宁的村子鸡犬不宁，所以地方官在刑案的处理上不仅关系自己的官声，也关系到地方的稳定，是考绩的重要标准之一。
但张佳木显然不以年锡之的话为然，他道：“为什么会如此呢？因为皂隶符合标准，在国家领取俸禄的只有几个人，但每个县的皂隶却远远不止此数，在编的皂隶可以自己雇佣帮手，青县有十三个皂隶，他们雇佣的马壮民快三班六房却有一百多人，这么多人要吃饭，不找百姓的麻烦，他们又到哪里弄钱呢？”
“对了。”张佳木一拍掌，笑道：“郭知县年俸不够开支，他又不在均平银和力役折银上打主意，收的很少。那么他怎么解决自己的温饱？”
两个书生已经是准石化状态，却见张佳木神色怪异的一笑，又道：“郭知县卖皂隶名额，一个二十两，一年卖一百四十四两。这样的话，也就够他一家老小的开销了。毕竟当官要有体制，出门要坐轿子，起居要象个样子，有同年路过还要应酬一下，给仪金什么的，所以不论怎么说，他还是个清官啊。”
“是啊……”徐穆尘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下意识的答了一句。
“为什么一个清官把地方治理的一塌糊涂，而且风评还很好，但地方百姓困苦久矣。”张佳木从容轻松的笑道：“两位现在不必做太多事，倒是可以精研一下大明的典籍制度，好好的想一想原因吧。”

第234章 道别
从张府里头出来。管宅门的家将头儿很殷勤的提着灯笼送了好久。毕竟是新科进士，大明民间现在对读书人的尊重是发自内心，完全没有矫饰。
但两个新科进士却是走的歪歪扭扭，高一脚低一脚的不成体统。
“大人没叫他们喝酒吧？”家将头儿暗自摇头：“这也太不成话，两个新进士喝成这副样子，实在是不成体统啊。”
等从张家所在的巷子里钻出来，徐穆尘有些清醒过来，他道：“年兄，你打算如何？”
“大人叫我好好学典章制度。”年锡之皱着眉道：“还叫我们带一群书办一起学习，我觉得大人这个法子好，现在差事也不忙，所以我打算带一个班，把国初各地的赋税并地方志都好好看一遍。”
“看地方志这个法子不错。”徐穆尘首肯道：“大人说国初的军屯数字全是假的，还说黄鳞图册也全是假的，就算白册也全是假的，而且就算真的也没有用处。大人还说宝钞其实是好东西，但用的不得其法，大人还说铜钱铸的太少，而用银子来做交易并且用于国家正赋更是大错特错。”
“嗯嗯……”年锡之脑子有点晕，一时也不知道徐穆尘在说什么。只是下意识的一直点头。
今天在张佳木府里的这一通交谈给了这两个读书人翻天覆地般的震动。以往所读的书，所关注的政务措施，甚至是敬佩有加的人在张佳木嘴里都是一无是处。就算是大明太祖，张佳木也是隐晦的表示，其实洪武皇帝确实是一个英杰，提三尺剑带一群竹竿兵赶跑了蒙古铁骑，所以张佳木也是敬佩有加。但无论如何，洪武皇帝设计的这一套已经被称为祖制并且不准修改的制度实在是太蹩脚了……
“大人还说，浙江金华一年的税银是七两，但是年兄，你知道他们养了多少佐属官吏和书办？”
“我当时在啊……”年锡之觉得徐穆尘已经激动的糊涂了，于是想了一想，用不确定的声音答道：“好多人吧？”
“是十一名佐杂官员，书办四百一十五人。”徐穆尘冷然答道：“大人说，为了这几两的税银，大明要养活四百多人，而且地方官府也觉得是一个沉重的负担。因为收的税银归朝廷，但养活官员和书办的银子却要他们来出。所以地方上不发钱，而这些书办还有皂隶的钱哪儿来？”
“当然是压迫商人。”
“如果是瓷器或是生丝商人还好了，他们利润大。”徐穆尘还是用刚刚那种语调接着道：“大人说，地方官府都是在白米，蔬菜，猪羊肉这些短途的物品上打主意，因为这些东西运调急迫，所以一时为难，就会乖乖把钱交出来。”
“大人还说从南直隶一年运四百万石粮到京师，京城文武官员并官兵都仰赖漕运米粮。虽然平均下来一人一年不过一石，但一年有三百八十多万石米发放在京师。而十二万运军和十一万艘船由南至北，他们除了运至京师，还有一部份协运到别省，或是直接送到边关。从起始的地方运到京师或边关，一路上要过二百多个税关，淮安关也有好几百人要养呢。对了，大人还说，虽然设了这么多税关，但一年的商税收上来连养活书办都不够啊。”
“所以大人说了，大明上下对收商税都不上心，而且收税是与民争利，所以士大夫亦不屑为之。”
“但皂隶和书办却上下其手，每年收取的规费是正经商税的几百倍。”
“大人还说崇文门税关最肥，但落在太监手中，但他们一年只要向宫里交五千两银子就可以了，剩下来的他们均分。”
徐穆尘仰天长啸：“这究竟是他妈的怎么回事啊！”
年锡之亦是如此：“读书二十年，怎么搞的我什么也不懂了似的？大人太可怕了，实在是太可怕了啊。”
也确实不怪他们如此，在大明，只有大约百分之五左右的识字率。多半农夫终其一生也认不得自己的名字怎么写。无数的典籍和史书，甚至是野史，笔记，小说，都说明了读书人如何尊贵，如何傲啸王侯。儒，当然不是一种宗教，但儒学又可以算是一种宗教。现在这个宗教里两个杰出的人物，经过了童生试，秀才，举人，然后到达进士这个最终目标的两个读书人中的优秀分子，他们前二十年的所有认知，对自己学识的自傲都在一晚上被打的粉碎。
张佳木提出的种种问题，弊端，制度上的缺陷，这些偶尔可能会有人提及。但绝不会有人那么系统的下过这种功夫，把大明总体的制度，从宫廷用度，到藩王，到军队，文官体制，勋戚兼并，再到地方政务，税制，甚至是税亩制度，田土收成，自然条件环境，甚至是民俗传统。各方各面，林林总总。
根据张佳木所说，他的锦衣卫的外保局最近就在做这些工作，调查，日复一日的调查。从地方的账簿，公文，塘报，再到百姓口碑，数据和述说。这几个月来，调查遍及直隶和山东河南等地，下一步是派人到江南。
锦衣卫不能做一个只在大臣府邸门前蹲点，看看该大臣晚上睡在哪个妾侍房间的特务组织。然后把大臣的家事当成笑料汇报给皇帝。又或是把皇帝不放心的大臣罗织罪名，弄到诏狱里打死，要不然就是哪个权贵或是太监的走狗，上头叫咬谁就咬谁。
“大人说。”徐穆尘用一种敬佩之至的口吻谈道：“在他手里，锦衣卫将是一个超级组织，将会是一个特务组织，但又不仅仅是一个特务组织。”
“对了。”他问：“年兄，什么叫超级？”
“我也不懂。”年锡之的头到现在还是晕晕的，他想了再想，终于抓到自己脑海中的一点想法：“对了。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是要做什么？”
“我决意向大人申请。”徐穆尘傲然道：“我打算去外保局，直接去做一些事，这样将来回京城里来，也就不再是一问三不知了。”
“可是大人说。”年锡之极度震惊：“叫我们先熟知典章制度和地方政务。”
“这自然也是一条好路子。”徐穆尘答道：“不过我意不在于此。年兄，总有人要在地方做事的，希望咱们将来再见时，你是满腹经纶，我亦非今日之呆蠢书生。”
“好吧。”年锡之知道人各有志，徐穆尘可能志在边关。对军制和张佳木所说的特务政治有特别的兴趣，所以要了解地理和各地风俗与驻军并操练，协饷等情形，不然的话，就没有资格。长街暗巷之中，年锡之郑重其事的抱一抱拳，只道：“愿兄珍重再珍重，来日再见吧。”
“嗯，互相珍重。”徐穆尘却没有年锡之那么凝重的神情，他神态轻松的哈哈大笑起来，甚至还拍了拍年锡之的肩膀，笑道：“年兄，开初我加入锦衣卫，只是为了报大人之恩。也是觉得，大人是好人，也是好官，在他手下，可以做一些利国得民的事。比如老世伯的事，如果不是大人说话，恐怕还在诏狱之中。”
“是的。”提起此事，年锡之自然也是感激莫名，他道：“弟加入锦衣卫，亦是因此。”
“所以我二人是受恩深重。”徐穆尘的受恩，当然是因为张佳木帮他的红颜知已赎了身，并且帮徐穆尘安了家，甚至帮他伪造了红颜知已的户籍，以便他向宗族交待。总之，他所受之恩，也是不小。
这一点，年锡之也是心知肚明，当下只是点了点头，却不出声。
徐穆尘却是不以为意，只是兴致勃勃的道：“所以原本我颇有狂气，以为凭自己才学，不但能做些事，还能匡扶大人，甚至帮他拾遗补过。但现在想来。真真是太狂妄了啊。”
“大人真是有神鬼莫测之能，我等只能赞襄左右了。”
“是的。”徐穆尘道：“大人有如此之能，胸中抱负岂小？在他身边，恐怕能做的事就大的多，并且多的多了。如此，岂能安居京师，以我的性格，也不是可以坐而食禄的人。你我兄弟二人，真的是遇到明主了啊。”
“咦！”年锡之大惊失色，忙道：“慎言，兄请慎言！”
他知道徐穆尘学的是帝王术，在这年头，读书人学帝王术的也不在少数。但这么如此公然说出来，可真的是太过狂放了。
“呵呵，是我失言。”徐穆尘也知道自己太过激动，当下只是笑道：“意思就是可以辅助大人，效忠朝廷，能办不少大事出来。总之，你我二人就此而别，明天我就禀报大人，不出意外的话，大人也一定会同意。我看他对我二人的期许，也就是如此分野了。”
年锡之想一想，张佳木谈话时，倒确实是和他说京中情形多，而和徐穆尘说地方的更多一些，于是默然点头。
当下两人长揖而别，徐穆尘竟是如喝醉了一般，大笑放歌，当真是一吐胸中块磊。便是年锡之自己，也是在徐穆尘走后，看向张府方向，竟是长长一揖，只道：“劈破旁门，但见明月如洗，若今生有所成就，亦是大人所赐！”

第235章 侯府盛宴
自一举打翻了张鹏一群御史。甚至还把张鹏暗中处死，接下来弄的徐有贞失势，到手的伯爵也飞了，受宠的大学士变成了无权无势的闲曹，甚至又被李贤等人架空。再下来就是斗跨了逯杲，收锦衣卫权，捕拿青县附近县官，再又保举了年富等宣力有年而且又年富力强的大臣进位朝班，张佳木的势力已经大张，朝中人心里清楚，这位锦衣卫都督虽然连亲也没结，刚及弱冠之年，但在皇帝心里的宠信已经不在曹吉祥与石亨等人之下，俨然已经是朝中一方重镇，留在京师的人，除了少数迂阔的笨伯之外，都是心明眼亮之辈，张佳木受宠权重的迹象非常明显，而且最为重要的是得以提镇幼军，执掌锦衣卫之余又复执军权，这一点犹为重要。而且，也因为这一点可以看出张佳木在皇室心中的地位，至少从太子与他的关系来看，这位年少的锦衣卫使，执掌重权的时间可能会很久很久。
虽然已经是初更，会昌侯府中仍然是灯火通明。今天是宴请朝廷柱石重臣的日子，侯府中早就做了准备，因为知道贵客口味，庭院中还特别烤了一只全羊，羊肉已经烤制成金黄色，在铁叉上不停的翻滚着，油脂被火烤着，散发出叫人垂涎欲滴的香气来。
“父亲。”会昌侯孙继宗的长子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不同于他的父祖，这位勋戚子弟有着普通人身上很难看到的贵族子弟的教养气息，一举手一投足都是儒雅大方，因为此时的勋戚之家还有一点武勇之风，虽然孙家出身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主簿，但三代之后，从第一代的会昌伯孙忠，再到孙继宗，到第三代时，已经远远不同于当年那种寒家小户的作派了。正因如此，这位年轻的侯爵世子对父亲宴请张佳木时的这种谨慎和大张旗鼓的姿态觉得很不以为然，他道：“不过一个同知都督，就算手有重权。吾家亦不需如此折节下交啊。”
“咦！”他的父亲，会昌侯孙继宗诧道：“你不是很敬服他的么？”
“唉……”年轻的世子难得的红了一下脸，不过紧接着他就抗声道：“是啊，他是挺能干的，才识远在儿子之上，但毕竟也只是个普通的武官。”
“哦，我知道了。”
看着一脸矜持样的儿子，孙继宗觉得一阵伤心。这份家业现在已经是一个二十多进，并且有一个超大花园，在城外还有几处别业可供消遣，西山也有打猎的别府，在直隶四周有超过三十万亩庄田的超级大世家。
但在孙继宗幼年时，他家不过五六口人，加上仆人也不过是十来口人，父亲只是个从八品的主簿，薪资简直不够供养家人。一切的变化，只是在姐姐十岁那年被彭城伯夫人送入宫中教养，其实也就是皇家的童养媳，在那年开始，孙忠以主簿的身份被派到天寿山工程中效力，进入皇家视野。孙家的地位，在那一年才开始有了实质性的变化。而在其后，姐姐太孙妃的地位为人所夺，小小年纪，需在宫中曲折周旋，有赖彭城伯夫人大力，再加上孙家的这位小姐与当年的皇太孙，也就是后来的宣德皇帝堪称青梅竹马，而且孙氏机巧温顺，在宫中如鱼得水，这才又挤掉了胡皇后，孙氏得立于后，接着就是皇太后，孙家的权势自然也是水涨船高，慢慢从一个小族变成了外戚中的巨族，现在放眼朝野，权势大过孙家的有之，但富贵过孙家的，却也是没有几家了。
这一切的来源，在孙继宗眼中就是机遇和揣摩。如果不是巴结上了彭城伯夫人，又让当年的孙太后认老夫人为义母，这才有机会入宫，并且受到照顾。如果不是孙太后善为隐忍，在景泰皇帝当政的那几年隐藏锋芒，并且暗中护住太上皇和沂王，恐怕孙家仍然不会有今天的这般荣宠。
做为一个大家族的第二代，孙继宗承前启后的工作干的很不坏。但看着眼前的儿子，生于深宅大院，成长于妇孺之手。自幼就是千呼百应，这种优越环境下长大的世子，将来是不是能把家族再继续光大下去，颇让孙继宗觉得怀疑。
“看来老夫只能继续多操点心了。”在心里很悲观的下了论断之后，孙继宗摸着胡须，想到了一个叫儿子重视的理由，他道：“今日此会，老夫有正事与他谈。当然，这是其次。要紧的是，彭城伯家的老太夫人要见一见他。”
“真是奇了，她老人家现在一般不见客，养老而已，怎么今天这么有兴！”彭城伯夫人对孙家的恩德，世子当然也是清楚。孙家有今天，真的是一切有赖这位老夫人之力。现在老夫人已经年过八旬，还是在永乐年间就常入宫的外戚夫人中的翘楚人物，便是当初以成祖皇帝的刚愎，见着老夫人有时也有用亲家母之称来打趣的乐事，对这样一位人物，也是现在皇家上下都很尊重的亲戚，更别提孙家这样的外戚了。
“这。”孙继宗也很怀疑，他不知道彭城伯家和张佳木家有什么往来。但想想真是不得要领。彭城伯这个爵位是在仁宗即位后封立的，永乐年间，老夫人还叫指挥使夫人。她的女儿，便是仁宣年间赫赫有名的太子妃，张皇后，太后，太皇太后，正统年间太皇太后已经逝世，彭城伯家虽然不说失势，光景也不能和太皇太后还在的时候相比，虽然老夫人是人人敬重。但一般也是不理外事了，而张家在永乐年间不过是幼军的普通小校，虽然有锦衣卫校尉的身份，但在京城之中，也就是比百姓强一点，彭城伯家虽然也姓张，但他真的想象不出，这两家有什么关系？当下迟疑了半天，想了再想，只是道：“不必管他，反正老夫人要见的话，我们就帮他引见一下，我们与彭城伯府是通家至好，老太夫人又是我们家的恩人，这一点小事，何必一定要问清原由！”
“是，父亲说的事。”在这种与其余家族交往的事上，世子也显的很干练，虽然对父亲的大张其事还是有点不满，不过好歹不是那种抗拒其事的态度了。
孙继宗松了口气，于是又下令府中上下认真的做好准备，整个孙府已经被动员起来，因为来客中还有内眷，所以内外都很忙碌，等到了时辰，外间听差来报，客人已经陆续上门了。
因为有正事要谈，所以今天的来客很少，而且都是精心挑选，派系色彩很淡，甚至向来和张佳木关系不错的那几家勋戚都没有被邀请，这也说明，主家是有正事要和来客中的要角来谈，因此可以算是一次很铺张的工作晚宴。
张佳木来的时间很符合他的身份，比起普通的武官要迟一些，但比起有封爵的客人要早一些。京师之中暮气渐深，国家大事操持的人少。但这种事情反而大家都很上心，一个酒宴的席次问题甚至可以引发一场争端，这也是件叫人很无奈的事。
他的脸色显得有点黝黑，不过并不能有损他的形象和那种年轻武官的勃勃英气。前一阵子，张佳木到自己庄上去了一次，指导辣椒等新作物的种值，同时查看种子耕牛的准备情况，还有镰刀耕犁等物，现在已经是四月，再有一个多月就要收麦并且再次播种，这次收成完全是他的私产增益，所以张家上下都很上心，这一次不仅是他，全家老小都又巡行了好几个庄子，并且接见了过百位庄头执事，忙了几天回来，还没怎么休息，就又来赴会昌侯的宴会来了。
今天他穿着一件行装箭衣，头戴绣着金线为边的大帽，上饰红缨结顶，饰以皇帝前一阵赐给的孔雀尾羽，英武之余，又显风流华贵。迎上来的自然是孙家的侯世子，因为张佳木的身份不够，所以只在边门入，孙小侯爷也在边门相迎。
“大人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请，请请请。”
孙小侯爷的态度不卑不亢，恰乎其中，世家子弟待客的这种风度气质自幼就受过良好的训练，能叫客人觉得受到重视，主家倒履相迎的热诚，也需在寥寥数语中就显露出来，当然，也要视客人的身份而定，所以把握好火候和客人的身份，至为要紧。
“小侯爷太客气了！”张佳木温和的笑着，他身后的跟班不待吩咐，就送上一个打造的很精巧的木盒，“小侯爷，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张大人你太客气了。”客来送礼，自然也是很合规矩。孙小侯爷下令自己的听差下人把礼物收过来，却是打场叫打开来看，当下便是一喜，喜的过头了一些，言辞就有些失拙，当下只是呐呐道：“这个，礼太重了，受之似乎不妥，却之又不恭。”
“哪儿呀，小侯爷太客气了！”送礼就是要有好的效果，对这位侯爵世子的反应张佳木很高兴，他笑着道：“小东西而已！”

第236章 内亲
原来是一支宣德年间造的铜火铳。现在火铳已经基本上用铁打，大明开采铜矿的规模不是不够，而是远远不够。所以铜器已经很是难得，宣德年间，越南贡了几万斤上好的黄铜，宣德皇帝大喜，亲自督造成各种铜器，其中以铜炉最为精巧，结果有明一代再也没超过宣德年间的水平，第一，工匠水平一直下降，第二，没有好铜的原故。
眼前这支，是用宣德年间的贡铜精制，原本就不是发给边军使用，而是贵戚和高级武官把玩的精巧玩意儿，孙家虽然不是正经的武官世家，不过勋戚之家在永乐到宣德年间尚武之风很浓，孙家这种后起的外戚上进心很强，张佳木估计孙小侯爷这样的贵戚从小就受过严格的弓马训练，对他送的这个礼物。则必然会有发自内心的欢喜。
这种东西，惠而不费，就是要花点心思去找。现在他的部属很得力，甚至有专门的小组来做这种事，所以张佳木一出手，无不正中人心，他在勋戚中的交情和好名声，仰赖这种小手段多矣。
眼前的孙小侯爷就是一副喜不自胜心痒难熬的样子，看他的样子，似乎恨不得现在就去打上两发才能过瘾。不过，多年的教育使得这位小侯爷又回复了那种矜持和淡然的模样，和张佳木又寒暄了几句之后，孙小侯爷伸手肃客，请客人到内花厅去。
孙家的内花厅比起普通人家的大厅还要大许多，张佳木一进门，略一打量，便知道这个内厅恐怕都是三明两暗的格局，同时摆上二三十桌都没有问题。
天气已经很暖，所以门窗大开，从内到外挂了上百盏羊角明瓦灯笼，把个花厅照的通明透亮。
张佳木自然是主客，陪客之中没有封爵的武官早就到了，也就只寥寥几人，张佳木看过去，见是三大营中的几个副将，都加了都督同知或是佥事，身份和自己也差不离。不过京营武官和锦衣卫这种亲军武官向来没有什么交往，所以彼此只是眼熟，当下颔首致敬，不失礼罢了。
熟人倒有一个，府军前卫都指挥，加都督同知的李春。
“佳木，听说你出城去了几天。”李春对张佳木很关切，在张佳木和别的武官打过招呼之后，李春把张佳木拉到一个角落，两人密谈。起首先问起居闲话，张佳木心中颇觉感慨，李春以前虽然是用放交情的态度和自己交往，但不免还是有高高在上的那种神态，不过今时此日，却是完全的平等态度，这其中微妙之处，也就只能自己才有最深刻的体会了。
“是啊。”张佳木笑道：“去看看庄子，见见庄头执事什么的。快夏收，总得看看督管一下，不然不大放心。”
“你晒的可黑。”李春不以为然，摇头道：“其实栽培个得力的总庄头。凡事叫他去管，管的不好了，只管拿来发作，这样也就省事的多。”
张佳木的庄园其实是一个经世致用的大文章，他现在权势很高，凡事如果强力推行的话，只要是利国利民，倒也没有什么人敢冒着得罪他的风险来反对。不过，他信奉凡事以感化人自觉自愿为主，细雨润物而无声，但大地无不均沾雨露，做官做事能到这种地步，才是张佳木追求的境界所在。
所以他也没得反驳，只是转开话题，笑道：“你倒是清闲，好几次人请客遇着你了。不过，我倒不知道你和会昌侯府关系很密切。”
在场的武官都是京营出身，孙继宗今天也是说好了要谈京营的事，所以李春这个府军前卫的指挥就显的很突兀了。
不过，张佳木的话李春却是明显的不以为然，他“瞎”一声，却只是摇头不语。
“啊啊，是我失言。”张佳木对京城勋戚之家的关系也是很有研究，毕竟稍有不慎就会得罪人。李春是孙太后的外甥，也是孙继宗的外甥，孙家宴客，他当然非到不可了。
“不过。”张佳木笑道：“令舅与足下颇有不同，不甘寂寞的很。”
李春职位虽高。但向来不管外事如何，只管宫廷护卫，做事也尽心尽力，所以很得皇家的欢喜，又因为孙太后的关系，在内廷行走不碍，甚至诸公主也经常召他交待事情，各驸马家里也是常客。京师公议，这才是外戚家该有的态度，但会昌侯府明显不同，对国家政务有着超出一般的热情，老实说，不仅是文官们不以为然，就是张佳木也甚为不取。但孙家是太后至亲，面子也要给到，所以今日此会，就算当着李春，他也不会隐瞒自己的态度就是了。
“嗯，唔唔。”李春对这种事向来是不置可否的。他想了一想，凑近张佳木，笑问道：“佳木，你年纪也不小了，虽然世家之中如你这般年纪的舍人未成亲的也不少。但你毕竟和他们不同。怎么样，看中哪家闺秀没有，如果有，不妨说出来，别的不好说，我保媒的面子是足够了。”
张佳木倒是不提防他提起这个话题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居然没有正妻，这当然是很让朝野诧异。不过，能够资格和他谈这个的人也太少了，王骥老头儿可以算一个，但现在因为文武分野。再加上张佳木也非吴下阿蒙，王家那里去的少多了，王增立下大功之后，虽然未中进士，但王家面子里子都很足，王增也明显要赐官，就是还不知道赐什么官职，除此之外，能够资格和张佳木谈此等话的地位，但关系又很亲近的人就很少了。
李春当然满够格，而且对一些内幕比外人更加清楚的很。所以张佳木面露苦笑，只是道：“暂且没有人和我说起这些，所以就只能耽搁下来。”
“你的地位也是有点尴尬。”李春很谅解的点点头，不过，有些话就算是他，也是不方便直说了。
张佳木的地位当然尴尬，要是他的父亲是现在他的位子，只怕说亲的连张家的门槛都要踏破了。
要是他的地位再低一些，也将成为京师各大世家眼中的钻石王老五，说亲的人也不会少。
但偏偏是他自己，少年高位，地位仅次于京师之中的各家勋戚。这样一来，和他同等地位的不便攀交，地位比他高的勋戚们呢，又因为张佳木刚刚冒起时间不久，还要观察他的前途，况且勋戚之家地位尊贵，终大明一世都是安享尊荣富贵，象张佳木这种锦衣卫使，地位稳固的时候当然很威风，一旦蹉跌的话，恐怕比一般的朝臣下场要惨烈的多。所以勋戚之家暂且还没有愿意和张家结亲的人家。
除此两途，文官那边是想也不要想。不要说他是锦衣卫，就算是普通的武官，文官也是不愿意结亲的。不要说是武官了，就算是皇家，想嫁给文官之家也是很有困难。所以皇家公主出嫁。一般都是嫁给闲散勋戚的子弟，或是殷实的武官世家，至于嫁给文官的，就是少之又少，能成功结亲的驸马，在宗室之中的地位也不会很低。
至于和那些中下等之家的武官结亲，就算是张佳木自己愿意，他的家人和部属也会劝阻，正妻不同妾侍，妾侍可以随意一些，正妻是男子政治生命的一种联合，要慎之再慎，特别是张佳木这样的人物，结亲不慎，可能会给自己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
而结亲结的好了，就是莫大的助力，自然也不消说得。
象张佳木这样的人物，居然为婚姻所苦恼，李春也是哑然失笑。
他想了一想，终于还是劝道：“不高不低，取乎适中。我看，你还是早点定下来吧。不然的话……嗯，很不成体统。”
张佳木是何等人，自然就明白李春的意思。他与重庆公主的荒唐事也有一些人知道，虽然消息被严厉压制，不准四处传播，事关皇家威严，敢乱传乱说的人也不多。但毕竟内廷之中象孙太后这样的人物是必定知道的。有一段时间，张佳木声名不显，官位不太高的时候，内廷可能还有结亲的意愿，但现在看来，此事可能性太小。李春的话，可能也是出于某种授意，是叫张佳木打消非份之想。
“是的，我明白。”虽然不无委屈，还有一点说不出来的惆怅，张佳木还是点头一笑，示意李春可以不必再谈下去。
“好！”李春也是一副释然的神情，他正要再别的话题，会昌侯倒是适时出现了。
两人都有如释重负之感，一时都站了起来。
“少礼，佳木，不要如此郑重，内宅宴会何必这么正经。”孙继宗也是便服而出，阻止了张佳木大礼参拜。
按大明军制，小兵见小旗官要叩头，小旗官见百户要叩头，象张佳木这种都督同知，见了会昌侯这样的高位侯爵，一般也要叩头行礼才是。
“侯爷真是厚爱。”张佳木很见机，知道对方是真心辞让，于是昂然起身，笑道：“那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
“好的很！”看着英气勃发的张佳木，孙继宗倒是有点莫名的嫉妒，寒家子弟风采如此，可真是把自己儿子可盖下去好多。
他也不多说，当下笑道：“请和我进一下内宅，有位长者夫人想见一下你。”

第237章 彭城伯夫人
这个要求倒是奇怪的很了。不过更奇怪的就是李春听到了也是没有一点惊异之色，只是在一旁笑道：“好家伙，她老人家今天兴致真高，还真过来了。”
“是了。”孙继宗也笑道：“兴致真的很好，这会在里头说笑话，哄一群小辈开心。”
“我也该进去请安。”
“不必。”孙继宗摇头：“你也知道，现在她可是一般不见人，要见人，她自己会说话。要是不想见，皇上的面子都是不成。”
“这个倒是，别说皇上了，听说太后前一阵想见老人家，请她进宫，她老人家直接回一句不想动。结果怎么着，是太后亲自过去了，你说给人，谁敢信？”
在理论上，大明最有权力的当然是皇帝。不过中国自古以为就以孝为伦理信条做为治国的道德基础。所以皇太后虽然在正常年头并没有任何权力，但实际上受到的约束更少，皇帝就算有一些奢靡浪费的情形，完全可以归结到孝顺皇太后的理论上去。一旦与孝扯上关系，则自然无往而不利。
当今孙太后与宣宗皇帝结发夫妻，少小时青梅竹马，宣宗即位后为了让孙太后由妃进位为后，特别把当时的胡皇后废掉，立孙后为正妻皇后。因此这件事，当时朝野沸腾，当然，也是开了一个恶例。
景泰年间，皇帝废汪后，成化年间，皇帝废吴氏皇后，都是宣庙首肇遗祸，当然，这是皇帝家事，当时大臣以帝为父，以后为母的理由，对废后一事置之不理，但无论如何，废后一事影响甚广，而孙太后因是此事的肇始者之一，在文官笔下形象远不如仁宗的张皇后那般高大，甚至多有贬损。
但在皇室和勋戚眼中，这位老太后遇事坚决而谋断果决，不但没有弱女子的那种娇柔无依之感，相反，只要她老人家在。宗室并勋戚就如心里有了定海神针一般。
但彭城伯夫人居然能叫皇太后屈服，而且身为外戚的孙继宗提起来的时候也是不以为忤，皇太后的外甥也没有什么不满的表示，于是张佳木当即就明白了，这一番话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也就是说，要见他的这位老太夫人，是一位身份足够尊贵而不宜得罪的贵夫人。
“佳木，请吧。”
说了一通，孙继宗才想起张佳木还在似的，满怀歉意的一笑，伸手延请张佳木起身随他一并到内宅去。
“是的，侯爷。”张佳木也没多说，只是沉稳的一笑，一切自然也就是尽在不言中。
这会儿李春倒是笑着向孙继宗点了点头，意思自然也是很清楚。这位张大人，实在是响鼓不用重捶的，很多话，根本不必说就明白了。
孙继宗心里也是感慨，怪不得人人夸赞张佳木，皇帝也是信任有加。实在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表现实在是太优异了。
这一次没有从大厅出去，这个偏厅一样有门，外头宾客盈门，实在也是不便从大厅里再穿过去。
孙府很大，从夹道两边往后宅去，一路上熙熙攘攘不停的是仆役厮奴，而且，张佳木注意到，最少有好几十个穿着营兵服饰的人在孙家当杂役，刚刚进门的时候，门房就几乎全部是营兵在充任。
现在的京师勋戚，几乎没有不占役军士的。回想洪武年间，信国公汤和因为李善长要借一百兵修筑房舍，汤和一生谨慎，知道此事大犯禁忌，于是密报太祖知道。结果就因为此事，李善长大逆帝意，后来建国功臣第一也没有免了法场一刀。而再看看现在，军士逃亡已经超过百万，北方边境已经不得不用募兵来代替卫所军人，在京师之中，京营原本有七十八卫，五十万人，土变一变之后，精锐尽去，只剩下四卫军旗勇精锐还堪一战，所以守住京师，没有成巨祸，但京营也就再难振作了。此后于谦调河南山东班军精锐入营。编练成十团营，共十万人，原本就不复当年京营实力，现在又废了十团营，继续改三大营制，这种松散的营制原本就已经不适合复用，结果皇帝因为是于谦和景泰之政，执意废之。现在三大营有多少兵马真是谁也说不清楚，但有一点很清楚，京营待遇越来越不堪，能战者少，而且有勇力的精壮并不在营中操练，相反，山陵大工，修筑城墙，皇家就是占役的大头，底下勋戚们有样学样，也纷纷占役，再加上吃空额，冒名，这种趋势几乎难以逆转，怪不得到了嘉靖年间，京营无可御敌。敌军攻到北京城下，皇帝叫出兵，而兵部点检京营兵马，在册的不少，能拉出来打仗的不过几万人，而且上过战场精通弓马武艺的，十不存一，恐怕连几千人也没有。
嘉靖因着此事大为震怒，杀兵部尚书，但颓势难回，如果不是戚继光在蓟镇练兵。使得北虏不敢犯边，又有李成梁屡屡有斩获，恐怕后果殊难逆料了。
张佳木现在最关注的，自然就是相关的国计民生，而一个国家，在封建时期最重要的就是在戎在祀，明朝现在国力尚可，民间也堪称富裕，只是有极大的隐患在，而再看看军事，则如江河日下，颓势难掩，着实叫人悬心了。
不过此时当然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所以他也只好当视若无睹。一路逶迤到得后宅，这里却是与前院不同了。
多是十几岁的小厮，要不然就是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婢女，其余男子，当然概不能入。
到了此地，算是通家至好才能进的地方，张佳木心中也是感慨由生，倒不曾想过，短短时间，居然能到一个侯爵的后宅，以如此亲近略脱痕迹的形式相交，这真是从何说起！
进了一座南北对望的宅院，正堂是五开间，并不大，小巧精致，算是一处别院精舍。用来内宅待客，极为妥当。
一进院子，就看到衣香鬓影环佩叮当，在这里的，自然就全部是女眷为主了。自然，也有一些穿着华贵的少年子弟，一般年纪不超十五的，也可以在内宅厮混。
见着会昌侯爷引着一个身形挺拔，长的亦算俊俏的少年进来。不少女眷就已经在注意瞩目了。再细看时，却见人虽少年，英气勃发之余，又有一种上位者才有的难得的气度显露出来，在座的，无非是勋戚官宦世家，水深水浅，倒很能看的出来一些。眼前这位贵胃子弟，瞧气度打扮，恐怕非是普通的勋戚之家的子弟可比。
这么一想，自然就越发好奇，不免有好事者左右打听，于是有认得出来的，道出这是太子少保，已经够资格称宫保的左军都督府同知都督兼领锦衣卫指挥使张佳木，国朝新贵，自然是以此人为第一。曹家的那几个子弟，年纪自然也不大，不过失之粗鲁不文，而且阴贽残酷，非女眷所喜欢。
而张佳木则不同，少年新进，却没有那种骄狂之气，从气度神情，再到衣着打扮，无一不精细但又并不张扬华贵，总之，不身份的同时，亦很为人所欢喜。
这一下赞叹声便多了，能到府中后宅来的，前院中人多半有些关系，或者干脆就是亲眷。如果张佳木也有内眷，则自然大家可以和他的内眷从容攀谈，常相来往，无形之中，交情就巩固深厚了。
所以说，当时的人找一房妻室实在不是简单的事，张佳木为亲事为难，也正是眼前情形也见过几回，知道贵戚大官的眷属，都并不能算是好相与的原故。
当下从一群女眷注视的眼光中穿了过去，张佳木额角居然见汗。他现在也算是执掌大权的人物，手底下人命都好多了，下令打死打残的人更多，做此官，就要行此事，从面对现实的那天起，就把后世的一些道德法则给扔一边去了。
但杀人也好，夺门也罢，总也没有走在一群女人中间叫他紧张。说实话，在这种事上，他的智慧也好，谋略也罢，真的是起不到一点经验帮助，也就只能表面镇定，暗中摊手苦笑，只求孙继宗能走快些，再走快些。
还好有一点，这些女眷都是大家闺秀出身，至不济也是小家碧玉，现在不管出没出阁，总是要守家中的规矩，不然的话，看着张佳木这般优秀的少年郎君亦步亦趋的紧张样子，怕是已经有不少人要咭咭咯咯的笑出声来了。
好不容易进了内室，不过，他却不能摘下帽子，叫一声：“女人真可怕。”而是在孙继宗的引荐之下，先见孙府内眷。
孙继宗年纪四十来岁，保养很好，倒是看不出老态，不过他的两个女儿和几个儿子已经全部娶亲纳妾，孙子都已经能打酱油了，古人有钱有势人家，大约都是如此，也不足为怪。
只是苦了张佳木，在一群脂粉群中频频见礼，不一会儿，不但是额头汗起，便是鼻尖也要冒汗了。

第238章 训诲
“好了，我们到太夫人那里去！”孙继宗看出客人有点窘迫的样子。他很贴心，知道张家可能是贫家小户，就算有几房亲戚，也没有这样郑重其事见女眷的经历，所以客人很窘，如果家里女眷笑出来，可能至好变至恶，原本一番好意，到头来反而得罪人，岂不是花钱还添堵，太过冤枉！
于是肃然延客，再入一个小小房间，里头一般站着十几个女客，不过孙继宗和张佳木一来，这些女客便得了默契一般，互相一笑，便都自顾出去了。
倒是有个女客留了下来，年约三十来岁左右，年纪虽大，却是保养极为得法，看着很是年轻。而且一脸是笑，脸庞上两个酒窝也很分明，看着张佳木进来，更是巧笑倩兮，一对秋波，只是向着张佳木顾盼打量。
“臣见过顺德公主。”
这位女客张佳木自然是见过的，当日在西山行猎打狐狸，这位公主和常德公主并一大票公主都在西山，还抢了一张上等的白狐皮子走人，她的夫君叫石景，是一位山东大汉，孔武有力，在京师武官中素有勇名，而且素怀忠义，宗室之中这位驸马爷的地位也很不低，再加上这位公主是皇室里的大长公主，是皇帝的大姐头，不管是当今皇帝，还是景泰年间，公主在皇室中的地位都是有增无减，因为宣庙之女，嘉兴、庆都、清河等诸公主或是宣德年间，或是正统年间都已经薨逝，皇室的大长公主地位尊崇，就算是一般人家的大姑子，也是地垃超然，不是普通姐妹可比的。
眼前是这么一位人物。张佳木岂能不下拜会行礼？
不但是他，便是孙继宗也跪了一跪，只是脸上神色仍然是笑咪咪的，显然公主是他家里的常客，所以不需太过以郑重其事的态度相见就是了。
“小张大人，你起来吧。”顺德公主却不象她几个妹子略有点轻佻顽皮的味道，她毕竟是大长公主，身份在，年纪也不小，皇室公主虽然地位尊贵，但明朝的宗室很奇怪，诸王长寿者多，诸郡主长寿者也不少，但皇帝的寿命是一代不如一代，公主们长寿的也很少，所以三十来岁年纪，也已经要到了立身立言以考虑身后之名的地步了。说起来在后世人眼里是笑话，但却是当时实在的情形。
不过称呼上，还是略显俏皮，不过，也就仅限于此罢了。
“是。谨遵公主之命。”张佳木先答应了一声，不过跪在原地并没有起来，倒是又嗑了三个头，然后才站起身来。
“咦！”公主明明看的欢喜，却故意问道：“怎么叫你起来，不但不起，反而额外又多嗑几个头？”她笑道：“你可别学那些龌龊官儿，以为多嗑头少办事，可劲的熬就能升官，你身居此位，嗑头再多也不管事。”
这就有点淳淳教诲的意思了，张佳木现在已经摸清了这位公主，既要名声好听，为人也和善，但既然有了前者，所以大规矩就不能错。所以虽然公主说的和善，他却是眼观鼻，鼻观心，只是老老实实的答道：“适才是先拜公主，再拜则是拜榻上的彭城伯老太夫人了。”
“嗯，嗯！”公主大为首肯，笑道：“老太夫人是该拜，我以为你不知道太夫人是谁，现在看来，我就放心的多了。”
张佳木笑了一笑，心中却道：“当然，我又不是笨伯！”
这位老夫人刚刚孙继宗等人的话里就说的够清楚了，况且，现在张佳木眼又不瞎。看的清清楚楚，老太夫人坐的是上首，而大长公主殿下，却是在下首坐着。
大约公主自己也觉得失言，当下笑了一笑，却是抓着一直含笑看着张佳木不语的老太婆胳膊，摇晃着道：“外婆，你说要见人，见了人又不说话，却叫孙女来丢脸！”
到了这会，张佳木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位看起来鹤发鸡皮老的似乎连话也不能说的老婆子却是仁庙皇后的母亲，怪不得诺大面子，皇室之中，这老太太恐怕是独一份了。
和成祖皇帝是亲家，仁宗是她女婿，宣庙是外孙，而当今皇帝却是重外孙，伯夫人，一品诰命算不得什么，皇家也不是全然冷血的疯子，也要讲宗法人情的，这位老太太。除非是谋反大逆，不然就是反了北京城，大家互相砍成血葫芦，恐怕也没有人动得了她吧？
“嗯，看着挺好的，不错的一个好孩子。”老太太终于开了口，年纪虽大，声音也很清郎动听，看起来神思也清明，说话不急不缓的样子，倒是很合这么一个老封君的身份。
“太夫人过奖了。”
张佳木不觉得这位老太太巴巴的叫自己进来。费这么老大事，就是瞧瞧自己长的坏不坏。但就算是他，也真的想不出来，对方见自己，到底是件什么事情。
“我受你几个头，倒也没什么。”这会儿张老太太已经从歪着又改为端坐，难为她已经八十多岁，神智清明之余，行动看着也还利索。
与她同时代的男子，就算是王骥几个犹存，但也只能算她的后辈了。
放眼天下，和这位老太太平辈论交的人，怕是一个也没有了。
“你可知道，你父亲当年供职内廷，先为幼军，后为校尉，帮着皇家外戚都做了一些事。”老太太不急不徐的开口，但却是石破天惊，不由得张佳木不打起精神来倾听，却听她不紧不慢的接着道：“但是事属机密，现在提起来也颇无味道的很了，所以不必多谈。我们今天只谈你就是！”
张佳木面露苦笑，又是一个来打哑迷的人。他父亲的身世，想来皇帝知道一些，钱皇后也知道一些，不过这两位至尊可不是能盘问的人，甚至想旁敲侧击也不成，一旦多事，可能酿成大祸，锦衣卫官，地位只靠皇家信任宠信，一旦失宠，祸不可测。
现在他办事多办揣摩帝意而行，皇家宗室甚至外戚，多有照顾，就是其理。
想做什么事。总得自己地位稳固了再说，现在急着办些不讨欢喜的事，恐怕祸事上门之时，后悔也晚了。
至于哈铭和袁彬等人，虽然和父亲有旧，但恐怕所知也不甚深。张佳木也打听了一些，他们只是知道张佳木的父亲曾经勾当过宫廷差使，但其中细节，这两人自然也是全不知情。
还有徐氏夫人，所知不多，只是知道丈夫当年谨慎小心，严戒多说，就算是现在，徐夫人仍然是遵从先夫遗命，当年之事，一律不谈。
这真是一件叫人郁闷的事，当年的事，知道的人不少，身为一个锦衣卫官，居然一点蛛丝马迹也查不出来，根本全无头绪。从猜测来说，当初张佳木的父亲一定干了些很担风险的隐秘事，所以功劳虽大，却无可叙，但遗泽甚深，到现在皇家和一些贵人还在心感，他以一个军余，突然至如此高位，皇室的人，经常说他也是忠义世家的子弟出身，大明朝廷用人就是这样，如果不是世家，武官出身的人想博一个高位是千难万难，不比文官，三年大比一朝得意就能大用，而武官则全靠先人遗泽做为起步之基石了。
这会儿他只能放下胸中疑惑，就听专听眼前这位老太太的教诲。
“你这孩子，人都说精细能干，多智多谋，而且果断能断。”老夫人还是那种口吻，虽然是夸赞，张佳木听着却知道必有下文，于是脸上一无表情，只是听着老夫人继续往下说。
但提起张佳木的好处，在场的人都是知道，于是各人都连连点头不已，便是顺德公主，也是用激赏的眼神连连打量着张佳木，如果不是内外有别，恐怕她也要口出赞叹之语了。
“夺门的事，干的很漂亮，平时当差，也很谨饬。最近办的几个大案子，也知道好歹进退。嗯，那些文人头巾气重，还有人骂你几句，你也不必理会。”
到了这里，张佳木也不能不答，只得躬身道：“是，太夫人说的是。”
张佳木在皇家的交情，除了他先父那些莫名其妙到现在也不清楚的事，大约就是夺门复位的事。
孙家也好，顺德公主也好，眼前这位身份高贵的老太太也罢，还有大内的太后，当初的沂王现在的太子，大家对他的态度友好，固然是他自己会来事，办事漂亮。当然也有夺门的功劳情份在里头，这一层是最关重要，所以他自己也非得抓住这一条不可。任何人，非议夺门者，就是他的生死之仇敌，没有商量的。
“不过。”眼前这位老太太身份地位已经到了不必避讳什么的地步，所以词锋一转，也并不客气，只是瞪眼向着张佳木道：“你在东厂外头的事，实在是太荒唐了，当时，你可是怎么想的？”
“这……”
张佳木只能苦笑，无词可答。当初的事，只有自己心里最清楚，无法述诸于口，所以就算一个合理的解释，也是很难。

第239章 军中耆旧
看到他的态度，一脸严峻的老夫人神色也是和缓下来。她缓缓道：“莫要说老身多嘴。你那件事，也太荒唐了一些。”
“是。”张佳木颇感局促不安，但亦无辞可答，只得老实道：“滔天大罪，无可辩解。”
在场的人，都有资格说话，但张佳木现在的身份地位，彭城伯府也未必惹得起。孙继宗做为主人，也是觉得老夫人有些过了，当下再三不安，想了再想，便道：“当时佳木恐怕亦不知道是……”
“不知道，亦是你的荒唐。”
老夫人阻住孙继宗的话，堂堂侯爷，在她面前连一句囫囵话也没有说完，但孙继宗也只有苦笑而已。
孙继宗一想之下，也是觉得后悔，老太太年过八旬，当年在宫中对着成祖皇帝那样的雄主也是谈笑自若，今晚这样也必定是有她的理由。自己真是凭白送上去垫刀头，好没来由。
果然，老夫人说完，竟是安闲自若的一笑，只是道：“这件事，怕也是只有老身才有资格管一管，你不要多说，我只问你，愿不愿意尚主？”
这句话一说完，张佳木已经张大了嘴巴，好象雨天被雷击中的蛤蟆。他一生人恐怕都没有今天这么失态过。呆了半响，张佳木才呆着脸道：“太夫人可能有所不知……”
“不知道什么？”彭城伯夫人老而弥坚，立刻答道：“我倒不觉得有什么事我不知道的。”
这一次是顺德公主跳出来趟浑水了：“老夫人，小张大人已经有重责在身，嗯，这个，这个，老夫人明白没？”
“很好啊。”老太太微笑着道：“皇家怕外戚专擅，以至有两汉外戚为大将军，唐杨国忠之祸。但本朝家法甚好，我倒不觉得佳木会做杨国忠。况且，就算他想做，亦无此机会。”
老太太年过八十，看起来随时都能入土的人，词锋却是如此犀利，确实，本朝和两汉前唐都大有区别。军权分掌于勋戚，武臣与太监之手，而且绝不执掌于一人一派，三大营是勋臣和武官势力，太监是监督，而四卫营则是太监总之，武臣牵制，所以本朝不管是哪个大太监和武臣势大，只要皇帝一道令旨，顷刻就能捕拿入狱，一点机会也没有。
而且，有东厂，锦衣卫，想造反几乎没有任何成功的可能。地方则是有藩王，文官，中官镇守，武臣等几方势力，就算京师有命，也要面临各地藩王的反扑，成事的机会实在太渺茫了。
最为重要的，就是文官势力越来越大。勋戚武臣已经被压制，太监势力都可能要受制于文臣，更遑论其它。
所以大明近三百年，只有到了末世才有君权旁落，出现军阀和权臣，不过，那时候距离彻底玩完也没几年了。
所以老太太的话，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只是皇家向来要讲稳妥，不喜欢出现一个有可能难以管制的权臣罢了。
“太夫人，我实在无辞以答。”想来想去，张佳木自己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主意，此时从政治上来说，也是祸福难测，他只有答道：“此事非臣下可想，所以……”
“不必说了。”彭城伯夫人断然道：“你的意思我懂了！但有很多事，恐怕连你亦不知道。老身倒是觉得，这件事挺好，本来老身是不问外事的，不过有人求到我头上了……嗯，好吧，万事有我。”
……
从内宅出来，孙继宗的脸上表情也是变幻莫测。现在勋戚之家对张佳木有所保留，只是因为对方前途还没有彻底有定论。虽然结好于太子，但皇帝春秋正盛，当政的年头还早的很。张佳木是否能宠信到底，而不是象当年纪纲那样半途而止，也是很难说的事情。但如果张佳木以现在的身份备列驸马都尉班中，封爵可能会有影响。驸马已经等同于伯爵，再封爵可能就难了。但只要有驸马的身份到手，张佳木这一生权力可能会被剥夺，但富贵得保，性命无忧矣。
除了国初时有两个驸马倒霉蛋出过事，国朝近百年来，驸马一拨接着一拨，皇家对女婿也是很给面子，就算多有不法情事，也是向来置之不问的。就算将来张佳木失宠，文官弹劾，也是没有办法要他的小命了。
既然这样，对张佳木的关系就要重新考虑一下了。
一路过来，重新回到请客用的七楹宽，三楹深的大厅内，仍然还是彩烛与灯笼交相辉映，把个诺大的大厅照的通白透亮，黄白腊都是各地要贡给宫廷京师的贡物，勋戚之家每年自然也能分到不少，所以使用起来，全不知道心疼就是了。
一般的寒家小户，用的是熏人眼的油灯，就那样也舍不得多点。天一黑就抓紧吃饭，吃完洗涮了就吹灯上床，除了家里有读书应试的书生，不然断没有晚上长时间点灯的道理。油钱，在小百姓来说，也是很贵的。
在场的贵戚们当然不会有这种心思，国朝到了都督一级的武官，十之八九已经全部是世袭。祖宗穿着破衣，手持竹杠，穿着草鞋打跑了蒙古人，血汗功劳。便是大明太祖大诛功臣的同时，也留下了大量中下级武官的性命和他们的富贵，并且亲口允诺，富贵共享之。所以文官的进步之阶很严格，文官队伍也有一个稳定的数目，可是武官就不同了，大量的恩荫世袭和皇帝加赏给后族亲戚勋戚之家的名额，武官队伍在洪武年间就大为涨长，现在武官已经过万人，并且到了明朝中期，武官一度达到了十万人之多。
又不需要考试，就算是考弓马也不严格，就算是侯爵家的厨子也能加百户，良莠不齐，武官素质严重下降，倒也难怪文官瞧武官不起，而且就算是武官自己，也是瞧自己不起了。
现在倒还好一些，在场的都督多是世家子弟，幼习弓马，读兵法，学带兵，自有一番气度尊严。
等张佳木与孙继宗进来，都督们都站起身来，黄花梨打成的官帽椅上，也有几位中年男子矜持身份，并没有起身相迎。
直等孙继宗把那群都督介绍过了，才又把张佳木请到几们勋臣身边，要做介绍。张佳木拦了一拦，笑道：“倒不必劳烦侯爷了，下官认识的。”
确实，他现在是天子第一宠臣，执掌的又是锦衣卫，眼前这几个除了怀宁伯外虽然都是生脸，但不妨事，他全部认得。
当下一一见礼，自然是先见皇帝现在较为宠信的怀宁伯孙镗。他虽是都督同知，从一品的武官，但见着这伯侯，还是得大礼参拜。
“下官见过怀柔伯。”
“张大人不必多礼，请起。”
“下官见过恭顺侯。”
“呵呵，老熟人了，不必多礼了啊。”
“下官见过东宁伯！”
“嗯，本爵与张大人初次见面，不过闻名久矣，有空的话，本爵要和张大人讨教一下弓马功夫，听说张大人射柳京城第一，不要驳老夫这个面子啊！”
说话的是刚从广宁调回来不久的焦礼，原本是鞑官，父亲是蒙元的高官，后来袭指挥一职，在宣德年间就任指挥，在辽东备御兀良合诸卫的袭拢，正统初年，积功至左都督，武官一品，后为宁远守备，屡败蒙古骑兵，多次夺还被抢走的牛马牲口和人民，所以声名显赫，特别是在辽东名将范广被召而入内之后，焦礼已经是辽东一带名声最大，资历也最老的一方镇守大将。改元天顺之后，皇帝念及焦礼和施聚等人的功劳，前一阵刚把这几个武将从驻地召回，而且大加封赏。
焦礼原本只是左都督，入京之前，加封为奉天翊卫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东宁伯。食禄一千二百石，世袭不替。
武官到此地步，已经是人臣巅峰，这样的老将，自然是不会把以智计百出，行事周密的锦衣卫武官看在眼里，况且，边军不但是与京营不和，更加是与监视他们的东厂并锦衣卫不合，一个武将要是喜欢一个锦衣卫官，那才真的是活见鬼。
如果不是张佳木有弓马骑射无敌于京营的勇名，恐怕焦礼连和他说话的兴趣也是欠奉了。
这种老将心理，张佳木自然也是明白。以焦礼鞑官的身份更容易见信于朝廷。说来也是活见鬼，朝廷觉得汉人将领可能会造反，汉人文官也不大靠的住。但是一心向着蒙元而又被迫投降的鞑官在忠诚上反而是绝无问题，所以朝廷对鞑官别有一番信任，非寻常汉官可比。象焦礼这样的鞑官，从永乐年间就效力朝廷，现在是靠着杀人的战功积功至伯爵，又有世袭铁券，他还能把谁放在眼里呢？
不过，他亦不是可被这种英雄欺人手段吓倒的人。当下只是一笑，想了一想，便答道：“充当一面，勇敌万人。这是万岁赐给老伯爷铁券上的文字，说的是老伯爷当年出关打兀良合部精骑的事，现在下官后生后进，岂又敢和老伯爷相比？不必比了，哈哈。”

第240章 不虚此行
张佳木的话，皮里阳秋。明是捧，而是激和贬。焦礼当初出关和兀良哈等部邀战，实在是一生最得意事，所以皇帝在给的铁券上都夸他“充当一面，勇敌万人。”这是他镇守辽东和宁远等地的最光彩事，武将积功至封爵，还有什么可说？功在千秋，一生勋业无可再说。
自然，有此境遇也就瞧不上小白脸似的张佳木了，一个“飞鱼”原本就叫人看不上眼了，更何况是一个面若冠玉，犹如哪家少年小舍人般的锦衣卫官！
想来这少年不知道攀附了哪家权贵，用吹捧之法迎合上意，这官来的实在是太过稀松！
今晚此会，实在是军界的元老重臣齐聚一堂，除了没邀范广这个没人缘的勇将之外，还有陈逵等幼军系的将领不便奉邀之外，京营并外镇中有影响的，也就是石亨和石彪叔侄未至了。
在焦礼看来，石家虽然有点跋扈不法，不过那是文官传言。当官当到石家那种地步，不去享福，难道反而去受苦？至于眼前这少年侦破的案子，谁知道是真的还是诬陷，在焦礼看来，“飞鱼”设计诬陷一个武将，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
焦礼老而弥坚，性子是越老越刚强，他在辽东守宁远时就是一方诸侯，谁敢这样和他说话？当下只觉一股怒火直冲脑门，怒道：“张大人瞧我不起么？”
“不敢。”张佳木笑道：“下官是怕老伯爷一路奔波，而且毕竟年事已高。”
这么一说，当然是非比不可了。
孙继宗劝了几句，也就罢了。在场的都是武官，不比文官心里那么多弯弯绕，所以一言不合就比上一场，也是无所谓的事。
再说，当场的和张佳木交情泛泛，甚至有一些是头回见面，当然没见过张佳木的身手，借着这一场热闹，看看他和东宁伯比试，回去之后也是吹牛的资本，当然不可能有人真的劝说他们不要比试了。
再者说，焦礼被皇帝赞为勇敌万人，大伙儿倒是未必全服气。那些都督们也罢了。在场的侯爵伯爵都是军功出身，哪一个不是百战勇将，国初大将不比后来，很少有身后不好的将领，比如范广，也是以精于骑射出名，只是今天这种场合范方不在罢了，要是范广在，焦礼倒不好太过嚣张，毕竟对焦礼来说，范广的勇名在他之上，他是没有什么话好说的。
侯爵府中有现成的箭道，虽然是晚上，不过侯爵府里还在乎这个？除了在场的十几个都督和侯伯之外，会昌侯府召来过百个下人掌灯，人手两盏风灯，把箭道两边照的雪亮，虽是夜晚，视物却与白昼无异。
“多少步？”孙继宗也是此道中人，内行的很。他向两人问道：“请两位商量一下。”
“伯爷年岁大了。”张佳木故意道：“就一百步好了。”
焦礼大怒。不过他确实也不比当年了，年岁一大，腰腿胳膊的劲力如何能与年轻盛壮时相比？如果张佳木不这么说，百步或是八十步，也就差不离，焦礼面子上没有什么下不来的，不过这么一说，就非得由张佳木来定不可了。
“伯爷这么坚持，真是老当益壮，教人佩服。”张佳木摸着脑袋笑了一笑，只道：“下官喜欢使强弓，所以一般距离也远一些，这样吧，就两百步好了。”
二百步，一步一米多一些，差不多是三百米不到的距离。这么远的距离，纵使是在可以挡风遮雨的箭道里头，也是接近极限，一般人不要说中红心，就算不脱靶就已经算是强手了。
焦礼年轻时，二百步的距离也算不得什么，辽东的兀良哈蒙古骑兵是蒙元最后的最精锐的铁骑，弓马娴熟，装备精良，来去如风凶悍难制，如此悍勇的对手，焦礼在辽东时也是屡屡败之，蒙古人喜欢用两张弓，步铁弓用来下马步射。距离远，杀伤大。而身上亦有一张骑弓，虽小但劲捷，可以在马上做出各种动作来射敌，纵然杀伤力不够，但用来退敌亦是利器，骑射无敌固然是游牧民族有意对自己武勇做出的宣传，但无可否认，蒙古人的弓箭骑射确实要强过汉人良多。
就算如此，在当时名将如范广和焦礼之下，这些凶悍的蒙古人也讨不了好。不论是范广还是焦礼，都是人中英杰，在他们之前，是大明开国群英，也有永乐带出来的一群虎将，但至正统景泰天顺年间，大明的武将仍然无愧于他们的前辈，哪怕是土木之变，也是种种原因造成，并不代表当时的大明将领缺乏武勇。
不过，一个王朝在走下坡，它的武将自然也是如此，焦礼老矣！随着范广。郭登、孙镗、焦礼，甚至是石亨等武将或死或诛，成化之后，也就隔了二十几年时间，到孝宗弘治年间，边患再起，朝廷已经有难制之势，明武宗被文臣记为顽童，但在他手中，把叫嚣着要重新回到长城之内，把北京改为元大都的小王子一生再也不敢北犯。不过，亦就是一个不把文官嘴里的祖制放在眼里的特立独行的帝王的逆天改命罢了。
“伯爷。”等下人把两人的弓箭都取来后，张佳木肃容道：“请伯爷先射。”
“我岂能占你的先？”焦礼摇头，只道：“请你先射好了，老夫后射。”
先射后射自然是一样，不过焦礼有自己的道理，所以坚持。其实箭道分为四个靶，足可以一起起弓而射，不过这种比试，当然还是一个个来比较让观众看的过瘾就是了。
张佳木现在用的弓亦是御赐，传说还是先凉国公所用过的强弓，制作精良，力道也极大，光是弓身就很惊人，张佳木身形已经足够高大，这弓还是差点要高过他头，等四周的人问清弓力之后，倒是全吃了一惊。
平乡侯陈政是军功世家，曾祖就是洪武年间的副千户，是太祖起兵时的从龙功臣，靖难时，他的祖父陈怀永乐初年因靖难立功积功至指挥佥事，然后从成祖北征肃清沙漠，从英国公征安南，宣德时就为总兵官镇宁夏，其后镇交址，镇四川，立功无数的功臣宿将。后来土木一役死难，景泰怜其一生功勋又有殉国忠节，所以封侯，传至陈政当今皇帝复位，虽然爵位是景泰所封，但皇帝亦悯陈怀忠义死难，所以仍然允许侯爵世袭，这样的军户世家到封爵，陈政这样的侯爵自然也是武艺高强。精于骑射，但此时见了这般铁弓，仍然是忍不住为之啧舌不已。
他亦曾经在英国公府见过张佳木，一起较力，心中知道张佳木技不止死，再加上和焦礼并不算熟，于是便道：“我记得佳木曾经在三百步外而射，今日持此弓亦要藏拙乎？”
“三百步？”怀柔伯施聚刚从湖广回来，与焦礼一样，这也是个威名显赫的老将，不过他显然不大相信这个数值。
一般来说，军中力大无比，而且天赋过人的士兵可以两百步外中靶，能中红心者就万中无一了。三百步外，就是后世的四百米，这么远的距离，施聚不觉笑道：“难道使的是神臂弓，三百步外，能洞重札？”
这是宋史上有关神臂弓的话，现在的大明军中特制的钢弩也能射三百步外，而且力道不减，不过那是要几人操作的强弩，就算是神臂弓也是强弩的一种，施聚是军中骁将，自然不大相信陈政所说。
“不妨一试！”
陈政所说的其实当真有所夸张，上次在英国公府内张佳木射的是二百六十步，当时已经很是吃力，不过他并不介意再试一试更远的距离。如果能成功，则就是完全达到目标和效果了。
今天他和焦礼等老将较劲当然不是看人家不顺眼，其实如眼前这几个老将，他还是蛮佩服的。一生厮杀，打的也是北虏，杀人无数，全是杀的苦害百残侵扰边疆的人形禽兽，这般老将，自然得值后进佩服。
但焦礼等人，和石亨这样的曾经做过总兵官，现在又同为勋戚的武将交情很好，看刚刚焦礼对自己的情形，显然这些边关厮杀出来的武将先天就不喜欢锦衣卫，再加上张佳木和石亨的冲突在前，很容易就使得焦礼等人因为某种偏见而产生微妙的倾向。这种倾向现在不会明显，不然今晚大家也不会见面了，但时间久了，情绪可能会累积发酵，到那时，可就不大妙了。
如果能杀一杀这些老将的威风，叫他们知道张佳木盛名之下，其实也是有着强劲的实力，大明军中最讲个人的武勇，只要今晚能教这几个老头儿服气，将来他们也总不好行事太过份，至于他们彻底倒向石亨那边，这一点张佳木倒是没有太担心过。
孙继宗今晚安排的这一场聚会，倒果真是恰如其时，不管他们聚集的目的是什么，最少张佳木觉得，他不虚此行。

第241章 造势
在孙继宗的示意下。箭道一侧的下人把靶子又向后移了几十步，现在箭靶已经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这么远的距离，能中靶就已经是不知道如何形容的强悍武勋了。
张佳木凝神吸气，用最正经的身法站立如松，双手一起用力，十石以上的强弓应声而开，双眼成线，不过略微瞄准，便已经松开手指，由着铁箭破空而去。
“中了，中了！”在令人不安的沉寂之后，箭道另一头的孙府仆役大声挥手示意，有人叫道：“中靶，中了！”
“张大人，你可真厉害啊。”陈政刚刚还有点拱火和难为张佳木的意思，到了此时此刻，这个一样心高气傲，自负武勇的勋戚子弟终于是心服口服，他默不作声的退向一边，但退步的同时。却是在光亮之下，很明显的翘了一翘大拇指。
张佳木微微一笑，也不管陈政等人说些什么，剩下两箭，亦是接连射出。自然，有了刚刚的经验，靶子落点就把握的更准，射中三箭，其中一箭还中红心。
等孙府下人把箭靶取来，看着靶上深入其中的三支铁箭，焦礼颓然长叹，将手中长弓一丢，摇头道：“吾不及也，差的太远！”
确实，这么远的靶子，不仅中的，而且有一箭中红心，在场众人全是武将，这其中关节自然清楚，当下都是连连赞叹，无人不服。
“下官说实话吧！”张佳木展颜一笑，神色居然有点调皮，他笑道：“伯爷并诸位大人，靶在三百步外，视之不过一小点，能中靶，已经是侥幸。能中红心，只能说是运气逼人，实在没有半点是本事在里头，各位要是真视下官为如此神射，下官只好掩面而走了。”
他的话说的俏皮，而且各人都知道所说是实。中靶已经是极难极难，如果说是瞄准而中的红心，大家都是带兵打仗几十年的人，这位锦衣卫的飞鱼要是欺大家是什么也不懂的老赶，那可真真是笑话儿了。
正因张佳木说话实诚，在场的老将们反而起了交结之心，焦礼真是老将，当下感叹由之，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只听他道：“锦衣卫官里有张大人这样的掌卫指挥，真真是异数。纪纲，狼子野心，而且志大才疏，这不去说他。正统十四年，锦衣卫指挥马顺被一群头巾客当殿打死。这简直是武官之耻，一个锦衣卫使居然被一群书生给打死了，这叫什么话啊。好了，现在有张大人这样的指挥，锦衣卫说是咱们的同僚，也蛮不错。”
这样的话，听起来简直就是讥刺，不过这些边将出身的老家伙看来说话就是如此直率了，张佳木也不在意，只是笑道：“马顺是我锦衣卫之耻，老伯爷说的是了！”
施聚与焦礼对视一眼，彼此心照，还是由喜欢说话的焦礼开口说话：“佳木，我们刚奉调回京，颇有些话想说，但在外久了，皇上还不嫌我们老迈，委以重任赐爵，所以我们虽老，仍然不能置身事外。与会昌侯商议之后，还是说要与你谈谈更好。嗯，刚刚老夫有点不放心，现在，有话就可以直说了！”
焦礼说话的同时，一边的施聚与吴瑾等人都是频频点头，显然这番话甚得众心。张佳木虽然不知道他们要谈什么，不过料想是与军务有关，而孙继宗说的要与他先谈谈，想必事关重大。而且不得曹吉祥与石亨的谅解，所以他这个新出现的政治强人是否能和这些老军头站在一起，对事情的发展演变，也就极为重要了。
能侪身于这些军政要员之中，而且对方还指望着自己的支持，张佳木心中也是感慨由之，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他只是点了点头，颇为谨慎的道：“先听再说，下官可以先听听。”
“嗯。”焦礼一点头，接着就要再说，不过孙继宗站了出来，拦住焦礼，笑道：“不急，可以先吃饭，吃了饭再说。”
各人会意，在场的人很多，孙府下人就过百，还有各人的贴身长随伴当，人多就杂，谁知道里头有没有一些该防备的人？例如东厂的番子，锦衣卫的探子？
一想起这个，各人神色才是有点凛然，张佳木今天的表现就象一个普通的高级武官。到这会儿，大家才想起来，眼前这位是大明的特务头子，连东厂也被压制于其下的超级政治强人！
说起来，皇帝从来没有公开表示过东厂不如锦衣卫可信，东厂的人手也没被削减，但就是很奇怪，在大家的心里，东厂已经成了锦衣卫的附属，东厂的提督太监蒋安更被视为张佳木的私人，甚至连蒋安自己也是这么认为。并且心安理得，并不以为受辱。
这其实就是“势”的营造，张佳木自夺门立下大功之后几乎没有做过一件错事，事事先行，而且几次露了大脸，而反观石亨与太平侯几家，要么受挫，要么有郁郁不得志之感，所以无形之中，张佳木的势力就被人感觉凌驾于其之上，最少也是并驾齐驱。政治的事就是这样，一旦有了这种大势，投效的人就多了，消息就广，手中可打的牌也就多了起来，而又因如此，张佳木的势力就显的更大，皇帝因其如此也就更加信任倚重，这，就是一种政治上的良性循环了。
而张佳木自己心知并非完全是外人看到的那样。最少石亨还是他的劲敌，并不可轻侮。在京营和大同，石亨都有很牢固的势力，在文官之中，也有不少人依附于他。至于曹吉祥，张佳木有点看不透，这位大太监其实是势力最大，手中资源最多，在皇帝面前也最被信任，而且曹吉祥有自己的一帮曹家子弟为助力，曹钦都已经封伯，在军中势力越来越大，依附曹家的文官绝对比石亨还多，这个老太监最近却是不哼不哈，似乎已经置身于张佳木和石亨两边的事外，只是坐山观虎斗，而不是趁乱巩固和扩大势力。
这就叫人奇怪而觉得警惕了！张佳木刚刚的谨慎回答，也正是因为曹吉祥而起。这厮猫在暗处，也不知道在搞些什么勾当，老实说，曹吉祥才是叫张佳木最为忌惮的人。现在以张佳木在皇帝和太子面前的地位，甚至尚主有望也不是不可能，但曹吉祥如果和他为敌的话……谁知道今天这一次会议，其中曹吉祥有没有安排些什么？
想起这些，不免就有些神色凛然，看在各人眼里，倒也是更增佩服。
连一直保留态度，所以才一脸轻松，显然不怎么把今日此会看在眼里的恭顺侯吴瑾也是暗暗点头，对张佳木的这种沉稳态度，甚是激赏。
在此之前，大家实在是对张佳木不托底，毕竟是少年新贵，谁知道水深水浅？万一要是一个不靠谱的，大伙儿热脸贴上去，到时候还得自己收回来，岂不是太过失策？
焦礼之前的表现，就是这帮老狐狸事先想出来的招。先看看，看人，看应对，看武艺，看城府，看胸襟，看来看去，倒确实是个可谋大事的人，众人这才满意下来。要不然，大伙儿好歹也是侯爵伯爵了，除了谋反，也没有人奈何得了大家，富贵在身，何必自惹擦不掉的麻烦，会昌侯那厮不甘寂寞，大伙儿可没必要跟着一起发疯。
回到花厅，酒菜早就摆好了，锦州来的酱菜，冰鸡，南边来的冻蟹，高邮的鸭蛋，各方名产会聚在这一张桌子上已经是至为难得的事，酒更是四煞的玉泉春露，大内贡酒，这年头茅台名声不显，能喝到大内御酒，自然是口感上的莫大享受，况且，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这些小菜和贡酒张佳木倒也不大放在心上，现在不比以前，这些吃食和酒他要多少有多少，明朝一年的金花银不过百万，算上各种收入也是极少，皇宫的收入出息不高，但每年还要负担在京武官的俸禄和恩赏，同时还有马苑等监司的开销，靠的就是种种实物征发入贡。象酒，一年入贡真不知道有多少，但光是黄腊一样，一年就要入贡几十万斤，其余各物，自然也就真不知道有多少了。
倒是有一道菜，足见主人花了心思在上头。
烤的全羊，特别请的高明刀手，当众片羊，片的其薄如雪，好嚼好吃，味道绝美劲道也足，这自然不必提，但其中有一味，张佳木吃的很是开心，在场众人，除了少数人外，都是满头大汗，焦礼如此人物，嘶哈连声，吃了一片，便连声叫上茶，漱口之后犹自咋舌道：“加了什么东西，怎么如此之辣。”
孙继宗瞟了张佳木一眼，自己大嚼一块羊肉，吃完下肚后一脸的满足，施施然道：“是张大人所喜欢的辣椒，此物犹为开胃，乍吃之下味道难忍，其实常吃之后，此物确实是无上佳品啊。”
张佳木听的只是大笑，这般讨好，也真是难为这位爵爷了！

第242章 崩坏
虽然孙继宗的马屁拍的很拙劣。而且以侯爵之尊居然来拍一个没有赐爵的年轻人的马屁，未免有点不堪，不过张佳木也是很见情，当下笑完之后，很配合孙继宗一起，说了不少辣椒的妙处。
当时天气苦寒，贵人们拥重裘于火炉之前，偶尔还会觉得寒气逼人，至于贫门小户，冬天受的苦就大了。
焦礼便道：“辽东地界就算是盛夏之时也未见得暖和，冬天则不必提了，呵气成雾，滴水成冰，那些兵士军户和流犯到辽东的犯人，冻死的真不知道有多少。至于冻掉手脚鼻子的，更是不知凡已。”
“这辣椒虽然无补于天气，不过好歹吃了身上有团火一样，不错。”焦礼感慨一通，又笑道：“多赐一些，我叫人送回广宁去，叫手足们也得享此味。”
孙继宗笑道：“这是佳木弄出来的。我这里也是蒙他厚赐，也就是这么一点儿。听说种子从倭国弄来，一斤种子，比一斤黄金还要贵的多。”
“这么贵？”焦礼虽然封爵，不过骨子里还是个蒙古老粗，当下先用蒙语骂了一句，然后便瞪眼道：“如此侈靡之物，吃了又燥，有甚什么？张大人如此搞，不是和那个烧蜡烛比富的谁一般胡闹么！”
焦礼这么说，在场的军头们都觉得他说话太过，怕是张佳木承受不住，不过各人去看时，张佳木却是神态自若，听完焦礼的话，只是一笑点头，道：“伯爷说的对，此物原本就是对穷人最好，不象黄瓜，一两银子一根，穷人不吃也罢了。小民百姓，冬天有酸菜配辣椒，则是无上佳品。”
焦礼瞪眼道：“那怎么这么贵？”
“现在是贵点。”看着他这模样，张佳木心生敬佩，焦礼此人对百姓倒未必有什么疼惜，贵人们百战余生。当然讲的就是阶级和享受，要指望这些贵族想着贫民的疾苦，那就是缘木求鱼，不过焦礼不愧是带兵出身，一想着可以教广宁镇的士兵得享此味用来驱寒，则自然就关切，当将领的，对外能弓马却敌，斩首无数，对内能体恤士卒，则已经是很合格了。他笑了一笑，不以焦礼的态度为忤，只是道：“来年降一半，再过两年，则市井之中，亦不为奇矣。”
“好，来饮一杯。”
焦礼大为激赏，在场带兵的军头无不如此。事实上孙继宗心里清楚，张佳木手头的东西绝不止辣椒一味，他消息也算灵通，现在已经知道张佳木选派人手出海。四处搜寻新奇的吃食之物，所以他才有今天的奉迎之举，在他看来，年轻人喜欢新鲜玩意，也无可厚非，而且，张佳木看起来几乎没有缺点，这么年轻的一个都督，宠结内官而权重于外，赐大宅，庄田，居然一点声色犬马的东西也不沾，这就难得可贵了。
象他的世子，也就二十来岁，正妻之外，姬妾也有七八个了，只是，他这个当爹的也没有什么立场说话就是，他自己的妾侍也二十几人了。
象张佳木这样，不好女色，亲近一个公主也可以当没事人一样，从来不打听，不努力，也不找人试探，其实以他的权位，自然会有无数人帮手，只要他自己愿意。但这个后生，硬是把自己全部精力都投在公务之上，就这一点来说。孙继宗简直是要五体投地了！
既然对方喜欢口腹之欲，好歹说明还是一个正常人，不然的话，孙继宗简直以为自己在和圣人打交道了。
不过，他要是知道张佳木的打算，恐怕就只能更加敬佩，而且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其实辣椒也好，还有张佳木打算派人出海寻找的土豆、番薯、玉米等物也罢，都是为了让粮食高产，一个农家子弟出身的人，将来的小冰河时期对大明的伤害张佳木不大清楚，不过有了这些作物，北方的农民才能有正常的收成保障，才能免于冻饿，这一点张佳木则是心知肚明。在他后世的年代，玉米等物已经是全国种值，几乎无处不在，这东西高产易种，对自然环境的要求很低，不象水稻等物，太难伺候。所以他掌权之后就已经派人四处寻找，但相比起找辣椒的幸运来，这几样作物就太难了一些！
事实上。现在欧洲的大航海时代是刚刚开始，还得过几十年之后才成功的开辟亚洲航线，百年之后，葡萄牙人才在澳门落下脚来，并且与西班牙等国席卷亚洲，西方殖民者才算真正的进入了中国人的视野。
现在这会，他们的精力还全用在南美，北美也只有少量人涉足，至于亚洲这里只有零星的船只和中转贸易，根本还不是重点。
这些张佳木不大知道，现在想在亚洲找到从南美发现的那些作物种子。实在是太早了一些。总得几十年后，在吕宋才开始种值番薯和玉米，到那时找，才是方便很多。至于现在，那可真就是撞大运的事，实在是太渺茫了一些。
不过倒是有一点好处，朝廷禁海久矣，张佳木打算在海洋贸易上搞点花样，派人出海只是一个先声，种子能不能找到是看运气，不过摸清现在福建和广州一带的贸易情形，倒是至关重要。
当然，这些也不必提起，当下只是敷衍几句，等热菜上完，大家都有了五六分酒意，孙继宗拍了拍手，自有下人上来撤了席面，送上热毛巾擦脸，香茶漱口，然后再奉上一道茶来，到这会儿，大家就知道要开始谈正事了。
张佳木的座次，不高不低，在勋臣们之下，却在所有的都督武臣之上。
其实在他的下首亦是有不少须发浩然的老将，但做此官行此礼，张佳木的官阶勋位在武官来说是第一，寻常都督，哪有光禄大夫的官阶？又哪有加太子少保的恩遇？现在的张佳木虽是武臣，亦是权臣，寻常武官，已经是难以望其项背了。
“嗯，请恭顺侯说吧。”
众人坐定，到此时就看出来，究竟谁是这一场会议的核心人物了。象焦礼，施聚等人。多从外地刚奉命调回京师，什么还都没有摸清，只是借重他们的名望。他们自己，也是明白此点，开始说正事时，刚刚话最多的焦礼便已经不出声，只是捧茶不语。
至于下首的那些武臣，则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根本没有出声的打算。
上首诸多勋戚，真正主事的倒不是主人孙继宗，而是恭顺侯吴瑾！
至于孙镗，亦是可以左右局势的一位人物。
“好，我来说吧！”吴瑾也并没有推辞，在场的人，以他现在的地位也正适合做发言的人物。他虽不象张佳木这样宠信极重，权力极大，但也不是平常勋戚可比。他家祖上亦是蒙古人，而且受封国公，到吴瑾这世降封为侯爵，也是每天都在御前伺候，皇帝很信任也很倚重，遇事经常征询吴瑾的意见，而吴瑾为人也是忠勤谨慎，不党不派，所以在勋戚中也有很超然的地位。
至于他的蒙古人出身，在大明不但不会被歧视，反而在政治上有所加分，这就更加说不得了。
就算张佳木，对吴瑾也有一份尊重，因为他是在京的蒙古鞑官之首，就算是张佳木的老师哈铭，也是经常奔走于吴瑾府上，甚至听诺效力，所以无论如何，张佳木会给吴瑾一个面子的。
“当初夺门之后。”吴瑾一开始说话，众人便把目光看在张佳木身上，此人得志之始，便是由夺门而始。不过，吴瑾并没有如此，仍然是不急不徐，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道：“皇上决意撤于谦所倡议设立的十团营，军士仍然归三大营，不再分团营和老家。当初是因为于谦之议，所以皇上深恶之。议撤之时，大家也都没有说什么，现在看来，这件事是做的错了，大错而特错。”
以吴瑾的个性，能当众说出这种话来，三大营的情形自然就是很不堪了。
所以孙继宗紧接而上，也不客气，只道：“现在有石彪守大同，听说他很能干，不过也只能看看，现在保喇跃跃欲试，我在这里说句实话吧，要是再来一次也先进犯，咱们也就只能守在京师里不出去，出兵则必败！”
“不错。”孙镗话不多，亦是一位后起之秀，焦礼诸辈，皇帝可能觉得老了，叫他们回京是来养老，但孙镗则是现在皇帝最为倚重的一位爵帅，他忧心忡忡的道：“营制崩坏久矣，十团营时，分有诸将统管，于谦督促又严，所以操练正常，现在重归三大营，老幼不分，良莠不齐，就是精兵，也消磨掉了。况且，粮饷不继，武官贪污盛行，吃空额，占役，冒领，雇役，至于会操……”孙镗摊手苦笑，问下首各人：“现在谁带的兵还有会操？”
各人都是摇头，一个红脸都督站起身来，抱拳道：“下官该管的营兵该有两千余人，不过，老弱过半，这还罢了，又被占役七成，剩下来的全是些混混油子，老实说，下官亦役使不动。不要说会操了，能自己来点卯就不错了！”
有人开头，则下余人跟紧而上，听到后来，便是张佳木也为之惊心。其实倒也不足为奇，王朝上升期时，则样样事都有规矩，一走下坡，则势如奔马，想拉也拉不回。三大营极盛时有二十几万战兵，加上辅兵过五十万人，现在呢，能拉出个万人队，就是阿弥陀佛！

第243章
京营的事已经是一笔烂账。在场勋戚，谁也脱不了关系。就是施聚，他在湖广辛苦很久，前些年，在江西上饶和银矿造反的矿工头儿叶宗留大打而特打，好不容易，才把造反的刑徒矿工给镇压了下去。兵火过处良莠不分，兵丁是不管你是被迫从贼还是主动造反，遇之则杀，过之烧抢，用施聚的话说，上饶银矿经此一劫，恐怕没有几十年也恢复不了元气了。
而施聚自己立了大功，年纪也大了，是该回京荣养的时候。皇帝体谅臣下，所以封伯拜爵，又将施聚调回京师，叫他好好养老。
因为此故，施聚自己占役营兵也觉得光明正大，修在地安门外什刹海的巨宅时就格外用心，请了懂得营造的师爷夫子就好几十人。再配上几百营兵使用，打定主意，要花巨资把宅子修的漂亮，除了不敢逾制之外，对任何事上都不俭省，而占役的营兵，有老有少，当然精壮为多，各人在谈营兵占役的时候，施聚预先声明，这是皇帝特许，请过旨的，所以预先招呼，向大家说声抱歉了事。
“总之。”最后施聚连连拱手，只道：“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怀柔伯当然与众不同。”孙继宗笑嘻嘻的打圆场：“本府这里，也用了一些营兵，不过是为了招呼各位，明天一早，给他们赏赐，就放回营去了，绝不会坏规矩，请大家放心。”
焦礼大为烦燥，大声道：“说这些又不是为约束咱们，带了一辈子兵，到老封伯。些须享受也是国家应给的，我在这里也不怕说这种话，要是国家不给，我反而心里会不乐意。嗯，咱们要专重将权，又不是谈占役，我看，不要谈了！”
焦礼的话，自然蒙大家赞赏，孙继宗适时接上，只道：“确实如此，东宁伯说的极是。今日议题，是改三大营仍然为十团营。”他看了看左右，心里默算了一下够资格担任一营总兵官的人数，又打了个宽，只道：“十二团营，或是十五团营，都可以。”
孙继宗的话引起了热烈的赞同，在场的都是有资格占役营兵的，营兵领的是国家的俸禄。干的是私家的差事，大家少则几十，多则过百，一年下来要省多少用度？况且不占白不占，不占是王八蛋，连个世袭指挥加游击官衔的都敢占役，一个百户都能叫营兵到自己家扫院子看门，大伙儿到了勋戚这个地步，要是老老实实的不拿不占，还真的就是王八蛋了。
至于改三大营为十团营或是十二团营，这其中的花样就太多了，水又深又浑，在场的全都是老的毛都白了的老狐狸，拼命灌张佳木的迷汤，转过占役的话题，提起训练，关饷，大操，这些话题都是他们的长处，说的头头是道，仿佛不改营制，连个百人队都出不成，焦礼更是激愤，敲桌打板，除了抨击现在的营制，同时好象对曹吉祥也颇有不满，不过话头刚起，就被施聚等人拦住了。
张佳木却很谨慎，一言不发。只是笑咪咪的听着，话题一起，他连酒也不饮了，菜也不吃，只是专注的听众人说。
到最后等各人都看着他的时候，张佳木却是转过头来，向着施聚笑道：“伯爷，下官很想听听叶宗留的事，请伯爷说说，如何？”
提此这话，在场的人倒都是好奇，便是施聚也是老脸有光，这是他一生最得意之事，如何怕人问？
当下清清喉咙，满脸飞金的道：“叶宗留是庆元人，是个矿工头儿……”
大明不象前宋，对采矿的事有专职官员，统筹安排，并且各方各面都很纯熟。比如矿工的安家，关饷使费，统一提调，都有专职官员负责，所以矿工待遇什么的并不低。足以安身立命。明朝因为挑动石人天下反的往事，所以对聚集人群别有戒备之心，大河出工都很小心，不敢怠慢，而矿工全部是身强力壮，而且秉性粗野的人为之，所以就更加小心，开矿之事，慎之再慎，除了一些官矿之外，一般不准私人采矿。
这就好比是治洪之道。用的不是泄洪的法子，而是一味防堵。世间事，越是防堵，则越容易出乱子，一出乱子，则越加防堵，这就是一种恶性循环，开矿一事，成为大明的死结，终明朝之世也没有想出好的办法来。
比如铜钱一项，洪武年间最多一年铸过两亿钱，算是最多的一年。但仍然是远远不够，也就是前宋时一年出产的十分之一。
到了仁宣年间，最多的年头也就几千万钱，少则一两千万，这么一点铜钱，因为赏赐外藩和民间使用的耗费，聚钱铸铜也是一项大的消耗，明朝的铜钱，开始是定的一千两百文兑一两白银，后来就知道是浑话，完全的胡说八道，铜钱开采远远不足消耗，民间使用不足，再加上正统之后的各种乱政，现在这些年，铜钱根本不铸，也没有官员过问此事，民间到官方的兑换比已经是一两银子兑七百文铜钱，而且这种兑换比很有更进一步的趋势。
张佳木不知道，铜钱兑白银，最高比时曾经到四百文钱兑一两银。这样一弄，民间几乎无钱可用，只能采取实物交易，而且随着白银流入的增加，则银本位成为必然，到了大明中期之后。铸钱的银本不足，或是根本没有，银本位成为主流，到了清朝也没有改变，一直到废两改元为止。
这是经济之道上的大学问，老实说，张佳木现在也不是特别的明白。毕竟他不是古代经济和历史学家，现在懂的这些，也是公余之闲，每天苦学的结果，他的志向不是一个普通的特务头子，所以对这些特别关切，而眼前的诸公，说起来是朝廷柱石，国朝倚重的有爵位的贵族人，但提起开矿一事，除了对矿工的警惕的防备之外，都认为开矿有弊而无利，这种论调，倒是和文官一模一样，几乎没有区别。
对于施聚来说，只是着重他讨伐叶宗留的经过。叶宗留是闽浙交界的人，少习武艺，为人任侠，是个很仗义的汉子。因其如此，他能带领几百人一起到矿里去采矿，用以唯生，并且很发了一点小财。
后来朝廷禁矿，派出大兵到矿上剿伐矿工，把矿工视为流民土匪，大杀大砍之下，杀死了叶宗留不少至交好友，因此他和王能，郑祥四等人一起造反，矿工确实有勇力，官兵居然不敌，造反之后，连伤都指挥使刘海等高级武官，连败官兵，声势为之大振，结果无数矿工农民投入其中，称叶宗留为大王，战转闽浙赣等三省，最后在江西被施聚和都御史柳华、张楷等人包围，步骑冲杀，血战连场，最后，宗留在江西中流矢而亡，一场大祸乱，终于被平定下去。
这是正统七年间的事了，施聚现在提起来，犹是满面生辉，颇为得意的一场事。
因为内乱和外患不同，土木之变以前，国朝安定很久，老英国公张辅就是平定了安南，所以犹被信重，而土木之前，国家的大征伐就是叶宗留一役，施聚打的很漂亮，原本可能要流窜数省，甚至失陷州府的一场大乱，很干脆漂亮的了结，所以成名之役，犹为可说。
当然，底下的几个都御史也很得力，算是文官中的干才，但名声不显，施聚也只是稍提几句，接下来，便是大谈特谈矿工的勇力和悍不畏死，因为采矿原本就是提着脑袋的活，又要有力气，又要胆子大，普通的农民是不敢去当矿工的，几百人啸聚在一起，一言不合就敢杀人，所以大明犹重对私矿的禁绝看管，也未尝不是一点道理也没有。
“伯爷。”谈到最后，张佳木突然问道：“江西和闽浙一带的银矿很多，但总以江西的银矿出产最多，一年产银最高时，可达二三十万两。叶宗留乱后，私矿禁绝，官矿亦减产，因为肯当矿工的人少了很多，我想请问一下，现在那里的出产，一年是多少银？”
“咦！”施聚瞠目结舌，问道：“提起这个做什么？要问，也是江西布政司的事，不然就是当地都司来管，难道锦衣卫亦要过问么？”
说起来，各地的武将对锦衣卫有好感的少，有恶感的多。所以施聚的口吻就不是那么客气，相反，而咄咄逼人的逼问之势了。
张佳木最得众人好感的就是议撤各地锦衣卫，因为正统年间，法纪废驰，王振用事时，锦衣卫使马顺是他的干儿子，所以锦衣卫的势力也为之大张，派到各地公干，或是干脆就派驻在各处，勒索官员，骚扰地方，这些校尉有时连镇守太监的面子也不甩，更别提普通的文武官员，一旦一个“谋逆”的帽子扣下去，就算是都司和布政使司也没有办法，所以为祸甚烈，今被裁撤，由明转暗，此种处置早就明文下发，被称为一种善政，虽然照样有校尉在暗中，而且一样可以凭驾帖拿人，不过好歹由明转暗，不再那么有压迫感了。

第244章 说矿
“哪里会？”张佳木很安闲的道：“不过是闲谈问问。”
“嗯。”既然不是说锦衣卫要介入，施聚也就很从容了。他想了一想，笑道：“具体可记不清了，况且，也是江西布政司的事。不过我大约记得，这几年减产的厉害，多时五万九千余两岁出，少时就只有两三万两，嗯，比起叶宗留暴乱之前，是差的太远了。”
明朝的矿业实在是一出悲剧，其实中国不乏矿藏，特别是铜铁煤等与国计民生有关的矿藏储量，不仅没有匮乏之说，相反，极为丰富。宋时的铜铁煤几种矿藏，就开采的很是得力，特别是铁，宋人的步兵甲极为厚重，南宋时，一甲重达七十斤。非特别的壮士几乎无法穿戴。和蒙元相交战五十年，宋军其实多次有机会击退强敌，与敌交战，亦非有败无胜。放眼当时天下，能和蒙古人交战这么多年，固然是得长江地利，但钓鱼台下，击毙蒙古大汉，如果不是军士强劲，又岂有此可能？所以宋因为靖康之耻总被人以为是孱弱之国，但其实军器，财用都并不缺乏，军国利器的不缺乏，得益于铜铁的开采极多，而且铜钱不足时，宋人以铁代之，而因为铜铁和金银储备充裕的原故，至于海外贸易，商税，也极为完备，宋的交钞也算是可以正常通行的货币，而不象大明太祖发行的宝钞，发行没几天就贬值，因为明初以实物交税，而且弄的错踪复杂，比如民户直接运粮到某卫所，或是某地运粮至某缺粮地域。还有茶引盐引用来使商人运粮到边境，换引行商，也等于是一种变相的货币经济。
至于实物之外，就用宝钞了。印制而成，在没有相应储备金的情形下大量增发，赏赐，用度，全用宝钞，洪武年间，宝钞的实际价值就远不及票面价值了。老百姓不是傻子，不是说给张纸，上面说一千贯钱，百姓就会真的把它当成一千贯钱来用。
到现在，一千贯的宝钞价值也刚好算，正好，抵一两银子。
银本位的弊端之大，简直数不胜数。张佳木最近在此事上下的心力很不小，而且，皇家也缺银子使，从正统到天顺年是一大变，皇庄和太子庄田。还有后妃赐田开始出现，皇家派宦官管理皇庄，每年收取子粒银，就是用来贴补内用而不得不为之的一种办法。不过，管理不善，耕户逃亡，到嘉靖年间，一年的子粒银才几万两，简直不够皇帝一年的吃饭钱，所以到万历年间，派税监四处搜刮，到江西等地开银矿，到云南开金矿，就是当时的办法之一。
现在皇帝虽然没有委托这种事给张佳木办，不过帮皇帝捞钱也是固宠一法，况且事关国计民生的大事，张佳木犹为关注，也就不足为奇了。
此中内情，在场的人能想到的怕是一个也没有，当下听施聚说了几句，也就一笑而罢。
撇开这个话题不谈，自然，孙继宗为主人，就得问一下张佳木的态度如何。其实今日之会，主要就是因为大家有重设团营之想法，但苦于所托无人。别看在场的老将全已经封伯封侯，但论起在宫中的地位，怕是连一些文官和普通的都督也不如。他们在外久了，京城之中很是隔膜。固然有三五人可以缓急时援手，但如果要谋干大事，则就非得有新势力投靠，或是拉拢于其中不可。
张佳木是最佳人选了！
年轻后生，又同是武官，虽然飞鱼与普通的武官不同，但好歹也有点香火情，与和文官共事滋味不同。再者，张佳木根基未稳，也正是需要拉拢人手的时候。放眼看去，座中侯伯满座，底下都督十余个，都是勋戚贵族，手握重权的大人物。
只要答应下来，为之设法谋复十团营之事，这群人就算是结成了政治盟友，张佳木的势力也就自然而然的大张特张了。
他现在已经是与曹吉祥等人并重，再罗织孙继宗等侯伯于袋中，这一下，就是真的能与曹吉祥分庭抗礼了！
“嗯，兹事重大。”看着众人，张佳木想了一想。笑道：“容下官回去想想，就算要进言，也要徐徐图之。”
“张大人。”焦礼性子很急，叫嚷道：“何必如此推诿，一言而决可矣！”
“不必催。”孙继宗拦了一拦，道：“确实是大事，且容佳木细细思量了再说。”
“嗯，也是。”孙镗今晚话很少，比起焦礼和施聚等人，他算是后辈。但论起现今的势力，孙镗却不在众人之下，在场的人，论说起来，一个是会昌侯，一个是恭顺侯，只此二人，在皇帝面前也有说话的余地，当然，会昌侯是外戚，外戚要避嫌疑，不然的话，以会昌侯的尊亲和实力，也满可以担当大任。
至于恭顺侯吴瑾，这是个实诚谨慎人，今晚与会，也是和孙镗一样，抱着来听一听的态度，所以话并不多，也不大发表意见。但孙镗知道，今晚之中，只有他和吴瑾才是真正想着恢复营制，重练精兵，而且，也只有他两人还有张佳木这三人，并没有占役的事，其余在场的勋戚，哪一个不是占役极多？
而且，恭顺侯和他，也有话不便说出口来，所以只好沉默不语。现在追究起来，占役最多的不是别人，正是身居九重的皇帝。皇宫的营建，靠的是京营和河南、山东来的班军，修城墙，靠的是班军，修陵工。靠的是京营和班军。几十万营兵和山东河南两地来的班军奔走于途，困苦不堪，每天吃的是猪狗食，做的却是重体力活，军士困苦不堪，哪有余力再来操练？此等情形，各人都是心知肚明，不过不说罢了。
站在皇帝的立场来说，发饷给士兵，自然也不能养着一点事不做。营造宫室用人不多，但修陵动辄就得用几万人，九门城墙营造修建，也是用工达几万人一班才可，军队召集调动，又比百姓方便，省钱省力，工部亦需要营兵。如果现在奏上去，准了下来，不管是谁提的议，得罪的人简直就是数也数不清。就是皇帝自己，宫室可以简陋点，城墙可以不修，但陵工如何耽搁得起？景泰已经大行，但现在还停棺未葬，因为帝陵被毁，王陵未修，所以虽然不是暴尸，境遇也很凄惨。皇帝自然不愿自己的身后事也这般凄凉，所以正位不久，陵工已经提上日程，帝陵修筑，从选址到动工完工，非得用银几百万，用工几十万，费时数年甚至十数年不可，其中材料和人力还都不折银，花费其在少数？
这是皇帝身后的第一件大事，陵工待遇优厚，但如果出了岔子，责罚也是一等的严厉。如果因为停用营兵而耽搁陵工，这个责任是谁也担不起来的。
既然皇帝那一关难过，改营制，绝占役，严会操，明军纪，一整套的流程都进行不起来，什么都是虚妄，自然也不必谈了。
眼看张佳木不肯参与其中，吴瑾与孙镗倒有点欣慰，看看时辰不早，已经打过二更，于是吴瑾先起告辞，接着诸多侯伯也是起身，孙继宗一一送至二门滴水檐下，着令大门洞开，沿途房舍宫灯点起，配以明瓦风灯，插灯，将二门到大门处照的灯火通明，等张佳木要出门时，孙继宗执住他手，笑道：“今夜议此事，倒也不必太放在心上，若是能行，则提起可也，或觉不能行，则弃之不顾就是了。”
看似说的废话，但其实的意思是叫张佳木不要张扬其事。
在场侯伯甚多，但发起人是他。孙继宗功名心权力欲都甚重，不然以他家的地位，在家干什么也没有人理他，更加不会有人想来难为他。只要太后在一日，孙家的地位就稳如泰山，实在不必多事的。
但既然出头，也要防备人和他过不去。现在这么搞法，其实就是和曹吉祥和石亨过不去，因为这两人的势力牢植于三大营中，三大营就是这两家的地盘，石亨稍弱，但在边军中又有极大势力，所以算是旗鼓相当。
现在要恢复十团营，今晚在场的勋戚多半可以当提督总兵官，就算曹吉祥还能总理提督，但事权分散，各营掌总的又都是侯伯勋戚，他想一手遮天，也就难了。
所以今天会议，在场的人虽多却事先打过关照，只有张佳木关系尴尬，如果张扬其事，则虽然不怕，也是很大的一场麻烦。
“侯爷放心。”张佳木笑了一笑，道：“法不传六耳。我做事，向来独断专行。”
这话就说的很光棍了，孙继宗放下心来，殷殷嘱托，叫张佳木没事就过来走动，彼此可以当成通家至好那般相处。
这也是好意，张佳木无可不可，自然也答应下来。
至于内宅见彭城伯夫人一事，则两人彼此会意，都是绝口不提。孙继宗好奇的是老太夫人对张佳木的态度，但他心中明白，此事可能涉及内廷的绝大隐秘，所以，不打听为妙。
而以张佳木来说，尚主一事颇为尴尬，自己主动请求也很不得体，所以不管彭城伯夫人怎么说，他都不会置一词的。
对这个年轻人来说真的是难得可贵，出中门时，相揖而别，看着洒然而去的张佳木，孙继宗都不得不佩服他的定力城府。

第245章 开心
孙府就在东华门西边不远的锡拉胡同里头。侯府规矩大，整条胡同大半为孙家所有，所以禁绝行人，而且时间晚了，已经打过二更，这种时候，普通的小民百姓是不得出门，而且也早就进入梦乡之中了。
做小生意或是卖苦力的，五更就起，不早些睡，哪有精力？
天已经过了三月，就算入夜也不冷了，走在胡同里头，虽然风很大，但和风扑面，吹的人身上的衣衫啪啪的响，却是只觉得舒服，并没有不适的感觉。
放眼看去，九城寂寂，只有偶尔的做小买卖的声响传过来，张佳木满腹心思。所以在曹翼等人牵马过来的时候，他只是摆摆手不理，不但没有上马，相反，却是背着手低头沉思，慢慢踱步向前走。
今晚这件事，虽然孙继宗叫保密，不过这位会昌侯的意思只是请他稍安勿燥，不要弄出大事来。说保密，那是笑话了。不避下人，大张旗鼓，在座的人怕有十好几个，人多嘴杂，况且所议的事也不是谋逆造反，只是改改营制，这等事要守得住密那就是笑话了。
古往今来，造反是杀头抄家的罪，这般犹自还守不住秘密，泄露机密的不知凡已，更何况是眼前的区区小事。
况且，瞒谁都可以，瞒骗皇帝是行不通的。
这件事，明天就得复奏，而且得说明自己的看法。现在虽然他位高权重，不过根基不稳，势力不张，犹其是没有特别稳固的关系。
文官有同年。武官和勋戚是世家，他的情形说来好玩，是和太监一样，靠的是皇帝的宠爱信任。这种信任很微妙，得来不易，失去可是容易的很。稍有不慎被人诬陷成功，则帝宠一衰，人必群起而攻之，一旦落到如此地步，想保首领都很难了，更别提功名富贵。
所以他凡事谨慎，特别是涉及到军权大事的敏感议是，则必然非呈报不可。不管孙继宗打不打招呼，都是如此。
沿途慢行，张佳木思忖着其中的利害所在。同意，以他现在的圣眷来说，还有孙继宗一群实力派的推波助澜，事未必不可成。京营制坏，文武勋戚，甚至百姓亦知。不整顿，断不可行。整顿了，又收实效，势力也复大增，岂不甚妙？
曹吉祥是他心中大患，得一群勋戚相帮，恐怕就真的分庭抗礼了，这般诱惑，真的是很大。
但细思之下，就知道不妙。
眼前的情形，之所以皇帝对他信任，就是因为曹吉祥势力太大，石亨军权过重。所以张佳木并逯杲，皇帝不但一句话不说，相反，还替他背书。
他兼并锦衣卫的内部势力，伸手在幼军里头，这些皇帝岂能不知？之所以允准，就是因为皇帝要拿他来挡曹吉祥和压石亨，所以事事容忍，要是他现在手伸的过长，再伸到京营里头去，锦衣卫，幼军，加上京营，权势滔天之后，就是不可测之祸要接踵而来了！
“吾得之矣。”
张佳木以手加额，虽然向来矜持自持，此时脸上也是忍不住露出得意之色。
他很欢欣的想道：“如此诱惑而不动心，恐怕我这一生也能保住眼下的局面了。甚至，更进一步，也未可知。”
这一下，虽然没有王阳明那种见明月如洗而悟道的感觉，却也是觉得胸中一片圆融欢欣之意，智慧通明，平时很多悬而不决的事，也是瞬息间有了处理的决断办法，于是心胸中那种快意之感，就越发强烈，如果不是向来养性功夫做的足了，几乎就要大叫起来。
心胸中快意了，刚刚的酒宴着实吃的不痛快，一则是心中有事，难以下咽，酒也吃的不痛快。二来，当着一群勋戚，礼数上实在很烦，所以这种宴席不要想吃痛快，这也是很正常的事。
他笑问曹翼：“怎么样，现在已经是二更，辰光不早，还有地方吃酒没有？”
“现在要吃酒？”曹翼先是一惊。想了一想，他和张佳木说话是很随意的，于是建议道：“不如回府去吃好了，九爷在，可以陪陪大人。”
曹翼虽然有锦衣卫百户的官职在身，说起来也不是张家的下人，但常在身边伺候，等于就是亲兵头儿，家将也归他管，所以有时候称呼也带出家里人的口吻来，时间久了。大家都见怪不怪了。
“唉，我心里高兴。”张佳木摆了摆笑，虽是驳曹翼的回，脸上却是笑意十足，他道：“回家里叫摆桌子，叫人伺候，要把娘也惊动了，就闹腾大了。”
他这是体恤下人，向来都是这样的作风，所以跟他的人久了也习惯了。要是换了别的主人，回家之后唯恐供应不周，管是你要不要睡觉，或是白天做的太累，晚上要歇息，而张佳木则连小事也会为仆人着想，凡事如春风沐雨，唯人自知，所以短短时光，府中上下已经都对他服气的紧，张家内言不出，外言不入，府中治理的井井有条，不得不说，张佳木做官做人，都已经有独得的一套了。
曹翼还在为难，倒是一边有人接话了：“那边的街口，转几个胡同，不就有家酒楼？这个辰光，一般老百姓当然全睡了，不过，肯下酒楼的人玩兴还正浓，还早的很咧。”
“说的是了。”曹翼也想起来了，兴冲冲道：“可以去。”
这时候的酒楼与后世不同，因为普通小百姓是去不起的，达官贵人，也没有下酒楼的道理。自己家里的家厨就足堪使用。而且，贵戚之家宴客也是在自己家里，必定不会去酒楼。不上不下，酒楼招呼的，是那种家境殷实而身份不显的客人，所以品流复杂，酒楼不止于卖酒，兼复有卖唱，甚至叫局把妓女召来，人人身边站上一个，笑语嫣然伺候老爷饮酒，也是当时富户的一大乐子。
所以进门之时，首先能看到酒楼一侧放着一排的长条凳子，那些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妓女正翘首以盼。
这一类妓女，虽然不是那种半掩门直接做皮肉生意的可比，也能弹弹琴，说说画，做点风雅之事，但也不能和班子里的那些小姐一般的诗妓可比，所以一见张佳木进来，仿佛见了大主顾上门，因为虽然赴宴不着公服，但身上的一身行头也不是普通人可以置办的，再加上少年英雄，气宇不凡，一进酒楼的门，则自然是众目所视了。
张佳木也不在意，更是不理会那些想招揽生意的妓女，只是向着酒保吩咐道：“我不要人伺候，也不叫条子，弄四两南酒过来，你安排几个酒菜，就是这样好了。”
“好勒！”京城的酒楼当然也不是容易开得的，能在酒楼里干上酒保的，自然也非常人可以应付的活计，眼皮深浅，就是考较酒保功夫的最基本的要求，眼前这位小舍人，年轻不大，但气度不凡，不是可以随便套交情，亦不会是喜欢下人多话的轻浮浪荡子弟，所以就照吩咐来办事，不要枝枝节节的，反而更容易讨好。
所以答应一声，接下来就是把张佳木带到一个座位上，四周没有什么人打搅，至于包间雅舍，因为他不叫条子，也不叫人陪，所以也就不能安排了。
好在张佳木也不在意，坐定了，别的随从在酒楼内外戒备，只有曹翼打横陪着他。各人随从他到孙府赴宴，下头当然也安排了饭食，他们底下人不比那些勾心斗角的大人物，相反，烧的红烧肉配白面馒头，各人都尽兴吃了一饱，现在这会，也就是干陪着张佳木罢了。
没过一会，酒保送来一个黑瓦罐子，装的是孙春阳杂货店里买来的南酒，也就是绍兴来的黄酒，四两一罐，正好可以一饭而尽，又不会喝的太多，误了正事。此外又上了四个冷荤碟子用来佐酒，刚刚没吃几口，又来两个热菜，一个汤爆肚，一个鱿鱼卷，用来下酒润胃，搭配起来很是不错。
张佳木心情放松，所以食指也是大开，风卷残云一般，边酒边餐，和曹翼说几句笑话，四两酒，没过一会，也就下肚。
“客人要不要再来一罐？”酒保上来殷勤致问。
“行了，行了。”张佳木说：“正好尽兴，多饮不谐。”
正举杯陶然，想着今晚际遇和明天进宫后如何措词，曹翼却是歪了歪嘴唇，张佳木会意，转回头向着酒楼门口去看，这一看，倒是正巧见着了几个熟人。
说是熟人，其实彼此是不便打招呼的，原来正是崔浩和杨继宗等人，除了那三人外，又多了几个面生的人，不过，看服色和神情，显然都是杨继宗一伙的同道中人。
“来了一伙头巾客。”曹翼低声说：“不如咱们走吧？”
文官和武官不和是必然之事，因为彼此争权，而且大到国家大政，小到为人处事，文武都很有区别，至于锦衣卫，则与文官更加不和，现在还算好，再过些年头，彼此都视为仇敌，已经是难以开解的怨敌了。
“不必急。”张佳木转过头来，面无表情的样子，但嘴里却道：“听听他们说些什么。”

第246章 劝慰
他这边酒已经饱饮的差不多了。四两重的黑瓦罐已经饮的空空如也。既然不让再添，店家就又送上两个下饭的菜来，京葱酱鸭和灸羊肉条，做的很是可口，再端上饭来配着吃，张佳木大口送食，很是吃了一饱。
曹翼见他吃的香甜，不觉代他高兴。前一阵子，张佳木心事重，而且手头的事太多，颇有点“食少事烦”的样子。当然，他年轻体壮，不象武侯那样累倒了自己，不过底下人瞧着也很不是滋味，现在看他这样，曹翼自然是替他觉得安慰。
如此饱餐一饭，但并没有即刻走，相反，叫了两杯茶来，又叫人取了一些洗的很干净的水果，张佳木与曹翼对坐饮茶。摆出了一副对坐长谈的架势。
其实两人没有什么话可说，卫里的公事，张佳木会和相应的人商量，曹翼和他的副手只管张佳木的护卫和张府家将的提调，这一点小事如果张佳木也要管的话，那也未免太偏劳了一些。
他要听的，实在是崔浩和杨继宗等人的对话。
没听几句，到底是读书人，说话脉落分明，虽然偶用隐语，但张佳木是何人，就算对方用隐语，他微略一想，也就明白了。
这一科，最得意的当然是三鼎甲，照例，状元榜眼探花全部入选翰林，而且，也全部挑成了庶吉士。
明制与清不同，正统年间已经定下了死规矩，非翰林不入内阁。任何勋臣或是传奉官，又或是普通的文臣，不管勋业多么彪炳，但从正统年之后，入阁是没有希望了！
从正统年开始，内阁总理大事，通政司送上来的全国各地的奏章。先呈内阁，提供意见后送交司礼，司礼批红，如果内阁没有疑议的话就加以副署，经过这样的程序之后，奏章就变成了具体的处理意见，而且是不可违抗的煌煌圣旨。
如果不经内阁，径送内宫，由皇帝亲自下旨处断的政务，在法理上来说是欠缺程序的，用这种方法升授的官员便被称为传奉官。
正统至天顺年间，传奉官并不多，成化年间，传奉官犹其泛滥，中旨频出，从工匠到怜优，都有被授官的可能，一个工匠世家的传人，因为手艺特别突出而被皇帝欣赏，传奉至工部尚书。在文官来说，武职官的泛滥正好可以用来攻击武官不堪其任。或是素质低下的口实，但如果传奉官泛滥，而且担任文职的话，对文官的自信也是极为沉重的打击，所以，在成化之后，孝宗即位，传奉官被一扫而空，天下文人为之大快胸臆。
传奉官十之八九不合格，不堪其任，但其中也有不少奇能特异之士被一同贬落，比如加上官职的农人中的佼佼者，工匠中的能工巧匠，他们不比那些黄冠僧尼之流，但也是一并对待，这一点以后世人的眼光来说，是犹为不公平的一件事。
现在尚不及此，三鼎甲入翰林，并且全部为庶吉士，也就是正经的储相，又称留馆。三年之后散馆开坊，转侍读学士，或转部属，十年之后，就为三四品京官，到时候，养的望够了，就有机会入阁办事。
这是条终南捷径，能入选的进士。当然也就是人中娇子。
今日在场的进士，崔浩是二甲靠前的名次，所以也成为庶吉士的一员，由工部在东华门附近提供住处给他，光禄寺早晚供给食物，宫中的锦衣卫官照料他的安全，每天他可以出入宫禁，查阅资料，礼部供给他笔墨纸砚等应用的东西，总之，挑成庶吉士后，崔浩已经不需要自己花一文钱，连安全问题都有了保障。
现在这会儿，他手中提的灯笼就是有大明工部制的字样，提着这盏灯笼，谁都知道他是翰林庶吉士，除非是犯了极严重的罪过，不然的话，是不会有人敢来找他的麻烦了。
辰光不早，要不是有崔浩这盏灯笼护着，这群进士老爷可不敢随便了来犯夜禁。至于杨继宗，名次也不低，挑的是刑部主事。虽不及庶吉士，将来入阁是无望了，但好歹也是京官，十几年熬资历下来，好歹也弄个堂官当当，比在地方上沉浮拼搏是好过太多了。
他们来送的是程万里，这家伙考的不好，位在三甲，入翰林无望，留在京师也无望，而且。分的县份也不好，他是北方人，按大明的传统自然是异地为官，吏部好象和他开玩笑，这位新科进士的县份是海南临高……天知道那是什么鬼地方？
“程年兄。”一个中年士子向着一脸沮丧的程万里道：“此去虽然海天万里，但一县正堂也是正印亲民官，仍可行大有为之事，到时候，吾辈在京静侯好音，佳名一成，则事必有望了。”这位是崔浩的同僚，也是新科进士，同样入选庶吉士，也是春风得意。如果是少年进士这么劝慰程万里，可能会激起对方的反感，而这位中年士子娓娓道来，说的极为恳切，所以也就格外有一种劝慰人的力量，程万里原本一脸沮丧，到这会儿，终于在脸上露出一点血色来。
明朝考核官员一般是六年一次，京师京察，地方考核，此等事都是非常严格严肃的大事。不过，时间久了，文官们以进士乡谊同年等攀成了一张大网，进士任职知县，也要看同年的力量如何，有没有得力的大佬当后台，或是否年轻干练，能力超群，一般来说，象程万里这样年纪，如果到任肯实心任事，加上一群同年好友替他吹捧，转同知。升知府，再进道员，最后到布政司，或是调入中枢，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特别是，今科同年好友多半得意，自己的沮丧虽然来自于此，但转念一想，如果一群好友全部不得意，大家海天四散，各自郁郁，到时候就想有所援手亦不可得，那样的话，可就是真的不大妙了。
怕就怕的是三年一转，从一县到另一县，十几年下来，还是七品正堂，到时候年过中年，上司是科场后辈，自己却得俯首弯腰的伺候，当官到这种地步，也就灰心的很了。
所以程万里听了这位庶吉士的劝说，自觉自己科运虽然不大好，官运却还是大有可为，并没有到灰心丧气的时候，于是振作起精神来，与各人推杯换盏，好好饮了几杯。
“年兄。”杨继宗与程万里是旧识，而且也是府试同年，现在更是进士同年，科场之中，这种关系是最为牢靠，根本无可斩断。一科之中，若是有人发达，对同年必定会施以援手，每科出个名人，同年们都是脸上生辉，不过杨继宗现在不是要说这个，他只是很简捷的道：“地方的事，不外刑名，钱谷最为要紧，刑名，一个案子是两家人，或是两个家族，至为要紧的事，不可不慎。到了地方，先除积案，查以明，断以情，惟以本心人情来断案，则无有不准。你把刑名案子断好了，地方上名声就好了，接着，就是却积弊，除陋规，把这个做好了，加上刑名打的底子，你在地方上就有威望了，再多和宗族长老，本地士绅交往，劝喻大义，到这时候，就能经手钱谷的事了。嗯，你可以申求减免一些收不上的为先声，接下来和百姓约以交赋的时期，不要动辄就打屁股，动之以情，晓以大义，如果把钱谷弄好了，你就威望大增，到时候就能做一些文教的事，修理学宫，办书院，给士子优遇，这样一来，你的名声非得扶摇直上，直达九重天听不可。”
这一番话，都是杨继宗自己这么多年来精心访求的治吏能吏之道，当然，也是廉吏之道。用他的办法，其实不大倚靠刑房书办等蠹吏，而是自己凡事亲力亲为，不然的话，也就谈不到裁撤那些陋规和杜绝贿赂了。
他的留心治世之道，以经济致用为学的态度在场的同年都知道，所以不仅是程万里感激至深，就是一边的人，也是细细揣摩着杨继宗的治政之道，细思之下，都是觉得极有道理。
“大爷。”当着外人，曹翼以家人的称呼小声的向着张佳木道：“这个姓杨的，似乎是个有良心的好官儿。”
“嗯。”张佳木点了点头，亦是轻声道：“不错。他的法子要是聪明人照样去做，几年之内，能吏廉吏之名必定就是有了，不坏的好法子。”
确实，杨继宗的话虽然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而且以刑名入手，钱谷在后，在地方有威望之后，劝捐办学就有了资本，而大明现在以文治天下，文教再搞好了，则名声大起亦是势成必然之事了。
程万里得杨继宗这般点拨，实在是等于捡了一顶三品文官的帽子在手里，好生去做，肯定不会以七品下僚终身归老了。
“但是。”张佳木在心里对自己道：“此非破立之法，不过，姓杨的是聪明人，这一点来说，倒是没错。”

第247章 摆队
他在心里夸赞，不料杨继宗话锋一转。却又转为凌厉，只是向着在座诸人道：“我辈既然读圣贤书，所宗自然是孔孟之道。不论程年兄如何去做，将来总归造福百姓，上对得起天子和社稷，下对得起黎庶百姓，中者保有自身，亦得同年士绅之赞，晚年归养桑榆，俯仰无愧无心，岂不妙哉？今有人归于厂卫之役，为赢犬当鹰犬，吾未见其可，简直是，简直是……”
杨继宗虽然为人刻板，私底下被人称为杨石头，但好歹忠厚底子，在这里抨击同年，颇有点下不了嘴的感觉，但在他一边的一位庶吉士却懒得顾忌太多，当下便冷冷接嘴。只道：“简直就是斯文尽丧！”
“二兄，慎言。”崔浩原本就是聪明人，十年苦读，中了进士又选了翰林庶吉士，自觉要好生做一番事业，将来好青史留名。他能在山崖里苦读十年，自然是沉稳得下来，当下只是沉声道：“一样是食朝廷俸禄为朝廷办事，两位年兄未见得可以如此说。”
“怎么不能？”杨继宗倒是恼了，冷然道：“瞧瞧他们跟的什么人？郭前辈一介不取，廉洁自律极好的地方官，就这样一索子拿到诏狱里头，到现在也没有结案，列位想，这般苦害爱民的官员，不就是一个奸臣么？嗯，前两次我等见他，还说他似乎也是有良知的大臣，虽然年轻，毕竟胸有城府，处事如让人如沐春风，现在看来，我等错了，唉，大错而特错！”
“啊？杨兄，慎言！”崔浩这一下可是真的大惊失色了，当下恨不得跑过去捂住杨继宗的嘴。不叫他再胡说八道才好。
明朝制度有强过清朝的，也有远不及清朝的地方，清朝很少非刑杀人，更加不提随便杀害官员，开国头些年，对汉官也只是苛刻，乾隆之后，就是皇帝也不能非律抓人杀人，就算是同治帝毁在一个姓王的汉官手里，被他勾引着做了不少坏事，人尽皆知，两宫太后也恨之入骨，但律令在，姓王的罪不当死，结果也就只能革职了事，要是放在明朝，恐怕就只有满门抄斩的下场了。
现在张佳木的地位，岂是一个小小的刑部主事可以动摇的？要是有锦衣卫的校尉在这里，立刻就可以抓他入狱，而且不经刑部发驾帖，一样可以入他的罪。要是张佳木不原谅，杨继宗就非死不可，绝无生理。
就算侥幸不死，只要张佳木在一天，杨继宗就只能在云南贵州当官，行同流放，一生也不要想有所成就了。
念及于此，崔浩的话就很严厉了，他道：“杨兄，读书人岂能信口开河？抓捕郭前辈的事，亦是皇上首肯，你在这里攻讦，岂是臣子当做的？”
杨继宗虽然不大服气，但也不能不卖崔浩一个面子，当下只得点头道：“年兄不必再说，弟省得了。”
虽然如此，他还是恨声加了一句：“现在弟分派在刑部，这件案子，非得好好过问一下不可。”
郭某人的案子事涉内臣，已经是办成铁案。不要说一个刑部主事，就算是尚书和侍郎过问，再或是三法司齐上，甚至内阁大学士也为之说项，恐怕也是无济于事。
这些事小臣们原本都不大清楚，但崔浩最近已经在内廷行走，因为庶吉士都是储相，将来可能入阁办事的重要官员，所以一为庶吉士之后，就可以深入内廷。查阅档案学习政务律令，虽然日子还短，郭知县的这桩案子的内情，崔浩等人也就清楚的很了。
不过，也不必和杨继宗说明，崔浩向着其余几个同事摇了摇头，意思很简单，不经一事，不长一智，由得杨继宗去碰一鼻子灰去也好。
不仅崔浩几个不以为然，张佳木也是连连摇头。杨继宗刚刚说地方政务的时候，看起来还是胸有成竹，井井有条，看起来如积年老吏一般，现在看来，地方的事可能这人研究过一些，所以还算入门，京师之中，他就是有如瞎子一般，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知道了。
就是这些纸上谈兵的书生，背了几本书，会破题。写文字，就由白身一下子转为一司主事，几年过后，就是刑部员外，或是郎中，这样的人，负责天下刑狱，效率如何，是不是会有冤枉，那就可真难说的很了。
由此来看，适才所说的清理刑狱一说。也是自信妄语，天下刑狱何其复杂，一地有一地的情况，上手就清理刑狱，而且是从未断事的书生去做，有人精明，有人庸懦，岂能事事顺手？
想到此，张佳木差点要笑出声来！
书生治国，果然是江河日下。象汉唐，官吏不分，吏亦可为官，而且为官者也不仅限于书生，事实上，晚唐时还是以世家子弟为主，唐皇曾责之以宰相，为什么任官多用世家子？宰相从容答道：“世家子幼学典籍制度，办事入手自然比普通的官员快，并不是有意任命。”
世家子弟如果失去约束，自然为恶更大，而且没有道德约束，自然品流容易低下。但书生治国，亦有纸上谈兵之患，象眼前这些士子，说起来已经是大明精英，不过论起治国来，连张佳木这个从未治郡的人都觉得好笑，真是遑论其他了。
于是施施然起身，亦不和这些个呆书生招呼，杨继宗固然对他大为攻讦，就算是崔浩等人，看起来也是畏惧多些，何必自讨没趣？
大明的读书人，他总算也见识过了，真的是可以说是不敢领教！好在，现在有徐穆尘和年锡之几个，他已经交待下去。还是用他后世教书育人的办法，用速成班工业化批量生产的办法来自己弄一群能办事的真正的读书人，至于眼前这些，谢谢了，以后他权力更大时，不怕没有这一类的书生来捧臭脚，只是那会儿自己的脚是不是教他们捧，那就两说了。
从酒楼出来，已经是二更末快三更，后世算法，也快十一点了，月白风清，喝痛快了老酒，吃的也肚饱，坐了一会喝茶消食，再听听这群呆书生说话，张佳木很舒服的伸了个懒腰，向着气鼓鼓的曹翼道：“何必同这些头巾客生气？早些回去，明天要进宫的。”
“是勒，大人！”
曹翼有意叫的响亮，又干脆叉腰大叫：“人呢，都死了？”
他带的人，全部都很干练，并不是那种普通的大官仪仗，就知道穿彩衣，摆威风，骚拢百姓可以，真遇到事，则万万当不得大用。
锦衣卫，其实也就是当年的坊丁队，在石彪麾下的边军手里大吃其亏，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但只要知道的，无不痛心疾首，引为平生大耻。曹翼虽然不如庄小六那样被痛责，但也是引为平生痛事。后来坊丁严训，现在缇骑也是严训，曹翼麾下的几十骑护卫，全部是从坊丁和缇骑里选拔出来的精干而武艺高明的汉子，听他一人之令，令行而禁止，一呼百诺，无事不出曹翼号令，现在观之，虽然未必有边军的经验丰富，但论起弓马骑射，擒拿格斗，还有跟踪哨探，乔装卫护，都已经远在普通的边军之上了。
此刻曹翼大摆主官的威风，大喝一声，三十余名穿着校尉服饰但藏匿在暗处，踪影不现的校尉们立刻齐声暴诺答应，声响之大，惊的酒楼中人脸上变色，现在时辰已晚了，酒楼剩下的客人原就不多，此时崔浩几个自然也奔出来了，看到张佳木一身便装昂然上马，身边却是几十个身着飞鱼服的校尉侍立左右，各人都是面色苍白，一群刚刚中了进士的书生，如何和国朝权臣相抗？
曹翼得意洋洋的看他们一眼，又喝道：“卫护大人回府！”
“是，卫护大人回府。”
曹翼的属下虽然都是武夫，但也是挑的精明人，其中的几个小旗官还是坊丁队里出来的，都很堪大用。这会儿自然知道了曹翼的意思，于是一起扯开嗓子暴诺起来，这一下声势可比刚刚还要大的多，所以更是惊的酒楼上下魂飞魄散，不仅崔浩一群人面色苍白，便是酒楼老板闻讯出来，也是冷汗淋漓。
“不知道是大人驾到，小人失礼了。”虽然不知道是哪家大人，不过有这么厉害的导子仪仗，想来肯定是极大的大官贵人驾到，不知道怎么兴趣来了，跑到普通的酒楼来喝酒，这位大人兴致一来倒是没有什么，临行一别这么威风法，不知道是谁得罪他了，如果是酒保不开眼，那真是其罪非小，开酒楼的虽然有点背景，最多也就是坊里的御史一类的小官，镇一镇无赖混混，当不得大用场的。
“老板勿惊。”隔的老远，张佳木仿佛也能猜到人的心思，他扬声笑道：“下头人胡闹，你别放在心上。”
说罢，也不看崔浩一伙，自己扬鞭打马，自顾自的先走了。
他一动，底下护卫自然连接跟上，马蹄如雷，护卫如云，当真是威风显赫，就这么风驰电掣般的去了。

第248章 种祸
“唉。”崔浩跌足长叹。仰面道：“诸位年兄，吾辈今晚种祸不小。”
“不然。”杨继宗虽然脸色苍白，语气却很肯定，接着崔浩的话道：“这人虽然权重，而且妄为，但并不忌刻，就是说，胸量很大，纵不能撑船，恐怕也差不离了。”
“是的。”程万里也见过张佳木几回了，他也很肯定的道：“他要是恼了，想找我们的麻烦，刚刚直接就拿了我们，就算咱们是新科进士，崔兄是翰林，杨兄是主事，我呢，是一县正印，但如果适才他拿了我们，一人关上几天，打上几百小板。咱们一人去半条命，这些就算是做了，皇上不会说什么，也没有人会敢说什么，唉，还好，咱们运气不坏，这人不管如何，好歹有一条肚量大，算咱们便宜。”
他们三人这么说，其余两个翰林也缓过神来，适才说话的那个中年翰林咬着牙齿道：“朝廷大事，尽在吾辈，诸位年兄要记得今晚，切切不能再让武臣这么凌驾于文臣之上，不然的话，朝廷法度只是一句空话！”
“是的。”崔浩也感觉心情很沉重，他们十年寒窗，就是有报国济民的抱负，而且现在勋戚和武官势力大消，不仅在治国上不能不让位给文官，就是地方军务也被文官侵夺很多过来，地方军头也被压制下去，原本总兵官不受辖制，只被镇守中官监视，等巡抚制度一固定下来，还有兵备道辅助。地方军务就完全落入文官之手，总兵官也只能当佐属，但现在出了一个张佳木这样的武官权臣，而且还是特务头子，想抓谁就抓谁，这个威胁就太大了！
就算是跋扈不法的石亨，权倾朝野的曹吉祥，恐怕想对付政敌都没有张佳木这么方便了。原因则很简单，上次抓了青县知县在内的五个知县，理由也是彼辈侮辱内官，对皇帝大不敬。罪名不轻，恐怕不止剥职这么简单，活罪要受，而且还要丢官流放。
这还罢了，事前没有请旨，也没有刑部下发的驾帖，而是锦衣卫官自己领了张佳木的印信当大令，然后缇骑出动抓人，这么一弄，种种律令成为具文，凡是低品官员。俱有不自安之感。很多人寄望皇帝，但崔浩等能够进入内廷的人心里清楚，皇帝先是蒙尘沙漠，然后被关了七年，性子大变，也就是当今是宽厚的底子，所以还算仁德，如果换了一位，恐怕早就把景泰旧臣全部给扫清干净了。
所以张佳木抓人不仅没事，相反，皇帝还怕他抓的少了。而且，光抓小臣没用，总要办几个大案子，才能大张声势震慑不法……皇帝最怕的就是人心思旧，当然，思的不是正统年的那个旧，而是已经被去掉帝号的景泰的那个旧！
这些话不便宣诸于口，崔浩答应一声，想了一想，便道：“吾辈是天顺元年第一科进士，也就是天子门生，当然要以国事为重，但事有缓急之分，我看，当务之急是把大家各自的差事办好，然后再徐徐图之，列位年兄以为如何？”
这当然是正论，事实上，也别无办法可想。当然。崔浩也不会说这是翰林学士李贤的主张，今科考试，李贤是副主考之一，也是大家的座主恩师，拜门时曾经提起朝局，李贤没有别的话说，只是“镇之以静”四字，这也是李贤大才，看出来现在无可与争，如果妄自出头，只有倒霉，论起政争看动静，李贤已经是炉火纯青，吃过张佳木几个小亏后，就断然后退，再不与争，而岳正几个正臣与这几个权臣顶最好，顶得赢，同为文官，大家一起沾光。顶输了，反正也是岳正几个倒霉，不与别人相干。这个心思就是更深一层，不仅不会说。连暗示也不会有。而崔浩此时说的，自然也是李贤表面的意思，当然，对眼前这些人，这一层意思也就足够了。
“列位年兄珍重。”程万里此时倒是信心十足的样子，他道：“大家好生去做，姑且待之就是了！”
历来权臣，绝没有好下场，现在有此见解的人真不在少数。张佳木光是权重也还罢了，年轻是他的好处，也是极大的坏处。所以他比石亨几个还遭忌，这一层就是他自己也不曾想到，就算知道了，也唯有苦笑罢了。
当下一群新科进士各自散了，程万里自去吏部领旗牌和盘程，然后沿着驿站南下，大明驿站极其完备，分为驿站，急递铺等几种，官员上任，自然沿途费用是驿站开销，七品官儿不能和大员相比，但也会走的很舒服，不象普通百姓，行程千里就是生死不测的长途，而程万里此去海南，一去几千里，真的是长途漫漫，估计到任接印，少说也得几个月后了。
……
张佳木回府之后，自然是趁着酒意一通好歇，等早晨起身，看看墙角的沙漏日刻，默算一下，已经是早晨八点左右。
宫门是天亮就开，估计已经开了一个时辰不到，皇帝一般见大臣，大约也是在后世七点到八点间开始，今天没有大朝会，要见的大臣固定有一批，每天在左顺门或是乾清门，又或是云台上见人，总得见一两个时辰，到了下午如果有大事，还要见阁臣或是勋臣，这种就是常朝，一般是一年到头天天如此。除非皇帝生病，或是因故免朝，都会事先通知，到了这会儿，怕是见过几批人了。
不过倒也不必慌，起来洗涮了，从容吃了早点，然后喝茶想事。没过一会，心里已经有了主张。
他今天早饭开的晚，索性就自己一个人吃，就在他所住的院子里头就有一处小小假山，也有一个亭子，亭下一群花，也说不清是牡丹还是月季，总之，香艳动人，饭就开在亭子上，天气暖和，风吹在身上也很舒服，用来佐餐正好。
只拍了拍手，就闪出一个穿着亮纱蓝袍的下人，躬身弯腰，等着他的吩咐。
他身边伺候的人，多半都调教的很有规矩，当然，也很机灵，张佳木只是一问：“看看曹翼来了没有。”
听差就立刻答道：“早就来了，而且，因为大爷没起来，所以曹百户先派人去了宫门口打听，这会儿已经回来了。”
“哦。”张佳木很满意的神色，吩咐道：“叫进来吧，我要问问。”
“是勒！”
听差很响快的答应一声，转身就走，没过一会，就来了一个校尉打扮的护卫，自然是曹翼派到宫门前打听的人。
“先召大学士，再见了吏部尚书王大人，还有几个新选的翰林庶吉士，皇上拿他们勉励了一番，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刚刚有话出来，皇上这会见几个上书言事的给事中，一会完了事，估计要写一会大字。”
皇帝是隔几天就写一回字的，御笔赐给臣下是难得的殊荣，一般大臣都会邀此恩宠，挂在家中正堂，是可以显耀乡里的极大荣誉，所以一般都会在某天挑一大段时间，专写这种赐字，隔一阵子，就会拿下去赏赐群臣。
明朝开国诸帝，太祖是后学，成祖长于弓马，但仁宣二帝字都很不坏，宣宗更是书画双绝，留下的字画都很不坏，御笔流传自然也很广。今上幼而失教，九岁即位为帝，皇帝教育和皇子不同，所以字写歪了，虽然长大之后苦练，不过毕竟不大灵光了。但赐字是皇帝的职责，这也是避免不了的苦差了。
“哦，我知道了！”张佳木深深点头，想了一想，又问：“总兵官去了没有？”
校尉一笑，答道：“他当然每天都去，今天又带了一群把总武官，说是忠勤可靠，要引荐给皇帝看看。”
说的总兵官，当然是指的石亨。他其实是不需常朝的，但仗着皇帝宠信，而且夺门虽然无功，但事前就表示效忠，情份当然也就不同，而且是世家出身，又封侯爵，京城之中能在他之上者也是少。但石亨有一条不好，就是骄狂自大，景泰朝他的地位已经到了可以到南郊祭祀的地步，倚重甚深，京营总领军务总兵官的位子也干了不少年，在京营中势力是根深蒂固，无人能可以动摇。因其所故，石亨虽然对最近的局势颇为警惕，但骄狂之态始终难改，每天自己进宫也就算了，还天天擅自带着营官武将入宫，不经宣诏，就把这些中下级武官带到御前，自己在御前盘腿而坐，吹嘘那些武官的骁勇忠勤，皇帝看他面子，少不得也要抚慰几句，然后那些武官知道什么御前礼节？仗臂高呼有之，随意说话的有之，总之，骄横无礼，莫此为甚。
现在时间还短，皇帝心里究竟怎么想的还不知道，不过，张佳木心里清楚，长此以往，不用人攻讦，石亨自己就非倒霉不可。
不过，现在攻石亨的时机还没到，总得再等等看。
他推开碗碟，很惬意的伸了伸腰，叫道：“来呀，伺候换衣服，进宫！”

第249章 新闻
从张府出来，距离东华门直线不到两里。不过胡同街道纵横其间，时辰不早，虽然这里靠近宫禁，没有什么小贩行人，不过，路过的官员吏员杂役和兵丁也很不少，见到张佳木的仪仗，各人当然是退避不迭，虽是如此，到底还很走了一气，到东华门的时候，时辰也已经很不早了。
百官进门，照例走西华门，东华门是内廷出入办事人员经过的地方，张佳木一行过来，看到的不是宫中禁卫，就是出入办事的宦官。内官向来是见官大三极，一个九品宦官照样敢和尚书分庭抗礼，反正他们是皇帝家奴，大臣总不能没事就去和一群家奴计较。至于高品宦官，则是百僚辟易。仪卫简直就是和亲王差不离，总之，没有人敢撄宦官之锋锐，都是选择退让了事。
但平时张佳木进宫，不论是穿红袍或是黄衫，又或是青蓝色袍服的宦官，总是退让他的居多，宦官虽然骄横，但越是骄横的人，越不在乎面子。他们在乎的，只是权势。
谁权势更大一些，自然就越发恭敬一些，对宦官来说，是无所谓面子这一回事的。
不过今天是张佳木退让别人了，刚到东华门不久，里头大摆仪仗，先是一群骑马的禁军，鲜衣怒马，肩罩黄色披肩，身上绣着金线的银鳞甲，华丽漂亮，自是上卫亲军的打扮。军士们多持关刀，朴刀、纹眉大刀，一看打扮和手中兵器，张佳木身边的曹翼就皱眉道：“不巧了，遇着他们。”
下头的人对避让仪仗还是很讲究的，人家避他们。自然威风，经过时也是扬眉吐气。跟着的大人对路，下头的人自然也是威风凛凛，到外头吃酒时，讲起来，也是很光彩的事。某大人，某大官，某大使，见着咱们大人都是退让不迭，岂不是一件脸上飞金的快事？
不过今天这位，肯定是张佳木避让的。
果然，在禁军出来之后，就是一群打着伞盖的仪仗，全是穿着元青服色，腰缠银带，脚着白皮靴的宦官，其中一位，则是貂蝉笼冠，穿红袍饰玉带，衣饰仪仗华贵威风，这也罢了。人也生的威风，一张红通通的国字大脸，生的周正而有威严，在太监中，这是难得的异象。
这就是一直提调四卫军的御马监太监刘用诚，从正统到景泰，再到天顺，荣宠始终不衰，甚至一直到成化，直到汪直用事，也没有敢为难这位老前辈，恭请他退休了事，他的侄子也封了爵，太监混事到这地步，也算是顶尖了。
“见过大官。”
张佳木引避道旁，等刘用诚路过的时候，很客气的招呼一声。
对他，刘用诚也不敢太拿驾子，虽未下马，不过也是在马上很客气的欠一欠身，答话道：“是佳木啊，这早晚才进来，你当差可不大巴结。”
这话要是别人说，就是严厉的指责，不过刘用诚说，就是在说笑。张佳木也不以为意，笑道：“巴结不巴结，总也不在进宫早晚。”
“嗯。”刘用诚点了点头，要是往常。他也是早就走了，今儿好象有点不同，这位御马监的太监想了一想，就又笑问道：“昨儿忙啥了，出去喝酒了不是？”
这也是点了一点，意思是他的消息灵通，当然，问的不死，是用询问的语气，要是张佳木否认，也就由得他下坡就是。
大太监身边，总有打听消息的人物，象张佳木这种地位的权臣，更是太监们注意的对象。要说在他身边安置人，刘用诚没有成功，门达安插在张家的人早就被赶走发落到庄上去了，彼此留个面子，没有点明。所以刘用诚的消息，想必是在外头得来，或是孙家的人，或是酒楼附近有人就是了。
不过，刘用诚的消息这么灵通，张佳木也是小小的吃了一惊。
他不必想。也知道刘用诚的态度。昨天会议，是勋臣和武臣想捣鬼，不外乎是在营兵制度上抓权弄鬼，大家各有算盘，刘用诚虽然在营兵上没有权力，不过勋臣武臣起来了，对太监当然不是一件好事，他和曹吉祥再不和，也不会乐见其成。他的侄子刘聚也是都督，正一品的武官，在四卫营里当总兵官。昨天会议未至，态度就很鲜明了。
所以张佳木立刻答道：“是喝酒来着，在会昌侯府里，商议一些事，得便和大官说。”
“不必和我说了。”刘用诚笑道：“你们都是国家柱石重臣，商量大事，岂用得着和咱家说？是不是这个理，佳木？”
太监都是这鸟样，说话皮里阳秋，不阴不阳，就算刘用诚长的再周正，骨子里也是阴微小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张佳木一笑，不理他话里的骨头，只是道：“不相关，是几个勋臣提议，但下官并不觉得妥当，所以此事可以不必再提。”
“哦，这样，那就罢了！”刘用诚这下脸色就开朗多了，点头笑了一笑，很亲切的向着张佳木道：“既然这样，咱家可就真放心了。佳木，你真是张家的佳子弟，少年老成，将来的日子长着呢，有空，到我外宅走动走动，我知道你居官谨慎，不过闲了来喝喝酒，倒也不碍的。”
内监和外宫交结，当然是忌讳，不过国朝近百年，这种规定早就成为具文。因为有内书堂在，挑官讲书，都是用翰林。等内书堂的宦官弟子当权之后，自然就要提携当年有授课教文之恩的老师，所以从正统之后，内阁大臣中有过半是在内书堂教过书的，就算没有，也是非得和内官交结，比如杨廷和，比如张居正，都是如此。到崇祯年间，内阁大臣只是三五内宦就能决定人选，所以国事已经不可问矣。
“好，蒙大官厚爱，有空得闪了我就去。”张佳木很见机，人家示好，自己总不便峻拒就是，反正先答应下来，以后怎么样，再说。
“嗯，我叫门达给你下帖子。”刘用诚呵呵一笑，又道：“营中有事，我就不久呆了，你也要早些进去见皇爷，咱家走了。”
门达就在刘用诚后头，原本板着脸不说话，这是做下官的体制，上司在跟前，没有下属胡乱说笑插话的道理，只等刘用诚提到他了，这才笑着接话道：“是了，我一准去，张大人也一准会来。”
当初门达是百户，张佳木是个军余，现在张佳木是武官从一品，手握重权，门达虽然加了指挥，不过是三品，而且是带俸不管事的名誉指挥，境遇不同，称呼自然也就不同了。
“嗯，我一定得给门大人一个面子。”张佳木半开玩笑，但在场的人，也听出他话里有认真的意思。门达是世家出身，京中关系广阔，而且为人阴贽多智，也并不是一个容易得罪的人。在这里捧他一句，也省得他下去因为两人地位的变化而生忌刻怀恨之心，这也是张佳木重视小节而特意为之。
果然，门达的脸色好看许多，又说笑了两句，然后才伺候着刘用诚一起耀武扬威的去了。
张佳木倒是想起件事，打定主意，最近倒是真要见门达一次才是。
从东华门进去，自有庄小六一群人来伺候，刚刚刘用诚来，这群锦衣卫官也是避让开去，这会儿才又钻了来。
问了清楚，皇帝今天常朝是御门听政，在奉天门见人问事。其实按照规矩，每天早晨，所有的大臣都该参加奉天门常朝，但时间久了，规定自成具文，因为文武官员住的距离远近不一，清晨开宫门大家进来，说起来不是很早，但有的住在外城，一路再赶也得很久，四鼓咚咚时，就得预备起身，算算时间，凌晨三四点就得起床，更衣吃饭，然后骑马入朝，夏天犹可，冬天时真是一件说不出苦的苦差。
“四鼓咚咚起着衣，午门朝见尚嫌迟，何时得遂田园乐，睡到人间饭熟时。”这是洪武年间文臣所著诗，尽道苦况。当然，此诗也被锦衣卫侦知，报给皇帝，至于文官如何解释，如何在大冬天汗出如浆，那就不是锦衣卫该管的事了。
现今当然不同，除了朱八八和老四这对爷儿俩够狠之外，往后的子孙也就一代不如一代了。到崇祯年间，文恬武嬉，要是搁朱元璋那脾气，通天下文武官员能活命的百不存一了，这是后话不提，但现今的御门听政，有政务要说，或是觉得可能要被问话的才来，有些够不上的，过来上朝人也嫌他碍事，一些闲曹官员，一年到头也没几件事，御门听政，自然是来或不来，也听由其便就是了。
等张佳木赶到奉天门的时候，时辰不早，不少官员已经退了下来，要是往常，他自然也是在御驾之下伺候，今儿来迟，也是他面子够大，不然的话，也是蛮够资格被御史弹劾了。
“你怎么这早晚才来？真是越来越荒唐了！”皇帝远远就看到了他，张手道：“快些过来，有什么新闻没有？”
这也是张佳木与皇帝每天见面的必经程序，在他的感染下，皇帝也喜欢用问新闻的口吻来听他禀报大事，有此态度，君臣之间说话，就更从容许多了。
“当然有。”张佳木从容不迫的上前，给皇帝叩头请安。

第250章 内阁
张佳木到御驾前的时候。早朝已退，内阁先退出办事。
大学士中，现在当然是以李贤最为风光。不过，李贤现在看出不是出头的时机，所以韬光养晦，除了应份该办的政务之外，闲事一律不问，说也不说，每天在紫禁城东边的文渊阁中办事，下午就回家，一般也不见外客，如此谨慎，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可是越来越重要，但皇帝越是倚重，李贤就越是谨慎，内阁上下不知道他的用意，也就不大拿他当首辅看，大家各自办事，彼此间倒也是相安无事。
按制度来说，常朝不仅要天天进行，而且要分为早午晚三次朝会。不过现在肯定是不成了，早朝之后，没有重大事情，阁臣也就不再请见了。
今天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李贤办完了手头的事情，然后召集其余的大学士出来，大家一起商议票拟。
内阁票拟是对君权最直接的限制，不经内阁，哪怕就是明武宗这样任性的皇帝也要心慌，有明二百余年，票拟由始自终，与六科给事中一起，对君权形成了极大的限制，所以票拟虽然有“上委之圣裁，下委之六部”的推诿之语，不过比起司礼批红来，更具权威，所以实际的作用也就更大，票拟之重要性，也就可见一斑了。
今天要议的奏章都是由通政司送进来，有十几件要紧的地方军政事务都要立刻处理，因为已经在早朝的时候和皇帝谈过大概，内阁票拟过后，交给司礼批红之后，再下发给该管的给事中，没有异议之后，就成为正式的诏旨和朝廷政命了。
不过今天议事不顺。李贤虽然是首辅，不过对其余的大学士没有约束和管辖的权力。一般来说，首辅为了事权统一，会安排自己的亲信入阁，内阁人数不多，安排两三知已进入内阁之后，事情就可以一如首辅的意志来办，比如嘉靖年间的严嵩和万历年间的张居正，都是如此办事的。
但李贤没有这种权力，别人不说，原本有望干首辅的徐有贞被他挤了下来，封爵的事也没有希望，但徐有贞每天努力办事，上朝时也希图表现自己，最近帝意似乎有所缓和，所以在内阁之中徐有贞根本不卖李贤的账，而李贤也是无法可想了。
一个穿着元青色官服，系银带，头顶乌纱帽的内阁中书趋前俯身，向着李贤轻声道：“大人，徐大人早朝之后。直接出宫去了，交待下来，今天不来内阁了。”
“唉，这太不成话。”岳正是有什么说什么的人，当下就把手中的公文重重一搁，怒道：“就知道趋奉皇上，咱们内阁成什么了，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公事怎么办？咱们拟上去，他再说怪话，岂不是我们擅权了？”
“嗯，我要说话。”李贤虽然不愿多事，不过这件事也是关系到内阁日常公事的运作，因为很多票拟要公议，如果徐有贞不在各人议定了，只怕将来真的有擅权之说，到了被人说的时候自己再来解释，那可就是真的被动了。
“嗯，一切仰仗。”
岳正答应一句，接着又想起什么事来似的，摸了摸头，道：“今晚可派什么人去轮值登闻鼓啊？”
登闻鼓是宫禁一侧的一个大鼓，竖起来让百姓告御状用的，当然，这鼓竖起来这么多年，敢来告御状的也没几个，但制度就是制度，按大明制度，每天都要有官员。而且是年轻的清要言官或是监察官，要么也是刑部的官员，才有资格轮值登闻鼓。
这是件小事，不过岳正专喜欢在小事上做文章，李贤心里觉得很是无聊，不过还是在脸上做出很认真的神情，想了再想，最后道：“不如在新科进士里挑吧，有没有分到都察院的？”
“向例这种差事给事中里挑的多。”岳正说：“不过也不妨变通一下，我看，新科进士里有个叫杨继宗的，人很不坏，堪称贤良方正，在部时间不久，清名已经传颂一时，叫他去多办些差吧，年轻人要多历练。”
李贤也知道杨继宗，知道此人和岳正一样，是个稍嫌迂腐很难变通的新科进士，岳正也是打算提拔他，叫姓杨的多办一些差来扬名。
不过这等小事，也不必同他去争，于是看看别的阁老都无意见。于是便点头道：“好吧，就挑杨主事吧，轮值要三人，再挑两个就是了。”
“好。”岳正对此等事很热心，答应一声，就起身匆匆走了。
“无事可办。”李贤心里苦笑，想了一下，觉得现在不是去见皇帝的时机，总得打听清楚徐有贞干吗去了。然后才好措词，于是向着阁中其余人道：“议不成事，不如早点散，打听好消息，晚上或是明儿再说吧。”
其实李贤知道徐有贞的去向，早朝之后，徐有贞请密奏，就在奉天门左侧的偏殿之中说了好一阵子，出来之后，徐有贞一脸得色的走了，李贤心知必定是有要紧事奏，但说了什么，却也是不大清楚。
“管他呢。”李贤心道：“但愿他别去惹张佳木，不然，非得自己撞满头包不可！”
……
徐有贞本人却是没有李贤的这种见解和认识。当然，潜意识里或许是有些，不过以他的经历和为人，断然不会服气，也不可能承认这一点，他只是觉得，张佳木太碍事了，害他甚重，非得把场子找回来不可。
如果不是张佳木做梗，他已经和王骥、石亨、张氏兄弟，还有门达等武官都商议好了，十六日晚起事，十七日早御门，则大事定矣。
他以夺门首功加谋主的身份，还早早见过当时的太上皇请策定计，功劳岂小？朱祁镇是念旧的人，有这种功劳情份，这一世是吃不完了。别说当内阁首辅文臣第一，恐怕封爵也不是难事。
就算如此，在石亨等人的援引帮助下，他还是差点就当了首辅，封爵的事也有了眉目，听说是封“武功伯”名号不坏。就算是一世的伯不能世袭，好歹也是封爵，国朝文臣封爵可有多难，那是多风光的事，当初被于谦赶出朝廷的丑事，就可以靠着这件事一床锦被遮掩了去。
但一切都失败了，就是张佳木在其中搅局破坏，结果一梦成空，啥也没捞着。辛辛苦苦，却是为别人做了嫁衣，这口气，如何忍得下来？
况且还有张佳木救于谦一事，更是他的生死大仇。谁都知道，徐某人一生的运气名声，却是被于谦那一喝断送，此仇不共戴天，辛苦修河重回中枢所为何来？岂不就是等着于谦人头落地，名声尽毁的那一天？结果一切成空，这个仇，真的无可排解，也就只能和张佳木死拼到底不可了。
从宫中出来，徐有贞并没有回自己家里，而是略等一会之后，等石亨带着大票武官出来，这才在家下人的簇拥下，迎接上去。
“见过侯爷。”
“徐大人不必客气。”石亨气色很好，每天进宫出来之后，他气色都会很好。这一次又有不少军官得以面圣，他吹的牛皮向来没有叫他现眼，现在大家都对他大为吹捧，面圣之后，这些武官也就有了提升的理由，他的势力在京营中则是水涨船高，当然叫他再欢喜不过了。
见着徐有贞，石亨知道他有事谈，于是摆了摆手，向着诸多武官道：“诸位先回，一会我回去，有只羊很肥，火腿也出了油，咱们今天消缴了它。”
“是勒，侯爷！”
十几个武官乱七八糟的答应下来，然后便先去了。石府下人与徐府的人分列两边，把道路阻断，所有人隔开一段距离，等着两家的主人说话。
等徐有贞把早朝后面奏的情形说完，石亨点了点头，冷哼一声，问道：“这么说，这一次我们能叫那小子难看了？”
“是啊。”徐有贞兴致勃勃的道：“昨天的事他还没说，我就在皇上面前讲了，这一次皇上肯定会对他不满。不过，是不是当面叫他难看，还是事后有所布置，我们等着瞧好了。”
“你说他会不会抢先和皇上讲？”
“不会。”徐有贞很肯定的道：“换了侯爷你，会不会说？”
石亨摇头道：“我当然不会说，岂不是傻？这么多人奉承他，事情成了，他势力可就真大了。到时候，我都得去捧他的臭脚，不然的话，人家硬挤也把我给挤死了。”
他怪笑一声，又道：“不过咱们这一次先在皇上面前给他下了眼药，皇上最近也肯听你的话，这小子看来是真要倒霉了。”
“是啊！”徐有贞觉得对方说话粗鲁不文，简直就是有侮斯文，把自己说成了告奸的小人一样。不过还是顺嘴跟着道：“这一次他非倒霉不可了。”
“真的吗？”石亨还是有点不放心，几次和张佳木斗法，他都是以失败而告终，这一次他也不能完全的放心。
“是的，侯爷放心好了。”徐有贞看出对方的疑虑，他拍着胸口道：“插手京营是大忌，皇上绝不能容忍，而张某人也不会放手，所以一定会被我说中，侯爷，我们等着看笑话好了！”
“嗯。”石亨心满意足的道：“这一次就算打不死他，圣眷一衰，底下我们再群起攻之，非得要他的小命不可！”

第251章 密奏
张佳木呈上了锦衣卫昨天的新成绩。在等皇帝消化的当口，也在想着自己的措词。
现在是个好机会，刘用诚等大太监没一个在的，也没有石亨交好的那几个有说话资格的内臣在场。皇帝左右，只有几个太监中的老实人，不大在外头揽事的主。
还有一个蒋安，正挤眉弄眼的示意，张佳木嘴角挂出一丝笑来，示意对方，自己已经知道意思，不必再做些怪样引他笑了。
锦衣卫现在虽然在外头没有明的分支机构，但皇朝安危岂能一朝尽弃？不过是由明转暗，事情照办，但不得借着查办案件情事扰民罢了。
现成的办法，是把大量合格的锦衣卫安插到当地官府中当暗桩，安插在各地驿站，大明驿政系统极为发达，分为各路，每路再分路，每个驿站都有官员驿夫，还有急递等辅助。把人员安插在这里面，消息灵通不说，传递消息到京师里头，不必用兵部的争递，消息传的又快，而且又稳当保险，不怕泄露，每封争报，都是封好汇总，到京师归锦衣卫总务局处理，分门别类，择其重要者上呈。
当然，不那么重要，但又非常有趣的消息，也会呈报给皇帝，搏皇帝一快而笑的消息，也算是合格的信息，报上来的，会受奖。
当然，绝不会伪造就是了。
其余各地的谷粮价格，包括每个鸡蛋的价格，按以往的惯例还是上呈的，其中京师的物价也是重点，还有流民的多少，京城治安，还包括京师的环境卫生等等，都是每天必须呈报的内容。当然。对这些皇帝爱看不看，随意一些了。
皇帝看这些，只是要心里清楚，不肯做冤大头。
比如前一阵，皇帝交待要吃某种甜果子，御膳房报价若干两，结果皇帝大怒，说道：“此物在正阳门大街四文钱一个，安得这么许多？”
结果报花账的内臣大倒其霉，被斥的大官有几个，还有不少人被打了屁股。后来内臣中有头有脸的托人来和张佳木说话，以后这一类的物价情报，最好和他们打个招呼，免得下次再出错，大家屁股遭殃。
这就是内臣对张佳木忌惮的原因，内廷之中就是靠着欺下瞒上混事，锦衣卫官不巴结好，或是加以压制，则内廷反而受锦衣卫的压制，大明祖制，司礼对内阁。东厂对锦衣卫，现在东厂和锦衣卫都等于落在张佳木一个人手里，当然是把内臣压的服服帖帖，根本不敢有人对张佳木乍翅了。
“混蛋，鼠辈乃敢如此。”不出张佳木所料，今天的奏报里头有“好料”皇帝看到之后，果然勃然大怒。
天子震怒岂同等闲？留在皇帝身边伺候的一群勋臣和太监纷纷跪下，各人不知道什么事，请求皇帝息怒的同时，不由得都把眼光投向张佳木，不少熟人拼命的使眼色，倒是想知道，今天这位锦衣卫官送来什么消息，弄的龙颜如此震怒。
“臣请皇上息怒。”张佳木是在眼前这种场合里唯一保持震定神色的臣子，他趋前一步，弯着腰轻声道：“这厮是荒唐，不过皇上也不必同他生气，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
“嗯。”朱祁镇回过颜色来，想了一想，道：“你说的对，嗯，向来都对，那么，这件事你的意思怎么样？”
最近的君臣对话，经常如此，在场的人也是习惯了。张佳木表现优异，事事都无错处，所以皇帝向来都会垂询这一类事张佳木有什么想法或是建议奏陈。
但今天皇帝的语气有点怪。似乎有点说不出来的异样之感。张佳木也不以为意，从容答道：“回皇上，秦永昌该显戮之罪，其余不是臣下所当言。”
“显戮也太便宜他了。”皇帝余怒未消，想了一想，对身边的太监做出指示道：“谕内阁，裕州知州秦永昌披黄衣阅兵，着斩首示众，抄没家产，其家十六岁以上男丁充军极边，女子皆没入教坊司，钦此！”
司礼监太监牛玉闻言而出，此时也是知道了皇帝震怒的原由。原来这犯事的是一个知州，不知道怎么猪油蒙了心，非法阅当地驻军也罢了，当地千户居然也答允了，然后布政使怀不查，按察司不问，都司不理，镇守太监也无回报，要不是锦衣卫官查明了回报，恐怕皇帝还蒙在鼓里，对此事丝毫不知。
一个小小知州。居然也学皇帝大阅时的排场，骑白马，官服之上，还犹加披了一层黄衣。阅兵已经犯忌了，这厮好死不死，还要黄袍加身，自己显戮也就罢了，还累及家人。同时，当地的布政司并都司，太监，还有巡按御史。这一大批官儿都得倒霉不可。
此事关系谋逆，就算秦永昌是个不知忌讳的糊涂蛋，但皇家尊严攸关重要，无论如何，皇帝非重处不可。不然的话，大家你披一身，我也披一身，个个来个黄袍在身，皇帝的尊严，天子的威令，岂不都成了笑柄？
“嗯，布使司侯成、按察吴中，罚俸！”
“是，皇爷！”牛玉很乖巧，当是此时一点意见也不敢发表，只是老老实实的躬身听令，一声儿也不吭。
“巡按吴琬等官，着先下狱吧。”
张佳木上前一步，躬身应答道：“是，臣遵旨。”逮捕朝官下狱，这是锦衣卫的差使。一会领了驾帖，派缇骑出京去拿人，很便当的差事，只消防着犯官自尽，逃逸什么的，在大明还没有人敢。
“锦衣卫官张佳木办差得力，赏白金五十两。”
“是，奴婢遵旨！”
这一次是牛玉上来答应，虽然在御驾前不允许有私人的应酬，牛玉还是笑嘻嘻的向着张佳木点了点头。
皇帝显的很乏，眉宇间疲惫之色很明显。秦永昌的事很荒唐，但显出各地官僚机构的拖沓和漫不经心。除了锦衣卫官，此事居然没有人奏报上来，荒唐懈怠也还罢了，但如果牵扯到“人心”这两个字，自觉皇位四周总是有些不怀好意的窥探者的皇帝自然是心思身也累了。
他揉了揉眉心，先夸张佳木一句：“你这件事办的很好。非卿，朕被鼠辈欺蒙矣。”
不等张佳木有所表示，皇帝又道：“还有什么事没有？”
他是倦了，没有什么重要事情，就打算回内廷休息。至于午朝和晚朝，取消久矣。事实上，皇帝常朝已经很不易了，他的子孙，能坚持常朝的都少。成化年间，阁臣都久不见皇帝，偶尔见一次，未及说政务则万岁之声而出，在御前，万岁一出则大臣必退，阁臣们就狼狈退出，经此一事，现今的太子，后来的成化皇帝就再也不肯见阁臣了。
连内阁大臣也难见皇帝，更别提日常的常朝了。
皇帝每天都坚持常朝，特别是前一阵子朔风如刀，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宫殿空旷风大，御门听政也是件极为辛苦的事，但朱祁镇坚持下来，甘之如饴，并没有不满的表示，甚至偶感风寒，也是坚持如往，就是因为皇位回来的不容易，天顺之佳名皇帝不敢报以厚望，只是指望自己勤政爱民，以顺天意罢了。
当然，勤政之余，对勋戚和群臣的严格防范和严厉的处置，在皇帝看来也是非常有必要的。
“嗯，他还算勤谨。”在准备退朝的时候，皇帝看着张佳木，暗道：“徐有贞这厮，说的也未必全是实话，他性子浮燥，我该再多问些人。”
“皇上，臣还有事要奏。”张佳木道：“不过臣请密奏。”
“哦？”皇帝诧异，但还是立刻挥手叫众人告退，等身边只有几个亲近内侍，而且背过身不敢去听的时候，皇帝才又问道：“什么事，你说吧！”
“臣昨日应会昌侯所邀，商议京营一事。”张佳木神色安然，把昨天的事娓娓道来，皇帝面无表情的听着，待他说完，才又用平淡的声音问道：“那么，你的意思是怎么样呢？”
“皇上，他们都是勋臣。”张佳木从容道：“其实地位是在臣之上的。臣以为，召臣去说此事，只是因为皇帝信重，所以臣私心忖度，不能怙恩欺上，凡事都得以皇上为先。”
这话就近于谄媚了！张佳木虽然是近臣，与普通的文臣武官不同，但也很少说这种话，但今天这种事情，说来就很应景，皇帝听的心中当真感动，虽然脸上仍是一无表情，口吻却是柔和的多，他道：“你说，你说！”
“臣觉得，事权不可操于一人之手。勋臣会昌侯等人言，回复十团营，臣亦可领一营，但臣以为，臣已经领锦衣卫，并任幼军提督，幼军虽不能和京营比，亦是营兵一制，臣再伸手，就算臣无异志，开此先例，亦非臣之福，朝廷也会多事。所以，臣想来想去，就算是复十团营有利，但勋臣掌兵难制，恐兵权入私门，皇上还是不允他们的好！”

第252章 臣不密
张佳木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除了亲信勋臣和太监外，早朝的大臣早就闪的不知道踪影在哪里。
现在他在密奏，四周寂寂无声，只有张佳木坚定而从容的声音响在皇帝耳朵边上。
“臣以为，团营制度和三大营制没有什么区别，唯所要者就是选将得人，其次，便是法度。三大营的法度又岂是坏的？营制改一百次，法度崩坏，选将不得人，还是不成。”
张佳木所说的，也是明军京营制度最大的症结。开国之初，就是用卫所制，兵、小旗、总旗、百户，一路到都指挥，责任明确，国初营制森严，法度井然，所以京营拉出去就能打，把极盛的瓦刺和鞑靼打的闻风丧胆，永乐年间和宣德年间的六次北征。与其说是打仗，不如说是盛大的武装游行，对手根本不敢接仗了！
到了正统，永乐年间的遗泽荡然无存，法度废驰，土木之变又是一大重击，多少名臣宿将死于斯役，营制败坏则也就势不可免了。
三大营也好，后来的十团营，十二团营，东西两官厅，嘉靖年间再复三大营，曲线高高低低，只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京营从五十万人以上到三十万人，再到十几万人，到崇祯年间的两三万人，甚至后金第一次破口到京师城下时，崇祯连流氓混混都派到城头去了。
国家没劲，没有法度，则一切休提。
这是张佳木的见解，不过，以朱祁镇的见识，只是听到他的选将得人这四个字。这种类儒家的见解比较容易被皇帝欣赏，至于所谓法度的话，皇帝就自动过滤了。
从儒法黄老并重的汉家，再到酷烈之风犹存的盛唐，然后就是儒家占了绝对优势的大宋。到了明朝，一切学说都让位给儒家不说，而且基本上就是理学家的天下了。在儒家学说里，首要说是人治而不是法纪，选用得人，则恶法亦为善法，选用不得人，则善法亦成恶法。
在某种前提下，这种说法也是对的。
不过朱祁镇并没有把心思放在研究张佳木的话上，营制败坏，占役公行，这些皇帝岂能无知？但现在边军已经取代京营，皇帝也没有再玩一次亲征的想法了，京营能够震慑不法，保持人数和兵器的数量，并且国政不出毛病，没有人想暗中造反，那么蒙古人的威胁有边军去对付，就算突入京城之下，几十万拉到城墙上，鞑子也进不来。所以，管它的！
“嗯。”皇帝用一惯的信任张佳木的语气总结道：“任将得人，锦衣卫官也要侦刺不法，这样，不法敛形，所用自然就得人了。”
“是。”张佳木答说道：“臣当然不会懈怠！”
“唔，那就是这样了。既然他们没有奏报，也不必驳了，都是亲臣和勋臣，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其实孙继宗等人的做法和想法，皇帝估计也明白了个七七八八。争权夺利，底下的大臣勋戚们分成各派，其实是分而统御之的好办法。皇帝是不可能给谁拉圆场，甚至巴不得底下咬成一团，大家都请他来调停做主，这样才不会有人打他屁股底下这张椅子的主意，这样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事情说的差不多了，皇帝想了想，道：“速速派人去把那个穿黄衣的知州擒住，不必拿来京师，就地处死吧。”
如果到京师，当然是刑部的事，既然是非刑杀人，中旨处死，锦衣卫干这差事也很合适，张佳木答应下来，却不呼万岁而告退，只是皱眉道：“皇上。臣还有话说。”
“说！”皇帝心情很好，他对张佳木是有一种超乎寻常的信任，从家世，夺门之功，到一直以来的表现，当然，这两天彭城伯夫人和他说的事，也有一种微妙的感情因素在里头。若是张佳木刚刚提到的话是另外一面，现在他的心情是怎样，恐怕连自己也不会知道了。
瞟了皇帝一眼，张佳木知道今天大获成功，最少又在皇帝这里得了一分。
他没有显露出一点得意的情绪来，也没有特别的措词，就象是和皇帝在闲聊一样，慢慢说道：“臣想告诉皇上，阁臣徐有贞虽精明干练，忠勤爱君，但也有极大的毛病。”
徐有贞和张佳木不和几乎连京师的三岁小儿都知道，皇帝不知道才是活见鬼。听到张佳木这么说，朱祁镇很宽容的笑笑，年轻人沉不住气，想趁热打铁，他想了想。觉得可以做些表示，因点头道：“没错，徐某是太热中了一些。”
“热中不是坏事，如果人人都以耿介自诩，皇上身边谁来效力？”张佳木直接就驳回了皇上的话，虽然无礼，话倒是没错，所以皇帝轻轻点头，听着张佳木继续说下去：“阁臣徐有贞不仅是热中，实在是有些逾制。宫廷群参，则事无可保密。而独奏之时，阁臣把皇上的话拿出来随便乱说，岂是应当之事？”
“啊？”朱祁镇这下可当真震惊了，他对徐有贞印象不是很好，不过总得给石亨一个面子，现在正是朝局微妙平衡的时候，皇帝不打算彻底偏向某一方。当然，在私底下，他自己独处的时候思忖朝局时，如石亨这般人物，也委实叫他放心不下，但好歹现在不是收拾他的时候，所以徐有贞也就留了下来，毕竟这个文臣是石亨的谋主和亲密盟友。但如果徐有贞把他的话往外说就是两回事了，事机不密也还罢了，无大臣体，藐视皇帝，这才是重点。
“皇上曾经说过，岳正是老夫子，只适合当一县教谕。”
“这话朕和好几个人说过。”
“是啊，但皇上表示过不久就把岳正贬斥，这话就和徐某一个人说过吧？”
“该死！”
“今早徐某还和皇上说臣招揽勋臣，意图提督京营，还提醒皇上，要小心尾大不掉。”
“真是该死！”
“徐某还和人说，皇上对太子颇有微词，皇上，这种话他也敢往外说，当然就真是真正的该死了。臣不知道皇上如何想，天位早定，为何要与徐某说太子柔懦失教这样的话？”
这一下朱祁镇不仅痛恨，反而更有点狼狈了。
他好几个儿子，朱见深虽然是名义上的嫡长子，但父子之间的感情不算深厚。相反，现在的几个皇子年幼，情形又和以前不大相同，年幼的皇子承欢膝下。得到的父爱自然与皇太子不同。
况且，皇太子几经废立风波，历练的老成，换种说法，就是太阴沉了一些。十来岁的小孩弄的和几十岁的老人一样，父子相见，又想起废立和困于南宫的尴尬事，如果不是皇太子算是钱皇后所出，其母周妃也很得宠信，恐怕在宫中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
不必说已经有幼军和开詹事府的话，大明君权至上，已经有废后的事，换一个太子，又岂是不可能的事？
现在每天都有别有用心的人在皇帝面前嘀嘀咕咕，太子城府太深，太子幼而失学，太子好象不够仁孝，皇帝是不能有好恶的，父子之间的情形落在有心人的眼中，就是一种格外可利用的契机。
现在太子的储位是应得的，谁也不能说的拥立之功。可是如果东宫换了一个人，那么谁倡议的则自然就是有天大功劳。张佳木和曹吉祥的夺门之功就是拥立，现在的境遇谁不眼红，谁又不愿给自己也加一个拥立之功？
徐有贞自然是迎合大军中的一员，这些文臣，察颜观色的本领已经是炉火纯青，皇帝刚提了一句太子的不是，则徐有贞自然跟上，句句奉迎，惹动皇帝说了好一会太子的不是。当然，都是欲加之辞，没有什么靠的住的说法。
当时皇帝当然严重警告，叫徐有贞不必往外头去说，但现在这种情形，自然是徐有贞不仅去外头说了，还用的是高音喇叭。
“这厮。”朱祁镇气的浑身发抖，他说皇太子与其说是真有什么不满，倒不如说是种情绪上的发泄，说过就算，换太子的事倒是真没想过，这会儿张佳木以兼任东宫僚属的身份质问，还真的是叫他无言可答。“这厮，这厮怕是活腻味了吧！”
“皇上也不能听臣的一面之词，可以多打听一下。”
“对了，我问问蒋安。”
蒋安原本就在一边伺候，此时当然一召就至。听到朱祁镇的问话，蒋安故意想了一下，这才答道：“回皇爷，徐某人嘴有点不牢，怕是真的。刚说的这些，奴婢也隐约听过一些。”
“混账行子！”皇帝对家奴是不必客气的，朱祁镇气的面色铁青，上前狠狠踢了蒋安一脚，怒道：“为什么不早说？”
“奴婢以为他是大臣，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自然是揣摩的圣意，这种事，也不是东厂该管，奴婢该死！”
蒋安说罢，俯身连连叩首不迭。
“你，你带人去抄他的家，将他下狱！”朱祁镇已经气的头晕，东厂和锦衣卫指实的人，自然也就不必再问了。
“皇上不再问问别人了？”张佳木倒是很谨慎，问道：“毕竟他是阁臣！”
“不问了！”朱祁镇咆哮道：“抓他下狱，严刑拷打！”

第253章 急递
天顺元年四月十一。深夜。
京师正阳门两侧是通政司和各省在京师的驿传差馆，各地来的驿传折差，专门的信使送到京城的奏折，在进入通政司前就先分门别类，有的直接送部，不需经通政司，有的是大佬的私信，直接入私邸，也有的是各省折差送来的奏折，分门别类之后，统一送往通政司归档，然后由通政司决定是上呈还是驳回不递。
通政司在清朝成为闲曹，无事可做。因为奏折直达御前，通政司总理天下奏折的职权被侵夺，官职虽在，却是沦为画食伴诺，无事可做的地步了。
这天夜里，远远传来一阵铃声叮当，再就是马蹄得得。一群提塘官闻声而出，知道必定是紧急的公文奏报到了。
果然，一名穿着灰色长衫。头顶毡帽的驿夫打扮的人策马狂奔过来。
“是我们陕西的折差，不然，就是山西的。”
在京的提塘官是各省专驻，不仅负责公文部文来往，也负责抄邸抄，发放州县印信公文，传递奏折，同时还负责接待安顿来京的本省官员，所以忠勤干练，眼光当然也极好。一看这个折差的服饰，几个西边省份的提墉官就知道，必定是西部省份的加急专差到了。
“山西大同府加急军报！”到了附近，马上的差官狠狠一勒马，立身不住，从马上滚落下来，刚刚说了一句话，已经是双目紧闭，牙关紧咬，昏倒在一边。
众人七手八脚的把差官抬到屋里，天气虽然不热，但长途奔驰，浑身尘土不说，身上也馊臭难闻，显然，差官自从上了路就在马上，连脸也没洗过一回，大家撬开牙关。给差官灌行军散，再叫人打温水来给他擦洗身子，差官虽然累翻，不过眼前情形大家也见过不少回，不足为奇。
山西的得塘官拿下差官身后的信包，拿掉兵部的“勘合”，再看看传票上的朱紫色印泥印成的大印，手续全对，再看看日期，提塘官摇头道：“真是玩儿命，大同距京师十三驿九百六十里，两天功夫就赶到了。”
“是了，真玩命！”陕西的提塘官在一旁道：“换马不换人，一路这么玩命赶，好在是子时前赶到了，不算逾期。”
印泥上盖的是大同总兵官石彪的大印，还有大同镇守太监的印，原本，应该是大同巡抚主理这种驿传，但原巡抚年富被抓之后就没有复任，朝廷也没有提出新的人选去上任。大同巡抚就这么空悬了下来。
这是连同皇帝在内大家共同取得的默契，议撤天下巡抚的事被张佳木出头揽了下来，搅和了个不了了之，但石彪在大同要打仗，没有巡抚掣肘可能会好些，为了实效，大家也就不提给他加派巡抚的事了，就连镇守中官也得到宫里的指示，没事别找石彪麻烦，一则这厮心黑手辣，斗不过他就甭找事了。二来，石亨在朝势力很大，就算是宦官没事也不想惹他。
这么一弄，大同就是石彪做主了，他驭下极严，凶横霸道，大同这几个月来已经是水泼不进，朝廷看在边事紧急的份上也就忍了，今晚这一封军报，实在是关系极大，山西的提塘官拿在手里，手和心都是沉甸甸的。
大同在元朝是路，在大明改为府，九边重镇之一，在这会儿，因为是直面闹事的北虏，所以是重镇中的重镇，情形与后来的辽西相同，都是天下劲兵所聚之处。大同兵最多时有十四万人。开国的元帅徐达亲镇于此，到现在，也是有劲兵十万，战马三万多匹，号称“大同士马甲天下”，在大同北边，有宏赐堡、镇川堡、得胜堡等一百多个堡台火路墩，一旦北虏入侵，大同则是直面其锋的第一线，所以天下财赋和精兵尽入，一直得到嘉靖年后，北虏彻底熄火，而建州三卫崛起时，大同的地位才让给辽镇和蓟镇，在这会儿，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大镇！
现在石亨掌京营提调，在京营中势力只逊于曹吉祥，大量的都督和同知佥事都指挥一级的武官依附于石家。石彪更是横行不法，在大同当副将时，总兵官郭登和巡抚年富总还能压他一头，就算这样，也是干了不知道多少违法乱纪的事出来。
张佳木成名伊始，就是都督府报案。府中丫头被拐，结果后来查出，原来是武清侯府的人拐了人再送到大同，享用者当然就是副将石彪，换了别人，绝没有犯这种泼天大案的胆子！
但就算查了出来，也就是交出了几个下人了事，当时的武清侯就是勋戚第一，景泰皇帝也不追究，结果换了一朝，石家风光依旧。而且叔掌京营，侄握重兵，已经有人担忧，天下劲兵全掌于一家之手，一旦出事，就是不可测的大祸！
这种见识，就算是微末小吏也未必没有，现在山西的提塘官就是一脸的慎重，手里拿着带印信的邮包，就象拎着一包瓷器。
“倒未必是坏事。”陕西的提塘官提醒他：“这么急送来，差官都累成这样，要是打败了仗，肯定不会送的这么急，是不是这个理儿？”
“哟，是了，我真糊涂了！”这么一提醒，山西的提塘官就醒悟过来。石彪是有名的讳败夸胜，最近保喇犯边，也先之后，就是此人实力最强，每到秋冬时候，必定会带着养肥了的战马和将士到大明边境来打秋风。
要说北虏现在也是很惨，封关几十年，被大明在草原上撵了几十年，有好多次，比如蓝玉，还有当年的燕王，都曾经一路打到捕鱼儿海，勒石纪功，北虏望风而窜，残元势力在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下土崩瓦解，根本不成气侯。
就算是瓦刺和鞑靼相继而起，看着威风，经常号称是带甲几十万，其实都是些没铠甲的牧民，用一张射不到百步的破骑弓，很多牧民连铁弓都没有了。自己胡乱造的骑弓根本不能破甲。只有也先风光时，好歹凑起了几万精锐，真正的带甲之士，这才能接二连三的打败大明边军，一路杀到北京城下。
也先一败，剩下一个保喇也并不足为患，因为大明禁铁出边，这是和契丹学到的花样，虽不及后来大清朝的减丁那么生猛，也是一项很利害的政策。寸铁不得出关，草原上没有铁矿，铠甲，头盔，兵器，弓箭，哪一样不要铁？到现在，蒙古人已经把祖上留下来的家当折腾的差不离了，再过几十年后，到了明末，蒙古人根本就是一群穷的连裤子也没有的流浪汉，号称控弦四十万的末代成吉思汗被黄台吉撵兔子一样打，最后林丹汗死于逃亡途中，大小老婆跟了清太宗，所有的蒙古部落也被编成旗，后金给他们装备，然后一起入关抢劫大明，如果不是后金崛起，蒙古人在大明的禁边和互市政策下是绝不会有任何前途可言了。
现在自然还不至于如此，一听说可能是捷报，山西的提塘官自然也精神大振，想也不想，提起手中的油包，对着四周拱拱手道：“我这就去通政司，人家拼了命送来的，耽搁不得，本省差官，还请列位担待一下。”
“好说，你快去吧。”
“大同总兵官驭下极严，今天我算是开了眼，还真没见着跑晕了的差官。你呀也赶紧的，要是误了事，别叫人家闹个难看。”
“是勒，我这就去。”
提塘官知道确实耽搁不得，于是赶紧牵出了自己的坐骑，翻身上马，手中提着一盏照亮用的灯笼，一者是照路，聊补于无，二来，也是叫巡城的兵丁看到他一身的装束，知道是送紧急军报的，不必出来多事盘问。
只是从正阳门到通政司，原本是一条直路，到了皇城附近，这个提塘官却是绕了个弯，并没有直接去通政司，相反，却是向着东华门外的方向赶去。
“谁，站住！”
就在金银胡同近百步开外，提塘官已经被拦住，虽然是半夜，借着月色可以看到有几十个暗桩趁着夜色摸了过来。
这里这个提塘官也是头一回亲自过来，一看到眼前的情形，心里也是一慌。
“山西的提塘官，有要紧事，来给大人回。”
虽然慌了些，但好歹还撑的住，等人近些，这个提塘官就压着嗓子，轻声说道：“列位，请包涵，实在是有要紧事，还得请个能做主的弟兄，快些进去帮我回。”
“哦，是送奏报的差官。”一个身形矮壮的灰衣汉子认真的在马前打量了一会，算是认可了提塘官的身份，想了一想，便道：“我们是管外头的，你一径往里走吧，门前自然还有管事的人就是了。”
“好勒，承情。”
张府的关防之严，也算是教这个提塘官开了眼界，但这种场合不便多说，于是压着兴奋的心情一径向里走，整条胡同住家也不多，张府就在胡同正中，隔的老远，就看到十几个桩子一动不动的立在门前，提塘官正在奇怪，却发觉其中几个桩子突然一动，直直的向着自己迎了过来。

第254章 聪明
“山西提塘官，求见大人有急事。”
这一次提塘官学乖了。不必人问，也不必人说，自己就先从马上下来，然后把印着兵部勘合和大同总兵官印信的油包呈上。
“等着！”
守门的当然是张府的家将，和护卫一样都受过正经的缇骑训练。整个京师论起家将的精锐来，张府说第二，没有人敢称第一。
接过油包，家将头儿立刻往里走，外宅都归他管，到了内外相间的地方，闪出来一个青衣小厮，睡眼迷糊的看着家将头儿，问道：“都多会了，什么事啊？”
“要紧的事。”家将头儿笑着将油纸包往那个小厮怀里一推，道：“这可就算是交卸了，赶紧的吧，外头还有差官等回话。”
“嗯，忙你的去，里头的事不必你管。”
内宅除了伺候徐氏夫人和小妹的丫头仆妇，就是以二十左右的小厮更多一些，全归汤灿提调调理。时间久了，也很象个样子。
嘴里虽硬，但知道耽搁不得，于是一溜烟到上房左面的耳房，轻轻进去，把汤灿唤了起来。
“你做的很对，我这就去把大爷叫起来。”
汤灿跟张佳木的日子最久，年纪不大，但已经颇知道轻重，一看手里的油纸包，就知道断然耽搁不得。
……
今天张佳木亲自带人封了大学士徐有贞的府邸，当场拿人，此事一出，朝野震惊，便是石亨也想不明白，明明是他们攻了张佳木一箭，对方好歹也得挡一下吧？谁知道张佳木居然不知道怎么说服了皇帝，出宫便召集缇骑，几百人围住了徐有贞住，老少良贱全部下诏狱，如此奋厉风行，京师官场顿时震动，不少人打听消息，却是闹不明白，徐有贞最近谨慎小心，却是不知道有什么要命的把柄落在张佳木手里，突然一下就倒了台。
忙到日落西山。张佳木才从北所里头出来。今天太晚，例行的审问也就罢了，况且，也不需要他去亲自审问，北所理刑的薛镇抚会把这个差使办的很漂亮的。
在北所门前，薛镇抚倒是吞吞吐吐的问起：“大人，这个案子是否已经有了打算？”
“倒是没有。”张佳木有意考较他，只道：“圣上震怒，说要严刑拷问他有没有泄露宫禁情形的事，嗯，你瞧着办吧。”
“是！”虽然有刑不上大夫的明训，进诏狱的小臣死于狱中的不知道有多少，以前有，以后也不会少，但死于诏狱内的高官可就是少之再少了，朝廷也是要讲脸面的，阁臣就是宰相，这一点大家已经有共识，前宋就不说了，宋太祖誓庙，不准后世子孙刑加大臣。所以宋的文官只有流放，没有处死，更别提族诛一类的酷烈刑罚了。至于大唐，杀起大臣来倒是不那么手软，但也是不以刑加宰相，武宗年间要赐宰相自尽，结果一群宰相苦劝至殿堂中哭泣，所以诏而罢之。
薛镇抚也是读过书的人，知道刑不上大夫的话，但张佳木有话在这，又是皇帝亲口吩咐，他答应下来，就张罗着人把徐有贞送到火房里去住了。
押着徐府家人进来的时候，一家良贱总有几十口，普通的下人没资格进来，直接关大兴县衙门里头去了，北所和南所加起来也关不了多少人，现在卫里已经情绪极高，大家议论着，是不是要选一个地方加盖监狱。
现在又进来一批人，薛镇抚于是借机又提起这个话题：“大人，武库司附近有几百亩的空地，都荒着没用，草都没膝了，那地方好，离咱们这儿又近，请大人和皇上请示一下，是不是拨给咱们加盖监狱用。”
“现在关不下了？”
“那，那倒没有。”薛镇抚想了想。笑道：“但防患未然总是好的。”
“嗯，你妥当安排好吧。”张佳木指示道：“现在徐家人没定罪，有几个还是有诰封的，不要虐待，死了人，我找你算账。”
“是，请大人放心。”薛镇抚答一句，突然指着那边的角门，笑道：“瞧吧，徐大学士过来了，那脸色，可真够难看的。”
这也算是小人得志了。锦衣卫好歹是武官，又是特务，文官嘴里的鹰犬，所以大伙儿当然对文官没有什么好感。徐有贞又向来依附石亨，和张佳木是生死对头一般，这会儿青衣小帽，一副待罪之囚的样子，薛镇抚一干人瞧着了，当然畅快。
能在张佳木身边伺候的，也全部是亲信老人，庄小六断手的事，人尽皆知。徐有贞是石亨的谋主。大家当然也就把这笔账记在了他头上。
黄二现在虽说是个百户，不过连官号也懒得取，什么字，别号，更是别提了。说话也大大咧咧的，看着徐有贞过来，黄二眼中精光大射，当下便道：“大人，不如照张鹏那死鬼的例来办他就是了。反正皇上把他下了狱，是死是活，皇上都不会在意的。”
话虽粗。但倒是事实。徐家上下全下了狱，除非石亨到御前拼命力保，徐有贞的死活倒确实是已经握在了张佳木的手中。
“国家大臣，岂能和部曹小吏相比？”张佳木一瞪眼，就是一通训斥。
这么一来，刚刚自觉已经把握到了张佳木心思的薛镇抚脑子也是活了开来，大人究竟是要怎么处置徐有贞这厮，倒还是真的要好好想一想了。
“你们退下，我和徐大人聊几句。”
眼见人近了，张佳木把一群下属斥退，上前两步，拱了拱手，笑道：“徐大人，得罪了。”
“张大人。”徐有贞苦笑一声，还了一揖，答道：“徐某生死难测之时，大人又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就必因为过往小小细处，还要特别来加以折辱吧。”
看来这厮也是害怕张佳木给他穿特别难穿的小鞋，死就死了，还要多受活罪，而且，家人也会被辱。
虽然没有下跪什么的，算是保留了大臣之体，但徐有贞的回复已经算是求饶了。
“某倒不是要来折辱你。”张佳木笑了一笑，向着徐有贞道：“只是来闲聊几句。不管怎么说，我对徐大人的智略还是很佩服的。”
“大人这更是嘲讽了。”徐有贞脸上的苦涩之意就更浓了。今天早晨，他还觉得张佳木倒霉定了，到了晚上，倒是自己身陷囹圄。事出突然，估计石亨都未必反应得过来，人进了诏狱，再想出来，那就是得别外使一番劲了。
不过，他倒是想不明白，因此问道：“不知道下官哪里出了纰漏。大人可见告否？”
这一次徐有贞倒是真没有打算活着出去，就算能出去，他也明白，自己的政治生命在短时间内是玩完了，张佳木不会见谅，只要他在朝一日，徐有贞就觉得活着也不可能再做官，更不可能重新入阁，所以干脆光棍一些，不该问的话，倒也不妨问上一问了。
“唔，倒也没有什么不可说的。”张佳木笑笑，慢吞吞的道：“反正要审你的罪名，就是泄露内廷机密，妄语乱政。”
“咦？”徐有贞先是惊诧，后来就醒悟了。他也是当今有名的政客，脑子灵光的很，真要实心做事，则无事不可为。修黄河是这样，还有星相命理九宫八卦，听说也是样样精通。能把这些玩儿转的人，当然也是有名的聪明，张佳木一说罪名，他就醒过来，必定是在御前说了什么话，又被流传出来，转回御前，这种是常在宫中走动的大臣最大的忌讳，因为很明显，长舌妇人人讨厌，长舌的大臣则皇帝更讨厌了。
内廷中小宦官最喜欢卖弄宫中机密，不过说的都是皇上爱吃什么，闲了喜欢到哪个妃子的宫里头去，今天和张大人谈了多久，和某侯爵聊了半天什么的，至于御前的话，则是一句也不敢乱说，有规矩在，不是深沉多智能保自身的人，也不会到御前伺候。至于大臣，寻常的话说出来几句还没有什么，要是人人都把机密大事往外说，皇帝连底裤都叫人看穿了，岂能不怒？
搁洪武年间，徐有贞不仅首级难保，全家良贱都甭想活命了。
他以手抚额，叹了一声，但又是摇头，只道：“这果然是很妙的一招。不过，下官不明白，大人怎么会知道学生在御前说的话呢。”
还不等张佳木回答，他又重重一拍自己的脑袋，笑道：“真蠢，有蒋安在！”
“得窍！”张佳木也赞了一句，跟着一笑，竟是上前拍了拍徐有贞的肩膀，笑道：“和聪明人说话果然不累。”
“嗯，大人是真聪明，下官只是小聪明罢了。”徐有贞脸上似悲似喜，只是道：“有蒋安在御前伺候，就算屏退左右的密谈，太监只要用心，哪有听不到一点的？不需要多，捡要紧的一说，皇上自然震怒，这么一来，就算大人现在告诉了下官，武清侯再怎么力保，下官在皇上那里，和死人也没有区分了。”
“嗯。”张佳木点了点头，面色也深沉下来，他缓缓道：“你先不必想太多，如何处置你，看皇上的意思吧，我倒不会太为难你，很多事也不是你能做得主的……就这样吧，下去后，好好想想，要是这一次能平安回家，该做点什么报国利民的好事？就是这话，听之在你，不听也在你，由你罢了！”

第255章 纳闷
“大爷，请起来吧！”窗外传来一阵剥剥剥剥的声响。有人轻轻敲打着木制的窗棂，轻声叫着，张佳木睡觉很警醒，闻声而起，问道：“有事吧，进来！”
“是勒。”汤灿答应一声，立刻进房来。他原本就是最贴身的仆人，张佳木房里不要小丫头伺候，都是年纪相近的小厮在做事，就是不如小丫头心细，但张佳木觉得，将来小厮跟的久了，可以放出去，或是给刘勇几个磨练磨练，用出来，自然比在外头的人放心的多。这种家奴出身再改籍为官的事在大明勋戚间很多，不少原本的奴才转身当到了都督，还是在家主门下当差，是一种再稳也没有的势力扩张。
只是这话现在说的为时尚早，这些小厮也还当不得大用。就一个汤灿，还算机灵警醒。也有担当，象这种半夜来叫他的话，换个人也就不敢来了。
那些小丫头子一到晚上就睡的死，况且进出不便，就更不提了。
等汤灿把油灯挑亮，再掀起了帐帘，把油灯凑近乎了，再把纸包拆了封，张佳木拿起来一看，先“哟”了一声，然后笑道：“我一看印信就知道，必定是石彪奏捷，嗯，果不其然。”
文墨和公文上的事现在汤灿也兼理了不少，所以张佳木一说他就懂了，当下也笑道：“朝里可是等急了，最近，石家的人每天都守在西直门和德胜门外，不过没想到是打正阳门过来的吧。”
“那是。”张佳木随口笑道：“他们当然要派人等，不过，折差和提塘官都是咱们的人，怕是他们就想不到了吧。”
大同方向，是张佳木关注的重中之重，毕竟，大同是边军精锐所在，现在的九边重镇独重大同和宣府，而大同更优先于宣府。军器军资每年大量补充，兵十万马数万，器械之精远胜于蒙古，这样一支强劲的边军控于石彪一人之手，就算抛开他与石府的恩怨不说，以国家特务机构的首领的身份来说，也非得把极大的精力放在大同不可。
这一点来说，皇帝是真正有过密谕，其实他对石亨的不放心，还在曹吉祥之上！
夺门之功，石亨没有抢上，曹吉祥报上的赏赐官爵名单有一千五百余人，威风权势一时无二，远在石亨之上。
所以，皇帝在天顺改元开初，下了三颗棋子用来平衡。第一，是掌锦衣卫和幼军的张佳木，可以全面制衡朝臣和内臣；第二，则是掌握四卫旗军有兵，手握数万精锐，是京营中精锐中的精锐武力的掌握者刘用诚。这颗棋很重要，是对抗曹吉祥和制衡外廷的重要力量。当然，石亨也是如此。
当初的时候曹吉祥力量太强，曹家子弟全部为都督，而且封爵，京师武官近半出于其门，不止是京营，连外省之中也有不少总兵官与曹家关系暧昧，当是时，皇帝当然对曹吉祥较为忌惮，对石享一伙拼命扶值。
但皇帝错算了一差。曹吉祥毕竟是太监，在京营中虽然力量无人能比，这老太监最近虽然谨慎小心，不肯出风头，但只要他的仪仗经过，就算是都督指挥也要下拜跪接跪送，恭敬非常，对曹家的人听命行事，当然不在话下。但石亨在京营中也有相当的势力，他毕竟是从景泰初年就任京营总兵官，多少武将出于他的部下，而且他是正经的武人世家出身，与很多武官声气相连，彼此天生就是盟友，不需要刻意交结就有很大的势力了。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徐有贞等文官也托庇于石亨羽翼之下，结果短短时间，石亨势力大张，引用太仆丞孙弘。郎中陈汝言、萧聪、张用翰、郝璜、龙文、朱铨等六部科道官员，还有勋外郎刘本道为侍郎，加上徐有贞这个阁臣为助，阁臣要票拟办事，所以天天常朝，石亨只是武官，却也是天天入朝，推荐武官，参与政务，皇帝只要稍为犹豫，石亨便面露怫然之色，就算当着皇帝也没有一点避讳可言。当初朱祁镇为了安抚石亨，以用来大小相制，结果事事隐忍，甚至是鼓励，但石亨的势力膨胀之快恐怕连朱祁镇自己都想不到，毕竟石家的人都是一根筋，一点不知道避讳小心，凡事都是大斫大砍，反而易见成功。再加上有文臣之助，更是此消彼此涨，现在石亨已经由小变大，民间俗语：“朱三千。龙八百。”就是说的石家的权势已经快到了和皇权分庭抗礼的地步了。
光在京师就这样，还有个领十万雄军在大同为所欲为的石彪，还有个横行霸道的小霸王石后，还有一群亲戚，都指挥石宁等等，石家的厮养仆人，都能和个千户并驾齐驱，甭说皇帝了，就是张佳木自己问自己，有这么一个臣子，自己能睡得着不？
他的锦衣卫之前有近两万人。但多半是带俸不理事的，真正办事的人反而不多，裁撤了一批，减少了一些冒认之徒，比如石家的恩荫推举的锦衣卫官就有五十来人，被张佳木借故全革退了，这几个月下来，锦衣卫大为缩水，连外地驿站的人手在内，也就是一万两千多人的样子，京师里办事，也就是靠三百缇骑，这都是摆明着的力量，所以，说起来张佳木官高权重，其实皇帝真正忌惮的人选，怕是还远远轮不着他呢。
“嗯，果然是打了大胜仗。”张佳木一边看，一边随口道：“说是把保喇打跨了，斩首不多，因为敌人都丧胆了，铠甲兵仗丢了一地，不少北虏都躲在林子里不敢出来，石彪带着人慢慢的清理残敌，胜是胜了，所以他就先奏捷了。”
“不对啊。”汤灿一边听着数据，一边自己寻思算计着，等张佳木说完，他便跳起来道：“怎么听也不对啊，保喇那么多人，报上来的斩首才五十三极，说是人闻风丧胆全躲起来了，怎么可以借此为凭奏捷呢？”
“保喇跨是跨了。”张佳木沉吟着道：“不过，必定有杀良冒功的情形，搞不好就是一场击溃战吧？”
“小人敢肯定必定是如此。”汤灿的口吻很肯定，在张佳木身边历练的久了。这一点要是还看不出来，他会瞧不起自己的。
“把这个重新封好。”张佳木看完之后，人还是躺在床上，春天的时候，人容易懒懒的不想动弹，他想了想，吩咐道：“不要耽搁了，赶紧的，交给山西的提塘官，叫他现在就往宫里头递吧。”
“是勒，我这就去封。”
刚刚把印着朱泥大印的封皮揭开，汤灿也是费了不小的事。嘴里含着烧酒，一层层喷开了揭皮，这会儿再小心翼翼的重新封好，然后用扇子把酒味扇没了，再仔细瞧了再瞧，一切没有破绽了，才再看时辰：“大人，现在可是四更了，您早点歇着吧。”
张佳木倚床看书，等着汤灿搞定，这会儿也是打了个呵欠，笑道：“果然是困了，嗯，明早叫九哥自己去上值吧，我不陪他打桩了。”
每天早晨起来，张佳木还是勤练不缀，不过，最近他对火铳的改良和研究兴趣很大，因为这个，特别禀报了皇帝，从工部要了十个工匠回家，每天在一起研究火铳，这件事让任怨大为光火。当然，明朝的武官对火铳没有什么歧视，不象后来的八旗以骑射无敌来鄙夷火器，嗯，明末的火器也实在质量太烂了一些……但以张佳木弓箭的水平再来研究火铳，任怨觉得是浪费时间，从装填子药到发射，张佳木最少能射五六箭出去，而且在二百步内任何火铳手都必死无疑，任怨只是觉得，既然弓箭水平已经练到这种地步，再去练习火铳就有点二乎了。但好歹张佳木每天都还弓箭武艺不缀，任怨也就勉强接受了下来。
“嗯。”汤灿很机警，问道：“那是不是叫曹大人预备着，大人一醒，就立刻进宫？”
“这么急进宫干吗？”
最近皇帝被石亨搞的不胜其烦，因为石大爷连个小旗官也敢带进宫来，结果皇帝特意召见李贤，问道：“阁臣要处理政务，所以每天燕见，总兵官何事，要每天进宫？”
李贤当然顺着皇帝讲，结果皇上就下了一道手敕，命左顺门和东华门的守门宫，武职官不必天天进官，没有事情的话，就不要进来起腻了。
有此一诏，石亨这几天才不大进宫，昨儿进了宫遇着徐有贞，当时开心，估计后来气的一夜不得好睡，明儿一早，又有徐有贞的事，又有大同捷报，估计石亨是一定要得意洋洋大张旗鼓的进宫里去，花样很多，所以汤灿认为，张佳木可能也会进宫去，而且，针对大同捷报，给石亨狠狠的来一黑棍。
“不去了。”张佳木安然而卧，笑道：“交还给提塘官，吩咐下去，不准泄露也不准议论，这件事我们不要管了，嗯，就当不知道好了。”
“是，大爷。”
汤灿的一条好处就是从不多问，当下答应一声，立刻就提着油纸包出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张佳木突然一惊，想道：“奇了，这么大事，师傅和袁指挥去山西各地打秋风，他们俩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

第256章 打秋风
袁彬和哈铭是二月就离的京城。天寒料峭时出的京，冰棱还挂在瓦当上的时候就上的路。山西比京城更冷，大同也不是什么舒服的地方，两人也是打秋风心切，好不容易说动张佳木卖了这个面子给他们，皇上那头，倒是从来没有担心过，皇帝是什么人他们心里最清楚了，只要朱祁镇还在位，他们哥俩不谋反，那日子是可劲的造，没事，没有人能怎么他们。
从西直门出的城，两人带的随从也很不少。他们在锦衣卫里经营的时间不短，底下人也挺多的，原本指着在京里收规费过活，各自划地盘占山为王来着。可惜，张佳木要收权，要办事。哈铭和张佳木什么关系？况且这徒弟做的也是正事，连皇帝也没话说，虽然规费什么的还有他们的份。不过这钱拿来就挺没滋味了。
现在好，借着巡查地方的名头出京，高头大马带了三十来匹，还有几辆马车，底下跟着几十个老伙计，千户百户总旗小旗都有，五六十人威风凛凛的出了城。他们是正经御前派出来的，令箭、火牌、兵部勘合、都督府公文，一套家伙全齐了，沿途驿站见着他们，自然是屁滚尿流的出来拍马屁，奉迎不迭。不过袁彬和哈铭却谨记张佳木的劝说，秋风是一定要打的，不过绝不骚扰驿站，过份索取，或是骚扰地方百姓。
因为张佳木知道，驿站消息传的快，地方百姓如果被骚扰，文官巡抚可以借由头说话，就算这哥俩有皇帝护着，能不出事还是不出事的好。
就这样一路又张扬又低调的西行，一路上查了很多卫所，州县虽然他们不管，该送的仪金也没少给，袁彬和哈铭是一人十两二十两不等，底下的武官五两二两不等，一路秋风打过来。在山西绕了一大圈，等到大同附近时，可巧就是交了四月。
他们也是有意挑这个时间，袁彬在塞外呆过不短日子，哈铭一样，况且还是蒙古人出身，对边关的情形清楚的很，总得到了这个时候，塞外的气候才好些，风高云淡，天儿不那么冷，要是二月直接奔大同，滴水成冰，零下好几十度的天气，每天包的跟粽子似的，想着都是没劲的很，就算有肥羊可打，又是何苦？
再说四月之后，还能打打猎什么的，黄羊在冬春之交是最瘦的，总得春后吃上一段时间才又开始长膘。去的早了，白跑那么远，不合算。
不过有一条他们却是忘了，游牧民族入侵，向来就是在春夏之交，或是秋冬之交。只有在这种时候，天气不是太冷或太热，战马也不是太瘦。秋冬之时最好，天气肃杀正是用兵之时，战马吃了一春养了一夏，肥壮有力，适合做战，大抢一笔，正好过冬。
春夏之交用兵，就是苦熬了一冬，战马虽然不肥，但日子难过，也非得在这个时候抢上一笔不可。
这一次袁彬和哈铭两人从太原等地北上，堪堪正遇上保喇进逼，风声日紧，一路上州县官员并卫所都在动员，州县负责后勤，卫所调劲卒北上组建二道防线，沿途是车辚辚马萧萧，一派金戈肃杀模样。换了别人，可能害怕，这两人却是见过世面的人，大同劲卒精兵十万，保喇绝打不进来。一动兵，粮饷大动，这一趟更是不会白走，两人略作商量，索性就加急脚程赶路，等四月下旬的时候，好歹进了大同境内，派了前站官，一个百户带着几个武官一起进城，通知大同守将来接。
“老哈。”袁彬和哈铭过命的交情，根本不讲礼节，在大同外一个堡垒前，袁彬骑在马上，咪缝着眼打量着墙上贴的告示，一边看，一边向着哈铭道：“不对啊，保喇这就跨了？”
哈铭道：“这个绰罗斯氏小崽子，按说没这么不能打？”
“是啊！”袁彬闭着眼算道：“好歹他有太师留下的战甲和壮士，太师极盛时，兀良哈，女真诸部，草原各部。全归瓦刺，现在就算不及当年，甲士也有几万人，况且这时候来大同，就是来打打秋风，怎么也不会死拼硬打，大同总兵官说有几万残敌藏在沿边树林里，冻饿而死的不知凡已……嗯，这个牛皮吹大了。”
“斩首先前才五十三极，这几天又报了四百余级，如果真有这么多首级的话。倒确实是一次大功。”
“我总觉得不对，咱们有空的话，却看看首级好了。”
“对了！”哈铭道：“我亦正有此意。”
“保喇望风而窜，遗落大旗，金盔，此战北虏丧胆，再不敢犯边矣。这是哪个酸秀才写的玩意，保喇要是这么没用，现在轮着他当家么？”
“不必再说了，我看，真要击败保喇，还得有几年经营还差不离。”哈铭道：“大同总兵官急于建功，这一次牛皮吹的不小，不管不关咱们的事，嗯，我们瞧热闹好了。”
“就是这么说。”袁彬笑道：“瞧罢了，这一路也收了不少了，不过大同这里才是收入最丰的地方，老弟，我对此有厚望啊。”
“哈哈，我也是。”
大同现在是天下甲兵之盛处，劲座精兵十万，还有大量的辅兵和二线部队，一年消耗的干草束就有几千万束，还有大量的粮草送上来，那些商人在大同这里换茶引和盐引，光是这一块的收入，大同总兵官就不知道有多少入手！这里秋风一打，再沿宣府紫荆关一带打着秋风回去，夏天回京休息，出来半年，带个万把两银子回家，俭省点用，也够几年开销了。
现在这会儿，银价很高，钱价也高。两人也有庄田，弄点银子，也就真的够很舒服的用几年了。
呆了足有小半个时辰，才看着一群武官骑着马赶了过来，袁彬和哈铭原本有点难看的脸色才回转过来，一路上，还真没有哪里的地方官叫他们俩跟外头等这么久时间。
就算是大同总兵官是武清侯的侄子，也没有把他们俩摞风地里的道理啊。
“下官刘安见过两位天使！”
前站官带回来的是一位指挥同知，比哈铭这个指挥佥事大一级，比袁彬这个指挥使小一级，不过当着两个锦衣卫官，又是奉命出京巡视查察地方情形的天子近臣，这个同知眼色很好，离的老远就滚落下马，然后毕恭毕敬的趋步上前，老老实实的给两人行礼问安。
“嗯，刘大人太多礼了。”
花花轿子人抬人，袁彬与哈铭也是下马，和刘同知执手问好，寒暄了几句，接着各人才又重新上马，一起向着大同城内而去。
到了接官厅，招待倒也还过的去，摆了一排溜的桌子，每张桌子上四冷碟四热炒四炖菜，酒也开了几坛，酒香内香混在一起，惹的人食欲大增，袁彬与哈铭大马金刀的坐定，瞧着还象个样儿，两人都是满意地一点头，不过，开动之前，哈铭问道：“怎么，总兵官还不来？”
按说以他们的身份，石彪好歹也要来接一接，派个同知来接，也还罢了，这个同知显然是办差的好手，和各地的首府，首县一样，讲究圆融懂事善于观风望色的滑吏来担任这种差事，虽说不是怎么一等的招待，面子上也过的去了，不过，开席在即，总兵官却是脸也没露，就是一个同知带着一群低等武官在这里招呼，怎么想，也怎么不对头。
“总兵官有公务在身。”同知哈着腰，撮着牙花子笑道：“两位大人先用饭，用完了，咱们直接去总兵衙门，到那里，总兵官当然倒履相迎，请两位大人放心。”
“哦，真是生受他了。”哈铭一听便是一阵光火，脸上自然已经是带出冷笑来：“嗯，告诉他，也不必来什么倒履相迎了，咱们受不起，饭，也不必领了，咱们是奉命出来查察地方情形，也不方便和他见面，等公事了了，自然会去请教。”
他这么大光其火，按说地方上自然就是屁滚尿流，不过这同知的样子却是见的多了，哈铭一怒，他反是直起了腰身，皮笑肉不笑的道：“大人容禀，过路的上差实在是多，名目也多，咱家总兵官早就有话在先，好吃好喝招待，吃完了自然有仪金送上，他老人家公事忙，见是没空见的，两位何必生这种意气？在这儿完了事，一会拿了仪金走人，岂不是两边都便当的事，何苦争一口闲气，到头来落个鸡飞蛋打？”
哈铭不及说话，袁彬便冷笑着道：“好一张利口，打量你也不知道我们是谁，来办的是什么差吧？”
“知道。”那同知扬着脸道：“不然也不必派下官来了，一般的人，最多派个百户也就是了。不是下官说，总兵官已经是极给两位大人面子，不过说实在的，咱们总兵官也不必在意什么，他老人家可就是要封爵的人，两位大人想，要真的是见了，两位怎么见礼，何必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呢？”

第257章 虚与委蛇
这个同知真不知道办了多少回差。话是说的滴水不漏，态度也是傲气十足，显然是见的场面多了，眼前这两个锦衣卫官，还真的没叫他瞧在眼里就是了。
“好，好的很啊。”
袁彬先前没怎么说话，到这会儿已经是气急败坏，只是当京官儿久了，面子活还是挺讲究，当下只是冷笑着喝茶，扬着脸先来了一句，然后对着哈铭道：“怎么着，咱们还赖这儿干吗？找个地方，自己吃自己去。”
“是，咱们走吧。”
哈铭直想抽那个同知，当然，更想狠狠搞一下大同总兵。不过，这个总兵官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搞的起来，想来想去，不觉也是有点沮丧了。
眼前这面子不能丢，一群人站起身来。酒水都是一口没动，各人乱纷纷扬长而出，把一群负责接待的大同武将晾在了身后。
“走就走吧。”同知眯缝着眼，直笑：“大同这里不知道来过多少官儿，再大的官儿咱也见过，一个指挥一个佥事，这才多大的官儿，不是瞧他们是锦衣卫，莫说是总兵官了，就是咱，又用哪只眼皮夹他？总兵官说咧，就是这样，爱咋咋，他们走了，咱就自己吃，自己喝！”
这话，袁彬和哈铭自然也是听到了。
刚刚还是意气之争，听到里头同知的话，袁彬和哈铭只是彼此对视一眼，这一下，彼此都知道对方心思：脸丢大了！
在京里，他们是皇帝的朋友，在锦衣卫里，他们是张佳木这个大都督的尊长和师傅，有这么多身份地位罩着，普通的勋戚对他们都客气几分。不敢说在京里横着走，但最少没有人敢在他们面前横着走就是了。
这一回打秋风打到的却是一场莫大的屈辱，这一口气，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的。
“去驿站如何？”哈铭目视袁彬，问道。
“自然是去驿站。”袁彬点头答应，毫无犹豫之意。
驿站就是锦衣卫互相联络的交通节点，两人现在知道对石彪和他背后的势力没有办法，当务之急，就是要和张佳木取得联络。
“代北大捷这一仗一定有花样，问问佳木，看看能不能做些什么。”
短短时间，两人都是打定了主意，带着随从向着一处最近的驿站飞奔而去。
他们的随员一路跟随着两人，到处都是奉迎和马屁，仪金自然少不了，土产什么的也没少拿。这一趟出来，两个老干部都没有约束和要求自己的意思，原本就是和皇上勾通好的打秋风之旅，自己都混个肚饱，底下人自然也是三瓜两枣的落不少，大家都骑着马。马车上的东西越来越多，里子面子都不缺，心情愉快，长途奔波下来，人人都是红光满面，一点也看不出疲乏之色来。
在大同这里碰这么大一钉子，别说两个上司愤怒，一群下属更是气的牙疼。一路上骂个不停，等到了驿站，面色自然也是很不好看。
打鸡骂狗的刚闹一会儿，驿站里头的官儿驿丞带着大票辅吏奔了过来，一见面，当然是请安问好，然后安排上房，叫人杀鸡做饭的闹腾一通，各人的车马自然也有人照料，洗涮了喂豆子，一切安排的井井有条。
等袁彬和哈铭坐定了，才又把驿丞叫来，问道：“京里有什么消息没有？”
“有，当然有。”驿丞就是锦衣卫的人，简直就是明的，这一点地方官员都明白，当然更骗不过本卫内部的人了，不过在地方久了，一点锦衣卫的威风和杀气也没有，点头哈腰的道：“下官只是个试百户，很多消息都不大清楚，现在都督大人有保密章程。按级别分等，不该下官知道的，就是一个打听也能要了小命。不过，巧了，京里正好有公文到了，指名叫回明两位大人的去向，下官正想打听咧，可巧两位大人就过来了，托两位的福，下官算是小小的立了一功。”
张佳木指挥各地的驿站，如臂使指，这一点袁彬和哈铭也是知道的。不过，短短时间就组织的如此严密，也是叫这两人很是吃了一惊。
所有在外的锦衣卫，除了开革的，一律转入地下，原本松散的，平行的，甚至是各自为政的组织方式早就被取消了，从驿站到官府甚至是酒楼茶馆或是大户人家里的暗桩，一律在组织管制之下，大同这里，就叫大同站。底下有各局司的分部，象驿丞就是保密局的分部，他底下的几个人，一样都在保密局里。
但除了知道自己的职司，还有按照规定汇报行止，每半个月上交一次工作纪录外，对本站在大同的安排和各暗桩的职司，驿丞也是全不知情，要是以往，他可能是大同这里官职最高的锦衣卫官员，但是现在。驿丞对这一点是完全的没有信心了。
追查袁彬和哈铭的下落的公文也就是刚刚送到不久，驿丞正在布置人着手进行，同时，他相信大同各地的人手都接到了信，一起开始查察袁彬和哈铭的下落。
至于现在被吹的沸沸扬扬的代北大捷战事，袁彬和哈铭问起来时，驿丞一脸无辜的道：“下官是内保局的人，这种事就算要察，也是外保局的人入手。但请两位大人见谅，本地外保局有多少人，平时怎么勾当公事，他们只向上头负责，下官是不得过问的。”
“喔，好好，我知道了。”
哈铭摆起都督师傅的谱，沉着脸挥手叫这个驿丞下去了。
等屋里没有别人之后，哈铭才阴着脸道：“佳木这是闹的哪一出啊？”
袁彬苦笑道：“你这个徒弟你自己还不懂？智量如海，他想什么，他要做什么，要是咱们也能猜出来，也就不必离京出来打秋风了。”
这是最实在的老实话了！坦白说，袁彬和哈铭在锦衣卫里熬了很久，现在好不容易皇帝从太上皇的位子又复了位，如果不是摊上这么一位强势的都督，两人各开地盘，收罗小弟，好歹也混个温饱，现在到好，出来打秋风碰了一鼻子灰，想报复吧，还满不是那么回事。
哈铭分析：“他找咱们，想必是想劝咱回京。大同这里现在正乱，也不知道会是怎么个光景，我看，佳木也是不想咱们出事。”
袁彬点头道：“是这么个理，按说，他有这意思。咱们也捞的差不离了，回就回。不过，大同这口气，也实在是咽不下去。”
哈铭冷笑道：“我刚在路上打听了一下，大同这里倒确实一直是这样。谁的面也不给，石彪这小子就是个二百五，他叔子也不是什么好得罪的人，武清侯可是敢当着皇上的面摔脸子的人，谁能打他们家秋风，这爷儿俩，石头还恨不得榨出油来。”
石家叔侄，倒是确实是这种作派，不是有意和这两人为难。路过大同的文武官员很多，兵部派到大同来公干的官员就更多了，五军都督府也常有人过来，但在大同这里都落不了好儿，当然，是石家自己的人除外。
现在已然是这样，石彪在大同一手遮天，皇帝因为要靠着他抗击北虏，再加武清侯的面子，又没有巡抚约束，当然是可以为所欲为，权力一大，脾气当然也就见长。而且，石彪就在大同当游击的时候就敢得罪六部官员，也没把巡抚瞧在眼里，当时的总兵官是郭登，顶着个侯爵的勋位，加上赫赫战功，好歹没叫石彪出头爬上去，现在郭登一走，石彪先是副总兵，没几天就把继任的总兵给撵回了家去，现在大同这里，他是说一不二，哈铭是没明说，不过袁彬也是明白，这一口气要想找补回来，还真是千难万难。
听哈铭说完，袁彬便道：“我要先说明，这口气断难咽下去，我要留在这里。”
“何消你说？”哈铭道：“我自然也是与你一同。”
两人计较已定，想了一想，打败保喇这一场仗实在是太多疑点，不如就从这里着手，只要查出一点真凭实据来，凭他们在皇帝面前的面子，飞奔回京，御前狠狠告一状，不管怎么说，先黑石彪一道再说。
商量到最后，哈铭道：“佳木要是管这事，比咱们管用，我们俩还是先沉住气，待我打听一下消息再说。”
这自然也是题中应有之意，袁彬没有话说，也是答应下来。
……
两人四月下旬到的大同，呆了几天之后，所谓“大捷”的漏洞被查的千疮百孔。保喇这一回根本就是来抢一票就走，也就是殿后的一些蒙古兵被砍了脑袋，所谓的林中逃兵，一个也是没有，根本就是胡吹出来。
至于后来的几百斩首，则不问可知，到底是蒙古人还是杀良冒功，简直就是明摆着的事了。
虽然手里抓了不少证据，但袁彬和哈铭却是不能动，不仅如此，张佳木来信中还叫他们不妨与石彪虚与委蛇一番，总之，不要叫石彪察觉出来，他们正在大同一带查察他假冒战功的证据就是了。

第258章 贺喜
交了四月，也就是后世的近六月。天气开始热起来，代北各地的麦子都已经被的金黄一片，不少麦穗实甸甸的土地上已经布满了农人，再不收割，麦子就要倒伏了。
“天儿真热。”袁彬一头一脸的油汗，他最近几天也是跑的差不离了，感觉手里的证据越来越多，进了门先宽了大衣裳，只穿了一件小褂子站着抹身，哈铭瞧他模样，便吩咐道：“来呀，再端盆冷水进来，把冰镇的酸梅汤端一碗进来。”
“嗯，真舒服。”袁彬喝了一口酸梅汤，感觉心里受用的多，原本脸上的疲惫和风尘之色也就弱了许多。
他看向哈铭，问道：“这一回我可去了十来天，怎么样，你那宝贝徒弟有什么新花样没有？”
“有啊。”哈铭安然道：“朝廷的恩赏到了，他叫我们去瞧瞧，看石彪是怎么个模样。看完不要耽搁，即刻就回京。”
“这算怎么这一回事啊！”袁彬不免要抱怨几句：“说声收罗证据，咱俩跑的人仰马翻，还说不能叫石彪这小子看出来，结果一点动静不能用，大同附近的官儿，就当咱们是死的，供奉没有，秋风打不着，天天人吃马嚼的就往外赔吧。好吧，朝廷给石彪这小子封赏原本就是不对，他不说话不出力也就罢了，还叫咱们去观礼，老哈，要去你去，我可不去受这个气！”
“你信我不信？”哈铭也没有办法，其实他对张佳木的处置，也是有点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感觉，但是他和张佳木与袁彬和张佳木的关系都是格外的不同，彼此来往的私信，都是哈铭拆收，观礼的事，张佳木寥寥数语，根本没说明白，但意思很简单，师傅要是信的过，就照他的安排来办。不然的话，彼此各行其事，交情不变，但事儿他也就不管了。
哈铭想来想去，自己和袁彬是哪头葱？自己该掂量清楚自己的斤两。皇上信他们不错，而且私底下是把他们俩当朋友来看，不然的话，也不会公然出头帮他们俩说话，帮着他们俩出头叫他们出京去打秋风。这一次赚的不少，都是仰皇上宠信，但凡事不能出格，军国大事上头，他们俩在皇上面前可是一句话也说不上。象离间武清侯，弹劾大同总兵官这一种事，他们俩起个头，皇上就会跺脚叫他们住嘴。说的浅了，皇上一笑罢之，说的深了，徒劳无力不说，还惹动皇上心里的恶感。因为不管怎么说，告密是小人。他们俩在朝中的地位全仰赖于在皇帝心里的那种重情义的好汉子形象，一旦破灭，甭说告密能不能成，万一倒了牌子，在皇帝面前失了宠信，那可就万事皆休，只怕石府一个三等下人，也能叫他们两人灭族。
事关将来荣辱，岂能完全的意气用事？当年在漠北，要不是一个忍字当头，又岂能活到现在，有如此风光的今天？
受一点气，当然要找回场子来，他两人在此勾留当然就为的此事了，但并不代表要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去冒险不是？
这个道理哈铭懂，他相信袁彬也会懂。
“唉，好吧好吧。”袁彬果然就是发几句牢骚。这一次不仅是失了面子，落的一肚皮的气。而且出事之后，事事仰仗张佳木的势力，不然的话，不要说查访了，就连在大同存身也难。呆了一阵子，锦衣卫暗中的势力越来越大已经成了明显的事实，组织严密的让袁彬咋舌不已，种种详尽的规定更叫他觉得难以适应。
他和哈铭已经打定了主意，以后就择一善地养老算了。京城水深，袁彬觉得，真不是他们这种人能混事的地方。
南京不错，不过只能是后话了。
说服了袁彬。哈铭自己倒有点郁郁不欢的样子，他道：“石彪这厮封爵了。”
“我听说了。”袁彬一脸的晦气，倒在椅子上道：“石亨进爵为忠国公，石彪为定远侯。好么，一门出了一公一侯，现在他家已经不在英国公府之下了吧。”
“还差点意思。”哈铭道：“英国公府现在可是一门一公两侯呢。”
“太平侯兄弟？”袁彬好悬没笑出来，但脸上的鄙夷之意却是明显的，他摇头道：“老荣国公，老英国公，都是何等英雄？怎么有这么样的儿子和兄弟，真是给英国公府丢人。唉，现在也是少国公年轻太轻，没有资历威望，不能服众啊。”
张氏兄弟以都督封侯，兄弟两人现在终于得偿所愿。不过，他们俩也算是太出笑话了，根本没有人把他们当侯爵看，京师官场之中，提起这哥儿俩来，不是摇头，就是鄙夷。而现任的英国公也很不喜欢这两叔叔，没事根本不走动，所以英国公家的情形和石家倒是远远不同。大大的不同。
果然，哈铭也道：“英国公现在年少不管事，就是拢住了老国公的旧部在家看风色，练箭骑马，等着变局和出山的机会。虽然是后生，还算稳得住，将来有他的一亩三分地。不过，石家可就不同了，景泰元年，石亨加镇朔大将军，封侯。然后是团营总兵官。到现在都多少年了，多少武官是出自他的门下？再加上石彪在大同，手握重兵跋扈不法，这叔侄两一个封公，一个封侯，就是靠的这一次大捷。嘿，我还真是奇了怪了，怎么朝中无人说话呢？”
“曹吉祥只顾着稳自己的地盘，不问外事。刘用诚老奸巨滑，什么事也不会出头，佳木这一回不知道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
“哼，走着瞧吧。”
“甭说了，时辰差不离了，我看，咱们还是收拾一下，去给定远侯观礼吧。”
两人刚换了衣服出房门，只觉阳光刺眼，一阵热气蒸腾而来，还没言声儿，驿丞从墙角的树荫底下过来，远远一躬身，笑道：“两位大人出来了？适才交待了，两位不骑马了，换凉轿，下官早就叫轿班在外头伺候了，凉茶，毛巾什么的也预备好了，请大人们上轿就是了。”
“嗯。”袁彬对驿丞很满意，笑道：“你差事办的不坏，回去之后，我会亲口和你们都督说，好生给你点赏赐。”
“哎哟。”驿丞笑的见牙不见眼的，连连躬身，笑道：“下官就是办的这种差事，份内的事。当不起大人的夸赞。”
“别卖嘴了。”哈铭过来说道：“叫轿班进来，还有，有什么新闻没有？”
“有。”驿丞一边吩咐人去打轿子，一边笑答道：“还是挺大的新闻呢。大同总兵官封侯，各地的官员来贺，您二位断想不到，代王殿下也从宫里出来，要去侯府上贺喜。”
“是么？还真是挺大的新闻。”听新闻这词儿已经从京里流传到外头，锦衣卫里也是上有好下必从，大家都一窝蜂似的学上了。哈铭和袁彬也是习惯了，两人打一下眼色，彼此都看出对方眼中的震惊之色。
在大明，除了皇帝就是亲王大，太祖封藩是为了护卫帝室，所以封藩之初就叫塞王，以诸子卫边，比起让重将来带兵自然更能叫他老人家放心。成祖皇帝当时是燕王，还有宁王、辽王、秦王、晋王、代王，都是手握重兵，其中以秦晋宁燕诸王护卫最多，实力最强。代王朱桂藩大同，亦有三护卫，实力强劲不说，这位爷的脾气也是不大好。因为被朱棣给限制夺权，三护卫也被剥夺了，堂堂亲王就耍无赖，经常青衣小帽出行，带着儿孙扮成小民百姓，然后突然冒起杀人，用锤子击杀百姓，以死为乐。
要不然，就是纵骑于路，射杀过程行人，种种恶行，简直就是数不胜数。
成祖曾赐玺书给他说：“闻弟纵戮取财，国人甚苦，告者数矣，且王独不记建文时耶？”又下令从今起王府不得擅役军民财物。但朱桂脾气真不大好，对成祖这样一位暴君也不买账，数召不至，最后勉强就道，也是骂骂咧咧，根本就不服气。
后来朱老四也是怕了这个弟弟，想了一想，似乎不必自取难堪。削他王爵他也不怕，总不能宰了？他上位可是因为说建文削藩不对，自己再折腾亲弟弟，似乎也就高明不到哪儿去。
有此顾忌，只好半路就把代王朱桂放回去，只是剥夺了他的三护卫了事。有此一事，朱桂在地方上更是横行无忌，地方官员根本就拿他没有办法。这位老爷爷一直折腾到正统十四年，算算辈份，当今皇上已经是代王的重孙辈了！
还好老头子一闭眼总算去找太祖皇帝去了，王位由嫡孙继承，就是现今的代王。脾气也不算好，也是一位刺儿头，有祖有孙，倒是相得益彰。
这位亲王，按理是礼绝百僚的，所有的官员见到亲王都需二跪六叩的行礼，不象唐朝亲王与开府仪同三司均礼，而在宋朝，宰相才是礼绝百僚，亲王也要拜宰相。在大明，亲王只在皇帝之下，现在这位脾气不大好的代王居然主动到石彪府上拜门，乍听之下是不敢相信，再一想，更觉得匪夷所思，真是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袁彬摇头一叹，语气深沉的道：“走吧，这一场热闹，还真是非瞧不可了！”

第259章 代王
从驿站里头出来。满街都是骑马的武官和坐轿的文官。大同这里规矩已经废驰，按道理来说，很多官员蛮不够坐轿子的资格，但也是堂而皇之的坐上了轿子。
国初之时，大家都是骑马，了不起牛车马车，轿子只有少数人才有特权，后人说明朝风气由正统天顺年间为之一变，成化年间开始腐化至不可治者，大约也有其理。
大同斯是时是不折不扣的北边重镇，驻军多，满街全是全副武装的士兵和军官，最近因为所谓的“大捷”，加上石彪有意邀买军心，赏赐极多，士兵和低级军官满街都是，买肉喝酒，醉熏熏的在街市上走，偶尔与民相斗，常惹动无数人围看，大同军兵多。连带着民风也很彪悍，没有点身板脾气的人，还真不敢在此行走。
除了军民官兵，就是行商多。
大明以开中法支持北边军镇的正常运作，商人们把粮食运到边境，然后从驻军长官手里领取盐引，有了盐引之后，才有合法经营官盐生意的凭据，凭着盐引才能大发其财。这在当时来说是一种良法，因为商人运粮，会考虑成本，省的是自己的钱，雇佣民夫也不能强拉拢民，从买粮到运输到边境，中间环节很多，可以促进各地的经济活跃，总之，是良法。
大同这里，驻军极多，运粮的商人当然也是数不胜数。国初时候，商人再有钱也不能坐车，甚至不能骑马，只能骑骡子或驴，丝绸等衣物也不准穿，头巾等读书人的标志当然更不允许。但现在已经法纪废驰，不穿龙袍的话管你穿什么，所以满街都是着丝履戴头巾或是大帽的商人。天气热了，丝绸衣服虽不贴身，但胜在轻便，于是长袖当风，飘然若神仙中人的尽是运粮过来的商人。他们总要等盐引下发了之后，再于边境贩卖一些货物，赚到不少银子后，购买边境的出产，然后再回乡去，一来一去，利润很大。
后世的清朝以厘金制度来贴补国用，厘金病商，所以商人最为吃亏，一县到邻县之间，能有几百个卡子收厘金，大明则不同，水陆卡子此时并不多，商税更是可以低到忽略不计，所以此时商人极富，身家百万白银以上的商人也已经出现，同陆运转而不依赖海贸就积聚如此丰富的身家。中国人的善于经商，绝不在西人之下。
除了运粮的商人，便是茶商，当时以川茶为优，汉人自己喝茶，把这种习惯一传到草原，则游牧民族的需求比汉人还要急迫。
原因则很简单，游牧民族的饮食习惯单一，以肉食和饮奶茶为主，青菜之类则很少见，甚至是绝无仅有。
常年食肉有害健康，有了茶之后问题则是迎刃而解，所以西藏和草原乃至西域，各地异族对茶的需求都很大，有鉴于此，茶自然也是国家控制的重要资源，法子也是和盐一样，需要官府下发凭照，然后才有资格经营。也是从内地运粮至边境，然后换茶引，或是直接运茶过来贸易，而军镇自用有限，多半用于对北方草原的贸易。
天顺年间，一般是七十斤茶换一匹中等战马，每年靠茶的贸易，大明军镇可以贸易数千匹军马，这些马或是军镇留用，或是送往京师或辽东等地，大明再以河套等地养马。所以终明二百余年，从未有缺乏战马之患，这一点，则是远超前宋了。
“瞧瞧，老哈。”到了总兵官府邸前头，已经是挤的人山人海。大同官兵和百姓行商谁不知道石将爷要封侯？谁不来瞧瞧热闹，在官兵将佐来说，是表忠心，百姓们则是瞧着难得的热闹，府邸前头是挤的不行，要不然两个锦衣卫官摆起了仪仗，能不能挤进圈子里头去，还得两说。袁彬一下轿就是一头一脸的汗，刚刚在轿子里的凉意不翼而飞，他跺了跺脚，笑道：“这些人全无心肝，这种热闹是好瞧的么？”
“慎言。”哈铭虽然深以为然，不过还是劝道：“人多眼杂，耳多眼多，咱们安心瞧热闹。瞧完了，反正行李也收拾好了，趁晚上天凉赶路。下一个铎站正五十里，下午夜赶到睡个好觉，如何？”
“听你的就是。”袁彬无所谓的一笑，答道：“一天赶一个驿站，半个月内回到京师，老哈，这里乌烟瘴气的，我也实在是呆不得了。”
两人苦笑摇头，好在他们不必和那些普通的大同驻军或是百姓挤，自有一个总兵府的听差上前，问明了职司官职以后。听差扬着脸道：“难为你们有心来看咱们侯爷受封的大典，一会完了事自有席面安排，到时候跟我走就是了。”
一个没官没职的听差，对着三品大员都是如此的倨傲，袁彬暗中摊了一下手，哈铭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式，两人没有说话，只是顺着大开的中门一路向里头去。
大约是石彪故意要摆总兵官的谱，也是为了彰显自己是凭着战功封的侯爵，一路上仪卫甚多，边军精锐，远非京营或是锦衣卫可比，沿途的甲士都是悬刀持戟，杀气腾腾，尽管是喜事，进门之后，却只感觉到一股肃杀之气。
传旨的是京城过来的三个锦衣卫官簇拥着一个六品服饰的中官，都是瞧着眼熟，但并不认识姓名。
大明传旨，有用中官，也用锦衣卫官，也用文官，这一次是封爵，以锦衣卫官与中官一并带着恩旨前来，中堂之上，正在摆着香案等物，大票的大同文武官员都在一边等候。但石彪还没有出来，袁彬找着一个熟人打听，却是在里头换全套的侯爵袍服，所以要众人在外头等候，总得石将爷换完了衣服，出来之后才能宣旨。
宫中的中官和锦衣卫都是消息灵通之辈，石彪是何等样人，大家都清楚的很，所以一群人脸上都很淡然，并没有受辱的表情。当然，回去之后怎么说。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人群最前，是穿着黄袍的代王殿下。年约三十左右，身体高大肥胖，站在班次之前，似乎还有点气喘。
在代王之后，除了王府的佐属官外，几乎所有人都是窃窃私语。以亲王之尊，来参加侯爵的封拜大典已经是骇人听闻了，但代王居然还在这里站班等候，这一点就已经是屈辱到极点，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听说石彪在任大同游击，而代王尚为世孙之时，石彪就对这位亲王屡加折辱，至于用了什么手段，殊不可解，一位亲王被封地内的总兵官如此欺凌，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代王其实也很难自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个礼绝百僚，要诸人叩拜行礼的亲王居然给一个总兵官站班，众人的眼神也教他难受的很，好不容易，瞧着内堂里身影一闪，代王瞧的眼都酸了，当然一下子就认出来是石彪过来了。
“石侯，何来之迟也。”代王故意做出豁达潇洒的样子，笑着迎上前去，与石彪语笑寒暄，向其致意。
但代王其实是阴沉人物，虽然故作大方，其实面色难看，双眼滴溜溜的转乱，脸上也是似笑非笑，看着也实在难看。
“怎么？”石彪身形比代王高大，全身的彪悍劲厉之气，这会儿瞪眼向代王，怒道：“我封爵的大事，王爷等会儿就耐不得了？”
“耐得，耐得。”代王简直要尴尬至死，但无论如何，他是不敢与石彪翻脸的。
但石彪去不肯放过他，想了一想，向着代王道：“这回因为大捷的事，皇上特别给王爷增禄两千石，王爷，这是谁的功劳？”
“当然是总兵官的功劳！”代王很爽快的答道：“孤也正要给皇上说，总兵官劳苦功高，着实是难得的勋臣，仅赐侯爵尚有不足，不妨依前武清侯现忠国公例，给总兵官加镇朔大将军印，如何？”
石亨当年封侯之初，景泰皇帝曾经赐给他镇朔大将军印信，大同等诸多边镇俱受石亨的节制。那是因为国朝名将，以勇武和资历来说，石亨也确实是第一。当时也先锐劲正足，虽然被从北京城下击走，但还是屡屡犯边，除了石亨，朝廷也着实拿不出什么象样的人手来，所以石亨得在徐达等开国诸帅之后佩大将军印，也是实在难得的异数。
现在石彪走的就是他叔父当年走的过的路，任总兵官，封侯，再加大将军印，最好再加枢密同知，左都督，这样的话，国朝将军，自然是以他为第一，叔为公，侄掌边军全部精锐，谋反不谋反的两说，走到了这个地步，敢和他石家为难的人，恐怕事先也要掂量一下吧？
“王爷有心。”石彪好歹在脸上露出点笑容，他道：“这自然要请王爷为我说话，但王爷增禄，好歹也要谢我不是？”
“是是。”代王不知道他的意思，只得先答应道：“自然要谢！”

第260章 受辱
“那，就请吧！”说话间。石彪下首已经有亲兵搬来一个红毡条，就手儿放在代王下首，然后默然后退。
“这个似乎有些过了。”代王面色也是有点苍白，堂堂亲王，居然被人如此折辱，这个面子上是无论如何也下不来的。
石彪倒是无所谓，笑了一笑，向着代王道：“随便王爷，总之，王爷要记得是我的功劳，大同没有本总兵在，王爷能如此安享尊荣富贵吗？做人，得有良心。”
代王铁青着脸，只是犹豫，在一旁的宾客们却都是看的傻了。
今儿过来的有山西的布政使司，左右参政、按察司、巡按御史、大同府的知府，各地的州县官员，在乡的官绅，有头脸的大行商，当然，多的还是全身束甲或是武官打扮的将佐。这么多人眼睁睁的瞧着石彪强迫亲王嗑头，一个个都晕了似的，根本没有反应，或者说，也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才是。
亲王啊！
石彪的话里头也不知道藏了什么骨头，总之，代王的小脸白了又黄，黄了又青，青了再白，一眨眼功夫就换了好些个颜色。但想了再想，这位堂堂的亲王殿下，当今皇帝的叔辈就居然真的在毡条上跪了下去，咚咚咚三个响头便也果真嗑了下去。
“哈哈哈。”石彪大笑，不过他也不是蛮横到家，上前一步，把代王扶起，大笑道：“王爷，你是折杀末将了，末将就算封侯，亲王礼绝百僚，凡勋戚亲臣文武百官见之而拜，这是太祖高皇帝定下来的规矩，王爷怎么能当真给末将嗑头，末将刚刚闹，只是说立了些微功，请王爷赏些酒喝就是了。”
这么一打圆场，总算是把这件事揭了过去。代王脸上的颜色也好过了许多。
但袁彬和哈铭摇头一叹，两人均是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哈铭轻声道：“皇上要是知道了，准得气的浑身发抖。”
“就看皇上是要知道，还是不要知道。”袁彬也是轻声回答，他的话自然也是一针见血，言简意赅。
现在石彪风头正劲，保喇只是溃败，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杀回来。大同这里是前线，没有靠的住的将领，也是难。况且朝局微妙如斯，老石家可能还且得风光两年，谁能说的准？
“唉！”石彪已经跪下接旨，他虽狂，接旨的仪式倒也不敢太敷衍了，调戏个亲王他敢，对皇权公然大不敬，那可是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了。瞧着这位总兵官接旨，接完了旨就是侯爷，大同附近的文武官员乃至镇守中官就对他再无办法，哈铭跺一跺脚，道：“走吧。看的心里气闷的很。”
袁彬点头称是，两人静悄悄向外走，一边走，袁彬一边轻声道：“就刚刚代王殿下那一出，太祖高皇帝知道了，准得从孝陵里跳出来不可。”
“就算是先代王那脾气，也准得气的在坟里发抖吧。”
“说起这个，我倒觉得是报应，他爷孙在大同乱杀的人少了？老弱妇孺都不放过，今儿这一出，真真是天道好还。”
“嗯，说的是……不过，慎言，慎言。”
“此地没有意思的很了，我们回京。”
两个锦衣卫官从人群中挤了出去，在他们身后，三个传旨的锦衣卫官眼睁睁的瞧着这一场闹剧，彼此眼神中都大有深意，再看到袁彬哈铭出门的时候，都是眼前一亮，互相略一点头，却又是把脸转了过去，只是看着正在谢恩的石彪不语。
……
从大同到京师一共十三个驿站，里路不等，袁彬等人四月上旬动身，回到京师从德胜门进城的时候，可巧用了整半个月时间。
胡乱到各衙门复了命，办了手续，然后到宫门请安。接着就是回家，自然是有亲戚好友家人奴才迎接请安，接着就是有同官好友接风洗尘，然后到处送出去带回来的土产什么的，闹了好些天，到了月底的时候才算真正消停下来。
这一趟秋风打的还算不错，分润给从人之后，袁彬和哈铭总也落了不少，等差不离尘埃落定的时候，哥儿俩一起进宫谢恩见皇帝。
这一回连朱祁镇也拿他俩来打趣说笑。本来么，这一次就是出去捞上几个，只要不是太过份，皇帝也不会把这个当回事。
大明的法纪，大约就是从本朝开始。胡乱传奉封官从天顺始，到成化传奉官过千人，孝宗即位才全部罢斥，赏宦官盐引和茶引，开中法的败坏，自本朝始。土木之变，京营力量消退，营制废驰，内重外轻之势彻底荡然无存，亦是本朝始。兼并土地。赐亲王勋臣大量的庄田，皇帝和太子自己也是大置庄田，天顺八年还算克制，毕竟朱祁镇吃过苦，到了成化年间就是挥霍无度了，大兴宫室，赏赐用度无算，后人有言，如果不是开国百年积攒下来的财富，恐怕也就是经不起朱祁镇和朱见深这爷儿俩的折腾了。
从皇帝这个角度来说，朱祁镇当的蛮不够格儿的。不过。从朋友的角度来说，又是蛮够意思的朋友。
两个好友回来，皇帝也体谅，并不打算安排差使，只是见了几面，聊聊在外头的见闻。当然，袁彬和哈铭也是有选择的说一些，哪些该讲，哪些不能讲，他们还是分的很清楚的。
至于两人都打算调往南京任官，皇帝有些意外，不过，也算理解。京城之中现在各方势力错踪复杂，一不小心陷进去就是万劫不复，虽说有皇帝护着，不过不能什么事都找皇帝出头吧？那也太悲剧了一些。既然风云变幻又不打算置身其中，调走到某地任闲职自然是不坏的选择。
不管怎么说，南京是个休养的好地方。
朱祁镇心底自然也同意他们的看法，现在京中局面算是暂且稳下来，但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什么说不清的变故？既然朋友要避祸趋吉，自然是要允准的。
他不无伤感的道：“两位都是患难之交，也是可以和吾聊些家常的，也是可以寄托腹心的好友，唉，你们走了，想听点真话，除了锦衣卫官外，恐怕也听不到几句了。”
说起锦衣卫官，当然就是指的张佳木。看来，皇帝对张佳木的信任还是很不错的。
袁彬和哈铭对视一眼，这一回他们回京来，几次见过张佳木，想打听一下大同局势的情形，不过张佳木总是避而不谈，或是言不及义，如此这般，两人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不过今天皇帝这般说话，两人想想见面的时间短了，有些话再不当面说，恐怕想说亦不可得了。
虽然话在嘴边，但这两人都是经过大事的人，智谋多高谈不上，稳重是足够了。当下勉强将嘴边的话又压下，然后扯了一阵闲话，倒是朱祁镇主动道：“你们最好去见见张佳木吧，到了南京也还算他的属下，我看，他心地还是良善的底子，你们和他有旧，只要他答应照应你，到了南京，也就不会有人为难你们了。”
“是，臣知道！”
眼前这位至尊为别人打算起来，真是巨细靡遗，没有一点想不到的地方。袁彬和哈铭也是出外见的多了，再结合京师情形，知道外安而内忧，不如趁早撒开走路，等大局稳了再想着将来回京的事，所以张佳木的照应也是必不可免，因此立刻答应下来。
出东华门出宫，没一会儿就到了张府外头。
这会儿正是傍晚时间，金乌将落，张府外头却是排的满满当当的人群，多半是穿着青衣的奴仆，帮主人看着马，或是照应牛车，也有少量的凉轿，轿班聚集在一起，说闲聊天摆龙门阵，正是扯的热闹的时候。
门房内外，也有少量穿着薄纱的官员，或是兴冲冲而入，或是面色深沉沮丧而出。至于穿着各色服饰，或飞鱼，或麒麟，或蟒服的锦衣卫校尉到指挥一级的武官，更是数也数不清楚。
袁彬和哈铭也是卫中老人，只是一直没有什么势力，但各方的头头都是老相识，一路过来，手拱着就没放下，只是看来看去，老伙计少，倒是当年不少后进，现在已经成为职司不低的武官，短短时间，物是人非，想想也是令人感叹的很了。
张佳木倒是没有教他们久等，刚投过帖子没一会儿，里头便是过来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物扶着头顶的帽子匆忙跑过来，隔的老远，便叫道：“开中门。”
多少大员到张府来，只是侧门出入，按袁彬哈铭的品级，自然也是侧门进，但由着授业恩师的情份，师道尊严，便是中门进中门出的硬进硬出的礼数，这么一闹，哈铭也是露出感动的神色，向着袁彬轻声道：“不管怎么说，这个孩子尊师重道，这一层倒是一直没有变过。”
“嗯。”袁彬轻轻一点头，他知道张佳木权势已经非比寻常，几乎是一天比一天增长，明的暗的都是极为膨胀，甚至都督一级的武官大员，想见他一面也是千难万难，既然有此待遇，他向着哈铭道：“事关国政大事，皇上恩遇和你这个弟子的前程，咱们就更是得把话说透不可了！”

第261章 行乐
张佳木就在上房之中。袁彬和哈铭进来之后，天气已经开始昏暗，张府下人开始到处掌灯，从内院门进来，一路上到处都是青衣小厮们悄没声响的点亮灯火，等他们到了内书房的石阶之下时，回首来路，只见灯烛次第亮起，犹如一条长长的火龙，瞬息之间，原本寂寂无声的巨宅就因为这些灯火添了一些活力，仿佛活过来了一般。
“看看。”袁彬很羡慕的道：“这就是开府建衙，起居八座。”
话音未落，张佳木已经站在滴水檐下，笑容可掬的向着两人一弯腰，长揖下去，笑道：“老师，袁叔，恕我没有远迎。”
论官职，现在两边相差太远。但张佳木向来是执弟子礼，所以两人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还了半礼，然后张佳木在一旁揖让，请这两个尊长入内。
“时辰差不离了。”张佳木笑道：“就在这里开饭，小饮几杯，怎么样？”
“行啊，在哪儿都好。”哈铭无可不可，笑道：“我也不去见我那嫂子了，佳木，给我问个好就是了。”
以前是小门小户的时候，哈铭上门来倒是全家都见得着，现在规矩不同以往，所以也就只能托张佳木问声好算完。
“是是，托师父的福，家母向来身子健郎。”张佳木垂手答了一句，笑道：“一会娘亲准定派人来致意的，咱们先坐下吧。”
于是三人团团坐定，张佳木略一示意，有个听差上来，却听他问道：“怎么样，今天有什么好东西没有？”
“有个熊掌已经发了三天，很费功夫，看样子还不坏。”
“好。”张佳木道：“那就是这个了，叫他们摆饭吧。”
“是。”听差答应一声，立刻出去。没过一会儿，就有几个下人抬着桌面进来，放在大理石面的圆桌上，碗筷银杯都放在桌面上，摆的现成，接着就是端上冒着热气发的极好的熊掌，再有几个小菜佐酒，香气上来，立刻就惹动人的食欲。
“来。”张佳木满面红光，端起酒杯，向着两人尊亲笑道：“袁大叔，师父，满饮此杯。”
“好，干了！”
都是武官，自有一种爽郎明快的格局，张佳木说话自然也很松快，喝了几杯，吃了一轮菜，各人停住杯筷，张佳木先笑道：“师父。袁大叔，你们今天过来，是要和我说石彪这厮的事吧？”
“是的。”袁彬怨气最大，抢先开口：“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说是大捷，斩首真正不过几十级，其余的斩首我去看了，十之八九是杀良冒功。这且不必提，堂堂亲王，居然跪下向个总兵官行礼，朝廷法度何在？尊严何在？我倒不是喜欢代王，不过要是总兵官没了法度约束，心无尊卑上下，那么，试问万一出了乱子，谁能负得起这个责任？”
这已经算是很严厉的指责，袁彬说完，哈铭觉得应该做一下缓冲的表示，于是也慢慢跟着道：“佳木也是谋定而后动，想来肯定有自己的主张，我看此时也没有外人，不妨从容说来听听，怎么样？”
“老师，袁大叔。”张佳木笑道：“还真没有什么打算，总兵官忠勤可靠，忠国公圣眷正浓，我能有什么打算和作为？老实说，现在石亨一家。我是惹不起的。”
“那，你不是抓了徐有贞，听说都审结结案，皇上看他有些微功，饶了他性命，贬到贵州安龙当知县去了。”哈铭颇觉不解，问道：“我真瞧不出来，你有什么可怕的？”
“这个师父你不大清楚啊……”
“佳木，这是大事，你也是国家重臣，怎么可以如此的不负责任？”
“是的，我亦云然！”
但不管袁彬和哈铭如何劝说，张佳木只是摇头，石彪一事，竟是咬住了牙不出声。到后来，只是劝酒劝菜，无论自己师父怎么说，却只是一个不答理。
哈铭终于恼了，袁彬早就冷笑不语，哈铭将手中杯子一摔，怒道：“成了，这酒不饮也罢。我倒真不知道，原来你居然是这样的人。”
“老师。”张佳木笑一笑，道：“弟子是何等样人，日久自知。倒是老师也要明哲保身，不要多管闲事了。不然的话……”
话还没有说完，哈铭已经一怒起身，目视着袁彬道：“怎样？”
袁彬当然知道他的意思，看看天色，虽然已经掌灯，但宫门应该还没有关闭。于是很沉稳的一点头，答道：“现在就去。”
“嗯！”哈铭重重一点头，瞧也不瞧张佳木一眼，起身便与袁彬结伴而去。等他二人走后，屏风后头才闪出年锡之来，这个新科进士最近就跟着张佳木学习，眼前这一出自然是张佳木有意为之，教他在一边仔细观察学习。
“大人，这一出激将法真妙。”年锡之闪身出来，拱一拱手，笑道：“哈师傅和袁大人这么盛气一去，所说自然详细，而且负气而去，说话自然是对石彪大有不利之处。嗯，真妙，学生佩服。”
张佳木笑道：“这两位叔父辈都是平生谨慎小心，不愿惹事的人。要不然，凭他们的圣眷，何必现在经营设法想到南京去？就是不愿惹事！但大同的事，仅凭我说，皇上准定以为又是党争，现在皇上对石亨是有提防之意，厌倦也是很厌倦了，但是不是打定主意要动他的手，还在两可之间，嗯，我也是帮皇上下决心嘛，哈哈。”
……
袁彬和哈铭都是可以不经禀报就能进宫的人，这两人红头涨脸的过来，守东华门的门官倒是吓了一大跳。
倒也算是熟人，这天当值的正是庄小六，他在宫中的差使也开始繁重起来，说来也怪，他这样断手的人，皇家反而觉得忠诚质朴可信……天知道他原本是干什么的？
正因为这一份信任在，再加上原本的机灵心思，庄小六在宫中已经是如鱼得水。权势也越来越高，比起同为府军前卫带刀官的王勇也是丝毫不差了。
他是张佳木布置在宫中的一道妙棋，该用的时候就一定会用，眼前虽然做出一副吃惊的模样，该做的事却一点不敢耽搁。
也就问了几句，庄小六就道：“两位大人，外朝虽然正在安排关闭宫门，也留有人值宿什么的，您二位要进去，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不了宫门闭了，就在外朝找个朝房胡乱睡一宿就是。铺盖什么的，下官给打点安排，断不能叫两位大人受委屈。”
“嗯，你倒是个机灵鬼。”哈铭当初在张佳木的百户府时没少见庄小六，知道这厮外表憨厚，内心精明，这会儿他急着进宫，不想多话，只是道：“你还有话没说完吧，赶紧的说，我和袁大人真是有急事要进去。”
“那就是‘请起’了。”庄小六肃然道：“两位大人的圣眷，请起也没有什么。我看，还是打隆宗门进去吧，这会儿皇上应该正在乾清宫里头，不是用膳就是歇着呢，两位大人不比寻常，请起的话，皇上应该会让进去。”
当时的紫禁城分为内外两朝，外朝也就是后来的三大殿为主的一大片宫殿群，用来安排内阁，六部和五军都督府的朝房，御门听政，大朝会，都在外朝安排。内朝则是以乾清宫和两侧的东西六宫为主，是皇帝睡觉歇息吃饭召幸妃子的所在，所以叫内朝。由外朝入内朝，有两道门，办事人员走隆宗门，内廷的人外出则是景运门，秩序分明，不会出岔子。
这会儿内朝是肯定关闭了，皇上关起门来正休息的时候，贸然入内，就是哈铭和袁彬也觉得有些犹豫起来。
但是庄小六的话顶在这儿，又是盛气而来，被张佳木拱起来的火还没下去，庄小六这么一顶，就自然而然的道：“请起就请起，带我们到隆宗门外头等。”
“嗯，这件事也归下官来安排。”庄小六很热心，招呼副手过来顶了自己的差事，然后叫两个校尉提了灯笼，立刻就奔着隆宗门而去。
皇帝果然是在休息，传膳已毕，吃饱喝足，但还完没到上床的时候，古人娱乐不比后人丰富，贵为一国之君也没多少事好干，想了一想，就在乾清门的台阶上叫人布下仪仗伞盖，放好睡榻，自己半倚在上头，叫了一群小宦官过来，在君前玩杂耍，随便看上一个半个时辰的，好用来消磨时间。
四周戳灯和宫灯把阶下照的通明雪亮，小宦官们着青衣，戴纱帽，穿着白扎靴，君前玩耍，故意做出种种快乐欢娱的情状来，以为娱君之用。
今天皇帝兴致高，除了叫一群大太监在两边站班伺候，偶尔说几句话闲聊解闷，还叫了几个画师过来，当然，也是宦官中学画的佼佼者，叫他们画一副图，名字都想好了，就是某年某月某日行乐图。
画师们走笔如飞，把穿着元青色长袍戴着类式蒙古人所用的大帽的皇帝画的格外英传，如果没有意外，这倒是一个叫皇帝惬意安闲的夜晚。

第262章 夫妻
可惜事与愿违，守备隆宗门的宦官头领一进来，在场的太监们都知道必有事情发生，于是眼睛也一路盯着，皇帝也心知如此，于是挥一挥手，底下玩杂耍的小宦官们就退了下去。
“何事？”
“回皇爷。”守备躬身答道：“是锦衣卫指挥使臣袁彬并指挥佥事臣哈铭一同至隆宗门请见，请皇爷示下，见还是不见？”
“都这早晚了。”皇帝先看看天色，天已经黑透了，不管这两个大臣来是有什么事，一会儿也是出不去了，只能在外朝找一处朝房歇息下来，等明儿开了宫门再出去。这么急着进来，倒是真不知道有什么要紧的事，皇帝一想，便点头答道：“叫他们进来吧。”
这会儿乾清宫附近已经有不少宫女伺候着后妃等着进来，明不同清，乾清宫还是天子正寝，坤宁宫是皇后正寝，后妃就在乾清和坤宁两宫左右住下，皇帝或是召幸，或是临幸，都没有一定之规，这会儿皇帝在燕乐消闲，有头有脸有身份的后妃不等宣召就能过来伺候，这会儿皇帝一召外臣进来，后妃自然不便再上前头来，只能等着。
太子母妃周氏最近刚加了皇贵妃，风头正劲的时候，但一声令下，她也只能在乾清宫外等，绝不能擅自入内，倒是皇后不知道，仪驾过来，乾清宫的人当然不能拦凤驾的去路，于是就看着皇帝的銮驾慢慢悠悠的进去了。
“咱们就不能进，偏她就行。”周贵妃现在脾气大的很了，眼瞅着皇后进去，一股怨气却不知道往哪里撒去，在轿中恨恨跺脚，骂道：“咱们哪个牌名上的人，跟在人家后头做什么，回去！”
“是是，回去，回去。”
太子名份上是钱后所出，小时也确实是抱在皇后的宫中教养，但无论如何是周后亲出，这一层关系倒是抹杀不掉，于是万氏也常在周妃身边伺候。她知道这个主子器小量窄，等闲绝不能得罪，凡事也要顺着说才行，于是便先叫小宦官们把轿子往回抬，一边走一边又拱火道：“前儿有人进了两支金凤钗，一支镶的红宝石，一支是绿的，红的就没轮着咱们，奴婢想想真是好笑，偏咱们就使不得红的，就配用绿的？”
这话一说，更是火上添油。原也是万氏觑准了周妃的心思，所以故意为之，倒不是要与皇后为难，而是借着这件事成为周贵妃的心腹，她现在已经是太子离不得的人，但皇帝是巴结不上，皇后则生性简朴，端庄自重，万氏这样的人根本近不得前，要是她适才的话说给皇后听，只怕当场就得叫人来打死，最不济，也要发到浣衣局去，受一辈子活罪再活活累死她不可。
果然，万氏的话一说完，周贵妃就气的面若金纸，差点儿就吐出口血来。
周贵妃的心思倒不难猜度，钱皇后是正室，而她则是一个妾侍，但正室无出，妾侍却是生了儿子，固为国本立为太子，将来皇帝大行，她一个太后是稳稳当当到手，而到时候，皇帝是自己亲生儿子，钱皇后就算也是太后，想来也是远不及自己有权有势的风光了。
想想现在孙太后和会昌侯一家的际遇，周贵妃的心里自然也是热辣辣的。要是拱动皇帝废了钱皇后，现在就当上后宫之主，她的家人自然也是封伯，将来当了太后，再加侯爵，当年彭城伯家，现在会昌侯家，将来周贵妃家难道就比前两家弱？
当然，这种心思藏在心底，不是极亲近的人不会知道。毕竟钱皇后和皇帝一并幽居南宫，同甘共苦，皇后还为皇帝哭瞎了一只眼，皇帝对皇后的感情也是人尽皆知，皇后用红，后妃用绿，周妃的一点点小心思，便也就是从这一点点小细节中看出来了。
“哼。”周贵妃气急反笑，冷哼一声，只道：“咱们走着瞧吧！”
“对了！”她又向着万氏道：“和你小爷说声，没事别到坤宁宫去，叫他只管到长春宫里来，有什么想要的，我给他就是了。”
万氏知道皇太子和钱皇后虽然不是亲生母子的关系，但自小抱养的亲情也非同等闲，她顺着周妃，只是因为知道周妃难惹，而皇后不难对付，但公然离间，叫太子不亲近皇后，她却也是没有这个胆。
太子的皇位，还真的远没有周贵妃想的那么牢固呢。
她含糊答应着，打定了主意，这件事做不得，只能拖着，慢慢儿再说吧。只是，周贵妃与钱皇后不合的种子已经种下，而且浇灌肥水，茁壮成长，将来成为参天大树的时候，连万氏也被缠在其中，头疼之极，彼此相斗相争，下了世还在纠缠礼节，起源就是她今天的这几句话，事后想起来，真的是哭不得笑不得了。
……
钱皇后仪仗进来的时候，袁彬和哈铭已经进来了。两人拜了皇帝起身，袁彬主讲，哈铭打边鼓，说了没多少句，皇帝已经是脸上变色，便是向来不问外事，以防有后妃干政的钱皇后也是忍不住惊呼出声。
哈铭和袁彬也是老熟人了，帝王对他们以友待之，他们对皇后也是以嫂母而敬之，当年在南宫，外人不得入，只有这两人是铁杆的太上皇一派的人，偶尔进去几回也是带着贽献，所以，不仅皇帝待他们如友，便是皇后亦是如此，久而久之，也是不避他们了。
“咦！”袁彬和哈铭亦是故意惊呼一声，两人跪下，口中道：“未见娘娘在此，臣失礼了，死罪，死罪。”
“罢了，你们两个！”皇后笑道：“彼此都是自己人，何必这么多礼。”说罢，等两人起身，皇后敛了笑容，问道：“你们俩，说的是真的罢？”
“是。”袁彬从容道：“自然是真的，皆是臣亲眼所见，并无一点矫饰失实之处。”
“请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是。”皇后斟酌着道：“你们过来，是自己的意思，还是锦衣卫都督的意思呢？”
“是臣自己的意思！”提起张佳木，袁彬气不打一处来，他怒道：“张都督胆怯怕事，不敢言总兵官并忠国公之非，所以，臣自己过来了！”
“嗯，吾知道了。”皇帝和皇后使了一个眼色，彼此会意，他打断了袁彬的话头，笑道：“袁彬，你又沉不住气了。”
“是。”袁彬知道自己失言，俯首躬身，答道：“臣太大胆了，请皇上治罪。”
“不必说这些套话了罢。”皇帝道：“听闻此事，吾亦愤怒，甚至是骇然。国朝养士百年，此事居然没有人报上来，除了你们，居然无人敢和吾说，而大同总兵官如此大胆，当真是岂有此理。这件事，吾饶他不过，你们放心就是了。”
论起石彪的行径，说不反亦是反，活命的机会没有，死罪难逃。但这是皇帝斟酌的事，是容他一回，还是断然处置，只要皇帝知道，乾纲独断，也就是了。
袁彬和哈铭放下心来，再说了一会闲话，两人起身，打算告辞而出。
“你们也难得进来一次。”钱皇后拿出主人嫂子的身份来，劝他们道：“这会儿出是出不去了，在这里赐宴吧，和我们一起，吃罢了送你们出景运门，到外面找个地方歇息一晚上再说。”
“听说这几天要对辽东增兵。”哈铭从容道：“臣二人商量好了，到兵部朝房歇一晚，听说怀宁侯也在，挤挤就是了。”
按例，大臣出兵，领了兵符就不能回家，因为士兵已经在大营集结，兵部筹备好粮草，规划好沿途行军扎营的地点时段，前站差官粮台先行出发，下发安家银子，军饷齐备，再领了军械战马火铳铠甲等军国利器，接下来，出征的总兵官就能率部出发了。
因为军营在城中，军队集结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没有兵符不准调兵，而且兵也不会听从指挥，所以兵符一旦下发，领符者就得宿于朝房之内，开拔的时间一到，就直接出城上路，战事一完，回师之后缴还兵符，以防有人手握重兵而做乱。
这是一项很完善详尽的制度，有明一代，没有人能掌握禁军而做乱，最多是自己府邸私养的死士家丁，想成建制的使用军队做乱，或是如唐朝的左右神策中尉那样拥兵自重，废立皇帝谈笑般就办了，或是如南宋那般，宰相再掌枢密后政权兵权在手，皇帝也受权臣的掣肘，以致大权旁落，总之，明朝在大小相制，防微杜渐等诸多方面，都已经超出了前代各个皇朝，在制度上来说，是很完备了。
这阵子辽东很是不稳，孙镗要奉命出征，三大营和河南直隶班军共三万余人归他调遣，天明出城，今儿也算巧，孙镗的朝房早就准备停当，也便宜了这两个闯进宫的人。
“罢了，我们夫妻在此，他们吃了也不安稳。”朱祁镇劝住还要留这两人的皇后，笑着道：“你们去吧，明早朝会时再上来，有话到时候再说。”
“是，臣告退！”
哈铭注意到皇帝还是用“我夫妻”这样的民间说法来形容自己和皇后的关系，他倒是没怎么注意皇帝的脸色，只是很欣然的拜舞下去，随着袁彬一起道：“臣告退！”

第263章 等待
袁彬和哈铭一走，皇帝面露忧色，轻轻挥了挥手，所有的近侍站立的距离更远了。
确实没有人能听到自己的话之后，皇帝对着皇后轻声道：“你怎么看？”
“两个老实人，被佳木给拱来的。”
“吾意也是如此。”皇帝沉吟道：“石彪这厮吾早就知道，现在用他，也是不得已。不过，这一次他居然敢叫亲藩下跪，这真是叫吾为难了！”
以现在的朝局和边境的局势来说，留下石彪是正确的选择。不过，叫亲藩下跪就是蔑视皇权的一种表现，这样的人久典重兵留于重镇为总兵，这个风险确实太大了一些。
“皇上。”钱皇后很适时的接话道：“做事就在用人，用人用对了，事情就迎刃而解了。皇上忧心总兵官跋扈不法，臣妾倒觉得，越是这样的人，反而越好防备。”
“唔唔。”皇帝连连点头。他自然也是这样的看法，石彪他没有放在心上，倒是张佳木的意思，他想问一下皇后的意见。
不然的话，虽然伉俪情深，但能不让后宫介入政治，皇帝还是不愿意叫皇后置身其中的。当然，钱皇后自己也很防闲，所以帝后之间，在这种事上还是很有默契的。
果然，皇帝问道：“我要问问你，锦衣卫臣这么做，是有什么想法没有？”
“佳木这么做，怕是自己不好直说吧。”因为有之前在南宫的交往在，钱皇后对张佳木一直很喜欢，说话时也并不纯粹用官腔，当然，她的立场也是很明显的，并没有欺瞒皇帝的意思，所以在回答之时，只要顺着自己的思路回复就行，不需要特别的避讳。
“嗯嗯。”
皇帝不置可否，后宫可以用情感来决定好恶，身为一国之君则万万不可。论起私谊来，他自然对张佳木也很喜欢和信任，不然的话，也不会把锦衣卫和幼军都交给他，而且下力栽培，使得张佳木成为能对抗石亨和曹吉祥等大佬的权臣。但私谊是私谊，国家政务，岂能玩笑？
“要知道，他也要防人说他结党。”帝王心思，实在是很难以常理揣度的。再明显的事，也要想个七八回，把浅的深的意思都想一遍，不然的话，心里很难踏实。
皇帝再三的想，最后终于点头称是，张佳木的意思，怕就是如此了。
但这样也给他带来了难题，事情是知道了，如何处理，还是要拿出相应的办法来才是。
“明儿找他来问问就是了。”钱皇后不问政务，只是看出皇帝颇有点烦心的样子，于是加以建议。
“嗯，也罢了。”皇帝觉得也只能如此了。
“对了。”皇帝对皇后带着一种警告的语气道：“最近外廷的事很多，你是六宫之主，内廷的事你就多操点心吧。”
“臣妾份内的事，万岁又何必这么不放心呢。”
只有两人相对的时候，彼此倒是不妨开点小玩笑。皇帝笑了一笑，提醒她道：“这里头的人心是最难测的，我觉得你立德是够了，古往今来，说起皇后来，能和你比肩的大约也就是长孙后吧，不过她也没有帮李世民纳鞋底去换钱，所以你也不必她差。但你立威不够，刚刚乾清宫外乱糟糟的，不成体统。你这个母仪天下的皇后，实在是有点心太慈软了。”
“唉。”提起这个，钱后也是有点烦心。在南宫里头，因为伺候的人少，也根本没有什么嫔妃在，所以事情简单，根本没有什么争斗。现在可不同了，皇帝原本的嫔妃就多，这几个月又新纳了不少，以前最宠的是周妃，皇太子，崇王、重庆公主，都是周妃所生，一个后妃接连生下皇子公主，就是受宠的明证。
太子和重庆公主是寄托在皇后宫里，所以也算是皇后所出，崇王和德王都还年幼，并没有就藩，现在也在宫中教养，总得再过几年，才在外头建王府，十余岁后，或是将来太子即位，诸亲王就可以就藩之国了。
周妃之外，还有一个万妃，生许王，德王，沂王，还有一个尚未封王的皇子，此外最近新纳内宠颇多，皇帝已经有命了名的儿子九个，女儿八个，襁褓中的，未命名而夭折的，更是许多，诺大后宫，总也得花费很多精神才行。
不过平时皇帝是不会提起这种话的，所出必定有因，所以皇后并不贸然说话，只是静静的等着皇帝的下文。
“重庆还小。”皇帝说到正题，斟酌着道：“佳木也不大，看看再说吧。我知道彭城伯夫人找过你，连太后也说动了。我倒也没有什么可反对的，但事缓则圆，我看不必急，也不要把风声露出去，你觉得如何呢？”
重庆公主说是周妃亲生，但自小是抱养在皇后宫中，皇后也是视她为已出，所以格外疼爱。择一佳婿自然就是最大的疼爱，张佳木当然什么都好，少年英雄，长相也很不坏，家世清白，现在又是宣力大臣，样样都挑尖的。但就是太过得力了，皇帝的意思反而是不敢太快决断了。
看到皇后用有点不解的神情看向自己，皇帝不觉叹口气，摇头道：“外面的事，你妇道人家也不大懂，也不敢叫你太懂。总之，有些事，就算是身为帝王，也不是能够一意专行的。总之，看看再说，再说吧！”
“是，臣妾知道了。”
彭城伯夫人进宫说项的事，连周妃都不知道，处于严格保密的阶段。既然皇帝如此说，皇后虽然心里热切，也只得答应下来。
……
第二天早朝之后，皇帝先传见张佳木。
“这件事，你们锦衣卫不知道么？”皇帝一副震怒的样子，问张佳木道：“如此失职，岂能姑息？”
“是！”张佳木答应一声，答道：“驻大同的锦衣卫官全部拿捕下狱，严审拷问处置。镇守中官非臣能处断，臣不敢妄言。”
这件事，当然是镇守中官责任最大，他是驻当地的皇帝亲信，是内廷的代表，这么一宗严重侮辱皇家尊严的大事，当地的镇守中官居然没有回报，论起责任来，当然是司礼监最倒霉，因为各地的镇守中官都是从司礼监派出去的。
在场的司礼大佬们都是面无人色，大同的镇守中官原本就是司礼监的一个少监，在宫中呆的无聊，喜欢出去走走，结果就运动了一下，上头一群大佬觉得让他出去也没有什么，就一起决定把他给派出去了。结果捅出了这么一个大漏子出来，现在就只能一起下跪认错了。
从曹吉祥到牛玉等一起跪下，大家叩头道：“奴婢等用人不当，请皇爷重重责罚。”
“各人说各人的账，先派锦衣卫把人抓回来再说。”皇帝面无表情，吩咐道：“但事机要密，比如巡按御史也没有报来，但此人就不要追查了，由锦衣卫设法，将来想办法治他的罪就是了。你们司礼监自己的人，暗中处置了吧，今天的事，谁若泄密出去，朕重责不饶！”
在场也就是张佳木和几个司礼大佬，连皇帝身边伺候的小宦官都被赶的远远的，一旦事机不密泄露了，总归就是这几个人的责任，所以大家都是一起躬身，凛然答道：“是，请皇爷放心就是了。”
皇帝挥手斥退诸人，只留下张佳木一个，这会儿，皇帝露出点疲惫的表情来，他看着张佳木，问道：“你怎么看呢？大同总兵官勇武过人，是个好将军。但如此跋扈不法，朕该拿他怎么办？”
“皇上不如说，拿忠国公又怎么办？”张佳木一语中的，答道：“忠国公毕竟是京营总兵官，如果皇上要治大同总兵官的罪，则忠国公也难逃国法。但忠国公现在毕竟无大过，皇上也无心如此。既然这样，臣的意思，不如姑且待之吧。”
张佳木的话，也并没有直吐胸臆，皇帝用忠国公压曹吉祥，也在暗中压他，现在是三方角力，皇帝不愿任何一方再继续强大，要维持这种平衡，所以不愿轻易动手。总要等他的忍耐到了最后关头，再忍下去可能会危及皇权的时候，他才会选择动手的。
所以，一进不如一退的好。
果然，皇帝很欣慰的道：“卿果然是公忠体国，也知道朕的心意。”
“是，皇上过奖了。”
“那么。”皇帝俯过身去，问道：“卿觉得，处置这件事的时机在什么时候呢？”
“臣觉得再过一两年吧。”张佳木答道：“臣的锦衣卫会注意保喇和蒙古诸部的消息，现在保喇已经狗急跳墙，臣推论，这一两年内总会有大战发生，到时候一战而定北疆之后，皇上要怎么做，就都从容的很了。”
“嗯，对！”皇帝对张佳木简直就是赞赏有加的样子，他笑一笑，向着张佳木夸赞道：“就是这样，卿真是可谓算无遗策矣。”
“其实这些皇上也想到了。”张佳木倒并不是很高兴，只是道：“臣不过是提醒一下罢了，圣明不过天子，臣算不得什么的。”
如此君臣对话，自然是从容的很，彼此气氛也是很好，在敷衍皇帝的同时，张佳木自己也是在想，这一两年内，政局上的事是可以放一放了，大家都在等待。
但自己手中要做的事，倒是太多太多！

第264章 收成
天顺元年五月中。
京师近郊的麦子已经熟透了，黄甸甸的麦子被沉重的麦穗压弯下了腰，农人们已经开始收割，到处都是割下来的麦子和镰刀割下来的麦杆。
除了小心收好的麦子，连麦杆也被一捆捆的扎束起来。和后世不一样，几百年后成为累赘并污染空气的麦杆在现在还是好东西，而且草束还是正经的正赋和军资，每年收入多少都是有数字记录在案，并不能马虎从事。
张佳木的庄园有三万一千七百余亩，多是旱田，水田原本有一些，但已经进献给太子做宫室庄田，他自己所留有限，预备找一些好的粳米稻种，收了麦子之后就下种秧苗，收成上来自己够吃就成了。
其余的田就转种一些别的作物，等待种值下一季的麦子。
北方和南方不同，南方现在是一季麦子一季稻子，或是两季稻，有的地方，比如靠南方一些还有三季稻，这样一来，收成就比北方高的多，而且也富裕的多了。
南北自然环境不同，水利、肥料、地力等诸多方面造成了收成的多寡不均。西北一亩地收半石粮，甚至更少，北方是一石一石半，江南两湖产米的地方就是一亩最高六七石，差距太大了。北直隶这里，说不上是特别恶劣，但也不是地力特别好的地方，河流也不多，所以水田弥足珍贵，水，是一切的源泉，有了水就可以种值水稻，可以养鱼，然后挖塘泥为肥料，在没有农业工业的时代，大量的河流就是财富，在中国，起初是黄河流域，接下来是长江流域成为财富和文明的中心，有明一代，进士最多的是江南，财富最多的最富裕的地区，亦是江南。
“娘，收成不坏。”天气已经很热，虽然不必下田作活，还骑在马上，但毕竟身量很大的年轻男子，张佳木还是跑的一头一脸的汗，三万多亩地，分割在十几个村落里，范围也很大，就算是骑着马也累的够呛。
徐氏和张家小妹都坐在一辆马车里头，娘儿俩很少能出城，这回出来走走看看，虽然这会儿庄上都忙着抢麦抢收，供应定然不如平时，不过光是看看村景，一家人就已经开心的很了。
张佳木最近也是一副闲闲在的模样，各方势力都到了偃旗息鼓等候变化的时候，锦衣卫的改革也已经基本就绪，底下就是一步一步慢慢的深化，不是特别重大难办的事，也就不需要惊动他这个都督了。
幼军的事，有范广和陈逵操心，他更是甩手。只是平时隔三岔五的就去营里一回，看看操，发些犒赏，陪太子射箭骑马，维系感情和在幼军中的威望，也就是如此而已。
京城里暗流涌动，表面上却是平静的很，锦衣卫的各方势力经过整合，残民害民的事少了很多，办案子的效率却是高了十倍也不止，拍花子的，念秧的、贩苦的、偷儿贼儿什么的都被扫了个七七八八，现在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都对锦衣卫感激至深，虽然无形之中，他们的权力被侵夺了不少，但以前的规费不少，而责任变轻，这自然是谁都乐意的事情，无形之中，京城治安已经全面落入张佳木之手，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变化，只是在当时还没有什么人注意罢了。
事情不急不慢的做着，唯一让张佳木头疼的就是钱财。他要钱，大宗的钱。皇帝给整个锦衣卫的俸禄也就够勉强温饱，更多的好处是大家自己收的规费来下发。现在京城之中已经全面整合，每个月收上来的银子扣除下发给校尉军官们的，剩下来的也就是只够维持办公经费，一旦有需要大的动作，就很难做到收支平衡，最近这段时间来，对外地锦衣卫的整合也到了关键时刻，京师里开办了不少培训机构，还有缇骑的扩大训练装备什么的，全都要钱。
一想起这个，坐在衙门里头，就算喝着茶也忍不住心烦，外头抢收粮食，想一想，闷在房里还不如出门转转，于是一家老小，加上近卫，还有年锡之和几个举人出身的门客幕僚，再加上任怨几个亲信伙伴，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城来，见着抢收粮食的情形，就算再多的烦心事也全抛光了。
帮着张佳木打理城外农庄的是个老成人，姓刘名全，原本是在山东齐王府里效力，看不惯齐王府欺压百姓回的京城，张佳木打听到他，知道这人是个行家，管庄田不是件轻松的事，很多勋戚之家，一说就是几千上万顷的地，收成有多少呢？有时候简直就是入不敷出，白瞎银子，所以勋戚之家才又拼命兼并，用数量代替质量这种蠢法子，然后开钱庄，当铺，丝厂，多方取利，但其实就根本来说，现在这会儿除了海洋贸易，就数种地最赚钱了！
“大爷，累坏了吧？”
骑着一匹菊花青儿马，一路跟过来的刘全却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这时候管庄反而是最清闲的，收麦前要腾清库房，联络收粮的大商人，谈斤头讲价格，预判收成和麦子的成色，打点应缴的赋税，怎么缴清，打点衙门官府，提调人手，这都是收麦前就该落实的事。收了麦子，自有一整套的流程，忙停当了，总得一个月多才算结束，再下来就又是种新作物，在入冬之前那是操不了的心，反而在收麦这几天的这几天过程中，管庄的头儿们暂且没事可干，倒是能鞍前马后的跟着张佳木跑跑。
挑这个时候下来，也是有讲究的。
听着刘全的话，看着自己这个管庄执事，虽然精神很好，但也是六十多的老头儿了，须眉皆白，这么称呼自己还是很有点别扭的。但这也没有办法，体制上的事，不叫大爷就叫老爷，因为张佳木还没成亲就只能是大爷……想想还真是，再过几年就成老爷了，这一时间心理上还真是有点扭不过来啊。
“嗯，不累不累。”张佳木笑着道：“刘老管庄，你才是真辛苦。对了，我要请问一下，所有的庄子，综合算算，大约能收成多少？”
“成，我想想。”刘全答应的很爽快，这个问题原本就难不住他。虽然管事不久，但所有的庄子都在他脑子里装着，多少地，多少庄客，应收多少，上缴多少，留多少种子粮和口粮备荒，这都是管庄心里有数的事。略想了一会儿，刘全便答道：“三万一千来亩地，咱得扣掉几百亩水田不算，打宽了也就三万整数吧，今年的年景很不坏，大爷事先又发了不少耕牛和挽具，还有铁器什么的，所以大伙儿心气高，下的力也足，小人估摸着，一亩地总得有两石三四的收成吧。”
虽然说起来是很平淡，但刘全心里是掩饰不住的高兴，脸上也是一脸的得意之色，藏都藏不住。
也难怪他，直隶平原的粮食收成向来不大高，平均也就是一石左右，不好的年景一石也没有，今年虽然是雨水顺，张佳木也给了不少东西，老实说，也很难得有这么大方的田主。但也是管庄要得人，一样米养百样人，不是所有人都踏实肯干，也颇有耍奸躲滑心情不良的庄客。不要以为小民百姓就好欺负，算算自己一家够吃了，接下来就是任事不理的也大有人在，田主和庄客是对半分成，收的少了，狠心的田主就逼迫庄客，哪怕饿死佃户也再所不惜。有的则是佃户欺负老实的田主，少缴瞒收，故意耍赖，这种事也不是没有。所以，管庄的人是否得力，也就是一年收成的关键所在了。
三万多亩地，可以收到六万多石的麦子，一石麦在这种时候最贱，因为收粮的大粮商也会故意压低价格。不过不怕，刘全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多方设法，在粮商之间周旋谈判，预计拿出来出售的五万多石粮可以卖到两万出头的银子，在当时来说，这是一笔不折不扣的巨款！
皇帝一年的金花银不过百万，大明一年的财政收入去掉实物，可以收上来的银子还不到两百万，一头牛不过二三两银子，一匹好马不过十来两银子，一个普通的农家小院值二三十两银子，一个京城里的四合院也就是一百多两银子。
刘全相信，这么一笔收入，就很能让东家开心了。
“这么多？”张佳木还没有出声，倒是一起跟出来的任怨忍不住大声叫了起来。现在任怨也有几百亩地的私产，是他这些日子来几次立功受的皇赏，加上官职升上去了，分给他的规费也水涨船高，他又很会过日子，连饭都是在张家吃的……就是这样，任怨攒下了一笔银子，买了一个小庄子，算过了一年收成，小鸡，猪牛羊，树木等收益，一年能落个几百银子，原本以为是很不错了，不过和张佳木的收入一比，立刻就是有了巨大的失落感。

第265章 生而知之
一年又不止一季麦收，还有很多作物可以收成，总之，张佳木的这个庄田的收益是足够他使了，就算将来封爵，用度开销更大了，到时候再添几个庄园，或是开些钱庄当铺什么的也就足够使了。
不过，张佳木好象不如刘全想象的那般开心。他看到自己年轻的东家用力的挥了挥手，然后用果决的语气道：“收成太少！”
“回大爷的话。”刘全大为不服，立刻答道：“咱们庄上的收成已经是极高了。附近这几个县小人都打听过，有高有低，不过平均下来，还是咱们最高。”
“老刘头。”张佳木笑道：“我可不是说你管庄没管好，你别多心。”
“是，大爷有话只管吩咐。”刘全性子原本就是直爽明快，跟了张佳木没多久，也知道自己这个少年主人脾气虽然深沉多智，但对下头的人说一是一，从不打埋伏，所以一听说不是埋怨自己，当下心气就平定下来，安心等着张佳木的下文。
“我的意思，要把咱们的地弄的和江南一样，一亩地平均下来能出两石或是更高的产量。”张佳木不理会各人的脸色，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道：“兼并越多，麻烦就越大。钱庄店铺什么的吸民膏血，让人痛恨，也容易叫人抓着把柄。”
他笑一笑，接着道：“我大明可是有王法的，放高利贷是要被打板子的。”
各人都是笑起来，事实上，放高利贷是乡绅发财的一大法门，因为简明易行，根本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和准入门槛，只要有钱就行。过年或春耕紧张时把粮食放一斗出去，夏收时则收回来的最少也翻一倍，民间交易直接放银子的倒是少，多半是以物品交换为主，就算这样，随便一个乡绅每年都会有很不坏的收益。
放贷下去的收益高低，纯粹就在于乡绅的良心和当地官府的调节。因为利率如果过高的话百姓负担不起就容易激起民变，官府只要打掉几个太没良心的乡绅，维持稳定，如此而已。
至于钱庄当铺等原始金融业涉足的人也不少，只是这种行当比起放高利贷给农民显的更有技术含量，股本也高，不是一般人能玩的转的。
至于米商、茶商、盐商等诸多大商人，也是这时代最来钱的几种生意之一。
对这些生意，张佳木暂且还没有介入其中的打算，做生意首在得人，他还在慢慢寻求自己需要和信任的人才，倒是眼前的农业改革很重要，不妨多投入点精力进去。
说了一句笑话之后，张佳木便竖起手指，正色道：“虽是说笑，不过我要说清楚，我不打算放利给我的佃户，如果他们需要种子或是救急的粮食，放一斗回收一斗，刘全，请你记住。”
“是。”刘全凛然道：“小人也不喜欢做那等欺人欺天的事，大爷放心。”
“我也会派人监视你们。”张佳木警告道：“发誓是没有用的，你们也知道我是做什么的，一旦被我发现有人欺下瞒上，到时候我准定叫他死的惨不堪言。”
到这会儿，一群跟在张佳木身前左右的管庄执事们才想起来，自己伺候的这位笑的很和善的大爷还是锦衣卫的都督指挥，国朝特务组织第一人。锦衣卫的凶名这几年稍有减退，因为无谓的扰民少多了，前些年，一旦有鲜衣怒马操京师口音的人行诸外地，准能惊动市面和官府，闹到人心惶惶不可。
就算是现在，诏狱里头也是经常客满，眼前这位大爷看着和善，但谁不知道，他城府甚深，手腕狠辣，要是当真招了他，怕是真的要求死都不能了。
“小人们不敢。”除了刘全之外，还有十来个管庄执事，都穿着元青色长袍，头顶瓦楞帽，骑着骡子或是健驴伺候，这会儿各人都是面色发白，眼神都是怯怯的，他们知道，张佳木虽然说的和蔼，但锦衣卫做起事来却是雷厉风行，惩罚几个家奴这样的小事，根本就是张佳木心念之间的事，捻死他们，和处死一群蚂蚁根本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刘全虽然自身刚正，不大害怕张佳木的警告，不过还是适时出来打圆场了：“大爷，管事们都是小人挑的，人品都没有问题，还请大爷稍存体面。”
“嗯嗯，好好，我信得过你，自然也信得过你挑的下属。”张佳木也不打算在这种问题上多纠缠，怀疑部下是小人的主上，其部下必定也全部是机轧阴谋之辈，一味的打压下去，只怕这些管事们就什么事也不敢做了，到时候雇佣一帮木头，那可没劲的很了。
现在他要说的就是产量问题。
最近这一两年，张佳木打算把自己的土地扩充到十万亩左右，一个没有封爵的权臣的极限大约也就是这样了，如果再多的话，侵犯了太多勋戚贵族的利益，那可是真正的木秀于林了。土地是有限的，大家彼此心知肚明，你占多少，我占多少，按官职，家世，在宫中得宠的程度，一旦越界，则必定倒霉。
不仅是土地如此，就算是城中的住宅都是如此。永乐年间赫赫有名的夏尚书家，当年住的是皇帝赐的大宅子，钟鸣鼎食，城外良田无数。但夏元吉一死，城中的大宅就收回，另赐别人居住，城外田地也多被别人侵吞，夏家如此，当初的权臣也多半如此。
当然，封爵或是与皇家结亲了的权臣除外。世情如此，也就怪不得人愿封爵恩荫武职，以保家族世代富贵了。
“我来问你。”张佳木向着刘全道：“你在齐王那里时，他一亩地收成多少？”
“大约总有两石左右吧，不过那边是米麦各半，地近海，河流水道也多，和咱这里不同。”
齐王的封地是在青州，建文当政的年间曾经废为庶人，后来永乐年间才又复爵，不过宣德年间齐王的后代全部移居凤阳，齐王这个封爵在大明就不复存在了。
“听说齐王很富，是不是真的？”
问清楚了齐王的土地多少，肥沃程度如何，水利兴修的情形之后，张佳木盘算了一下，又想了一想当初齐王荒淫无度的传闻，觉得怎么样靠着土地收入这钱也不够花的，于是问刘全道：“他的钱是哪儿来的？”
“齐王的佃户都是骗来的，只给点活命的口粮，有时候活命的口粮都不给。上工下工，都是用皮鞭抽着赶着，不肯做的，就地打死的也多了。所有的地，都是齐王的，各家各户一起种，所以不论肥瘦，都一般下力气。还有，齐王在海边开辟盐场，用骗来的流民当盐工，用废用死了就再骗一批，开山为田，煮海为盐，齐王不富才怪。”
这样的做法，当然是富可敌国，不过也怪不得齐王被永乐再一次废掉，然后齐王一脉也彻底玩完，任何事情做过界了，就必定会倒霉的。
刘全也是有点担心，眼前这位年轻的主人野心似乎过大了一些，当然，能力高才会有相应的野心，但当年他在齐王府里效力时，齐王又是蠢人吗？
“你放心吧。”张佳木看出他的疑惑，笑着道：“我可不是要学齐王，京畿要地，我就是权力再大，这样做也是自寻死路。”
“是是，小人该死，大爷宅心仁厚，怎么会学那该死的东西。”
“嗯，他虽然该死，不过有些法子是很不坏。”张佳木笑一笑，向着刘全道：“我有一些种地的好法子，倒是能和齐王的法子互补一下。”
“是，请大爷示下，咱们照办就是。”
“一边走，一边说吧！”
在当时来说，种地是任何人的本业，就算是读书人一辈子没摸过锄头的也要号称是耕读传家，半耕半读才是正经，国家以农立国，人则以地为本，所以一个家族的家主讨论改良种地的法子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对。不过，张佳木好歹是正经的朝廷武官，而且是一品武臣，这会儿居然青衣小帽，和一群泥腿子庄田管事讨论起种地的事来，在一边的任怨等人已经听的一头雾水，根本就不懂，便是马车里的徐母和张小妹也是深为纳闷，大为不解。
“娘，大哥什么时候学的这些，我怎么不知道？”
“唔，这个……大约是他自己打听的吧。”徐氏自然也闹不清楚。他这个儿子，倒是真的出息了，可是出是出息的太大了，除了没听说他懂天文星相，别的事，文武精通，还会看病等杂学，这会儿索性也种地也会了，这可真真是一件让人难以理解的事了。
“咱这外甥就是能者无所不能。”娘儿俩个纳闷的时候，跟过来瞧热闹的徐胜倒是一脸的得色，他原本只是个普通的校尉，跟着朱骥和门达在正阳门外厮混，出息有限。只是为人圆滑，所以人缘还不坏，现在张佳木是都督，好歹看在娘亲的面子上让这个舅舅干了一个试百户，没什么职权，坐地分钱，这就更适合徐胜了，这会儿他在马车外头摸着胡子道：“大姐，你不懂，什么叫生而知之者，这就是了！”

第266章 环
众人边走边说，张佳木说了好几个庄子，刘全等人才算大约明白过来。看来这位大爷当真是胸有丘壑，已经通盘打算好了一切，就等着银子到手就开始放手大干起来了。
以刘全几十年管庄的经验来看，张佳木所说的不仅有道理，而且很有可行之处。尽管已经年过花甲，想想张佳木所说的一切，心里还是忍不住热切起来。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张佳木盯着他的双眼，问道：“怎么样，老管庄，可行否？”
“可以一试。”刘全闷声答道：“不过，要不少银子才成。”
“这一季的收成你不是谈好了么？”张佳木纵声大笑，挥手道：“全给你了，我再想办法给你弄银子，人，也是仅你调派，老管庄，我可是把宝全押在你身上了。”
适才所说的，不仅有农庄的改良和扩大，还有利润的分配问题。按今年来说，刘全有每个月二十两银和十石米的俸禄，不算贪污的话，这个收入已经比尚书还高了。
理论上来说，洪武年间规定文武一品月支俸禄八十七石，后来把公侯伯的勋田收回，也改成按月支给俸禄米粮。但规定是规定，实际是实际，从实际上来说，官俸从来没有给足过。
上个月，皇帝因为金银用的太多，大感肉痛，事实上，用来支给俸禄的胡椒和苏木也用太多了，心疼之余，不知道是谁上了个损招：用粗布折米。
胡椒一斤抵米近七石，官员领了胡椒可以倒手出卖，落点现银用度，总比领那些擦屁股也嫌硬的宝钞要强的多！
可现在胡椒和苏木也没得领了，因为宣德年间外赐金银太多，皇家和大臣都感觉不合算，这种外来的好东西已经不能当官俸下发给官员了……现在的新点子是以布折米。
承运库里有的是生绢和布匹，用三梭布和粗阔布折米，不论前后都折米三十石，这个规定当然很不合理，简直就是强盗所为。因为市值一匹三梭布不过二两银子，这还得是极细的细布，粗布不过值银三四钱，也抵三十石米，这个就有点太狠了，米价高低不平，遇到减产或是漕运出了问题的时候，米价到一两一石也是常有的事，一匹布就抵人三十石米，怪不得有人暗地里感叹：“自古官俸之薄，未有若此者。”了。
官员倒霉，刘全这样的管庄却不必担心这个，银子，是上好的九八色的官银，不是那种成色不一的民银。大明的工部炉房铸出来的银子叫做官银，其余各地布政司或是票号钱庄自己炉房出来的就是民银，成色不一，质地不同，有些质量特别烂的民银和官银的兑换比就特别的高，成色不一，价值也就不同，可以说，整个大明不仅是币制混乱，还有币值混乱，流通混乱，税率混乱等数不清的问题……比起赵宋来，朱明在经济上确实乏善可陈，就算是有名的权臣名相张居正，他的清丈土地是半途而废，就算是赫赫有名的一条鞭法也没有什么技术含量，而且，也只是在全国不到一半的地方施行而已。
所以刘全的待遇已经可以叫大多数的官员眼红了，而且除了常例之外，年尾的时候张佳木这个东家也会给他相应的分红，多寡不一定，得看农庄的收成。简单的说，就是多收多得，少收少收。
不仅是刘全，所有人都是如此。
张佳木的信誉是没有问题的，尽管是锦衣卫的都督，手握特权，但这位年轻的都督大人还没有过一次失信于人的记录。还在正南坊时，虽然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百户，但坊丁们只要夺得红旗，那么奖赏就会如约而至，从来没有一次失信或是爽约。
一想到如此，在场的管庄执事们就呼吸沉重，目光也变的炽热起来。
张佳木的计划说是庞杂繁芜，但也可以说是很简单。复杂来说，是一个庞大的，结合了人力物力和生物工程多层次的农庄系统，简单来说，就是一个环型工程。
一个环套一个环。
先解决水利问题。和北方平原的大多数地方比，京畿有一个很明显的优势。
河流。
为了解决漕运，从元代就有不少水利工程，在西便门外就是码头，崇文门，在元代叫哈达门，当时也有河运码头，船只可以一直靠到城门口下货，极为便利。
现在虽然沧海变迁，河流改道，绝流，但京师附近，昌平，密云、三河等地都有不少大河经过，支流水渠也很多，从自然环境来说，这是一个最基本的便利。不然的话，要是把张佳木放在陕北，他就是神仙也没有办法可想了。
第一环就是改良水利。简单的说，分为挖井和挖沟，再配合大片的水库池塘。这是最需要人力的部份，在去年冬天，张佳木已经着手疏通了一些村落之间的沟渠，今年收成增加，也是和水利情形的改善有关。
有了配套的引水渠和深井，再有蓄水的池塘和水库，才能谈得上增产。不论是哪种作物，都是需要水来灌溉，大量的水。
改良水利是第一步，这一步也是耗费人力最大的一步。接下来，就是养猪，鸡，鸭，在池塘或大型水库和河流里放养鱼和水草，形成一个生态圈之后，用鸡粪鸭粪和草来养猪和养鱼，用猪粪和鱼塘和河流的塘泥来给庄稼当肥料，如果能控制好牧畜和鱼塘的数量，配合农田的数量和人力，来达到大量增产的目的。
说来简单，甚至一说之后，刘全在内的这些庄头管事们就全懂了。
但做起来会很难，从第一步的调动人力和物资来说，就是千头万绪，非得下大功费大力不可。而且，要有极大的决心和意志。
好在，刘全偷偷看一眼神色悠然的张佳木，眼前这位年轻的都督虽然一脸的轻松，甚至有点儿漫不在意的纨绔子弟的味道，但是在场的人没有人敢小觑他的决心和意志……谁也不敢！
对张佳木来说，改良庄园只是小小的一步棋，一个必须要走的步子。无所谓早或迟，只是一件一定要做的事罢了。
从小见大，地球不能靠一根杠杆撬动起来，但很多历史上的大事，在它爆发之前，其发端的不过是一件小事。
从自己的庄田，再到北方，然后再改良作物的构成，还有很多很多他知道的，可以用上的知识，经验，物品，慢慢的可以全部释放出来。
以前是顾不上，也不可能把精力用在这些事上。但现在，大局趋于平稳，几方势力都已经消停下来，前几天张佳木还收到几张请帖，内阁大学士李贤的儿子要娶亲，这个隐然是文臣领袖的人请张佳木过府喝喜酒。曹吉祥倒没有什么表示，不过曹钦这个伯爵却请张佳木一起去西山打猎，在帖子里曹钦的师爷文绉绉的表示，希望张佳木能再打到一只白狐。
这种坦率直白的向张佳木表示友谊的举动在曹家子弟中已经很久没有过了，虽然曹家不象石家那么张扬，但并不代表他们温和。在中军的争夺和很多事上，曹家与张佳木的利益相悖，只是因为种种牵制而造成了一种微妙的和谐，大家彼此共存，但心中自有芥蒂，彼此心知肚明，知道对方不下手只是因为不好下手，而任何一方有了时机和力量，就会象对方饿狼一方的扑过去。
哪怕就是张佳木自己，也不觉得会在有机会的时候手下留情。
权力便是如此，不紧紧抓住它，就会被它抛弃，最终的下场将会是惨不堪言。要么战胜对手，彻底毁灭对手，要么就被对手毁灭。在政治上，是没有脉脉温情的。现在大家重复和平，并不是彼此对对方心存善意，而是都在等候时机罢了。
既然现在处在一种微妙的和平共处时期，那就可以从容做一些事了。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中国人并不缺乏智慧和吃苦耐劳的品质，比起那些生活在热带，就等着从香蕉树下捡食物的人，中国人生存的条件向来恶劣，但筚路蓝缕发展至今，这个民族抢下了最肥沃最适合耕种的土地，这个民族的血脉里就是一个农耕民族，任何人有了一小块土地就想着在上面种点什么下来，哪怕就是几百年后的后世，那些远隔重洋万里的人们也是如此。
张佳木深信，只要他起了个头，再找来番茄玉米土豆等种子，很多事情，他知道的，或是模模糊糊记不清楚的事，在不远或很远的将来，都不再会发生了。
“佳木。”到了目的所在，任怨看着不远处升腾而起的烟火，看着那直入云宵的浓烟和巨大烟囱里冒出来的火光，任怨张大嘴巴，瞠目结舌，他道：“这是什么？不是说只是一些烧瓦的窑厂，怎么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九哥。”张佳木哈哈大笑，答道：“你不觉得眼前的景色很美？”
“这很美？”任怨嘀咕道：“你的眼光还真够特别的！”

第267章 宝刀
鲍家村的窑厂也是一不留神弄大的。开始只是几个烧琉璃的小型窑厂，接着因为要打造兵器，张佳木从工部要了一些匠户过来，接着又搞了几座大型的高炉用来鼓捣铁水，接着就是炼钢，然后他觉得在未来大型水利工程开始前，铸造一批水力镗床和机床较为妥当，于是高炉的数量又开始增加。
现在在众人眼前的情形就是如此了，整整十一座大大小小的高炉吐着灰烟冒着火光，从琉璃到铅钡玻璃，当然，纯度很差，和西方的同时期制品都相差甚远，至于镜子杯子什么的张佳木更是鼓捣不出来了。
然后就是各种粗具模型的铁器，最大的一座炉子里，正在试制由铁炼钢。
炼钢炉的成本是两千两银子，是这十一座炉子里最贵的一座。其余的炉子几百上千不等。这些高炉在前一阵子吃光了张佳木所有的收入，锦衣卫在城中的常例规费的盈余，抄家所得的分成，还有皇帝的赏赐，还有种种莫名其妙的收入，大约有九成以上投在了这里。剩下的也全部换成了耕牛和农具之类的生产资料，总之，前一阵子都督大人过的很穷，非常的穷。
烧出来的琉璃全部用来搭建大棚。
这种家什是张佳木亲手弄过的，熟练无比。夯土，建半山墙，用草束保暖，温室挖的比地基低半米，所不同的就是以往的大棚用工业制品，现在只是用半透明的琉璃。
足够了。
编成帘状的草束会保暖或降温，用来调节大棚的温度，而半透明的玻璃虽然纯度很差，甚至看起来惨不忍睹，不过张佳木原本也不是指望用玻璃制成工艺品或酒杯之类的东西，他要的就是可以完成采光聚热的功能就完全可以了。
事实上，在中国清朝时期就有用琉璃作蔬菜大棚的记录，在利益面前，不需要科学院或理论基础，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这绝不是什么空言呓语。
现在大棚正在紧张的施工期，还没有到使用的时候。因为正是收麦的时候，除了几个高炉不能熄火还留下人看火之外，其余的工作都停了下来。
现在展现在众人眼前的，就是一座座大棚的地基，黑洞洞的，犹如一张张的大嘴。
张家小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超过百座甚至更多的大棚对她来说是完全的未知，“未知”就是鬼故事，把小姑娘吓的躲在大哥身后，不敢多看。
“大人。”一直跟在张佳木身后，表情也是学习敬佩和若有所思等复杂情绪掺杂在一起的年锡之忍不住问道：“此法比起暖洞子来完全没有共通之处，不知道有效否？”
任怨抢话道：“那还是你跟他太晚。”他目视左右，对着曹翼和大票的锦衣卫官员问道：“你们对都督大人有什么疑问没有？”
“没有。”今儿是消闲踏青，顺道儿看看大人的私产，虽然羡慕者大有人在，不过敢来质疑张佳木能力和眼光的人，却是一个也没有。
还在是坊丁时代，张佳木就确立了自己的绝对权威。对他的决定，大家要做的就只能是服从和跟随，没有质疑，也不许质疑。
所谓的暖洞子就是一座密不透风的窝棚，用烧煤和烧炭的办法在棚里保持温度。冬天的时候，一两甚至二两银子一杯的丰台小黄瓜，就是从暖洞子里生产出来的。
反季节蔬菜和大棚蔬菜利润极为丰厚，蕴藏着极大的商机，而且，可以从这个基地里源源不断的出产新的物种，张佳木二十还不到，以他的身体素质，如果不出意外，比如政争失败被人砍了脑袋之类的意外的话，将来几十年内，这里可能会是大明的农业科研基地。
鲍家弯基地。
张佳木有时候自己也会产生一点颇为自得的情绪，不论如何，他确实是参与历史其中，并且在改变历史，甚至是在创造历史。
某些时候，这种情绪和造物主极为相似。
今天他情绪很好，见年锡之发问，索性就跳在黑洞洞的棚坑里，对着年锡之笑道：“你瞧，挖的这洞子就能积蓄热气。锡之，恐怕你不知道，极北处整年冰封雪飘的，那里的人居无定所，都是挖个雪洞子住在里头，保暖的效果比房子还好。”
“大人真的是无所不知道啊。”年锡之赞道。
“大哥骗人！”众人啧啧赞叹的时候，只有还没有成年的张小妹适时出来趟浑水。
“好好。”张佳木摆手笑道：“是我骗人好了。不过这里的大棚可不会骗人的。小妹，你不是爱吃芹菜么，明年冬天，叫你吃个够就是了。”
“好，大哥你可不能说话不算。”
“当然了！”张佳木笑嘻嘻的从大棚的地基里跳了上来，满脸都是喜色。其实这年头哪怕就是再有钱的达官贵人冬天也没有什么好吃的。在北方，从直隶到辽东再到山西陕西，老百姓过冬的标准配给就是一坛子泡酸菜，就是靠着这种东西来下饭，张佳木记得小时候看过一本书，红军过草地之前要买老百姓的酸菜，但给多少钱人家也不卖，原因也很简单，卖了之后，一家人就只能在整个冬天啃窝窝头，连口酸菜也吃不上了。
就算是大贵族，除了偶尔啃两根黄瓜之外，夏秋之时的那些蔬菜在冬季也是吃不上的。连新鲜的大白菜也少，除了泡菜就是酸菜，最多种类比百姓丰富点，但本质上是一样的，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所以，商机无限。
当然，技术准入也是很重要的一条。可想而知，眼前这几百座大棚建造成功，在今冬投入运营并且大赚特赚之后，得有多少人眼红？
敢和锦衣卫都督别苗头的人不会太多，但只要敢出来分一杯羹的人，肯定就有相应的势力和实力。或者，是面子。
比如会昌侯家出头，或是忻城伯家？这些勋戚之家可是从不嫌钱多咬手的，只要闻到味道，他们可就会如同一群饿狼一般，蜂拥而上。
有的时候，并不是所有冒犯都可以断然回击，盟友比敌人重要，不过是在哪个国度，任何时期，都是如此。
所以于其到时候头疼，倒不如执行严格的技术保密工作。这种大棚在建造的方法，还有温度的控制，还有蔬菜的病虫防治等诸多方面都很有讲究，这些活儿难不住张佳木，但对从来没有过相似经验的人，根本就无能为力。只要把细节保密好，就算有人烧制玻璃或是琉璃来仿制大棚，最少在几年之内，利润只能是属于张佳木一个人的。
想到这一点的张佳木心情极好。中午时，临时抓来一队庄客做饭，熬的刚起网的新鲜河鱼，切的极肥的肥鸡，裹着细白青嫩葱丝的葱油饼，最后是一壶油茶，虽然简陋，但各人都吃的极为香甜。
饭后也是粗茶一壶，用的是粗瓷大碗，不过也格外有野趣，并没有人表示不满。
接下来，就是看高炉，还有特许锦衣卫自己打造的兵器。在高炉上张佳木走了不少弯路，他毕竟不是真的全能，很多东西只是隐约知道，细节上还不如这个时代的工匠，这座最高的钢炉是用来熔化铁水的，炉内的温度却始终达不到需要的标准。
一直到有一个老匠人提出用回风炉的办法加以改造，这才解决了问题。
高炉的顶端有进气和出气两个口，以往是炉内的温度没有达到要求时，进入的冷空气又把温度给降低了，后来加盖了进气和出气口，炉内的温度形成了循环，在此之后，才算真正解决了麻烦。
“大人请看。”
在炉内倾倒出钢水凝结成型之后，一个全身筋肉盘结的壮汉开始锻打，很快，钢胚被打成了横刀的模样，接着淬火再打，冷凝，再次锻打，经过无数次的锻打和换了几批人之后，一柄看起来不是很起眼的横刀就摆在了众人的眼前。
一个校尉抽出了自己腰间的绣春刀，与这柄刚打造出来的横刀砰然对碰。
绣春刀被腰斩成两截，尽管这柄绣春刀也是千锤百炼，不过在正经的钢刀面前，还是经不住考验。
“真是神兵利器啊。”
这一下众人真正吃了一惊，张佳木却并不意外。中国的锻造技术随着战乱被不停的破坏，宋不如唐，明不如宋，清不如明，倭人这个岛夷却是后来居上，在冷兵器，特别是倭刀的技术上已经把中国远远的抛下了。
到戚继光和辽东军仿造倭刀的时候已经只能模仿其外形，而真正的锻打技术却是已经被人远远抛下，根本就追之不及了。
“嗯，做的很不错。”张佳木也大为激赏，其实明白了未来发展之路以后，对冷兵器的锻造张佳木不是特别有兴趣，未来是属于火器的，但现在来说，他的直属部队，特别是锦衣卫和缇骑部队如果能大量装备这样的宝刀，对未来的政争来说，将是不折不扣的神兵利器。
“加快速度吧。”他吩咐道：“每个匠人都要赏银子，工头儿加倍，月例，口粮，不会克扣你们一星半点儿。”
在不远的未来，张佳木觉得用上这些刀的可能，将会是无限的大。

第268章 暗夜
“佳木。”任怨对张佳木的决定很是诧异，他道：“最近卫里不是把经费和人力都用在拓展外地勤务上了，缇骑人数也没增加，急着打造这些武器做什么？”
张佳木笑一笑，声音很从容的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他又道：“我希望最近能把缇骑的人数增加一些，最少，我看要把后备待选的人数增加几倍。九哥，将来缇骑最少要增加几倍，具体的人数，再说吧。”
“嗯，你说了算就是了。”
任怨是无可不可，在他身后的周毅倒是点了点头，插话道：“凡事不预则废，大人的做法最好了。”
张佳木横他一眼，笑道：“你当然说好了，缇骑就是你们哥俩的地盘。”
其实任怨也是以退为进，现在锦衣卫内部大家也是各有山头，各有各的利益所在，收入就是这么多，好比一块饼，自己吃多一点，别人就得少吃一些。
就算是兄弟手足，也是想自己吃饱的，人性如此，不必多说。
但锦衣卫也毕竟不比别的地方，彼此间讲究合作的多，所以缇骑的这几个头头就算满意于张佳木对缇骑的重视，可是也不想把别的部门的好处全部吞下来。
现在对部门的合作大家都有点心得了，比如缇骑最近的几次抓捕行动，先是驻在直隶几个州府的保密站送来的消息，连行动路线和纪要都准备的停停当当，缇骑只要按着保密站送过来的流程办事就行了。
至于后勤诸务，从军器到服饰，再到米粮布鞋，一切都由锦衣卫的内保局来着手安排，根本不需要自己操太多心。
军人记功，升迁，日常训练的记录，都已经开始由公文制度化进行，上头有总务局来安排，至于一些琐碎杂务也有庶务局安排，要是以前，各千户百户都是自行其事，大家都是对各小旗总旗和百户官负责，差事交待的也模模糊糊，能不能办好就看各人的能力和运气。虽然这种做法可以让人更好的发挥自己的能力，但总体来说，也是责权模糊，很多事都办砸了，而且彼此间牵制和内耗也很多，到现在，制度森严，一切井井有条，开初大家不理解的事也理解过来，并且对张佳木更是敬佩有加了。
总的来说，对缇骑这一正一副的两个老大张佳木还是很满意的。他想了一想，笑道：“内保局有个提案，我已经批准了。你们放心吧，不会把所有的银子都投在缇骑身上的。”
看到任怨和周毅有点沮丧，张佳木又道：“他们的提案，按保密级别，千户以上的卫中官员可以传阅，你们看到没有？”
“呃，这个……”
“好象是没大注意。”
任怨和周毅两人相顾讪笑，都有点不好意思的感觉。锦衣卫的内部公文现在也按保密级别来传阅，最高级别是紫色级，只有张佳木一个人够资格看。然后套着红色、青色、蓝色等诸多套边，按边关战事、内地灾害、内部异常，还有普通的公文往来等等划定等级。一般来说，象内保局提案这种级别的公文是套元青色的套边，这代表是内部的正常公文往来，没有需要特别注意的异常情形，而且保密等级也不是太高，更加不是特别急需处理的紧急文书。
但如果稍加留意的话，就会知道，一份普通的内部提案第一个圈阅人就是张佳木，并且是他提议加强保密级别和让所有的主管传阅，只要注意到这一点，就会知道这其中必定有特别之处，并且会注意到其中的奥妙的。
不过指望两个武夫能注意到这些，还不如指望年锡之能和周毅单挑好了。所以张佳木很宽容的笑笑，向着这两人道：“你们回去之后好好看看好了。这个训练计划很不错，年锡之花费了不小的心血，不要轻掷了。”
如果是不了解张佳木的人，自然也不会觉得他的语气有什么异常。不过眼前这两人，一个是他多年兄弟，一个也算是心腹的手下了，对张佳木的脾气当然心知肚明。这样程度的话已经是很重了，如果不当回事，底下必定会受责罚，兄弟归兄弟，张佳木罚起人来，可是不讲什么情面的。
当下两人都是凛然，一起躬身答道：“是了，请大人放心，回去之后我们就细看。”
“嗯。”
张佳木点一点头，笑道：“再过几天就月底，会议时再说吧。”
“是！”
现在锦衣卫总部每逢朔望必定开会，各部提出要上头批准的大事，或是平行部门没有解决的问题，把矛盾上交，然后会议时统一解决。上意下达，下情上通，会议是一种很不坏的方式，也很得大家喜欢。
两个缇骑的人小鸡啄米般的点头答应，然后乖乖退了下去。张佳木也不为已甚，对他们的警告也就到此为止了。
从鲍家村出来，天色就已经很不早了，按照原定计划，再往南去五里多路有一个更大点的庄子，那里腾出来的住所更多一些，环境也更好一些。
毕竟鲍家湾这里高炉林立，几十个铁匠铺子不停的打造东西，还有大量的样板基建都在进行当中，有一些玩意连任怨都不认识，一群管庄的执事虽然是老手了也不晓得是什么，很多核心的东西在锦衣卫内部都有保密级别，普通人就更加别想知道了。这么一来，住在鲍家湾也就不大合适了，毕竟有很多东西是不入外人之眼的。
“大人，这地方很合适。我看，就是在这里好了。”
暮色之中，徐氏夫人和张小妹等人在老管家张福和刘全等人的簇拥下去的远了，跟随而去的是任怨和诸多锦衣卫的官员，包括张佳木的文职幕僚在内，几乎所有人都在打着火把向着南方而去，天气很热，就算是到了傍晚时分太阳也并没有减低它的热度，一股股热浪从地底下蒸腾而上，让人满脸大汗，份外难受。
跟随在张佳木身边的几十个亲卫都是正装束甲，二十多斤的皮软甲穿在身上，加上外罩的袍服，更显臃肿闷热，曹翼的脸上汗水淋漓而下，把脸上的浮尘冲的如同刚犁过的土地，蚊子也出来了，嗡嗡嗡的在人耳边来回分飞，惹的人极是心烦。
就算如此，并没有人发出一声抱怨，或是有拍打蚊子之类的举动，所有人都散开成一个半圆型的阵势，在阵势之中，是留在后头声称要继续看一看焦炭储备的张佳木，在张佳木身边，则是一直跟随左右的年锡之，还有内保局新上任的头儿及两三个副手。
“头儿，好象有什么大事一样。”
散在外围的都是张佳木的亲卫，不管保密等级有多高，除非是写在纸上的公文，不然锦衣卫里任何事情也瞒骗不了他们。但今天的事就是连他们也只能散在外头远远的看着，至于张佳木的安全则是有内保下属的几个内卫来负责，尽管相隔不远，亲兵们心里却是不大服气，他们最低也是个小旗官了，队伍中有不少是在正南坊时就跟着张佳木的老人了，现在要么加到试百户，要么就是总旗，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大事，居然就把他们也隔在了外头。
曹翼自己也很想抱怨几句，不过当下属们出声之后，他只是板着脸，厉声道：“不要出声，大人怎么吩咐就怎么做，有点规矩没有？”
训完了下属，曹翼自己也沉默下来，他看着年锡之等人，还有被围在其中的张佳木，心中也是好奇，这里不知道要搞些什么名堂，保密等级这么高，肯定非比等闲就是了。
就在好奇的当口，不远处的夜色之中，传来一阵马蹄声响。
“什么人？”
几个亲兵打着火把迎上前去，其中一人高举右手，大声喝道：“锦衣卫都督在此，不论何人，下马慢行！”
说话之间，已经有亲兵解下了弓箭，虽然已经暮色低沉，但还可以勉强视物，如果来者继续纵马前行的话，几十人射将过去，怕是立刻就会被射成刺猬一样吧。
“久闻锦衣卫都督身边的亲兵极为精锐。”有人在暗中答道：“闻名不如见面，一见之下，果然不同凡响。”
“快问问是谁，来这里有什么事吧。”曹翼听到对方的赞扬，心里也是忍不住一阵得意。他斜睨了黑洞洞的村落里头，心中暗道：“不管怎么样，我们才是保护大人的精锐，而且盛名在外！”
在看到了亲卫们的反应和动作之后，夜色中的来者也显然知道这些亲兵并不是在开玩笑，如果再不表明身份和来意，恐怕就会枉死在这里了。
“请帮我通报一声吧。”虽然看不大清楚，不过还是能看出来下马的骑士是一个高大壮实的大汉，每行一步都跨步很大，身形也显的沉稳有力，一边走，对方一边对着戒备着的亲卫们道：“就说幼军副将程森有要事求见大人。”

第269章 基地
“程森？”曹翼到也听说过这个人，他很沉稳的点了点头，向程森道：“程将军，请稍等一下，大人在里头，我去通禀好了。”
“嗯。”程森点了点头，突然笑道：“你是曹大人吧？听说你是张大人的直卫指挥，沉稳英毅，今天一看，果然是一条好汉。”
“程将军过奖了！”虽然程森的话看起来只是普通的敷衍，不过曹翼也很得意，匆匆行了一礼之后，曹翼使了个眼色，其余的护卫留在原地把程森看住，几个人散了开去，成了一个小小的三角阵形，把程森和他的两个随从牢牢看守在阵内。
刚刚程森倒确实是在客气，但看了这几个简单的动作之后，这个以勇武出名的副将倒是暗中点了点头，张佳木对部下约束甚严从不姑息，锦衣卫的缇骑已经是赫赫有名的精锐，不过连身边的普通护卫都是这样的精锐之士，这一点就是叫程森意外的很了。
现在他执掌的是幼军，对幼军张佳木也很重视，从补给到训练，还有幼军的挑选，日常的管理，这位提督大人都很重视，隔几天就会到幼军里去一次。
以前的幼军都是世家子弟选拔而入，图的只是资历资格，不会有人把训练当真的。这一次幼军中有了不少普通的军户子弟选入其中，所以训练都格外认真，程森原本以为自己的部下已经够好了，不过在锦衣卫面前，感觉还是远远不如。
鲍家湾这个村子三面环山，一面临着通济渠这条大河，山清水秀民风淳朴，这也还罢了，要紧是地势险要，自从张佳木买下庄子后，窑厂和大棚还有工匠铺子，包括很多秘密试行的东西都放在这里。
“这也算是大人的一个秘密基地了吧。”曹翼一边打着火把往村中走，一边想着。
村里现在留下来的居民反而不多了，虽然这里用工不少，但本村用地用人都很机密，工场和大棚在一边，居民都被迁到了附近的村落。反正都已经是张佳木的产业，划下地方，又叫工匠烧了砖石，比起村人原本住的草房强多了，大多数居民都欢天喜地的搬走了，现在留在村里的都是必不可少的人，除此之外，就是内保局留在村里的人了。
“什么人，站住！”
刚走了没几步，就有几个腰挎横刀的内卫站了出来。内保局和内卫和普通的锦衣卫有显著的不同，听说里头有不少当年的坊丁当官，所以佩刀也不是标准的绣春刀，而是张佳木喜欢用的横刀。
“是我。”
曹翼答了一声，内卫们立刻听了出来，有个小旗站了出来，笑道：“是曹大人啊？”
“是我，我来求见大人。”曹翼笑了一笑，道：“我好歹是大人的直卫统领，你们这些家伙，不要这么认真好不好。”
“不认真不行啊。”那个小旗官一边叫人去通传，一边答道：“曹大人，这里你大约还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吧？卫里所有重要的部门都和这里有关，花了老多银子了……”
“张老栓，你又多嘴？”那个小旗官还没说上几句，内卫的直属上司，前任南宫小旗官，现在的锦衣卫指挥佥事，提调内保局的薛祥走了过来，看着曹翼，薛祥皱了皱眉，问道：“有什么要紧的事？”
“回大人。”曹翼只是个百户，和薛祥比也就差的太远了，他毕恭毕敬的躬一下身，答道：“外头有个幼军的程副将，他来求见大人，不知道是什么事。”
“咦！”薛祥吃了一惊，道：“他来做什么？怎么从城里摸到这里来了，难道是太子那里出了什么事不成？”
以薛祥的地位，知道的事当然比曹翼多的多了，他想了一想，知道不能耽搁，于是沉声道：“好了，你随我来。”
由他带领，自然是一路放行，虽然夜色昏暗，但是借着一路的火把和烛火的亮光，曹翼还是看到了不少感兴趣的东西。
整个村中的房舍已经全被推平了，村落中央已经是一个巨大的工地，曹翼数了一下，光是石灰池子就有好几十个。烧好的青砖堆的小山一样高，在临河的一边正在修一个码头，虽然已经看不到什么工人，不过物资什么的码的老高，一看就知道规模不小。
靠山的几面也修了栅墙和哨楼，就算是一边是高山，这一边也是把守森严，根本就不可能偷偷进来。
这般严密和规模，就是曹翼也看的咋舌，要是放在京城里头，怕是人人都以为张佳木要谋反了，不然的话，弄这么大的动静做什么？
“小曹。”薛祥原本就是老资格的锦衣卫世家，不然就算是个小旗官，也轮不着他去镇守南宫。这差事看着倒霉，薛祥一做几年，后来连皇后送出去来针线活也一样要吃回扣，混到这种地步也算凄惨落魄了。但好歹是个官儿，又是锦衣卫世家出身，曹翼这样的无赖子还是不放在他眼里的，只是曹翼是张佳木的近卫头领，也是个百户，薛祥一边走，一边向着他笑道：“看呆了吧？”
“是！”曹翼老老实实的道：“是点有眼花缭乱的感觉。”
“这个计划是我和年锡之提出来的，还有刘头儿几个都同意，计划报上去的时候，大人很吃惊，不过也很开心。”
薛祥一边走，一边侃侃而言。只是他的嗓音低沉，说的又快，好象是在和自己说话一样，说了半天，曹翼也是一头雾水，不得要领。
其实这里就是总务和内务几个部门给自己建的培训基地和一些秘密核心部门的所在了。比如庶务在试制的武器，外保制造的种种精巧的小东西，内卫对制毒很有兴趣，正找了一群有志于此的人在搞独立研究。
除了这些，还有不少研究根本就是见不得光，比如涉及到尸体一类的研究，为了避免人心不安，也只能到这种隐秘的地方来进行了。
地点距离京城不远不近，又环山绕水，又是张佳木自己的产业，修什么也不关别人的事。要说动静大，那些勋戚之家现在谁家不是家丁几百，还有藏甲，甚至是火铳什么的全都收在家里，要等很久之后，京城才规定勋戚之家不得蓄养家丁，不得藏甲，不过那就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大人。”走了很久，才到了核心地方，这里原本是村庄的祠堂，高大巍峨，和那些茅房草舍不同，现在神主迁走，祠堂就改成这个基地的核心区，张佳木正坐在房内，听着一群穿着飞鱼服的官员向自己汇报。
“告诉刘头儿一声。”张佳木凝神正色，向着一个躬着身子的中年官员道：“什么事都不紧要，先把总务的学校修起来，各局司也要派得力的干员到学校里头，武有缇骑，文也要有学校，还有，以后新人在选送缇骑之前，也要分门别类，看不同的类型来分配，懂么？”
“是是，下官明白。”这个官员大约也是那种谨慎小心型的，不知道张佳木从哪里选拔出了这么一群人，老练谨慎，奉上唯谨，吩咐他们办事，大约都可以放心。
“嗯，去吧。”
张佳木挥了挥手，叫这个官员下去了。
走了一天，大约他也倦的很了。转过身去，向着一个年轻英俊的官员问道：“怎么样，今天就这样了吧？”
曹翼认得这人原本是内宅伺候的姓汤小厮头儿，跟着张佳木快一年的时间，也算是历练出来了，听说保举了这厮一个传奉官，也就是不经吏部和内阁，直接由中旨任命的官员，大约不是试百户就是总旗，也算是格外抬举了。
“没什么事了，太夫人和小姐还在头前庄上等着，不如赶紧过去吧。”汤百户年轻英俊，做事也很干练，很干脆的答了张佳木的问题后，就立刻退向一边，一副等着吩咐的模样。
“嗯……”张佳木还在沉吟，薛祥已经上前一步，大声道：“大人，曹翼有要紧的事来禀报，请大人见一见。”
“咦！”张佳木大觉诧异，站起身来道：“叫他们在外头戒备着，怎么跑里头来了。”
“对了。”他道：“薛大人，抓紧扩充一下你的内卫部队，如果人手不够的话，可以找缇骑要一些有经验的人。现在外保局设在各地的保密站已经初具规模，希望你们的脚步能快一些，不要被他们拉下太远啊。”
“是，请大人放心。”
外保局是武志文和刘绢等人负责，这两人只是武艺高强，原本也只是指望建一个缇骑之外的补充的武力型的组织，不料外保局里头有几个很得力下部属，几个月功夫，把黄河北方和辽东一带的保密站搞的有声有色，做出了不小的成绩，相形之下，内卫的建设就远远落在后头了。
张佳木深谙平衡之道，下属的各司局要合作，彼此之间谁也离不了谁，但同时也要竟争，不能是一团和气，所以他配置部属的时候，也很用心。
有刚刚短短的两句话，相信薛祥要更加努力许多了。

第270章 手弩
“对了。”薛祥略一示意，从旁边站过来一个高大的亲兵，薛祥道：“拿上来吧。”
“是，大人。”
薛祥的亲兵答应一声，然后捧上一个封闭的很严密的木头匣子。
“这是什么？”
不仅是张佳木好奇，就算是赶来报信的曹翼也是张大了嘴，一副好奇宝宝的样子。
最近虽然经费很紧张，听说张佳木的文职幕僚，现任的总务局财会司的钱老夫子的账本上全部是赤字，满眼看过去全部是红色的数字……现在总务局已经开始使用复式记账法了，这种办法更严谨方便，而且简单易学。开始张佳木搞教学的时候还担心这些老夫子们听不懂，不过很明显，这些一辈子泡在数字里的账花子们只是没有理论支持，事实上，中国人只是从来没有理论支持罢了。
至于聪明人，那是一抓一大把，不需要张佳木操心太多的。
尽管赤字已经到了极为危险的地步，但张佳木在给内卫等诸多部门拨款时还是很大方。现在已经有谣言，张大人为了卫里正常运作已经拿出了不少私产出来，几次抄家的分成和贪污全部归了公，还有皇帝和太子的赏赐也是如此，这一次庄田出产如果不是为了扩大化，恐怕也会拿出来以私为公。
很多时候，威望就如沙堡一样，就是这么一点一滴的堆积起来。
“大人，这是你上次闲谈时说起来的手弩。”薛祥很恭敬的把木盒奉到张佳木眼前，笑道：“现在大人可以试试看了！”
“哦，哦哦！”张佳木也很惊喜，上次不过是随便提提，不料才几天功夫已经有了成果，他不禁夸赞道：“内卫的办事效率很高啊，薛大人，要给下头奖赏。”
“是是。”薛祥道：“大人的规矩就是这样，有功者必赏，有过则必罚，下官省得的，立功的匠人全部受赏，功劳显著的，以后会请皇上再则给一官半职的。”
“嗯嗯，你领会我的意思就成，怎么办，你自己看着处断就是。”
张佳木划分部门之后就很少干涉下面官员具体怎么办事了，说好听点就是要发挥下层官员的主观能动性，难听点，可能就是这位都督大人也是分身乏术，实在管不过来了。
说来说去就是体制问题啊……要是象以前那样，卫下各千户百户自行其事，也就是经历司和镇抚司有点事做，上头的佥事同知指挥可就没这么忙了，现在收权之后，各部门自行其事，要是张佳木事事亲力亲为，三头六臂怕也不够使的了。
放在木匣里头的是一柄很精致的手弩，长不到一米，弩身上还有一个很精巧的箭盒，张佳木看了看，里头压有六支弩箭，很明显，这是一柄可以连发的手弩。
当时的人崇尚宽袍大袖，尽管军人不可能和士人一样穿着，边军骑兵已经习惯穿着束袖或是窄袖的箭袍，也就是满族人的箭衣，但普通来说，穿着宽袍的人很多，这一支手弩可以很轻松的藏在大袖里而不被人发觉，从这一点来说，设计标准已经是张佳木的要求那样，算是完全合格了。
“大人，可以试试看。”
尽管有人等着，但薛祥却是一脸的兴奋。看来他憋着献宝已经很久了，看看有人来求见之后他知道再不拿出来就要等好久，于是立刻就把这宝物给拿了出来。
弩身不长，但使用上等的牛角和生胶，做工也很精致，连弩身也是打磨的平滑光洁，让人摸上去觉得舒服的很，张佳木很轻松的拉开了弩弦，略一瞄准，手一扣扳机，一支饰着尾羽的弩箭飞速而出，众人只听得“砰”的一声，客厅里的一个洗手用的铜盆已经被小小的箭矢打的飞起，在空中转悠一圈之后，才又落到地上。
等人把铜盆捡回来后，张佳木看了一看，赞道：“很好啊，虽然穿不过两面，但已经击穿一边，刚刚大约是十五步左右的距离，这个手弩有这种威力，已经很不坏了。”
“是的。”薛祥一脸高兴，语速飞快的答道：“十步之内，准能穿心而过，二三十步的话，也能教人重伤。为了稳妥起见，下官正叫人研究涂在箭矢上的毒药，这样拿出去使，准保能致人于死。”
“好好，你们研究吧。”张佳木神色复杂的把弩给放了下来，想要说些什么，不过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东方人和西方人对弩的感觉不同，在西方骑士的眼中，弩是女人使的玩意，下等人才用的卑劣武器，在火药和火枪面世之前，能对高贵的骑士产生莫大威胁的就是这种玩意，所以弩在西方走了很久的弯路，并不算是克敌致胜的强兵。
在中国就不同了，张佳木亲眼见过先秦两汉时出土的弩机，极为精致的青铜弩机象征着中国人在远程打击武器上的伟大成就，到了南宋时，这种成就达到顶峰，失去了北方国土后南宋彻底没有了骑兵，为了对抗金和蒙元的游牧骑兵，南宋的汉民族政权只能优先发展远程兵种。在张佳木研究的先朝记录里，一个百人队的宋军配置七十人左右的弓箭手和弩手，剩下的二三十人才是长枪手或是刀盾手，他们只是用来掩护弩手和弓箭手而已。南宋发展出了两人拉的劲弩，用牛车才能拉动的床弩，尽管后来他们败在了色目人的回回炮之下，但无论如何，弩在南宋发展到了最高峰。
到了大明，因为重新占有了长城防线，并且出现了火器，弩因为拉动不便，射速太慢等缺点慢慢被淘汰，到了明末就彻底消失了，就算是现在，喜欢用弩的怕也没有多少人了。张佳木提出手帑的设想只是因为火铳在目前的阶段还不能实用，随口一说，就有如此的结果回报……身为一个主官上司，他自然极为高兴，身为一个武者，面对涂了毒药可以近距离射死一个顶尖高手的暗器，心情自然是很复杂，非常复杂。
但手弩其实只是一件很小的物品，让他高兴的，只是看到在眼前已经打开了一扇门，一种新的做事方式出现在他眼前，这是他带来的，是独特的，打上了张姓烙印的东西。在这个时代无疑这是超前的，他希望不仅是眼前这个手弩，还应该出现更多让他惊喜的东西。
“加快步子吧。”为了鼓励下头的士气，张佳木做出一副很欢喜的样子，勉励薛祥道：“路子是走对了，有什么缺点就尽快改善，我希望执行任务的缇骑和内卫都能尽早领到适合他们的武器。”
“是，大人放心好了。”
比起几个武夫型的指挥或是千户来，又或是刘勇那种政务型的人才，或是年锡之那样文职的幕僚型人才来，薛祥也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定位。勤勉，踏实，而且不乏想象力，内保下头有几个司，专门负责制造和研究新式的武器或是很多莫名其妙的小玩意，只要有需要，薛祥就会带着下头的人去努力，至于别的事，反而不大放在他的心上了。
“用这厮带领内卫，看来不大妥当。”
在薛祥给自己定位的时候，张佳木也不为人知的皱了皱眉，看来，内卫这一块也需要调整一下了。
从核心区匆忙出来，到达边缘地带的时候才又重新看到自己的卫队，到这时候，曹翼才有点屈辱感，至于那些普通的卫队成员，他们都是面带怒色，眼里都快喷出火来了。
“大人，身为直卫百户……”曹翼愤然开口，张佳木一听便知道他的意思，想了一想，便笑道：“这件事是我没有考虑周到，你们倒是真受委屈了。”
有此一语，别的话自然也不必说了，曹翼老老实实的退向一边，其余的直卫也就隐身在阴影之中，在大人办正事的时候，他们是不需要有什么存在感的。
“末将见过大人。”
程森是都督佥事，比起张佳木来低了两级，现在张佳木已经加到左都督特进荣禄大夫，官职，官阶，爵禄都已经是武臣极品，无可再升。同时还兼太子少保这样的宫保职务，在武臣中，只要没有封爵就是以他为尊了。
况且，程森是幼军的副将，自然就是张佳木名正言顺的属下，现在以下属之礼来参拜他，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程副将请起。”
在幼军中，陈逵是张佳木不折不扣的亲信，除了陈逵，还有一些中下层的千总把总官也是张佳木的人，只是在安插的时候用的法子很巧妙，不敢太引人注意罢了。至于程森，这个已经年近半百的职业老军官没有什么明显的派系，让他和陈逵搭挡为副将也是一种巧妙的安排。这段时间，陈逵和程森合作也算愉快，幼军之中训练严格，军法森严，已经俨然有点强兵的样子，不知道今天突然到这里来是什么原因，但想来不必多问，一定是幼军中出了什么事。
“谢大人。”程森长揖而起，肃然道：“大人，幼军中出了一点急事，还需大人出面处断才成。”
“哦，我们边走边说吧。”
事起突然，但张佳木问也不问，直接便道：“来，派人到前头庄上送信。再叫年锡之他们几个过来，我们回城！”
“大人处断明快。”看着他吩咐人准备，程森不觉敬服道：“末将佩服之至。”

第271章 营啸
“不必说太多客套话了。”翻身上马之时，张佳木道：“程副将，出了什么事，你现在可以和我说了。”
“是。”程森也自己跨上马来，控制着马速与张佳木并肩而骑。
他这一次匆忙赶来当然是幼军中出了点事，不然的话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了。从南苑出来到广渠门东的鲍家湾，足有四十余里路，又没有什么官道可行，程森虽然精神还很好，不过浑身尘土，看起来也很疲惫了。
现在幼军已经搬到南苑了。南苑在永定门外二十余里，是皇家在城外的一处别苑，范围极其广大，其中蓄养了很多鸟兽，而且也有校阅用的点将台，还有大小不一的几个校场，几千幼军投在里头，训练之余，还可以负责看管南苑这个皇家禁地，正好一举两得，极为便当。
只是离京城远，张佳木这个提督和坐营官的责任也就更加重大了，在京城里，虽然各方势力瞩目，幼军要做什么都得提防别人说话，但上头婆婆多，下头的责任也就小的多，最少幼军军士操练之余还能回家，或是请假也没有什么要紧，现在出了城到南苑里头，责任大的多了，而遇到什么事，也无可推诿，全是张佳木的事了。
今天的事，确实较为严重，所以程森兼程赶来，必须面禀，而且只能由张佳木去处置了。
事也简单，营中有一个姓王的幼军请了假回城，途中冲撞了一位御史的仪仗，这个御史倒是脾气不大好，将这个幼军打了一通板子，二十板打完后，皮开肉绽，伤的不轻。
这也还罢了，那个御史可能是余怒未息，打完之后，又下令从人把那个幼军扔在河里。
虽然不是冬天了，不过刚被打完的人，全身无力，又有伤口，扔下河后虽然很快被捞起来，但也受创甚重了。
因为这件事，幼军营中已经军心不稳，有不少人在鼓噪闹事，如果弹压不得法的话，很可能会发生营啸这样最为可怕的事。
在大明军中，欺负人或是被人欺负都是很正常的事。所以营中军法最重的，就是不准传播消息，也不准在半夜哭泣叹息，因为军户多是苦人，一有人哭，立刻就会引发很大的麻烦。所谓营啸，就是因为这种情绪而引发的暴乱，平时将领威望很高，犯事的军士可以被随意仗打，或是割耳削鼻，插箭在脸上游营示众，或是心情不好，直接斩首。
但一旦发生营啸暴乱，将领则死无葬身之地，因为军人毕竟是一群暴力集团中的一份子，平时受训就是为的杀人，一旦军人暴乱起来，其残忍暴虐之处，可以远超普通的百姓。
营中两个副将，陈逵是摆明了的张佳木的人，威望高，震的住，留在营里弹压。而中下层军官未必有陈逵的胆色和资望，而且也没有资格来找张佳木，所以出事之后，倒是程森这个外系将领脱身出来，跑来找张佳木处理这种突发事变。
两人一边说一边骑行，距离虽远，不过好在都是良驹，一个多时辰之后，南苑就已经在望了。
辕门附近灯火通明，程森看了一看，沉声道：“看来事情还没完。”
现在已经时辰不早，军营不比普通百姓，晚间吃了饭后就要安歇，幼军训练很严，晚上睡的就更早了，因为有时候半夜还要起来夜训，晚上睡的不好，第二天也没有精神，到现在这种时候，辕门内外还是灯火通明显然就是事情未了。
果然，再稍近一些，就能听到辕门附近人声嘈杂，等张佳木沉着脸策马过来的时候，看到陈逵正满头大汗的训斥着闹事的军士，不过领头闹事的都是幼军中少数的世家子弟，他们虽然不一定是公侯伯的直系子孙，但必定是与公侯伯或是武官都督指挥一级家中的旁系子弟，有这些身份在，幼军训练又严，他们想必也是积蓄了满肚皮的怒火了，在闹事的那群人中，恐怕也是有不少人借着此事借机发泄一下而已。
“大人。”远远的便看到陈逵迎了过来，这个将领智勇双全，但身上更多的是“勇”的一面，敢作敢为，勇武过人，所以平时训练士卒时很得力，但一旦遇到这种事，陈逵恐怕也抓瞎了，他向张佳木行了一礼，躬身道：“末将约束士卒不严，请大人责罚。”
一见面陈逵就先请罪，在他身后还有几十个中下级的武官，都是跟随着陈逵的心腹，自然，也是张佳木安插在幼军中的人。
陈逵上来就认错，可能也是害怕张佳木责罚他们吧。
“处罚是免不了的。”张佳木淡淡一笑，向着陈逵道：“陈将军治军不严，自然是首罪。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了。”
陈逵心中一紧，不由自主的低了低头，轻声答道：“是，大人说的对。”
张佳木以前与他说话时都是亲切随意，甚至还有点熟不拘礼的感觉。毕竟是于谦留下来的班底，彼此还有些生疏和客套。
可现在已经不同，张佳木威权早立，在朝中不要说陈逵这样普通的都督同知，就算是再高一级的都督也不能和张佳木的权势相比。
当着陈逵和一票属下的面，张佳木已经是摆出了正经上司的脸孔，而陈逵这一段日子也是仰仗张佳木之力不少，很多东西，上了船就难下了。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一般，张佳木又瞟了陈逵一眼，却是不和他说话，只是向着一个中军把总官问道：“怎么样，坐营官不在么？”
辕门附近，总有几百个幼军在叫喊吵嚷，虽然陈逵下令抓了十几个绑在一边，但还有众多的幼军心中不服，只是张佳木一来，积威之下幼军们不敢再多说什么，可是一个个还是满脸愤然的样子，见此情形，便是曹翼也有点紧张，他的三十人对付普通的盗匪和官兵都是足够用了，可是幼军器械精良，训练也是极为严酷，陈逵勇武过人，武艺精良，骑术和射术都是一时之选，要不然的话也不会成为于谦的心腹，更和范广这样的勇将相交莫逆。
现在范广虽然不在幼军之中，但范广毕竟是现时大明的第一勇将，他带出来的军官有不少也在幼军之中，所以幼军虽然成军不是很久，但训练之精已经是京营之冠。虽说是幼军，但营中平均也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是由少年向青年转变之时，精力旺盛体格健壮，幼军军饷很高，吃食也足，张佳木驭下很严，无人敢来贪污，再加上太子也对自己这个嫡系武装很上心，装备器械经常过问，所以幼军虽然成军不到半年，但已经是京营和禁军中赫赫有名的一支精锐力量了。
如果幼军真的暴起，恐怕在场的将官都会成为霁粉吧。
“何遂中，金超勇，金千石。”张佳木问了中军把总之外，又高声叫几个刚刚闹事最厉害的幼军士卒，向他们道：“你们过来吧。”
这几人全部都是世家子弟，父祖辈不是都督就是指挥，平时也是胆气甚豪的少年郎，遇事从不后缩，所以张佳木眼光很准，一叫便叫了几个幼军中的核心人物过来。
被打伤后又扔在河里的王毅则是军中平民军户子弟中的佼佼者，平时武艺骑射都远在诸人之上，威望很高，所以被伤之后，才使得军心大乱。
“回大人，坐营官最近几天都不在营中。”被张佳木问到的把总连忙跪下，恭恭敬敬的答道：“最近坐营官都不大来，他吩咐下来，有什么要紧的事，到府里去说给他知道就是了。”
坐营官便是都督曹铎，也是曹家子弟中的英才，曹钦、曹铉、曹铎，这几个曹家子弟虽然是宦官的子侄，但武艺高强冠绝常人，曹铎与张佳木比试之下，虽然输给张佳木，但也并没有一战之力。
但曹铎心高气傲，比武一输，原本曹家的势力在幼军中就是弱势，但好歹曹铎勇名在外，幼军的情形和普通的京营和禁军诸卫不同，都是少年子弟，崇尚勇者，所以曹铎如果能击败张佳木的话，在幼军中也并不是没有努力的余地。不过，一败之后，就什么也不必说了，曹铎心灰意冷，虽然还是幼军的坐营官，但已经很少过来点卯，甚至有时候太子来校阅他也不到，时间久了，大家知道他只是在混日子，估计再过一阵子，曹吉祥会帮他安排一个看的过去的职位把他调走就是了。
“哦，我知道了。”
知道曹铎不在，张佳木冷笑道：“听说今天这个御史是曹家的人，想来你们已经去知会他了，再派人去，问问坐营官，该如何处置是好呢？”
“是是，末将立刻派人去！”
在他积威之下，中军官唯恐张佳木对他发火，或是断然处置，此时答应了下来，便是急忙起身退后，急趋急退，等这个把总官退到众人队列之前时，已经是汗透重衣。

第272章 军法
“你们很好，当真是很好。”
中军官退后之后，张佳木便向着那几个幼军士卒冷笑道：“好么，两个伍长，一个小旗官，都是世家子弟，难道不知道营规么？”
几个幼军面面相觑，对着陈逵或是别的将军，他们都是丝毫不惧，一则，人多势众，胆气也壮。二则，他们都是世家子弟，这一次是为寒门子弟出头，自觉并不是为了私利私益，所以更加的理直气壮了。
至于不便说出来的，便是自觉都是官宦子弟，恐怕这些将军们也不敢随便处置他们吧。
“在营中喧哗，该当何罪，你们告诉我？”
这几个幼军不答，张佳木却只是逼问，他点着名道：“金千石，你说说，到底你们该当何罪呢？”
“大人，我等……”
“不要说你等。”张佳木冷笑道：“拿人多压我么？”他断然道：“不要说你们数百人，便是幼军全反了，大不了我禀明太子，全部重择重挑，你们要全反了，我有锦衣卫缇骑，朝廷有京营，有禁军，怕是你们倒是没有这种胆子吧？”
重压之下，几个少年如何当得住这般的说辞？张佳木说完之后，三个少年已经是面色惨白，如果不是努力挺着，怕是一个个都要哭出声来了。
“怎么。”张佳木笑道：“刚刚闹事的时候你们一个个厉害的紧，现在当着我的面，居然就是这般草鸡模样？要是这样，还真是叫我瞧不起！”
“回提督大人的话。”金千石是三人中胆子最大的一个，巨大的威压之下，也就是他神色还显的从容，这会儿跪在张佳木马头之下，昂着脸道：“原本的军法是军中喧哗是斩刑，大人修订军法，说此法未免太笼统，而且不近人情，所以亲自修改。现在军中喧哗是看原因、情实等诸条，并不能一律而论。”
“说的不错。”张佳木跳下马来，站在金千石面前，与他对目而视。良久之后，看到这少年虽然有些胆怯的模样，但神色倔强，犹自不屈，张佳木不觉也是欣慰，笑道：“不坏，你胆子算是极大了。”
要知道现在张佳木毕竟执掌锦衣卫，而且皇帝信任，除非是极重要的重臣，不然的话，普通朝臣武将，他想抓谁便抓谁，只是张佳木做事较为克制自己，不会无缘无故的迫害于人，所以尽管威权极重，文官也对他极为敌视，但在勋戚和内臣之间，还有普通百姓眼里，这位锦衣卫都督倒并不是那么可恶。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位手执特务之权的大人物，当着张佳木，便是朝廷重臣也是不觉要紧张一些，那些宦海中的老狐狸都是如此，更何况眼前是一个刚过十五的少年。
张佳木尽管自己只不过二十左右，但看向这些少年的时候已经是一副老人的口吻了。要是任怨在，必定嘲笑他一通，换了现在眼前的这些人，倒是没有这种胆子了。
“那么。”取笑了一句后，张佳木又向何遂中道：“你干过试军法官，来说说，你们，还有你们身后的那几十个被抓起来的，该怎么判？”
“是。”何遂中才十三四岁的样子，看起来胆子也不大，不过生性缜密谨慎，所以干过几次试军法官和军需官，现在幼军的体制张佳木并没有改变的打算和必要，最少现在不是时机，他还远没有到一手遮天的时候。
不过，体制之外，也是略有变动。比如明制，小旗管十人，一个百户一百二十人，一个卫所五千六百人。这个制度问题不小，小旗管十人问题不大，但一个百户管一百二十人，只有两个总旗算是副手，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帮手，一个千户则管十个百户，体制上更是困难，毕竟一个人管十来个百户，精力是不可能管顾得到了。至于每个卫管理近六千里，没有靠的住的幕僚和参谋，也没有合理的后勤部门，或者说，根本没有后勤管理，军队的后勤放在文官手里，连饷路都乱七八糟，比如驻在南京的某卫领取的粮饷是由浙江金华某地供给，然后就由这个地方直接运粮到卫所，全国的卫所后勤多半是采取这种不切实际的办法来供给。
明太祖制定这种制度，以为可以省钱省事，也节省人力，反正百姓要纳粮，军队要吃粮，就这样由产粮供给吃粮的人，岂不是皆大欢喜？
但他忽略了中间环节产生的冗杂事物，忽图了运输成本，还有自然灾害，人力和粮食损耗，总之，这种办法到现在早就不切实际并且根本不可能继续执行下去了。
这些不是张佳木的事，暂且也不归他管。反正卫所逃亡还是在太祖年间就开始，现在一卫千多人，能剩下百多个种地的军户就算不错，大量的军户逃亡根本不可逆转，也不是张佳木现在的权势可以阻止的事。
但小小变动势不可免。一个小旗之间可以加两个伍长做为辅佐，一个百户两个总旗是朝廷定制，而且是有品级的武官，这个张佳木不好改变什么，但他已经打算推出一种军官团的制度，比如在千户里增加参谋官，后勤官、军法官、军械官等诸多官职，百户之下，一样可以用这种制度来辅佐百户，这样的话，下情上达可以比原本的制度方便的多，而且以上指下，也可以如臂使指，方便自如的多了。
何遂中但任过百户级的军法官，当然，他们这种受训的幼军还没有资格担任正式的军官，所以任何官职都会加上“试”，或是“行”，不过，张佳木觉得，那些年过中年的老式军官在接受新事物上反而要比这些少年要弱的多。
只是，这些话不必明说就是了。
“回大人。”何遂中胆子很小，在这三人中算是最弱的一个。但是说起他在行的东西时，他也变的神采飞扬起来：“如果是小人判的话，为首的……”说到这，何遂中脸上掠过一丝胆怯之色，不过很快还是接着说道：“为首人犯，就是小人几人，还有刚刚陈将军抓的十余人，每人杖责四十，禁闭十天。军阶一律剥夺，这样，大约也就能为来者戒了。”
“你判的倒是轻。”张佳木笑一笑，向他道：“那么，从犯呢？”
“不是小人判的轻，是大人修改了军法，不然的话，小人等只能等斩首了。”何遂中在这方面倒是一点也不让步，接着道：“至于从犯，分等分级，有哄闹的，也有只是站着看热闹的，不过就算是看热闹也是违纪了，最少要打五皮鞭。如果让小人来判，最多半个时辰也就全部发落清楚了。”
“你还能判什么？”幼军的总军法官是一个很方正的中年将军，此时听得何遂中这么说，不觉斥责道：“刚刚叫你们守纪，不得闹事，现在再怎么判，也是轮不到你了。”
“是！”何遂中脸上也有一丝痛苦之色，低头答应了一声，但很快又昂起头来，向着那个军法官昂然道：“王毅是我们的同僚，无辜被责，而且是非刑伤人，如果我们不替他讨还个公道，这个兵不当也罢了。”
“到现在你还是敢这么说。”陈逵知道厉害，也知道张佳木现在就能把眼前这些少年全部枭首。要是以前，他有信心能劝下来，但现在看着张佳木的模样，却是一点儿把握没有。为了护住他们，陈逵只知上前一步，厉声斥责道：“就是讨还公道，也是我等和大人的事，轮得着你们说话么。”
“陈将军。”张佳木拦住陈逵，似笑非笑的向着何遂中道：“这么说，你这个试军法官干的还挺不错？”
“是的，大人。”何遂中不便回答，适才的那个军法官上前一步，替他答道：“小何心事缜密，做事很周到，底下的同僚也服气，所以他的军法官干的很不坏。”
“好了，这样就让他判吧，判完便执行。”张佳木并不多想，只是道：“闹事的人很不少，我可不喜欢把事拖过夜，子时之前，就把这件事给了结了。”
他虽然这么吩咐，但何遂中并不答应，其余的幼军将士也并没有动弹。倒是曹翼等人上前几步，对着何遂中道：“快点，大人吩咐，你没有听到吗？”
“小人不会判的。”何遂中虽然面色惨白，身体也有点发抖，但还是道：“虽然按律是如此，但法理不外乎人情，小人觉得大家并没有错，所以小人绝不会做这样的事。”
刚刚他还吓的发抖，可能是想到自己会被盛怒的张佳木下令斩首，然后家人也会被牵连受罪，他的父亲只是个三品指挥，在一般的百姓眼里也是天人般的人物，可是在张佳木眼里，可能也就是一条狗吧？
但说完之后，何遂中的神色也渐渐从容下来，谈吐也稳定的多了，见他如此，在一边的其余犯事幼军也沉静下来，大家虽然跪在地下，但神色之间，却都是傲气十足。
见他们如此，陈逵等人无不大急，便是原本有点看热闹感觉的程森也甚觉可惜，眼前这些少年，一个比一个优秀，要是真的死于军法之下，那确实是太叫人觉得痛惜了一点。

第273章 人情
“法理不外人情。”张佳木看着何遂中，沉吟道：“这句话以后不准在军中说起，法理就是法理，没有人情可言。”
“大人……”
“你不要辩。”张佳木摆一摆手，拦住何遂中的话头，接着道：“但法理之外，确有人情。但人情是人情的做法，法理是法理的做法，要分的清楚，你懂不懂？”
不仅是何遂中，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一脸的懵懂，何遂中摇了摇头，想来想去也是不得要领，只得答道：“小人不懂。”
“嗯，我来告诉你吧。”张佳木顿了顿，向着众人道：“法理就是你们喧哗闹事，便是触犯军纪，不论是有什么道理，犯了军纪便要责罚，这是法理。”
“那么敢问大人的人情！”何遂中尚不及说话，金千石却在一边朗声责问，他年纪虽小，也跪在地上，但腰板却是挺的笔直，说话也是不卑不亢，隐隐然带有金石之音。
便是张佳木也忍不住在暗中赞了一声，眼前这些少年不愧是出身世家，而且现在大明的军将世家还没有腐败堕落到叫人不堪忍受的地步。诚然，寒门子弟更加努力，不过先天不足，在武艺和品性上，寒门子弟比起这些将门世家出身的少年来，还是有颇大差距。
只是他自己也是寒门出身，想到这，张佳木自己也是摇头笑了一笑。
不过，转念一想，却又是有些迷茫了，他自己算得上是真正的寒门么？
“我的人情。”张佳木向着金千石温和的道：“就是叫你们知道，幼军都是我的部曲，是我挑出来的好儿郎，我不会教他们被人白白欺负，我会替王毅讨回一个公道。”
“如果这就是大人的人情……”金千石大声道：“小人们心服口气，再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了。”他扭头向着何遂中，道：“小何，我们该怎么样，你说吧。”
“是，我知道了。”在场的人都知道张佳木向来说话算话，绝不会来哄骗他们。是以何遂中也是朗声答应下来，接着便是按张佳木拟定的幼军军例判案，他虽然年幼，但担任幼军试军法官也不短日子了，所有的条令案例都很娴熟，现在又是心无旁骛，所以判定起来很快，没过一会功夫，所有闹事的幼军已经全部判定罪名，拟好了刑罚。
陈逵还没说什么，倒是程森站在张佳木身后，趁着何遂中判案的时候悄声道：“大人真是宅心仁厚，末将心中佩服的紧。”
他虽然不是张佳木的嫡系，不过现在这样也算是隐隐有效忠之意了。
张佳木转过身来，向着程森笑一笑，但却是什么话也没说。眼前这些少年已经是一个个面露喜色，判例之后，又有张佳木讨回公道的承诺，自然是天大的事也平定下来了。事实上，在张佳木之前陈逵也说要讨回公道，只是他的身份和张佳木差的太远，大家倒是不担心陈都督会说话不算，但是毕竟他实力有限，大家不能心服罢了。
所以说，有的事不同的人来做，结果就是不同，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了。
至于程森所说的，就是张佳木有意轻纵回护这些少年。其实今天这些少年幼军犯的罪并不是一条喧哗营啸这么简单，而是聚众哗变。
这一条，首罪是无论如何要处斩的。
张佳木这么一弄，等于是开脱了十余条性命，毕竟是幼军提督和锦衣卫都督，如果张佳木一心追查法办的话，就非得掉十几个人头不可了。
“大人，派到曹府的人还没有回来。”把总官上前禀报，张佳木摆一摆手，答道：“先执行军纪，把咱们自己的事料理清楚了，再说其它。”
他的语意平淡温和，在场的人不知道他的用意，只得唯唯诺诺，各自退下办事便是。若是换了刘勇或是庄小六，又或是坊丁中的那几个心思灵敏的人，或是任怨在此，必定已经听出来张佳木心中极为愤怒，只是他自制力很强，一般不大了解或是不大亲近的人看不出来而已。
“对了。”张佳木向着曹翼吩咐道：“派几个人，你们自己去，也要派内卫的人去打听打听，那个御史是什么人，他的家人背景是怎么样的，天亮之前，我要知道结果。”
“是的，大人。”曹翼点头应答，道：“请大人放心，明天早晨必定会有消息。”
直卫都是精挑细选，就算不能独挡一面，好歹也是张佳木身边的人，除了有几个文职幕僚之外，还有各方各面的人才。多半是专注于武力，也有的负责和各部门的沟通联络，也有的手眼灵活，也有的精通文墨，现在直卫数字也在直线上升之中，预计将来总得有百人左右，在一个都督来说显然是太过逾制了，但以张佳木的权势来说，倒也算不得什么。
军法官判定之后，已经开始执行军法，虽然时辰已经不早，但营中反正都上下忐忑不安，所以干脆就大张灯火，并且把幼军集合起来，就在校场上执行军法。
共有三百多人犯例当罚，多半只是口头警告，还有百多人被判禁闭，其余的打皮鞭或是军棍，打完之后再加以禁闭。
执行的军法官把皮鞭抽的山响，军棍打在人身上，则只是一种咚咚的闷响声。
所有的幼军成员都集于校场之上，人人都是面色如土，不过就算是被判打四十军棍的也是挺直了胸膛，一个个排列受刑，却是意气昂扬。
不管怎么样，今晚张佳木的判罚却是助长了幼军的傲气，也使得幼军上下团结一心，今晚是世家子弟替寒门子弟争一个公道，虽然受刑的有不少寒门子弟，但世家子弟却比寒门子弟更多，可能是他们胆子也更大一些吧。
无论如何，这一通打反而使得军心大振，那些站着看众人受刑的人也是越看腰板越挺，也有不少人在心中极为后悔，要是知道也就是这样，刚刚也就没有必要往后缩了。
“不看了。”略微看了一会，摆了摆样子，张佳木便暗中从将台上下来，带着众人自到官厅之中，等他坐定之后，便向着众人道：“军心看起来还算振奋，不过，我答应人的话如果办不到，只怕这个提督就当不下去了。”
此话别人也无法接，各人只是默然不语。倒是程森地位超然一些，因此上前一步，拱手道：“大人，末将觉得此事不妨禀报给皇上和太子知道，想来皇上和太子都会有所区处的。”
说是皇帝和太子都会有所区处，不过这件事可能最上火的应该是太子吧。不管怎么样，太子在幼军里投入的心血也不少。其实每位皇帝在没有登基之前都是一样的，当年宣德皇帝的幼军，还有当今皇帝的幼军都有很多得力的人才，而在皇帝成长即位之后，当年幼军中人有不少都超速提拔，被当初的太子，后来的皇帝倚为柱石，现在的这些幼军虽然实际掌握在张佳木手中，但张佳木亦是太子的心腹爱将，将来太子即位之后，幼军和张佳木自然也就是太子掌握实权的得力臂助。
政治就是这样，不是说你是皇帝就有实权，有时候，新君受制于老臣也不是什么新闻了。太子一即位就有一群人，恐怕也就是当初成祖皇帝为宣德皇帝成立幼军的重要原因了。
“不过，为什么这么担心呢？”张佳木思索着程森的话，脑子里却是如电光火石一般，突然一亮。
成祖皇帝英毅果决，当初的皇太子虽然形态臃肿，不良于行，可能是患有一些肥胖导致的疾病，比如中风一类，但皇太子辅助成祖多年，在成祖为燕王起兵之时，后方的政务后勤都是在皇太子手中，后来南军北上，一直打到当时的北平城下，是皇太子召集后备的军队和城中的民众抵抗南兵，血战数月，北平城几次差点被攻打陷落，但皇太子，也就是后来的仁宗皇帝为人仁德，善于驭众，能让城中的文武官员和百姓出尽全力，所以尽管南兵占尽优势，后来却仍然攻不下城，结果燕王，亦就是成祖皇帝引兵回救，大败南兵。
成祖能得国，这一役也极为重要。因为靖难之役打了四年，后来是绕过山东和江北，一直偷偷到江南，趁着南京空虚人心不稳的良机，等于是偷了城下来。如果继续在正面对战打下去，恐怕以当时燕王的力量是迟早要败亡的吧。
正因为如此，尽算汉王和赵王都是成祖爱子，也是马上征战的猛将，但两个藩王先后夺嫡都失败了。而成祖尽管非常不喜欢皇太子，还是选择让他即位。
但让人奇怪的事，就是同时也策立了皇太孙，也就是当今皇帝的父亲，宣德皇帝。
传言是成祖喜欢当时的太孙，认为英武类已，所以特别策立，但策立太孙的同时，皇帝还帮着太孙挑选合格而威望足够的辅佐僚属，而且最为吊诡的事还成立了幼军，并且全部是为皇太孙挑选的大臣家和勋戚家的子弟，这样，太孙手中就有足够的实力，哪怕没有即位，也没有人能动摇他的势力了。
现在一看，什么也明白了。
但张佳木只是在想：“为什么要如此呢？”

第274章 宫闱旧事
为什么要如此，自然是因为怕皇太孙地位不稳。甚至，就是他的两个皇叔，汉王和赵王。
但实际一想，汉王和赵王已经不足为虑了。
汉王在成祖在世时就败亡了，至于赵王，明明是反迹未露，当时宣德皇帝还是皇太子，正在南京，听说仁宗逝世，没有几天就从南京秘密回了北京。
据说赵王安排人手在途中伏击皇太子，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张佳木执掌锦衣卫，对国朝当年的秘辛也了解很多了。所谓赵王伏击皇太子阻挠即位根本就是编出来的流言，仁宗崩逝很快，即位不及一年就大行，死因扑朔迷离，根本就是一件宫闱秘事。
要知道，皇太子在南京，相隔数千里，就算太子暗中接到消息，星夜就道，但赵王如何知道宫闱生变？并且迅速调配人马，去估击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用什么身份，带多少人，甚至根本不知道走哪条道的皇太子？
所以这只是个阴谋，一个陷害赵王，用来做亲征借口的阴谋罢了。
皇太子，也就是宣德皇帝一回京，没有多久就爆出赵王心怀不轨的流言，然后京师议征，但宣德皇帝没有经过廷议，直接带禁军亲征，几天功夫，就把赵王给生擒了。
要是赵王一心叛乱，甚至敢伏击皇太子，又怎么会一点防备也没有，一直到官兵杀到城下，还是一点消息和戒备也没有，就这样束手就擒？
所以根本就是宣德皇帝为了铲除异已，断然先行下手，直接把这个叔王给阴了。
赵王被俘之后先是被关了很久，后来宣德皇帝一时兴起，跑去看这个叔王。结果赵王一脚绊倒了皇帝，若不是心中愤恨之极，又怎么会做这种愚蠢之极而且有害无益的举动？
结果赵王被丢在铜钟里，外面燃烧柴草，结果铜钟被烧的通红，赵王也被一焚成灰，所谓谋反，伏击皇太子的公案，也就随着那一把火之后烟消云散了。
这件事，因为和张佳木的亡父有关，所以他借着特权再三再四的调查，所以才知道前因后果，细节所知不多，但大约还是知道了不少事情。
最少，他知道父亲身为幼军，也就是宣德帝的亲信心腹，恐怕帮着皇太孙，皇太子，然后到皇帝做了不少隐秘的事。
不仅隐秘，而且是秘不能宣，根本不能说出来给外人知道。不然的话，就算成祖在世时不能说，仁宗在世时也不能说，宣德帝自己即位后，总能给张佳木的亡父述功升职了吧？
结果没有。
也就是说，张佳木的亡父做了那么多，皇家中不少人都知道其人，但这件功劳和这段往事被皇家刻意隐瞒了下来，根本就不能为人所知。
知道内情的，也就是皇家中人，还有彭城伯夫人这样的外戚中的长者亲人，也只有这些人才够资格知道真正的内情吧。
张佳木现在好奇的就是，父亲这个幼军成员，究竟在当年，在永乐年间，在宣德年间，都做了些什么事，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至少，他知道父亲恐怕介入很深，立功也不小。
现在他住的那座大宅，也就是当今皇帝赐给的宅院，豪华阔大，根本不宜人臣所居。其实现在他查清楚了，这原本是座王府，是成祖年间修筑，大约是要给某个皇子或是王孙居住，很奇怪，并没有修在王府井一带，因为当时在那里修筑了几十座王府，用来给成祖众多的皇子和王孙居住，等他们长大之国就藩后再收回赐给别的王孙。但张佳木所居的这座王府并没有赐出去，盖好之后，根本就没有人来居住，空置闲废了几十年后，倒是当今皇帝又拿了出来赐给了张佳木。
这其中，有什么联系？光是这件事，就颇费人的思量了。
“大人，大人？”
“嗯，什么？”张佳木猛然惊醒，看看座下人时，都是用一种惊异的眼光看向自己。他微微一征，知道是自己想的太入神了，因此歉然一笑，答道：“刚想了一件事，倒是出了神了。”
他看到是曹翼在叫自己，再看看房中的油灯已经燃了一半，知道自己想事想的太出神，恐怕时间已经过去很久，想来，下头的人头一回见他如此，也是惊诧莫名吧。
“唉，有事说吧。”
张佳木也是有点心烦。刚刚是想把众人叫进来，借着这一次幼军营里闹事的机会，就便儿把军法理一理，再借着这一次的机会，挑几个人才，各施其才。
现在也没有心思理会了，只是趁着曹翼还在考虑的时候，张佳木向着陈逵道：“今晚的事，也不要追究了。我看，那个何遂中很不坏，以后就往军法官上栽培他吧。”
“是，末将也是这样想的。”陈逵很高兴，他这个副将和程森不同，程森主战术战略的讲授，也管装备军饷什么的，平时的训练和人员管理都是陈逵。
这自然也是张佳木的安排，因为此类的事情最容易掌握全军，不是名义上的，而是真正的掌握军中实权。
张佳木虽然是提督，而且军中将领多是他的亲信，但锦衣卫那边毕竟事多，他没有办法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幼军那里。陈逵这样的将领必须要总领全局，绝不能把实权落在外人手中。既然如此，他对下面的这些幼军将士自然是极为了解，而且爱才之心人皆有之，大约人处的时间长了都会有感情吧，陈逵刚刚一直也是悬着心。
“至于金千石。”张佳木沉吟道：“他胆色很好，而且心细。我看……嗯，等一阵再说吧。”
各人听他说到最后，却是雷声大雨点小，不觉有点愕然。
其实金千石确实是胆大心细，刚刚面争之时，他不停的调停着何遂中等人的说辞，尽量把事情往喧哗上引，可能，他也是听出了张佳木的意思，所以才会有那样的表现吧。
原本张佳木要提拔这个少年到中军，将来再任用在锦衣卫里，不过想想拔苗助长反而不美，所以话到嘴里，却是又退了回去。
各人不明所以，张佳木也没有解释的打算，只是淡淡道：“小曹，说说你的事吧。”
曹翼为人忠诚勤恳，而且勇武过人，只是心思没有庄小六动的快，嘴更没有庄小六油滑，是个很木讷的人，若是不然，张佳木也不会把他留在身边了。
他想了半天，才慢吞吞地道：“大人，御史姓李，是曹吉祥公公的义子，在都察院里这厮的名声也不大好，毕竟，拜太监当干爹，这个御史的风骨就是有限的很了。”
“哦，原来如此。”
去城里问曹铎意见的人一直没有回来，张佳木心里也大约知道曹铎的态度是怎样了。自然，公然反对去找御史的麻烦是说不过去，不过说支持的话也是绝无可能，所以曹铎干脆避而不答，根本不加理会。而报信人为了等回信，也只能呆在那边一直不回来了。
没有回答，就是一种无声的回答。
张佳木冷笑一声，却也是有点难以措手之感。最近朝局稳定，他也是把精力全部用在了农庄和外围组织的建设之上，要是这会儿和曹太监公然翻脸，恐怕很多事情就不得不防一手，精力就很难全用在外头了。
但事有利有弊，既然和曹吉祥终难和平共处下去，不妨试试他的底线，看看这一阵子一直不温不火，好象消失了一样的司礼太监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不是也很好？
“大人？”
“既然他是都察院的监察御史，不在城中供职，跑到城外来干什么？”
“可能是出城看看庄田吧。”曹翼答道：“听说全家老小都在城外的庄子上，摆着全副仪仗，不知道怎么回事，小王就撞上去了。说来，打二十板子是没有错，这个御史把他又丢到河里去，实在是过份了一些。”
这个御史既然是依附在曹吉祥名下，甚至拜了这个太监当干爹，那么显然也不可能是什么清官，出城看看就在收获的庄园，也是人之常情。
“他在庄上的名声怎么样？”
曹翼皱眉道：“也不大好。这厮喜欢摆排场，虽然只是个从六品的官儿，但排场大极了。每次出来都是全副的执事，人家跪的迟了，就一定要挨板子，不摆香案也要打，伺候的不周到了也要他。他的庄客，不知道受了多少气，真是有冤也没处伸去。”
“这也没有什么，不少田主都是这样。”
“对了，他的两个儿子就是混蛋了，听说逼奸了不少佃户的老婆，因为不是玩的黄花闺女，还会给点银子什么的，所以人家受了气也只能忍了，前年吊死了一个女子，也被遮掩下来了。”
“是么？”张佳木眼中精芒四射，站起身来，冷笑道：“教子如此不严，这样看来，李御史就是失败的很了。”
“是的，大人。”曹翼毕恭毕敬的说完，躬身而退，等他出来之后，也不禁在额头上抹了一把，在灯火下一看，全是大滴的汗珠。
“怎么样？”
有个弟弟在幼军中的直卫问道：“大人会怎么处理？”
“看吧。”曹翼冷笑道：“有人要倒大霉了！”

第275章 出操
曹翼的判断是对的，毕竟他在张佳木身边很久了，尽管没有别的部属那么机灵，可毕竟也并不蠢。
在五更左右，确定已经等不到曹府的回音之后，张佳木照例清晨起身，任怨不在，他还是简单的打了一会拳，等身上微微发汗之后才停止。这样精神已经振奋很多，但看看远方天际时，启明星仍然很亮，到这会儿，幼军的将士们才陆续起身，开始集结成队列，在校场上集合，准备跑圈。
早晨起来，先涮牙洗脸，然后整理军容军纪，接着列队长跑，这种最简单的训练在幼军中也坚持了很久，从陈逵以下，都是对张佳木规定的训练方法极为推许。
最少，跑圈，排队吃饭，凡事报告，还有队列和器械训练，这一套方法在坊丁队就试过，有过经验的人很多，全套推行下来效果极好，也是幼军短短时间就凝聚军心的重要原因。
有很多时候，人很难理解，为什么简单的队列训练就能激发人的集体荣誉感和自信心，也激发出一种傲气出来。
现在普通的幼军回家都有一种军人气质，尽管年纪都不大，不过如果一群幼军出门的话，还是会引人瞩目的。
张佳木毕竟是幼军提督，这自然也是算在他的功劳之上。
曹铎回家不愿理事，也是因为不愿沾这种光，也不想眼睁睁的看着这支精锐完全落入别人手里，所以眼不见心不烦吧。
“大人！”
“见过大人！”
尽管有不少幼军都在昨天受仗，或是被鞭打，也有一部份还在禁闭室里，不过出来早操的将士倒全部是精神十足，一个个气宇轩昂，精神十足的样子。
“年轻就是好啊。”
就算是众人瞩目的中心，张佳木也忍不住如是想。
虽然他自己也就刚过弱冠没几年，不过看着这些少年时，却还是忍不住有说不出的沧桑之感。可能，担任锦衣卫的职务，原本粗陋的皇家鹰犬已经往着正式的充满着暗黑特质的特务组织过度，从组织形式到工作的重心已经完全的特务化，虽然是他一手打造而成，但自己反思之时，也是有着说不出来的疲惫和困倦吧。
“大人，你真辛苦啊。”
普通的幼军将士不敢说什么，不过在陈逵和程森等人也起来带操时，底下各伍长和小旗们已经整队点名，程森用极为吃惊的口吻向着张佳木道：“末将真没有想到，大人居然这么早就起来了。”
“是么？”张佳木笑了一笑，道：“我是习惯早起了，先父在时，我若是到了时辰不起，一桶冷水就浇上来，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
“呃。”程森没想到张佳木也会用这种说家常的口吻和他说话，一时有点愕然。倒是陈逵上前接道：“老太爷当年这么对大人？怪不得大人一身好武艺！”
“是啊。”张佳木感慨道：“家大人当年对我要求甚严，现在不是我自吹，武艺可能还有不少人是我的对手，要说起骑射本领，恐怕能在我之上的已经很少了。”
当年张佳木拜业于哈铭，这个蒙古人本事也很高明，把他的马术射术调教的一流，本身的底子就好，身体亦强，这么多年下来努力不废，自然也就比普通人强过太多。眼前这些人都是见过他击败曹铎的那一场比试，回身一箭，身形控制，对马的操控，射法准头，缺一不可。所以就算曹铎是极为心高气傲的人，经此一败以后，也是在张佳木面前再也强横不起，这个坐营官坐不得营，对幼军的控制牵制形成虚设，也是那一场张佳木教他败的太惨的原故了。
张佳木“自吹”的时候很少，有这种机会，各人自然也是赶紧跟上，虽然陈逵等人还不至于用奉迎这种办法来邀宠固位，不过也还是跟着很多将官说了好一通奉承的话。
好在，说张佳木武艺高强，京城内无有敌手，大约也不是件太吹牛的事吧。
“好了。”张佳木笑一笑，止住众人的吹捧，向着陈逵和程森道：“我的意思，两位将军大约也懂了吧？”
“是，懂了。”程森笑道：“末将要请大人原谅，以后也会按着大人的吩咐办事的。”
前一阵子，程森因为自己不是嫡系，说话反而容易一些，于是上了一个说帖，正式提起，说是幼军的训练过严，不少将士觉得太苦。而且程森也觉得，幼军将来是要解散的，只是为太子培养嫡系，似乎没有必要搞的太苦。
现在张佳木以身为教，说出的话来情理俱备，程森心里也很敬服，说话时的态度也大有转变，他这么一来，倒是教旁边不少人觉得很是诧异。
大约程森这种老油条也看出来张佳木的权势只会增长，所以也有投靠之心了吧？
在场不少人可能都是这种想法，程森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解释什么，张佳木的话深入浅出，极为合理。程森原本是为幼军着想，现在还是如此，既然是为了这群孩子着想，别人的想法如何，倒是不必太放在心上就是了。
“叫他们出操吧。”现在已经点名完毕，幼军是三百六十余人成一方阵，正好是三个百户，每千户下设副千户数人，帮同百户统管方阵，五千余人的幼军分成十余个方阵，站在诺大的校场之上，只是把校场占了一个角落罢了。张佳木已经歇息过来，刚刚打拳的汗抹干净了，换了一身袍服，气定神闲，向着陈逵和程森吩咐道：“叫孩子们先出操，我去料理昨天的事。告诉他们，晌午之前，一定给他们一个交待就是了。”
“好，遵令。”
南苑的大，是没有进来过的人难以想象的。光是这一个官厅就是五楹深广，然后是高可数丈的将台，校场足可容纳数万人而不嫌拥挤，到处都是大片的草坪和千奇百怪的树木，还有隐藏其中的亭台楼阁，有不少珍奇异兽也养在南苑之中。
这里大约就是明朝帝王能出城最远的地方了，所以经营的很不坏。
不过，几十年后，皇帝除了祭祀时之外，只要出宫就会被言官阻止，因为会扰民，所以从武宗之后，世宗几十年幽居深宫之内，神宗除了早年会出城祈雨，或是到南苑玩一玩外，剩下的三十余年几乎就在深宫里没有出来过。
南苑这里，后来荒凉的不成模样，想想也让人觉得凄凉。
明朝的帝王在享受方面，可以说是超过前朝，因为很多供给是没有节制的，只要帝王想要就一定会达到目的，虽然金花银少，但每年的宫廷用度用实物供给，总计得有五六百万一年的开销，这个数字算是很豪气大方了。
宫廷里头，几万太监宦官，还有好几千的宫女，皇城面积是清朝的十倍以上。
不过，要谈起自由来，可能明朝的皇帝还不如一个普通人吧。
随着张佳木的吩咐，校场里响起了腰鼓声。
用这种节奏分明的鼓点来指挥队列前进的脚步是最好不过了，反正到目前为止，张佳木没有发现比腰鼓更好的办法了。鼓点声明快响亮，方便操控队列，毕竟是好几千人，而且是之前没有受过正经队列训练的几千人，能在短短时间内达到现在的成绩，不额外想些办法是绝对不行的。
尘飞土扬之中，五千多幼军十几个方阵鱼贯而出，接着就分成纵队，然后沿着一条道路开始跑圈去了。
这种生活，张佳木看着倒是眼馋了。其实他记忆之中，小时候就是这种集体生活，排队，报名，然后跑步……只是现在想想，已经是恍如隔世了。
“曹翼。”等幼军出操之后，张佳木身边就只剩下自己人了，把曹翼叫过来之后，张佳木笑道：“走吧，你去把昨天的事给了结了。”
“大人。”曹翼兴致勃勃的道：“如何料理这厮？是抓回诏狱，还是就地责打，要不然，宰了他算了？”
锦衣卫办事已经竖立起了权威了吧，张佳木当权之前，锦衣卫被文官和勋戚，还有太监们压的动弹不得，指挥使被打死，东厂凌驾于锦衣卫之上，所以校尉们就和小媳妇一样，现在，好歹是熬成婆了。
“那怎么可以？”张佳木似笑非笑，反问道：“他好歹是个御史，是朝廷命官。”
曹翼扁了扁嘴，不等他说出来，张佳木便又道：“就算是个小官，不过，好歹他也是曹公公的干儿子，这个面子我们也不能不给曹大官的。”
“是，大人说吧，我听命就是。”
“听说御史有两个儿子，正值壮年，你把他们请回来。”张佳木嘴角泛起一丝阴冷的笑意，他一字一顿的道：“就说，我要向他们请教武艺。”
这般处置，好象有点匪夷所思，曹翼一征，不过还是很快的答道：“是！”
临行前，曹翼回头看了再看，却只见张佳木向他挥了挥手，然后便转身进了官厅，年锡之一群文职幕僚已经赶了过来，昨天计划突变，原本要处理的公文已经耽搁了不少，现在，张佳木要进去处理公务了。
“呼，咱们走吧！”这一次任务不难，曹翼知道那个御史鱼肉乡里，在自己庄上虽然人多，不过不会有人拼命保他，至于那些仪仗护卫……架子货，根本没用的。
“大人有些变了。”在策马疾驰的时候，曹翼隐约想着，不过，他很快就甩了甩头，把这种有害无益的念头彻底抛诸脑后。

第276章 动手
幼军和张佳木起的都太早了。曹翼受命之后，向着距离十来里外的村落奔驰而去时，天色犹暗，一直到了村庄之外，天色才算明亮，行人也渐渐多起来。
“缓一下吧！”
曹翼举起左手，在他身后，数十骑立刻整齐划一的放慢了骑速，动作都是干脆利落，几十人同一动作，叫人看起来觉得漂亮之极。
曹翼微微苦笑，看着围拢过来的行人，不觉摇了摇头。带慢骑速，原本是不想太惹人注意，不过，反而是适得其反了。
他点了点头，立刻就有一个穿着飞鱼服的校尉从骑队里出来，向着四周大声叫道：“锦衣卫拿人，闲人站远一些！”
这么一喊之后，四周的人不仅不怕，反而围拢了不少闲汉过来，有一些闲汉抱着臂膀，七嘴八舌的笑道：“哟，好大的官威。”
“是拿谁啊？咱村前几天倒是逮了一个贼，难道这就惊动校尉老爷了？”
张佳木执掌锦衣卫已经不短时间，但倒是没有为难过百姓。外省的锦衣卫机构已经全部由明转暗，并且明喻天下，一旦有自称是锦衣卫者，一律可以由百姓配同当地官府拿问治罪。这段时间来，锦衣卫和太监勋戚官员斗的热闹，可惜上层的事最多到绅士那一层就了不得了，所以全天下人看来，锦衣卫这头老虎已经没了爪牙，权势不但不如马顺当年，连景泰年间怕也是不如了。
所以现在尽管几十个校尉在此，但京畿的百姓就是这样，见多识广油嘴滑舌，看着象叫花子，没准是三品将军的也大有人在，勋爵国戚之府败落但有爵位在身的也比比皆是，所以锦衣卫骇不了人也是不足为奇。
再说，这里虽然说是村落，其实是李御史在城外的庄园，村落里的人十之八九都是御史家的庄客，虽然只是六品御史，不过既然能拜曹吉祥当干爹，显然也是世代显宦，官职未必要有多高，长袖善舞的人，一样可以左右周旋，春风得意的。
大约，这个御史就是这样的人，曹翼隐约也听说过这人，心机很多，而且为人蛮霸，不少人都怕他，这样一来，在都察院里这人也是个很有实权的人物，最近还有风声出来，这个御史可能外放，不是放为巡按，因为已经任过两次巡按，再放出去，就是挑一地为巡抚了。
巡抚制度因张佳木一言而存，只是去了一个大同巡抚，但大同那里现在谁都知道是个炸药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炸了，而这位李御史可谓吃水忘了挖井人了。
曹翼也不理会这些闲汉庄客，他知道佃户中多半是被欺凌的，只是看主人势大，不得不相帮，不然的话，怕事后被追究。至于少数心腹闲汉无赖，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眼前这几十个直卫，打几百这种闲汉也不是问题，只是万不得已，他不想动粗罢了。
直卫们训练有素，抓人的事也干过好几回了，在几个小旗和总旗官的指挥之下，数十直卫四散而开，把两三里方圆的庄子控制起来，村子不大，也就是几条固定的出口，每个路口配上三四人，持弓带刀，来上数十人也出不去，至于庄中无路的地段，也有十来人骑马来回巡逻，想不借路而逃，根本也是不可能的事。
庄上的百姓和闲汉原本只是看热闹，根本不怎么当回事，锦衣卫的力量并不曾用在民间，所以害怕它的人反而不多。要是永乐年间，看到几十个穿着飞鱼服持绣春刀的校尉过来，怕是早就四散而逃，这会儿看到校尉们如此郑重其事的样子，庄上的人也不是怎么怕，只是有那一等老实怕事的，这才哄着老婆孩子回家去，不敢出来，不过，还是有不少人家推开窗子，偷偷的向外头看。
村子就是御史的庄园，带来的护卫仪仗自然也在村里，这会儿见事不妙，有几个管家和护卫头领模样的人就先迟迟疑疑的迎上来，有个中年汉子向着曹翼拱了拱手，问道：“这位大人，瞧样子你是主事的人？”
“是啊，你有什么话说？”曹翼性子甚是沉稳，甚至是柔懦，所以没有放他出外任，这会儿虽然对方的语气并不好，态度也不恭敬，换了孙锡恩或是黄二那种人，恐怕当头一鞭子就抽过去了，曹翼却只是微微一笑，居然停住了马，一副等着对方说话的样子。
“哦，是这样。”曹翼这种态度当然鼓励了对方，那个管家模样的中年汉子胆气更壮，大刺刺的向着曹翼道：“这是李老爷的庄子，咱家老爷是在都察院供职，做巡城御史的时候，和你们校尉也没少打交道。怎么今儿这么着跑到咱庄上来？要拿什么人，和咱老爷知会一声，要不然，和咱说一声也成，咱一准捆的严实了，送到锦衣卫大堂去，这么一闹，成什么体统，也太不讲交情了。”
这管家也不知道是什么出身，说话时江湖气十足，他说完之后居然还自觉得意，挺着胸膛，向着四周微微一笑，见他如此，那些闲汉也是哄笑起来。
“唉……”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曹翼并没有发怒的迹象，他只是摇了摇头，叹息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那管家懵懵懂懂的，不觉向着曹翼问道。
“为什么我想息事宁人，不愿让你们这些下人受罪，可你们偏要自己上来找死呢？”曹翼很和善的解释，笑眯眯的道：“说真的，我生性良善，实在见不得人受苦的。”
话音犹未落，曹翼身后的直卫已经会意，根本不需要吩咐，四人一组迈步而前，那伙闲汉还没回过神来，当先的四直卫已经把铁环刀柄重重的击在管家和最前面的几个闲汉的肚子上。
打在胃上，那管家顿时干呕起来，这一击自然是重的很，隔的老远都能听到咚咚的闷响声，除了面无人色瘫倒在地的管家外，其余几个被打的闲汉也全部呕了出来，然后在地上来回的翻滚。
“我是慈悲心！”曹翼已经变了脸色，重重一哼，看也不看地上那伙人，向着其余的人怒声道：“全部退后，在一起等着发落，我也不来为难你们，不然的话，他们就是你们的榜样。”
所有的护卫和庄客无赖都是变了脸色，适才曹翼脸上笑眯眯的，就象一个极好说话的人，谁知道一翻脸，居然就是这般模样。
“官兵打人啦，校尉杀人啦！”
无赖自然也有无赖的处理办法，一群无赖庄客都是从小到大打架打大的，京师这里还算是好，比起南边来无赖混混们都算朴实，凶恶是凶恶，不太奸滑，不过眼前这伙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被曹翼吓倒之后，一群几十个壮汉居然撒起泼来，一个个大叫大嚷，就是堵着门不放校尉们进去。
“真是奇了，一个个不怕死么？”饶是曹翼确实是良善之徒，不怎么喜欢和人为难，但真佛也动了火气，因板着脸吩咐道：“打过去，下重手！”
“是！”
所有在场的直卫们都暴跳起来，他们执行公务，还真的很少见到如此情形，一个个自然是愤怒的很，当下便全部上去，挥动刀鞘猛击。
“咔嚓！”一个无赖的臂骨被击断，发出一声清脆的巨响，那无赖面色如土，张嘴只嚎叫了几声，在地上滚了几滚，顿时就晕翻了过去。
“击胸！”
“击臂！”
直卫们训练纯熟，几十个护卫庄客已经开始还手，但直卫们平时训练何止千百次，大家配合起来，这伙乌合之众根本就不是对手。
两人挡住左右，两人挥动刀鞘直击，直卫的刀鞘都是木柄包铁，再缀以铁环，重而有力，一击过去，胸骨断裂，或是臂骨断折，要不然就是打在胃上，或是肚肠，胸骨或臂骨断折还是好运气，休养几个月就好，击在胃上受创极重的，怕是这辈子也就只能喝稀饭了。
几息过后，在场的无赖几无能站立者，一个个都被打翻在地，直卫在此虽然只十几人，但奋勇向前之势居然是势无可挡，数十人不过眨眼之间就全部被击翻在地！
能在地上翻滚出身的还算是身体强壮过于常人了，多半被打翻的都是直接被击晕，根本连呻吟声也发不出来，只是一个个面无人色或是口吐鲜血，受创都是极重。
“好凶的校尉。”
“这般凶横，到底是谁给他们的威风？”
在场的百姓庄客也很不少，此时此刻，当然是有多远便闪多远，根本就没有人敢再留在原地，离的稍远一些的房舍内也是全部“砰砰”放下了窗子，根本不敢再看了。
这些庄户人最多见过李老爷用板子或是皮鞭打人，就算那样也是吓个半死，或是见无赖混混互相斗殴，打出血来就是大阵仗了，今日虽然不曾见杀人，但眼前情形，何异于手起刀落，杀的人头滚滚而落！

第277章 索驾帖
“混账东西，你们在闹什么闹！”外头闹成这样，里头再装傻显然是装不过去了。
庄子正中便是李御史在这里的别墅了，明朝士大夫喜欢修别墅，在京师城外到处都是达官贵人们的庄园，有权有钱的便是修大庄园大别墅，著名的武清侯李伟修的别墅就成了后世圆明园的基础，可想而知，当时的士大夫修别墅憋了多少劲，又动用了多少人力物力。
这庄子里的李御史有几千亩田，他家也是三代为官，和那些穷御史自然不同。况且，他拜了曹吉祥为干爹，虽然文官集团视他为无耻小人，但这并不妨碍他升官发财，所以为官十余年下来，已经从三甲进士分发都察院，三转之后，由从七品到从六品，虽然官儿升的不高，但已经俨然当红，要不是景泰年间耽搁，恐怕早就是三四品的京堂高官了。
但现在也不妨事，曹公公虽然内敛，但权势之大还是国朝第一人，和吏部打了声招呼，怕是天官王老大人也不敢不卖这个面子，听说风声下来，李御史已经外放过两次巡按御史，按规矩，已经可以直放巡抚了。
现在巡抚品级并没有定，但肯定会加都御史，那就是从四品了！
人生到这种地步，守着祖宗的庄田也还罢了，升官晋爵，还能把祖产扩大，想来想去，夜里也会笑醒。
儿子，也是有两个，虽然品性不怎么样，但都在国子监补了名额，算是监生，将来有资格一体会试，虽然肚里墨水不怎么样叫老子满意，好歹将来想法买个关节，弄个进士出身，传到儿子那辈就是第四辈，看来李家虽然不是巨族，但好歹也是世家，多结有能力的亲家，不行就拜干爹，以后做个与国同休的世族，岂不美哉！
李御史的感觉就是这样良好，前儿因为麦收下乡，有个幼军冲撞了，老头子心火一发，打二十小板又丢下河，也不就是如此？
谁知道居然有人敢打上他家门上来，初闻报时，李御史气的面如金纸，气怒如狂，几乎是破口大骂。
不过，在看到冲进来的是锦衣卫校尉后，李御史火气顿消，沉吟了一会，便命管家带着庄客去挡一挡。
“把大爷和二爷都叫过来！”
想来想去，觉得自己最近没得罪过人，而且就算锦衣卫要和曹吉祥开战，也不至于从自己这里开始后，李御史胆气一壮，再想一想，便顿着脚喝道：“快，快快快！”
他老人家在家里向来是说一不二，动不动就打人的活阎王。其实也怪不得他，当时治家严谨的士大夫倒是多半如此，只是李御史有点过严过苛，而且驭下无恩罢了。
听了他令，家人便立刻去叫两个年近而立之年的公子，家里有老太爷在，他们不论多大也是大爷二爷，按排行称呼就对了。
两人还没起身，到庄上和在城里不同，京里规矩大，早晚要晨昏定省，礼数太多太繁，到了庄上，老爷子自己也放纵了一些，因为家眷什么的并没有全带来，所以胡天胡地，自己如此，当然也没有办法拉下脸来管教儿子。所以两个公子各拥美人，也不知道是带来的丫头还是庄上寻的姘头，反正乱了一晚，快天亮才睡，到这会儿睡着没多久，叫他们的下人刚一出声，屋里头就飞出一只夜壶来，在墙上撞的粉碎。
“大爷，是老爷叫，有事。”
下人们早就见惯，倒也不怕，只把李老爷这尊佛抬了出来，不怕这两位爷不就范。
果然，没过多会儿，两个公子熊猫一样的出来，到了大厅，双双跪下，打着呵欠道：“父亲叫儿子们过来，不知道是什么事？”
“什么事？”老头子年近半百，火气犹大，跺着脚大骂道：“你们俩好好想想，在外头惹了什么人没有，公侯勋戚还是驸马，要不然是哪家高官武将，怎么叫人家把锦衣卫都请了来，现在我叫管家在外头挡一挡，你们快想，惹了谁，我这就设法在这里拖一拖，然后你们去请曹大官派人说话讲和！”
“父亲，冤枉啊！”
“是啊父亲，我等是何样人，怎么能惹动人家派锦衣卫来？”
两个少爷虽然欺男霸女的，但好歹是官宦子弟，自幼庭训教育，现在又在国子监当监生，官场中事还是晓得利害的。在京师里，他们虽然是会呼朋唤友，有时候也惹事生非，但都是在他们那个层次的而已，不必多说，这两人也不会觉得自己有那么高明，居然惹动几十个锦衣卫上门来抓他们。
这俩宝贝儿子说的也未尝不是没有道理，他们平时也就是去去青楼酒肆，惹的人最多也就是富商一流，不必惊动恩主，就靠李御史自己的力量就能搞定摆平，所以向来也没有出什么大乱子。
两个儿子在庄上搞的事，李御史也是知道一些，但都是庄客的老婆，想来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就算有庄客的妻子上了吊，不过说来说去，城里几千家勋戚大官，哪家不是这样？哪有猫儿不偷吃的？
想来想去，也是不得要领，但曹翼可不会叫他这么一直想下去，就在厅里李御史想来想去不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锦衣卫已经一路打了进来。
“这真是岂有此理！”李御史心里很害怕，非常的害怕。庄客们不知道，儿子们也不知道厉害，还有点懵懵懂懂的不明白利害所在，可是他太清楚了！
他的同事张鹏，二甲进士年轻有为，又是大学士徐有贞的私人，只因为御史杨暄反水报密，被张佳木提前入宫把他们的弹劾一事报给皇帝，结果就落了结党的口实。尽管朝中大臣多方营救，要把张鹏几人送到刑部，就算按律处置，最多是贬官流放，并没有死罪。
但张鹏却是不明不白的死在了诏狱里头！
有此一事，再有青县知县一事，数百僚属和几个知县全部被抓，拷毒之惨令人闻之色变，那段时间，朝野之间为官者都是胆战心惊，遇到锦衣卫便有战栗之感。
百姓不知道，官员们可是太知道锦衣卫现在的厉害了，张佳木得宠之处，简直就不在曹吉祥之下，手握重权，几乎是为所欲为，这样的人物打上了门来，又岂能不怕？
不过该讲的场面还是要讲的，当下李御史下令，大门洞开，几十个下人拿着刀叉棍棒伺候在左右，李御史换了全套的官服，银带朝靴，乌纱圆领，寻常人看到这一身打扮已经是魂飞魄散，就算是锦衣卫，总也得给这身官服一点面子。
出得门来，李御史断然大喝，骂的却是自己的庄客：“混账东西，校尉大人们来办事，你们也够胆挡着？这会儿打的你们不轻，一会儿我还要打！”
他虽然是这么说，嘴里却是留着伏笔，这些庄客自然是伤的不轻，断手断脚的都不在少数，这一场官司打上去，有曹大官撑腰，倒是未必没有机会了。
“见过李大人！”
对着李御史，曹翼也只是拱了拱手，便算见过了礼。
他是百户，正六品的武官，李御史只是从六，按说他比对方还大半级。不过，武官现在品级冒滥，皇帝赏人是武职，恩荫是武职，一高兴给匠人也加的是武职，甚至有道人僧人也是加的武职，武官从国初的一万多人到现在三万多人，已经是太过泛滥，而文官不论如何也要经过考试那一关，成了举人进士，才有官做。光是这一点，文官有点瞧不起武职官员，也未尝不是一点道理没有。
只是事情一开头，往往过犹不及，到了明朝中后期，后勤被文官拿去，连指挥也被文官拿去，武将被视为奴婢，李成梁那样经略辽东几十年的大将，换了明中期之前早就有封爵，在万历年间一直却被压制，后来实在压不住才封了个伯，而且还是不能世袭的一世伯，就算是李成梁处置建州卫的事遗害很深，但最少在当时，这个处理是文官们有意压他，处理极为不公。戚继光，李成梁，当世大将还被如此压制，被文官瞧不起，曹翼这会儿能和一个御史平礼相见还算好呢，换了几十年后，就算他品级比李御史高，但一定非得向着对方跪下拜见，不然的话，被拖下去打板子也是活该了。
“哦哦，是曹大人！”李御史也是手眼通天的人物，他倒也认得眼前的这个高大武官是张佳木身边的直卫，当下也还了半礼，然后皮笑肉不笑的向着曹翼道：“曹大人向来是在张都督身边当差的，怎么今儿有空到老夫这里来？难道老夫犯了什么国法不成？要是这样，请拿驾帖来看！”
不愧也是官场中的老油条，锦衣卫有权拿人，但是需要刑部的驾帖，不然的话就是非法，被抓的人可以不理，也可以直接将校尉赶走。
万历初年，锦衣卫使突然出现在退休的阁老高拱家中，原是张居正和锦衣卫还有冯保的阴谋，一般的大臣一见到校尉便会自杀，免得受辱，张居正和冯保也指望高拱如此，谁知道高拱上来就索驾帖，结果校尉们无功而返，高拱也因此保住了一条老命。
现在这会儿，李御史风骨硬挺，居然也俨然名臣气度。

第278章 营房
“大人误会了。”曹翼刚刚的狰狞模样已经完全不见了，他微微一笑，向着李御史解释道：“是我家大人在南苑校阅幼军，听说两位舍人武艺高强，所以手痒难耐，特请两位公子到营里去，当面讨教一二。”
“什么？”
李御史浑身一震，整个人已经是呆若木鸡。这会儿他已经醒悟过来，不必再想是自己暗中得罪了人而不自知，或是两个不成材的儿子在外头惹的祸事，又或是有人想对曹吉祥过不去，根本就是他自己惹出来的麻烦！
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就一个普通的幼军士卒，根本也不是世家子弟的样子，打人之前，他还事先问过那幼军家世，知道只是普通军户的子弟才下的狠手，来给自己出一口气。
不成想，今天的事，原是应在自己的身上！
当下只得干笑两声，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两个面无人色的儿子，李御史颇为低调，也是用难得的柔和声调，向着曹翼低眉顺眼的道：“还请大人缓颊一二，容我先去和张大人赔个不是，再有，就是请幼军的坐营官曹大人出来摆一席酒，下官虽然是腆颜，但也想请张大人大驾下临，容下官用几杯水酒土物，来给大人赔罪。”
这件事，想来就是打一个幼军士卒打出来的毛病。这会儿李御史也是明白过来，张佳木护短的名声远扬在外，光顾着问挨打的幼军有什么背景，岂不知忘了，最大的背景不是张佳木这个幼军提督？
这真是无妄之灾！
李御史一边埋怨着自己，一边拼命赔笑向曹翼解释，在他身后，两个儿子也是挤上前来，对着曹翼赔笑说和，在李御史的示意下，没过一会儿，家人们便抬着一箱银子上来。
正经的官银锭，九七色新铸不久的五十两的大绽，一箱子总有二十个，沉甸甸的抬上来，哪怕是曹翼也是有点眼热。
“不成敬意。”李御史做了一个很潇洒的手式，道：“这里是曹大人和各位兄弟喝茶用的。大人那里，我当然还有厚礼赠上。请大人在这里稍抬一下手，容下官去奔走两个时辰，如何？”
其实这个要求和做法都没有过份的地方，这位李大人做事也很漂亮，怪不得混的很是春风得意。
“唉。”曹翼几乎快哭出来了，他看着眼前的一箱银子，当真是满脸的心疼，不过，他还是摇了摇头，道：“大人要是愿意，回营里和我家都督讲去吧。”
说罢，挥了挥手，身后一群如狼似虎的直卫已经冲上前去，把李府两个公子哥驾了起来，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还不及叫两声，嘴都被捂了个严实，两人只觉得腾云驾雾一般，不过眨眼功夫，已经被扔在马上，一个直卫在马鞍前按住一个，唿哨一声，所有的直卫听到讯息，先是曹翼带着人后退，接下来把守路口和巡逻庄园的直卫再退，李府上下还在发呆的功夫，所有的锦衣卫已经全部退了个干净，眼前如果没有一堆被人打翻在地的庄客，大伙儿还当是发了个梦一般。
“来人，来人，给我备车，我要回城去！”李御史气的浑身发抖，他已经表达善意，而且提出了价码，怎料对方根本不还价，而是一刀杀到底，这个就有点过份，而且完全不符合官场的规矩了。
无论如何，为了一个普通的小兵为难当朝御史，而且是有深厚背景的御史，李大人觉得自己万不能忍。
回城去，当然就是去见自己的干爹曹吉祥，就算见不着，也可以先见曹铎或是曹钦，总之，李御史心里清楚，对方摆出这么一个大阵仗来，总不会真的只是把两个儿子请过去玩玩就算了。
就在李御史套车向城中进发的同时，曹翼一群人也是往着南苑方向疾驰而去。
大人交待什么，就是什么。交待了迟快把人带回来，那么自然不能耽搁。一路上风驰电掣，辰时初刻不到，南苑的幼军军营已经在望，因为张佳木在营，所以一丈六高的总兵提督旗高高升起，隔的老远，就能看的清楚。
“不知道大人这会儿在做什么？”曹翼嘀咕道：“总不会真的向这两个货讨教武艺？不知道大人想出什么花样来对付他们。”
进得辕门，守门的值日军官知道他们是奉命拿人，只是用愤恨的眼神盯着李家两个大爷看了几眼，然后便挥手放行。
昨天的事，实在是教幼军上下极为愤恨，哪怕是选派进来的军官亦是如此，曹翼只是看看这军官的脸色也是知道，李家这两位，怕是凶多吉少。
入得营来一路向官厅将台去，他们这一行人自然是引人瞩目，只是幼军中规矩甚严，所有的将士都继续操练，根本无人敢随意过来，只是看向曹翼各人的眼神，却是神色各异。
好奇的当然是最多，也有知道端底的，自然是愤怒的多，就在数千人的注目之中，一行直卫把两个李家的人一路押到官厅之中。
不过张佳木却不在，留守的一个直卫告诉曹翼：“大人去探视那个受伤的幼军去了。”
“哦，我知道了。”曹翼道：“看好这两个宝贝，我去寻大人。”
他急匆匆的赶向角落的军营，幼军的营盘都是张佳木设计，连澡堂饭堂和厕所都是这位提督大人亲自过问，当初不少人都笑提督大人太过琐碎了，怪不得执掌锦衣卫的风格也不是大刀阔斧的那种，不过，现在却没有人这么讲了。
营房干净卫生，条理分明，还有宽大舒服，恐怕就算是再没有感觉的人，在幼军中住了一段时间后，都会有这种感觉吧。
现在是出操时间，过一会儿就可以吃早饭了，操场上的幼军将士们叫的山响，大约也是觉得一会就有饭吃了，所以格外卖力。
这会儿是物资匮乏的年代，除了贵族大官，谁家吃的都不咋地。不过张佳木这个提督很得力，朝廷除了给军官发俸禄外，每人每月的拨粮标准是一人一石米，除了少量的糙米和斤两被打了折扣火耗外，每个月实发，并没有拖欠。
这样幼军将士们就能吃的很好了，有干有稀，菜当然没得什么好吃，也全部是泡菜，不过隔几天就能吃一次蛋和肉，这都是张佳木从四周的百姓手中买得的。
这个待遇，京营也不要想了，也就是上卫禁军能比一比。
营房后头已经开辟了几十亩地大的地方，搭建了棚舍，除了放养羊群之外，还有散养的鸡鸭，鸡难养一些，要专人喂食才有蛋吃，鸭子就放在南苑四周的河流里，这里是皇家禁地，老百姓不能来打鱼捡柴，所以鱼和小虾什么的很多，简直就是上天照顾的洞天福地，放了几百只鸭子，估计幼军到了夏天之后，每天都会有鸡蛋和鸭蛋吃了。
建的最多的当然是猪舍，不管皇家和大官怎样，老百姓的主要肉食已经从唐宋时的羊肉转为猪肉和牛肉，尽管有禁吃牛肉的禁令，不过民间养肉牛成风，吃牛肉实在不算什么大事，但军营之中还是小心点好，所以搭建极为庞大的猪舍群，大约可以养一二百头猪。
看到这么庞大的猪舍和买来的猪苗时，连陈逵等人都是直摇头，都道张佳木对幼军关照的太过份了。
这会儿的大明军官，挨饿已经是正常状态，出兵打仗时才有饱饭可食，平时军户勉强能自给自足不饿死就好了，繁衍和生存只是最基本的族群要求。
有时候，连这点标准也达不到，如果能不饿死的话，军户们也不必冒着风险纷纷逃亡了。
在幼军这里，吃饱已经不是问题，居然有鸡有鸭有肉，自然会教不少军官摇头了。
但是这一点来说，张佳木自有他的坚持。自宋以后，官方和民间都把军人当罪犯，明朝的军户待遇明显不如民户，所以军户才纷纷逃亡，军人待遇直到募兵制代替卫所制才稍好一些，就算如此，待遇最好的山海关铁骑营也只是能让军人温饱，好处都是将官们拿去了，只有出兵打仗抢掠来的才是士兵的。
这就是把士兵平时当狗养，打仗时放出去当狼，所以军纪败坏，孙传庭打闯王先胜后败，就是因为士兵去翻捡闯军的财物和割首级……首级也是钱。
这已经是大明官军的传统，幼军如果想成为一只真正的精锐，恐怕也只能先从待遇搞起了。
面对众人的质疑，张佳木只是慨然道：“李世民说过，他一生胜仗无数，无它，只是靠的甲坚兵利，我想甲竖易得，兵器易得，但束甲持兵的猛士，难道不比前者更难得吗？”
硕大的营房如同一座八阵图，从营门处就有士兵站岗检查，还有一小队军法官在营地里来回穿梭，曹翼知道，那是在检查军营内务。
普通的营房只要干净就是不得了了，但幼军之中，干净只是最基本的标准罢了。

第279章 讨教
据曹翼所知，这幼军的内务分成好多标准，除了适才他看到的这些，张佳木还定下条例，包括饭前便后有没有洗手，被子叠的整齐不整齐，物品是不是码放在储物柜子里，还有很多繁琐的细则……曹翼知道，在幼军成立之初肯定有很多人不适应，因为当初坊丁队就是这样，搞到很多好汉跳脚并且退训的原因，就是这些磨人心志，其实锻炼人的集体精神和服从精神，时间久了，自然会形成很多内在的气质和下意识的条件反射，种种军令条例，最终的原则就是把人锻炼成杀人机器！
快到辰时了，也就是大人说的八点钟左右，校场上已经敲钟集合，营房紧靠着厨房，曹翼路过时往厨房那边看了一眼，看到不少辅兵已经抬着大筐大筐的馒头准备送到饭堂去，虽然是杂粮馒头，不过热血腾腾的，看的也是眼馋的很。
馒头之外，还有不少小菜，萝卜条咸菜小米粥什么的，一并用大木桶抬了出去，过一会儿，由各小旗官和伍长按伍和小旗接过食品，然后分发，等每个幼军士卒都分到饭之后，这些军官才给自己盛饭……这也是张佳木的规定，他觉得这样可以助长士兵对士官和军官的敬仰和依赖信任的心理，战场上瞬息万变，只有军官了解士兵，士兵信任军官，一支军队才可以能称的上是打不散的铁军吧。
“大人在哪里？”
不远处晃过来几个戴铁盔的家伙，曹翼知道这是张佳木搞出来的花样，叫做宪兵，专门辅佐军法官执行军法，营中很多事都归这些家伙管，而且，营房里也就是他们可以无处不到。
“就在这里。”
几个宪兵笑嘻嘻的和曹翼打了个招呼，不过也就是打个招呼而已，宪兵在值勤时见官不拜，没有人可以质疑宪兵的权威，当然，如果宪兵枉法，自然可以禀报军法官覆核其权，直到取消宪兵资格。
对这些细节曹翼不怎么感兴趣，他只是向着那几个宪兵点了点头，然后便昂然直入。
这里是张佳木所说的医务室了，素白纯净，不过曹翼记得，当时张佳木神色古怪的说还没有护士什么的，大人有时候经常说几句奇怪的话，直卫们听的多了，也就听若未听，不当回事了。
里头人不少，张佳木在，还有幼军的几个负责后勤的军官，人人都是一身官服，三四品的官员站了满满一排，正中则是身着一品袍服的张佳木，在他坐的椅子对面，则是一个穿着青衣布袍的中年郎中，在病榻之上，则是前天被人丢下河的王毅。
“大人就叫小人大郎好了，小人身子向来壮硕，不碍事的。”王毅倒不愧是幼军寒门子弟中的佼佼者，虽然躺着，还是能看得出来身形高大健硕，脸上的神情也没有什么怨毒难解的模样，对着这么多官员，当着张佳木这个朝廷顶级的大员也没有什么紧张的样子，相反，说话时还极为爽郎，如果不是伤势极重，简直就要跳下床了。
“如果不是你身子壮硕。”张佳木笑道：“这一回怕是有性命之忧。”
“原是小人错在前。”王毅果然是一个光风霁月的人，当着这么多大官虽然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是实话实说，向着张佳木沉声道：“御史是朝廷大员，小人不过是个幼军伍长，撞了御史仪仗，便是被打也是该当的。”
“嗯。”张佳木用很欣赏的眼光看了这个后生一眼，虽然脸上稚气犹存，但能有这样的表现，简直就是一个大将之才。听说他善于和人相处，训练时也很卖力，兵法课也学习的很是投入，特别是带兵中规中矩，伍中弟兄都很服他，所以是寒门子弟中的代表人物。因而他点了点头，笑道：“我知道了，底下的事，我会料理。你安心养病，病好之后，要把拉下的训练给赶紧补上去。”
“是的，大人。”说到这个，王毅也颇为兴奋，挣扎着想坐直身体，倒是他身边的郎中将他一按，咳了一声，道：“小哥儿，别动。”
“嗯，你别动了，安心养伤。”
张佳木站起身来，在他身后的幼军军军也是一并站起，等张佳木带头出来，大家便也是鱼贯而出。
“事办妥了？”
出得病房，张佳木脸上的神情已经变了，曹翼心中一凛，躬身答道：“是，办妥了。那个李大人说了凭多废话，职下没有理会，把他的两个儿子给带来了。”
“嗯，不坏。”张佳木点点头，环顾四周，冷笑道：“他大约是去曹大官家了，曹家要是理会这事，曹铎早就过来了，岂会现在全无消息？哼，曹钦几个弟兄也不是笨伯，为一个六品御史和我直面冲突，岂有此理？”
曹翼心里咯噔一声，心道：“大人现在怎么也说起利害来了？”
不过张佳木也没有继续说下去，而且负手前行，他身形高大，一步迈出去就是很远的距离，各人只得急忙赶上，张佳木只是自己急行，也没有管别人，他现在威权日重，各人虽然在他的身后，却是没有人敢抬头直视他的身影，只是老老实实的跟在后头趋步而行就是。
没过多久便回到官厅之中，张佳木坐于正中，自有随从递上茶来，年锡之倒是抓住机会，坐在他身边，捧着几本卷宗说的起劲，曹翼和幼军的将官们都散立在两边，大气也不敢出。
倒是陈逵面子大些，上前笑道：“大人，咱们幼军的饭菜还不坏，大人早早起来打拳练气，这会怕是早就饿了吧？”
“是啊。”张佳木笑了一笑，道：“我还以为幼军连顿饭也供不起了。”
他站起身来，笑着拍了拍年锡之的肩膀，道：“事情是一早晨办不完的，咱们在这里忙完了，再到庄上和任九哥他们会合，没什么事的话，就赶紧回城去好了。”
看着官厅外耀眼的阳光，张佳木叹了口气，低声道：“人生真是不得自由了。”
听到的人不少，不过，此地是无人敢接这种花腔了。
送上来的饭菜也是和普通的幼军士卒一样，杂粮面的馒头，几样腌制的小菜配小米粥，幼军中上下一体，倒不是不讲究军官的尊严和体制，只是在很多没必要分上下等级的待遇上，官兵倒是一体的。
再者说，现在士卒吃的倒也不比当年中下层的军官差太多了。刚刚天暖没多久，新鲜蔬菜还没有上市，不是权贵之家，也就是这么吃罢了。
当时稍有身份的人都讲究食不语，所以尽管几张桌子坐了几十个人，直卫们都在厅外没轮着坐在张佳木身边，但只闻杯筷之声，根本无人说话，等一刻功夫，各人都是匆匆饭毕，一个个停筹不语，等着张佳木吃完。
“好了。”张佳木吃的很多，亦是很慢，他每天劳心劳力，一般人的身体都撑不下来，他倒是精神越来越好，就是得益于胃口极好，不论什么饭菜，都是一扫而空。吃完之后，他站起身来，微微一笑，向着众人道：“走吧，去处置李家那两个活宝。”
李家两个公子哥的情形，刚刚曹翼已经详细说过，这会儿听起张佳木一说，各人都是心中一紧，不觉都是凛然躬身，答道：“是！”
“怎么这么正经？”张佳木笑道：“这是一件趣事。嗯，我已经想好办法，怎么叫他们好好得一个教训了。”
各人哪敢接话？当下都是板着脸跟在张佳木身后，等各人出了官厅，直卫已经把李家两个公子哥押在阶下，捆的粽子也似。
一见张佳木过来，这两人倒也识得，不由得涕泪交加，都是叫道：“大人，是家父擅责幼军将士，和我弟兄无关，请大人恕罪啊。”
“真是贤父肖子，哈哈。”张佳木不觉大笑，向着这两人道：“那么说，把你们放了，把你们的父亲抓来？”
“呃……”两人虽然略有迟疑，不过很快便都是答道：“是是，抓家父来吧，他是御史，知法犯法，请大人责罚他翼是。”
“他毕竟是朝廷命官！”张佳木扬声道：“我怎么能擅拿朝廷命官呢？嗯，再说，请两位来，只是讨教一下两位的身手，你我两家是通家世好，两位世兄不会连这点面子也不给我吧？”
他这般说，摆明了是拿权势压人，不走正经的办案程序，这么一说，两个李家公子面面相觑，却是吃了黄莲一般的苦。
正在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武艺怎么“讨教”法，却听张佳木向着曹翼问道：“怎么样，那边预备好了没有？”
“好了，大人。”曹翼很恭敬的答道：“适才就叫人预备去了，刚刚已经有人过来说预备好了，只等大人带他们过去就是了。”
“嗯，那好，现在就过去。”张佳木点了点头，回转过身，向着两个已经有点吓傻了的公子哥笑道：“听说两位世兄能手裂虎豹，嗯，今天本官就想见识一下，劳烦两位了！”

第280章 展望
“大人说什么？”
“大人，莫要讲笑啊。”
两人公子哥儿还在发呆，早就有一群校尉过来，将这两人驾起，两人只觉腾云驾雾一般，没过多久，先是闻到腥风扑鼻，接着就是听闻一声厉啸。
“不要，不要啊。”
两个大少爷已经是涕泪交流，浑身吓的发抖，在校尉肩膀上，两人也能看到眼前是一座土山，其实也就是四面堆坡，中间是一处凹地，四壁高绝，所以虎攀不上，喂食什么的，就是从坡上直接丢东西下去就好。
自然，也是有一处暗门，可以由外而入，方便收拾打扫。
这种关虎和豹的土城在南苑也并不多，要到正德年间，当时的武宗皇帝对和虎豹搏斗很感兴趣，建立的豹房里头也有不少关着狮虎的土城，听说皇帝还曾经亲下城中，手持短兵和虎相搏，虽然受了很多伤，但手毙猛虎，也是皇帝一桩很得意的事。
后来武宗又曾经亲上战场，与小王子一战之后，虽然文官记录只斩首十余级，十几二十万人的会战就死这么几个人，还不如庙会踩死的人多，但此役过后一直雄心勃勃想恢复蒙元旧疆的小王子从此销声匿迹，再也没有出来犯边，而就是在此役之中，武宗皇帝亲手射死敌人，并且手刃砍下敌人的首级。
皇帝亲上沙场不希奇，但与人白刃相斗，并且砍人脑袋，这个玩票确实玩的大了些。
南苑这里，现在当然不及武宗年间那么风光，不过好歹是皇家禁苑，找几个关老虎豹子的地方还是不成问题的，这些老虎和豹子都是有俸禄的，皇家克扣官员的俸禄，用点破布就当官俸，对这些老虎豹子倒是一点不吝惜财物，每天都有足够的肉食供给，所以其实这些虎豹的待遇倒确实是比官员还高的多了。
所以张佳木向着两个已经吓软了的李家少爷笑道：“两位不必太担心的，这不是老虎，要是老虎，以两位的身手，怕是没有办法活着出来了。不过是头豹子，嗯，比普通豹子稍微壮实点的豹子而已。”
这会儿两个公子哥才看到土城之中是一只雄视纠纠的花斑豹子，看到两人，那只豹子也很好奇，张着嘴巴，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利齿。
两人一见此景，更是魂飞魄散，倒是张佳木在一边不紧不慢的笑道：“两位放心，它已经吃饱了。”
不说还好，一说之下更是让人心胆俱裂，不过怕亦无用，抬着两人的校尉已经将手一松，两人“哎哟”一声之后，再是砰砰两声，一并掉在那土城之中，直落到豹子嘴边。
“走吧，不必看了。”
听得土城里一阵阵的惨叫，张佳木瞄了一眼，笑容满面的向着看守土城的军官道：“守他们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不死，算他们命大，捞上来就是。”
“是是，末将省得。”
那军官满头大汗，却是连声答应，偷眼觑一下土城之中，已经只能看到两个血肉模糊的身影和接连不断的惨叫声响，他吓了一大跳，再也不敢看，只是在张佳木面前站的笔直，连大气也不敢喘。
“走，回庄！”
和来时一样，只是年锡之和一群直卫簇拥着张佳木风驰电掣般的飞驰而去，辕门处，陈逵和程森等将官俯首躬身，一直待张佳木远去之后，各人这才又站直身子。
“大人……”适才被吩咐的军官有点怯生生的，他上前一步，向着陈逵和程森问道：“是不是当真照着都督的吩咐，半个时辰后再把人弄上来？”
“昏话。”陈逵好歹是亲信，瞪眼怒道：“大人要是想弄死他们，何必玩这么多花样？快点，把这两个混蛋弄出来吧。”
“哎。”程森点有忧心忡忡，他道：“最近大局算是稳着，大人也在多方设法增加实力，现在要是万一和曹家破了脸？”
“不会。”陈逵虽然是勇将，但好歹有点心机，当下摇了摇头，笑道：“大人没有把事做的太过头，留有余地。瞧吧，回城里还有几场热闹，不过事情也就是这样了。”
“哦哦，这样最好。”程森笑道：“现在幼军也是什么事刚上头绪，想大用的话，得安心再多训个一年半载的，不出乱子最好！”
“按大人的计划。”陈逵想了一想，答道：“幼军要训练十八个月，然后分班军到塞外驻守，大人说，幼军虽然是太子亲军，不过，好歹也要见见真的大阵仗，不然的话，太子要了也没用。”
“是么？”程森虽然拼命出力训练，不过是希望眼前这支幼军能多出一些合格的军官，就象宣宗手里用出来的人一样，到现在当今皇帝也会委以重任，甚至会有机会封侯。但把幼军这样的太子亲军派到塞外去驻守戍边，这一层他倒是从来没有想过。
“是的。”陈逵笑道：“太子殿下已经允准了，皇上也无可不可，反正这是太子殿下的亲军，所以这件事已经算是定局。”
“这么说。”程森也不是笨伯，他立刻便道：“都督大人有意于疆场建功？”
“大约是吧。”陈逵摊了一下手，这个动作他好象是和张佳木学的：“反正大人也在等机会。大人说，国朝真正的勋臣都是以军功世袭，没有军纪，则是无根之木，所以为了大家的功业，都要把幼军搞好。”
程森倒是当真头一回听闻此事，乍听之下很觉得荒谬，但细思之下，却又觉得大有可能，并且几乎是十有八九的事。身为武将，一想到能有机会执掌精锐扫清沙漠，又怎么能不动心？
他不觉道：“怪不得，怪不得！”
陈逵笑道：“怎么，想到什么了？”
程森跌足叹道：“我真是笨伯！大人早前调拨的武器已经够多，前一阵子，又调配了十几库的铠甲兵器来，再有，大人还从工部调来了几十家匠户，又派人购铁，说是要试着用铁来造火铳，我心里还有点犯嘀咕，这一下，可是真明白过来了。”
陈逵看着程森，脸上却是似笑非笑。其实程森不是笨伯，放他在营里，其实也是为了安众人之心。
原本以为，有曹铎当坐营官，程森这个中立派当副将，幼军可以最起码维持一下中立的姿态，就算是倒向张佳木，也不会完全被他控制。但形式比人强，现在张佳木对幼军的控制已经是一天深入一天，连陈逵这种功勋宿将都在张佳木面前躬身听命而已，更遑论其余人等。挤走曹铎，只是第一步，邀结人心，借太子之势补充幼军器械，足饷厚赏，幼军待遇甚至到了不便在城中继续住下去的地步，张佳木在这支军队里下的心血，真是可想而知！
现在幼军中层到高层军官，十之七八都已经在张佳木麾下，曹铎已经被挤的立身不住，经过王毅被打这一件事，张佳木急如星火般的赶到，不是弹压士兵，而是借着此事竖立起自己至高无上的权威。先罚，打的犯事幼军一个心服口服，借此一事，从法纪上更是教幼军上下无话可说，立威，则是借着捕李御史两子前来一事，替幼军上下大大的出了口气。经此一事，权威大立，便是陈逵等人不想继续听令，恐怕幼军上下也是别的军官带不起来了。
想到这，陈逵也是微微苦笑，请张佳木来，原本是想让他借着权威把闹事的幼军压下去，免得助长营中那些小子的傲气，不过经过这么一弄，那帮小子更是把胸膛挺的弄高，对张佳木个人的崇敬之情当然是有增无减，不过，营中普通的将官在这些少年面前，却是很难继续维持自己的权威了……这位大人，其心也深，其来也徐，总是叫人就算知道了，也是无力抗拒啊。
就算重来一回，难道事态又不是如此发展吗？
程森倒没有与陈逵一般想的太多，但毕竟还有一点中立的身份，当下只是大谈张佳木搞来大量的铠甲和兵器，还要铸造火铳，到了末了，程森颇为激动的道：“当年太宗皇帝扫清沙漠，几次征伐蒙古，先父也曾与役几回，火铳真是利器，建功甚大，可惜现在工部的官员太不经心，铸出来的火铳良莠不齐，这一回大人说是咱们自己造，百家匠户，给充足的铁，一两年功夫，不怕建不起一支可用的火铳队来。陈将军，到时候，就是我们封侯的机会了！”
大明这几年，对北方的局势可以说是寄于厚望，但又无比失望。今上被也先俘虏的大仇还没有报，景泰这几年，虽然有于谦镇守，好歹没有被人继续又打到北京城下，但是也仅限于是守边而已。
在正统早年，还是大明撵着蒙古人满地跑，没过多久功夫，功守之势相易，这就叫很多人心里不舒服了。
程森和陈逵就是，两人都已经年过中年，父执辈在军中多年，当初是怎么风光，现在又是怎么龟缩，两人都是清楚的很。

第281章 未来
一想到又有可能扬威于塞外，两人都是心潮澎湃，一时间竟都是无语。
“程兄。”半响过后，陈逵才正色道：“火铳一事，不论如何，我等要全力支持。还有，练兵一事，也要按大人的章程办法来办……兄意如何？”
“放心吧！”程森向来是有些多虑，人也显的内敛了一些，这会儿却是放声大笑，状极开心，简直就是和以往判若两人。
这自然是程森自觉有望沙场建功，所以破除心障，安心在幼军中效力，并且决心投靠张佳木的原故吧。
陈逵心中暗叹，适才所说的话语，一多半是张佳木授意，只有一小半是他自己的临时措词。到了这会儿，他才在心中对张佳木惕心敬服，简直就是五体投地！
幼军一出事，张佳木便第一时间跑过来，立刻建立起了自己的威权，老实说，连陈逵等人都是就便儿踩了一道，虽然自己把威望捞足了，但也是把陈逵踩乎了一脚，只是，这种想法，连陈逵自己内心的最深处也不愿想，当然，也不敢想。
收拾了幼军的事，就手儿就是吩咐陈逵，接下来趁热打铁，趁着出事的当口程森破除门户之见的机会，再透露点幼军可能出征塞外的消息，这么借势一拉，原本算是外系旁枝超然门户之外的程森也就拉入怀中了。
算算被挤走的曹铎，还有一堆已经被收报的中下层军官，再清洗一批曹家或是刘用诚安插进来的人……肯定没有别人安排的人，幼军是内廷禁军，石亨的手都伸不进来，更别提别人了。
再加以这么一清洗，幼军就算牢牢的握在张佳木的手中了，其心也深，其行也渐，想想真是令人胆寒。
不过，跟在这样的人身后，大约也使人放心吧。
陈逵也是都督同知，原本是边关镇将，累计功勋到达现在的这个位子，身后没有得力的强援，不过生性耿直，不惧权贵，所以在于谦被罪之后，敢于备棺木准备收敛于谦尸身的，也就只是他一人耳。
后来因为张佳木救得于谦性命，棺木是没用上，陈逵也算是上了张佳木这条船。除了他之外，还有一批军中将领，都是于谦提拔上来的，他们和郭登不同，郭侯爷上表反戈一击之后，算是和于谦摘清楚了，虽然还免不了因为拒绝皇上入关门的事被闲置，但被祸不深，好歹熬到成化年间又翻了身，当然，这是后话不提。
范广等人就不同了，他们是于谦死党，就算皇帝对他们成见不深，但于谦得罪的人太多，都是些有能量的人，所以真实历史中，范广等人都被害死，西市斩首，根本没能活的下来。倒是有了张佳木这个变数之后，范广平安无事，纵使现在有石亨等人在，他也赋闲在家，但好歹性命无忧，而且把一大票忠心的手下推荐给了张佳木，从这一点来说，张佳木救出于谦，所获利益当真不小。
除了武将这一块，还有耿九老等高品文官对张佳木也是暗中推许，不然的话，一个锦衣卫官又怎么能在朝中立刻拥有这么大的能量？就算有皇帝欣赏和信任，但皇帝信任和欣赏的，又岂止是张佳木一人？
“难道他救于少保也是用心很深？”思维走到这儿，连陈逵自己也是打了个寒战，程森看出来他神色有点不对，不觉关切道：“怎么了？”
“没什么！”陈逵打了个哈哈，笑道：“我想起来工部的那个老汪，三天钻废了十来斤闽铁，要不是大人撑腰，我非打他的板子不可。”
“嗯嗯，得空了我们过去看看好了。”
工部现在也在正常出产火铳，但和铠甲一样，火铳也是军国利器。
按说，全国各地的卫所都向兵部送东西，有送生漆，有的是胶，有的是牛筋，也有送铠甲兵器的，或是干脆干草束，牛皮，总之，制作兵器弓箭的物品，除了工部和兵部自己生产外，各卫所的贽献也是一大来源，也占有很大的份额。兵部和皇家都有大库，专门用来储藏这一类的物资，然后在战时由卫所自己解决一部份，兵部和都督府下发一部份，皇帝有时候也开内库，赏给物品或是金银。
至于匠人，也就是匠户，那是比军户还要凄惨的存在。军户好歹能混个温饱，而且除了上级军官之外也没有什么人欺负，匠户就不同了，也就比娼户乐户强点，一样是贱籍，是个人就能骑在匠户头上作威作福的，而且每年营造无度，皇家和官府好歹还体恤一下农人，怕伤了农时，或是怕百姓造反，至于匠户，那就不同了，一年到头不能清闲，皇宫维护修整，各大宫观寺庙，造兵器，甲仗、火铳、宝船，金银珠玉，任何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相应的匠户去打造，一年到头，不得休息，累死累残的比比皆是，这也罢了，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打击真的叫人不堪消受，而且，匠户看管的严，不比普通的军户想逃就逃了，匠户想逃，也是难于上青天的事。
国朝立国至今，朱洪武苦治贪污的事已经风吹雨打去，再也没有踪影了。虽说不上举国无官不贪，但官俸养不活人，也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清官，也要收取常例的冰炭敬，门生的红包，也得收，外省官员的贽敬，也不会推却。只收这些，不贪污公款物资，就是清官了。可惜，这样的清官都太少了，说起工部来，虽然轻贱，但是胜在好处多多，各样物资，都要从工部走一圈，自然也就是上下其手的好机会，大家好处均分，比如一支火铳用铜十斤，等真到了匠户手里时，最多还剩下三四斤铜，其余的，就都被工部官员贪污去了。
匠人们吃不饱穿不暖，从早做到晚，材料不足，饭也吃不饱，造出来的东西是什么样的质量，可想而知。
成祖年间还横扫沙漠，打的蒙古人望风逃窜的火器，也就是赫赫有名的神机营，到这会儿已经大不如当年了。大明的事就是这么奇怪，明明时间推进，火器也是越造越多，但手艺和质量，却仿佛是大大的不如当年了。
制度的腐败比起学术的落后还要来的可怕的多，到了明末，火器制造更是一塌糊涂，辽东边军所用的火铳种类繁多，孙承宗的炮营有大炮十余门，小型火炮千余门，火铳鸟铳数千支，但威力极少，火铳不要说打出去的威力了，就是能不炸镗就算是工艺过关了。这样的火器，当然叫八旗兵瞧不起，觉得还远不及弓箭了。
但是，在欧洲，十五世纪最老的滑膛火枪就淘汰了最精锐的弓箭手，原因则很简单，一个合格的弓箭手最少要三年以上的经验，而一个合格的火枪兵，由农民训练成功，最多三个月罢了。
现在幼军中的匠户待遇优厚，张佳木从不克扣下属，对这些匠户更是爱若珍宝，每户每月赏米一石，咸菜银子若干，还发给鞋子，布匹，大帽等物品，前一阵天寒，还发给炭火等取暖之物。
可怜那些匠户在工部时被人当奴隶一般，到了幼军之中，一切待遇不同，当真是喜出望外，心气一高，自然也就是格外卖力。
除了打造铠甲和制作一些锦衣卫用的小东西外，就是造火铳。张佳木认为，塞外做战，以骑兵对骑兵当然最佳，但现在这种情形，想成立一支数万人的精锐骑兵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无此物力财力也还罢了，关键是不得人。一支合格的骑兵队伍少说也要几年的训练和实战的锻炼，现在九边还有不少骑兵精锐，不过要在京师里靠训练训出一支精锐骑兵来，这就几近于痴人说梦。
但火器军队就不同了，装备精良，后勤有保障，平时训练刻苦，时间又很充足的话，靠训练来打造一支精锐的半冷兵器半火器的部队，然后靠这么一支军队出击塞外，亦是一样能教敌人闻风而丧胆。
这么一支军队，合格的火铳则是重中之重了。
戚继光的火铳规定是用闽铁二十斤，用钻杆法制作而成，稳定，杀伤力也很不低。戚家军就是靠着这些火铳和鸳鸯阵法而扬名天下。看战例，戚家军最多损失百余人，经常就可以斩首几千，战比损根本就不在一个档次上。除了将领的指挥水准外，自然也是和武器的代差有关。倭刀再利，也抵不过长兵器配火铳的阵法，这是历史的潮流，无可阻当。
张佳木历史水平虽然很差，但曾经混迹于一些军坛，对什么鸳鸯阵法什么也曾经瞧见过，现在的幼军，就是按他的记忆，揉杂了现代军队的内务训练和队列训练的办法，还有冷兵器和热兵器转换之间的阵法训练，再加上个人恩义结于军中的封建将军法……嗯，虽然是四不像，但不得不说，幼军在向着他所期待的方向飞速前行，一直到扬声于世的时候，众人才赫然发觉，原来有一支天下无敌的强军，就在京师脚下的南苑之中，悄然面世。

第282章 来使
张佳木此时倒是不知道陈逵在如此腹诽于他，从幼军营中出来之后，他便又火速赶往庄上，与母亲等人会合之后，再继续带着管庄诸人看庄子，赏赐出力的庄户，忙活了几天之后，仍是没有回城之意。
这一日在庄上吃了午饭，各人自在谈天说笑，远远有十余骑过来，天干物燥的时候，隔着里许路，仍然看到扬的老高的漫天烟尘。
“咦？”任怨奇道：“你在这里不是说了，没有要紧公事不要打扰，怎么还有人过来？”
“我看倒是不一定是卫里的人吧？”年锡之在张佳木身边久了，见事已经比以前强过百倍，听任怨说完，他淡淡一笑，只道：“没准儿是东宫来人了。”
任怨笑道：“东宫怕是不一定吧，要来人，也是皇上先派人过来才是。”
幼军的事张佳木已经报了上去，朝中也没说什么。至于曹吉祥的反应也是不出张佳木的所料，息事宁人，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事后，曹铎还派人来示好致意，表示曹家与张家并锦衣卫的交情不会受到这一点小事的影响，曹钦更是派人来下帖子，请张佳木回城之后过府饮宴欢叙，根本就瞧不出一点儿不悦的情形。
至于倒霉的李御史则是突然一下由红转黑，那天早晨事出，晚上全城已经知道李家得罪了锦衣卫都督张大人，李家两个公子被拉去“讨教武艺”，全城之中，都是在议论着张佳木究竟用什么手段来惩戒李家的人，却是谁也没有去想，李御史经此一番事后又当如何？
结果自然是认倒霉了事。
那早李御史早早到了曹吉祥的外宅求见，结果曹吉祥未见，再到曹钦家，也是不见。事关儿子性命，李御史又到曹铎府中拜见，结果仍然是个不见。
这么一弄，则曹家的态度就昭然若揭，便是曹吉祥一党也是知道，曹大官要舍卒保车，不与锦衣卫都督翻脸成仇，此事，算是李家倒霉了结。
结果那天晚上，听说连皇帝也在打听：“朕想知道，李家那两倒霉蛋怎么样了？”
李家两个公子倒是没死，在豹城中被咬的遍体鳞伤，其中一个几乎不治，抬到李府庄园的时候，几乎吓死了一路的行人，全身是血，伤口深可见骨，抬到李府庄园时，李御史正好从城中回来，看到两个儿子如此，差点没有疼疯了去。
经此一事，李御史算是被曹家势力除名，当狗的人，没注意咬错了敌人，主子护不住他，当然就要一脚踢出门外。
同时，又是得罪了实权的锦衣卫都督，经此一事后，大家都知道，李大人留在京城的时间算是屈指可数了……当然，绝不会外放巡抚，是到贵州还是到云南当个知县，那就是不一定的事了。
此事已经算是告一段落，只是不知道，眼前来人，是皇帝召见，还是太子的信使？
张佳木出城时，已经是告了假的，皇帝没有要紧的事，自然也不会来烦劳于他。况且幼军是太子亲军，幼军出事，皇帝也不便多事，太子一天比一天大了，东宫也要加强自己的威权，况且，现在有人离间太子于皇帝之间，父子之情抵不过外人离间，说白了就是一个权字作怪而已。
幼军的事，皇帝是不会理会的。就算心有想法，最多也只是私下里谈谈，不会公诸于众叫人知道落人口实的。
东宫来人，则算是年锡之现在脑子动的快了。
不是嘉奖，便是斥责。
张佳木面露笑容，向着年锡之道：“你说，你来说说看，太子殿下是派人来夸赞我，还是叫我回去，加以斥责呢？”
“以下官之见。”年锡之笑道：“多半是要斥责大人。”
张佳木不动声色，笑道：“何以见得呢？”
“这件事，声闻九城，怕是贩夫走卒之间都传的遍了。太子虽然不是什么消息灵通的人，不过好歹备位东宫，要是连这点事也弄不清楚前因后尾，这太子也就当的太没味道了一些。”
这话，要是徐穆尘说出来，在场的人都不会奇怪，但年锡之是世家子弟，书香百年耕读世家，父亲现在又是上任不久的兵部尚书，重权在手，尽管年富是张佳木一手提上来的，这个兵部尚书就是张佳木的私人，因此威信受了一点影响，但不管如何，六部尚书在明朝比清朝有实权的多，兵部又是威权极重的一部，年家父子也算是世受国恩了，不过提起太子来殊无敬意，各人一听之下，俱是诧异。
不过，看看张佳木的脸色时，却又是平静如常，只有任怨皱了皱眉，周毅却是笑了一笑，曹翼等人原本就是视张佳木之喜而喜，视张佳木之怒而怒，眼前哪怕是年锡之说要造反，只要张佳木不吭声，这些亲信自然也不会有任何不满意的反应。
张佳木只是催促年锡之，手搭在桌面上，轻轻拍着，嘴里只道：“说，继续说么。”
“呵呵，下官的意思是。”年锡之道：“只有锦上添花，没有雪中送炭，凡人如此，太子殿下可能不会如此，但太子殿下身边的人，定会如此。太子宫中肯定早就有消息，之所以全无反应，必定也是在看风色，太子毕竟年幼，这几天风声颇恶，现在派人来，当然不会是夸赞大人，十之八九，是有腐儒一类的人物，蛊惑了太子殿下，所以，下官猜测，十之八九是来斥责大人了！”
“妙，真妙！”
张佳木这一下才霍然起身，将身边木桌狠狠一击，然后哈哈大笑，指着年锡之的鼻子，大声道：“狂生，你好大胆，不过，算是你分析对了！”
年锡之却是声色不动，只是下意识的摸了摸鼻子，苦笑着道：“大人，不必夸赞晚生了，晚生这一点一得之愚，都是大人耳提面命之功啊。”
说这到，年锡之脸上倒是露出点复杂难明的神色，似乎有些骄傲，又有些困惑，也有点不好意思，他倒确实是得意的很，这几个月过来，天天跟在张佳木身边，就是笨人也学到不少东西了，况且他也是人中之杰，大明的八股取士制度固然是僵化沉滞，但从来都是豪杰之士适应体制，然后在体制之下脱颖而出，崭露头角，绝没有叫制度顺应自己的道理。当然，当三百年气运大变之时，就是豪杰改变体制，而非顺应体制了。
年锡之这样的人，能够考中进士，本身也是聪明绝伦的人物，张佳木把他放在身边几个月下来，果然是如同锻造了一把新的宝剑，把旧拂尘都擦拭的干干净净，现在已经是寒光耀眼，令人夸目相看了。
至于有点困惑或是惭愧之处，就是觉得两个至交好友，一个是举人王增，因为举发科场一案不得中进士，现在尚无出路，一个就是同年好友徐穆尘，现在外出为锦衣卫办事，也不知道结果如何。但想来不论如何，这两个天份都比自己高的朋友是没有自己这种好处，能与张佳木半师半友，得益良多了。
“你是想起小徐和王大兄了吧？”
王增年纪比张佳木大些，两家交情又是不断，算是通家至好，原本夺门时的一点芥蒂早就一扫而空，而为王增之父夺门之夜实在无功，但张佳木屡次保举，现在已经由指挥又加到都同知，好歹也算是不堕祖父之威，老王头因为这件事，对张佳木映象重新转佳，两家来往不断，所以称呼之上，张佳木与王增都是客气很多了。
说起这两人，年锡之脸上也是露出点思慕之意，他点头道：“是的，大人说的没错，晚生是想起这两位年兄了。”
“你不必看书流泪，为古人操心了。”张佳木脸上似笑非笑，只道：“小徐干的很好，你不知道，我心里清楚。至于王大兄，嗯，听说他要成亲了，到时候，我带你去闹喜吧。”
张佳木现在威权日重，不是极心腹的兄弟已经很难叫他说这么多话了，更何况是安抚的态度，年锡之心中极是感动，但他不喜欢奉迎，只是躬身答了一个是字，便是再无别话。
张佳木安抚了他几句，却也是咪缝着眼，看着远方过来的骑士。再近一些，倒果然是不出他们的所料，任怨早早站起，手搭凉棚向着远方眺望，他为人深沉内敛，虽然是武者，但心思细密，要不然，张佳木也并不是任人唯亲，任怨光凭旧交情是坐不到现今的位子的。
他个儿高，再近一些，便是坐了下去，脸上也露出颓唐的神色。
“怎么样？”张佳木笑问道：“咱们知道不是卫里派来的人，三里之外，就会有人先来禀报于我了。不是卫里的人，外人到不了这里，只有宫中使者才能至此。那么，是谁？”
“是太子宫中的旗帜。”任怨此时倒是满脸担忧的神色，刚刚大家一起猜测，只有年锡之猜对了，而且侃侃而谈，大出风头，现在不少人脸上都是露了羡慕的神色，但任怨浑然不在意，只是看着张佳木道：“你一向风光，要是真被斥责了，可怎么了？”
“哈哈哈。”张佳木看着他，不觉起身大笑，只道：“九哥啊九哥，你也把我看的太小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我料想，真正的聪明人，也不会借这等小事来和我为难，以为我失宠。”说到这，张佳木面露冷笑，只道：“只有一等笨伯，才会觉得这是打倒我的良机，嗯，蠢，真蠢！”

第283章 外勤
“来了，大家恭敬些。”
察觉到大家对太子宫人似乎敬意有限，张佳木喝一声，断喝道：“礼不可废，晓得么？”
“是，大人。”
下头人会意，先答应了，再乱哄哄的整队，等列队完了，果然是一队执太子宫旗的使者策马过来。
这帮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大约总是东宫直属的卫队之流，一个个趾高气扬的样子，看起来傲气的很，为首的似乎是个指挥之流，总之，大约也是京卫世家里出来的子弟，要不然，就是什么外戚。
任怨认得带队的人，见礼之前，向着张佳木悄声道：“这是后妃周氏的族人，大约是什么堂侄之类，要小心。”
“哦，我知道了。”张佳木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
皇宫里的龌龊事儿，外人知道的少，锦衣卫官知道的就多了，特别是张佳木这种有权的，知道的怕是不比太监少一些儿。现在周后妃和钱皇后别苗头，更是为太子的储位多了一些变化在里头，有些事，实在是周后妃不识好歹，最少在张佳木看来，她在现在这种时候就对钱后诸多不敬，诚属大不智的事。
虽然太子是在钱皇后宫中教养成人，感情深厚，但毕竟不是亲子，如果周后妃闹的过份了，真的反目成仇……现在惦记在太子和皇帝之间搅和的人，可是不要太多啊……
“奉太子喻令。”走近一些，姓周的指挥鼻孔朝天，也不理会一群请安问好的将佐，昂着脸道：“着张佳木即刻入宫觐见，不得延误！”
“是，臣遵太子殿下令旨。”
张佳木原地一叩首，这才起身，其余的一众属下也是依次起来，等各人起来之后，周指挥才下马来，勉强打了个哈哈，只道：“要辛苦都督大人了。”
他的客气话说的又僵又直，浑不把张佳木看在眼里的模样，任怨不愤，当先哼了一声，他一带头，底下顿时又哼又咳的，乱成一片。
周指挥脾气果然不好，换了别人，必定要反思一下自己为什么这么招怨，他倒是好，一副气哼哼的样子，似乎还怪别人对他不够恭敬。
听说周妃在后宫也是这副样子，除了对皇帝和钱皇后稍微客气点，对别的后妃都是这般模样，太子最近招怨不少，大约这个亲娘和这些亲戚也给他不小的帮助。
“呵呵，周指挥辛苦了。”张佳木倒是一副浑然无事的样子，搅着周指挥的臂膀，很亲热的笑道：“怎么教你来跑一遭，太子殿下可真不心疼你。”
“可不是。”
提起这个，周指挥倒确实是一肚怨气。他虽然不是太子的亲舅舅，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堂舅，现在太子把一个宫女的弟弟弄到东宫当值，好差事都是万某人的，这种跑腿招怨的差事，就是他的，想想好生没趣，冤枉的紧。
不过他虽然粗鲁，也知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适合说这个，倒是张佳木的态度缓和了周指挥心里的打算，原本，他是打算当着对方的下属，给张佳木一点小难堪的。
当然，这是太子亲口吩咐，听说，也是万宫女的授意。
太子的意思就是，张佳木威权太重，对皇帝当然是言听计从，忠诚的紧，对东宫原本也是很忠忱，但是幼军的事出来，也能看出张佳木擅作威福，有点儿过于跋扈了，不敲打敲打，这个人是用不得了。
当然，太子不会明说，隔着屏风和帷幕，哪怕是至亲也不能窥探到太子实际的内心世界，况且，太子年岁渐长，君威森严，已经早就不能以孩童视之了。
“敲打敲打？当老子傻么？”原本周指挥是打定了主意，到了张佳木这里，确实要先来个下马威，不然的话，自己也教人瞧轻了去。但当着不怒自威对他又客气有加的张佳木，周指挥脑子就算是石头切的，也自己知道轻重了。
张佳木便是有这种好处，小人之流，在他面前自然而然的就打消了不敬的主意，当初在正南坊时，约束着过百无赖，那些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哪怕就是无赖也都不是凡俗之辈，张佳木就硬是把他们管的服服帖帖，不然的话，夺门之功也轮不着他。
现在见周指挥变得客气了些，张佳木微微一笑，道：“太子急着见我，不必再耽搁了。”
他转过头去，向着任怨等人吩咐道：“这里也没有什么事了，九哥，你奉着我娘他们回城就是，别的人，都跟我回去吧。”
“是，大人。”
各人都是无话，全都躬身答应下来，张佳木负手而立，微微叹息道：“此地虽好，却非久驻之地，看来，我是没有什么功夫安享闲适了……走吧。”
周指挥在前，其余锦衣卫人等在后，一行过百骑风卷残云般的疾驰而去，在大队的骑士过后，又是一道又一道的警戒线被撤销，所有的明哨暗桩都在暗中撤走，或是归建，或是跟在张佳木等人身后，悄然前行。
只有在他们全部撤走之后，在各处割麦或是打场的村民这才如脱桎梏，一个个都是松了口气。这几天，这位看着很和气，而且也年轻的过份的张大人在这里，虽然他是和气的紧，到哪儿都不摆架子，对孩子也亲，也不要人跪拜而迎，大家伙省了不少事。大人的随从自己带了不少粮食下来，根本没有劳烦各庄出力，这是大忙的时候，谁家都不怎么抽出人来，只有大人身边的十几二十人是雇的厨子伺候，现在京畿附近的庄子大多是达官贵人了的，在皇庄和太子庄田名下的也不老少，但是能这么不欺佃户，甚至是在很多细节上都会佃户考虑的这么清楚的，怕也只是有张佳木这么一个例子在了。
大人和气，对下也好，就是这些警卫凶的紧，一个个要么穿着飞鱼服，挎着刀，到处巡逻游走，看到人，就是用锥子一样的眼神紧紧盯着，冷冷一眼，就能叫人全身发寒，半天不得自在。
除了这些，村里各处也多了不少暗探，这些人好象比穿着飞鱼服的更加恐怕，也更是一副训练有素的样子。多半都是一些精壮的汉子，身手利落，眼神锐利，连记忆也好象比一般人好……所有的事，不论哪家里有几口人，什么特征，和这些人一说，顿时就明白，过多久也不会忘记，断不会叫人说第二次。
他们当然不知道，这些汉子都是保密局的暗探，这一次出保护任务，也是锻炼保密局下属培训大队刚出来的新人的意思。事实上，这些新人比不少锦衣卫里的老手还要优秀的多，他们是良家子弟，其实也就是锦衣卫里的世家子弟一部份，军户世家一部份，还有一部份是坊中平民，但不论出身如何，都是选的年轻正值盛壮，而且头脑聪明，身手利落，最少也习过几年武，还有，最要紧的是要识得几个字，老实说，这样的好苗子实在是太难找了一些，毕竟，在大明读书已经是最有前途的事，如果一户人家能供子弟读两年书，自然是指望子弟们继续读下去，得中秀才都是光宗耀祖的事，更何况有可能中得进士，那就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岂是了得？所以说，保密局的人得下很多力气寻找，而且要给相当不菲的安家费，并且许诺美好的前途，然后才得以教人愿意加入其中。
老实说，保密局的挑人比缇骑更加严格的多，毕竟，缇骑执行的多是抓人捕人的武力任务，需要的就是赤裸裸的武力压制，所以在武力上的要求比保密局要高一些，但在人才的综合素质上，则缇骑就远远不如保密局的要求和标准高了。
保密局，特别是外勤司人员的训练就是张佳木亲自抓亲自过问，甚至在缇骑训练挑人之前，外勤已经在组建，并且在挑选第一批参训人员了。
从武功来说，缇骑就是讲究长枪大刀，铁戟大马，虽然三百人，也要铁骑卷平岗，要有克敌制胜的威风，事实上，缇骑的训练倒是有点和边军一样相同，但就是比边军更严格，教官也更优秀，除了实战经验外，缇骑的装备，训练，包括人员的组成，都是普通的边军无法相比的。
至于外勤，讲究的则是擒拿格斗的技巧，一刀致命的技巧，或是投毒，或是保卫，或是瞬间过目不忘的本事。保密局分外勤，总务、情报等诸多部门，外勤自然是最为紧要的一部份，张佳木之重视，自然也不在话下。
有了这一群人，他的心目中的锦衣卫，其实也就是他从很多方面看到的后世特务组织的雏形算是建立起来了。
残阳西下，看着一队队的灰袍汉子在暮色中静悄悄的离开，不张扬，不显眼，但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力量。
任怨也是被这种力量给震慑住了，看着暮色下的张牙舞爪的力量展示，任怨呆立良久，半响过后，才喃喃道：“厉害，这大约就是佳木所说的，于无声中听惊雷了吧？”

第284章 请罪
在周指挥的带领下，众人从城外一路急返，从广渠门再过崇文门，接着是左安门进皇城，然后是西华门入宫，因为太子急召，所以索性都没有求见皇帝，亦没有进隆宗门，直接由武楼绕道直向文楼，到了文华殿前叫人进去传话，只说张佳木来求见太子殿下。
“里头叫传。”没过多久，出来一个六品奉御，向着周指挥点了点头，却是对张佳木昂起了头，只道：“太子殿下传喻，着张佳木立刻进见。”
“是，臣遵太子令旨。”
张佳木在阶下草草一礼，抬眼去见这个传旨的老公儿，却是面生，想搭话，对方却是昂起了脸，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唉，太子真是小孩子一个。”
张佳木在心里抱怨一句，脸上都仍然带着浅浅笑意，那宦官也是太子吩咐，故意给张佳木冷脸子看的，所以才敢这般，这会儿见张佳木浑若无事的样子，自己反而心慌，于是躬身一礼，将张佳木延请入内。
文华殿也是外朝大殿之一，太子见外臣，与儒臣讲学，写大字画画之类的活动，都在文华殿中，可以说，文华殿是太子宫中的正殿，地位与皇帝临太和殿大体相同了。
进殿之后，这座九楹深广的大殿纵不及太和殿，亦是深广阔大，中隔三室，正室办事见人，两侧则分别有用，等张佳木进殿之后，自然是在正殿御座之前跪下行礼，等叩首之后，抬起头来，御座却是空的。
饶是张佳木心中已经有了计较，此时也是有点光火。太子不知道信了谁的谗言，居然一而再，再而三的折辱于他，做这等事，又不是真的要与他翻脸，只是想“敲打”一下，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估计不是太子想出来，要么是女人，要么就是傻的可爱的儒生之流了。
他平心静气的一想，脑中已经脉落初现，侧耳一听，果然左面的阁中隐约有人声，算算时辰，再过一会宫门都要下锁了，估摸着，也就是太子殿下身边的那些儒臣讲师还留在宫中，等一会儿宫门来催了，这才出宫。
太子因为被废立的事牵累，所以字画虽然都看得，但儒学和治国的学术就有待恶补，事实上，大明对太子的教育是和普通的亲王和皇子远远不同，教普通的皇子和亲王，就是儒家的仁恕守国之道就可，免得藩王学了帝王术，做出些对自己或是对帝系不利的事。至于太子的教育，则是重中之重，教育的是帝王的治国术，而不是纯粹的儒家学说。
太子这半年多来，身边的朝臣讲官很多，詹事府中也有不少得力的人才，但太子最推崇和重视的人才却是以朝官身份兼任宫保官的李贤和彭时。
这两位，也确实是大臣中的佼佼者，李贤不说，就是彭时，也是文臣中的后起之秀，学识远超常人，最为关键的是，彭时的清正之名远在李贤之上，但其实口才不在李贤之下。
张佳木对这两个文官中知名者的评价就是，一般聪明，但李贤善忍，也善于装傻，而彭时喜欢做能力之外的事，而且易于冲动，总之，前者不大好对付，后者虽然也算个对手，但不必太放在心上。
至于岳正，商铭之流，土鸡瓦狗一般，根本不必在意的。
“你来了？”
足等了小半个时辰，外头已经在催促要关闭宫门，太子才施施然从侧殿出来，皱着眉头坐在正中御椅上，有宫人送上茶来，太子也是一脸的疲惫，向着张佳木道：“怎么幼军的事，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佳木，和你说，我心中着实不大高兴。”
以张佳木在太子心中的地位，能说出这种重话来，实在是已经说明太子或是自己不满，或是经人挑唆，已经对张佳木很有意见，甚至是成见极重了。
“是，臣孟浪。”张佳木虽然刚刚进来时见过礼，这会儿还是又碰了一下首，这才抬起头来，安然道：“臣无可分辩，只是殿下怜臣是一介武夫，事上唯谨，忠忱之心可鉴日月，除此，臣亦无乞恩之处了。”
“哦，这样说的话……这……”太子最近身量暴长，不到十二的少年已经腰围可观，这也是老朱家的传统，吃的多，心宽又体胖，所以不及弱冠就有发胖的可能，至于太子的曾祖父不到而立就不能行走，更是一个超级大胖子，不良于行，估计是某种肥胖的并发症，朱氏皇族在锻炼身体这方面，可就远不及他们身后的少数民族王朝了。
听了张佳木的话，太子圆滚滚的脸上也是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神情。这一次幼军的事出来，太子自然也是极为愤恨，御史不给幼军面子，当然也就是可以说没有把他这个太子看在眼里，这么一联想，就算满门抄斩，也不为过。
听说张佳木把御史家人折磨一通，太子少年心性，还颇有欢欣鼓舞之感，不过，经人一说，好象张佳木非刑伤人，而且并不是头一回，象抓捕青县知县的事，事前并无请旨，事后巧言分辩，事情出来，举朝为之侧目，现在这个锦衣卫都督的名声已经远不及当年，辛辛苦苦竖立的好名声，几件事之后，严重来说，已经和当年纪纲相似。
光是这些，当然还打动不了对张佳木信任且又欣赏有加的太子。但彭时抓住此点，击中了太子心中最脆弱的地方：“今幼军实于张某人统领之下，六千虎贲军心尽属，殿下亦知张某武艺过人，勇冠三军，再有锦衣卫为助力，太子殿下如不加以收服，以权术驭之，以恩义结之，平时示以威福，使其惕厉小心，臣恐将来就算殿下想振作时，此人亦不能听殿下驾驭了。”
太子曾经被废，心理远较常人来的脆弱，彭时这一击，正好打在点子上。事实上，现在就用忠诚与否来说张佳木，太子不会接受。说能力，更不会接受。对张佳木的忠诚和能力，太子都是欣赏与信任有加，从普通的角度来说，根本不会见用，相反，说者反而被疑。
只有从将来来说，太子才会细思，才会警惕其中的危险之处，才会做一些细微的调整。虽然太子没有什么可用的实权大臣，但并不代表，已经习学帝王术的太子，会在身边留一个可能会危胁到自己权位的人物。
就算是再欣赏推崇，甚至是崇拜，也是不成。
今日之变，其因在此。而且，张佳木的应变也很出色。既然敌以强说我，不妨示之以弱。今日事出，他已经算中对手策略，暂且最好的应对之法，也就只能是如此了。
果然，太子毕竟还小，忠厚底子还在，如果张佳木巧言而辩，或是顶撞，或是盛气，太子对他的观感都不会好，甚至，会隐然产生恐惧之感，如果一个帝王，哪怕是未来的帝王对大臣有了这种感觉，大约就是汉昭帝对霍光的感觉时，那么，大臣被祸之时大约也就是不远了。
可现在张佳木老老实实的趴在太子脚下，态度恭敬忠顺，言语质朴，虽未辩而辩，但已经叫人隐然心生同情，并且信之无疑。
大约，心底里觉得自己在弱者一方的，更喜欢看到强者在自己面前低头吧。
太子对张佳木，就有这种微妙的心理，张佳木坦然而言，反而教太子憋了一肚皮的警告之语，还有想在幼军中按插文官或是太监做监军的话，根本无可提起了。
“心险而辩！”内殿之中，彭时躲在一边听的真切，心中也已经是一片冰冷。这一次，他没有和人商量，总以为在太子心中的地位，善加利用，必定能大大削弱张佳木的权势，纵是不能，也要使其与太子彼此相疑，皇帝与张佳木之间已经很难着力，因为大家看的明白，皇帝心理受创，需要一个权臣执掌厂卫，督察百官，张佳木在是如此，换了人一样如此，白费功夫罢了。
但太子不同，如果连太子也被掌握，十数年或是更久的时间之后，谁知道这个权臣会发展到何种地步？这，才是举朝文官最为担心的地方！
可惜，白费功夫了……
听完张佳木的话后，太子呐呐道：“那，卿拿捕御史家人，亦属法外加刑，律无明文，此事一出，视我大明律为何物耶？”
皇帝其实才是最不讲法纪的人，老朱家的人，特别是前几代，一个个都是屠夫再生也似，朱元璋杀人就够狠了，儿子朱老四也不是善主，虽然杀大臣还讲究过堂收罗证据，但杀宫人太监简直眼皮眨也不眨，永乐年间，一次杀过两千八百多名宫女，而且多是酷刑虐杀，这个皇帝，后世说他英明神武，但当时的人，恐怕恨他入骨的多吧。
但这个理没地儿说去，张佳木只得老老实实的道：“是，臣之请罪，原因亦在于此。”他趴伏下身，重重一叩头，故意带了点泣声，道：“臣供职无状，性子粗鲁率直，遇事不能思而后行，请太子殿下重重治罪就是了。”

第285章 森严
“好了好了！”太子终不是老谋深算的政治人物，经不住张佳木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求饶，他残留着不少小孩心性，当下从御座上跳下来，到了张佳木身边，拍了拍他，笑道：“你这次是莽撞了一些，不过，不妨事，你毕竟也是为了孤的威权着想。”
这话原是张佳木要用来分辩的，但张佳木一言不出，就是咬着牙在硬抗，但越是这样，太子反而心里越虚，这其实是人之常情。
说着简单，只是，张佳木在人心的把握上，越来越精准纯熟罢了。
“殿下虽然这么说……”张佳木还是顿首道：“臣还是太莽撞了一些。”
“唉唉，也是出了好一口恶气么。”太子反而越发向着张佳木说了，他胖胖的圆脸上满是欢喜之色，笑道：“听说你把人扔在豹城里，佳木，我倒是恼你没叫我去瞧瞧热闹了。”
“臣惶恐。”
“不要这么奏对格局的说话了。”太子笑道：“来呀，搬个凳子来，都是瞎子么。”
他今儿是打定主意要排揎张佳木一通，好好收服一下这个夹袋里头最位高权重的属下，结果张佳木一进来态度就和往常大异，结果太子一肚皮的话没有说出来，反而顺着张佳木来说，气场一弱，这会儿，倒是想起来没给这个心腹大臣看座上茶了。
底下的宫女们忍着笑，今儿管事牌子万氏不在，听说她家兄弟出了点事，她到后头请见周贵妃求情去了。
万氏的弟弟万通不大成才，跟着张佳木小立过一些功劳，但前一阵在卫里贪污挥霍又出了事，张佳木瞧在万氏的脸上没有为难他，不过锦衣卫里头是不能再呆了，正好，宫里的府军前卫百户出了个缺，张佳木使了点力气，作好作歹的把万通补了进来，现在王勇已经是府军前卫的指挥佥事，半年多升了七八级，也是有赖张佳木之力，补在王勇麾下，王勇又是御前带刀官，托他照应，原想是足够了。
不过这厮太不争气，在宫里居然也敢小偷小摸，前天在宫里当值，伙同几个小黄门偷了御茶房的一套青花茶具，不值几个钱，不过被抓了也挺麻烦，这样的事，宫女送浣衣局，做到死为止，小黄门杖死，或是罚为净军，禁卫则处罚办法不一，不过最轻的，也该罚到甘州或是辽东当苦役才是。
这件事张佳木也是知道，不过万氏最近骄狂的很，由得她吃些亏也好。
今儿也是还好这个女人不在，不然，凭她的精明，要是真伙着太子一起算计张佳木，还真不那么容易轻易过关。
一念至此，张佳木心中若有所动，不过，不及细思，一盏至正年间所出的青花小茶钟已经奉了上来，茶香袅袅，闻之沁人心脾，当真是极好的享受。
这也原本就是他到太子这里应有的待遇，这下全又回来了。接下来，两人索性就对坐而谈，张佳木侃侃而言，把事发的经过，还有他的思谋考虑，然后还有幼军的反应，一五一十的娓娓道来。
太子原本在心里还有点小误会，觉得张佳木这个权臣有点跋扈，事先不请示，后来不请罪，今日的火气，也是由此而来。待张佳木说完，太子心中成见已失，小小的圆脸上满是欢喜之色，想了一想，太子便道：“其实是做的好，爱卿，你行事明快果决，真是好的。”
说到这，太子脸上还是有点狐疑之色，不过转瞬即逝，小小年纪，心机已经颇为深沉，他又紧接着道：“不过，事后要把详情报给孤知道，要知道，幼军毕竟是孤的亲军，爱卿，你知否？”
“臣当然知道。”张佳木淡淡一笑，答道：“请殿下放心，臣一定会使幼军兵强马壮，堪为大用，甚至，可以使殿下扬威塞上。”
“唉。”虽然被说的露出了一点喜欢之色，不过太子转眼又面露颓唐之色，他道：“兵者乃不祥之物，圣人亦要慎用，现在天下承平，不必损内地之有余而只欲满足人君耀威之私欲，节用爱民，擅用刀兵，始为仁君。”
如果是一群儒士在这里，怕是要为太子这一段话而大声叫好，并且山呼舞蹈，叩颂圣明了。便是躲在里间不便出来的彭时，虽然觉得自己献计效果不佳，但看到太子对张佳木态度还是有点转变，不象以前那样事事依从，并且极为崇拜的样子，彭时心中极为欣慰，再听到这么一番话，简直就是涕泪交加。
“吾一会出去，要早点到李原德府中去，嗯，他不赞同我太急进，今日如此，看他还有什么可说的！”
彭时的行动李贤是不大赞同的，李贤早就正位首辅之位，他已经当朝二十余年，经验丰富，年富力强，是文官中公认的新一代的领头羊，彭时对他也是向来敬佩有加，这一次，实在是觉得机会难得，所以露了这么一小手，不料，效果颇佳。
其实彭时还是太急切了，李贤的计划原本不止如此，还要配合以往种种，用大有力的人在太子身边潜移默化，甚至，是要在太子身边得力的人中着手，或是周贵妃处，总之，真正有能力的大臣在内廷也是需要援手，不然的话，历史上的李贤从天顺元年到成化二年一直任首辅，难道就是真的光风霁月，就靠政绩说话？
太子的话，也是叫张佳木愕然。大明开国以来，太祖是提三尺剑扫平天下的豪杰，这个不必说了，成祖靖难得国，武功已经不必说了，为燕王时，屡次扫清沙漠，后来靖难成功，又以天子守国门，征安南等数次大征伐，更是武功赫赫。
郑和的船队在永乐年间六下西洋，几万大军打的那些敢窥视天朝宝船的小国灰飞烟灭，说灭国就灭国，说立谁为王就立谁为王，天朝上国的威风，在郑和船队的几万天兵面前，尽显无余。
可想而知，永乐年间是怎样辉煌的时代，三十万大军征安南，五十万禁军征蒙古，数百条大船数万水师下南洋，修北京城，修南京大报恩寺，发三十万民夫工匠修武当山宫观……永乐年间修成的宫殿，把南中国所有的大木用了个干净，后来清朝修三大殿，还得从永乐的陵上拆金丝楠木来当顶梁柱，可想而知，永乐年间也就是中国最后的真正的封建盛世了。
可惜，不过相隔三十年不到，当年赫赫龙威荫庇下的子孙已经成了孱头，土木堡一败后，大明皇帝就彻底被儒生掌握了，正德年间武宗的武功在文官的记录下不过就是胡闹而已，眼前这位未来的成化皇帝，已经打定了主意，从此安享太平，幽居深宫安享太平之福，至于边防守备的大事，则可以由文官儒士们编给他的理由来打发了。
自天顺年到成化再到嘉靖，明朝的边防一天坏过一天，直至不可收拾，如果不是蒙古人自己因为禁铁等诸多原因自己消停了，不等建州势大，明朝的九边早就崩溃了！
“殿下。”张佳木一反刚刚的那种谦逊淡然，站起身来，亢然道：“不知道是谁教殿下这些妄语胡言，富国强兵，秦乃有天下，武帝用卫青等，匈奴才不得为中国之患，这些岂能云是人君私欲？儒生之荒唐就在于不分事实，如汉武备边岂有错处，就是穷尽天下之财，亦是应当。不然的话，匈奴抢掠边民之时，国家无兵可用，百姓岂能不刻骨怨恨？至于发兵二十余万，只为了几匹汉马，更是胡说八道，汉之经营西域，真正是从汉武始。我国朝如果不是永年宣德年间六征沙漠，也先入寇京师城下之事，恐怕也就不止是正统十四年那一回了！”
张佳木的话，发自义愤，出自真心，自然说的铿锵有力，太子听完，也是面露沉思之色，一时间，答不得话出来。
彭里在里间，只觉得张佳木的话实在是大有可驳之处，武夫之语，措词上甚多漏洞，但碍于今天不便出来，也就只能在房里干着急，一时间，急的满头大汗。
“殿下……”
张佳木还要再说，太子却知道不妥，于是伸出一手止住。他的手，倒是胖乎乎的，看起来甚为好玩，但这是帝王之手，谁能想到，眼前这圆滚滚笑咪咪的少年，八年之后，就是新的一代帝王，到时候，身形壮阔，满面长须，威严备至呢？
但就是现在，已经是极具威严，看着张佳木，太子神色凝重，正色道：“这些话不必再说了，孤心里清楚的很，会仔细想一想。不过，幼军是孤之亲军，以后劳军犒赏，孤也会亲自前去，不能畏劳，嗯，就是这样，你下去好生办事，不要因为今天的事想太多，以后遇事再小心些，也就是了……就是这样，你下去吧！”
以往太子倒是很少用这种坚决的口吻，张佳木欣慰之余，也确实是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他又行了个礼，这才毕恭毕敬的转身离去，在他身后，太子小小的身影被夕阳拖的老长老长，隔着高大的殿宇阶陛，竟是格外的高大森严。

第286章 油滑
出得宫之后，天色已黑，张佳木没有再耽搁，他从东华门出来，正好离自己府邸甚近，他的府门前向来就是车水马龙，简直就是闹市一般，这两天因有风声出来，知道张家一家大小都出了城，所以张府外到是清净了许多，看过去，原本熙熙攘攘挤的水泄不通的巷子口也是亮畅了许多。
一亮畅，倒是见着个熟人的仪仗过来。
“张大人。”张佳木在马上向着对方扬声叫道：“一向少见，今儿可是真巧。”
他刚出宫，对方大约却是要进宫去，来的是光禄寺卿张泽，以前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小吏，连九品官都不是，但人生际遇之奇，也是颇堪说得。
景泰年间，景泰皇帝恶兄之存，恨不得身为太上皇的兄长早点儿横死才好。估计在景泰年间那八年里，当时的皇帝巴不得某天早晨一醒来就有个内侍一脸沉痛的站在自己床前，然后禀报道：“皇爷，太上皇昨儿夜里驾崩了！”
估摸着，那会是景泰帝最喜欢听到的事了。可惜，事与愿违，太上皇活的健健康康，活的很有滋味，在南宫那一方天里，寻常人要疯，但帝王自小接受的就是这种禁锢式的教育和生活，所以，没有人聊天，无所谓；没有树乘凉，无所谓；除了一个皇后，见不着别的亲人，也是无所谓。
但万般都无所谓，没有吃的可是不成。因为景泰帝的心思人近皆知，所以当时的光禄寺对南宫的供应也是要多俭省就多俭省……不客气的说，就是叫南宫的人长期的吃不饱，直到因为营养不良饿死了事。
严重的时候，这种危险是存在的。好在，皇后会点针线活，通过锦衣卫的人换点零钱买来吃食补贴，同时，就是这个当时的光禄寺的小吏张泽，只要是他当值，供给的食物不仅充足，而且全是热食，食具和食物都是精洁，供应的极为用心。
如果不是张泽，恐怕当时的太上皇就要多受不少的罪了。
因为有此恩德功劳，太上皇重新登基为帝之后，快意恩仇，除了诛除了一些仇家之外，毒死了自己的皇帝弟弟之余，剩下的就是报恩。张泽，便是其中之一，由不入流没有品级的小吏，一举就成为三品的光禄寺卿，不仅为卿，还赐庄田，宅邸，赠给品阶，世职，可想而知，年纪不大的张泽将来还有可能会升官，他家也将受到皇室的特殊待遇，除了谋反大逆，终大明之世，都会长保富贵，因为皇帝就算将来大行之时，也必定会对新君有所交待，张泽这样的人，这一生一世，包括他的家族，都可以长保富贵了。
这生意，倒是真做的过。
有此认识，尽管京里不少人都说张泽是撞了大运，人也只是憨厚，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但张佳木却是从来不敢小视此人。能在景泰年间下狠心撞这种大运，要有勇气，也要有运气，还要有敢拿身家性命来搏一注的狠心，这样的人，是得罪不起的。因为当年之时，人人都知道接近南宫要倒霉，不少官员都因此被祸，张泽这样的小吏，稍有不慎会遭惨死横祸，这一点儿也不夸张。
一个对自己的身家性命都这么狠，敢于拿来搏一注的人，又怎么会是一个秉性憨厚的人？真正憨厚的人，是那些庸庸碌碌，到死也不会有机会在史书上留名的人吧……
听到张佳木的招呼，张泽也是笑咪咪的过来，隔的老远，他就跳下马来，长长一揖，笑道：“都督大人，虽然住的这么近，但一向少见啊。”
“是少见。”张佳木语带又关的道：“我这里太多事非，所以你不喜欢到我的府中来。不过，这也不能怪你。”
“哪里的话！”张泽大感不安，他现在除了皇帝信宠之外，其实是没有任何政治背景的，而且，皇帝把他的家和张佳木安排在一起，隐然也有一些安排，所以就更加不敢随便交结大臣勋戚了，但张佳木这么一说，他自然也不好说什么，只得连声道：“大人误会，大人误会了。”
“这么早晚了，还进宫去？”对方就是这种扮猪吃老虎的模样，张佳木倒也不好逼他太过，反正，两人相遇正好是在张府前的下马石附近，这两天也不曾有什么人过来拜门，清静很多，头顶上槐花树遮顶，一阵阵凉风徐来，收麦的时候天也算热了，这样的地方，倒真是适合闲谈一番。
“可不是？”张泽笑道：“宫里头出了点小事，事不大，但牵涉到咱光禄寺了，说不得，只能苦命跑一遭。赶的及就出来，赶不及了，今晚就在宫里胡乱宿上一夜就是了。”
宫廷里也是分外朝内朝，内朝只要是男子就肯定进不去，和皇家关系再近也进不得内朝。外朝倒是不碍的，有内阁的人值宿，五军都督府正常也有人值夜，锦衣卫的人自然也有，其余有公务勾当留宿在外朝的朝臣也有不少，当然，都是制度之下允准的才可。不然的话，随便什么人都跑到外朝住一晚，那还得了。
象张泽这种亲近的天子近臣，则自然是百事不碍，随他自便了。
光禄寺，原本为光禄勋，秦汉之际，是执掌天子宿卫近侍大权的禁卫组织，后来又演变为一个执掌天子膳食服侍天子的近侍机构。大明的光禄寺，大抵职掌和唐宋也差不离，所有的宫禁膳食的供给都由光禄寺，并且天子宴请百官的大宴，赐宴，都由光禄寺经手。还有，新科进士入选翰林庶吉士的，在留馆期间，散馆之前，都是由光禄寺供给饭食。除此，还有很多杂七杂八的供给。
在永乐年间，光禄寺除去官员外，尚有厨子八千余人，现在几经裁撤，光禄寺还有五六千厨役，除了皇家所用之外，就是这些杂项所用了。
听着张泽的话，张佳木心中一动，问道：“是不是太子宫中出的那事？”
“咦？”张泽奇道：“事情刚出，你就知道了？”说完之后，自己轻轻打了自己一个小耳光，笑道：“你看看我，都督是何等人，要是不知道，那才真的是奇怪了。”
“哈哈，宗兄夸奖了。”说的入港，张佳木索性改了称呼，看看张泽时，对方的小眼里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但顾盼之间，还是有点掩饰不住的得意露了出来。一见如此，张佳木甚觉欣喜，当下却也是不露声色，只是接着道：“也是巧了，今儿弟进了太子宫去，听得那里头的宫人有议论，这才记了下来。”
“你自然是天天都去文华殿伺候的。”说起这个，张泽也是很羡慕的样子。现在的皇帝对他的恩德自然是铭记在心，不会忘记，将来太子也会记得，也不会太薄待他。但也仅限于此了，象张佳木这样，恩结两代帝王，最少三十年以上荣宠不衰，才是叫人羡慕的。
听着张泽这么说，张佳木也只是一笑，倒是继续向张泽问道：“怎么样，怎么处置，里头有什么定章没有？”
“这个，我可不大清楚。”张泽还是那副老实模样，老老实实的答道：“这也不是外臣能干涉的事，叫我去，只是因为他们倒卖物品，是从光禄寺派到宫里的厨子杂役身上着手，出了这种事，下官也是为祸不浅，所以早点摘清楚了，最好不过。”
这话说的八风不透，也是把自己摘到事非之外，也是向张佳木清楚的表明，有什么要求什么的，可以事先就不要说，他是无能为力，自己自保就不错了，实在是没有办法再帮张佳木的什么忙了。
“这是个角色。”张佳木在心中暗赞了一声，接下来又与张泽好生寒暄了几句，不过，不待对方辞行，他便抢先笑道：“你有要事在身，早些儿去吧，有闲了，咱们再说。”
“好，那下官早些去了，上命在身，耽搁不得啊。”张泽笑咪咪地向着张佳木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开，他甚是恭敬，在张家的下马石前并没有上马，直到十几步开外，才又翻身上马，在自己仪仗导子的护卫下，向着暮色中的宫禁大门匆忙而去。
“大人，这人油滑的很啊。”
现在曹翼偶尔也会发表一些个人意见了，等张泽一走，四顾无人，曹翼便轻声道：“我看大人有拉拢他的意思，不过这人滑不留手，恐怕不是那么好拉拢的。”
“这是条泥鳅啊。”张佳木也甚是感慨，道：“景泰年间，人人都对南宫避之不迭，他奉迎不说，还一点儿事也没有。我看哪，以前在南宫门前的那一场戏，倒是把我骗的不轻。”
南宫门前，倒是有内侍来为难张泽，但如一阵风来，又如一阵风去，看来，虽然不是安排好的，但张泽这样的人也不会是那么好相与的，看来，这个前光禄寺的小吏，也绝不是一个简单人物。
曹翼当时也是在场，一听张佳木说，心中便明白过来，当下便是频频点头，不过事情重大，他也就不敢再插嘴了。
就此进府，换了衣服，再到后院给母亲请安，家里人已经在保密局外勤的护卫下平安回来，自然是一路无话。
一家人聊聊家常，徐氏夫人知道张佳木忙，因道：“去吧，我们这里不要你伺候，办你的正事要紧。”

第287章 心腹
老娘这么开通明理，张佳木含笑躬身，连忙答应了，又哄了小妹子几句，答应她有空了再带妹子去皇城大市，好不容易脱了身，出得门来，脸上的笑容就是一丝儿也瞧不见了。
他已经派了人去通知，所以待他到书房的时候，里里外外已经是坐了一屋的人。
“大人！”
刘勇带头，一众人等全部站了起来，大家一起躬身而礼，身后的腰刀撞在一起，噼里啪啦的一通乱响。
张佳木已经是面色铁青，在他这一群真正的心腹手下面前，倒也无需隐藏自己的情绪是好或是坏，总之，他现在的心绪，确实是糟糕透了。
在太子那里下的功夫确实是不小，幼军的事每天禀见是水磨功夫，进献庄田和玩物就不知道价值多少了，太子宫人花的钱也很可观，再加上几次在皇帝面前帮太子转圆说话，脸上贴的是不折不扣的太子党的标签……这些早就把张佳木绑上了太子的战车，下了那么大的功夫，结果太子被人这么一怂恿，加上帝王原本就是心凉，倒不是生性淡薄，实在是，处在那种位子上，稍有不慎就是一个帝国拱手让人，将心比心，换张佳木自己坐在那个位子上，怕是比朱见深这位太子爷更加多疑，更加残忍吧。
所以，抱怨是无济于事的也没有任何意义的，而且张佳木向来的观点就是，抱怨是弱者所为，让别人抱怨去吧，他不需要。
有此话语，当着一众哪怕是最心腹的手下，张佳木仍然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简单几句把今天的事说清楚后，自己便退向角落戳灯的阴影处，仔细的打量着部下们的神情。
“我看。”当先说话的是急性子的黄二，穿着一身百户的官服，看起来气概倒是不下一个指挥，这会儿胸膛挺的老高，气势昂扬赳赳武夫的模样，他性子最急，张佳木一说完，黄二便接话道：“大人，依小人的愚见，咱不如改换门庭！”
“喔，说说看。”张佳木在灯下也是一笑，他最欣赏黄二这样的属下，是一条得力的好狗，叫咬人便咬人，不叫他咬，主人有事了，也是最早冲出来。
不管能力怎么样，为上位者，大约都喜欢这样的下属吧。
“不是还有好些个亲王？”黄二一点也不避讳的道：“太子又不是皇上，皇上不能换，实在的，咱们连皇上也换了一回，换个太子算什么鸟大的事？大人天天见皇上，想办法，把太子换一个就是了！”
直言不讳，野心勃勃，满屋子的人都是一脸的震惊，但哪怕就是刘勇这样老成持重的人都没有出来指责黄二。
锦衣卫，已经是一个牢不可破的集团。这个集团是张佳木一手打造，较以往那个锦衣卫更具组织性，更加分工明确，组织严密，并且，是一个密不可分的利益集团。大家都是围在张佳木名下，张佳木是核心，是领袖，是他们一切福利的来源。
黄二，原本是市井无赖，一天的收入大约够吃两餐饭，第二天的饭还不知道在哪里。一天不做，一天饿肚。
刘勇等人，或是郁郁而不得志，或是沉沦下僚，都是张佳木于微寒时不次拔擢起用，他们从小旗官或是总旗官，现在都做到了指挥同知或是指挥佥事，而且，这才是一年不到的时间，可想而知，就算是刘勇这种已经白了头发，原本距离退休没几年的老头儿，将来以都指挥使级的武官官衔退休，想来也不是一件难事了。
正因如此，他们对张佳木的未来和前途都极为关切，封建王朝时的人际关系不比后世，上司出事，可以从容换一个上司再来过，其实就算是后世，上司倒霉，仕途想再有进步也是难了，后世尚且如此，现在这会儿更是无可商量。张佳木一旦倒台，眼前这群人想保有现在的位子也是痴人说梦，能平安退休就算是运气，弄不好的话，被逮捕抄家也是很寻常，别闹个充军或是杀头就算是运气颇佳了。
正如黄二所说，皇帝都在夺门之夜换了一个，大家都是拎着脑袋跟着张佳木干那一场弄险的勾当，当夜都敢，现在换个太子，又有什么不敢？
刘勇皱眉不语，他这个指挥佥事，前任总旗年纪已经大了，现在一心一意想的就是把官再坐稳一些，将来恩荫给儿子承袭时也好起步更高一些。这些日子下来，他在总务局安心办事，不乱说不乱动，凡事都办的兢兢业业谨慎小心，现在这会儿的事，可就不光是办事谨慎就能过关的事，非得表明态度不可了。
黄二说完，刘勇便道：“黄百户的话，未尝不是没有一点儿道理。”
这话一说，底下的诸人都用意味深长的眼神互相看了一眼，刘勇向来持重，而且在锦衣卫里威望不低，因为老头儿为人谨慎小心，不得罪人，办事也干练，所以向来很得众心。如果在锦衣卫内部谁能在短时间代替张佳木，不是别人，还就是这个不哼不哈，一头白发的半老头子。
“不过。”刘勇接着皱眉道：“大人向来是在太子这一边，突然改换门庭，怎么交待？”
“是了！”薛祥也是一个资格颇深的下腹，他看了看阴影中的张佳木一眼，接着道：“总得有合适的人选是吧？现在太子尚幼，找不着好借口不说，而且早就有人在别位亲王或皇子身上下功夫了，咱们这会再跟上，吃亏不说，还排在人后头，何等来着？”
他这也算是对刘勇话的一种有力的补充，待薛祥说完，刘勇重重一点头，道：“是了，就是这么一说。”
这两人虽然持重一些，不过道理上是对的。黄二虽然憨直，不过并不蠢笨，当下也是点了点头，道：“是了，吃屎也赶不上热的，这可真是晦气。”
这一下刘勇可就要斥责他了，老头儿把脸一板，训道：“黄二，当着大人的面，这么胡嚼乱说的，怎么这么没规矩？”
“是是，下官错了。”黄二是一脸的横肉，觉得自己有理时，天王老子的面子也不给，当初张佳木也被他当众顶过，更别提别人。不过，人家说的有理，他也是从不说什么，当下只是连连点头，笑道：“小人话糙，大人莫怪。”
这话当然是对张佳木说的，这屋里头，除了他，自然也不会有第二个人当得起这么一声。
“有话只管说就是了。”张佳木听的一笑，道：“议事么，还管说话粗还是细，我不在意，你们接着说。”
有他这么一句，各人自然是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是有。不过，锦衣卫向来的隐忧这会儿可就露出来了。在座的拉出去，一个打十几二十人的人一抓一大把，论起心机深沉多智果决来，也是有不少人才可说，但对朝局了然于胸，说起来头头是道，能分析的条理分明的，却是一个也没有。
说一个没有也是不对，年锡之算是一个。父亲执掌兵部，在外也是巡抚，算是显官世家的子弟，自己也中了进士，心胸中才学算是不必多说了。而且，跟着张佳木日子久了，文韬武略的学了不少，更是不同当年。
今晚会议，只限于心腹，象年富和范广这样的文武大员是没资格与会的。他们虽然也是与张佳木利益交关，但还真没有到能参加这种核心会议的地步。尽管，张佳木在朝中的党羽位居一品的已经不少，但真正得力的，还是在眼前的这一群座中人就是了。
幼军之中，张佳木也在安排一些真正的心腹，金千石与王毅等人，便是上好的棋子，只是暂且火候尚且未到。
锦衣卫系统外的，只有一个王勇，他与张佳木关系也是极为亲近了，一切不需说得，只是王勇也是一介武夫，虽然现在官儿做的不小，但都是张佳木一人之力，自己的历练和经验都还不足，今晚这种场合，他又顾忌锦衣卫人的观感，于是乎就更加不便多说什么了。
说了半天，也是不得要领，黄二焦燥起来，叫道：“李瞎子个狗日的不在京里，他要在，倒也能说出点什么来。”
“黄二！”
这一次是张佳木训他了：“保密制度和你说多少回了，谁在京里或是不在京里，哪能这么当众就说？”
“这不是都是大人的心腹……”
“这也不成。”张佳木面露薄怒，向着刘勇道：“给他记一过。”
锦衣卫里的记过比京官六年一次的京察还要厉害的多，一旦记过就不能注销，升级考核或是评定资薪时，极为要紧。
黄二不过一句话就落了个如此的重责，一时间众人倒忘了今天要议的事，只是看着张佳木和黄二不语。
“给你们提个醒，黄二倒霉。”张佳木笑道：“保密制度已经颁布很久了，我看不少人都没怎么放在心上。是，你们是老伙计，遇事了我都给你们脸，但可一不可再，黄二这还是轻的，有人再犯，可就比这重的多了。”
他的话说的淡极了，简直就是轻声细语，但其中的骨头谁都听的出来，当下各人凛然而起，齐声道：“是，下官们知道！”

第288章 定计
张佳木申明法纪，一时倒也是震住了众人，大伙儿都是攒眉竖目，一副为主公着急的模样，不过，却也是一时半会没有人开声说话了。
最倒霉的就是黄二，不过，他倒也不大在乎。锦衣卫里，每个人现在都有自己的定位，非常清楚，不清不楚的早就不知道哪里去了。大浪淘沙，当年的老兄弟，现在都是各有任务，各有各自的精采，若是跟不上形势，张佳木也会择一地教他养老，不过，今天这种场合就不会参与其中了。
黄二的定位就是一条忠狗，狗是可以汪汪咬的，要是不咬不叫的，主子会喜欢么？
“怎么，都不说话了？”沉默了一会儿，张佳木从烛火下探出身来，向着众人笑吟吟的道：“该讲什么就讲什么，不犯条例，就是言者无罪。”
“大人。”这种场合，任怨也不便以私下的称呼来叫张佳木了，他和缇骑一系在这种会议中是话最少的，当下听得发楞，并没有什么意见，这会儿看到张佳木还在征询大伙的意见，任怨索性就直说道：“你拿主意吧，反正，大伙儿都是看你罢了。”
周毅也道：“我等是粗人，大人叫我去以一敌十，下官眉头也不会皱一下。这会叫下官想个主意，那真的是一点法子也想不出来。”
他武艺高强，其实还在张佳木体系中的几个武进士之上，一群沧州出身的军官也是看他办事，现在周毅已经快要外放，到淮安去任保密局分支机构的主脑，专门负责南直隶一带，那里盐商众多，又是漕运起旱改河的汇总，在明或清都是南北枢纽，极为要紧的地方。张佳木就是因为周毅一伙武艺强明，心也算细，但缺乏历练，索性叫他们分别出去，担当主脑，就盼时间久了能历练出来……不过，现在看来还是一副武夫样子，看来只能叫这厮在淮安多呆几年才会有长进了。
“你们闭嘴。”听着这一伙家伙发这种无谓的牢骚，张佳木瞪眼道：“多人多智，叫你们多动动头脑，就是这么多怪话出来。”
他掉转过头，向着年锡之笑道：“怎么样，你有什么可说的？”
“晚生愚昧……”年锡之的客套话尚未说完，任怨便接着道：“年兄，有什么便说吧。这里全是自己人，不必无谓客套。”
“是！”年锡之站着听了任怨的话，肃容答应一声，然后才又慢吞吞的道：“学生实在是没有什么想头，更无成见。只是，综合适才各位大人所言，学生倒是可以综合一下。”
“你说！”
“众位所言有几点，一则，太子是大人固宠的要点，亦是将来锦衣卫常保威权的重心所在，所以，万不可弃。”
“嗯。”张佳木点一点头，其余的人都面露失望之色。现在张佳木没有得力的幕僚智囊，年锡之算是最出色的一个读书人了，进士出身，也就是文曲星下凡一般，现在又是朝廷派到锦衣卫里的正式官员，锦衣卫成立以来，还是头一回有进士身份的人进来。有这么多光环在身，又是张佳木的亲传弟子一般，大家自然是指望他能说出一些有见地的话来，不过，乍听之下，却是平平无奇，所以自然就会叫人觉得失望。
年锡之倒也不急，缓缓而言，只是打理着自己的思路。
“再者说，大人在太子身上费力极多，换人不易，亦是不能换人。”年锡之接着道：“锦衣卫，原本就被士大夫以鹰犬走狗视之，朝官以为卫官素乏忠义，如果换主拥戴，不免就坐实此点。不要说太子心里会如何想，皇上又如何视我们大人，此点，亦是要慎之再慎。”
这话就说的是了，大家彼此会意的交换着眼神，确实，锦衣卫官名声极为不好，张佳木所行又是霸道，虽然原本好人缘，但时间一久，得罪的人岂在少数，声名狼藉说不上，但想有怎么样的好名声，也是难了。
历代锦衣卫使都落了个没下场，原因就多半在此了。
人人可杀的人，失宠之后，倒是不妨拿出来平息众怒的。这一点张佳木也是早有认识，而且早有对策！
无他，就是不停的收罗部下，拉拢有力的同盟，同时，经营交通内宫势，交好勋戚，最后，绝不能失去皇帝或未来皇帝的信任。
这种思路，就是要不停的向上走，但走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张佳木自己也没有个准谱。毕竟，在这一世之前，他也就是个普通的优秀者罢了。
现在他已经在一个人口可能近亿，也可能过亿的大帝国的最重心的政治舞台上翩翩起舞，这是一个和以往他认知的舞台截然不同的地方，这里更为紧张，更为残酷和黑暗，更加倍的血腥和没有人味，看着轻松，但人处其中，几乎无时无刻不是绷紧了神经，因为稍有不慎，不仅是自己万劫不复，就是家人也将惨不可言。
年锡之一语中的，见大家都有些动容的模样，心中也不觉一阵得意。不过，他很快收拾好自己的情绪，继续道：“所以下官的意见也不成为意见，既然太子有疑大人的意思，那么，就要想法子让太子释疑！如果太子怀疑大人的忠诚，就想办法让太子相信大人的忠诚就是了，舍此，别无它法！”
说到最后，年锡之已经极为自信，说的话也是铿锵有力，甚至语气激越，隐隐然带有金石之音。
“妙！”这一次是一直以旁观者姿态在一边默然不语的王勇起身站起，他现在已经是府军前卫御前带刀官，指挥佥事，算是步入中上层军官的金光大道，底下更要九转丹成，晋位都指挥一级，再以都督佥事或是更高一点的武官之职退休，那时就算是不枉此生了。因其所故，他对张佳木的感激是发自肺腑，根本没有矫饰之处的。没有张佳木，就没有他的今天，所以尽管不是锦衣卫系统的人，今天却也是与会，并且在场的锦衣卫武官们也没有觉得王勇在座不妥。
这会儿听到年锡之的话，尽管有些荒诞不经，甚至是大逆不道，王勇这个负责皇室禁卫的武官却是击节赞叹，原因，便是因为利益交关了。
“那么。”刘勇问道：“年大人，你的意思是，找一些事来证明大人对太子的忠诚无二，释太子之疑，鄣大人之忠义？”
“是的。”年锡之毫不迟疑的道：“只是事情非得严重……嗯，就是大人和太子，都最好是身处险境，非如此，不得鄣大人之忠心，亦不得叫太子动容，并且铭记于心。”
他这思路倒是完全正确，甚至是果决的很，自然，手腕也是非常的毒辣。言下之意，就是叫太子身处险境，最好是生命都有危险才好，不然的话，就算是张佳木救了太子，也未必能叫这位小爷记在心里。到时候，白费功夫，最多讨两句没多大用处的夸奖，这种夸奖，张佳木想要的话一天一百句也不嫌多，要来何用？
其实太子和张佳木现在的根节就在于太子自觉威权无法驾驭将来位高权重而且威望更高的锦衣卫都督，现在的皇帝就没有这种顾忌。张佳木是当今皇帝的子侄辈，是后进小臣，在张佳木上头还有不少有实力的太监，大臣，勋戚，张佳木在当今皇帝眼里，他的权势反而就是最不起眼的，相反，皇帝还得靠锦衣卫的势力还扼制勋戚和朝官，并且对抗内廷的宦官呢。现在的皇帝，就嫌张佳木手太软，根本就没有任何担心之意。
如果要担忧的话，几千幼军当得什么用，锦衣卫原本就不是一支武力见长的势力。坦白说，就目前锦衣卫的人数，虽然经过沙汰训练，但御马监的刘用诚凭着几万精锐旗卫军，也就是打过京师保卫战，和也先正面对抗过的腾骧四卫旗军一日之间就能把锦衣卫全数扫平。
政治和阴谋在纯粹的实力面前是没有什么用的，皇帝心知此点，张佳木自己，自然也是心知肚明，无庸多言。
但太子那里就不同了，就张佳木一个心腹，而且看着威权日重，并且在武力和智力上，太子对张佳木未必没有嫉妒心，彭时这厮，就是靠着这一点心理上的冲突，善加利用，使得张佳木和太子之间产生了微妙的缝隙。
这一点缝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君臣之间，不能有针尖大的缝隙，只要有，就会被人有可乘之机，要的，只能是亲密无间！
“好吧。”其实年锡之刚一开口，张佳木心中就已经有了决断。他慢慢站起身来，诺大的书房之内，所有的心腹们也是“轰”的一声全部站起，大家都板着脸，却是不发一言，只是微微躬身，一个个都是手按腰刀，都等着张佳木的决定。“我意已决。”张佳木也没有太多的犹豫，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道：“就按年锡之说的办吧，怎么办，由你们下去商量出细节来，保密局来策划整个事情的细节，如何进行，按最高密级备案进行筹备吧！”

第289章 清晨
“佳木。”众人走后，只留下住在张府里的任怨。他和张佳木真如亲兄弟般，未成年时就在一起，相处多年下来，已经和亲人无异。任家兄弟众多，往常就顾不上他，现在更是盼着任怨跟着张佳木后百尺竿头更进几步，所以就索性叫他住在张府，早晚学习，正因如此，任怨对张佳木也更是推心置腹，等人走后，便是带着一脸担忧的神色，向着张佳木道：“太过行险了啊。”
他说的倒是事实，虽然年锡之说的只是一个意向，但在场的人心里都是明白，既然提出日程，并且叫下属着手设计，这件事就是势在必行了。
现在就是看怎么找到一个突破口，教张佳木能在太子面前好好露上一手了。
任怨的担心未尝没有道理，虽然大家为了长保富贵都是赞同年锡之所议，但此事毕竟是谋逆大罪，一旦事泄，为首者族诛，从者亦要大辟，这件事，真不是耍的。
“九哥，放心吧。”
张佳木本人倒是没有什么太担心的样子，他笑了笑，拍拍任怨的肩膀，漫应道：“放心吧，我可不是什么孟浪的人。”
“这倒是。”
“对了。”张佳木想起什么似的，轻轻拍了拍手，书房外自有人伺候，一个青衣小厮探头进来，张佳木道：“去，告诉曹百户，立传孙锡恩过来。”
“咦，我倒想起来了。”任怨道：“今儿议事，少了这人。”
孙锡恩是年锡之的表兄弟，原本也是正南坊的班底老人，为人精细勇毅，是原本坊丁中难得的干才，有李瞎子之精细而无其贪婪油滑，有庄小六的沉勇坚毅而无其木讷，和有限的坊丁中的人才一样，是被期许为可以独挡一面的人物了。
缺点当然也是有的，睚眦必报，性子阴毒，不过，这在别人是缺点，在锦衣卫反而是更加难得的优点了。
“我派他去办点差事。”张佳木笑笑，对着任怨道：“时辰不早，九哥，你早去歇着吧。”
“好，有事叫我就是。”
任怨知道张佳木必定有什么安排不足为别人知道，哪怕就是亲密如兄弟一般，也不是事事都能与闻的。锦衣卫中，就是有这么一种黑暗的特质，时间久了，任怨也自己觉得，现在与张佳木相处，再也不象当初那么随意了。
只是这一种感觉极为微妙，而且，最好不要宣诸于口的好。
当下告别而出，张佳木却是不休息，叫人又点亮几根蜡烛，把房间照的通明透亮，他自己却慢腾腾的磨好了墨，坐在大书桌前来批公文。
现在锦衣卫已经制度化，以前的锦衣卫掌卫使根本不象他这般，有不少公文要经手，他也算是作茧自缚了。
一起忙到起更，外头才有人剥剥敲门，张佳木看看沙漏上的时辰，皱了皱眉，道：“进来。”
“见过大人。”进来的果然是孙锡恩，青衣小帽，脸膛也是红扑扑的，进来先笑嘻嘻的向着张佳木行了个礼，然后也不待吩咐，自己就自顾自的坐在张佳木的对面。
“你可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张佳木笑道：“人家是越来越怕我，你可好，在我面前越来越没有正形了。”
“大人不在意的。”孙锡恩可算是极为了解张佳木的一个人了，所谓聪明人，纵使看不通透，好歹也能看出个七七八八，张佳木驭下是宽中有严，内刚外柔，所以人表面上看他和气，其实内心极害怕他，为什么？因为张佳木纵不是翻脸无情的人，但也是绝不恕人的人。从坊丁队倒现在，跟他的老人中，倒有不少触犯了他的法度而被严惩，不过，都是于律可查，从来没有轻纵，但也没有枉法过。
有此认识，在张佳木面前当然可以随意，只是，交待的差事却要一定办好，否则的话，那可就是自己找没趣了。
“事情打听差不离了。”说笑了两句，自然紧接着说正事。孙锡恩想了想，便道：“大人，御茶房的事，事涉太子宫四五个小黄门，两个宫女，还有御茶房并光禄寺十来人，这些全没有什么要紧，随他们处置好了。”
“嗯，这些人自然不关我的事，你再说。”
“是是，下官今天请宫中的几个朋友喝酒，说起来，这一回抓的最大的一条鱼就是万通。大人知道，万宫女虽然没名没份的，太子却和她亲近的很，只怕，将来太子成人，万宫女是跑不脱一个妃嫔的名份。”
“是，所以，宫里的人怎么说？”
“大家也不愿得罪万宫女，况且，万宫女还求了周贵妃，周贵妃那人大人你也是知道的，脾气坏的很，绝不能逆她的意思。所以，现在上上下下都是想开脱万通，最不济，罪名也不能定的太重了。”
张佳木笑道：“其实我倒在想，怕是这件事是万通为首吧，别的人，也没有这种胆子。”
“着啊。”孙锡恩坐直身子，猛一拍腿，笑道：“就是这么话说了，所以就算想开脱他，也总得有个过的去的说法由头，就算要把这事揽下来，也得有个漂亮的说法才成。不然的话，皇上还在呢，还轮不着太子宫中的人横行霸道。”
“唔，我知道了。”
张佳木点一点头，心里也是大约明白了整件事的脉落，他想了一想，指示道：“这几天先和宫里的人说着，最好是把万通要到我们这里来。反正，这种案子也是该锦衣卫办。”
“是勒。”孙锡恩站起身来，笑道：“反正大人是要开脱他，弄到咱们这里来方便。再者说，宫里那帮人，一个个都不想惹周贵妃和万宫女，也正头疼。咱们去要人，准保立刻就放的，断不会有什么二话。”
“办的顺利就好。”张佳木打了个呵欠，道：“这几天你就专心搞这件事吧。对了，今晚会议的事，会叫他们送一份给你。”
“下官也大约知道一些了。”孙锡恩满脸的狡狯之色，眨着眼道：“下官心里也知道一些，请大人放心好了。”
“唔唔。”张佳木点了点头，脸上也是露出点赞赏之色，笑道：“算你醒目，好生办差吧，你们保密局的百户可不比普通的百户，好生做事，将来有你的好处。”
这也算是许好处了，普通的上司经常喜欢对下属许诺，张佳木却从来不愿如此，所以部下能得他这么夸赞，确实是极为难得的事。
孙锡恩一脸喜欢的走了，张佳木自己却是陷入沉思之中。
整件事，已经算了定局。其实不等保密局拟好计划，张佳木自己都大约知道要怎么做了。
……
第二天，张佳木照例是五更即起，和任怨扑击搏戏，再练长跑，举石锁，这种体能训练他倒是一天也没有断过，所以不论在什么时候，自然而然的都是一副精力充沛的样子。
等到府中上下全起来，打扫的打扫，做饭的做饭，还有人伺候洗漱，伺候衣冠，再有卫里的人呈来公事安排，一早晨起来，便是忙忙碌碌，不过，倒也是习惯了。
到辰时初刻时，曹翼自然也来伺候了，直卫现在人数众多，每天都排班伺候，再者说，张府里也有自己的家将，回到府中，安全问题倒是不必直卫太操心了。
“大人，今天去哪里，要先进宫不要？”
常朝是每天进行的，当今皇帝，也就是后世所说的大明英宗，尽管不是什么天赋过人聪颖睿智的帝王，但经过土木之变以后，人倒是变的练达沉深的多了，勤政便是最要紧的一条。皇帝，几乎每天都早朝，哪怕是天寒地冻的三九天，也是每天都御门听政，除了常朝，也就是早朝外，皇帝还格外加有午朝和晚朝，每天都是由早到晚，从乾清门或是左顺门，要么就是云台召见，每天必见阁臣和都督武臣，批览奏章，手看笔批，几乎没有一天的懈怠，所以在英宗朝，正统年间王振可以专权，并且成为连勋臣都害怕的巨宦，一言之间可以赶走三杨那样的永乐年间的名臣，朝野上下为之侧目，但也是没有一点办法。等到了复辟之后的天顺年间，当政八年，虽然有曹吉祥和石亨之乱，但其实大权在握，根本就没有宦官为祸的事了，比起成化年间的汪直用事差距已经不可以道理计了。
现在正是常朝，也就是早朝开始的时候，要进宫的话，可就得赶紧了。
“不进宫了。”张佳木挥了下手中的小马鞭，笑道：“给我去靖远伯府。”
“咦？”曹翼先是咦了一声，足显诧异。现在靖远伯王老头儿声光已经远远不及景泰年间，倒不是皇帝寡恩，实在是老头儿年纪大了，下头两代又远不及王骥的才能，眼看老头儿就是要入土的人了，俗话说，太太死了客满街，老爷死了没人埋，老头儿尽管是当年王振的门人，正统年间就是重臣，景泰年间一样受信重，可到底是八十好几的人了，在世的时间短了，巴结个没有多少日子的老伯爷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就算是皇帝，对王骥不管怎么感激，可好歹也不会再教一个八十好几的人出来效力了。
这么一来，靖远伯府可就不能和景泰年间相比了，说来也是笑话，这情形，还是王老头儿自己造成的呢。

第290章 监视
“咦什么咦。”张佳木笑谓曹翼：“拿我也当那些势利眼看不成？”
“倒不是。”曹翼笑道：“王小舍人可是就要成婚了，大人答应了到西山猎一张上好的白狐皮给他当贺礼，现在皮子没得，空手就去，王小舍人那嘴，可是不饶人的。”
“哎呀，我倒真是忘了。”
张佳木拍了拍自己的头，笑道：“这阵子乱七八糟的一通，倒是真把这件事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这可怎么好！”
说的王小舍人，当然就是和张佳木交情过硬，在贡院一事上帮着张佳木铲除逯杲立功甚伟的王骥的嫡孙王增了。
这人虽然没有中进士，不过大家都知道将来也非池中之物，有了贡院一功，有王老爷子在军中和朝中多年的威望交情，还有张佳木这个大援在侧，王增将来又是铁定的伯爵在身，有这么多原因在，虽然靖远伯府风光不及当年，但王增大婚，还会好好的热闹一番的。
皇帝赐字，太子赐画，后宫的皇后也有体己赏赐下来，毕竟，当初在南宫里头时，王骥老头儿对当时的太上皇和皇后都照应有加，不是王骥，恐怕张泽等小吏也就根本无能为力，而锦衣卫被东厂压下，当时的东厂可完全是在景泰皇帝的心腹手中，对太上皇只有迫害，断然不会有什么照应的，不是王骥，当年的南宫岁月，可就更加难捱的很了。
王增的未婚妻，自然也是名门望族，听说是一个世袭都督，太祖起兵时是带刀舍人出身的武官世家，王骥虽然是文进士出身，但实在的，已经和武勋世家脱不开关系了。
这位小姐，听说自幼骑马射箭，王增虽然是武臣世家，但又是文进士的材料，想来将来这王家上下要热闹的紧了。
一想到这，再想想王增的苦脸，张佳木也不觉是脸上带笑。他想了想，笑道：“也不算什么，这几天，抽个空我去西山一次就是了。”
白狐皮虽然昂贵，倒不值得真的大费周章，张佳木答应自己亲自去，不过是为了和王增的交情罢了。贡院的事后，这个人情一直没还掉，王增又不愿到锦衣卫来，所以现在只是小小的还一下人情，将来，王增真有事求上门来，那才是张佳木还人情的时候吧。
一路上慢悠悠的走，朝中有权有势的人都是上朝去了，张佳木这种锦衣卫官倒是自由，早就有特旨，入不入朝，都由他便，这样的话，彼此方便。这样，倒是皇帝特旨给了他旷工的方便了。
王骥的府邸就在正南坊中，距离张佳木所居也并不远，顺道直南而行，没有多会功夫，就是坊门在望了。
这里算是张佳木起家的地方，收权之后，虽然派出来的百户已经在权势上远不及当年，不过正南坊这里还是派了一个满编的百户过来，缇骑也会常来巡逻，保密局和内卫也不知道有多少暗探放在这里，坊中一举一动，特别是太平侯几家的动静，简直是每天都会报上张佳木的案头。
太平侯张輗是老荣国公之子，老英国公张辅之弟，因为家世早就当了都督，当初老荣国公是燕王麾下第一大将，和朱能一起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这两家，一家封了英国公，一家后来封成国公，都是与国同休，在后世十余代帝王心中都是极为倚重的世家。因着此故，张輗虽然是无能之辈，而且品行不佳，不过在夺门之后，皇帝也说他有功劳，毕竟事前就效忠了，而且安排徐有贞和张佳木等人入南宫，张輗也算是出了不少力，况且老荣国公留下的班底，大半归了现在的英国公府，小半也跟随张輗兄弟两人，在军中，张家还是颇有势力的。为安抚计，也先后封了张輗为侯爵，只是这个侯爵含金不高，这也是众所周知的事了。
张輗向来是石亨一党，在三大营，石亨和张輗联手才能凌驾于曹吉祥之上，若不然，曹吉祥也不会如现在这般老老实实的静守待时了。
天顺初年的局势，大抵就是在这些人手中，轮来转去，变幻不休了。
进入正南坊后，不出意料之外，留守的百户穿着一身公服远远的迎上来，一群穿着飞鱼服，手握绣春刀的部下齐齐躬身而礼，暴喝道：“见过都督大人。”
如此威势，自然是吓的坊内鸡飞狗走，一通忙乱。
远远有，似乎有都察院的巡城御史过来，一般来说，都察院的威风越来越大，巡城御史每天都要汇报情况给皇帝，能当巡城御史的朝官也是特选而出，都是选的年富力强，不畏权贵的后起之秀来担任，比起挑选入翰林庶吉士的新科进士来说，都察院的巡城御史却不是由资历浅的朝官能担任的，非得进士及弟以后干上几年京官，名声身体都很不坏，这才有资格任巡城御史的。
巡城御史原本就是为了冒犯权贵，巡靖京城地方治安所用，所以不管是哪家的权臣或是勋戚亲臣，遇到巡城御史也得退让三分，那些豪门的奴仆谁也不怕，但御史来了，也得给上几分薄面。
整个京城之中，势力犬牙交错，巡城御史倒是正好代表了皇家的权威，无人可以触犯。
不过，今天巡城御史却是没有过来，大约远远听到了这边的呼声，原本是要来查看一下的，但是在知道是张佳木来到坊中以后，不仅没有上前来，反而教五城兵马司的官兵改道而行，远远的离开去了。
自己家大人这么威风有面子，在场的锦衣卫们也是脸上有光。尽管现在管的严了，威风再大也当不得银子使，不然换了景泰年间的话，要是锦衣卫有如此权势威风的话，大家去捞钱的时候可就是更加便当了。
“最近坊里如何？”
“蛮好。”坊里的百户原本是李瞎子，但前一阵刚换了人，现在的这个是李瞎子的副手，机灵劲是远不如了，不过诚朴厚道，算是守成的得力人物，张佳木一问，这百户就抖擞精神，大声答道：“这阵子在收麦子，城里人少了，盗案抢案什么的都几乎没有了，拍花子的太显眼，更不敢出来，除此，只有几起醉酒闹事的，都是小事。”
“嗯。”张佳木点一点头，又道：“除此之外，妖言惑众的，还有那些僧道，教门中人，也要小心提防在意。还有，现在负责沟渠街道的是刘头儿，你可不能叫他说出什么来。”
以前的京师卫生环境是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并巡城御史三方负责，要是哪里有明沟堵了，这三方都得倒霉，报上去，最少也得革职。所以负责京师卫生的锦衣卫佥事是最倒霉的，没油水，责任重，摊上谁谁都不高兴。
现在这种事也归了总务局来打理，全是刘勇的手尾了。
说起来，明朝的城市建设已经大不如盛唐气象，不过在防火和人口密度上，还有卫生治理上，倒是比宋朝又强不少，象盛唐的坊市制度严格，街道阔大，而且下水道也是暗沟明构纵横，街道两边都种有树木，不仅卫生，而且漂亮大气，当年长安，已经是中国千年之下仍然脸上有光的荣耀。大明的京师在人口和范围上虽然不落长安太多，但在气度上，节构布局和很多细节上，已经是不如长安多矣了。
这种事，张佳木已经有了一些想法，只是，现在手中权势不足，还不足以独断专行，调度资源来变革罢了。
但在原本有的基础上督促改良，这一点倒是做的到的。
果然，那百户笑答道：“大人留下来的底子不弱，正南坊原本就是很不坏的局面，下官虽然不能开创出新局面，好歹也会守着大人留下来的东西，绝不教大人脸上无光就是了。”
张佳木当初成名时，拓宽街道，粉涮沿街房舍，种树，建暗沟，修澡堂浴室厕所等等，正南坊中大动土木，虽然收费不少，但这种大搞市容建设和环境卫生的思路其实很得当时的权贵欣赏，就是住在坊中的那些贵人们，哪一个又喜欢在又脏又臭的环境中路过？这么一弄，当时的张佳木名声大响，再加上连破奇案，更是名动公卿，他能把正南坊真正掌握在手中，这些事也是立下了不小的功劳了。
现在眼前这百户不需自己想法子，只要守成几年，就是不小的功劳稳稳到手，说起来，自然是兴头的很了。
张佳木笑笑，也是好生勉励了他几句，最后才问道：“怎么样，太平侯府最近动静如何？”
“听说是不大好了。”
这百户皱眉道：“太平侯身子太弱，大约是酒色淘空了吧，最近这阵子常听说召医去府里，恐怕，日子也不会太久了。”
自从张佳木攻倒了徐有贞，石亨一伙失去谋主，再加上石彪封侯之后更欲进取，不愿多事，所以彼此相安无事，但太平侯张輗多病，他一旦身故，这一点势力转向何方，倒是值得研究一下了。
至于消息是否正确，根本不值一提。锦衣卫撒网监视之下，这些显贵的家里每天买多少菜蔬，请什么人入府，大约都能查出个七七八八，这一点，倒是可以绝对放心了。

第291章 欺心
“小人见过都督大人！”
家里有喜事，靖远伯府的声光虽大不如前，不过也还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到处都贴的喜字对联，门前洒扫的干干净净，从大门到中门，仪门，内宅门，一路上大门洞开，洒扫的能照见人影，几个管家带着家下的执事人等再带着过百的男丁，到处都是一副忙忙碌碌的景像。
王府已经好几十年没办过象样的喜事了，这一回，虽然老伯爷已经有些失势的样子，但其实荣宠不衰，而大爷王祥也加了都督佥事，这一辈子总也是武职一品把官儿做到了顶。
至于要大婚的小少爷王增就更是府中上上下下心中的希望所在，小少爷自幼聪慧，聪明绝顶的人物，现在又和锦衣卫的张都督交好，又立有大功，皇上也知道，结的亲也很有份量，怎么看，将来都是能重振靖远伯府威风的人物。
这一回大婚，王家上下也是感觉与有荣焉，府中上下都洋溢着喜气，家下人出去办事，正南坊中的坊里老爷和五城兵马司的人都知道轻重，多给便利，就算犯了夜禁也不加理会，锦衣卫和东厂的人都在四周维持着，五城兵马司索性派了人来站班，巡城御史和大兴县的衙役，还有县里的老爷大人们天天过来问候致意，这么着一来，府中上下走起路来都是扬尘带风的，个个把头高高抬起，一副傲气十足，目中无人的样子。
不过，他们胆子再大，却也是不敢在张佳木面前拿大，一见张佳木和直卫们到了，府中有头有脸的大执事管家们纷纷过来，就在大门口蹲下来给张佳木行了个礼，然后府中最有脸面的老管事上前，扶住张佳木马身一侧，笑道：“怎么着，大人好多日子没来了，这一下可是真正的稀客。”
“老管家，骂人不是？”张佳木在马上笑道：“你们必定是在心里说，这人也是个白眼狼，当年干个小百户时，天天来点卯报道，现在当了都督了，武官一品了，就少见他上门了不是？”
其实倒是真的有人这么想，虽然大伙儿都知道张佳木和王增交情不坏，对王祥这位没什么用的大爷也很关照，王家地位特殊，老爷子是横跨文武，文进士出身转的武职，不管是现在的文官一品还是武职都督，说起来都是后辈，所以老爷子很吃得开。不过，府中再下一辈的就不成了，王祥本事一般，若不是张佳木照应着，怕是被人踩的日子都是有，这一些，府中不少人还是清楚的。只是人情冷暖，张佳木来的少了，自然还会引起一些想法，这倒也是不足为怪。
这会儿他自己主动说出来，心底就真有这么想的人，也是讪讪一笑，老大的不好意思。心里没这么想的，自然是轰然大笑，都道：“都督大人还是这么爱和咱们下人说笑，亏得是咱们，不然一般人看着都督大人来了，一个个避的老远，哪能听的着。”
这也算是种别致的马屁，张佳木听的只是哈哈大笑，没过一会儿功夫，里头接到信，外头管事们躬着身子从侧门把张佳木向着内宅门引进去。
一路穿堂过户，没过多久，只觉眼前一亮，却是看到王增就站在二门的滴水檐下，一身月白色的湖绸长袍，飘然当风，正热的时候，手中的折扇也是一开一合的，穿堂风把袍子吹的贴身又高高吹起，人也是面若冠玉，飘然出尘，张佳木一见之下，便是远远的笑道：“好啊，这真是一副俗世翩翩佳公子的打扮了，偏我们是俗人，教你这么一比，可真是天上地下去了。”
王增听他这么说，却也是反唇相讥，只道：“你现在是一身的贵气，在下一介穷书生，若不做点儿风雅的打扮，还敢走到大人阁下的身边么？没得叫贵属下远远就赶开了，自取没趣，何苦来哉？”
王增向来鬼灵精，在言词上也是向来不让张佳木半点儿，以前，在心底里他对张佳木也未必当真全然服气，不过经历了几件事后，现在倒是知道两人之间相差甚远，所以嘴上虽不相饶，心底里却是完全不同了。
他懂，张佳木自然也懂，两人相视一笑，彼此莫逆于心，友朋相交，果然还是这般才来的快意舒适。
笑过了，王增也不客套，他现在还是举人身份，论起官职来是和张佳木相差太远，但祖父是伯爵，他这个嫡孙将来也必定要袭爵的，所以身份也不算相差太远，因一边让着张佳木向内宅去，一边问道：“怎么样，最近有什么新闻？”
最近他在府中筹备婚事，京师里勋戚彼此都是相与来往，一家的婚事办的不妥，传出去就是大家的笑柄，农业社会，年节大婚都是打发时光，消闲解闷的好办法，那些贵妇人长居内宅无事，就是指着八卦打发时间，要是真出乖露丑，那可真是凄惨之极无可救药了。
所以闲闲问来，倒也是解闷，婚事在年青男子来说，不是件开心的事，反而是一种束缚，尽管世家大族管的极严，一般来说，并不是如后世那样，公子哥儿可以为所欲为，年轻轻的就需索无度。事实上，大明的勋戚权贵对家族子弟管束甚严，婚前偷吃固然不可，要倒大霉，婚前纳妾则也更是绝无可能的事，只能在娶妻之后，一两年内没有子嗣出身，这才会让子弟纳妾，那时候，就没有什么障碍可言了。
象王增这样，凡事也不用亲力亲为，天天关在府里演礼，真真是闷杀他了。张佳木也知道道理，当下细细的捡些新近发生的趣事一五一十的讲来，倒是教王增好好的解了一回闷子。
入了内宅，快到王骥老伯爷平时会客的那幢小楼之前，张佳木有意无意般的问道：“怎么样，最近几天入宫没有？”
“倒是打算再进去一回。”王增皱了皱眉，道：“你也瞧着了，一路上挂的牌匾全是御笔，太子殿下还格外赐了一副五福图屏风下来，也是殿下亲笔所绘，很下功夫。”
“这也是尊家。”张佳木带着一点羡慕，笑道：“别人家想有这么多，还是不成呢。象我那里，也就两三处有，我挂起来叫人瞧着，不要太丢人也就是了。”
一般的权贵之家当然都挂有御笔，也是一种难得的体面，有客人上门，瞧着御笔牌匾多少也就能瞧着这家人的圣眷如何，所以也是极有讲究，马虎不得。
一般的文官大臣，能有一副御笔赐匾就是了不得，带了回家传世，象王家和勋戚亲臣家中，挂上十几二十处的，也不希奇。
“你家将来也少不得。”王增听了张佳木的话，讥道：“不要在这里假腥腥。”
“对了。”他警惕地道：“你问我这个干吗，我进宫谢恩，你瞧着也眼热？真真奇怪，你是哪天不进宫的人？倒来问我了。”
张佳木问王增进不进宫，倒确实是内有文章，这会儿自然是不能讲的，当下只是笑道：“你这厮现下怎么这么多疑，这样下去，我可真不敢和你说话了。”
他这么吞吞吐吐的，倒是让王增更是多疑，这厮天生聪明，举一反三的人物，说起资质来，是比年锡之和徐穆尘都强的多，换是这两人或是普通人，张佳木倒不会这么着，越是对聪明人，反而越是少说为妙，因为聪明人自己就会想，会分析。
果然，王增用狐疑的眼光打量了半天，自己突然噗嗤一笑，问道：“怎么着，你是想打听重庆公主的事吧？”
张佳木难得的老脸一红，他的这件事，勋戚亲臣之间都传编了。前一阵彭城伯夫人进宫说项，太后好象已经首肯意动，是皇帝按了下来，公主还小，张佳木也不很大，明朝人早婚的固然多，二十左右不婚的也大有人在，所以还并不着急。
虽然如此，这事也成了六七分了，所以王增拿来打趣，也不算太过突兀。
见他如此，王增越发肯定，当下笑的贼兮兮的，只道：“我这婚事毕竟还惊动不了真正的大人物，太子和诸王是不会驾临的，最多来几个公侯什么的，彭城伯夫人她老人家却是必定要来的，怎么着，我帮你问问，得便儿请老太夫人再进宫去，帮你催催，如何？”
“休要乱。”张佳木甚是狼狈，警告道：“这件事是皇上按了下来，老实说，可能也是皇上自有考量，你可不要自己找麻烦。”
这倒也是，王增颇为沮丧，只道：“帮你打听下消息，倒也不妨。”
“这个倒是随兄长的便就是了。”
张佳木笑笑，又将打算近期去西山猎狐的事说了，说完之后，便又道：“听说最近在西山附近又有皇庄，还修了挺象模样的别院，是不是？”
“这个我可不知道。”王增听了之后，只是道：“我可不管这些闲事，你的公务我可不在里头乱，倒是你赶紧的，我可是暗中答应了你未来嫂子，准得给她一张最好的上等白狐皮。”
“这就红口白牙的说上啦？”把该说的话全说了，张佳木心情大好，笑道：“你就等着吧，我过几天就去！”

第292章 用人之道
和王增说笑了一会，再到写着“芝室”的两层高的小楼上见了王骥，和老伯爷说笑了半个多时辰，再见了见王祥，这一次靖远伯府之行就算结束了。
在张佳木来说，这一天收获颇多，以往他算计都是长枪烈马的硬桥，今儿算是不动声色的摆了王增一道，只是，这小子怕是自己都不知道。
……
张佳木走后，王增倒是真的没有疑惑什么，第二天奉了祖父和父亲之命进宫谢恩，他虽然只是个举人，不过宫里倒是常来常往，没有什么干碍。
王增是午后进的宫，先去见皇帝。
皇帝今天早朝没甚事，午间用了膳，召了乐来听，然后打算小憩片刻，王增被带引进来的时候，皇帝正打算睡觉，随便说了几句，便道：“太子出力更多，去东宫谢太子去吧。”
王家和皇室的关系也算很亲近了，当下王增笑着答应了一声，便即打算告退。
“对了。”皇帝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问道：“你最近有什么打算啊？”
“打算？”王增倒是吓了一跳，这种话题，最近族中的长辈倒是常问他，现在皇帝这么着，不象一国之君，倒象是自己家里的长辈一样。
他心里大为感动，当下想了一想，便小心翼翼的道：“臣打算婚后在家安心读书，等下科再考过。”说到这，王增笑了一笑，朗声道：“等中了进士，臣再为皇上好生效力。”
“嗯。”虽然王增的语气不是那么恭敬，不过国朝显官子弟在御前自然不比普通的寒门臣子可比，最少在典章制度上，是要比普通进士强的多，当下皇帝首肯道：“你的志向倒是不错，虽然是勋臣之后，不过，知道上进。”
“臣谢皇上夸赞。”王增眉开眼笑的道：“臣的祖父知道了，必定会开心的很。”
“老王骥啊……”皇帝也面露感慨之色，他道：“你祖父是个有能耐的人，你要学他，晓得么？还有，和他说，得闲进宫来，和朕说几句闲好也好，象他这样的老臣子，现下是不多见了。”
语涉自己祖父，王增正色听了，然后躬身答道：“是，臣知道了。”
“嗯嗯。”皇帝想了想，又道：“不过，你书已经读的够多了。前天，锦衣卫臣张佳木进宫来，和朕说起来你，特奏，请调举人王增入锦衣卫经历司经历，王卿，你意下如何啊？”
当今天子也算是极好脾气的人了，特别是对自己信任的人。现在京里还算平静，张佳木的锦衣卫工作搞的如火如荼，所以皇帝对张佳木的信任与日俱增。
这主要就是保密局等外派部门的工作很得力，外间各地的情形，每天源源不断的送到京师来，各官员的动向，各地的亲藩动静，派到各地的巡抚和监察御史，也就是巡按是否得力，各地是有雨旱灾旱等等，当然，也包括道路桥梁情形，甚至是米面蔬菜的价格，都是细大不捐，每天汇总了到锦衣卫，然后张佳木择其重要者汇编成册送入宫中。
所以，外间看锦衣卫似乎没有大动作，但在外间逮拿的不法官员和阴谋作乱者真不知道有多少，每天都有犯官和妖言惑众者落网，锦衣卫的监狱已经是人满为患，现在南北所都关押了不少人，而且全部是犯官，那些普通的百姓，或斩或流或徒，除了要犯之外，都是当场决断了事。饶是如此，锦衣卫的监狱也是快关不上了，如此得力，还没引发什么乱子，前朝这般抓人的时候，朝官们早就闹腾开了，现在却是不同，因为锦衣卫办事虽然狠辣，但该走的程序从来不省，该用驾帖就用驾帖，绝不省事，而且所抓官员多是情实铁证，人也说不出什么来，有此成绩，皇帝对张佳木极为满意信任，当然也就不必说了。
“好你个张佳木，竟然暗中摆我一道。”
王增心中大怒，他不大愿到锦衣卫去，这是早就和张佳木明言过的。原因复杂难言，其实他自己倒并没有太多抵触，相反，是家中亲人，特别是父亲极力不允。王祥现在是武职官，当年未曾中得进士，因此引为终生憾事，儿子聪颖多智，王祥自然是指望王增能够科考得售，将来成为大明名臣，这样才是仕途正路。
至于入锦衣卫，现在虽然张佳木地位一天稳固过一天，锦衣卫的权势也是一天大过一天。但王家人心里都清楚，将来朝官迟早会反扑的，从纪纲到马顺，多是如此。大家说起来好象是道义之争，其实，不过是文武之争，权力之争罢了。
这一场争斗，将来是必定要见血的，是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王家已经是勋戚，犯不着跟着趟这种浑水，所以家族中人再三嘱咐，虽然和张佳木关系极为亲近，但入锦衣卫之事，则断然不许。
但现在是张佳木求了皇帝，皇帝亲口问着，如何推辞，却也是颇费思量了。
不过，就在他脑中苦思的时候，皇帝却又开口了：“你不要辞，张卿说的清楚，你中进士之前，在他那里帮一帮手好了。”
皇帝沉思了一下，又道：“张佳木前一阵子上过一个奏折，也难为他，现在大字写的不坏，而且说话条理分明，朕觉得很有道理，所以才允了他调你入锦衣卫的事。不然的话，朕亦不来为难你。”
“哦。”王增来了兴趣，问道：“臣敢问是说的什么？”
“是说用人之道。”
皇帝这么一说，王增倒是吓了一跳，过了好半会功夫才重新接上话：“臣没想到，锦衣卫臣的文章做的这么大。”
要是换了一般武臣上这种奏章，那就是笑话儿了，不过，王增知道张佳木向来不做无聊的事，他上奏章，必定就是有的放矢，绝不会是胡言乱语。
其实张佳木早就不同于普通的武臣和锦衣卫指挥了，通文墨，写的一笔上等的馆阁体字，公文能自己写便是自己写，除了书经不通外，和文官大臣几无区别。这样的表现，自然也是皇帝更加欣赏他的重要原因了。
“他说，用人要广揽为先，慎用于后，再加以勤教，最后以严绳收束，这样的话，人才之盛，便不难获取了。现在以科举取士，天下读书人无不趋而为王所用，然而天下奇能异士何其多矣，又岂是通书经者？所以要量才而用，广揽招致，接着用其所长而屏其所短，然后因材施教，再以严刑束之，不使其犯错，这样的话，可收奇效啊。”
“哦，哦，果然是好奏议。”虽然皇帝短短数语，不过整个奏折的精要之处已经点明了出来。一般来说，皇帝即位或是改元，都会叫人上奏议，议的自然是大题材，如何强兵，如何富国，以儒家的学术观点来说，富国强兵不外乎首要是得人，有人才在手，则万事不愁。张佳木的奏议也是从这一点出发，不过却不是腐儒常说的那一套，相反，说的井井有条，层次分明，仅是这一奏议，就得是胸中有大格局者方能为之，换了一般的朝臣，还真的写不出这等奏议来。
看到他惊异的神色，皇帝也不以为怪，当下笑道：“是好奏议，是吧？当初朕接到之后，也是颇觉惊奇，心道：莫不是请人捉刀？”
“不会。”皇帝自设自答，王增却抢先答道：“此等奏议，非一般儒臣能写的出来！”
“是的。”听了王增的话，皇帝大为首肯，点头道：“这等奏议，当然是胸中有丘壑者方能为之。所以，他有此奏议，我才会把你放给他，小王增，你是世受国恩的勋戚子弟，要好生学，言传身教，要把本事学在身上，到时候，什么进士及第，状元夸街，你想怎么样，还不都是由得你？”
“是，是，臣知道了！”王增虽然惠而多智，但到底还是一个年轻人，被皇帝这么一鼓动，当下只觉得热血沸腾，立刻就连声答应下来。
“好好。”皇帝连连点头，又着实拿王增夸了几句，然后露出倦色，皇帝身边的伴当太监及时发觉，便示意王增退下。
“臣告退了。”
王增退出之后，这才霍然醒悟，不觉挠着头皮道：“张佳木这厮当真奸滑，不过，皇帝似乎也不是善主，哎呀。”王增和张佳木学了不少粗话，当下轻声骂道：“战他娘亲的，老子这下糟糕了。”
不过，现下也顾不得细想，只得滑起脚来，飞奔到太子宫里去。
他却是不防皇帝会接见这么久，文华殿那边却也是没有想到，等王增进殿稽首行礼之后，大子高座殿内宝座上，却是劈头问道：“怎么，父皇今天兴致这么好，来谢恩也同你说这么久的话？”
“是，臣真是受宠若惊。”王增是真惊了，受宠的感觉倒是丝毫没有。不过，他知道当着太子也滑头不得，只得把刚刚在乾清宫的话一五一十的说了。
“哦，哦，孤知道了。”原来说的是政务，这个太子兴趣倒是不大，打了个呵欠，却又转头和王增说起赐给他的字画来。

第293章 不得劲
“怕是要一代不如一代了。”王增心中暗叹，这种话大逆不道，也就只能在心里想想罢了。当今皇帝正统年间在土木堡一事是最大失德，其余的政务也无足可观。景泰年间倒是名臣汇集，其实在政治清明，国富民强上，景泰八年远超过正统十四年，现在改元天顺，眼看着各种政治又有点往下走的意思，到这会儿，朝野上下才知道一个于谦的份量。
老实说，于谦后来能够在宪宗成化年间就平反，实在也是天顺八年的政治实在是很晦气，皇帝勤政是真实的，但能力有限，见识亦有限，而且任用厂臣欺凌朝官，做了不少恶事，最后要不是废殉葬一事大得人心，恐怕身后评价就很难说了。
就是现在，历史有小小偏差，皇帝的威信涨了不少，不过也是有限的紧。一个人的能力是不管怎么样改变，总会是落在有心人眼里的。
永乐年间不少名臣犹在，当年是什么样，现在又是什么样，大伙儿心里清楚的紧。
当今皇帝，不要说和永乐皇帝比，比起仁宣二帝来也是远远不如，就是他的弟弟景泰皇帝，如果不是夺嫡涉及封建宗法的根本大事，又吃亏在没有子嗣，不然的话，两边争位下去，景泰则是必胜无疑的。
当今皇帝已经是很悲催了，不过现今看太子也还罢了，好象还不如皇帝。虽说太子还小，但皇家的人物是不能和常人比的，太子虽然字画还看得，但有时候句读都不成功，学问一道，是说不上了。
至于政治见解或是胸怀如何，更加看的出来。太子喜欢声色享乐，杂戏音乐，还有写字画画，这些都是太子所喜好的。自然，还有弓马骑射，亦是太子所爱，不然的话，张佳木也就不能在太子面前见宠了。
除了这些小门小道之外，太子对国家政务和前朝得失什么的就是兴趣缺缺了，李贤和彭时等人虽然不敢明说，但吞吞吐吐间也是虚实尽露。至于挑入詹事府的那些翰林，嘴上把门的少些，说起太子时，都是只说太子对讲课兴趣缺乏，所以进度缓慢。
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所以朝野中盛传着太子在学习上的笑话，以太子是皇帝长子的身份，而且被废再立的遭遇，天顺年间皇帝居然还考虑过要换太子，又岂能是空穴来风？
“卿这几天，有什么乐子没有？”
说完字画，太子倒也是和他父亲学，摆开了和王增闲聊的架势。
王增心中苦笑，不晓得自己怎么突然变红了，不过，他还是老老实实的答道：“也没什么事，婚期在即，臣也不敢乱走。”
“这倒是。”太子面露失望之色，却也是点了点头，笑道：“说的有理。”
一句罢了，太子已经觉得和王增话语不相投，当下便向侍立在身边的太监示意，打算叫王增退下。
不过，王增倒没怎么发觉，正愁和太子没甚说话的时候，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因向太子笑道：“对了，最近几天，打算去西山一回。”
清代喜欢修园子，明朝则喜欢别墅，但明清贵族都喜欢去西山，春夏秋冬，这座大山都能给贵人们不同的享乐，现在已经冬去春来，天气回暖万物复苏，而且眼看盛夏将至，现在正是猎物最肯吃的时候，纵不及秋也是相差无已，所以太子一听说去西山，顿时就眼前一亮，笑道：“怎么着，要成亲的人也去打猎？”
“倒不是。”王增难得的红了红脸，然后笑道：“是锦衣卫的张佳木要去给臣打张好白狐子皮，这个是他早就答应臣，要送给臣当新婚贺礼的。”
“哈哈，原来如此。”
张佳木的射术已经是海内闻名，太子也是很喜欢射猎，所以一语即出，则自然入港，当下再没有撵王增走的意思，反而问起各种细节来。
这一说不得了，王增眼看着大殿角落的水刻滴漏不停的过去，已经足说了三刻功夫，太子犹自口说手划，说的不停，到最后，见王增已经不大说话，这才意犹未尽的住了口。
西山确实是好地方，太子也说的内行，秋叶之美，春夏之交的凉爽，便是冬天，也有各种乐子，只是他一个堂堂太子，一国储君，说起这些来这么内行，总是叫人觉得心里不大舒服。
谁知道太子虽然住了口，脸上却是一副说不清的怪样，半响之后，才又道：“今儿还好是李学士和彭学士都不在，不然，光是这么说的话，就非得说我不可了。”
他说的兴起，已经忘了称孤道寡，只是与王增你我相称了。
其实皇室中人也是人，喜怒哀乐与常人无异，而且日常称呼，也有自称吾的，或是自称我的，倒不是象后世人想象的那样，成天朕不离口。
王增对太子的这种情绪倒是无可排解，他虽然是勋臣子弟，好歹还有举人的身份，总不能劝人君去游玩，不然的话，传了出去，非被称为奸臣不可。
“张佳木这厮也当真可恶。”太子自己先转了话题，圆脸上满是悻悻之色，他道：“怎么出去玩也不和我说。”
“这个臣要解释一下。”王增赔笑道：“此事是臣逼他的，佳木也只是说要速去速回，其实如果不是为了向臣表诚意的话，这等事派些人过去也就是了。”
“唉，你不懂的。”太子倒是一副内行的样子，俨然是个上等的好猎手，当下摆了摆手，向着王增道：“这等事，就是要自己去做了才有趣的。”
说到这，太子只觉得心里痒痒的难受，正不知道如何间，却又听王增道：“是了，佳木倒是说了，除了去打猎外，顺道儿也能看看殿下在西山那里的皇庄行宫，肃清一下关防什么的。”
“对对！”太子一下子想了起来，最近是好象有人禀报，说是在西山山脚下修了一座行宫，在那里附近也有几万亩的庄田。原本大明皇室是没有皇庄的，亲藩之国时，皇帝会叫有司选择一部份庄田赐给亲藩，立国近百年，亲藩已经极多，这种赐田的制度已经是极大的恶政，因为亲藩绝不会守法，会待佃户庄客极为残酷苛刻，侵夺之下，恐怕怨声载道。
但这是祖制，无可动摇。后来明亡国时，果然各地的亲藩都被杀害，福王甚至被熬成肉羹分给众人分食，原因则是亲藩苦害百姓久矣，而百姓则恨亲藩们入骨，彼此相仇，已经到了无可排解的地步。
至于现在，虽然情形没有败坏到后世那样，不过除了亲藩赐田，皇帝自己也开始搜刮庄田，除了皇帝自己，太子也赐给庄田，西山附近亦赐了庄田，还修了别院，留给太子出去游玩修休时所用。
“这样好了。”太子一想起这个，心情大好，当下便拍掌决定，只道：“这几天，天气甚好，我们去西山玩一回。”
“殿下。”一个老成的太监上前劝道：“是不是要先请旨？”
“请旨么当然是要请的。”太子笑道：“父皇也不会不允，这有什么？”
“近来正在收麦……”
“这怕什么？”太子面露薄怒，道：“咱们不要走碍事的地方，一路官道过去，不得扰民，吩咐下去照这么办，也就是了。”
皇帝或是太子出行，该有的仪卫是少不得的，太子的近侍宫女加上禁军，跟随护卫的人少说也得过千人，大车骡马什么的得有好几百，一路过去，自然是很苦害农民，不过太子既然这么坚持，而且还有这样的话出来，太监自然也不比朝臣，于是这一件事，就在这么一点点时间就定了局了。
“王卿。”太子想到要出行，心情大好，竟是过去抚了抚王增的肩膀，笑道：“锦衣卫臣是父皇，亦是孤的心腹大臣，他很有能力，你好好和他学学，不吃亏的。”
“是，臣遵太子殿下令旨，一定不负殿下所望。”
“好好，你退下吧。”
王增这才遵令退出，临行之际，还看到太子已经叫了一个年纪不小，体态也很丰腴的宫女进来说话，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的样子，似乎极为开心。
他瞥了这么一眼，已经知道必定是赫赫有名的万宫女，看她愁眉不展的样子，似乎最近遇到了什么麻烦事一样。
宫中规矩极严，只是这么一看，已经有宦官过来阻止，王增只是一笑，顺手儿一路塞着银子过去，于是通行无阻，东华门入宫，西华门出来，这一次进宫谢恩，原说是打个花狐哨就出来，没想到，倒是用了这么久的时间才得脱身。
“哥儿，去哪里？”
王增一出来，自然就有家下人上来迎着，他出门自然是有固定的执事管家，带着五六个小厮并壮年男丁跟随，各人都是骑得有马，说声去哪儿，唿哨一声便走，极为便当。
“心里怪不得劲的。”王增从太子宫里一出来，心里就隐约觉得不舒服，但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却也是说不出来，想了一想，始终是不得要领，只得道：“没什么，回府。”

第294章 出行
“传太子殿下谕令。”王增走后不久，一个小黄门骑马到得锦衣卫衙门，门上唤来张佳木，那个小黄门也不敢拿大，虽是传太子的旨意，也是一脸的笑，只向着张佳木道：“太子殿下说，请大人稍等一些时间再去西山，殿下和皇上请旨过后，锦衣卫官和太子仪卫一并出城，一起往西山去。”
“哦，哦，好，臣遵太子令旨。”张佳木稽首为礼，站起身来后顺手从袖中掏出一块碎银子，往小黄门手中一塞，笑道：“小公公喝茶。”
“谢大人赏！”小黄门眉开眼笑的谢过，然后也不耽搁，即刻就回东宫复命去了。看来，太子就在东宫等着，心里着急的很呢。
张佳木待他走后，又召来一个早晨在宫门伺候的锦衣校尉，问着他道：“怎么样，王增是不是出来没多一会儿？”
“是的，大人。”校尉毕恭毕敬的道：“早晨小人就在宫门口候着，王大人是辰时末刻才到宫门口请见，快到午时才有人带班引见进去，出宫的时候可就又过了一个多时辰了。小人亲眼瞧着他骑马往正南坊的方向去了，这才回来报的信。”
“哦，我知道了。”张佳木忍住笑，又问道：“怎么样，他脸色有什么不对劲没有？”
“倒是没有。”校尉挠了挠头，想了半天，才回道：“对了，看王相公的样子，似乎是有点想事情的样子，皱眉凝神的，后来又叹了叹气，直接回正南坊去了。”
“好好，哈哈，这样就对了。”张佳木笑的肚子也痛了，揉了半天，才道：“开心，王增这厮以后知道了，非得吐血不可。”
王增自忖聪明，对张佳木总有点别苗头的感觉，这一回被张佳木耍弄于股掌之上，要是知道了，恐怕真的要吐血了。
赏了校尉，张佳木回到房中，刘勇等人早就在房中等着了。
见他满面春风的进来，刘勇便先道：“想必是事成了？”
“是的。”张佳木点了点头，道：“正好，保密局和内卫都已经拟了计划上来。”他沉吟了一下，右手在空气中猛然一劈，令道：“照计划办事吧！”
“是！”
这一下刘勇并薛祥等人都是一并站起，各人都是肃然道：“请大人放心。”
“事关我全家身家性命。”张佳木森然道：“也是诸君的全家性命，要慎之再慎，滴水不漏，这件事，就是拜托诸君了，诸君不要误我，亦不要自误！”
他的话极为严重，众人也知道所言是实，当下均是凛然答应。
薛祥先道：“刘头儿，我们两边再把计划核实一下，怎么样？”
刘勇答道：“自然是好。”
两个指挥佥事匆忙退下，在他们身边都是两三个最为亲信心腹，出身也最少是坊丁队资格的部下，整个计划庞大复杂，算是锦衣卫成立各部门之后最高保密等级并且动员部门最多的一个计划，但真正知道全部内容的，却是不超过十人。
这个计划成功与否，实在是关切众人最核心的利益，这么谨慎，当然也是极为必要的了。
……
数日之后，太子果然说动了皇帝，虽然现在是农忙时，皇帝还是允准太子率从人出宫，并且特别关照，幼军提调人马，还有东宫原本的禁军，再加上皇帝特别叫刘用诚派出一队四卫旗军，加起来也有过千的护卫，加上随侍的太监宫人，还有锦衣卫和三大营的叉子围手，总计一千五百余人，浩浩荡荡从皇城里开出来。
一路上倒也不曾完全的净街，百姓虽然要回避，但也准许观看太子御容。
太子虽然才十二，不过在宫中教育得法，营养也很充足，甚至，是有点营养过剩的感觉，虽然身量不是很高，比起普通人还是要高一些，但体形却已经比普通人胖了不少，脸也是圆滚滚的，看着很是面善。这样的相貌似乎不能给人以忠爱君父的感觉，不过，好在太子眼睛很大，眉毛也很浓，加上皇家的仪卫森严，太子顾盼之间也是十分的豪气，百姓多半不敢抬头与他对视。
护卫是由很多武官组成，总负其职的是忻城伯赵荣，勋戚之中，张佳木和他只见过几次，两边年岁相差太多，不象与其余一些勋戚往来随意一些。这会儿赵荣须发皓然，骑马护卫在太子车驾两侧，除了他和一些高级武官外，就算是锦衣卫的校尉们也不要想靠近，年岁大的人，固执而不轻信，太子仪驾由忻城伯护卫，皇帝才能放心。
李春也在队列之中，这一次，府军前卫也出护卫两百，和他一样的都督同知也有好几个，他与张佳木并排而行，天气甚好，李春也是心情愉快的样子，他道：“佳木，你我这一次担子不重，嗯，可以轻松一下了。”
他看了看太子四周，又笑道：“殿下恐怕也能轻松一些！”
这一次随行的文官只有詹事府派来的几个侍读，号称是太子出城时一样要勤学不缀，但大家都知道，太子在宫中和文华殿时都不大肯读书，出城游玩，要是肯学习才是活见鬼。
张佳木笑了笑，道：“殿下的功课还是有点重了。”
皇太子不肯读书，这是为时人所诟病的一件事。但大明向来不怎么重视皇子的教育，皇帝得空就问问，没空也就算了。
“听说你呈了一套《帝鉴图说》。”李春闲闲地道：“我叫人多弄了一套，翻看了看，确实不错，怪不得皇上和太子都夸赞你。”
“李大人和彭大人可不是这么说。”
“是么？”李春哈哈一笑，道：“别理他们就是。”
大明文武之争已经行之有年，大约李春也不会喜欢那些自恃学问，满脸头巾气的文官吧。
随行还有一些都督或是指挥之类的武官，不过彼此不大相熟，问候一句，也就罢了。
跟着张佳木出来的锦衣卫也有一百来人，除了他自己的直卫外，就是刘勇等锦衣卫的高官，李春认识不少，彼此在马上含笑致意，等点了一轮头后，李春才又道：“这一次你也是给他们放假了吧？”
“是啊。”张佳木慨然道：“都太辛苦了，现在的天气还不算太热，出来转转，也当是散散心了。”
“你对属下可算真好。”李春笑一笑，道：“不过我得劝你，有人说，锦衣卫官们现在都过的太舒服了一些，嗯，你要注意。”
锦衣卫的福利待遇确实不错，但其实基本上是供给制的。张佳木收权之后，从各百户到指挥一级，下到小旗校尉，都不能自己贪污或是收取规费，象以前那样，闯到富户家里，把小孩一绑放在柱子上烤，先烤手，再烤身上皮肉，非得把人家产全弄光，然后安一个图谋不轨的罪名，这样一弄，少说也是几千几万金到手。
江南有个著名的富户，家资百万两，也就是这样被当地官府把家产给弄光了。
现在锦衣卫已经不允许这么做，相反，扰民之举也是重罪，就算照例的费用，也是收上来公摊，灰色收入没有了，摆明的福利当然上扬，其实，经过统筹分配后，中间环节减少，大官儿的收入相对少了一些，下头的校尉到普通的百户一级，收入倒是比以前还增加了。
从吃的粮食到俸禄，除了皇帝发的一份，锦衣卫自己还加发一份，每个校尉一个月最少也有两石粮，一年也有几十两银子可拿，相比之下，前一阵子还被克扣官俸，一个六品武官一个月也只领一石粮，而锦衣卫实发不说，还发布匹，鞋子，福利对比当然就显得差距太大了。
幼军的待遇当然比锦衣卫要差些，不过，马马虎虎，也很不坏。
“这些都是胡说八道。”张佳木道：“卫中情形，我都有奏上明白，皇上知我，别人的狂吠，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所谓有人说话，其实也就是一群文官议论，话中不外是张佳木邀买人心，厚赏部下，则用心不问可知，锦衣卫官阴谋作乱，图谋不轨。
当然，除了那些文官自己，根本不会有人相信他们就是。文官指责武官，不外乎就是不忠不义，贪婪残暴之类，张佳木这样的都督，自己所拿不多，对下宽厚，这样也居然成为被攻击的理由，真是不知道伊于胡底。
“总归不过说你邀买人心……”李春也是脸上露出冷笑，在文武相争的事上，所有的武臣倒是利益交关，彼此一致。不过，他接着道：“饥则听用，饱则远扬。佳木，我在外也带过几年兵，给你这么一点心得。”
“是，我省得了。”张佳木不怎么把此事放在心上，锦衣卫用度不足，人手从近两万人已经缩编了很多，裁撤了大量校尉和军余，现在在都中的锦衣卫不过六千人，已经和正常的卫所编制相同，在外的也只有两三千人，只能驻守军事要地和交通要地，要不也是省会名城，只有在鲍家湾的大基地建成，大量培训新的人才出来，锦衣卫到时候会有一次大的扩编。
至于李春的话，实在是普通将领带兵的至理名言，不过，张佳木是要结恩义于下，彼此利益交关，这样才能形成集体，能量却是比用李春的法子大的多了。

第295章 行宫
太子庄田已经有四五十万亩，和皇帝的相差都不太多了。到嘉靖万历年间，北京附近的皇庄有超过两百万亩，每年收取子粒银由皇宫内廷使用，但所得有限，根本就是扰民无益之举，除了肥了一群太监和锦衣卫之外，皇帝几乎捞不到任何好处。
到了清朝，虽然还有少量皇庄，不过连蛮夷也不做这种蠢事了。
在西山这里的庄田所出就更有限了，在后世，这里也修了公路，建起了不少高楼之类的建筑，张佳木倒是来过好些回，现在山还是山，人却不是那样的一群人，而且，也绝少建筑，茫然四顾，仍然是农田片片，只是原本伏在地里收麦子的百姓已经一脸惊惶的趴伏下去了。
张佳木心中有些不忍，这些人，大约原本可以顺顺当当的把自己的活作完，然后一家老小点算收成，高高兴兴的再歇上几天。因为自己，来的这么多人肯定会需索无度，并且会糟蹋不少麦子吧。
“来呀。”他有念于此，当然不肯放过，轻轻一声，自有一个锦衣卫官凑到身边，躬身道：“大人，有什么吩咐？”
“告诉老刘头，过几天我们走后，寻访附近百姓，按家按户的核查他们的损失，给点银子赔给他们。”
“是的，大人！”那个卫官挺直胸膛，响亮的答了一声，然后转身而去。
李春在一边笑道：“佳木，要不是向来知道你的为人，连我都要疑你邀买人心，图谋不轨阴谋造反了。”
“是不是凌虐百姓才是大明的官？”张佳木反唇相讥，道：“吾只是为天子买人心耳！”
“罢了，算你有理。”
两人年纪虽差的多，不过李春也是赳赳武夫，张佳木和他也很对脾气，所以彼此说笑起来，也是没有丝毫忌讳。
他和李春都是有身份的人，距离太子也近，说话的声音又大了些，刚刚说完，就听到忻城伯赵荣冷哼一声，然后用眼狠狠盯了张佳木和李春一眼。
他虽然是伯爵，不过在京师之中忻城伯不算是什么有势力的人家，在军中的势力也并不算深厚，不然的话，石亨也不会几次当着忻城伯的面那么嚣张跋扈了。
想到这个，张佳木倒是心中一动。眼前这个忻城伯似乎是刚正不阿冷面无私的人物，不过他记得，上一回也是在皇庄之前，石亨冲撞御驾，还是自己上前挡了一挡，因着此事，阳武侯和英国公等勋戚对自己印象很好，太子也因此事赏识于他。
当时忻城伯似乎也是在场，与一群勋戚一样，默不作声。这会儿，倒是摆出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来，张佳木心中已经明白，看来，忻城伯就算不是石亨的人，也必定是观点相近，利益相符。
这一次忻城伯倒不是故意给自己一个颜色看，虽然他是伯爵，也还不够斤两。大约，是因为彼此相争，所以忍不住显露颜色。
这样看来，似乎这老头也根本就不是什么厉害角色了。
张佳木在这里分析，李春却对忻城伯的态度极是不愤，虽不便大声相讥，也是忍不住接连冷笑了几声。
他是太后的亲戚，恐怕在朝中就连皇帝也动他不得，勋戚可能犯罪被除爵族诛，但亲臣除了谋反之外，大约是不会被处死的吧。
见李春如此，赵荣也是面露尴尬之色。好在，太子的大车已经停了下来，因为这里距离行宫大门不过几十步，太子大约坐车坐的久了，心里烦闷，因此叫人开了车门，自己从车上跳了下来。
“殿下，小心！”
赵荣这才想起自己的职责，他身形高大，头顶梁冠身着红袍，腰里也系着玉带，再加上穿着高高的朝靴，腰间还佩着剑，太子已经跑到田头去看热闹，大约他也是头一回看到收麦子这种事，可能是觉得新奇，但赵荣一路奔过去护卫，身上又穿的这么繁芜，奔走起来时，可就是狼狈的很了。
太子却是不管不顾的，长居深宫的人，犹如笼中困鸟一般。况且，在天顺之前，太子也是朝不保夕，现在当然和以前不同了，没有意外的话，他将来也是要即位为帝的，这样一来，太子心情当然很好，笑嘻嘻的看着青碧的从山，再看看如黄色海洋一般的麦浪，等张佳木等人也跟过来的时候，太子不觉道：“苍山如碧洗，大地却是苍茫一色，真真是异景，孤此行已经不亏了。”
太子虽然治国的学问没有什么长进，但毕竟酷喜字画，也喜欢看闲书和读古人的诗词，说起话来，居然是风雅的很，话音一落，已经有几个穿着圆领纱帽的文臣开始称赞起来。
“我去看看行宫的关防。”张佳木甚厌此景，向李春悄声道：“这赵伯爷看样子也不是什么内行的人，没办法，只能我去瞧瞧了。”
“嗯。好说。”李春答应下来，却是调侃张佳木道：“怎么着，看人家拍马，自己没轮上，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说的不错。”张佳木自嘲地一笑，道：“确实有这种感觉，这些话平时自己说惯了，听别人说时，却是怪别扭的。”
“哈哈。彼此彼此！”
李春哈哈大笑，挥了挥手，张佳木知道太子准定是还要玩一会儿，自己在行宫的布置也不知道如何了，倒是真的不大放心的下，于是向着刘勇等人稍微示意，几个锦衣卫官便从护卫队列中撤了出来。
好在锦衣卫原本就是负责辑查巡哨，这一次出宫，各卫都有职责，府军前卫、锦衣卫、旗手卫，都有人来，这亲军三卫是各有其责，旗手卫负责行宫寝宫的护卫，府军前卫则是出行导子和贴身护卫，锦衣卫则四处巡查，辑拿不法情事，各有侧重，所以就算他们离开，倒也没有什么人在意。
行宫范围不大，主要的建筑也并不很多，大约亭台楼阁加起来也就几十座这样。这一回幸好来的只是一千多人，要是再多些，恐怕行宫内外就住不下这么多人了。
明人喜修别墅，大约皇帝也很喜欢出城走走，只是几十年后，出城对一国之君来说就是一种奢望，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了。
虽是行宫，但从大门，主殿，次殿，寝殿，还有观景的高楼，水榭什么的都是一应俱全，因为就在西山的山脚下，所以还修了一道门，用来直接上山所用。
这里山势蜿蜒，地势并不险峻，相反，看过去一望无际的林海，再配上山风阵阵，整个行宫都是在绿色的海洋里一般，看来，当初选址修筑时，也是很下了一番功夫。
因为太子要来，在几年前这里就打扫过了，地面上清洁无比，一片落叶也看不到，几个核查的锦衣卫官用手到处摸一摸，结果都是光滑如镜，洁白无尘，行宫里也有不少宦官和宫女伺候，远远的见他们来了，都是俯首躬身，不敢抬头。
负责行宫的是一个少监，大约也不很得意吧，太监最得意的当然是在宫里。不然的话，到各地当镇守太监也不坏，最少可以威福自用，或是捞一些好处。发在各地守陵的是最惨的，在这种行宫当差的，恐怕比守陵也强不到哪去了。
“见过大人。”
“见过公公。”
彼此招呼之后，张佳木便笑道：“行宫打扫的很干净，也没有碍眼的人，足见公公用心当差，本官一定会向皇上上奏说明的。”
“哪里，哪里，大人过奖了。”这少监大人大约五十来岁，面皮白净，下巴无须，长的虽然阴柔了一些，但是看起来居然也是仪表堂堂的样子，要是在后世，恐怕就象一个成功的官员或是商人，不过在眼前，只是一个没卵子的宦官罢了。
“关防最是要紧。”张佳木夸过之后，又打着官腔道：“各卫并京营兵都有，赵老伯爷总司其成，一会公公再向赵伯爷请示就是。”
太子安全是极为要紧的，所以有一个伯爵跟随陪伴，行宫的这个少监自然也要配合。
“是是。”得张佳木一语提醒，这个少监才想起来眼前这位大人虽然是位高权重，不过当着伯爵也只能委屈一下，于是带着点歉意向张佳木道：“那咱家就过去了。”
张佳木侧一下身，做了一个手式，笑道：“请便。下官再核查一次之后，没有什么的话，也就到太子身边去伺候了。”
他与太子的关系是人近皆知，大家都知道他是太子最喜欢的心腹，连幼军也归他掌握，国朝大臣，最有前途的大约就是如此了，少监在宫中也不甚得意，哪里敢得罪这位年轻的大红人，当下连连致歉之后，这才又急匆匆的向着行宫门前赶过去了。
“这厮太烦。”少监一走，一直跟在张佳木身后的孙锡恩才转身出来，似笑非笑的道：“刚刚真想一脚把他踢走。”
“你给我小心。”张佳木警告他道：“这里可不是正南坊，不要乱说乱动。”
“大人放心。”孙锡恩傲然道：“别说是行宫，就是皇宫大内龙潭虎穴，小人也敢去趟一遭。”

第296章 机锋
“你休说狂话。”张佳木笑谓他道：“知道你胆大心细，是个好手。不过，你总要小心。”
“嗯，大人不消吩咐。”孙锡恩仍然是一脸的狂态，只道：“事情手尾，一会小人一一禀报明白，请大人放心就是了。”
“好了好了。”刘勇是老成人，很看不惯孙锡恩那副嘴脸，他知道薛祥也是如此，老锦衣卫官出身的就是瞧不惯坊丁出身，而坊丁出身以往都被压着，现在也有窜上来的迹象。比如这个孙某，现在是百户加副千总，此事办的顺当了，只怕一个千总就稳稳到手。锦衣卫中，由校尉到百户那是隔着千山万水，可是由百户到佥事却是比校尉到百户还要难。说声恩荫，一道圣旨下来就是指挥佥事，要说难，干一辈子百户，到儿子一辈，孙子一辈，还是个百户。立多少功，办多少实事，全是虚的，没有大佬赏识，上头没人，办差一辈子到白了头，就是没个升腾。刘勇和薛祥在遇着张佳木前，一个干了三十年总旗，一个干了十来年的小旗，官运不畅，也是没法子的事。这会儿看着孙锡恩的嘴脸，薛祥瞧不惯，刘勇自然也是如此，不过他为人老成，所以出来打着圆场道：“咱们定计划，孙百户是办事的人，大人，我看咱们就不必多管了。”
张佳木自然知道下头的这点子猫腻，现在锦衣卫分三块。原本的卫里老人是刘勇几个当头儿，然后就是任怨和周毅当头儿的保定武进士一派，再下来，自然就是坊丁一派。
其实论起在锦衣卫里如鱼得水的劲头，当然是坊丁一派最为得天独厚，他们都是口蜜腹剑心思灵动手腕狠辣之辈，在坊中打滚多年，是从最底层上来的，大明也分阶级，坊丁的阶级便是最下一等，他们挣扎着活下来，其中的辛苦不言自明，现在有了机会，当然也是拼命的向上，这一派，对张佳木最为忠心，也是胆子最大，只要张佳木吩咐一声，烧了皇极殿也只是等闲。反正多半坊丁都是孤身一人混，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以往，这一派还因为资历什么的被压着，现在外派的外派，挑大梁的挑大梁，眼看着已经压不住，有几个核心人物更是春风得意，相形之下，薛祥等人吃味，自然也就可以理解了。
这其中的弯弯绕极多，彼此牵扯不清，派系也不是分的那么清楚，毕竟张佳木的手腕高明，下不敢欺上，正事不敢因党争而不办，所以很多事，干脆就睁眼闭眼得了。
“好好，倒是我多事了。”张佳木有的时候分毫不让，有的时候，却又是从善如流。看人一眼，大约就知道人的意思，这会儿当然明白会意，于是只点了点头，向着孙锡恩板着脸吩咐一句：“晚间到我住处。”
说罢，便摆了摆手，带着刘勇等人继续四处巡查，等看完整个行宫，饶是他们快步而行，也是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
皇太子的一座寻常行宫，好象是征发了班军三千余人，再加上大兴和万年两地派的两千余夫子，五千来人修了半年，就是这样，在皇家眼里，也就是个小型的行宫，要不是靠着西山山脉有山景可观的话，余者真的是微不足道啊。
这么一会功夫，太子已经带着大队从人进来，远远的一见张佳木等人，太子便笑道：“这里能有什么刺客不成？锦衣卫官还偏要带着人这么查。”
太子年岁小，还不大会笼络人，这种话用在大臣身上真的是极为少见。忻城伯在一边听了，不觉吃味，只道：“殿下，这也是锦衣卫官的职责所在。”
“说的也是。”太子倒也不是什么也不懂，当下笑了一笑，道：“咱们坐着说话吧。”
这里规矩不比内廷森严，大家都有点惬意之感，再加上青山在前，行宫又不象大内，到处都是用的黄瓦，这里是青砖碧瓦，看起来就舒服的多，因此大家也就随意了很多。
进了殿内，众人要行礼，太子将手一抬，身边的小黄门便高唱道：“免礼。”
原本就只是作个样子，闻言之后，大家便笑嘻嘻的把头抬起来。
不过太子已经转回屏风后了，万氏的身影也在屏风之后，等过了好一会，太子才把行装换下，又换了一身元青色的曵撒出来，头顶是一顶结了红珠的大帽，腰间牛角犀带，脚穿皮扎靴，看起来精神爽利，个头虽不高，却也是身形魁伟，换了一身装束之后，脸上的神情也更是轻松了。
跟随过来的，除了忻城伯之外，倒多半是平素和太子亲近的，坐定之后，各人奉迎着太子说笑谈天，气氛倒也极是愉快。
太子也真是笼中鸟一样，大约宫里规矩严是一方面，东宫距离乾清宫也很近，每天就在父皇眼皮子底下混，父权和君权的双重威压，大约每个做太子的，心里都不大是滋味吧。
这会儿出来，倒是一脸的轻松样，说话也风趣许多，和李春等人聊了好一会，太子方向张佳木笑道：“怎么样，安排妥当没有？”
“臣等安排好了。”张佳木从容道：“殿下先歇息两天，养养精神。顺道，行宫附近的风景也颇可观，等后日夜间，臣来请殿下一同去行猎。”
贵人打猎，都是有几十甚至几百人帮手，这一次太子出来就是要打猎解闷，所以早就预备好了。五军营派了围子叉子手百多人，就是来谋干这种勾当。
到时候，举火为猎，数百人撒开网去，西山里大猎物没有，小型走兽却是颇多。至于狐狸也有一些，能不能打到好皮子，就是两说了。
这会儿，狼也有一些，但老虎几乎被人打光了，出了燕山山脉，往北方草原，猎物就更加多，野驴，马、狼、骆驼，均有野生，而且个大，不过并不好打就是了。有一味黄羊，肉质鲜美而嫩，几乎是无上美味，而且极多易打，牧人凑巧了遇到黄羊群，一打几百只都是很轻松写意的事，大的黄羊群，几乎是数万甚至十数万一群，便是用整只军队去打，也不一定打的完。
可惜，这些太子是没福享受了，只能在这里缠着张佳木过一下小瘾了。
可怜，半大的孩子，享乐却已经成人化了。
“对了，佳木。”太子想起什么来似的，谴责张佳木道：“你来西山玩也不和我说，这成何道理。”
“臣只是因王增所托。”张佳木笑嘻嘻的道：“原打算来一两晚就走的。”
“唔，罢了，这一次就这样算了。”太子警告道：“下次有什么事，最先得和我说！”
“是，臣谨令旨。”
君臣二人甚是相得，一团和气模样。
赵荣在一边咬碎了牙，就连李春等人，也是用羡慕嫉妒的眼神瞟着张佳木。毕竟，当今天子的宠臣，未来天子又是这么着，张佳木这厮，也实在是太教人羡慕了一些。
但只有张佳木能听出太子话中的机锋，十二岁的少年，已经开始学会在话锋中藏有机锋了。
看他的样子，张佳木只能深深俯首，再也不发一言。
太子甚是满意，小小少年，笑吟吟的看着自己最得力的权臣一眼，便吩咐道：“来人，摆饭，走了这么久，好饿的了。”
行宫之中，早就备办妥当，当下那个少监疾步上前，引着公鸭嗓子大声叫道：“来呀，殿下吩咐传膳！”
声音脆利悠长，直向着深而广阔的大殿外头传去。
……
“大人，都预备好了，是不是，现在就动手？”
到得行宫的第二天了，张佳木这会一身家常衣服打扮，手中一柄银刀，锐利狭长，闪烁着耀眼的银光。
刀光闪烁不定，却是在削着一只苹果。这玩意刚下市，从山东运了过来，直隶倒不是不产苹果，不过比起山东的来要差的老远，京都贵人，都喜在这时吃上一些，越贵越佳。
听到孙锡恩的话，张佳木眼眉一挑，却又是一脸的平静，他将手中削好的苹果往孙锡恩手中一递，笑道：“来，吃个苹果。”
“谢大人。”孙锡恩谢了一声，将苹果接过，然后便大口大口的啃食起来。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性格。小小一个苹果，就能试出很多东西来啊……
“万通的话，能信几成？”
“九成！”
“九成？这厮的话这么可信？”
“倒不是他人可信，实在是这一回他漏了个底儿掉。大人暗中，小人在明，帮了他这么大的忙。无论如何，他赖不过去。”
“这倒是。”张佳木轻轻点头，微笑。
用万通这一条线，算是神来之笔。这厮和周贵妃还有万宫女的关系是不必提了，在皇宫之中也算是行走自如的人物。这厮贪财，内廷之中，贪财的人比外头多的多。说起来，东西都是皇帝的，偷皇帝的东西严重了可以掉脑袋。但敢于偷盗的人比比皆是，只是大家手腕不同，各有妙法就是了。

第297章 翻
万通又贪且笨，落在网中。只是碍于他的背景，又不好动他。正好，张佳木出来说个情，把事情揽了一点在自己身上，万通轻巧出来，对张佳木和经手的孙锡恩自然是感激万分。
闲谈之时，孙锡恩旁敲侧击，不问大内，问行宫。
行宫修筑时，万氏为了让这个不成材的弟弟捞几个，把万通派去当监工。几个月下来，行宫虚实，关防要点，万通如若指掌。
这厮倒是有点歪才，对这些东西向来注意。而且，默记于心，这么久时间都不曾忘记。不仅如此，他不极为识作，孙锡恩问，他就答，不问，也就不说。
彼此心知肚明，这件事，万通只能烂在肚子里，暴露出来，孙锡恩会倒霉，张佳木最多有点麻烦，他这个准皇亲国戚非得加一个丧心病狂的罪名，非死不可。
问清楚了行宫虚实，自然就是孙锡恩之流露脸的时候到了。
锦衣卫里，外才很多。孙锡恩这种人，偷鸡摸狗长到如今，虽然狂放大言，不过他身手矫健，经验丰富，倒也不是纯然吹牛。
“好，你去吧。”
张佳木又拿起一个苹果慢慢削起来，他的动作仍然平缓而稳定，虽然做出几可危及身家性命的决断，手中的苹果皮却是不绝不断，仍然一层一层的慢慢削下来。
“是，那小人就去了。小人带队，还有黄二、顾义，王通几个，全是老坊丁出来的人，当年大人不训咱们，咱们也能攀索上房，现在身手就更别提了。况且，还有这个。”孙锡恩面色如常，抖了抖手中的长索，长索一头是虎爪型的铁索，用于攀爬是极为便利。
其实不仅如此，今晚动手的人，还装备有手弩，其中一人还带着装有桐油的小油罐子数个，事顺则众人相机而退，不顺，则每人身上都有毒药，纵火后再用手弩守备，毒发后大火焚尸，最不济，也不会叫人捕了去审问。
每人还备有小刀，万一真个不成，还要自割脸庞。这一次任务，对张佳木来说是大事，对这些动手的人来说，也是生死交关。
“那小人就去了。”孙锡恩道：“大人要不要见见他们？”
“不见了。”张佳木道：“平时功夫做足了，不在这会子见一面。他们都进来了，动静也太大。”
说话的功夫，外头行宫一角的钟鼓楼传来报时声，曹翼一头大汗的闯了进来，天气热，他又燥性，汗水流了一头一脸都是，他声音也紧张的有些变形，看着房内两人，曹翼颤声道：“大人，时辰到了。”
“好，孙锡恩，你去吧。”
“是，大人！”
孙锡恩很沉稳的行了一礼，转身便行，到房门前时亦是绝不犹豫，转身便行。
曹翼看了张佳木一眼，转身去送孙锡恩，到了院门时，孙锡恩才笑道：“万一事有不谐，我的身后事大人会好好办的，曹二，你和庄六帮我照顾好小白吧。”
曹翼和庄六交情极好，两人的差事又稳，不会有什么危险，孙锡恩临行托付事给他们，倒是很适当。
他的小白，曹翼倒也知道，就是前一阵托人从建州女真部弄来的海东青，个头不大却极为凶猛，可以在空中追捕大雁，极为凶恶的猛禽，孙锡恩得之后爱若珍宝，这会儿临行最放心不下的，倒是这么一头扁毛畜生。
曹翼心中一阵难过，差点儿就答应下来，但是话要出口的时候，一种神秘的恐怖抓住了他的心，他摇头道：“不，等你自己回来照顾！”
“也行……”孙锡恩笑了一笑，推开院门，黄二等人亦是已经等在外头，见他出来，各人都是一阵轻微的骚动。
“不要乱，静住了。”孙锡恩低声道：“路线都背熟了，巡逻交接的时辰也弄清楚了，这一点小事，你们怕什么？”
他的话倒是极是有理，而且颇有力量。现在孙锡恩在坊丁中已经很有威望，庄小六的忠，曹翼的稳，孙锡恩的勇和谋，李瞎子的智计百出，这几个人，算是坊丁中最出色的，自然而然的，他们也就成为坊丁一脉的核心。
这一次，不仅是张佳木有所争，就是坊丁出身的锦衣卫官们，也是有所争。
身家性命，将来的富贵前途，亦就在此一搏。
“再险，能险过夺门么？”
暗色之中，又有人添了这么一句，当下，各人都是面部一松，轰然大笑。诚是如此，夺门那夜，张佳木等人固然知道是有惊无险，必定是可以成事。但下头的这些坊丁却是并不知情，那一晚对他们来说，是真正的拿命来搏。
“就是，说的是了。”
这一下就彻底放松了，接下来，曹翼退出，孙锡恩却是将人引到一队旗手卫和府军前卫交接巡逻的地方，潜藏下来。
今夜无月。
孙锡恩忖道：“大人真是福泽深厚，难道有得天下的福份？”他轻轻扇了自己一个小耳光，骂道：“想什么呢。”
黄二看的好笑，刚想问他，却见一队灯笼在黑暗中迤逶而来，当下凛然而伏，不敢再发出一点声响。
这里是行院交界之处，行宫亦分内外，内里是太子住所，还有宫人，太监，隔着一道高墙，外头就是护卫的禁军，朝官等人的居所，太子在行宫，一样有正殿，读书办事用的偏殿，当然，游玩之所也很不少，草坪，山石，蜿蜒流淌的小溪，水榭楼阁样样不缺。
自然，那些小巧精致的建筑都修在内里，就在这一处宫墙的一侧，就是一处极大的假山洞群，由山洞直穿，再迅速穿过草坪，就是太子寝殿所在了。
这些东西，原本是极为机密，但万通欠了个人情，孙锡恩又以吹牛聊天的法子，把行宫虚实尽数套了出来，这么一来，这一次行动可就是便利极了。
“翻！”
尽管内卫已经在研究秘密行动时的手式，整个一套手语可以代替很多字眼，免得出声。孙锡恩等人也在事前突击学习过，不过，在两卫交接短暂的空当时，孙锡恩还是有力的低呼一声，在他的招呼之下，几个人影飞速穿过，然后铁索在极高的宫墙上一搭，只有短促的几声“嗒嗒”声响，然后众人便攀索而上，再翻过有着飞檐的宫墙，铁索也并不收取，只是留在墙的另外一边。
接下来，便是咚咚几声低声，四个人几乎是一起落下地来。借着山石的掩护，他们迅即潜入山洞之中，到这时，各人才都喘出口气粗浊之气来。
整个过程，其实也就是几息的功夫，在他们落地之后，两边的禁军才交接完了，传来一阵听不大真切的说笑声响后，两队禁军继续巡逻，整个空档也就是这一瞬之间罢了。
其实宫禁之中，防备倒比这里要松懈的多，要不然的话，也不会有不少人打皇帝家私的主意，而且，历年之中偷盗宫禁财物的人还真的不少，得手的人更多。
到了清朝，皇权渐渐没有了威严，太监大量盗卖宫中文物古董，京城皇宫附近居然是大片的古董铺子，东西是哪儿来的大家都清楚，皇朝到了这种地步，也就真的离断气没几天了。
“走。”
在假山洞中休息片刻，孙锡恩等人借着夜色穿过长达百步的草坪，再绕过一道稀疏不密的竹林后，太子寝殿便赫然在望。
“动手吧。”
夜色中，孙锡恩的脸色狰狞可怕，但语气却是平稳如常，到这会儿，饶是黄二等人胆大如斗，也是禁不住手有些发抖。
天子为龙，亦是天上星君，哪怕是乱臣贼子，弑君之时也有严重的心结，从古以今，天子已经被神话多年，到了大明这会儿，君权至上已经非与古时相比，百姓心中，大明天子更是至高无上，不可侵犯。
今日此举，虽然不是要谋逆，但事同谋逆无异，一旦动手，则再无可回头之机。
“动手！”
看着黄二等人有些迟疑犹豫，孙锡恩不觉大怒，看着众人，他森然道：“到了这个地步还犹豫的，不是男儿汉子。”
“是，你说的对。”黄二原本就粗直蛮霸，一听之下，便将各人聚集起来的油筒拿在自己手中，沾到棉布之上，然后悄然洒在太子寝宫四周。
“哟，是什么人？”
太子殿前，当然不会没有守备。只是禁军到不得这里，太子虽然没有成年，还没有太子妃或是嫔妃，但身边伺候的宫女也很不少，内外有别，禁军也不能在寝殿四周巡哨，戒备的责任，则自然而然的落在了宦官头上。
事实上，在宫中时，太子或是皇帝的寝殿内外都有太监伺候，哪怕是司礼监的太监，轮到当值时也是如此，宫中规矩，太监衣帽要挂在墙上，整理停当，一旦有事，则立刻穿戴整齐，除了这些，值宿太监们还有铜头铁柄的拂尘放在身边，紧要之时，可以当成武器使用。
这会儿，出声叫唤的是一个小黄门，一身青衣，戴着冠，眼看着黄二，手中铜拂尘一指，却是目瞪口呆，再也说不出话来。

第298章 火起
“快杀了。”众人还有点犹豫，孙锡恩低吼一声，骂道：“他妈的，黄二，平时不是挺凶的样子，卵子呢，没带出来？”
黄二今天是有点缩手缩脚，他凶性虽足，在行宫这种场所，干的是谋太子的勾当，平时凶横的人，这会儿反而怕的厉害。
这会儿被孙锡恩一吼一骂，黄二凶性大发，上前一步，他动作也是真快，倒不愧是成天和武志文等保定来的老师打拳的主，小擒拿格斗的功夫，怕也是在锦衣卫中头一份了。众人眼前一花，黄二已经将那小黄门扼住，一手抱住对方的两臂前胸，一手扼住喉咙，几人就听得格格几声响，黄二将手一松，那小黄门已经转成一团，瘫在地上，已经是死的透了。
“早些往生吧。”黄二将手一合，喃喃道：“来生投个好胎，别他妈的再教人割了卵子去。”
“黄二，你这厮。”虽然情形紧张，还是有人笑他道：“怎么学这和尚样，你又不是头一回杀人。”
黄二跟张佳木前就是有名的凶人，打家劫舍的事也没少干，曾经在山东道上干过响马，玩过念秧，手头人命也颇有几条，今日如何，倒是少见。
“不知道怎么的。”黄二有点郁郁寡欢的道：“跟了大人后，杀人后反想说出个道道来。”
“别扯了。”孙锡恩也是过来，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小宦官，再听听寝殿内里，亦无动静，不觉满意一笑，他道：“放好东西，淋好油，点火就走。”
这么一点功夫，另外一人也从寝殿另一边转了过来，胸前亦是挟了一人，到了跟前轻轻放下，却也是一个小宦官，看来，寝殿外头最近的地方，就是有这两个小黄门巡逻了。
在孙锡恩发令之后，其余诸人一起动手，七手八脚的把引火诸物放好，一边放，一边还得相度着与寝殿的距离，锦衣卫是要放火，可不是要把太子给烧死。
等诸事停当，孙锡恩亲自引燃手中的火折子，低弱的火苗照映下，各人只见他面色亦是铁青。黄二勉强一笑，道：“你也怕……”
还没说完，孙锡恩已经将手中火折子一扔，各人先是见得火光一闪，耳边又是传来轰的一声爆响，那引火物都是用油浸透了的，墙基等处又是淋了油上去，寝殿四周全是木质宫殿，因为毕竟是行宫，所以殿基不如宫中大殿那么巍峨轩敞。
“速走。”
一见引火成功，孙锡恩再一声号令，这一次却是如释重负，声音中已经没有刚刚的那种紧张了。
刚刚进来顺当，回去自然也是顺当，事情预先准备的充足，等真正办起事来时，一切顺的出奇，各人攀上高大的宫墙，回头去望时却已经看到大火升腾而起，寝殿四周已经有人大叫走水，再过一会儿，整个行宫就得大乱起来了。
“事成矣。”有人道。
“成了一半。”孙锡恩冷冷一笑，道：“咱们的事算是做完了，底下就是大人的戏了，演好了就成，演不好也是白费功夫了。”
“说的倒是。”黄二道：“不过好歹咱们是不负大人所托。”
孙锡恩也是一笑，拍了拍黄二的肩膀，道：“走吧，咱们去喝酒。”
“对，喝酒，我那里还有点猪头肉。”各人一边溜下宫墙，再绕过禁军巡逻的路线，盏茶功夫，便是已经顺顺当当的回到了自己所居的小院之前。
他们几人，全是锦衣卫百户的身份，虽然不能在行宫中有院落独居，不过好些个百户合居一处，却也是做的到的。
等各人推开院门后，孙锡恩带头，其余人等亦是立刻换衣，将各种应用物品归集在一起，预备一会连衣物一起销毁。
除衣之时，回首顾望，来时处已经大火冲天，宫墙原本极高，大约是普通人家院墙三四倍以上，饶是如此，那大火亦是远远高过宫墙，短短时间，火势已经烧了起来，整个行宫之中到处都是叫喊和敲锣打鼓的声响，很多人披衣而出，先是惊疑不定，接下来就是惶恐失色，各人都是看了出来，失火的竟是太子寝殿！
“喝不成酒了。”孙锡恩冷然道：“事还没完呢，要喝酒，得等天亮了。”
“喝早酒也不坏。”
离他们很近的地方已经是锣声大起，不少军官披衣而起，甚至是赤身裸体从房舍中奔出，一见是太子寝殿起火，各人都是惊呼大叫，在高级武官的督促之下，所有人都是往着寝殿方向奔过去。
一旦太子烧死，所有从驾人员全部有罪，会有人论斩，充军，革职，再到罚俸，记过等等，谁也不想落个最重的处分，就算不充军革职，也是极大的错漏，这一生一世，也是不要想有什么机会升官了。
利益交关，实在是不需要怎么督促的。
一见孙锡恩等人还站在门前，几个军官边跑边穿衣，还向着他们挥手大叫道：“快些，太子寝殿着火了。”
“不知道是哪个混账弄走了水。”一个旗手卫的老熟人一边跑一边骂，看着这边锦衣卫等人，不觉笑骂道：“快些个，你们家大人可是住的挺近，还不赶紧去伺候。”
彼此出外差时，都是相识，所以对方才敢这么着，听着这旗手卫百户的话，黄二也只是一笑，孙锡恩却沉声喝道：“走，去救火。”
几人都是心怀鬼胎，刚刚在那边放火回来，换了衣服还没坐下，又得再往火场去救火，想起这尴尬处，连孙锡恩也是忍不住想笑。
好在他性子深沉，行事干练果决，有他镇着，其余几人也是不敢怎么着，只是老老实实的混在人群之中，向着火场处飞奔而去。
一路上全是衣冠不整的朝官军人，那伙詹事府跟来的文官一个个都是面色惨白，在禁军官兵的搀扶下才能勉强前行罢了。
要说救火，明朝宫中的规矩比宋人要落后的多，北宋时，有惨痛经历的火灾记录太多太多，一场大火，把枢密院带皇宫一半烧了个干净，民间被火者数万间，惨不可言。大抵是汴梁不大，居住着超过百万的居民太过拥挤，又是木制房舍，一旦起火，则有不可救之势。因为火灾的教训太过惨痛，宋人的火灾防患和救火措施倒是当时甚至数百年内最为先进，城市之中有水龙等大量的救火工具，也有铺军等专门救火的军队，一旦火起，太尉坐镇枢密，调兵马施救，井井有条，所以到南宋时，规矩详细，工具先进，载于史册的大火倒是少的多了。
明朝则不然，蒙古统治不足百年，但毁坏的东西当真不少，光是救火一条已经很是落后，皇宫大内，不过是摆点铜缸子应景，一旦火起，就是等烧光了事，最多做点隔断，不使火势绵延也就是了。
最著名的三大殿在明朝烧毁多次，雷击引火，或是看守不力等等，总之，极为惨痛。
这里是行宫，救火措施尚不及大内多矣，各人一边看着冲天的火头，一边都是想：“怕是完了蛋，这么大火，怎么救得出来。”
孙锡恩等人心里也是惴惴不安。
火，自然是隔了寝殿一些距离才点着，这是给寝殿内缓冲的时间，不然的话，就成了直接纵火烧死太子，什么事也不必提了。
除了点火外，适才扼死的小黄门也被丢在一处小房中，扔上些酒具火炉之物，救完了火，人家看了，只当是不慎饮酒起火。
前因后果，都算计的清楚明白，现在等待的，就是这一出戏的压轴出场的消息了。
张佳木顺顺当当的唱完这出戏，大家才算是真正能松了口气。
“救火，救火啊。”须女皆白的忻城伯赵荣就站在寝殿隔绝内外的宫门之处，大火燃起已经把宫门烧的噼里啪啦直响，火星跳的老高，溅在赵荣的中衣和头发上，老头儿却只是跳脚大叫，根本就不管不顾。
太子若死，他这个忻城伯多半就保不住，自己身家性命是小，先人血战经年博得的这个爵位却在自己这个不肖子手中失去，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火场之前，老头子几次要朝里头冲，却是被家下人拼死抱住。
富贵险中求，救出太子的好处大家都是想到了，火场之前，高冲入云的火光把人脸都照映的通红，火光之下，人心各异。
不少人跃跃欲试，不过，接近火场之时，就被火头燎的直步退后，稍微不小心些，就是在身上脸上燎出多少个水泡来。
更有不少宦官黄门想用水来熄火，但铜缸距离虽近，取水物却是根本未曾办得，就算有几个木桶，这么大的火势，几桶水泼上去就听得噗嗤连声，那火看上去却是烧的更加猛烈了。
“不成啊。”有人站在赵荣身边摇头道：“火太大，根本就近不得身。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是啊。”赵荣泪如雨下，在火前跺脚大叫：“怎么得了，怎么得了！”

第299章 冲
张佳木故意迟了一些，等众人到的差不离了，这才从自己的住处冲了出来。
他先前也是一脸的惶急，这会儿，倒是一副决死镇静的模样。
看着赵荣和李春等人，张佳木道：“太子若有意外，吾辈粉身碎骨矣。当此之时，诸君还在犹豫什么？”
“是啊！”一个看不清模样的军官大叫道：“大人说的是，咱们冲吧。”
说罢，他拎了桶水，往自己身上狠命一泼，全身湿透以后，便借着一股劲向前直冲。
那火极大，几乎就是火势最旺之时，他初时是全身湿透，乍冲进去也没觉得有什么，加上有湿毛巾蒙面，也没有被烟熏倒，当下不觉暗喜道：“这么多大人在这，偏教我拔了头筹。救出太子，泼天般的功劳，就这么到手了！”
一念之间，才过得光阴几许？就是这么一点时间，那人身上的水已经被火烤透，一点湿毛巾带来的凉意根本无用，烟火已经直燎至脸上。
这么一来，那人立刻就被大火吞噬，虽然火场只是短短十余步，这人已经冲过了一半，却是怎么样也突不进去。
“张大人在贡院时。”有人想起来，大叫道：“不是用沙土压火，救了不少人么？”
“是啊。”曹翼在一边冷冷道：“这里全是青砖石铺地，哪来的沙土？”
那人被这么一噎，才也是想起来此事来，行宫之中，到处都很讲究，就算是有裸露的土地也是放了山石，或是种了草，哪里来的大堆的泥沙黑土？
当下各人都是面面厮觑，只觉无计可施。
赵荣等人已经是面色铁青，在想着万一的可能，一群詹事府的文官到现在也知道多半绝望，他们更是灰心之极。
文官不比武臣，此事倒霉，还有祖宗恩荫，反正也就是这样，差不到哪去。到詹事府任职的文官都是翰林庶吉士出身，到詹事府被称为开坊，伺候太子读书，也算是半师半友，将来太子即位，他们少不说也是京堂三品的前程。
但太子一旦有什么凶险，他们必定被贬斥，一生辛苦，中翰林，开坊入詹事，原是终南捷径，最后却是黄梁梦醒，原本是春风得意，现在沦为笑柄，想想一生所为何来，岂不是叫人灰心丧气？
当下一群文官都是嚎啕大哭，有几人甚至向着火场直冲过去，只是人天生畏死，火又是猛烈无情之物，稍稍近些，就是烈焰燎人，哪里敢直的冲过去？哭号几声，就又只得退了回来。
“还是我来吧！”
张佳木原本就是一副绝决之色，到了此时，越发沉毅。只是，说话之时，距离他近的人却是只觉得阴沉可怕，话语之中，有一种阴森之意。
事实也是如此，张佳木虽有办法，却也是要干冒奇险，稍有不慎，也是被火烧死，或是被烟熏死，他来自后世，知道明火可怕，但有办法降之，那些冲天而起的黑烟才是最为致命的。
但事情致起，属下们干冒奇险做出这等事来，他要是往后一缩，贪生畏死，就算太子无事，他这个锦衣卫都督还当得下去，只是在下属之前，却是再也抬不起头，做不得人！
“我来，我来！”
张佳木吼道：“来人，捡几床被子来，快！”
在他的严令之下，其实也是早有准备，曹翼领着一群人飞奔一个来回抬回几床大被时，站在宫门外头的数百人都是懵懵懂懂，根本没有一个明白过来的。
“张大人。”赵荣原本就不喜欢张佳木，党羽派系不同使然，虽然不喜，却也承认这个青年都督智计百出，能力出众，而且仪表俨然，一看就知道不是乱来胡闹的人。不过，此时赵荣却是厉声喝道：“你在胡闹些什么？”
他如此语气，一边的人都是凛然，不少赵荣带来的武官都是愕然，虽然以赵荣的爵位和年纪都比张佳木为尊，但谁不知道张佳木是何许人也？现在老头儿痛快一句，只怕将来要倒霉，有鉴于此，大伙儿都是忍不住离赵荣又远了一些。
“忻城伯。”张佳木也不客气，一边弯下腰去，叫曹翼等人把被子先放一层在自己身上，一边叫人用铁锹挖土，一边向着赵荣道：“做什么，自然是去救太子。”
“那？那……”只略看了一会，赵荣已经明白过来，一时间老脸涨的通红。张佳木所为，自然是叫人看懂了，一层棉被再加上一层土，然后泼水，再加一层被子，再加土，泼水，这么加了四五层上去，张佳木虽是高大，但已经被小山似的被子裹在里头，根本就看不清楚。
“好了。”张佳木定了定神，猛吸一口气，再教人用湿布将自己口鼻捂紧，然后含糊不清的道：“你们几个，预备接应我出来。”
“是，大人放心。”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自己家大人如此风光露脸，曹翼等人亦是于有荣焉，当下大声答应了，等张佳木预备往里冲时，孙锡恩等人也是默不作声的过来，等着曹翼等人再去找来被子后，他们好在外头接应张佳木出来。
到得现在为止，锦衣卫一系算是彻底把场面掌握住了，曹翼等人还未及动，李春便先叫了起来：“你们不要动，就在这里等着，你家大人一会要是有什么吩咐，也方便些。”
说罢，便是又转身向着自己的属下啐道：“还在这里瞧什么瞧，还不赶紧的去找被子，多些，快去！”
能在这里伺候的，当然都是禁军中百户以上，或是朝臣，要不然就是太子宫人中亲近有身份的，再有便是赵荣带来的人手。
几方面的人拥挤在一起，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到底还是叫锦衣卫拔得头筹。李春原本就是和张佳木关系近，这会儿又是故意为之，在他的做作之下，各人都是想：“这一次怕是又是锦衣卫要立大功了。”
正在呆想，张佳木已经准备停当，猛然便向着火场中一冲。
他的身影去的极快，各人心中也是提的老高，数百人鸦雀无声，只有火场烧着木头的噼啪声响，张佳木连靴子也是浸透了水，这一层各人倒是没有大注意，不然的话，若有心细的人，怕是会心中起疑。
这会儿他几步冲出火中，虽然乍一入内，被烟火熏的眼都要睁不开，但身上仍然是凉意森森，饶是张佳木有拼死一搏的觉悟，此时也是忍不住松了口气，心道：“果然这样有效，嗯，后人诚不欺我！”
他心中虽然放松，脚下却是一步也不敢停，饶是盖着这么厚的被子，身上全被湿透，但脚下还是被烫的噗噗直响。
好在，他的靴子是硬牛皮所制，比起刚刚那个武官强的很多，脚下虽烫，心中却是一点不慌，仍然是疾步而行。
宫门处火势虽大，也就是十余步的火场范围，等他低头又冲了几步之后，只听得外头一阵喝采的声响，回头一看，火场却已经被他抛在身后了。
不仅张佳木松了口气，连外头的诸人也是如此，太子寝殿是规模最大的一座，火警虽然起的仓促，但众人倒是没有想过太子被烧死，恐怕拖的再久才会有危险，现在施救及时，各人都是松了口气，心道：“怕是不碍了。”
只要张佳木找到太子，这件事就算烧死百来十宦官什么的，甚至禁军烧死几个，宫人再死几个，也是没甚大碍的。
赵荣看着张佳木远去的方向，虽然还是一脸的刚愎，眼神中却也是有了一丝柔和之意。他看着忙忙碌碌的李春下属，想了一想，又跌足长叹口气，用着人听不到的轻声道：“将来天下，怕是此子的了。”
这话倒不是说张佳木如何，只是经此一事，恐怕将来势倾天下也不是难事，老赵头的感慨只是如此，倒不是疑有其它。
感慨归感慨，事却也是要办，赵荣跺脚道：“怎么，还在看？全部帮锦衣卫的人，他们大人冲进去了，咱们好歹敲一下边鼓，可成？”
老虽老，火气却是凭的大，一通话噎的四周的人面色铁青，当下都是急急忙忙帮手，没一会功夫，门前就搭了十几座棉被盖成的人形小堡垒，里头暂且还没有消息传出来，各人心中只是焦燥。
赵荣有心再派几个人进去，只是门前大火似乎烧的又大了几分，这种搏命的勾干，却是派谁进去的好？
当下正迟疑间，却只见一个生的阴沉的锦衣卫百户大叫一声，各人吓了一跳，却听那人道：“瞧啊，快瞧，我家大人背着太子过来了。”
那人自然就是孙锡恩，他眼神倒是真的很好，别人还没瞧着什么，孙锡恩已经是把张佳木认了出来。认出张佳木来倒不稀奇，奇的是太子被棉被裹的严实，只露出半个头来，孙锡恩在这种情形之下还是能认得出来，这眼神倒也真的是好的出奇。
“快，快点上前接应。”一听说是太子也被背了出来，赵荣不禁大急，冲出火场也是极险，特别是在他眼中，火势滔天般大，若出意外，岂不是前功尽弃？
说话之间，张佳木却是丝毫没有停顿，脚步疾冲，众人眼前一花，不过瞬息功夫，张佳木却是已经背着太子逃了出来！

第300章 大宗小宗
约摸在四更左右的时候，几乘快骑飞驰至黑漆漆高耸在夜色中的北京城墙之下，在巍峨的箭楼之下，骑士们戛然勒马，不过并不曾下马，相反，他们在城门处焦燥的策马小跳，绕着小圈，打头儿的是一个中年武官，夜色里看不清楚，借着些许的城门处的灯火，隐约可以看的出来，带队的大约是一个亲军诸卫中的千户官。
“开门，快开门。”
军官已经直接策马到城门附近，京师城池广宽城门众多，不过不到时辰，所有的城门都关闭着，他这么一叫，守门的京营兵们吃了一惊———在京营多年，还是头一回遇着这样的事。
在此前，不管是哪个省的折差，有多少要紧的公事，还真没有人敢在城门没开的时候这么着敲打城门。
“怎么啦？”
守门官是一个五军营殚忠孝义营下的把总官，姓何，世家小舍人出身，袭职没多久，身上还有世家子的傲气，被人吵醒，自是一肚皮的不高兴，因道：“知道规矩不知道？管你有天大的事，城门没开，你就敢这么着叫？”
“城门没开算什么？”敲门的千户冷然道：“一会本官还要到皇城里头告急变，怎么着，还要我多说不？”
这人是李春的下属，同行的全是百户以上的军官，赵荣的人也，锦衣卫也派了个百户过来，这会儿城头挑着一人多高的灯笼垂下来一看，城门上头顿时就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行十来人全是军官，有京营兵，上卫亲军，锦衣卫百户，这阵容自然就很豪华恐怖了。
“告急变？”
守门的把总官虽然年轻，但出身世家反而对国朝典章制度格外熟悉，麾下的小军官和士卒们还在懵懵懂懂的不大明白，不少人翘着脚趴在城垛土台上往下瞧热闹，箭楼里的床子弩手和箭手们也打着呵欠爬起来，议论纷纷的朝下头瞧着，浑没有人把下头的事当回事。
叫守门，他们只管守门就是，别的事是天塌下来也不必管，只守好了门，就没有人挑错。
“快开门，他妈的！”何把总光溜溜的脸上全是眨眼间冒出来的虚汗，他手中原本就有巡夜时打人用的小马鞭，这会儿抡起来没头没脸的抽着身边的官兵，一边抽，一边跳着脚骂：“快，快开城，操你小脚姥姥的，外头那是天大的公事，耽搁不得。”
“何把总。”进城的时候，千户官向着把总官点了点头，似笑非笑的道：“这一事祸事不小，这会儿总是承你的情，要是兄弟没事，自然会寻你吃酒，还你的这个人情。”
“不必。”何把总早看出这一群人全是一脸的晦气，他很机警，知道这种事兜揽不得，谁知道这伙人犯了什么罪过，当下很爽利的道：“职责所在，没什么人情不人情的。”
“好。”那千户和一伙军官都是神情惨然，点了点头，道：“那咱们也就不许空头人情啦，哈哈，走了！”
众人干笑声中，又是一起打马前行，向着皇城方向而去。
看着这一群人消失的背景，何把总用衣袖擦了把汗，颇为庆幸的道：“还好，赵伯爷点名叫我跟了去，咱一时没脱开身，这一下，这事儿就和咱没关系了。”
“总爷。”有个小军官凑上前来，问道：“什么事啊？”
“什么事？”何把总又想骂娘，不过想了想又忍了下去，拍了拍那个小军官的肩膀，道：“无事是福，你自己想想吧，他们是打哪儿来的。”
说罢，他自己就自顾自的走了，留下一群人傻子一样的站了半天，半响过后，还是那小军官头一个想起来，一声惊呼：“不是打太子那儿……”说着，便是自己捂了嘴。
但大家已经听见了，当下各人均是凛然，均是想道：“若是太子出了事……哎呀，那可真是不得了了！”
……
奉命回来报信的李千户一行自是不知道身后的守城官兵如何是想，他们一路急行，到得皇城，一般叫开了门，但到宫门之前，却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叫开宫门了。
不过，有办法在。
张佳木已经用过一次急变，所以大家倒是轻车熟路。这会儿不过四更天多些，启明星亮的刺眼，最少还得一个时辰宫门才会打开，那到会儿，恐怕就太晚了。
当下只得咬了咬牙，按告急变的规矩，写就文书，然后自宫门缝隙里投了进去。
守在里头的亦是亲军禁卫，上二十六卫，负责守备皇城宫城的，也就是府军前卫、旗手卫、锦衣卫三卫，晚间轮值守宫城的，亦是这三卫中人。
这群人一过来，守门的禁军已经认了出来，这会儿急变奏折一投进来，里头立刻接了奏折，一步也不敢停，一路向着隆宗门的方向急行。
内外有别，再接奏折的便是宦官，自然，一般的也是不敢耽搁，由隆宗门进了大内，再一路到乾清宫外。
这里自然不比太子行宫，便是东宫也比不上，隔的老远，就能看到几十个小宦官在外头巡逻，乾清宫极大，外间还宿有值宿的太监，内外总有百来人伺候着皇帝，宫女太监都有值夜的头头，遇事，则可以瞬息而起。
“怎么啦这又是？”
这一晚值夜的是司礼监的牛玉，他年纪不大，生的温文儒雅，不象个太监，倒象一个饱读诗书的儒生。
只是嗓子尖利，一下子就把他的身份给暴露了。外头一闹起来，他这个守夜的太监自然第一时间起来，看着人小跑着送急变过来，牛玉用锐利的眼神盯了送信人一眼，仿佛能看出什么来似的，然后才把手一伸，接过急变便看起来。
“唉，怎么出了这等事。”牛玉看完之后，神情大变，几个少监和监丞身份的同僚围了过来，问道：“怎么了？哪里有人造反了不成？”
若是军国大事，倒也没有什么了，想到这件事可能的后果，牛玉也是心烦意乱，他抖着急变道：“太子可能出事了，没法子，赶紧叫醒皇上。”
“啊？”这一下众人都是大惊失色。
皇上并非只此一子，这一点倒是比那个死鬼景泰强多了，除了皇太子，还有五六个皇子活蹦乱跳的活的好好的，太子就算不幸被烧死，皇位的继承问题不大。
但这只是在正常年头，而不是此时。
老实说，当今皇上由太上皇复辟，法理人情这一方面都很淡薄，最要紧的筹码其实就是景泰无子，而且废立太子，以小宗并大宗，犯了封建礼法的大忌。
后人可能没有办法理解这个思维，其实长子次子，嫡子庶子这一说，在现代已经少有实例，所以后人无可理解，但在当时来说，妻室妾侍之分分明，嫡庶也是分明，这样也就是有大宗小宗之分。
只有在大宗无子绝后的情况下，才可以由小宗代替大宗的地位，这种宗法制度并不可小觑，而是维持整个封建伦理大厦的基石，后人不加理加，以为是当时的人自寻烦恼，实在是不能体悟其中的妙处。
在中国这样的大帝国来说，只有秦朝施行过由法度为基准的精确统治。就是官府养牛，记录肥瘦，一旦死牛，从养牛的小吏到县令都会被罚，打造的兵器都是流水浅下来，每柄长矛上都刻有铸造者和监工的姓名，每尺田该施多少肥，某日耕作，某日休息，都是记录的清清楚楚。
秦法严苛而繁琐，但最为要命的是用这种法子统治秦一地则可，也就是关中和巴蜀这样大的范围，等它兼并六国，掩有整个中国之后，这样的统治方法已经是注定要失败的了。
交通、教育、官员素质、人民的习惯等等，秦之失败，看似偶然，其实是注定的必然。所以，自秦之后，讲伦理和人心的儒学大行其道，统治中国近两千年，这其实是冥冥中注定的现实，以中国这样的道路交通还有庞大的帝国范围，采用儒家学说来维持道德人心，用情理而不是法纪来统治，显然更符合事实一些。
只是这种学说也一直在进步，汉儒和宋儒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说儒学没有进步，倒也不是事实。
就算是在大明，各种学说亦是一直进步，只是儒学把其余的学说一律斥为杂学，这已经是开了僵化之滥觞，至清时，则高压统治和文字狱造成儒学自己都僵滞不堪，到那时，旧的统治基石才算彻底死掉，而中国人并没有找到自己所创的这个千年基石的替代品，后来接受西人之学说来治国，也是无奈之举了。
正因如此，当今皇帝可以由太上皇复位，靠的就是伦理中的大宗小宗之说，皇帝有理，景泰无理，这个理字，便是当今太子！
现在皇帝刚刚复位，天顺元年都还没有过去，人心其实并没有彻底平服安定下来，皇帝的统治基石还很脆弱。
历史上，皇帝任用了逯杲和门达先后两代酷吏，大捕官员道路于途，锦衣卫狱因之不够居住，其原因若何，其实也是因此罢了！
若是太子一死，则当今皇帝和宫中依附于皇帝一派的人，麻烦大矣！

第301章 国本
“这可真是一件不得了的事。”牛玉想了想，道：“咱家去叫醒皇上，尔等分别去唤醒在宫中的各位大伴吧。”
宫中宦官此时已经过两万人，各分等级，俨然也是小朝廷小世界，牛玉这种已经是金字塔的顶尖人物，比他大的倒也有，只是那几人罢了。现在要叫的，便是那向个更加有权有势的大人物，这样的人，在宫中也有尊称，大伴，大官，总之，哪怕就是牛玉这样一直风光到成化年间，后来被汪直拱倒的太监中的能者，想起那几位大人物来时，也是禁不住颇觉紧张。
他轻手轻脚的进了殿，皇帝所居是乾清宫中一侧的大殿，宽大高广，到了清朝，大约是觉得太过高大冷清，除了顺治和同治两位外，其余的帝王都居于养心殿，乾清宫弃之不用，而乾清宫后的坤宁宫，在此时是皇后正寝，在清朝则在殿中筑了大型的锅灶，每天运两头猪来，就在坤宁宫中煮肉，每日如此，近三百年不绝，一直到清灭亡后迁出宫来方止。
这会儿当然没有煮肉的大锅飘出来的香气，皇帝寝殿之中只有铜制的宣德香炉散发出来的缕缕清香，寝殿之内的一角，则是几个宫女打着地铺倚墙而坐，她们是不能沉睡的，最多嗑睡一下，便又立刻清醒。
皇帝半夜起夜，喝茶，都是由她们伺候，大明宫中的规矩倒没有汉唐时那么不近人情，宫女人数远比宦官要少，而且年过二十五便可以回家，必定不会强留在宫中，象唐时那样，所谓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的事，在大明倒是不会发生了。
牛玉一进来，立时就有值夜的宫女迎了上来，一瞧牛玉手中的文书，便是明白过来。当下也不需要多说，那宫人便疾趋到皇帝床前，轻声道：“皇爷，皇爷！”
原本此时皇帝也差不离要醒了，皇帝勤政，每日早早起身，更衣早膳，然后常朝召见群臣，每日如此，风雨无阻。所以这宫女轻声唤了两声，皇帝“哎”了一声，便即坐起身来。
“怎么！”皇帝一醒，便知道有非常之事。
这可不是居家唤个富家翁，如无要紧大事，这宫女便可立刻杖毙，甚至皇帝一醒之后心情不好，将整个值夜的宫女并宦官全部杖毙，亦是寻常。
“皇爷，有急变。”
宫女自然不敢答话，在皇帝发问懵懂的时候，已经颇为机警的退向一边，牛玉无法，只得上前两步，躬身道：“刚递进来，实在不敢耽搁。”
“自然，不能耽搁。”皇帝的声音颇为冷峻，大明禁宫一旦入夜则关闭，绝对不可能开启。所以外廷有事，则是以急变而入，由宫门入内廷，一路畅行无阻，急变不入，则哪个环节出错，必定是会被重责，所以哪怕是深更半夜，也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到达皇帝的手中。
“掌灯来看！”
虽然天气已经微明，但光线绝不可视物，于是皇帝刚刚发声，刚刚那个宫女早就点燃了宫灯，并且移步到床前。
“拿近些。”皇帝颇为不耐烦，睡梦中被人惊醒，原本是绝不会愉快的经验，而且又是告急变这种大事，总不能是报给他什么祥瑞好事，谁敢这么二乎，就是拿项上首级来搞笑，玩的也太惊险了一些。
“居然如此……”皇帝看完之后，倒是没有暴跳起来，不过面色也是阴沉的够可怕了。要说父子亲情，后人是很难理解皇室中人的处境。象太子一出生便是保姆宫人一大群，自己亲生娘亲也没抱过几回，更加不提有抱孙不抱子传统的皇帝父亲了。况且，太子年幼时就有土木之变，接着皇帝和皇后被幽居于南宫之内，多少年没见过皇太子一面，如何有什么深厚的感情？父与子之间，于其说父子的关系多，还不如说是君臣的关系更多。
国本，也就是国本罢了。
“混账可恶，怎么会出这种事？谁是陪他去的人，怎么如此糊涂不小心？”皇帝对太子说不上有深厚的感情，也不是对太子特别的满意，最少，太子幼而失学，而且周贵妃也不是贤妃，这一点大家都是心知肚明。
不过，国本好歹是国本，天顺元年，有南宫复辟的事已经够了，再失国本，失在位十余年的太子，名正言顺众望所归的太子，这不能不说是一件大麻烦事。
特别是，皇权尚未恐固之时！
“要是天顺十年，也就罢了。”皇帝不觉颇为阴郁的想着。
这会儿要是天顺十年，皇太子如果这么没有福，也就罢了。反正皇子众多，择其贤者而立就是了，没有什么太值得犹豫的。但现在，其实则就不仅仅是麻烦而已了。
“回皇爷。”牛玉在皇帝面前向来是恭谨有加，皇帝心绪不好，所以他身子躬的更低，答道：“陪着去的，多是都督武官，对了，锦衣卫都督也跟着去了。”
“对了。”皇帝道：“朕记得是太子要和他去打猎，这才闹着要去。”
“是啊。”牛玉心中一喜，答道：“似乎是这么回事。”
“一码归一码。”皇帝盯着他，道：“是太子自己要去，非该督臣陈请，你不要在这里阴私构陷。”
“奴婢怎么敢！”牛玉大惊失色，扑腾一声跪在地下，叩头道：“奴婢有天大的胆子也是不敢，请皇爷恕罪。”
说是请罪，但他心中倒极是欢喜，以皇帝身边人的判断来说，皇帝的性子失之阴柔，其实也很仁德，以皇帝的性格来说，说出刚刚的那番话来，只是代表他对张佳木极为不满，非常的不满，否则的话，皇帝根本就想不到那上去。斥责牛玉，只是皇帝不喜欢被人猜中心思，或是拿自己的心思来搞什么勾当罢了。
这只是一种无力的警告，牛玉知道，皇帝身边的人也知道。所以，以驭下的手段来说，皇帝算是很失败的一位。
正在此时，倒是有人接口道：“皇爷，总负其责的是忻城伯赵荣。”
说话的是提督东厂太监蒋安，他也是正统年间的旧人，也算是王振带出来的徒弟，所以和当今皇帝也是关系密切，在御前自然也不会不敢说话。
蒋安得到信便匆忙赶来，倒是正巧赶上给张佳木穿小鞋的牛玉，他也在床前跪下，虽然赶的气喘吁吁，话锋之间却是丝毫不让。
说罢，还狠狠横了牛玉一眼，牛玉却是微微一笑，半句话也没有说。
果然，皇帝原本有点迷糊的头脑被这么一点，也是清醒了过来。他亦是狠狠横了牛玉一眼，心道：“彼小人辈，真的是一点儿也不能相信。”
有赵荣在，张佳木这个都督当然没有什么话事权，毕竟一个是伯爵，一个只是武臣一品，相差极远。
况且，还有李春等大票的一品武官在，资历，关系背景都不比张佳木弱什么，锦衣卫都督当然权重，但有赵荣等人在，这责任总不能以张佳木为主吧？
“太子生死尚且不知，这群人已经在勾心斗角，推卸责任。”牛玉和刘用诚关系不坏，和石亨也颇有来往，和蒋安一系却是仇敌，所以有此表现，自然也是不足为奇。
虽然明白这点，但皇帝心中烦恶之感却是有增无减。不管怎么说，皇太子亦是他亲生的长子，当初得子时的情形还是历历在目，皇太子生时，仁宗的皇后太皇太后张氏还在，得此重孙时，老太太亦是喜不自胜，不知道有多欢喜。
现在一想到儿子可能遭遇不测，皇帝心中自然也是空落落的，甚是难受。
“不管是谁，总之。”皇帝有点负气的想道：“朕之爱子若是有什么不测，朕一个也是不饶！”
闹腾了这么一会儿已经是快到辰时，皇帝勉强打起精神来梳洗了一下，梳头的时候有几杯头发结了团，宫女不小心弄的痛了些，皇帝便是勃然大怒，不等传杖，自己一个窝心脚便是踢了过去。
可怜那宫女二八年华的小姑娘，娇娇柔柔的哪里经过如此重责，当下一声低呼，便已经被踢翻在地。
“拉下去，送浣衣局。”曹吉祥亦是赶到，在御前不经皇帝允准，擅自处置宫女这种事，也就是他够胆能做的出来。
他一声令下，自有几个小宦官上前拉人，大明内宫的浣衣局专门处置犯罪而不可恕的宫女，一般宫女小过则是罚提铃报时，值一夜苦差，也就罢了。罚到浣衣局就是与死处无异，在浣衣局缺衣少食，活又重的吓人，一个大活人送进去，过不多久便会被活活折磨死，算是宫女处罚中最重的一种。
还有无家可归年老无用者，亦是发到此地，过不久多久，一口薄皮棺材就打发了。倒霉无用的，连棺材也省了，一张芦席也就了账。
在乾清宫伺候的，当然是眉目如画机灵懂事的方能为之，这会儿这宫女小脸上尽是楚楚可怜之态，可惜当着皇帝暴怒之时，又是曹吉祥的发落，整个宫中，怕是无人能救她这一条小命回来了。

第302章 诸王
“一点小事，怎么发这么大的火？”钱皇后翩然而至，倒是来的恰当其时，她竟是亲自将那小宫女扶起，然后向着皇帝道：“罚她提铃报时，也就罢了。”
“这一点小事，依你就是。”
皇帝并不喜欢处置身边的人，外头杀人，只要笔一勾就可，眼前杀人，却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只是刚刚适当盛怒，曹吉祥又是忠心卫主的样子，所以他也不便说什么。倒是皇后一来，给他一个下来的台阶，因用感激的眼神瞥一眼皇后，当下便依皇后所议。
那宫女侥幸逃了命，连连碰头，一声也不敢吭的下去了。
曹吉祥讨了个没趣，不过，却只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亦是刚到，当下便向皇帝问道：“皇爷，听说是小爷那时出了事？”
“嗯。”皇帝答道：“正要和皇后说，你一起听吧。”
“是。”曹吉祥躬一下身，很为恭顺的站在皇后身边一侧，便也不再说话。
虽有后妃和不过问外事的规矩，不过，太子的事可不是外事。皇帝颇为苦恼的道：“说是叫他出去一回，散散心也好，你看吧。”
说着，将手中急变文书递与皇后，皇后虽不是大家闺秀，大明选后的家法都是不从世家勋戚中挑皇后，而是选自中下层的小吏和军官。如仁宗皇后张氏，其父是县丞出身，钱皇后家亦是大约差不多。
这样，就算是后族封侯封伯，根基浅薄，也是掀不起大浪来。象西汉那样，某家世代为后族，时间久了，自然就出了王莽出来。明朝在限制外戚上，倒是做的还不错。
虽不是世家勋贵，好歹也是小吏之家出身，自然也是识字的，当下一目十行的看了，派来的千户虽然是识文断字，不过也是写的粗疏的很，几眼下来，就是看完了。
太子虽然不是皇后所出，现在周贵妃又很跋扈，太子夹在中间，虽然敬爱皇后，但周妃毕竟是生母，当真是左右为难，为生麻烦，皇后处是去的少多了。
后来，在皇帝逝世太子即位时，周妃与皇后又生几次绝大风波，都是勉强平服下去，这是后话，不提。
但此时皇后心中却很是难过，毕竟少时曾经在她身边教养过，有一段时间，皇帝因为疼爱皇后，曾经暗中提议，是否把此子归入皇后名下。
这件事，在皇帝看来可以做得。因为史书之上，此类事不乏前例，简直是太多了。
如果皇后愿意，周妃还是可以得一个贵妃的名义，彼此都不受损失。
但皇后岂是愿为此事的人？当时就断然推辞掉了。
此时皇后面白如纸，只觉心中绞痛，因道：“知会她娘亲了没有？”
这帮人，虽然除了皇帝都是不男不女的阴人，不过，到底是真正的女人心细，第一时间便是想到了太子的生母。
“唉，叫她来干吗？”皇帝摇头道：“她那个性子，风风火火的，来吵的吾头痛么。”
说话间，有守门太监来报：“外臣已经知道消息，英国公、成国公、忠国公、阳武侯并几位驸马都来了，请旨，传不传见？”
“唉，他们倒是来的快。”
皇家和勋戚的关系不象与大臣的关系，皇室和大臣，就是老板与伙计，而与勋戚亲臣，则是老板和股东，并且有多年的同事关系，还有亲谊在里头。
这会儿知道他们来了，皇帝心中亦是一暖，想了想，便道：“公侯伯在外先等消息吧，几位驸马亲臣，先叫进来。”
朝臣亦是可以朝拜后妃，比如太后家人，在规定的日子里可以进宫来见面，驸马亲臣，进宫的机会颇多，所以叫进来是不碍的。
“再请旨，几位皇子并其母妃也请入见？”
“咦！”皇帝道：“他们也来了？”
说话间，倒是踌躇的紧了，若是平时，自然不叫这些小孩子进来添乱，但此时太子已经有意外，急报进来，显然是事态危急，当时由赵荣做主，派了差官进来报信，如果不是极险的情形，赵荣断然也不敢如此孟浪。
太子凶多吉少，当然要在最短时间里确定新的太子人选，太子一死，连皇帝的法统都受影响，所以宜早立新太子，宜早定人心。
至于周妃等太子一脉的人怎么想，倒是没有办法太在意了。
“叫他们都进来吧！”有念于此，皇帝的脸色也就变的从容些了，儿子众多，倒也是件好事，挑选起来，总可以择贤而立，不必再拘泥年长了。
说起来，最年长的当然是太子，其次便是万妃生的德王。比起周妃来，万妃老实淳朴，厚道良善，在后宫中盟友众多，也很得皇帝的宠爱，生了德王后，还有三个皇子和一个公主，后妃之中，也算生育最多的一位后妃了。
德王已经九岁，跟在容颜清丽的母妃身后，然后便是保姆怀中的许王随诸其后，再下来便是一般在今年刚封的吉王和崇王。
崇王母妃是周氏，亦是太子生母，此时她已经没有了平时的跋扈之态，手牵崇王，目中含泪，亦步亦趋的向前，到得皇帝和皇后身边，已经是泪落雨下，却只是不敢哭出声来，福了一福之后，便将崇王将怀中一抱，泪如珠串一般滚滚而落。
崇王是今年三月间和德王等诸王一起受封，景泰六年时周妃曾经在南宫伺候，受孕而出，后来生的崇王，现今还不到三岁，虽然母亲哭的厉害，他却是睁大两只眼睛乱看，双眼又大又圆，满是好奇之色，再加上皇子打扮的漂亮，营养充足，自有当时普通孩童没有的圆润好看，这般孩童，叫人一见便是大为欢喜。
皇帝自然甚喜，当初太子生下来时，他自己尚是不到二十，现在已经过而立，在古人来说已经是向老境迈步，心境不同，看幼子时的心情，自然也是和当年大大不同。
当下索性俯下身子，将崇王抱在怀中，逗弄一番，因怕人说，又将两岁大的吉王也抱在怀中，左崇王，右吉王，都是两三岁的稚子，年幼无知，揪着父皇的大胡子嘻嘻哈哈的闹将开来，皇帝也是不恼，还止住要上前斥责的周妃和万妃，只道：“不管他们，叫他们揪去，谁劲大揪下朕的胡子来，赏给他金如意玩。”
明初时候金子难得，发六千人开黑山金矿，费时一年，得金五两。
云南有金矿，年产亦不多，但朝廷下令年年贡金，直到万历年间金脉断绝，百姓买金入贡也不断绝，此时蒙元之祸不远，皇帝手头都没有什么金子，一柄金如意赏下来，当然是不菲的厚赐了。
万妃与周妃闻言，都是身形一震，金如意是小事，但皇帝难道属意这两个幼子中的一个？
两个女人眼中都是波光一闪，彼此对视一眼，却都是看出对方眼中之意，于是连忙又一掉头，迅速避开对方的眼神。
尽管太子是周妃亲出，但从小生出来就是奶母喂养，当娘的只是照顾罢了，太子自幼报出，连照顾都省了，母子之间的亲情倒是淡薄的很。
只是，周妃心中却是慌乱无主，论年龄，德王为长，论宠爱，则是万妃在他之上，论亲子，则吉王和崇王不分上下，怎么算，自己都胜算无多。
心慌的当口，却是又瞧着几位驸马都尉并公主们一起进来，她的长女亦是皇帝的长女重庆公主亦在其中，这个女儿生的清丽可人，又幼好弓箭骑射，更增英武之气，所以不单是周妃，就是整个皇室，对重庆公主都颇为欢喜，皇帝也是如此，每遇出游燕息之事时，则必携公主于左右，与公主说笑之时都是笑容满面，此时公主进来，周妃如同遇了定海神针一般，当下便奔过去，泪眼迷离的向着公主道：“我儿，你那弟弟现在生死未知，娘已经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娘请宽心。”公主虽然年方十四，神态却是如大人一般，当下将周妃扶住，只道：“消息只是说吉凶未知，娘不要心慌，弟弟必定是可以逢凶化吉的。”
“哎，但愿如此吧。”
周妃心中只觉烦乱欲死，看看向着皇帝行礼的焦敬和薛恒等人，不觉道：“吾儿也该有驸马了，等闲时也有依靠。”
“娘娘说的什么话来。”公主原本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女孩子早熟，她与太子关系也极为密切，此时为了安慰娘亲才勉强做无事模样，其实心中七上八下，早就不知道如何是好。可母亲偏偏说起这种话头，却是叫她心里一震，然后满脸通红，羞的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我可说的不错。”周妃兀自絮絮叨叨的道：“你弟弟们都小，外头也没有可靠的人，我也没有个兄弟，现在想教体己人去打听下消息也办不到，只能在这里混等了……唉，可怜你弟弟啊……”
她确实是个没甚主见，心思也很紊乱的人，这会儿说话已经是倒三不着两，根本就是漫无边际的瞎说了。

第303章 传言
重庆公主忍着羞怒，却是不搭母亲的腔，挣脱了出来，自到皇帝面前，福了一福，道：“见过父皇。”
“哦，你也来了。”皇帝刚在与焦敬薛恒等人说话，外廷还没有消息来，皇帝心中焦燥，因道：“薛恒，你年轻不要怕辛劳，亲自去跑一次，打听确实的消息来。”
其实大家心里都知道，从行宫到大内，此时必定是差官不绝于途，从西山行宫到这里，最多隔一刻功夫就会过来一对或几对信使，赵荣等人知道大内在等消息，一发觉起火便已经派出信使来告变，接着就是没隔一会派一对人出来，现在城中已经到了几对差官，都是一路狂奔，好在城门已经打开，一路畅通无阻的进宫，但消息都不大妙，只是说在设法施救，而太子却是杳无音信，看来，真的是凶多吉少。
想到未来麻烦，法统不立，择子再立时的风波，皇帝心中越发茫然没有头绪，当下只是下意识的挥着手，向着薛恒道：“去，卿速去。”
薛恒娶的是皇帝的妹子，在民间是彼此郎舅至亲，不过皇宫里可讲不得这些，平时好时是亲臣，不好是逆臣，都在皇帝的指寸之间，于是皇帝一说，他便朗声答应，只道：“臣立刻就去，没有确实的消息，绝不回来。”
他刚答应，那边却是嗷然一声，却是周妃哭的狠了，后妃平时不得运动，要讲仪体，吃的又太精细，身子反而不如农妇健壮，这会情绪激动，不知道是犯了什么毛病，已经晕翻过去了。
皇帝心里也是如滚油一般，来回翻滚的甚是难受，激切之下，心里烦闷的只想说什么，正好，重庆公主就在身边，皇帝鬼使神差的问她道：“你知道锦衣卫官也在护卫里头么？”
“女儿知道。”公主差点晕过去，刚刚当娘的发疯也还罢了，怎么父皇也在这里乱说话？她想了想，只得轻声道：“他武艺高强，又很聪明，儿想，他必定能救得太子出来。”
“唉，唉。”皇帝心烦意乱的道：“朕也是但愿如此。赵荣几个，靠不住。张佳木很聪明，有他在，朕总觉得有三分指望。”
他看看眼前清丽可人的女儿，此时因为害羞的原故，脸上又红又白，公主原本肤色就极为好看，丝滑若凝脂，此时更是娇丽动人，皇帝叹了口气，索性向着公主轻声道：“朕是不想他太风光了，太风光了不好。不过，这一次要是他能救出太子出来，朕就把你许给他……你肯不肯？”
“父皇……”公主心中自然是千肯万肯！原本已经是以为没有指望的事，张佳木若是百户小臣，或是一个普通的进士文官，这件事反而能求了太后作主，她稳稳当当的下嫁过去张家就是。但张佳木偏生立了那么大功，做了那么大官，按皇家的规矩，反而是为难了。后来是彭城伯夫人出头，太后的意思也动了，至于母亲周妃更是千肯万肯，刚刚的话，也是想说，如果张佳木是驸马的话，必定不会教太子遇险，话中意思，公主早就听的明白，所以才羞不可抑，躲了过来。不曾想，连皇帝也是方寸大乱，居然把心底里最隐秘的话也这么向着女儿说了出来。
再肯，却也不能答应，公主嘤咛一声，远远瞧着太后过来，却是有了救星一般，当下便道：“太后娘娘驾到，女儿去迎。”
皇帝虽然是天下第一人，太后却是在皇帝之上。因为中国以伦理治国，就是从汉开始的国家以孝治天下，哪朝哪代，也不敢破这个汉代立起来的格局。
况且，现在这个皇室大家族，最受众人爱戴的也是太后，这位宣宗的皇后，以后妃生子，后来进位为皇后，再为太后，景泰年间，不是她在，恐怕皇帝怎么样也活不下来。这位娘亲，不管是不是亲娘，还是传言说的抱养，她在皇帝心中，在诸王公主并驸马心中，仍然是皇家不折不扣的定海神针。
一见老太太过来，在场诸人无不心慌。
太后年岁已高，凡事多以清心寡欲为要，所以一般的事，连皇家内部的小小的婚丧嫁娶都不大知会太后了。现在太后就是专心养心调性，怡养身体，所以一见太后过来，诸人先便觉得自己有错。
皇帝亦是心如刀绞，他已经方寸大乱，原本就不是什么处理乱事的捷才，也不是英明睿断之士，要不然，也不会被王振和文武勋旧在当初玩弄玩股掌之上。现在，虽然多出智慧与经验来，但一旦要了命的大事当前，皇帝就是故态重萌了。
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是好了。
“有消息没有？”
太后已经须发皆白，好歹她是伺候过宣宗皇帝，见识过太宗皇帝英风漠烈的人物，大事当前，却是丝毫不乱，到了皇帝眼前，也不理会众人的请安，只问道：“怎么样？”
“接到急变不到一个时辰，已经来了三拨专差。”皇帝只是摇头，并不回答，脸上显的极为难过的样子，他这般模样，旁边的皇后只得代答道：“尚无太子的确消息。”
“那就是说。”太后神色俨然，语调也颇为冷峻的道：“那怎么全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老身年纪已经大了，在世的日子短，下世的日子快了，你们这样，是要咒我早死么？”
“娘娘这是何等样话，儿臣当不起。”皇帝闻言，也不禁是大惊失色，当下便是立即答道：“是儿臣乱了方寸，请娘娘责罚。”
太后闻言，却是笑了一笑。
她脸上亦是刀刻斧削一般，但饶是如此，仍然是能看出年轻时的秀色是多么迷人人，怪不得宣宗为她废后，德行容貌，其实容貌在男人心里是远比德行重要的。
“既然知道，就都打点起精神来。”太后道：“消息尚无，现在就这般模样，太子若是无事回来，瞧我怎么笑你们。”
有这位老人家在，大家倒是果然都精神大振，刚刚那种阴郁难过的气氛，也是一扫而空。
此时太后才注意到站在自己身侧的重庆公主，因见她容颜如花，虽然也是有担忧太子的神色，但眼里还有点若隐若无的欢喜之色，太后心中一动，看她样子，却是似自己年轻之时，一时间颇为感慨，只道：“重庆真是越发漂亮了。”
此时周妃被带到自己宫中救治，她不在，各人反而随意的多，当下都是纷纷说笑，尽是夸赞重庆公主的相貌出众，脾气亦佳，其实有话众人没说，重庆公主尚简朴，不喜奢华，性子沉稳内敛，又很聪慧懂事，在皇家众人看来，其实不大象她的母妃，反而是象皇后。
其实重庆就是皇后自小抱养，和太子一起在坤宁宫养育数年，说她象皇后，倒也不是全然胡说八道。
当下众人夸说公主，其余的小公主们也向来是敬畏姐姐，倒也没有什么特异的表现。公主在大明不比汉唐，并没有什么政治上的地位，所以再夸说的多，也是不碍的。
其实大家都是心中不安，拿了这话题来打发时间罢了。说了一会，倒是太后先问道：“怎么样，外廷是谁在啊？”
原本这并不是她该问的，只是皇帝素乏捷才，遇大事则很少有明快的处断，所以皇太后才有此问。
这么一问，皇帝才知道糟了。
这会儿距离早朝的时间还早，连辰时也没有到，宫中聚集了这么多人，只是因为太子的事一出，大家都急奔而来的原故。
驸马焦敬，尚的是大长公主，他自己也是庄敬自持，人也忠厚，所以向来为人所敬，这会儿也是衣冠不整，若是在朝中，恐怕要被御史纠弹了。但此时，却是无人来指摘这一点细处上的错漏了。
但外朝无人主持，却也容易出谣言乱子。景泰失位，就是因为石亨等人说他病至不可治，已经无可救药，外廷有此传言，文武勋臣才万众一心，使得南宫成功复辟。张佳木这样的人心中才是清楚，皇帝是无论如何都能复位的，那晚看似险，其实倒是一步稳棋，只是，能看得出来的人并不多罢了。
现在皇太子有意外，消息刚刚传开，没有得力的人奉命主持，来朝会的大臣很多，皇帝现在又没有出临外朝，万一有人居中行诡谋之事，倒是一个得力良机。
就算做不出什么大事来，朝中起了风波，传出谣言，也是天顺一朝的极大瑕疵。
“快辰时了吧？”太后故意看天，曹吉祥和刘用诚等人皱眉不语，蒋安上前答道：“是，太后娘娘，是快到辰时了。”
“皇帝。”太后道：“你不必在这里了，这里有我在，想来也没有什么。皇帝仍可去早朝，照常召见臣工，等太子消息确实了，再宣示众臣，以安人心。这么决断，皇帝意下如何？”
宫中向来有传言，说是孙太后曾经帮助宣宗批示奏章，甚至辅佐病中的宣宗皇帝处理政务，不过向来只是传言罢了，但今日此时，大家新眼得见，眼看她处置明快，思路条理清楚，虽老妇却胜过男子，到这时，大家才是心服口服，所谓传言，大抵不虚！

第304章 听政
“是，儿臣知道了。”此时此刻，也不由得皇帝不心服口气。
当下答应下来，四周全是闻讯赶来的太监宫人，一听皇帝答应了，曹吉祥等人便是连声催促，乾清宫的管事牌子带着几个宫女，打水的打水，换衣的换衣，她们是伺候惯了的，倒也没有什么慌乱，顺顺当当的服侍着皇帝洗漱好了，再换了衣袍。
等肩舆的功夫，皇帝还笑道：“张佳木这小子奉上的牙粉和牙涮都很不坏，考究的很，用这个，嘴巴里舒服的多了。”
这个其实倒不算是张佳木的发明，宋人就已经有用牙涮和牙粉的记录了。当然，只限于贵人，穷人连青盐也用不起，盐是用来吃的，涮牙就是罪过了。中产之家，大约能用青盐擦嘴，只有贵人，才会有各种名贵药材配成牙粉，再用猪毛制成牙涮，用来洁齿。
明人反而退步了，战争之害真是教人不知道怎么说是好了。
皇帝这会是神清气爽，原本阴郁难过的心情也被太后这么一扫而空，想了想，便向着蒋安道：“有消息，你来告诉朕。”
“是。”蒋安心中欢喜欲狂，他不在司礼监，其实也是被排挤出来，牛玉和曹吉祥一伙他挤不进去，刘用诚也不是好投靠的主，当时正在害怕，要是被弄到都知监当太监的话，那可就什么都完了。
都知监是二十四监里最没出息的，当时风声已经出来，蒋安已经以为自己要完了。
但是异军突起，当时的东厂提督太监是景泰皇帝的人，贬落下去，皇帝还在考虑人选，张佳木是夺门大功臣，举荐了蒋安接手。皇帝也没多考虑，就这么叫蒋安走马上任了。
当初是这么着，刚刚只是说了一句实话，皇帝可能就青眼相加，帝王心思最难揣摩，不过在这一瞬之间，蒋安是颇觉得飘飘然了。
“是了，皇爷。”他自然立刻答应下来，声音响亮干脆，还有一分藏不住的喜气溢了出来。
皇帝神情古怪的打量了蒋安一眼，蒋安会意，知道是自己太沉不住气，因此又定了定神，用沉稳的语调又加了句：“皇爷放心，奴婢一定小心从事，不会张皇。”
“嗯，嗯。”
对一个内侍，哪怕是东厂提督太监这种身份，皇帝也不必太客气。家奴罢了，皇帝已经不象正统年间那个孤立无助的小小少年，只知道趋奉王振，甚至是在心里把王振补位当成了早逝的父亲。
九岁的孩童来说，父亲的形象实在是太模糊了一些。王振适时出现，填补了那个很严重的空缺，正统的失政，恐怕很大程度上要归咎于此。
现在是不会了。换了常朝的衣服，头顶是二龙盘珠金丝翼善冠，身上是元青色的圆领四团龙龙袍，漂亮华贵，皇帝高壮有福像，圆脸方额，大眼浓眉，一部络腮胡子在士大夫中也算是难得的美髯，所以皇帝足以自傲，亦足以有相当的自信。
等肩舆一至，皇帝便很快坐定上去，已经快至辰时，外头聚集的公侯大臣越来越多，没有意外，皇帝是每天必定早朝的。
今日便是意外，但皇帝决定照常早朝。
“轰，轰轰轰！”
知道皇帝已经移驾后，午门之上的宦官们开始击鼓。
这是朝会叫起的信号，每天在辰时左右，先是在午门击鼓，然后等候在午门外的文武勋戚大臣们便由左右两侧的掖门入宫，至奉天门广场分文武亲勋而立，等奉天门的平台上净鞭声响起后，大臣们便一跪三叩首，然后起身，由阁臣并六部九卿奏事，朝会完后大臣们依次退出。
这样，便是整个早朝的全部情形。
早朝虽不是大朝会，也不必三跪九叩，但一样威严备至，高大的奉天门不比普通的殿阁要小一些，一般的巍峨高耸，虽说是门，就算国公侯府邸的正殿也是无法相比。
之所以在奉天门听政而不是正殿，倒是完全来自一场意外。
永乐年间，修北京城用了二十年，三大殿，也就是后来的太和中和保和这三座云台上形同一体的巍峨大殿用了无数材料，光是几人合抱的金丝楠木就不知道用了多少，但一场天火就把三大殿烧了个净光，这在当时算是天象示警，就算是明成祖这样的强人也不能不怕，最少，要在表面上表示戒慎。面子活要做，三大殿的重修工程却是浩大之极，从永乐年间一直大修到天顺，再到正德，整整数十年的时间，断断续续，总算才彻底修完。
所以皇帝也不是不想临殿听政，只是无奈御门罢了。
不过，这倒是形成了传统，后来大明就一直在奉天门听政，后来清朝改至乾清门，再改至养心殿，而明朝就一直在奉天门和左顺门，再下来是云台召对，至于那些正殿，近三百年的时间倒是基本上没有用过。
当净鞭声渐次响起，群臣毕至，皇帝安然坐在御座之上，群臣则是头戴梁冠，由七梁至一梁不等，身上的袍服亦是从大红到元青，腰间的革带亦是从玉带到银带不等，但当着至尊在此，所有的大臣们却是在赞礼官的命令之下，一起跪下。
“平身。”
山呼拜舞之后，奉天门前却是一片寂然。来参加朝会的大臣自然已经知道了太子的事，没有确切消息传来，现在的情形群臣自然不敢说话，亦不肯说话。此时此刻，谁都知道多言必失。
敢说话而肯说话的，却是心情各异，各有各的心思，一时之间，反而都无人说话了。
最为得意的，明显露出高兴模样的，自然是忠国公石亨等人。
最近在攻讦太子，甚至是怂恿皇帝换太子，说太子不仁不孝，不学无术等诸多的传言，多半也是出于这位忠国公的授意。
太子原本倒是没有这位强大的政敌，石亨之所以和太子过不去，完全是因为太子与张佳木的关系亲近所致。
如果太子和张佳木翻脸成仇，石亨准是第一时间过来效忠的人。
但此时肯定已经晚了，在石亨看来，太子是完了。张佳木没了太子，现在就算还不会受重责，毕竟是赵荣带队，但将来前景如何，可就是大大的不妙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别的大臣还罢了，阁臣和东厂、锦衣卫这种实权核心部门却是一定要换人的，这一点，石亨是深信不疑。
在他得意洋洋的眼神扫视之下，眼前的众人也是神态各异。大学士李贤等人都是眉头深锁，彭时的样子似乎都要哭出来了。
太子虽然不算好学，但好歹也是花费了他们不小的功夫。况且，以阁臣的身份讲课东宫，坦白说，讲学的部份很少，闲聊，谈天，积累感情等诸多方面的努力反而多些。
帝王是短命的，一般来说，保养得体的士大夫肯定比皇帝活的要长的多。有的大臣，已经历经五朝而仍然精神十足，而皇帝却是很少得享天年。享乐无度，需索总能得到满足，后宫佳丽太多，求丹问仙，反而易让帝王早早撒手人寰，而大臣们则可以修心养性，一个人活三代帝王的时间，并不是什么稀奇。
皇帝很喜欢李贤，这是个读书人出身的大臣里的聪明人，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他没有张佳木的那种天生的聪慧，但多年的读书养气，在朝廷的政争，早就把李贤锻炼的炉火纯青，皇帝深信，就算没张佳木这个突起的异军，凭借李贤，自己也能成功的驾驭住曹吉祥和刘用诚这一伙人，也能驾驭住石亨，当然，只是需要时间罢了。
因为这种信宠，所以皇帝叫李贤和彭时到东宫伺候，积聚感情，近一年的时间，这种苦心并没有白费，李贤和彭时等人深得太子的信任，彼此的感情也是加深很多，可以说，不出意外的话，将来太子即位，李贤等人，仍然可以担当重任，太子也会和当今皇帝一样，对他的这几个阁臣信之无疑。
可惜，现在功夫可能白费，一切又要重头来过。而且，有此一事，将来是将如何，还真的是一个未知数。
在李贤来说，这种痛楚就几乎叫他承受不住。别人也罢了，李贤却知道，现在表面的盛世之间，已经是隐忧重重。
边关军事不顺，海防开始废驰，驿传的浪费，帝国财政的僵化不灵，亲藩的跋扈和耗费国家资财越来越多，西南夷时叛时服，建州等女真诸卫也不省心，这个帝国，虽然建立不足百年，种种弊病却已经是显露无疑。
但最让李贤害怕惶恐的隐忧，却是武夫当国！
盛唐由盛转衰的转折点并不是政治上的不可救药，而是由武夫真正执掌国柄造成，诸节度掌天下劲兵，中枢空而四肢强，最终有安史之乱。
然后又有宦官典禁军之事，唐遂不可救。
现在大明的情况比盛唐有过之而无不及，石亨等纯粹武夫出身的勋贵掌京营，京营诸营总兵官副将参将，无不是勋候出身，武夫掌兵，而监视者却是宦官，甚至四卫旗军就直接掌握于宦官之手，长此以往，岂能不是国家祸乱之由？

第305章 焚香
李贤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历史上的曹石之乱，其实就是因为武夫和宦官先用典兵而造成，当然，亦是英宗步步为营，巧妙布局，最终把徐有贞曹吉祥石亨这夺门三大功臣全部赶走杀光，然后再用门达逯杲肃清朝野的异已份子，至天顺八年时，皇帝终于可以放心的离开人世，留给皇太子，亦就是明宪宗的，是已经拔除了荆棘的手杖，明宪宗年间大兴土木，传奉官过万人，享乐无度，天下却安定无事，天子坐享太平之福，其功难道是明宪宗的？
当然是现在高坐御椅上的这位君王之功！
但现在皇帝正处在尴尬之中。
李贤等心事重重，石亨诸辈瞧热闹，暗中开心，张佳木不在，其余大小京官或是观风望色，或是心情沉郁，原本有几件要奏的衙门，此时衡量局面，却也是收了手中执圭，噤口不语。当是此时，谁也不愿引人注意，引惹上身。
“诸卿无事可奏吗？”
早朝不比大朝会，大朝会时，就是君臣演礼，或是拿几件商量好了的大事出来宣示，所以几乎就没有真正的事可奏。
早朝虽然比小范围的午朝人多，其实并不大方便说事，但很多衙门职官要见一次皇帝不大容易，有不少需要奏上的事，光是文书移于内阁还不能放心，早朝时提起来，也就是早会给老大吹吹风的意思。
比如工部请速拨银二十万，柴草一千万束并调集民夫三十万人准备修黄河，还要速调漕运米粮准备停当。
这一奏议，涉及到户部拨银，仓场拨草，漕运给粮，地方官府调集人手，各方各面，没有皇帝的支持发交各衙门办理，还有知会内阁总责其成的话，光是工部自己来，恐怕累死也办不好。
而且很多事情会扯皮，比如工部请拨银二十万，这笔数字在当时却是很大的数目，第一，户部不一定有；第二，就是有了，户部不愿意给也没法子。比如户部也有理由，大明的财政开支是乱七八糟，工部自己也有固定的银钱收入，专门用来修河大工的收项也不是没有，不是象后人想象的那样，财赋收入也并不是全入户部。
明的财政之乱，简直是难以想象，当初立国时是为了清简省事，而到了现在，就是已经成为一团乱麻，想整理改过，却也不知道如何着手了。
但平时议事时最容易出列的六部官员此时都哑了火，各人都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泥塑木雕的样子。
六部不出头，其余的太常、光禄、太仓等诸卿自然更不会出来。他们之中，办的都是日常事物，扯皮的少，自专的多，这时候站出来，纯粹就是找不自在。
勋贵大臣之中，自然也有担忧太子，并且心忧国事的也是大有人在。
英国公与阳武侯，会昌侯等诸勋侯便是如此，他们都在勋班，距离洋洋得意的石亨也是最近，阳武侯薛享年轻气盛，比起年纪更小的英国公反而更易冲动。他与张佳木曾经有过小小误会，不过也早就揭开了事，现在看到石亨的嘴脸，没来由就是一阵愤恨。
“哼，你瞧。”他向英国公轻声道：“瞧瞧忠国公的样子，吃了蜜蜂屎一样，真轻狂。”
英国公倒是颇有同感，只是当着大堆勋贵的面，不好这么应答他，当下只是强忍着笑，只摆了摆手，示意薛亨不要再说下去。
“哼，不说就不说。”薛亨道：“我倒想看看佳木回来时，这厮是什么嘴脸。”
他们都是公侯，参加早朝时的班次差不多少，薛亨也不是有意低声，反正，他的话倒是教石亨听了个清清楚楚。
“哼，他回来了，难道还能没有处分？”石亨还没来得及说话，他一边的太平侯便已经开了口。
太平侯对张佳木意见犹深，总之，是恨之入骨。这一阵子他正在闹病，今天不知怎么听了信，挣扎了来上朝来，此时脸色腊黄，却也是掩不住的得意，他斜眼瞧着薛亨，只道：“最少，也得是免官充军，不然的话，国家法度何在。”
他一说话，不仅身为堂侄的英国公不好接口，就是薛亨看在英国公的面子上，也是不好说什么了。
但此人太过可恶，张佳木又不是太子亲从官，也不是提调关防的主官，主要责任自然是忻城伯来背。估摸着，忻城伯削去伯爵了事，其余的亲从官或是革职，或是入狱，象张佳木，最多罚俸，或是降级，也就是了。
象太平侯所言，却是因为意气所致，实在是有点太过分了。
“老荣国公一生英雄……”薛亨这一次是真低声了，确实，太平侯这个老荣国公之子，老英国公之弟，确实是张氏一族的耻辱。
他们在这里嘀嘀咕咕的闹小动作，皇帝则期盼着内廷送来消息，内廷之中，却又盼着外头送来好消息。
宫中如此，宫外的皇城之中，六部并各卿司监局，不管是太监宦官，宫人官吏，或是禁军杂役，人同此心，都是在等着行宫方面过来的消息。
夺门之变时，全城都是骇然，在夜色之中，大雪纷飞之时，家家闭户，人人不敢外出，甚至天明之后，大局底定之时，犹自有不少人家门窗紧闭，根本不敢外出，连起火吃饭也是害怕。小民百姓，盼的就是天下太平，哪怕当差纳粮苦上一些，好歹是太平年景。
若是夺门乱了，大明内战，苦的自然就是这些最底层的小民百姓们了。
所以人同此心，夺门很快平定下来，天子复辟，百姓却照常过着自己的日子，现在又传来太子可能出事的消息，百姓心思浅，就想着这等事不是太平年景的事，若是真的，天下是不是又有可能祸乱？
天子脚下的百姓都是如此，更别提外省，更加不提那些偏鄙之处的乡民了。
所谓谣言止于智者，大底如此。京师的一件小事，传到外面，就是天塌下来的大事，特别是北方向来有教门中人为祸，从成祖年间的唐赛儿，到现在仍然有不少教派在暗中活动，白莲教，向来是大明朝廷的大敌，凡朝中有什么变故，则必定是妖言者煽动人心的最好说辞，有真有假，煽动起来才易打动人心。
后果自然极为严重，是以也是人同此心：“太子平安归来才好！”
满城之中，亦不乏燃香祷祝的，百姓心中质朴简单，现在天子是姓朱，太子则是将来的天子，天子安则天下安，小老百姓亦无法可施，无法可想，自然而然的，只有燃香一支，为这个国家的储君，亦是国本，燃香默祝。
……
在满城的压抑和沉默之中，也在香火升腾之时，驸马都尉薛恒带着自己的一队家人，大约十余人的伴当向着城外策马狂奔而出。
第四拨信使是火起后两刻功夫，也就是第一次试图入内失败后而出，正好和薛恒在皇城西门相遇。
消息不妙，虽然相信还有一站接一站的信使，隔一刻功夫就往京师赶，西山行宫距离京师正好一个时辰左右的路程，如果在这里等着，一刻功夫以后，又会过来一拨信使。
从天未明时第一拨赶到，到现在正好快一个时辰，算算如果太子被救，大约也最多是两个信使之内的时间了。
再拖的久，则寝殿大小薛恒大约也知道，修行宫时，他们这些驸马都去看过。因为太子出行，不一定是哪家勋戚或是亲臣陪伴，这一次派的忻城伯，下次可能是焦敬，也可能是他薛恒，所以事先做点功课，份属应当。
薛恒知道寝殿范围大小，也知道宫门附近的附属建筑燃烧到寝殿内部的时间，他心里知道，再拖下去，寝殿也烧起来，则是无能为力，太子则也非活活烧死在火场里不可。
险是极险，但安知没有富贵险中求的人？太子，亦未必就绝望。
私底下，薛恒也是希望张佳木能建功，了解张佳木和熟知张佳木的人，对他都有一种潜意识里的信任。皇帝也是如此，第一时间知道出事，没有埋怨别人，反而就是埋怨张佳木。
这倒不是皇帝讨厌张佳木，只是因为知道张佳木在那儿，所以觉得出事就是张佳木的责任，这一份信任，当真是非比寻常。
或许，不少人都和皇帝一样，第一反应是怪张佳木，第二反应则是觉得，有此人在，就有希望在！
“走，快些！”
现在正是由春至夏的转折，虽然是早晨，天气也很热了，薛恒心中焦燥，更是觉得额头和背心上全是汗，天时还早，还穿的夹袍，并没有换了夏衫，好不容易从城中的人流中挣脱出来，也看到了不少在家中焚香的百姓。信使到了京师这么久，消息早就传开了，现在城中已经是人心惶惶。
薛恒心中感动，也是犹为担心，身为权贵亲臣，自然更知道出事后的可怕。于是顾不得休息调整，出城之后，便向着西山方向，纵马狂奔！

第306章 巧遇
薛恒是驸马，平时也没有什么政务叫他办，闲了除了看花赏鸟，喝酒听戏，要么就是出城到别墅里看竹子，赏荷花，吃吃时鲜蔬菜，见见庄客，看看庄稼田园，年节时，收收礼，看看野物，督促家人备年货，然后吃不完的年酒，会不完的客。一年到头，就是这样忙忙碌碌的过来，深究之下，除了进宫贺礼之外，似乎也真的没做过什么正事出来。
但驸马又绝对是大明不可缺少的一环，尽管已经尽量弱化了驸马的政治地位，但是比起前朝来，驸马在和国家大政的关系又很微妙。
平时，各方都不愿意驸马这样的亲臣介入政治之中，但一旦国有大事，特别是皇家内部的色彩更浓一些的时候，驸马反而就是最适合的人选了。
薛恒知道，皇帝和太后叫他出来，并不是完全指望他跑腿的。
万一出大事，谁的责任重，谁的责任轻，该怎么查办，太子的身后事，第一时间就得有靠的住的人去办，这些，现在都是薛恒的责任了。
一般来说，要办谁，委屈谁，又或是开脱谁，在选办经手大臣的时候，态度就已经确定下来了。如果要严办，则最好是教刑部和大理寺三法司的主官出去，第一时间就把这件事接下来。当然，事涉太子，肯定要选派公侯坐镇，则派出来的人选必定会是刚正严明，并且派系色彩不大鲜明的去主持。
现在派了薛恒过去，态度也就很明显了。
太后是要庇护张佳木的，皇帝的意思也是如此。京城之中，张佳木的好友蛮多，此人善于与人相处，又急公好义，府军前卫指挥佥事王勇的事，就是显著一例。王家当时若不是张佳木出手，王勇现在能不能袭职都难说，祖宅什么的，也必定保不住。
如此大恩，张佳木也当等闲，笑笑就摞开手了。这等事，这阵子他也不知道做过多少。现在谁都知道，锦衣卫使相交满天下。
但其实张佳木是有原则的，帮手的人，多半是亲军的人，京营的人，他绝不兜揽。就算求到他头上，也是能推则推，绝不多事。
文官那头，更是往死里头得罪，根本不留情面。
皇帝心里如何想，张佳木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这么弄，皇帝从来没有不满的表示。相反，是默默支持，暗中扶持。
这些事，薛恒当然不一定全然明白，驸马毕竟不是政局中人，有些隔膜也是正常。不过，他和张佳木关系良好，比起一般人还要亲近的多，这也是人近皆知的事实。
派出他来料理此事，自然是太后和皇帝独具苦心，如何做，薛恒自己心里也是清楚的很了。
一路疾驰，自然是风驰电挚一般。京师权贵独无所好，唯田猎二字罢了。要打猎，当然要好马，现在虽然和蒙古是彼此交战，茶马贸易却一直没有停过。不论如何，蒙人需茶，内地少马，权贵们走私茶盐也不是奇事，只有铁不敢出口，给价再高，亦是不敢。
这个国策，行之超过二百年，到了明末时，蒙古已经毁在这项政策上，末代成吉思汗号称控弦四十万，但是连建州女真也打不过，祖宗的脸都丢了个干净，其中喇嘛教是一大原因，林丹汗的个人能力是一大原因，还有一大原因，则就是明朝禁铁政策行之多年，控弦四十万这数字可能没错，四十万丁还是有的，不过有老有少，而且是否能凑齐一万副甲胃就是完全值得人怀疑的事了。
薛恒也爱马，也搞点茶马走私的花样，他跨下这匹菊花青就是塞外名驹，高大神骏，骑于马上直觉耳边风声嗖嗖掠过，别有一种奔驰时的快感。
“驸马。”家下人也是以官称相呼，有个长随马亦不错，跟随在薛恒身边相差不远，眼神又好，因向薛恒叫道：“又有差官过来了。”
薛恒闻言一看，倒果然是一队军官骑马狂奔过来，这一队大约四五个人，都是穿着禁卫亲军的武官服饰，又是从太子行宫那里过来，其人不问可知，必定是那边派出来的差官。
“拦住他们。”薛恒亦是大叫，一边喊，一边自己先带缓马速，他的亲随自然也是如此，十余人将马围成一个半圆，索性就将官道拦了个严实。
这会儿到西山自然是没有后世修的大道，虽说是官道，也就是能容三四骑并骑，再多就不成了，两侧就是农田阡陌，水沟纵横，因为没有什么高大的建筑，奔行出来不远就可以看到山势绵延，峰峦叠幛，算算距离，各人跑了有一半多的路，时间倒是隔的更多了一些。
想到这一点，薛恒先就是心一沉，眼下必定是有确实消息了，刚刚一队一队的人过来，只是说在设法，现在隔了两队人的功夫才又有人过来，显然，是有了确实的消息，所以才耽搁了一会。
他心猛然一沉，几乎有点不敢问。他的老婆是皇帝的妹妹，和当今太子也算是亲姑侄。当然，皇家的亲情是有限的，姑侄一处，也没有什么话说，亲情也是有限。可是再有限的亲情也是亲情，平时太子开玩笑时，也是姑姑和姑父的混叫一通，大伙儿笑笑也还罢了。太子虽然也是君，但毕竟和皇帝不同，皇帝是九五至尊，万不能有什么失德失仪之处，不然的话，有损人君威严。太子则不同，偶尔和家人开开玩笑也是无伤大雅。
现在想想，太子刚刚十二，正是从少年到青年的转折时期，再过三年就算成人，也能相度哪家女子合适，十六七岁就算成人，可以娶亲。皇家结亲，向来是唯早不迟的。
可惜，要是万一不幸……
薛恒只觉身上发寒，眼看那一队武官越来越近，竟是自己不敢上前，亦是不敢发问。
在他的示意之下，最先发现这一队武官的长随策马上前，远远喝道：“是不是从太子庄上过来的，且站住说话。”
“眼瞎了么。”为首的武官隔着十几二十步，远远的就暴喝起来，他们急着赶路，这一队人却拦住他们，早就焦燥起来，这会听到问话，便即暴跳起来，只是厉声答道：“没见到咱们是打哪儿来的？”
“是，就好。”那长随也是厉害角色，远远叫道：“不是有担当的人，也不敢拦你们。”
禁军是皇帝亲军，况且跟太子去的不是府军前卫，就是旗手卫，要不就是锦衣卫。除了这三卫之外，就是赵荣带去的武官，也都是官职显赫之辈，不然的话，也没有资格跟随。
这会儿这长随一说，这武官自然也醒悟过来，当下便是也吆喝了一声，顿时勒住狂奔中的坐骑，只听得四五骑长嘶起来，前蹄高高扬起，又在原地打了几圈，这才又慢跑着向薛恒等人策马过来。
“是驸马都尉大人啊。”隔了十步不到，这一下对方也把薛恒认了出来，上三卫的亲军武官要是认不得驸马，那可真就是笑话了。
薛悟也认得这个武官，姓杨，脾气极为暴烈，府军前卫的千户，平时在皇城或是宫城守门时，薛恒见的多了。当下便也是笑道：“是杨明啊，你这厮，脾气还是这么大。怎么着，要不是我，你们就策马冲过去了？”
见是驸马在此，一群武官早就跳马下来，步行到薛恒马前，众人都是跪下行礼，驸马等同伯爵，各人最高不过是千户官，品级差的太远，只能是大礼而拜，而薛恒是不必回礼的。
薛恒只在马上点了点头，因向姓杨的千户道：“你们是从太子庄上过来，想来，是有新消息了？”
两边见面，这会他才问话，显然是心中紧张。不过，这杨千户下马到现在，脸上不但没有悲戚之象，相反，反而有点洋洋得意的样子，所以薛恒心中也安定了很多。
果然，杨千户听得问，先和自己身边左右的同僚对视一眼，彼此都是一脸的喜气，薛恒看到，这一队人中还有两个锦衣卫的人，看官袍模样，似乎是两个百户。
一个面色阴沉，一看就不是善类，一个则是满脸的暴戾之色，似乎也是争强好勇之辈。
薛恒不愿和这两人说话，他虽然和张佳木交好，不过性子平和良善，实在不大喜欢眼前这两个锦衣卫的武官。
不料杨千户却是当先介绍这两人，笑道：“驸马，这是锦衣卫的孙锡恩百户，那是黄百户，这两位都是张都督麾下的大将啊，这一次太子殿下能够脱险，他们也是立即立了不小的功劳啊。”
“啊？”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清清楚楚的听到杨千户这么一说，薛恒也是忍不住惊呼出声，接着，便也是一脸的喜色。
除他之外，一行十余亲随也是人人如此，有几个信佛的亲随还忍不住双手合什，念起佛来。
“真是佛天保佑。”连薛恒也忍不住说了句，然后便问道：“怎么，快告诉我，是怎么个回事。”
“是！”杨千户神采飞扬，连同锦衣卫那两人也是一脸的得色，当下由他侃侃道：“半夜起火，火势极大，几有不可救之势，大火将内外隔绝，太子殿下被困火中，不得脱困而出。后来，是锦衣卫的张大人自己亲自进去，背了太子出来，眼前这两位锦衣卫的大人也冲到火场里接应，太子殿下才安然无恙的出来，驸马，殿下安然无事，平安大吉啊！”

第307章 好奇
“这么说”，薛恒道：“太子这是锦衣卫张大人亲自救了出来？”
“是。”那个杨千户虽然有点嫉妒，不过想来这人豪爽惯了，倒也并不扭捏，虽然救人的不是他的上司，倒也没有什么难为情的样子出来，只是道：“小张大人真是厉害，真是能者无所不能，文能治国安邦，武能走马射箭，连火也是拿他没有办法。贡院一回，再加上太子行宫这么一回，张大人可真是露脸。”
他这么说，也是对张佳木极为倾倒了。
想来也是，张佳木在亲军各卫里原本人缘就好，名声也很不坏。武官可不比文臣，文臣心里弯弯绕多，就算心里认可某人的能力，但政见不同，或是党派不同，则嘴里就可是一句好话也没有。武人倒底是心眼直些，这姓杨的千户应该是忻城伯的心腹，大家彼此派系相争，可是在这种时候，他倒是没有特别藏起对张佳木的佩服之情，而是由衷而发，把张佳木夸的天上少有，地下全无。
“人家原本就是这么着，你老杨头夸不夸，总是这样。”
人心倒多是如此，张佳木以前的形象就很不坏，现在更是人人都觉得无法与他相比的境地。到了这种时候，反而更容易教人把心底里的话给说出来。除了杨明之外，其余的几个外系武官也是与他一般的说法，倒是锦衣卫自己的两个百户，一个只是一脸憨笑，一个也只是阴森着脸，但频频点头罢了。“既然是这么着。”薛恒听着众人夸张佳木，只觉得人在夸自己家兄弟一般。他和张佳木政见是谈不上一致的，彼此之间也没有什么真正的过往，但人之相交就是讲的缘分，是故现在听说张佳木立了如此大功，此事一出，则必定名扬天下，京师之中是不必提了，就是通天下十三布政司，又有几人将不知道这位能力出众挑尖的锦衣卫都督张大人？怀着这种喜悦的以心情，薛恒道：“你们且继续向前，到宫城里头报信去吧。”
“驸马。”杨明已经知道薛恒是奉派前来总理其事的大员，因踌躇着道：“咱们奉命来报信，您老奉命来听信，现在算不算就是交卸了差使？”
“你傻是吧？”薛悟虽骂他，倒也不恼，只嘴角带着笑，向着杨明道：“这么好的事，你就不想弄几个赏钱？”
“哎呀！”杨明“啪”一声，很起劲的甩了自己一个小耳光，也是满面春风的向着薛恒道：“这是爷的厚爱，下官没说的，晚上驸马有空了，亲到府上去拜谢。”
驸马此时的控制还没有后世那么严格，可以养些家丁，也能和武官交往。薛恒知道杨明是好意，因也笑道：“成，就是这么着吧。”
“是勒。”杨明谢了礼，笑谓左右道：“那咱们就继续向前，一直向宫里去。”
“对了。”薛恒想起什么来似的，向着杨明吩咐道：“刚刚我们出来，城里一副兵慌马乱的样子，这可不成。这样吧，你们进了城门，一边走，一边就喊，奉太子谕令，肃清道路。”
皇帝出巡或是回城，如果摆的是大驾的话，一般是每一刻功夫就派几十骑出来，前骑还在望，后骑已经出发，这是为了让迎接的宗亲大臣们知道大驾已经出发或是已经走到了哪里，一则，方便戒备，二则也教人知道回避。
但大明的皇帝一般不摆这种谱，皇帝出城一般就是去南郊祭祀天地，这是国家第一等的祭祀大礼，景泰就是因为一时病重，没办法出来现身给大臣百姓看，加上没有太子，一下子就把人心丢了个干干净净，是不可不慎的一件大事。而明朝皇帝一般很少出宫，每次出来，自然也愿意做点亲民的举措。
万历年间，天旱久不雨，当时还在励精图治并没有和他的文官们闹翻的小皇帝选择了徒步出城祈雨，当时并没有实施严格的保卫措施，净街禁卫也并不特别的严格。所以，在那一天，有成千上万的百姓见到了圣颜，这对皇帝当时的形象，还有天下人心的安定，都有着无与伦比的重要意义。
现在的皇帝虽然不至徒步，但复辟以来，也没有出巡的机会。所以根本谈不上警备的措施，太子倒是出过几次城，不过每次都是谨慎小心不敢过份扰民，免胡惹怒父皇，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这一次，却是要反其道而行之了。
杨明虽然憨直，但也不是傻蛋。举一反其三未必，举一知二，倒是并不算太困难。
当下笑着答应一声，向着薛恒道：“是了，驸马爷的意思咱省得，照吩咐办是了。”
“嗯，那就好，这一回，有你一功。”
薛恒好歹是驸马，有此一语，杨明算是先捞了一个好彩头。其实也是薛恒太过高兴了，这件事一出来，大家都有种天崩地坏的感觉出来。现在一下子知道太子并没有出事，薛恒整个精神也是放松下来，有些格外恩赏的意思出来，也不算奇怪。
当下各人再一次分道扬镳，薛恒快马加鞭，向着太子行宫方向疾驰而去，没一会就不见了踪影。
“我说。”杨明等人分别上马，也是向着城中飞驰而去，黄二藏在人后，见左右都已经隔了十步左右，便向着最近的孙锡恩问道：“这驸马已经知道太子获救，这么巴巴的跑过去，会不会和咱家大人为难抢功。”
他这个思路，倒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有道理。
孙锡恩用诧异的眼神看他一眼，心道：“这二傻子倒也知道动脑了。”
嘴上却是道：“放心罢了。咱大人亲自太子殿下给背了出来，这功劳别人也抢的走？说话先走走脑子。”
黄二被他说的一撇嘴，并不言语。孙锡恩笑了一笑，却又道：“知道想就不坏。搁以前，你哪会动这种心思？”
“就是嘛。”黄二颇为自得的道：“你也得说我讲的有道理不是？”
“道理嘛，倒是真有一些。”孙锡恩用嘲笑的口吻道：“不过，你也不多想想，第一，抢不去。第二，驸马是皇上派去处理大局的，听到消息就不去了，打马加鞭回宫里去，也显的太不稳重了不是？”
黄二点头不语，孙锡恩最后总结道：“瞧吧，有咱家大人的好处了。驸马和咱家大人交情莫逆，这个你也不知道？”
“这敢情好？”
“当然好了。”孙锡恩用肯定的口吻道：“别人去了，最多不掩咱们的功。薛驸马去了，却能把八分说成十分。走着瞧吧，这一回还真的不知道咱们有啥好处。”
“管它！”黄二一脸的无所谓，只是道：“跟着大人，不会有亏给咱们吃。这么久了，大人多咱对不起咱们？跟着他，不要说百户，就是当个校尉，咱心里头就是舒服。”
见孙锡恩皱眉不语，黄二便嚷道：“老孙，我黄二心直口快，说话你可不要怪！”
“你说。”
“我知道你心思重，想升腾的心也重。不过，咱可不能对不起大人，也不能起对不起大人的心思。你要想想，大人对咱们有天大的恩德不是，我黄二没有大人，哪有今天？就是你，再有本事，谁把你瞧在眼里头了？”
“你说的是什么屁话。”孙锡恩火道：“老子想的是怎么报效大人，再进一步，又能给大人帮多大的心，你他娘的没有什么心思对付别人，就会他娘的扯骚。”
被他这么一骂，黄二倒是一点不怒，反而眉开眼笑的道：“说的是了，这话我极爱听。那就是这么着，咱先进城，给大人好好露一脸去。”
“对了，贼娘的。”黄二倒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原本按薛恒的说法，最多是提醒百姓太子已经无事，但黄二这么一说，孙锡恩顿时大喜，手中马鞭居然是往黄二身上一抽，怪笑一声，嘴里却是赞道：“黄二，你还真是个角色，一会儿，跟着我喊。娘的，骑快些！”
他们原本是落在后头的，但这么快马加鞭的跑，没一会功夫不仅赶上了杨明等人，还把他们给远远的抛在了后头。
“咦。”杨明诧异：“这两贼厮鸟，在后头商量了什么出来，这么急赶急的，投胎去？”
他们武人就是这般，心直口快，心里想什么便是说什么，倒也没有什么恶意。
“他们还能干什么？”有个家伙是忻城伯赵荣的心腹，对张佳木和赵荣并石亨等人的争执倒是知道一些，当下便冷笑道：“他家大人抢的功劳可也够大了，他们还能做什么，总也得给别人分些儿才是。”
杨明一听，原本驳他两句。不过，话到嘴边，却又是收了回去。
彼此身份尴尬，虽然给很喜欢黄二，对孙锡恩也谈不上讨厌，但他毕竟是赵荣的人，公然为这两个锦衣卫的百户官说话，他还真的没有这个胆子。
只是想来想去，心里并不服气，脸上一无表情，心里却是冷笑道？：“你他娘的知道什么，这黄二是个狠角色，刚刚的情形吓的你小子腿直转筋，现在这会儿回过劲来了？这孙某人更不是善主，看他那样，也是心里有数的主，你小子吃奶的时候，人家就已经在街面上讨活了，你那点坏水，搁人家跟前算什么？”
这么一想，他倒是极为好奇了，这两个锦衣卫的人，突然这么快马加鞭的跑，到底是为了什么？

第308章 沸腾
杨明的好奇心很快就得到了满足。
孙锡恩和黄二快马加鞭的到了城门，守城的官兵早就翘首以盼，一见他们过来，自然是立即刻放行，没有半刻留难。
不过，这两个锦衣卫官却并没有急着进去，相反，两人入城之后，却是立即带慢了马速。
守城的是三大营的京营兵，带队的是一位把总，各人正在诧异的功夫，孙锡恩点了点头，黄二便昂着头叫道：“锦衣卫都督张大人救出太子，太子殿下安然无事。”
“不行，声太小了。”孙锡恩摇了摇头，不满意地道：“平时看你嗓子跟叫驴似的，怎么这会声音这么小？”
“有点儿不好意思。”黄二老脸一红，不过，看了眼孙锡恩的脸色后，倒是立即刻又昂起头来大叫开来，这一回，果然是用了吃奶的劲，声音哄亮之极，隔着几条街，都能听的清楚。
守备城门的官兵都是大喜，立即就拥了过来，那个把总官涨红了脸，问道：“是不是真的？打半夜来了人，我这心里就一直打小鼓似的，咚咚的闹腾个没完，就是定不下来，可难受了。”
“当然是真的。”
孙锡恩打量了一个这个把总官，知道对方是千户的世职，京营世家里头的，所以也格外的客气，点了点头，笑道：“咱家大人亲自背的殿下出来，咱就在一边，亲眼瞧着的。”
“阿迷陀佛。”那把总款款合掌，一脸的虔诚，只道：“佛天保佑我大明啊，一会回了家，就去给佛爷上香。”
“真是佛天保佑，一会咱也去上香。”
“什么佛爷。”有人不愤，接口道：“明明是火德真君显灵。”
“呸。”更有人道：“是锦衣卫的张大人背的太子殿下出来，要我说，张大人是灵官，在太子殿下跟前护驾的，这一下，可真是老天显灵啊。”
“对对。”张佳木是太子心腹，这一点就算是个京营小卒倒也知道个七七八八。这会儿听说是张佳木亲自背着太子出来，下半夜起火，差官都来了好几拨，但一直没有好消息，想一想，这火该烧的如何大！
现在一听说是张佳木背的太子出来，各人的想象力算是长了翅膀，开始起劲的飞翔起来。
“说的也是啊。”千户把总一脸的凝重，向着众人道：“张大人必定是老天派下来，专让他在太子左右伺候的，这一下，可真算是派了大用场了。”
这其实是贬损了张佳木的地位，但在这些下层和底层的军官和士卒眼里，太子和皇帝一样是天子，是半神半人，张佳木再怎样也是个人，说他是太子身边保驾的，一般的军官士兵和百姓听了，只会在潜意识里觉得此人忠义可信，就算是在地位上的小小贬损，也会因为这种心理而大大的得超所值。
这一点，也自然是孙锡恩预先想到的，他带着一脸的笑，看看已经跑过来的杨明等人，用鼓励的口吻向着众人道：“太子殿下是真龙下凡，咱家大人就是伺候真龙的小灵官，哈哈，就是这么着。”
“嗯嗯。”一群迷信的军官和士兵频频点头，连城门也不管了，只是聚集在一起议论。
“黄二。”听着众人议论的出神，黄二也忘了自己的差使，只是呆头呆脑的站在一边听着，见孙锡恩叫，黄二不满：“急什么，正听的入神。”
“那全是哄傻子的。”见人不防备，孙锡恩使劲掐了黄二一把，把这厮疼的龇牙咧嘴，孙锡恩见他那样子，忍着笑道：“快点，没瞧着不少人听到动静跑过来了？你这驴嗓子平时也没啥用，尽吵人了，今天要是不好用，我回明大人，把你嘴缝上得了。”
“我呸。”黄二很起劲的呸了一口，他知道孙锡恩从来不大信神道，不过，好象张佳木也不大信，东厂信的是岳王，原本大家不想和东厂一样，讨论着也请一位正神回来。张佳木只吩咐道：“和东厂一样就是了，岳王忠义，不供他供谁？”
于是就这样定了局，连讨论也省了。不过其实在大明军中，拜岳王也是主流，这位大小眼将军在明朝早就成了神，论忠义，论武功，论人品德行，几乎全无瑕疵，所以也是所有人喜欢拜的正神。
至于关圣帝君爷爷却是百姓喜欢，因为百姓喜欢关圣的忠义，所以正阳门左侧的关圣帝君庙的香火，也很不坏。
“只要把差使办好，尽由着你呸就是，办不好，只有老子呸你的份。”孙锡恩向来光棍，一句话便又顶了回去。
“好好好，某家知道了。”黄二大怒，他嗓子确实是大，一火起来，倒也真的是声若雷鸣。正好，杨明几个赶过来，一见他们如此，一群武官都是一呆。
却见黄二叫嚷着张佳木救出太子，两个锦衣卫官骑在马上，一边走一边喊，黄二嗓门又大，孙锡恩在一边打着边鼓，两人就这么一边叫着，一边策马向前，没一会功夫，就又已经走的不见了。
在这两个锦衣卫官的边上，前头，马屁股后头，两边的楼房上，甚至是瓦顶屋檐或是道路边上的老树上，到处都是闻声而至的人群。开始时这一群报信的武官还能跟的上，只是一柱香的功夫过后，各人只见前头到处是人头攒动，策马而行，就算是大声吆喝，甚至是甩着马鞭，却也是无用，人群堵的连自己都动弹不得，把通向皇城和宫城的道路塞了个严严实实，想过去，只能从人群上飞过去了。
“真是没有办法了啊。”杨明倒也不恼，虽然孙锡恩这一手玩的太阴了一些，把他们一伙人都耍了。
“这两家伙，实在是不地道。”
从人之中，却很有些不愤。他们奉派回来，原本都是上头给他们的好差，回来好好露个脸儿，将来在同僚面前尽可以吹嘘几年了。
还有，皇帝闻讯的高兴劲肯定就甭提了，到时候的赏赐还能轻了？
现在就算再过去到宫里，有这两锦衣卫报过信了，皇上听了，那种初闻讯的高兴和第二次再听，自然是远远不同，赏赐什么的，也就不要想怎么丰厚了。
“他们倒不是做事不漂亮的人。”杨明反而安抚众人，拍着胸口道：“孙某人只是想给他们大人露脸。你们想，太子确实是他家大人背出来的，咱们想争也没地方争去，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自然是正理，各人都是用眼红羡慕的眼神瞧着渐渐远去的孙锡恩和黄二两人，只是自己家大人没有人家的那种本事，堂堂武职一品，锦衣卫都督的身份，就这么不管死活的冲进火场里头去。
这么大的彩头都得了，人家的部下就是强抢了自己的风光彩头，你又能怎么着？
这件事，吵了出来也是大家没脸，人一听说，还是说锦衣卫做的对。人家大人用命搏出来的风光，难道还非得让给别人不可？
就是有这种心理，孙锡恩才敢这么嚣张行事。不然的话，在场的武官哪一个都是有背景的，一下子得罪这么多人，张佳木当然没事，他这个百户却也是有点吃不住劲的。
“太子殿下平安无事，平安无事喽。”
随着孙锡恩两人行进的路线，整个京师都沸腾开来。不知道是几万，还是几十万人，整个京城里头不管是士绅还是百姓，官员还是宦官，或是儒道黄冠，又或是无赖混混，着绸衫的，着葛袍的，着粗布长袍或是短衫的，人同一心，听到太子无事的消息，不少人都是把提着的心放了下来，但听到黄二所说，不少人又是精神一振，或是一惊，又或是有说不出道不明的情绪出来。总之，人群因着这两人的到来而真真正正的沸腾起来了。
“听着没，太子平安无事了。”
“这位小爷，真是福大命大。”
“怎么说？”
“你们想，景泰年间是一回，听说当初那位主不仅要废这位小爷，还想害他。你们想，当时是景泰在位，小爷是不是福大命大，躲过了一劫？”
“说的是，对对！”
“这一回，看这意思也是险啊，还好有张大人，真的是太子的福星。你们想，夺门是他首功，要不然太子也不能复位，现在又救太子脱险，算算，这可是第二回了。”
“张大人真是的忠义无又啊。”
“没错，挚天保驾的大忠臣，太子要不是他，还不知道怎么样。”
“确实，这是保了咱大明还有几十年的太平日子过，咱们回家得给张大人上几柱香。”
随着孙锡恩和黄二的经过，众多百姓和士绅们也知道是张佳木亲身背着太子从火场里出来，整个京城都被点燃了一般的兴奋起来，普通人虽然做不得英雄，却也是有英雄情结，张佳木原本就是一个合适的人选，小家子出身，首先就让大家有认同感，屡立奇功，让百姓有如神般的敬畏感，武艺过人，为人忠义，再加上今日的表现，顿时就叫张佳木的形象无比的高大起来。
说来是好笑，一个锦衣卫官却是在百姓中形象极好，那些被张佳木抄家剥职或是充军甚至杖毙的官员，却不知道做什么想法了。

第309章 露脸
人声鼎沸。
从外城一路到皇城，聚集了怕不是有好几十万人，沿街大道，巷子胡同，到处都是一脸喜色的人群。
倒不是说一个童子少年能得多少人心，而是人心经历了土木之变，景泰八年的夺门之变以后，对帝国的未来再走向强盛已经不抱信心。相反，大家对开疆拓土什么的已经没有兴趣，郑和大使的宝船也早就不复存在，连造宝船的图纸都不知道弄哪儿去了。
武当山七十余座宫观的香火已经鼎盛，数十年的时间，宫观的墙角已经生出了一层厚厚的青苔，当初修建它时的气势与蚊群一般的工匠也是风消云散，只留下晨钟暮鼓和迷漫在层岭叠幛间的沉沉暮色了。
京城之中，权贵渐渐喜欢享乐，声色犬马和兴修别墅成了日常最喜欢的事，骑射弓箭只是在少数勋戚家还算正业，文臣的势力已经开始凌驾于勋臣和武臣之上，大家都是暮气沉沉，敷衍日子罢了。
这种时候，不会有人喜欢突如其来的变故。
好在太子平安归来，所有人都是欣喜若狂，在这种时候，几乎也是无人注意到，张佳木的声望在这件事里得到了难以想象的提升。
这个锦衣卫的都督原本只是在官员和勋戚中知名，在亲臣和太监之间周旋，知道他威权的无不是这个大帝国的智识和权贵阶层，普通的百姓虽然对锦衣卫有隐约的映象，不过这些年锦衣卫混的不算风光，所以百姓和下层的士绅们对锦衣卫的认识倒是并不深刻，只是隐约知道罢了。
经此一事，现在京师上下谁还不知道锦衣卫的存在？谁又能不知道锦衣卫的张大人忠心不二，勇武无敌，智勇双全？
孙锡恩和黄二到得宫城时，五城兵马司和巡城御史已经奉命出动。足有过千的坊兵在坊里老爷们的带领下由兵马司衙门蜂拥而出，明刀持戟的是少数，多半执着水火棍子，要么就是丈多长的皮鞭子拿在手里，一个个虎视眈眈的，就等着上头一声令下，就可以动手净街。
眼前这种场合吓得到一般人，不过坊兵们是吓不住的，吃的就是这么一碗饭，甭看现在人多的跟什么似的，几轮鞭子打下去，立即就是烟消云散。
不过，今天是注定动不成手了。
坊丁出动后没多久，从宫里倒是又开出几队禁军，大约有燕山卫的，金吾卫的，还有少量的府军前卫和旗手卫的人，出来最多的，倒是锦衣卫的大汉将军。他们都是上卫亲军，衣甲鲜明，身高体壮。上卫亲军在身高上都有标准，宋人是每一军都有标准，比如天武第一军得一米八，捧日军奉圣军都是一米七以上，厢军有一米六左右的身高就可以了，军种不同，地位不一，身高的要求也不大相同。
上卫亲军中对身高要求最严的就是上三卫，其中又以锦衣卫的大汉将军身高最高，几乎全在一米八以上，在当时来说，营养不良是必然，一个人遗传再好，没有充足的营养也未必能长成大个子，虽然身高并不代表实际的能力，但身高体壮，最少在气势上也能把人压倒了。
皇家威严，就是体现在任何一点小小的细节之上了！
锦衣卫的大汉将军全部着银灰色的锁子甲，头戴樱盔腰杀牛皮腰带，脚着高高的皮札靴，再加上身高体壮，离的老远，就是一股勃勃逼人的英武之气。
隔的老远，如山峦般的大汉将军们成队的压将过来，看到人群堵的水泄不通，当即就有一个军官大叫道：“传皇上口谕，百姓出来观看的都是吾之赤子，教坊司不得伤着他们，每挤出来的，好生劝慰着叫他们回去就是，钦此。”
“尊旨。”一个六品坊官已经挤的一头一脸的油汗，听得圣谕如此，心里叫苦，脸上却也是一脸高兴的模样，在原地大呼道：“吾皇圣明，与民同乐，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
“皇上圣明。”
五城兵马司原本已经在强力驱赶百姓，但禁军带着皇帝的谕令前来，宣喻之后，只听得欢声有若雷鸣一般响起，一波又一波的万岁声犹如炸雷一般，先在外城响起，然后滚过皇城，直入宫禁。
“是你们这两小子！”
大汉将军出来约三百人左右，带队的是新授的锦衣卫千户庄鸣，也就是当初被石亨断了一手的庄小六。他为人精细，底子是忠厚的底子，行事谨慎，也是教张佳木当年在坊丁队调教出来的人，在宫里，虽然断了一手不合身貌的标准，也是特例允入。半年多下来，凡事亲力亲为，行事谨慎小心，交办事情都是办的滴水不漏，而且一脸的质朴小心样哄骗了不少人，时间久了，在宫里居然也很吃得开。
再加上张佳木的实力给他当后盾，好好寻了几个由头来替庄鸣说话，作好作歹的，补了他一个千户的职位，这么着一来，庄鸣虽然断了一手，也是因祸得福，在宫里升官可比在外头不同，说容易是容易，说难也是极难。
在千户这个位子上，可就更容易施展，手中权力也更大，更加游刃有余了。
除了千户，还特意给他加了信武将军，中骑都尉，比起官儿来，孙锡恩一群人和庄鸣是老同事了，但现在庄鸣是扶摇而上，将他们远远抛开了。
在锦衣卫里，庄鸣也算是一个核心人物，他早就跟随张佳木左右，是最老的一批人之一，做事也卖力，而且失了一臂，反而更增他在众人心中的份量了。
他看到是孙锡恩和黄二来，更比普通的锦衣卫官高兴三分。其中滋味，孙黄二人也是知道，被庄鸣一左一右的左右开弓在身上咚咚擂了两拳，两人都是龇牙咧嘴，做出一副疼痛的模样来。
“怎么样？”庄鸣笑道：“老子虽残，劲却一点不小。”
当初在坊丁队的魔鬼训练大家都是知道的，庄鸣也是其中的佼佼者，此时一说，孙锡恩与黄二都是笑道：“不坏，你的功夫并没有搁下来。”
“闲白收起。”庄鸣脸上也是泛着红光，有着掩不住的得意和高兴，他道：“刚刚我在宫里头都听到了，是不是咱们大人把太子从火场里背出来的？”
“是啊。”孙锡恩是个中人，这把火就是他领着黄二等人放的，一见眼前庄鸣这副由衷高兴的样子，不由得不有点心怀鬼胎的感觉，当下有点鬼头鬼脑的道：“大人背太子出来的时候，咱们可就是在火场边上，大人跑到一半的时候，被子起了火，情形险急，咱们还去接了一把呢。”
“嗯嗯，好！”庄鸣满脸放光，一副喜不自胜的样子。他在宫里，当然是得张佳木的势力之助最大，宫中伺候的武官都有不同的背景，因为在宫中伺候最容易见上赏。大明虽然没有前宋那些亲随官、亲卫官之分，但在宫中值卫必定很占便宜，这也不消说得。因为张佳木的关系，庄鸣一脉自然和太子也走的很近，太子年幼，平时待下面的人也很宽厚，时间久了，人非草木，就算是有上下之明，尊卑之分，但总也相处了一些感情出来。
这会儿听说太子获救，庄鸣也颇有高兴之感。当然，最高兴的还是张佳木又露了脸，庄鸣这样的老坊丁，又做过张佳木的近卫，对这位年轻上司的感情，真是一般人体会不到。
当下只是搓了搓手，笑道：“咱们这位小爷，真是福大命大。”
他在宫中久了，说话和内官一样，也称太子为小爷，自己倒也没有什么别扭的感觉。说完之后，又重重地道：“可也是真亏了咱们家大人。”
“那是。”孙锡恩心中慰贴，这一次天大功劳已经拿到了手，而且又教张佳木露这么大的脸，身为下属，已经做到无可再好，回想起来，自己心里也很是得意。
“走吧。”庄鸣的部下已经把街道肃清，虽然不能打，但大汉将军们一个个身披重甲，又都是高大的汉子，看着就如天兵天将般的威风凛凛，不可触犯。百姓不大怕那些平时老见面的坊兵，就是坊里老爷也能打个商量，不过瞧见禁军出来维持地面，还是都不禁往后退了那么几步。
就是这样，就已经足够。
出得内宫的禁军将孙锡恩和黄二左右护住，由西华门一路进来，宫中上下能走动的也全跑了过来，一路上只瞧见不少宦官宫女伸头探脑的，隔几十人，还能看到穿着白靴着银带的高品宦官也在围着观看。
这一次，张佳木和锦衣卫可都是大大的露了一回脸。
皇帝早就在御座上呆不住了。风声消息一传过来，再加上满城沸腾，宫中也早就开了锅，皇帝喜欢的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平时好象没有什么感情的太子也形象鲜明起来，一想到这个儿子多灾多难又福大命大，皇帝的双眼也不禁湿润了。

第310章 不识趣
石亨和太平侯等人都是面色难看，他们虽说没有投入什么，也没有押宝赌太子必死无疑，可是老对头这么风光，简直是一件叫他们难以忍受的并且觉得大为难堪的事。
可惜，现在没有办法可想，石亨与众人打了个眼色，他虽然狂放粗鲁，但并不蠢笨，不然也做不到如此高位。
现在皇帝正是高兴的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大家要是教皇帝看出什么来，恐怕难免会触大霉头，何苦来哉。
“是张佳木亲自背太子出来的？”
孙锡恩和黄二都是武官百户，虽然是六品，但大明已经开始重文轻武，文臣六品已经满够资格上朝，并且建言说事。文官四品以上便是京堂，满可以和皇帝坐而论道了。
武臣四品，感觉还只是沉沦下僚呢。
六品官，也就只能抬抬仪仗，握刀站班，戒备警卫的份了。
今日当然与往日不同。孙锡恩和黄二一进宫，立刻便是由蒋安亲自带着人将他们迎到奉天门前。
蒋安这个东厂提督太监这一次虽未露脸，但也是一脸的喜气。他这一次，算是搞了一个成功的政治投机。张佳木没事，他就没事。张佳木再进一步，则他在宫里的地位也就牢固几分。
现在蒋安的梦想便是哪一天能教他典禁军，或是入司礼，到这地步，在太监来说就是登顶，再也没办法有所寸进了。
现在当然不必提这个话，亦不怎么敢想。此时蒋安只觉得自己身上骨头也轻了几两，心里高兴，脸上也是做出替太子高兴的模样，轻轻快快的把孙锡恩两人引到奉天门前御座前跪下，然后自己便一副高高兴兴的样子，折身站在后头。
两个武官刚刚跪下来，皇帝就迫不及待的发问，不等回答，便又自己笑道：“外城百姓都在嚷着这事，朕这个天下之主居然这会才问着，真真是笑话了。”
孙锡恩和黄二刚刚一路叫进来，进宫之后才停了声，皇城之中都是人声鼎沸，皇帝早就听的真真切切，是以有此语。
算起来这两人当然是冒撞失仪，但当着这种高兴的时候，再蠢的人也不会弹劾二人，引的皇帝不快，徒劳无功。
“回皇上。”孙锡恩也是满脸放光的样子，重重一顿首后，答道：“都督大人救得太子出来，臣是在火场边上看的真真切切，一点假也没有的。”
其实这奏对也很不合规矩，当着皇帝，任何人也不能称大人，只能称官职姓名，前加一臣罢了。不过，皇帝也不介意，知道孙锡恩头一回面圣，能这么大声答话，奏对流利，对小臣来说，已经算是不易了。
比如黄二，头一回到得这巍峨壮美的奉天门前，此时早就晕头转向，那种豪气和戾气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这会儿只是趴伏在方砖之上，手抠着地缝，一声也不敢吭。好在，皇帝看他脸相憨厚，也知道第一次到这种场合的人甚是紧张，倒也不算介意。
当下只是又问着燃火和救火的情形，再知道多方设法之后，张佳木身披棉被，冲入范围达十余步宽广的火场之时，不仅是皇帝，便是石亨和李贤等人，也都是悚然动容。
“也亏这厮拿命来搏。”石亨心道：“换了老子，才不会做这种蠢事。”
古人没有好的消防办法，畏火之心比后人强的多，宋人就在大内供奉火德星君，大明的防火措施还不如宋，就更加别提了。
不仅石亨如此想，在场的人，倒是十之八九都是这般的想法。
张佳木已经是位列一品，才二十左右的年纪，授荣禄大夫，勋阶右柱国，除了拜爵，最多加保傅官，他已经是太子少保，再加下来也没有太大意味，此事封爵又无可能，毕竟不是军国大事，所以，真的是拿命来搏，出付出得多，所得者少，各人听孙锡恩说完之后，倒是有不少人用轻微的动作轻轻摇头，有人便是心道：“看来这张佳木对太子倒真是忠心不二，不然的话，他这么做也太蠢了。”
众人这般想，岂料张佳木要的便是如此效果。他从夺门前后，早就被人赞为智勇双全，勇者没有实战检验，智却是一出接一出，试想，一个掌握大权，虑事却是全无错漏的特务头子在身边，谁心里能不打小鼓？
就算是帝王，也未必能睡的那么踏实吧。
这么一弄，他对太子和皇家的忠诚倒还是其次，便是连皇帝也忍不住想：“佳木说是虑事从无一失，这件事也做的太孟浪了。还好，都没有事，不然吾不仅要失一子，还要失一得力的大臣，真是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皇帝倒是只能在心里庆幸，为人君父者，这种话是没有办法说出口来的。
有人出班而奏，朗声道：“锦衣卫臣张佳木忠义无双，勇救太子殿下脱险，诚忠勇可嘉当得大用之士，乞吾皇厚赏之”
“这何消说得。”说话的是左都御史耿九畴，朝中硕果仅存的于谦一党在文臣中的大佬。这一阵子，此老风骨依旧，说话却是少的多了，新朝甫立，旧臣中也得有几个拿的出手的才是，今日此老主动出班建言，对皇帝来说，真真是一件锦上添花的开心事。
“就依耿卿。”
皇帝对一般的大臣是不必如此客气的，直呼姓名，或是官职，只有那些可为倚重的重臣老臣才会称卿，皇帝如此，亦是对此老格外客气的表示。
如此君臣相得，在场诸臣，一起称贺的同时，有人沉思，有人欣喜，亦是有人愤恨不已。
此时已经过了辰时，据孙锡恩等人报，他们出发的时候，受了惊吓的太子已经渐渐平复过来，因为并没有受伤，火也在过千人的扑救下得以救下，行宫受损也不算大，起火的原因，似乎是几个小宫监夜间偷酒吃，用火盆烤肉，引发大火，几个小内监已经被烧死，真相如何，还要待锦衣卫和东厂一起排查，才能复奏清楚。
至于太子，草草收拾之后已经无心再耽搁下去，况且，出得此事，他料想宫中还不知道乱成什么模样，因此在孙锡恩等人出发的时候，太子亦是下令叫人准备仪驾，预备起程回城里，不再行宫耽搁下去了。
“唔唔，你们做的好。”皇帝在御座上正色聆听，数百文武大臣，公侯伯爵等勋臣环列左右，御前有头有脸的大太监，包括刘用诚和曹吉祥在内，都是正色旁立，孙锡恩一边讲，一边只觉得今日此时，已经是不负此生。但皇帝自然有奖赏，夸了一句后，皇帝沉吟了一会，四周太监并大臣们俱是用复杂的眼神扫视着这两个小小的锦衣卫武官。
不出意外，他们将会受到重赏。
果然，皇帝在想了一会儿之后，便挥手道：“你二人立功也不小……”
话未说完，孙锡恩重重一拧黄二，黄二忍住疼，先碰了一下脑袋，砰一声后，才又向着皇帝道：“臣等是六人奉命回来，皇上要赏，请别忘了还有几个同僚。”
“哈哈。”皇帝很开心的道：“张佳木自己忠义，调教出来的属下也很不坏，朕很欢喜。”
他们若是不说，皇帝心里倒是有点小疙瘩，毕竟这是抢功的事，叫人瞧着心中不喜欢。但如此光明正大的说出来，皇帝倒是很是激赏。
有人在暗中叹了口气，也是打消了用这件事来做文章的打算。
杨明几个算是无计可施了，孙锡恩这功抢的光明正大，根本就是教别人无法可想了。
“张佳木调教的好，你们自己秉性也好。”皇帝又夸了一句，接下来宣布时就畅快的多了，只道：“孙锡恩加锦衣卫指挥佥事，明威将军，勋位上骑都尉，赏绢布十匹，银二十两。”
武官的职位和头衔勋阶已经越来越不值钱，但一下子从百户到指挥佥事，也真是极为了不起的不次升赏了。
但有人更是想：“辅助和报信的人都这么赏法，张佳木该受什么样的重赏？一赏之后，如何再加，如此年轻的权臣再有怎么样的封赏，才能满足？”
升赏太速，以后就不易驾驭了啊。
李贤心中不安，想了再想，还是轻轻一咳，目视一个一脸英锐之气的御史。
这人却是考选御史不久的杨继宗，他文名不显，但耿介忠直之名已经传遍九成，很多显官都不以他位卑而小视此人，大家都知道，这也是将来要以京堂身份位列朝班，入传史册的人物。
其实不待李贤示意，杨继宗自己也想站出来，这会李贤一示意，他心中又是觉得安慰，又是增了几分底气，当下便跨出班来，朗声道：“圣上，臣有话要说。”
“喔？”这么高兴的时候，杨继宗却仍然是一板一眼的样子，皇帝心中就不大欢喜，因也板着脸问道：“你有什么话？”
“朝廷名器，不可轻授。”杨继宗不疾不徐的道：“皇上对这两位锦衣卫官的封赏，似乎有些过逾了。”
如此说话，等于是当面指责，又是在此举朝欢腾的时候出来触霉头，此语一出，不仅皇帝色变，在场的勋戚大臣，都是眉头紧皱，都是心道：“怎地如此不识趣，此人怕是要倒大霉。”

第311章 守业
皇帝闻言一征，皱了皱眉，再看看奉天门下的诸多勋戚大臣，原想发火，继而又是若有所悟的模样。
他和颜悦色的向着杨继宗道：“唔，卿言甚善。”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无不动容，难道这一次大封赏，涉及太子和锦衣卫都督的大事，就被这么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给一语劝回？
自己的部下说话，说的又是正理，虽然耿九畴觉得张佳木理应得到封赏，但似乎杨继宗说的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此老也只得皱眉不语，却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但皇帝很快就接下话来，他挥了挥手，向着群臣笑道：“夸杨继宗，倒不是说他的道理是全对的……”他止住要抗辩的杨继宗，语气急促地道：“孙锡恩两人，送信赏二十两银，火场中接应该卫都督张佳木，援救太子脱险，由百户晋佥事，朕觉得理所应当。一国储君脱险，当不得这么一点赏赐？”
皇帝以前说话都是温吞水似的，处断政务也是不温不火，黏糊胶沾没有个痛快劲儿，所以底下勋戚大臣对皇帝说不上多敬服，身份地位是一回事，底下百姓提起皇帝来，自然是五体投地的拜服，因为距离隔的远，再加上中国的人君其实也是半神化的产物，所以百姓崇拜敬服也是理所应当的。
宫门的铜钉都被乞求全家安康百姓摸的发亮，小小细处，就能看出人心对所谓的天子或是天家器物，有多么崇拜和敬仰了。
至于近臣，比如太监勋戚大臣等人距离皇帝太近了，敬仰的程度自然要减轻很多。大抵人就是这样，离的近些，那种叫人敬服的光环便要弱些。因为距离近了，人的缺点不足就暴露无疑，一切了然于心，所以自然就生出种种心思来。
皇帝和近臣太监的关系，大约便是如此。土木之变是这样，后来的曹石之变，又安知不是如此？
今日此时，皇帝的处断倒是简单明快，和杨继宗说了一句之后，便又继续道：“就是这样了，其余报信者，不论先后次序，一律赏银十两，细夏布两匹，哈哈。”
皇帝大笑起来，向着群臣又道：“朕很高心，真真是一天乌云都散开了嗯，这会散了吧，若是还有什么事，等太子回宫后，过几天大朝会时，再说吧。”
算算时间，倒是快月底了，再过一阵子，就是朔望正日，可以在奉天门再叫一次大朝会，那时候，估计就是封赏张佳木的时候了。
这次的细节，大家已经知道的清楚，所有人都在盘算着，这一次突然而起的变故，究竟会给朝局带来什么样的变化？
……
张輗和石亨一公一侯，其弟为都督，石亨侄为侯，亲朋故旧，为侯伯都督者遍布满朝，光是在这一次奉天门的常朝上，就不知道有多少是两家的至交好友。
皇帝一脸喜色的散朝之后，自己转回内宫，也没有继续召见某勋臣或是大臣，内阁自到外朝的文渊阁去办公，部寺大臣自然也星散而去，各勋臣此时明显分成几帮数派，各自簇拥着核心人物，各自分散而去。
张輗虽然是和英国公一脉，份属叔侄，不过，两家的交谊已经是淡到不能再淡了，从五凤楼出宫门的时候，张輗与自己的侄儿一起出来，出门之后，叔侄俩人却只是点了点头，便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张輗跟石亨走，英国公虽然少年，也俨然是一群勋臣的核心人物，自己也是前拥后簇的跟着一大群人走了。
“石公。”张輗和石亨交谊很好，两家也都是世家，而且他的家世比石家还要显赫的多，不过，在称呼上，他却是对石亨恭敬的多。石亨此人，忌刻小器，最在乎的就是小节，所以张輗从不敢和他失礼，两人并肩骑行，张輗还故意落后了半个马身，以示敬意。这会儿已经快到皇城之外，两人都是缄默不语，后来张輗吃不住劲，先道：“这一回，张佳木真真是得了天大的彩头。你看，两个百户都加到指挥佥事，瞧吧，还有一大群人要受封赏。张某人是首功，封谁，还不是他的一句话就算”
张輗真是满腹牢骚，又道：“你瞧，咱们两家是为国效力多少年，当年老荣国公是为国捐躯，我是从恩荫的佥事一路到都督，又蹉跎了多少年，才借了一点光封了侯爵，你瞧吧，这小子肯定比我封侯的年纪要早的多了。”
“岂止是比你？”石亨牢骚也很大，跟着道：“你看看吧，皇上是派了谁去行宫，就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是派的薛恒”张輗悚然而惊，问道：“难道？”
“没准儿。”石亨冷笑着，用着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向着张輗道：“咱爷儿们为国效力多少年，现在大同还是石彪吾侄镇守，保国卫民，算是对得起皇上和天下人了吧？当年于谦和咱爷们过不去，皇上叫他回家养老去了，听说在西湖边上筑庐而居，还算安份，这也不去提他。现在这姓张的小子，明里暗里的和咱们为难，皇上不说给咱撑腰，现在还这么宠信这小子，知道薛恒这个驸马和张佳木交好，就故意派他去，回来一复奏，当然什么功劳都是那小子的。想想他这么年轻就能封爵，哼哼，咱心里不服”
这就算是对皇帝公然表示不满了，张輗虽然对张佳木嫉恨有加，但不代表他有胆子趟浑水。现在于其说是抱怨不满，倒不如说是来探探石亨的想法。
石亨倒不愚笨，只向着张輗冷笑道：“怎么样，这两天进宫去，和皇上说说看？”
“唔，这个……”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张輗却是软了。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是日薄西山，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今天若不是知道出了大事，连早朝也不参加的。现在就想平平安安的，朝局安稳，他自己能多活几天，再顺顺当当的把爵位传给子孙，别的事，是真的不大敢想了。
见他支支吾吾的样子，石亨冷笑道：“罢了，你身子不大好，好生在家歇息着吧。”
说罢，也不理会，快马加鞭，就在一大群人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张輗好歹是侯爵，也是世家子弟，脾气自然也不好。石亨这么不给面子，张輗自觉脸上难看的紧，当下气的面色通红，他原本就是有痰症，这会儿逆气上涌，真真是差点儿一口气上不来。
“走走。”半响过后，张輗才回过气来，向着自己的随从道：“这叔侄俩现在是越来越张狂了，听说石彪又报了几次战功，敢情，是不把咱们看在眼里了。走，以后就不攀他们石家这颗大树就是了。”
他的儿子张谨也是个浮华膏粱子弟，这会子也是无甚话可说，半响过后，才突然一拍自己额头，笑道：“父亲，石亨这老头太难伺候，脾气忒大。听说张佳木待人很不坏，我看，咱们走走他的路子，也不错。”
张佳木的为人，张輗倒是清楚，虽说他的府中下人被责罚过，但错不在对方，只是当时一口气下不来罢了。
其实他和石亨有意保持距离，不肯一起行动，也倒是真存了这一种心思。
他能在永乐到仁宣两朝，再经历正统景泰两朝，到现在天顺年间封了侯爵，其观风望色，在各大势力集团中走平衡，处理和皇家的关系等等手腕都是一等一的强。说他纯粹是纨绔子弟，倒也不是非常的公平。
毕竟，他也是从都督晋位到侯爵，光是这一点，就算是了不起的成就。
当下听得儿子这么说，张輗倒是用赞赏的眼神看了一眼儿子，沉吟了一会之后，张輗觉得可以和这个儿子谈点实质性的东西了……他想了想，又屏退左右，这才向张谨正色道：“你说的，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是啊。”张谨甚是欢喜，自己老子对外人飞扬跋扈，对儿子也是说打就打，说骂就骂，这种和颜悦色爷俩说话的机会，当真是少的很了。当下便接口道：“张佳木和咱们同宗，和懋弟关系也很近，与其跟着石亨碰壁，不如改换门庭。”
说完之后，张谨先看了一眼老子的脸色，然后又道：“就是咱们家是勋臣，他不过是个都督，咱们趋奉他，有点儿下不来台。”
“糊涂。”张輗训道：“刚说了两句象话的，又来一句胡说八道。论权势，论宠信，论人缘，论心机智略，哪一条咱们能和他比？咱们趋奉他，人家要不要还是一码子事呢。”
训了几句后，张輗又抚着胡须，笑道：“至于说改换门庭，现在不急。为父现在已经和忠国公拉开点距离，想来暗中也有不少人有此意思。看吧，等张佳木一回来，他家大门都挤不进人。咱们好歹也是有点身份，和那起子人挤着拜门，太没意思，也叫人瞧轻了去。嗯，怎么着手，到底怎么挑，为父还要好好斟酌，好好想想啊。”
看着一脸纳闷的张谨，张輗斜眼看这个儿子，正颜厉色的道：“小子，好好学着要守这个家业，你还是不成”

第312章 勘查
张輗训子的同时，一行快骑飞驰而至，直入太子行宫之中。
已经是上午十时左右，光线灿烂明媚，稍有些热，原本在四周无遮无挡的道路中奔驰，飞驰控马亦很耗费体力，所以人人头上冒汗，到了行宫里头，几人合抱的槐树松树比比皆是，从巍峨高耸的正门进去，穿堂风吹的人身上一阵阵的清爽，没走几步，身上的汗就收了个干净，只觉得无比松快舒服。
为首的身形不高不低，体形也是不胖不瘦，走起路来也是不疾不徐，整个人一看过去，就是有一种叫人觉得安稳泰然的力量。
这便是尚宣宗女常德公主为驸马都尉的薛恒，宗室亲臣之中，焦敬温厚长者，薛恒稳重踏实，都是宗室之宝。当然，焦敬尚的是顺德公主，也就是大长公主，在宗室皇亲中的地位要高于薛恒，这一次，派薛恒来，自然也是别有用意的。
“怪道太子今年来了三次，此地确实不坏。”薛恒一边走着，身上的葛袍被风吹的老高，要是往常，早就会有禁军过来查验身上的号牌，一切查核之后，才会放人进来，这一次走了老远，才看到一队禁军匆忙过来，显然，里头出事，外头的防备也就放松了，想到这，原本对太子这个座落于西山脚下行宫颇有些羡慕之意的薛恒也是摇了摇头，不论如何，太子身边的人不大得力，这一层，回去之后要向皇帝禀报明白的。
“呀，是驸马来了”
过来盘查的是一个府军前卫的百户，领着麾下数十人，都是明甲带刀，行宫禁卫森严，里头又出了事，外头早就是束甲执戟，戒备森严。
只是这会子在准备太子车驾，预备车驾返宫的事，无形之中，宫禁就有些松驰了。
不过，这么明刀持戟的过来，有异志的，怕也是吓了个魂飞魄散。
薛恒这会腹诽禁卫松驰，他倒不曾想到，百多年后，有疯汉持棍能在皇宫中到太子身边，还打倒太子近侍宦官几人，王朝走至末路时，才是什么异事都会发生，根本不足为奇了。
守卫一见是薛恒，验牌也免了，当即过来躬了一躬，喜道：“里头已经预备的差不多了，驸马要进去吧？”
“是。”薛恒安然道：“太后和皇上都命我来好好瞧瞧，不见太子的面，我可就算是欺君了。”
“是是。”那百户躬身笑道：“下官职责所在，不陪驸马进去了，驸马请，请请。”
他派了两个人引路，自己倒还是记得职责所在，留在行宫门前警戒。这些上三卫的武官倒不是见人都这么谦恭，寻常不得势的勋戚大臣，在他们面前也摆不起驾子来。他们是亲从官，是皇帝近臣，也就是民间所说的带刀护卫，一点尊严体制也没有怎么成？
不过驸马是亲臣，就是皇家的自己人，所以这些亲从官自然也对这些驸马也极为尊敬，比起普通的勋戚大臣来，也更多几分亲切。
“好，生受你。”薛恒一边走，一边笑道：“得闲去我府上吃酒。”
达官重臣府邸，每天开上十桌八桌的酒宴也不是稀奇，遇上了就吃，更不当回事。那百户笑着答应了，转头一看，薛恒早就在从人和禁军的簇拥下，去的远了。
“臣，拜见太子殿下”
一进二门，就看到广场上聚集了过千人，行宫甚大，分为三部，外部是随行朝臣和大半禁军的住所，也有庄客猎户住在外段，房舍过百间，住几千人都不是大问题，只是很少有这么多人居住罢了。
再往里，则是少数的亲近朝臣和武官们的住处，还有一些亭台楼阁，山水之胜，在此处最为漂亮好看。
剩下的，就是范围不大的太子寝殿范围，有正殿和配殿，再加上一些修葺游玩的地方，比如有一处锦鲤池，内有数百尾锦鲤，游动之时映着光线，七彩斑斓，太子闲了来看看，也算一景。
除此之外，就是一些望楼，阁台，祭祀储藏之所。
寝殿至外之中，有很大的空地草坪，原本就是准备车驾之用，这一回，因为事出非常，也是突然之事，大家都慌了手脚，再加上一夜没睡，不少身体不强壮的随行文官都是双眼乌青，一个个萎靡不振的样子。
至于随行武臣，哪怕是忻城伯赵荣这样的花甲老者，也仍然是一个个腰杆笔直，精神十足的样子。见薛恒过来，各人都是注目为礼，薛恒到得人群正中的太子御座前，跪下行礼，起身之后，已经是禁不住眼圈微红。
在小家子，薛恒是正经的太子姑父，平时相处也很相得，因为驸马不涉及具体政务，不会对太子将来的地位有所影响，相反，遇事还是皇家助力，所以相处起来颇为亲厚。
见了薛恒，身形蜷缩在铺了狼皮褥子，双眼遍布血丝，脸色也是苍白如纸的太子也露出了欢喜之色，毕竟是身体处于黄金时期的少年，一夜的惊吓并没有怎么着太子，相反，薛恒在太子眼中还看到些高兴和满足混杂的神色。大约，昨夜的冒险对太子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冒险经历，现在回想起来，后怕不多，但历奇和冒险的高兴劲儿，还正突突的向上萌芽。
薛恒心里觉得好笑，把悲戚之意减轻了很多，原本看着这个外甥，薛恒心中还颇有些难过，这会儿，看到太子平安无事，还有点孩童的顽皮高兴劲，薛恒心中自然安稳了许多。
“这位小爷，倒是把这事当件好玩的事了。”薛恒心中不免是这般想。
其实太子也真是如此，十二岁的少年，每天处于深宫之中，就是亲生父母也当君臣来相处，彼此之间亲情是有限的很，根本就不能弥补少年所需。至于人君的威福享乐，他还得等父亲去世后才能享受的到。
女人，现在更是还早。
所以处在皇宫之中，看着乾清宫的角檐，太子就会有一种有形无形的压迫感，非常的难受。这一次，说是想出来打猎，其实从心底来说，就是能从内宫里脱身，太子就会非常高兴了。
昨夜大火，于其说太子受惊，倒不如说是一种享乐。堂堂太子，也是真遇不着昨夜那种事的，虽然差点丧命，想来后怕，但又有一种做了坏事没被发现般的开心。
见礼过后，太子勉强镇定情绪，向着薛恒笑道：“昨夜险极，当真险极。”
“是，臣等听说后，俱是五中俱焚。”薛恒答道：“太后并皇上知道了，亦是极为挂念。太后特谕，命臣前来行宫，务必看清详细情形，回去禀报。”
“是。”太子闻言，勉强站起身来，答道：“太后慈圣关爱之意，真是无可言表，请驸马代禀，臣孙罪大，待回宫之后，再去亲请责罚。”
“是，臣一定把殿下的话带到。”
彼此对话到这里，官样文章算结束了。薛恒算是特使，除了和太子说话，自然也要和行宫里的人对话，因向忻城伯对了个眼色，向太子告一声罪后，两人闪在一边角落说话。
“怎么说起的。”薛恒先道：“老伯爷，行宫居然会出这种事情？”
用的是至交好友间说话的口吻，不是刻板的部曹行文的腔调，驸马行事，就是有这么一点便利。薛恒人为平素就是庄重自持，驸马又和这些勋戚没有什么利害关系的冲突，所以彼此之间的交谊也很纯粹，薛恒一问，赵荣便苦笑道：“小爷一出来，咱们就放开手施救，后来清火场，发觉有两个小宦官在寝殿前头的小屋里头，人被烧成焦炭了，但对坐饮酒的样子一看就看出来。面前有火盆有酒，应该可以确认无疑。这两人，还是被派在寝殿外值宿的，想不到，居然这么大胆。”
“该死，当真该死”
薛恒虽然性子良善，但并不代表就是无原则，听赵荣说完后，便是怒道：“烧死了，当真算他们好运气，不然的话，查了出来，少不得要凌迟的。”
“说的是了，但现在这个可以不谈了。”起火原因一目了然，赵荣勘查过后，觉得无甚疑问。在场的武官，也俱是觉得没有什么疑问，这一件事，在赵荣看来，是可以定案了。
“那么。”薛恒问道：“锦衣卫的张大人怎么说？”他想起什么来似的，又笑问道：“怎么，听说是他亲自救了小爷出来，这个大功臣人怎么不在？”
他和张佳木交好，也是人近皆知的事实，几乎无可隐瞒。要是以前，赵荣必定不愉，现在老头子已经没有了争强斗胜的雄心，在他看来，张佳木以前的功劳也还罢了，昨夜之后，最少在两代帝王在世时，是不要想动他的手了。
既然对手无可下手，那继续做对下去，没有任何意义啊。
老头子脸上一无表情，用没有感情的声音答道：“喔，佳木啊，他在勘查火场，他说这火起的太蹊跷了，还是要好好查查的好。”

第313章 定论
赵荣和张佳木之间的那些争执和不和，薛恒自然也是清楚。好在，老赵头牵扯的不深，石亨和张佳木斗的再狠，赵荣这样的老勋戚也不会牵扯的太深，没多大事。现在老头子的态度虽然还是那么生硬，但薛恒已经发觉，再坚硬的石头也是有了裂缝，最少，在叙述张佳木所为的时候，赵荣已经再没有了以前的那种讥嘲不屑的态度，相反，还显的极为敬服。
不仅是赵荣，就是赵老头儿带来的下属，还有一群府军旗手诸卫的禁军武官，再有，就是太子的文学侍从之臣，也是对张佳木敬服异常。
仓促之中，能想出办法进去，再把太子毫发无损的带出来，这得有多大的能奈勇气，得有多好的脑子急智，处变不惊，事后没有一点骄纵之色，这会子还带着人再次勘查火场，这得是多负责的锦衣卫主官。
再挑剔的人，经此一事后，对张佳木也是没有办法说出什么贬损的话来了。
翰林学士庶吉士崔浩便是其中之一，这一次，他也是陪侍的文学侍臣。这会儿，也正陪着张佳木在火场中勘查。
崔浩这样的新晋进士，又是翰林庶吉士，查案自然不是他的责任。但此事事关重大，做为太子身边的文官近臣，这般大事不去亲身参加，查察考问，那也就是不负责任了。
原本，他与张佳木就有旧交。张佳木还是百户时两人便有交集。只是，一个是文学侍读之臣，进京应试的举子，一个却是皇家鹰犬，特务机关的翘楚人物。两边实在相差太远，所以尽管张佳木屡次三番的拉拢交结，崔浩却只是与张佳木刻意保持距离，后来还因为青县知县的事张佳木得罪了不少文官，崔浩等人还对张佳木有很深的意见，彼此之间已经不是疏远，而是敌视了。
当然，他们现在还都不知道，杨继宗已经站出来，反对皇帝对张佳木升赏太过。奉天门前说是对孙锡恩两人，其实项庄舞剑，意在张佳木，这一层大家是看的清清楚楚。
以后几天怎么着，文臣们还有什么动静，还且要等着瞧。
“勘查一下也好。”薛恒会意，因向赵荣笑了一笑，道：“这会不仔细点，将来就得仔细有言官说话了。”
“说的是了。”赵荣终于不再板着脸，笑了一笑，答道：“贵小友真的行中细密小心，这般年轻就有如此成就，不得了。”
“呵呵，老伯爷夸他夸的过了。”薛恒大笑，向着赵荣告了个罪，道：“一应细处，我们回京坐车聊吧，现在我也去火场看看，我奉太后皇上亲命过来，连火场也不去看看，那是说不过去。”
“好好，你差事要紧。”京城勋戚彼此来往的多，甚至还算是通家之好。要是别的普通大臣过来，赵荣还未必如此配合，既然是驸马都尉，也还罢了。
当下就由几个赵荣的部下引着薛恒直步向前，寝殿其实薛恒也来过，但此时制度相关，不能教人事后说闲话，于是自己安然而行，教人在前面小心引路。
近得火场，就是闻到一股焦臭味道。远远看过去，却正瞧着张佳木穿着校尉的服饰，正在火场正中说着什么，薛恒一见他，心头一热，急步前行，远远的就叫道：“佳木，如何了？”
“咦”张佳木站起身来，也是笑容满面，他向着薛恒远远一拱手，深深一揖，大笑道：“我猜了几个人，没想到，竟是你来了。”
这个人选，确实是叫张佳木极为安慰。
他当然不是神仙，不知道当时的气场微妙，皇帝的心理因为重庆公主的出现产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心头一软，自然就宽容放纵了。
薛恒来之前，必定是不知道太子被救出的，所以一见这人选，就知道皇家的态度如何，张佳木心中欢喜，也是可想而知。
他大步迎上前去，薛恒早就还了半礼，驸马等同伯爵，张佳木是荣禄大夫，勋阶右柱国的武臣一品，所以驸马还上半礼也就是了。
不过，两人都是熟到不能再熟的朋友，这么一揖一让之间，彼此的意思就全明白了。
薛恒因笑道：“怎么样，现在心境如何？”
这就是取笑了，张佳木倒不象普通人，提起这个，自然是君宪皇恩的来一通，他也是笑，只道：“先是惶恐，再是害怕，现在倒是得意多些。”
“哈哈，果然如此。”薛恒大笑道：“我就知道，你必定是这么的答我。”
“当然”张佳木理所当然的道：“立了这么大功，出这么大风头，难道我还不该高兴一下？若是现在还一点高兴劲没有，还是恬淡谦冲的样子，薛兄，甭问了，我必定是操，莽之流。”
薛恒失笑：“你可真是大胆，别混说了。”
“是是，瞎讲瞎讲。”张佳木笑了一笑，看一眼大皱其眉的崔浩，向着薛恒又笑道：“放心好了，弟不是那种没成色的人。这一次，说是大功，其实也是侥幸的很。不能和军功斩首卫国相比，所以，也就是在兄长面前说笑一下，当着别人，我还是我，也不会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薛恒几乎是用羡慕的眼神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张佳木好一会，张佳木倒是被他看的很不自在，半响之后，才听得薛恒感慨道：“老世伯可惜已经荣登仙班，不在尘世中打滚了。不然的话，我非得去府上亲自问问，老人家是怎么教出你这样的佳弟子来的”
“过奖，过奖。”张佳木面无表情的道：“不过以后喝酒时，我会拿出来说。”
“可以。”薛恒笑道：“说了就准你自得，无所谓的事。”
两人说笑到现在，可是把所有在场的人都抛在了一边，到这会儿，薛恒才又向着张佳木问起在场人的姓名，知道锦衣卫和其余各卫，还有赵荣的心腹都有一些，崔浩这样的文臣代表也是有，各方各面，都是照顾到了，可以说是滴水不漏。
至于太监一方的代表，只是几个奉御品级的宦官。
原本行宫里的少监因为防火不力，而且是第一责任人，已经被赵荣请示过太子后关押了起来。一个守行宫的少监半红不黑，料想没有什么得力的后台，所以这一次，按赵荣等人的意思，估摸着就是这个少监背黑锅了。
薛恒何等样人，一问着就知道各人的意思了。刚刚进来的时候，那个少监垂头丧气的被关在一间小屋里，两人看了个对眼，对方用乞求的眼神向薛恒乞怜，不过，这件事驸马也只能暗中摊手。再公平的人，也要顾忌到很多东西，为了一个少监得罪所有人……薛恒摊了摊手，皇帝只是叫他来看情形如何，可不是教他来当断案官的。
他也不是大明的包青天哇。
说了几句闲话，见过了众人，再看看火场中两个小宦官被烧焦的尸体，薛恒强忍着恶心，问道：“怎么样，就是这两人是吧？”
“是”一个薛恒不认得，不过看服色最少也是个三品武官的壮汉上前答道：“火确实是打这里烧起来的，看由头，火势烧起来的方向，确实是这里无疑。”
“佳木，你怎么看？”
“我意亦是如此。”张佳木皱眉道：“不过，他们胆子真是大的出奇。”
“诚然是如此。”薛恒用带着一点怜悯的眼神看向两具焦尸，感叹道：“值宿的人居然敢躲起来饮酒，太没有规矩，也真是天罚他们。”
眼前确实是一应俱全，孙锡恩等人的手脚很干净。他们攀入内殿，干掉这两个小宦官，然后放置于此，引火物一并在此，并且放好事先预备好的酒水等物，还有火锅等物，这样一弄，再加上寝殿确实都是木质宫殿，天气又正是干燥的时候，火星一起至不可救，也不能说解释的不通。
“那就是这样吧。”薛恒看了半天，又问清楚寝殿内除了太子安然脱险外，其实的宦官都人多半都烧死了，有七八个侥幸没死的，也是烧的不成模样，将来就是残疾了。他皱着眉道：“我也不必见他们了，想来也问不出什么来。”
他这么着决定，各人也无话说，张佳木虽然力求稳妥，但可不是要给自己找麻烦。不过，他心中一动，问着崔浩道：“小崔大人，你意下如何？”
“这……”崔浩心中其实一无成见，他毕竟是在山崖顶上面壁十年苦读的人，虽然聪明绝顶，但世务人情还真的不大懂得，又没有断案的经验，眼前的情形就是多年老吏也不一定能瞧出什么来，更何况他。
但叫他这么肯定完事，也是不大愿意。毕竟是一桩大事，留着余地，将来就好发挥。虽然崔浩步入官场不久，却也是知道，绝不能把话说太满。
当下便是笑道：“学生一无所知，亦无定见，一切请驸马并大人做主就是了。”
“滑头”
崔浩一说完，张佳木和薛恒便是对视一眼，俱知道对方的评断。
但一个小小的翰林学士的态度也不必太放在心上，况且也没确切的提起反对，薛恒横了崔浩一眼，大声道：“那就如此罢了，咱们回太子那边，一起再回京城”

第314章 同车
“佳木，与我同车。”
薛恒和张佳木回到车驾一边时，太子等人亦是准备停当。天子与太子，亲王，公侯伯的车驾都有详细的规定。朱元璋虽然是农民出身，但在建国之初最重视文教礼仪的建设，各种规定极为详细完备，特别是在礼仪上，揖让多少次，差多少品级还礼或是怎么还礼，或是不还礼即可，简直是详细备至。
太子的车驾，自然也是次天子一等，超于亲王，而与太子同车，则是一种无与伦比的荣耀。
张佳木自然高兴，此生此世此时，能到如此地步，也是当真不易。
“上去吧。”
薛恒推他一把，笑着道：“人臣当然不能和太子同车，不过，今天事出异常，相信不会有什么人糊涂出来说昏话。”
“这。”张佳木踌躇道：“是有些逾制无礼。”
“张卿。”太子在高大的安车上向着张佳木笑道：“现在扭捏着做什么？昨夜张卿你可是把孤寝殿大门一脚踹开来的，若说是无礼，这可是大不敬，足够族诛了。”
虽是玩笑，在场的人都是吓了一跳。诚然，事急从权，不过太子所说的罪过，倒也真的不能算小。
张佳木面色从容，跪下请罪道：“殿下恕罪，当时是臣太无礼了。”
“哎。”太子在车上乱摆一通手，圆圆的脸上满是不以为然之色，他道：“现在还说这些，真是叫人不知道说什么是好。昨夜不是耐卿相救，今早孤已经不知道是哪里做鬼了，现在提这个，又复何益？”
“是，殿下是大有福之人，断然不会伤于区区火患。”
“不是这么说。危难见人心，老实说，我被困火场里的时候，第一个想到能冲进来救我的，也就是你了。”
说到这，太子已经颇动感情。他被救出之后，情绪一直有点萎靡不振，大家都知道他是受惊过度，也就不敢怎么说太子说话，到了此时，太子见了张佳木出来，又是回宫在即，精神倒是有点亢奋起来。
做为储君，能和大臣这么说话，就是极为推心置腹，你我相称，已经是略脱形迹了。
“总之。”太子总结道：“今日孤能给卿的，就是同车之赏。更多的，只有父皇能赏你，嗯，佳木，你懂得么？”
太子的意思，简直就是呼之欲出。他现在不过是太子，不论哪朝哪代，太子总是处在一个尴尬的地位上。虽然太子现在对张佳木感激如狂，可以用同车同榻的方式来表示这种感激和信任。不过，更多更实惠的赏赐，那就得皇帝做主，太子也无法可想。
虽然是在婉转解释，但太子的心思也是说的很明白了，身为储君，当然不能和江湖豪杰一样，拍着胸脯说什么将来富贵共享，但意思，在场的人却是听的明明白白了。
几乎是所有的人都用艳羡的眼神看着张佳木，对储君和将来的人君有救命之恩，这就是把一道道的免死金牌挂在身上，这玩意，可比什么免死铁券管用的多，终当今皇帝和太子之世，张家荣宠不衰，除谋反大逆外，已经没有什么事能攻倒张佳木了。
“来来，上来。”太子知道张佳木的身手，也不叫人帮手，只是在车上不停的招呼着。
“去吧。”这一次不是薛恒，却是忻城伯赵荣老头儿，见张佳木回头，老头儿展颜一笑，道：“佳木，这也是你应得之荣，上去坐坐，也没有什么。”
“是，那晚辈就僭越了。”既然连忻城伯都没有什么说可说，张佳木咬一咬牙齿，从高可一人多的车驾边上几下就攀了上去，到得车上，一眼看过去，忻城伯与薛恒等人就显得矮小了许多，其余的千多随驾卫士，朝官，武臣，都犹如一只只大型的蚂蚱一般，只是穿的五颜六色，有人戴乌纱帽，有人戴折上巾，有人是梁冠，也有人是穿着正经的官服，头顶展脚幞头，一晃一晃的，从上望下，看的甚是好笑。
“张卿，这一次真亏你了。”上车之后，太子果然在座位上空了一块出来，拉着张佳木坐下，小小年纪此时却是一脸的肃然之色，太子道：“听说我出事的时候，我想内廷怕是乱成一锅粥了。我的父皇，怕是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要再立谁为储君”
张佳木倒不提防他说起这个，环顾左右，却是一个人也瞧不着，只有几个御者在前头，但隔的较远，太子声音也不大，估计是听不着。
当下便讪笑道：“殿下，说的也太过了。臣想，皇上不至如此，父子天性，怎么能这么就抹杀的干干净净呢。”
太子噗嗤一笑，向着张佳木道：“人都说你向来不虚言矫饰，今天我算是明白了。”
虽然他年纪还小，声音中却尽是感慨沧桑之意，因又向张佳木道：“父子天性，你说的是。我毕竟也是父皇的儿子，说一点不惦记我，也不尽然。不过，我敢说，父皇心里想的更多的就是我留下的储位，这，才是真教他头痛的事。”
张佳木默然不语，这一件事，说的越多，似乎错的越多，倒不如默不置一词，由得太子自己发挥，小小孩童，不过是劫后余生，有点感慨，没有什么太深的用意。
果然，太子说了一会儿，终于哈哈笑将起来：“我料想崇王他们，倒未必有太深的心思。他们没经过什么事，我十岁的时候，已经能想不少事了。这几个弟弟，还是小孩一样。后宫嫔妃，心思热辣辣的怕是有不少人，我那个亲娘，怕是慌了手脚了。不过，都没有什么了，我平安无事，嗯，张卿，说到最后，还得是说，全是靠你啊。”
张佳木心知太子受刺激有些过，于是轻咳一声，道：“殿下，仔细失仪。”
一语提醒，太子的狂态果然收敛了很多。毕竟，他现在就要回宫，又得见自己那位威严备至的父皇，现在，还没有到他可以纵情大笑的时候。
“唉。”太子有点小难堪地向着张佳木道：“总之，我会向父皇陈请，给卿重赏。”
说到这，太子有点眉开眼笑，想了一想，便又道：“你的官职，爵、勋位，都无可再加了。我想父皇也不会愿意在你这个年纪给你封爵，我看，多半是多赐你庄田银两，再加个宫保衔头，也就是了。”
“怎么赏赐，都是君恩。”张佳木倒也没有避讳这个话题，只是答道：“太子说的对，再赏我官职权位，我反而不能自安了。再说，我与殿下君臣遇合，也还有好几十年，总得有些进步余地才好。不然的话，赏的太多，过犹不及，将来臣亦难以自处。”
“是是。”太子虽然年幼，政治上的事已经是知道的七七八八。张佳木的话，真的是一点不加虚饰，说的简直就是他想说的，既然对方如此明白，太子感觉简直了却了一桩大心事。本来，对他个人的事要动摇最近正在平衡中的朝局，太子心中也颇不自安，生怕父皇对自己有什么不好的观感，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太子在皇帝心里不是怎么受宠，这一层他自己心里也是清楚的很，这一下很好，张佳木不仅救了他，还主动替他消解麻烦。
感动之下，太子握住张佳木的手，轻轻摇动，只道：“卿放心，孤绝不会忘记今日此时。”
他小小的圆脸上满是诚挚之意，身为储君能如此直白的说话，也是真的很难得了。
“臣惶恐。”
这一次张佳木不再说什么了，但他亦没有真的与太子并肩坐在一起，他向前一步，盘腿坐在车内太子座位的前端，这样一来，车下人一看就知道尊卑高低，说是同车同座，其实倒是和一个御者差不多。
“这年轻人，当真厉害。”
赵荣推张佳木上车的时候，倒未必是全安好心，这一层，他自己的内心深处都未必明白。但在此时此刻，看到年轻的翰林学士崔浩对张佳木的动作频频点头的时候，赵荣才悚然心惊，知道自己刚刚并不是纯然的好意。
但此时此刻，一切的感慨对张佳木全无意义，他盘腿坐于太子之前，这个庞大帝国未来的君皇就在他的身后，彼此充满信任。
而这一切，并不是上天赐给，却是他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地位。放眼看去，众人渺渺，自己却如同坐在云雾中一般，这种心境，想来是多年之后，犹有余味可寻。
当然，对他来说，这只是一个发端，将来如何，还要继续一步一步的走下去。
石亨，曹吉祥，庞大的文官集团，这个帝国的颓势如何挽回，如何开千年之盛事。
这些在之前张佳木想也没想过的问题，现在却一个一个的在脑海中盘旋开来了。当然，现在的路仍是一步步的走，在他身后，太子用着与十二岁少年不相称的成熟和老练颇具威严的令道：“车驾起行”

第315章 狂欢
“车驾起行，皇太子殿下回宫喽。”
随着太子的一声令下，整个车队都动作起来，旗手卫和五军营调来的叉围子手在前，府军和锦衣卫在两侧，宦官都人在最内圈，官员内侍中的有头有脸的有品级的，各处奔走提调。
如果张佳木不在车上，自然也是忙碌中的一员。
随驾的人是不多，一千多人，要是摆起全副仪仗再加上卫士，几千人也很寻常。不过现在还是国初，不尚虚华，而且大明列帝也不怎么喜欢出游，象成祖当年出行，不喜欢几千人的排场，要么就是五十万人随行，现在这时候，是摆不开当年那种威风气势了。
从西山一路东行，每一刻功夫派四个武官回城报信，等快到城门时，太子的东官僚属和一群文武官员并勋戚亲臣都等在城门附近。
一打眼，太子便先瞧见英国公等人，再看，驸马都尉焦敬和会昌侯也在，他心中大定，知道这件事就是这样了，太后和皇帝，都没有因为他出行出事而觉得恼怒。
相反，可能是有点庆幸吧。
这个帝国已经老大，开始由开创时的勃勃英气转向中年，按正统的说法，明由早期转中期，是由孝宗弘治年开始，由盛转衰是由英宗的正统年开始，此言应属不虚。
从成化年间开始，国初的种种规矩开始松动，甚至无人执行。在洪武年间，百姓穿着高过脚环的皮靴就可能被斩脚，而且有执行的实例。
在洪武年间，商人绝对不敢着绢布丝绸，否则的话，必有性命之忧。
朝官朴素的多，不尚虚文浮华，家中一般不宴客，最多一桌四人对食，家里也不会摆小戏，置花园之类。
很多规费常例，也是在成化年间开始。
用大红双帖，广置别墅，坐轿子而不是车马，亦由英宗宪宗年间开始。
总之，这个王朝由盛转衰，由进取而入颓势，便是从种种细节之中萌芽发端。太子行宫着火这样的大事，太子不问，皇帝亦不细问，朝官亦不会有敢问者，这么一件泼天大案，也就是这么不温不火的了事。
其实这种堕政的趋势，按正常的轨迹已经不可挽回。成化年间皇帝召见阁老问政，尚不及数语，万安便先呼万岁，群臣愕然，但也只能一起退出。
从这位万岁阁老开始，皇帝就很少见大臣问国事，很少涉及真实政务，时间一久，隔膜自生，宦官专权之弊也就无可挽回，再难纠正了。
“臣等，见过太子殿下。”
及车驾入城之际，英国公却并不是为首，站在他之前的却是司礼太监曹吉祥。太监在文武大臣之上是仁宣年间的规矩，奏章上，必定是太监列名在最前。
但太监正式排位于勋臣之上，却是由正统年间始。
王振用事时，便是公侯驸马也要以翁父相称，更遑论和他争座次。
现在曹吉祥虽然不比王振当年，但权势亦不在王振之下。他亲自来接太子，足见其诚，但也足见其势大无比。
在曹吉祥身后，是庞大的太监利益集团，他们扎根于六部和五军都督府，三大营，掌握皇庄，讨取盐茶引，整个集团已经利益共享，曹吉祥只是其中的一个代表人物罢了。
“是曹大伴，你也来了？”太子也是瞧见了曹吉祥，颇有点受宠若惊的样子。
当然，他是不能下车的，于是只能在车上含笑致问，向着曹吉祥先打了个招呼，然后，才是英国公和驸马都尉焦敬等人。
“回小爷。”等太子说完了，曹吉祥才毕恭毕敬的道：“是皇爷吩咐，叫老奴来迎一迎小爷，这一回，小爷真是福大，老奴听说了，心里也是捏着一把冷汗。”
平素里，曹吉祥对太子向来是不假辞色的，现在说来贺喜，倒不如说是给皇帝面子，同时，也是来瞧瞧张佳木如何。
其中含意，两人心里都是清楚。曹吉祥答话的时候，尚且用眼神看向张佳木，张佳木虽是淡然一笑，自己却并没有起身，眼神亦是没有半分退让。
两人的眼神都是渐渐凌厉起来，半响过后，曹吉祥才点了点头，笑道：“张大人，这一次真的是亏了你。”
“不敢。”张佳木这才拱手答谢，笑道：“下官只是侥幸，一切都是太子殿下洪福齐天，下官可不敢以功臣自处。”
“知道就好。”曹吉祥的声音又尖又利，答道：“张大人向来都是这样，从不糊涂。咱家倒是多事了，既是这么着，就走吧。”
曹吉祥这一段时间向来隐忍低调，并不多事。这一次仿佛吃错了药一样，上来就有和张佳木对着干的意思。
在场各人心里明白的，却只是忖度道：“这老阉狗难道气急了，这一回忍不住了？”
便是张佳木自己，怕也是有点这般想法。
当初夺门时，曹吉祥已经是太监中的佼佼者，景泰任用的那些太监，能力不足与他对抗。夺门一成，这些人就全在西市里做了鬼，个个都被砍了头。
到那会儿，曹吉祥才知道自己上了天大的当。原本以来势力强大的敌人却是不堪一击，其实用他自己的力量，怕也是能把宫中给收拾下来，只要预先在守门武官上做好手脚，也就是了。
结果张佳木是小小百户，却是一步登天，把个锦衣卫接了下来。而曹家的几个子侄，原本就多半是都督武官，官居一品，最不济也是营中副将，升腾有限，除了曹钦封伯之外，曹家捞到的好处，真的是有限的紧了。
曹吉祥原本就是监督三大营中的五军营，现在只是叫他提督三大营，名义上更加尊贵一些。但三大营中各有地盘，他和石亨等于是各占一半，彼此相安无事。
算来算去，就便宜了这么一个小百户。
有这种想法，自然是在夺门之后就生份了。况且，原本也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在夺门前后，彼此都是强忍着，夺门一成，又有利益上的争执，没过几天，彼此就是泾渭分明，势同水火了。
再加上幼军中张佳木压住了曹铎死死的，两大势力，就更是彼此摩拳擦掌，就等着对方露出破绽，好给对方狠狠一击了。
此消彼长，曹吉祥的变化，恐怕也是迫不得已啊。
这时候，张佳木风光太盛，他这个老奸巨滑的老家伙要是不出来，当面和张佳木来这么一下子，人心不稳，人心大变，要是一个个都转投门户，如何得了？
想到此，张佳木不禁一笑。
对曹吉祥和石亨的那些烂鱼杂虾，他倒是全不放在心上。这种墙头草的人物，是当不得什么用处的。平时一个个看似跟随左右，忠心耿耿，一遇到真正决生死，断前程的大事时，则一个个便往后缩。
这倒也没有什么可责怪的，人都是自私自利的动物，善保自身，保全家族，原本也是小人物追求的目标，无有什么可指摘的地方。
关键便是核心的情报来源和武力，三方势力能抗的住，就是在三边都有自己的情报来源和核心的武力系统，一旦真的撕破脸，彼此都要面对着对方的反扑，很可能是一扑致命。
所以相形之下，三方都可以欺负文臣，因为文臣固然有一个很大的圈子，可惜，没有自保的武力。
通大明二百多年，很少太监或是锦衣卫有凌虐武臣和勋戚的例子，其奥妙就在于此了。
“瞧着没有，这就是挚天保驾的大功臣。”
车驾萧萧而入，京城之内，早就已经沸腾。住宅的屋顶之上，树木的枝桠之上，站立的大人，女子，老者，儿童，将整个城门附近到皇城和宫城的道路都站的满满的，塞的严严实实。
放眼看过去，到处都是穿着各式袍服，神情各异，但都露着好奇神色的人们。
等前队过去，太子的座车穿过城门进入城中之后，人先低声议论起来，接下来，便是慢慢形成了一股巨大的洪流，声若雷鸣，若海啸，若洪钟，其声嘈杂而又有序，说的倒不是太子，反而是张佳木的多。
太子没有什么，一个胖乎乎的孩童。尽管将来他是这个王朝的主人，但现在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尽管他在脸上做出种种威严的样子出来，但观注的目光，却还是集中在张佳木身上。
“看着没有，和小爷同车啊。”有人道：“这就是一字并肩王”
“是啊”
“瞧着没有，救了太子，封一字并肩王了。”
各人正在热议，有人冷笑道：“你们纯是屁，没瞧着？张大人是坐在太子脚前，这还是保驾的意思，这点都瞧不出来，什么眼神。”
被这么一说，各人都是瞧了出来，有人不觉一拍腿，大叫道：“忠臣，忠臣啊。这会还不忘了护着小爷，这才是咱们大明一等一的忠民。”
“岳王也就是这么着了”
“对，瞧张大人仪表堂堂，剑眉星目，正色俨然，瞧着没有，这就是正气所生的相貌”
人群之中，尽是欢喜，赞叹，原本的怀疑，忧虑，甚至是惶恐害怕的情绪全部消失不见了，在众人的欢喜赞叹和欢呼声中，车驾一直向前，再向前，向着宫城的方向直驶而去。
尽管有阴谋，有冷笑，有恶毒的诅咒，但对很多人来说，这一天，却仍然是一场不折不扣的狂欢。

第316章 宫宴
“吾儿平安归来，真真是可喜之事。来，众卿随朕一起满饮此杯。”
皇太子平安归来，一场虚惊。既然无事，就是喜事。普通的大臣自然早就出宫，勋戚也走了个七七八八，留在云台赐宴的，则自然都是非常亲近的亲臣。
虽然是给太子压惊，但主角毫无疑问是张佳木。
几个驸马都尉都在，会昌侯在，彭城伯在，五六个亲臣勋臣，再加上张佳木，皇太子，皇帝，每人都是食前方丈。
就是摆了一张小方桌，菜和酒都是川流不息的上来，但御前哪有真吃真喝的道理，不过是点点筷子，以谢皇恩。
酒，倒是切切实实的喝了几杯。
皇帝当然不能向臣下敬酒，皇宫赐宴，是有一定的流程规矩，极尽详细。太子坐在皇帝左侧下方，几个驸马倒是连着向张佳木敬了几轮。
大家心里明白，这就是皇家在向张佳木这个外臣致谢了。
“谢皇上。”众人举杯，满饮，几个不善饮的，连干几杯之后，已经是面色潮红，酒意上头。
宫中赐宴，太监职权再重，地位再高，却也是不能够与亲勋大臣们在宴席上并列而坐的。
皇帝的脸也有些发红，大约也是不胜酒力吧，他站起身来，竟是走到张佳木身前，重重一拍，道：“怎么样，我就说你是个好孩子。当年你父亲办事就是这样稳重，滴水不露……”
“呃。”皇帝打了个酒嗝，似乎有点担心的看了一下张佳木。
张佳木早就知道其中的水很深，自己也在查，脸上却是一副喝迷糊了，也是一副被夸迷糊了的表情，仰面朝天，一脸笑意的看着皇帝。
“好好好。”皇帝转回座位，向着众人道：“就是这样，散了吧。不过，有话朕要说在头里，这一回，佳木要受重赏，朕的意思，打算封佳木为伯爵。”
在场的人，不是和张佳木交好也算不上仇敌，这一回张佳木建功甚伟，侍奉太子回来又轰动全城，说是封一个伯，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况且皇帝刚刚提起张佳木的父亲，显是也说明张佳木也是累世效力清白人家出身，这样的人家，和勋臣又有多大区别，所以尽可以放心的了。
“你下去吧。”皇帝斟酌着向张佳木道：“封爵的事，还有别的赏赐，这几天就会定下来。你经此大变，想来也很累，在家里好好歇着，没事不要出来走动了。”
“是。”张佳木一副很受感动的样子，连连点头，垂首道：“皇上的吩咐，臣都记着，请皇上放心就是了。”
他又抬起了头，向着皇帝道：“不过，封爵之事，臣有下情上禀。”
“哦哦，说，说说看”
“臣还年轻，侍奉皇上和太子的年头还早，不妨就不要封爵，给臣留点进步余地，如何？”
皇帝大笑，环顾左右，笑道：“看看，只有人削尖了脑袋要封爵的，哪有把这等好事往外推的？”
会昌侯孙继宗也站起身，笑道：“佳木怕是欢喜的糊涂了，朝廷名器，哪能这么推来让去的。皇上赐爵，是酬功的意思，该受则受嘛。”
“这话不对。”皇帝直摇头，道：“孙卿说的太硬了一些，不合朕意。”
孙继宗向来算是和张佳木有点交情，今天的话也是话里有话，张佳木一听就明白了，这厮是叫自己拼命推辞。
再想想曹吉祥的态度，还有朝中那些居心叵测的大臣们的表情，张佳木已经省悟过来。不遭人忌是庸材，不过，现在的他，也真的可以说是太过于木秀于林，那摧折的风，恐怕将会是不折不扣的狂风。
如果对这个伯爵坦然受之的话，很可能，几方势力会一起来打自己。
那么，怎么在不损颜面，不使自己威望受损的前提之下，把这件事给推掉呢？这，倒是一件真的颇费思量的事了。
想想皇帝也是为难，这一次，不封赏是不成，封赏太过，朝局又可能从平衡到混乱。张佳木看着一脸悠然的皇帝，心中也是颇为害怕，眼前这位圣君，到底是无奈多些，还是故意看看他这个锦衣卫都督有多少手腕，多大实力更多一些呢？
总之，这是件大为难事。
要是能展露实力，干翻石亨或是逼退曹吉祥，当然自己的威望会越发的高涨。毕竟是一个二十岁的非军功伯爵，这样下去，将来封公亦非难事。
眼前两代，皇帝和太子还能驾驭的住，但帝王短命，将来的事，如何得了？
提起这个，就不能不提英国公张辅。
成祖年间，张辅是老国公张玉之子，靖难时，张玉战死，成祖痛失臂膀。但张辅却显露出了比乃父更强的军政能力。安南战事，如果不是张辅的能力超群出众，恐怕，也未必那么容易就平定的下来。
最少，在宣宗年间，朝廷宣布安南的战事失败，撤布政司，撤军，由得那一块地方永远脱离中国，张辅当时，是如何想，现在的后人却也无法得之了。
撤安南布政司，文臣力主其事，其中的奥妙，也是耐人寻味。
张辅在永乐年间就是由侯而公，国朝第一勋臣，然后是领兵安南的大帅，军中宿将老臣，多半出于他和朱能两人门下，三大营的京营兵，京师勋戚，张辅在其中的威望，绝不会低。
仁宗即位一年就死，宣宗年间，撤安南布政使司，亲征沙漠，再亲征擒叔父汉王，几件事下来，确立威信和兵权统属，张辅亦退居家中不理外事，饶是如此，三朝老臣的威望，仍然足以使得皇帝侧目而视。
这是没道理可讲的，君臣之间，就是如此。
到今上即位，张辅是太保英国公，四朝老臣之尊，亲征大事，一由王振一言而决，英国公与成国公两家，竟是无有什么动静，其中况味，就更叫人寻思再三了。
这已经是国朝旧事，但仍然可以为来者戒。张佳木现在封爵，又不是勋戚子弟袭爵，实在是有点儿太引人注目。
而且，光是一个空头勋爵倒不打紧，京师里十岁的国公也有过，不算什么。但二十岁的伯爵加上锦衣卫都督，这个就有点叫人寝食难安了。
思量再三，当然是以辞为妙。但看眼前皇帝的意思，却也不容推辞的样子。
可能，一则是要酬功，皇上也得做出个样子叫人看看。有功不赏，确实说不过去。夺门之变，曹家的几个子侄都封了伯，石亨进封为公，侄子石彪也封侯爵，张佳木的恩遇，是有点被刻意打压了。
这一次，可能也是要弥补前过吧。
再有，便是皇帝有意要搅浑水，大臣们相安无事，就轮到皇帝不安了。
“此事，毋庸再议。”皇帝一副定论的样子，看着众人，冷笑道：“朕知你们的意思，功高则震主，赏重则无可再加赏。”
“臣等惶恐。”众人见此，只能免冠而跪，等皇帝继续发话。
“张佳木的情形，朕觉得也算不得什么”皇帝侃侃而言，颇有自信，也很有说服力：“虽然年轻，但他很持重，而且，象昨夜那种大功的情形，也不会太多吧？所以，则爵平常事罢了。朕青春鼎盛，佳木在朕身边二十年，再伺候朕子三十年，封爵虽早，福泽子孙，又有什么了不起的朕不觉得，张佳木，你觉得呢？”
话里有骨头，但算是一种善意的敲打，张佳木扑在地上，叩首道：“臣意愿如此”
“好，哈哈。”皇帝挥手：“散了，散了。会昌侯，去见见太后，说说朕的打算和今天的事，要仔细些，挑太后爱听的，晓得么？”
前一阵子，太后对皇帝颇有微词。皇帝是太后亲出，所以母子之间并不需要藏匿形迹。太后不愉，皇帝当然打听情形原由，一打听出来，原来是会昌侯在太后跟前诉苦，道是庄田数字不够，府中用度不足，种种开销，只能简省。
一省，就得罪人，现在太后在还没有什么，将来，怕难为情，也怕难以为继。
太后自然心向自己亲族，对皇帝一发火，无奈之下，只得加赐庄田八十顷，以平息此事。
现在皇帝是笑咪咪的说话，但话中的警告和不满之意，也是很明显。
皇帝以前以亲厚闻名，现在，却是和以前大大的不一样了。
“是，臣知道。”孙继宗为人很机警，自然一听就明白了，当下连忙答应，笑道：“请皇上放心，臣一定说的太后娘娘高兴就是。”
“唔，好好，那就这样，散了吧。”
如此，自然就各自散去，叩拜行礼后，众人自东华门出，几个驸马都是笑意盈盈，向着张佳木连连贺喜。
连向来不苟言笑的焦敬都道：“宣庙年间，驸马都尉袁容二十余许人就封广平侯，宗亲之间，以为是再难出现的绝顶际遇，今日看，佳木亦不遑多让，真是恭喜，贺喜，哈哈。”
话是皮里阳秋，颇有调侃之意，众人一听就明白过来，都是嘴角含笑，满面春风，看向张佳木不语。

第317章 传奇
袁容，亦是一位国朝传奇人物。初为燕王仪宾，姿容仪表过人，有伟丈夫之说。后来燕王靖难，袁容城守从征皆有功，于是为驸马都尉，封广平侯。
后宣德年间卒，嫡子袭侯，未已亦座，庶子请袭侯爵，这一回可不许了，只准袭封为长陵卫指挥佥事，不过，宣庙特别优容袁家，特许为带俸武官，以奉公主容祀。
焦敬拿这个来说笑，真真是特别应景。
袁容子袁瑄正在众人队中，听得焦敬这么一说，亦复颇为自傲，此人是赵荣部下，也是报信使者之一，这会儿正在人群里说笑，现在，自然更是笑的越发大声了。
再者，袁容先为燕王仪宾，然后屡立大功，史载袁容端谨谦和，通敏有才智，而且城守从征都有出色的表现，文武俱皆，人品仪表过人，这，用来说张佳木，简直就是天造地设，再恰当也不过了。
这么一个笑话，众人笑的意味深长。
张佳木脸皮再厚，也是忍不住摊手道：“驸马失言了，下官可不是仪宾。”
“是不是。”焦敬抢着道：“咱们将来再说，哈哈。”
他向来是老成人物，这一次这么抢着示好，倒也是极为难得。听闻此人向来以大局为重，前一阵子，张佳木抓了一群知县，焦敬好些天没给他好脸色看，这一回，救得太子回来，焦敬却是和他谈笑风生，一荣一枯，足见此人风骨，张佳木亦是不得不肃然起敬。
不过，焦敬也是识分寸的人物，这么说笑，显见得在彭城伯夫人等人的运作下，再加上重庆公主心仪张佳木也不是什么秘密，普通的大臣和百姓当然不知道，谁敢议论，锦衣卫的南北镇抚司可不是开玩笑的地方，但宗亲之中，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秘密。说起来，是景泰年间的一件奇事，公主和一个小百户结缘，这件事，如果真成功的话，也是一桩美谈了。
众人笑声之中，张佳木甚是狼狈，只得向众人连连拱手，急忙而出，不敢再耽搁下去了。
薛恒倒是没和几个驸马一起胡闹，但也紧跟着他走了一阵子，然后意味深长的笑道：“我回来就听说了，太后和公主说了好一会话，后来把彭城伯夫人也叫进宫来，更是大说特说。我看，你这几天就安心等消息吧，哈哈，小子，高兴吧？”
“这……”张佳木瞠目结舌，答道：“真不知道如何说是好。”
他倒真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说不高兴，当然不会。说很高兴，似乎也说不上。只是念头一起，眼前一道俏丽的身影闪现浮动起来，再想想当日情形，自然而然的，脸上也是露出笑意出来。
“看看，都笑成什么样了。”
薛恒着实拿他打趣，笑道：“以后，怕是你要和我改称呼了。”
“唉，真有那么一天再说吧。”
张佳木也真是招架不住，连连拱手致意，一溜烟的跑了，身后，薛恒笑声不绝，惹得宫中不少禁卫宦官大为瞩目。
出了宫门不多远，自有曹翼一群人牵着马在等候，一见张佳木过来，半边里闪过一个人来，单臂将张佳木拦腰一搅，笑道：“大人，这么大彩头，说什么也得赏点什么。”
在场的人，只有曹翼知道内情，知道这大彩头不是从天上掉下来，倒是几个人在张佳木的指挥下，辛苦弄出来的杀头抄家灭族的勾当。
参加的人，是四个百户，曹翼也知道实情，再有，则是刘勇和薛祥，还有年锡之几人，知道内情的人一共不过十人不到，但对这么大一件事来说，知道的人已经实在是太多了。
庄鸣虽然是铁杆心腹，但锦衣卫现在已经有规定，保密细则订的极为完备，没有必要的机密则是分为若干等级，有的可以通报，有的则是绝对机密，没有特许，一旦泄密就是极大的罪过，任何人，都不会在泄密这等事上免责。
上次黄二因为不慎泄密的事被重责，此事一出，大家都极为警惕，知道张佳木还是当年那样，定下规矩不是用来破坏，而是用来遵守的。
凡坏规矩者，张佳木的规矩就是绝不会饶过，任何人，都没有例外。
庄鸣自然就是这种保密制度的受害者了，这一会儿他欢喜的有点发狂，只以为是事出意外，张佳木抓住了机会，立下如此大功，这欢喜，自然就比曹翼几个还要纯粹浓烈的多。
“小六，放手放手。”张佳木心中也是感慨，这些个心腹手下，算是他最靠的住的班底了。仗义每多屠狗辈，这些坊丁无赖出身的家伙，你对他好，他便真卖命于你，一生一世，大约永远都不会背叛了。
只是，想到这儿的时候，他自己心中也是一紧。永远这个词，似乎说的太满了一些，一年两年，人大约是一个样子，时间久了，会不会变化，谁说的清？
再想想，自己也是颇为自失。部下忠诚，但他的疑忌之心也越来越重，皇帝信任，对他可以说是极好了，但自己心中，对这个皇帝和皇太子究竟有多少忠诚之意，人待我以国士，我将何以报之？皇太子幼龄，一旦疑忌于自己，就断然在太子的寝宫放火，这么行事，是不是太讲求利害了？
原本，他是没有这么多疑虑，只是被庄鸣这么一弄，倒是翻江倒海一般，一起涌上心头，一时之间，脸色大变。
“大人，怎么了？”庄鸣不大明白，只是看向张佳木，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似乎不大高兴的样子？”
“欢喜过头了。”张佳木为了掩饰，故意感慨道：“嗯，皇上待我没说的。恩遇之隆，真的不知道谁还能比。”
“戚，我说大人想什么哪。”庄鸣撇了撇嘴，不以为然的道：“皇上是对大人不坏，不过，大人觉得自己恩遇最高，也说不上。你看，石家爷儿俩，不是砍我一刀就说他们坏，于国于公，是有那么点功劳，值当就一公一侯？还有……”说到这，庄鸣左右看看，见全部是自己人，因又道：“曹家那几个，有什么功劳？就是夺门的时候跟在咱们身后混了一点功劳，怎么着，早就封伯了，一门七八个，全是都督总兵副将，京营三十万人，一半以上握在曹家手里，府邸里头养死士数百，多半是蒙古骚鞑子，一个个精于骑射，曹家想干什么，现在人都忌惮他们，将来啊，真不好说。皇上喜欢他们，我可是真真想不通。”
一个坊丁无赖出身的人，对国政居然有这么深这么多的见解，张佳木大为惊奇，不过，还是神色凝重的警告他道：“你这些浑话，只能在我面前说，在皇上面前，不许你放半个字的虚屁，懂了没有”
“知道”庄鸣嘻笑着，浑不把张佳木的警告当一回事的样子，他道：“响鼓不用重捶，大人你放心好了。”
“嗯，你最好真的能教我放心。”
“大人。”庄鸣转回话题，又嘻笑着道：“不拘是什么，总得赏点给我。”
“真真胡闹了”张佳木道：“我还什么也没捞着，你就在这里挤我的东西，成什么体统。”
庄鸣嘻嘻哈哈的向着曹翼等人道：“兄弟们，信我不信？”
曹翼自然凑趣，答道：“自然信你。”
“好，把大人身上的东西都扒拉下来，大人准定不能生气。”
他这么一说，张佳木这里又全是贴身的近侍和心腹，大家也知道他在这种事上从来不生气的，当下就全部嘻嘻哈哈的上前，把张佳木身上带的玉佩锦囊里装的小物件分了个干干净净。
庄鸣一副财迷的样子，他分得了两个二两重的小金棵子，迎着光线，散发出一阵阵耀眼的金光，看着金子，庄鸣感慨由之的道：“金子真是好东西，哈哈，大人，这就偏了我了。”
他现在也是锦衣卫的指挥佥事，禁宫之内有一千五百余名大汉将军，将来也多半是由他指挥的多。虽然在名义上，大汉将军要由公侯伯爵分别统领，但禁军之中，这些侯伯的影响力远不如在京营军中，大汉将军又多半是世袭，除非人手实在不够，世袭的子弟身高体貌太不过关，这才会在上卫亲军的军余亲丁里挑选新人，但数字就很少，一般来说，都是代代世袭，外人是绝计指挥不动的。
庄鸣已经是佥事，他家虽然不是锦衣卫世家，但自己忠义无双，夺门大功在手，入得锦衣卫后，将来子子孙孙都是同僚，他的性子脾气都很吃得开，张佳木当初是无意的行为，现在却等于在宫中有一个得力的臂助，无心插柳柳成荫，极为满意。
只是见庄鸣的模样，不觉拿他打趣：“你现在也是年俸好三百石的人，虽说不能全实发，但也少不了多少，你们这些皇帝亲军还能拿胡椒来打折？”
“倒不会，上次有人是这么想来着，皇上给驳回了。”
“那你这么财迷做甚”张佳木打趣道：“还能带棺材里使去？”
“下官家里有父母家小啊。”庄鸣笑嘻嘻的道：“下官所为一切，还不都是为他们？”
“你倒实诚，不说忠君报国，也不说给我卖命。不过，我真喜欢听。”
张佳木虽然还在打趣，心底里却因为部下的这一句话踏实了许多。当下哈哈大笑，翻身上马，意气风发的道：“回家，奔波了一夜，可真是累坏我了”

第318章 庆贺
家中自也是一番喜气洋洋情形。
隔着几条街，张府下人就已经迎在外头，到了巷子口那里，徐太夫人和一群府里有头有脸的管家并管家婆子们都站在大门阶上，远远眺望。
等张佳木过来，管家们都是一溜烟的迎上来，黑压压跪了一地，一个个叩头道：“给大爷贺喜”
“闹什么闹什么。”张佳木忍着笑，喝斥他们道：“一个一个的，尽胡闹。”
因见张福也跪在前头，张佳木摇着头，轻叹口气，从乌云身上跳下来，把张福一把拉起，笑道：“老张福，你也糊涂了，跟着他们瞎胡闹什么啊。”
“大爷是有喜事么。”张福已经过六十的人，跟着张家祖孙三代人的辰光，所以这小主人不管怎么位高权重，老头儿却只拿他当小少爷看，当下只是笑着道：“我也不懂，人都说你又要升官了。还说，今天九城之内，全在议论你救了小爷的事。又夸你忠义，又要升官，府里上下，能不开心高兴么？”
“唉唉，好吧好吧。”张佳木无奈，只得吩咐道：“来，每人都有赏，晚上加餐，杀几腔羊，宰几头猪，每人都有酒，老张福，这事情由你来操办吧。”
“是是。”张福笑着应下来，只道：“请大爷放心就是，一切交给老头子，一定操办的热热闹闹的，也叫大伙儿都沾沾喜气。”
“嗯。”张佳木想了一下，警告他道：“就说是替太子爷贺喜，我升官的话，自己在家里讲讲就算了，在外头不要胡说什么，吩咐他们，谁违了我的话，一定严罚不饶。”
“好，那就是这样。”
张福站直身子，虽然须发皓然，但精神却显得极好。他幼年在张佳木在伺候，张家祖父时不过是个校尉，到张佳木父亲时曾经入选幼军，也曾经有风声要升官，不过后来却是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自己躲在家里不出来，人也很快龙钟衰老了。
现在这个前些年眼里还是半桩大小子的张佳木却俨然是张家的异数，小小年纪，已经是武官一品，是常人不敢想象的高位。但就是这样，仍然是有风声出来，这位爷可能要被封爵。
一封了爵，张家的门弟可就是和以往不同，大家伺身其中，光景可就是和现在要远远不同了。
都督就算有恩荫，也最多是三品武职，带俸不带俸的还很难说，所以再显赫的武官，一世而斩也不算什么奇怪。
武职官不比文职世家，代代科举代代为官也不算稀奇，君子之泽尚且三世而斩，武职官就不必提了。
但封爵后就不同了，代代公侯伯爵，出任的自然都是总兵官副将，手握实权，一生一世的富贵算得什么，大明朝有一天，就有勋戚们的一天好日子过。
所以说，一朝一代，勋戚亲臣是无论如何不会抛开它的，等勋戚亲臣们都躲开的时候，则王朝必定覆灭，绝无挽回的余地。
崇祯向勋戚亲臣征求助饷，结果那些家资百万的亲臣勋戚最多拿个一两万出来打发叫花子，崇祯怒极抄家，结果亲臣们联合内监搞死了他的皇子，助饷一事，则不了了之。
到明亡清兴，勋戚们摇头晃脑的想给新主子效力，但新主子却是不会要他们的。
原因倒很简单，文臣可以留，帮着治国，武将可以留，当是养狗。前朝的勋戚亲臣要来何用？正好要用他们的大宅子，庄田，美人，都要抄没来归新朝功臣所有。
到那会儿，后悔却也是晚了。
此时大明尚且在盛世，人心自然不会往这上面想。所以一听说家主有望封爵，下人们心心念念的，便是跟着主子享着一世又一世的富贵。
有此心思，则府中上下洋溢着的喜气，就很可以理解了。
理解归理解，这种情绪打压却是一定要打压的。
拜过脸上满是担忧和欢喜之色交杂的母亲，再陪着妹子说了一会闲话，剩下的时间，欢喜已经被抛诸脑后，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你们说，该怎么辞呢？”
在座的自然全是知道内情的下属。刘勇，薛祥俱在，孙锡恩和黄二等人站在身后，年锡之则与张佳木对座而谈。
这是最近较为得力的部下了，倒不是最心腹的。
一件大事干成功了，封爵在望，这里却犹如古寺般深沉安静，在场的人都觉得不大对劲，一个个坐立不安的样子。
年锡之虽然天资过人，不过也并不是件件事都拿得出办法，想了半天之后，年锡之才道：“大人，学生一时半会，也是无计可施。”
“那就慢慢想吧。”张佳木也是颇感无奈，只有伸头要官做的，这里却是想方设法再推辞赏赐。
倒不是他矫情，亦不是害怕。只是现在锦衣卫正在发展的紧要当口，一切准备还没有妥当，要是现在成为众矢之的，他没有信心能应付得下来。
况且，也没有道理叫他成为风头浪尖上的人物，只要他忍一忍，让一让，会有人自己跳出来找死的。
对这一点，张佳木倒是坚信不疑。
“还有件事。”刘勇没有什么办法，不过也没有紧张之感。这件事，实在推不掉也是好事。最少，在他看来是这样。他只是向张佳木笑着道：“听说……”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外头有人敲门，有人说道：“大人，有客来拜。”
这会子会议的时候，有客来自然也是挡驾。只是，常来的重要熟客除外。听差来回，必定就是要见的客人，张佳木站起身来，因道：“你们慢慢想，我去去便回。”
众人起身，都道：“大人自便。”
推门而出，一直管内书房的小厮迎上来，低声回道：“是王勇大人，看样子，似乎是有什么急事要和大人说。”
“哦，你做的对。”张佳木想了想，道：“请他到我卧房对面的小客厅去。”
他的住处是一幢小院，距离有演武场的后园很近，方便早晨起来习武射箭。院子不大，除了院中一小片花台，种着些常见的花木外，就是南北两处精舍对望，南屋是卧室，北房是起居的地方，也可以当会客的房子用，当然，不是最亲近的人，到不了那儿。
王勇是亲中有疏，疏中又亲的人。一般他来，要是遇着张佳木在见下属办事，到后院给张母请个安就走也是常有的事，两家算是通家之好，彼此不拘形迹，王家妹子张佳木也是当亲妹子来看，也是常走动的。
“不过，奇怪。”张佳木一边走，一边想着：“最近王英可是来的少了。”
这个女孩子聪明独立，虽然不是顶漂亮的，但也很过的去。有几次，老夫人都暗示张佳木，他的身份尴尬，王家也算配的过，不如娶了进门，彼此知根知底的，倒是一门好亲。
只是张佳木心中却一直有点放不下，而且相处的久了，就当是自己妹子一样，就算有什么心思，也是打消的全无踪迹了。
他也没有叫人跟随，自己提了一盏绢布宫灯，就在曲折蜿蜒的府邸中漫步而行。他居住的院前种了不少高大茂盛的梧桐树，夜晚黑下来，密不透风，把天空中的圆月挡的严实，走在铺满了鹅卵石的小道上，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看着天空，在这种时候，一般人会害怕，他倒是觉得格外的安心，恬静。
到了自己居住的院前，正巧，刚刚的听差也提着一盏灯笼，摇摇摆摆的过来。
“是王大哥吧？”
“是我，佳木，打扰你了，真是不好意思。”
两人打着招呼，到了院前，自有高大的戳灯照明，院前亮如白昼，彼此表情一见可知。
王勇倒没有什么嫉妒或是羡慕的表情，张佳木原本的际遇之奇就叫人已经无法再生嫉妒之心，现在这会儿就算皇帝来一道诏旨，立刻封他为公爵，恐怕王勇这样的人也会觉得：“咦，现在这会儿才封？”
倒是往常王勇总是一副闲适安然的表情，今天却并不是如此，相反，反而有点隐忧难以开解，或者是说，有一点话未出口，就不知道如何措词的为难模样。
“咦，难道要借钱？”
后世时，也只有借钱的朋友才会叫张佳木看到这样的表情了。这会儿当然不至如此，王勇好歹也是府军前卫的指挥佥事，一年下来，皇赏加上自己的俸禄，好歹几百两银子到手，这年头，又没有什么太烧钱的享乐，这点子收入在贵人们眼里不多，普通的中产之家，却可以过的很舒服了。
当着人，当然不便询问，便也只笑着敷衍了几句，两人揖让着进房，张佳木的这处精舍王勇倒也不是头一回来，熟门熟路，自己提着灯进去，带他来的听差会意，自己向张佳木躬了下身，然后就出了院门，在院门口守着。
院中原本自有伺候的人，这会子看到主人要和人秘谈，一个个都是知趣，上来两碗茶后，便也都不再近前，只在外头等着招呼就是。

第319章 分润
“佳木，我有件为难的事，想和你说，又有些不好开口。”
张佳木轻轻点头，微笑道：“看你这样子，便也知道是有什么为难的事了。”他开玩笑道：“怎么着，缺钱使，还是谁为难你，真是笑话，没有报我的名字吗？”
王勇倒是头一回见他如此模样，当下失笑道：“近墨者黑，佳木，你也会有这般无赖模样的一天么。”
“你是没有瞧见。”张佳木不以为意，笑道：“当年收伏那些无赖子，费了我多少心血我那个百户，可比我这个都督来的不易的多了。大约治一坊就是如一国，虽然略有夸张，但世间事，大抵不脱此理。当时，我就用无赖手段对无赖，夺门之时，又以雷霆手段压服各方，是以有今日，就是行事果决，绝不犹豫。”
“有理。”王勇向来是对张佳木敬服有加，所以一听他说，便也一扫脸上犹豫迟疑之色，向着张佳木笑道：“君可谓自投罗网。”
张佳木心头涌起一种不大妙的感觉，不过，他向来是从不退缩的人，当下也只是笑道：“我倒不知道有什么事能叫我自投罗网，不过，请快些说，要是说的不对路子，小心讨打。”
两人交情莫逆，王勇也是世家子，手上功夫不错，当初和张佳木讨教时还颇为盛气，以为张佳木小小年纪，功夫有限，不过，几回亏吃下来，现在王勇已经不敢接张佳木的“讨教”了。
形同挨打，何必，何苦？
这会儿当然是说笑，王勇却是收了脸上笑意，只道：“这一次，事情一出，就有人在皇上面前陈言利害，说明关系，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张佳木才知道说的是这件事，当下也是正色道：“曹吉祥和牛玉和我过不去，也不奇怪。蒋安这厮，虽然胆小怕事，关键时候，倒是靠的住呢。”
“对了”王勇也是极欣慰地：“当时若不是蒋安先陈说明白，皇上先入为主的话。就算知道你救出太子，最多也觉得你是功过相抵罢了。”
“嗯。”张佳木点头道：“蒋安那里，我会重重谢他。”
他自然不会告诉王勇，牛玉和蒋安等人的反应和处置，都是在他预先的意料之中。可以说，发展完全不出意料之外。
牛玉当值，蒋安赶到的建言，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如果是蒋安当值，上来把责任推给忻城伯，皇帝事后一想，自然觉得忻城伯很吃亏，所以对张佳木的欣赏和奖励也会打折很多。
牛玉当值，第一层先说张佳木，皇帝乍听自然愤怒，待蒋安一提醒，自峰回路转，自己就觉得亏待了张佳木，再知道张佳木救了太子出来，则情绪更是大为不同。
这般处理，是抓住了人的心理，哪怕就是君王，大约也不出所算之中。
这些是最阴微的秘事，哪怕就是王勇可足信赖，也是不足为外人道，不讲也罢。
便是蒋安自己，也是在完全不知道实情的情形之下，被张佳木如此安排，他如此照做就是。要说实在的想法，连当事人也在迷糊之中呢。
“厂公拿了你不少金子了吧？”王勇笑问道：“现在宫中有传言，说你找着了个金矿山，所以金子要多少有多少。最近，你在宫中势力越来越大，太子宫中就更是全是你的人，老实说，佳木，我可不知道你突然变的这么有钱。”
此问很是犯忌，若不是两人关系极亲密了，王勇也不敢有此问。
锦衣卫最近大兴土木，张佳木自己的庄园也在搞很多来钱的花样，又没有吃大户，搞富商的肥羊，钱从何来？
常例的公费是没有几个的，锦衣卫的公费其实朝廷根本不管。
皇帝有一百万的金花银，要负责在京武官的俸禄发放，打折或是少发是常有的事，锦衣卫的公费银子就更不要想有皇帝的支持了。
钱，多半是从九城之中搜罗而来。京师人口过百万，富人商家极多，达官权贵当然不敢去惹，或者说，惹他们的成本太高，收入和风险不成正比。
宰富商的肥羊最为合算，事实上，宫中的用度抽分也是从这些商家上来。大明说是与民休息，农税收取不多，商税就更不要提了，很多税卡人浮于事，大家领了俸禄就不再干事，根本无人去管。所以明朝商业再发达，也不曾给朝廷落下什么好处。
明亡之时，江南半壁的士绅和富商富可敌国的比比皆是，闽人郑芝龙家资过千万，过百万的也大有人在，世界三分之一的白银流入中国，但朝廷却只能在农民头上不停的加赋，再加赋，最后逼得陕西与河南皆反，断送了三百年江山。
毛病出在朝廷制度的设计者身上，如前宋，税制复杂，税种简直是多如牛毛，不仅是农税，商税也很得力，光是海贸一项，就曾经占南宋收入的很大比例。北宋亡时，岁入六千万贯，南宋初立，岁入不减反增，没几十年，就是过亿贯钱。
老赵家对外软蛋，对内理财却真是一把好手，中国王朝，大抵都能吸引前朝弊端失误，但前朝好的制度，继承下来的却是不多。
宋承唐制原本就不多，到明时，几乎完全就是与唐宋不同，别的也罢了，理财这一块上，就差的太远太远。
既然朝廷没钱，又没有搞大动作，最近这些天来，张佳木出手突然大方，这自然就会叫不少人眼红，思量，猜疑。
钱是有，而且突如其来。原本正在为钱发愁，几乎要缩减开支经费，甚至到了要停俸禄来维持学校和几个重要机构运行的地步。因为现在正是麦收时，银根紧缩，常例规费在往年在这会儿也是停收，一切都等麦子下市了再说。
这是常例，也是常理，不容破坏，也无从破坏起。
人都无钱，再逼也是没有，这一层人都知道。就算是历任的锦衣卫使，在这个时候也是偃旗息鼓，休养生息，不搞那么多动作。
张佳木已经把整个卫吃下来，掌握在手中，所以事事都是得由他自己设法，他这里周转不灵，一切就都玩不转了。
正在危急关头，倒是有好消息来，不仅是消息，还有黄金来。
具体数字，张佳木谁也没说，怎么来说，更是绝密文件，卫里除了他和刘勇两人，谁也不知道这笔钱的来历是怎么回事。
有了钱就好办事，收买人是最简单的一件事，最近这些日子，张佳木在宫中势力猛涨，这一次事情很顺，口碑一下子就涨起来，原因也是有不少人在其中推波助澜，而不是拉他的后腿。
这件事，极为复杂，和王勇也无从说起，当下只能乱以他语：“金矿？快别说这事了，宣德年间的笑话，现在还在传，谁去弄这个东西，不是猪油迷了心么。”
宣德年间，皇帝发数万人，费银更多，去黑山开金矿。费时半年多，产金五两，闹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出来。
这件事，究竟如何，时间久了也不大清楚。不过，耗银十数万，工数万，最后产金五两。就算是宦官贪污，文臣藏匿，开矿的地方恐怕也没挑好，而且，大明视矿工如猪狗，或是猪狗不如。在文官看来，开矿又是万恶之源，民生必须的铜矿都没有人放在心上，铁矿什么的更不必提，在很多人看来，金子是可有可无之物，特别是传统的士大夫，几乎是对开金矿的事深恶痛绝，时间长了，特别是内阁渐渐有权之后，开矿的事就越来越少，而且各地官府几乎都采取不合作的态度应付朝廷，到了万历年间，更是有地方的官绅和无赖联合起来，一起赶走皇帝派出的矿监。各地矿监被赶走或是打死的不知道有多少，后来竟是传为美谈。
张佳木这么一说，当年的大笑话人尽皆知，王勇自然也是知道，一想之下，便知道自己疑的没有道理。
当下含笑道：“我这么一说，你就这么一听。不过，最近你手风要紧些，不要再这么散漫使钱了，要知道，眼红的人真不少。”
他说的，当然也是代表府军前卫一些人的观点。上三卫中，派系很多，和张佳木亲近的有一些，疏远甚至是敌视的也不少。王勇这个府军前卫的佥事在宫中消息也很灵通，甚至比庄鸣灵通的多，毕竟，他是四十名带刀官之一，很多事情，都是可以亲耳听闻，亲眼所见的。
张佳木低头想了一会，便是笑道：“不知道是谁叫你来说的，不过，你回去告诉他们，好好的，大家有钱一起使，我是什么人，还用多说？”
王勇其实就是此意，他当然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同僚。张佳木现在是大财主一般，人人见了眼红，府军前卫也是亲卫亲军，当然也想分一杯羹了。
凭什么好处只有宦官和东厂有，咱们就一文没有？
这种心思，张佳木当然明白。而且，其实不必人来说，他自己也早就有所准备就是了。
在上二十六卫亲军中的好名声，只能更好，绝不能有所破坏。
王勇大喜，起身兜头一揖，只道：“佳木，我就知道，你必定不会教我为难的。”

第320章 腐化
“言重，言重。”张佳木扶起王勇，笑说道：“都是自己人，一家人，不要说这么生份的话。况且，我知道你也不是为了自己，这件事，只是你们府军前卫的人想和我说，自己丢不下脸，你来，彼此都好，我这里好说话，他们也不怕失面子，大哥，你来的很好。”
王勇原本有些不好意思，被他这么一分说，简直就是入木三分。
他心里原本就对张佳木服气，这会儿更是五体投地，只讷讷道：“佳木，你简直是什么都知道，都明白。”
“嗯嗯，不必多说。”张佳木笑着，眼神却锐利起来。他想了想，道：“大哥，你们府军前卫满额是多少人来着？”
“五千六百人啊。”王勇奇道：“咱们和你们锦衣卫不同，正好五千六百人整，不多不少。”
他笑了笑，又道：“余丁当然不止此数，在燕京都好几十年了，军余少说了也得万多人，不过，很难补上缺就是了。咱们京师不比外地，外头补军士的缺是为难的事，都逃光了么。京城里头，一个缺可不易得，都得打破头。当然，得了缺也不一定真格的训练当值，遇到考试校阅时，雇人去代试代役，也不希奇。咱们府军前卫和旗手卫，当然，还有锦衣卫都算好，上三卫么，没点真格的东西不成。有很多卫里，连发粮都不是自己扛了，没劲，抬不动”
说起这个，王勇直摇头，最后叹着气道：“瞧吧，迟早咱们上三卫也得和他们一样，扛个粮包都没劲”
张佳木笑说道：“这也是难免的事，君子之泽，三世而斩。历朝历代，想有不腐化的政府，不软蛋耸包的军队，也是难。”
王勇笑道：“说的也是了。”
张佳木深为皱眉，道：“你们府军前卫，宫中还算过的去。那么，我来问你，这一次叫你来的，是不是向来在宫中当值的人，若是外头的那些烂货，说实在的，我没有什么精神去敷衍他们就是了。”
其实明朝末年武力的衰败，应该是历朝之最了。出征打建州的关键之役，宰牛祭祀的刀居然杀不动牛，是绣的，总兵官杜松的头盔是烂的，被人一箭射个对穿。
弓箭没力，火铳炸膛，上贪下腐，军队全无战力。举国之力养的关宁铁骑，从不敢野战，从建州起事时起，一个几万人没有什么铁甲火器的小部落却连败明军主力，最后弄的明军不敢与之野战，简直不成体统。
武器烂，指挥烂，体系烂，堂堂帝国皇帝，当敌军兵临城下时，居然要招募市井无赖流氓混混参与守城，崇祯还亲自接见一个大流氓头子，封为千总，让其上城守备。
李自成入城，崇祯除了身边十几个小太监，连一支最基本的亲军队伍了凑不起来。当敌军逼近京城时，其实可以到天津下海逃亡，但大臣说，凑不起一支可以安全把皇帝送出城并且送到天津的禁军队伍。
因为禁军的军心不稳，大臣们不敢保证，是不是皇帝一出内廷，就会被禁军给绑票。
北京距离天津不过一百二十公里罢了。
上到唐宋，下到满清，恐怕军事在前期的武功，明不逊任何人，在战斗意志上，不求和，天子守国门上，更是超过任何一朝。但军队的腐败无能，指挥无力，编制混乱，整个溃烂的程度来说，大明也是叫各朝瞠目结舌，拱手拜服。
当然，这个现在不是张佳木所关注的，他只是向着王勇率直问道：“五千六百人，四十人的御前带刀官当然是府军前卫的核心，其余平时入选宫禁巡逻，随侍大驾外出的，最多两千人，我说的差不离吧？”
“是的，差不离。”王勇答说道。
各卫都有自己的机密，有些是核心机密，不足为外人道。但张佳木知道，王勇也并不觉得奇怪。
守备大明皇城和宫城的只能是府军前卫，旗手卫，锦衣卫。
其实，宫中以锦衣卫的人最多，光是大汉将军就有一千五百余人，宫门守备，也是三卫各一，奉天门大朝会的时候，纠仪维持秩序的，也是锦衣卫的人最多。
守备宫门，随驾外出，贴身保护皇帝安全，又是府军前卫的人最多。
旗手卫是皇城守备的中坚力量，皇城的各城门，皇城治安巡逻，大半工作都是由旗手卫负担下来，出行的仪仗大驾，也是旗手卫负责的多。
三卫加起来在皇城和宫城中一共有八千人左右，有时多些，有些少些。现在的数字，就是三卫相加，七千八百余人。
这其中锦衣卫有三千余人，旗手卫三千左右，剩下的便是府军前卫的人。三卫各有范围侧重，彼此虽然肯定会争风吃醋，但好歹各有范围，所以就算是有什么争执，也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仇怨，相反，彼此香火情很深，其中原由，很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
而且，和锦衣卫不同，旗手和府军两卫，能在皇城和宫城当值的，才是卫中红人。不象是锦衣卫，大汉将军是闲值，架子货，在卫中并不大受重视。在宫城中执掌大汉将军的庄鸣的地位，就可以看出来锦衣卫对大汉将军是什么态度了。
当然，因为庄鸣和张佳木的私人关系，所以混的还算不错，大汉将军也算是重新整合了一些，各小旗，总旗，百户，都换了自己人，估计再过一段时间，就算是真正吃了下来。
府军前卫和旗手卫张佳木伸不进手，但不妨碍他为此设法。
自己人，那当然是越多越好。
当然，张佳木的势力并没有到一手遮天的地步，差的远咧。旗手卫里，他虽然也有一些人情放着，不少老熟人，但真正知心换命紧急关头可用的人手，却是一个也没有。
府军前卫里头，有王勇在，当然，李春这个都指挥也靠的住，其余还有几个指挥也算是自己人，张佳木现在问，当然是有所指。
王勇一听便明白了，当下笑道：“你放心吧，李都督知道，也是他挑的头。他说，佳木最近发了财，派我去打个秋风，佳木向来对人够朋友，不会说我们不是的。这一次，能够资格伸手的，当然是宫中当值的人，在外头的，凭什么轮着他们？”
如果是正常来说，上三卫的亲军早就暮气沉沉，没有什么鸟用了。
上上任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就是那位留下自己腰牌于世的马顺指挥使，堂堂武臣，特务头子，居然被一群文臣打死在大殿上，锦衣卫留在宫中的校尉们也不敢救，勉强上去几个，当即就被人打跑了。
这简直就是武人之耻，其实到这会子，真正的京营兵早就不大把上卫亲兵，特别是锦衣卫这样的特务组织当成是军人了。就算锦衣卫自己，恐怕在内心里头把自己当武臣军人的，也是没有几个。
不过，这不妨碍张佳木治理整顿。
现在锦衣卫裁撤了不少人，原本两万出头的规模，现在只剩下万二千人，就这，还是有不少不带俸的样子货，剩下来的不敢说全是精心强将，好歹也是各有用处，有老于世故知道案例的，也有精通律令，也有在特务行当有特殊贡献和认识的，当然，组织才能，财务才能，这些都会列入考量的范畴之内。
但不管是谁，哪怕是望花甲的刘勇，每天早晨起来，就得出操，训练，不管在家还是住在锦衣卫在各处设立的宿舍营房内，每天起床训练几乎已经是所有人的必修课。
除了长跑，越野，负重越野，然后各项器械训练，力量，格斗，这些原本是精锐缇骑才需要的训练和技术，所有锦衣卫内部人员都需要参于训练，然后定期考核。
这是一项硬指标，不合格者，就只能转为文职，象是雇佣来的那些个老夫子一样，他们就是锦衣卫中的文职人员，俸禄不低，待遇相等，但是想升官，那也是没有可能的事了。
锦衣卫当然算是对得起皇家给的俸禄，甚至远有超出。府军旗手两卫则是差的远了，宫中的还好，好歹还得撑个场面，样子货也得有个样子出来，不仅于此，最少守城值夜的态度得认真，武艺也得过的去，不然的话，很难敷衍的过去。
在外头的，就是挑出来的不合格的人选，就算比别的卫强些，也终究是不大合格。
“既然这样。”张佳木展颜笑道：“那，我可就放心的多了。”
差使算是圆满完成，王勇站起身来，笑嘻嘻的道：“李都督交办下来的时候，我可是提着心。好歹是老虎身上拔毛，咱们有点太那啥了。”
“说的什么话，都是好朋友么。”
张佳木不以为意，也是站起身来，对着王勇笑道：“怎么样，吃过没有，交待下头上酒菜来？”
“不必。”王勇答说道：“你太忙，这两天，你可是大出风头——你不知道，我们可是一直在议论你——大家都说，实在是太佩服了”

第320章 情之所钟
王勇所说的，当然是昨夜的事，府军前卫的同僚中和张佳木交好的不在少数，议论时当然是夸赞居多，这也不足为奇。
听得几句，张佳木便是笑道：“你们的李指挥当时可也是在场，转回头回来了，就找我打秋风，我要是勒着不给，他肯定说我得了大彩头还小气，罢了罢了，我只是认吃亏就好了。”
王勇笑道：“你向来就是这么样人，给人东西，还不叫人说你好—————好了，我可得走了”
说罢拱了拱手，推开门就走。
看着他的背影，张佳木倒是突然起了个念头。
李春这厮，明明是和自己一道回的城，路上不说，也不问，回到宫里就派人合议打自己的秋风，这算是什么意思？
最近这一注财源，看来是来的太容易，也太叫人起贪心了，看起来，得想个好的借口，把这件事给遮掩一下才好。
心里有事，就有点神思不属，王勇和他说了一句什么，也是没有听的太清楚，当下只是含糊应了应，便一心想打发此人走。
“哈哈，佳木，你在想什么呢？”
王勇倒是突然捧腹大笑，张佳木一想，脑子里把对方的话过了一下，才知道自己出糗了。
原来刚刚王勇突然拿公主来打趣，这件事，熟人之间是不算什么了，虽然犯忌，也颇伤皇家的颜面，不过时间久了，皇帝和太后都没有什么说法，大家也就浑不当一回事了。
这一次，王勇倒没有随太子出宫，消息传来，就在宫中伺候，所以亲眼看到蒋安等人在御前的争执，彼此的勾心斗角也是瞧的明白，他今晚来，也是提醒张佳木小心在意，他在宫中的势力仅限于东厂这一块，还有禁军这一块，虽然最近加大力度拉拢人，但对张佳木有恶感或最少没好感的内官很多，这一方面，要好好的下一番功夫了。
至于公主的表现，王勇也是瞧的清楚，当时听说是张佳木带队，公主的表情先是担忧，再是信任，接着与皇帝的父女对话，可以说，对皇帝派出薛恒也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他说这些的时候，张佳木神色凝重，摇着头道：“没有人说给我听啊。”
“哎。”王勇叹气道：“女孩子家么，是有点不大合礼教，没有人和你说，怕也是知道太后和皇上有心要让你当驸马，所以，大家也不愿多事罢了。”
其实南宋时理学盛行，人心已经逐渐拘束，到明时，早前期更是禁锢性灵，所以公主对某个男子垂青，这件事传扬开来，肯定叫那些老夫子们叽叽喳喳的议论个没完。
要得到明中期后，束缚渐松，人的思想出现转变，讲究性灵轻松的文章学说大行其道，诸如某杨大人那样的开放，就是明中晚期的事了。
王勇一说，张佳木当然也就明白了，当下点了点头，却只觉得心头沉重。
适才王勇所说，是说公主今夜宿于常德公主的府邸，姑侄两人年纪虽差的远，但性子都是轻灵飘逸，重庆公主虽然年幼，不过亦是敢爱敢恨，敢作敢当的性子，再加上姑侄都喜欢男儿喜欢的玩意，骑烈马，打猎，习武，射箭，那些女儿家特别的玩意，她们反而不大欢喜，由此，两代公主交谊深厚，重庆公主偶尔会悄悄到常德公主府邸居住几日，消闲解闷。
要是传扬出去，当然也是礼法不容，不过，皇家的事根本没有那么严格，偶尔为之，皇帝允准，或是太后允准的话，也就罢了。
平时出来居住，没有什么，现在出来，又是跑到常德公主府邸，重庆公主的小小心思，瞒不了人。她当然就是去打听张佳木今日的表现如何，女孩儿家的心思，一看到底，真是单纯可爱，而对张佳木的用情之深，也就由此可知。
“唉。”饶是张佳木铁石心肠，也不得不叹道：“我负她良多。”
当时的情形，现在解释出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原由，更加不要说是叫别人信服的理由了。九死一生之际，大约人都会荒唐，重选一次，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么狂放无礼的举动了。
居然没有得罪，也没有被重谴，真是一件稀奇的事。
由此可想，张家和皇家的关系，也算是错踪复杂，这其中，弯弯饶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当下他心情郁郁，也懒得想，夜风袭来，穿的身上单薄的葛袍猎猎而响，也吹动了满怀的心事。
重生之事，一直是在拼搏向上，目标明确，手段多多，似乎很得意。但暗夜之中自己沉思之中，只觉满腹心事，却终究无人可述。
这种孤寂感，真的是无可排解。
想到稚龄中的公主，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来，虽然必定不可将心中隐秘全然告之，却安然这不是一个可以略述心曲的伙伴。
再说，皇家待他不薄，做权臣是他的理想，倒未必要做奸臣，娶个公主，富贵与共，倒也是个不坏的选择。
“佳木。”王勇看他心绪不佳，颇有些后悔提起此事，因笑道：“罢了，你事太多，不必多想，事情自然会有安排，船到桥头自然直么。”
“有心，有心。”张佳木也无可解释，只得连连拱手，笑道：“大哥请行，我就不远送了。”
“不必。”王勇想了想，突然又笑道：“你可不要突然跑到不该去的地方，头脑发昏可不成，佳木，要是乱来，我可得恨死自己。”
“瞎。”张佳木顿脚道：“你可想到哪儿去了”
两人都是哈哈大笑，王勇当然是打趣，张佳木似乎再昏头也不至于如此。
但送行之时，却又见两盏绢布宫灯在昏暗的月光下逶迤而来，行行重行行，步调不紧不慢，甚至，颇有些悠闲的味道。
“咦”王勇道：“这是明达的灯笼吧，他个子长大，平时走路也是急急忙忙的，倒是没有瞧着他这么悠然的夜行。”
明达，便是任怨的字，今天缇骑集训，他这个主官当然不在不成，所以晚间会议，任怨并没有参加。这会子回来，想必是缇骑的训练结束，所以才有这种悠然而行的舒适吧。
到这会儿，张佳木倒是有点嫉妒任怨了。
这个心思简单的大个子，自从跟了自己就时来运转，飞黄腾达。现在大家都在过苦日子，任怨的几百亩地庄园也全给张佳木使用，一个不字也没有出口。当然，等财路渐宽，江西那样的事恐怕将来一桩跟着一桩，所以倒也不必太发愁。
将来大家都是富贵荣华，任怨不必操太多心，就可以荣享一生，福泽子孙，想来真是叫张佳木羡慕嫉妒。
有的时候，跟对了人就是运气，挡也挡不住的。
“我们吓他一跳好了。”想到于此，张佳木童心一起，适才烦忧尽去，向着王勇笑道：“这厮这么悠然，我们来吓他一吓。”
年锡之几个人还在书房苦思推辞封爵的办法，任怨却在这里悠闲闲晃，张佳木心中一时不愤，却要来给他一个教训。
王勇不明其理，却也是凑趣，只是笑道：“识你这么久，头一回见你有这么胡闹的时候。人都说，你也太算无遗策，简直叫人害怕……”
言多必失，王勇也是自觉失言，话说了一多半，就立刻停了下来。
张佳木心中一跳，却是心道：“给人这么样的印象，是好是坏，也是难说的紧。”
人都以为他厉害，一拍脑子就是现成的智计，自无遗策，不敢打他的主意，只能以力相加，明着来，这当然是好，少了不少阴谋诡计让他应付。
可是也是坏事，人不和他玩阴谋，全是阳谋，其实阴谋好对付，唯有阳谋，堂堂正正，以力相搏，反而是极不好应付。
当下抛开这个话题不管，两人打发走提灯的小厮，自己把灯笼先放在避光的地方，人也躲在小径一侧的树影里头，屏心静气，只等着任怨走近前来，跳出来吓他一跳再说。
按说，练武的人感觉特别敏锐，如果是这样的埋伏，任怨应该能感觉得到，所以两人心知其理，都是屏息静气，也不露出敌意，免得让任怨有所查察。
这么一来，任怨却是查觉不到了，看到他的时候，隔着两三百步的样子，等越来越近时，却是听到任怨在和人说话，而且声音愉悦的紧，语调轻松快捷，浑不似他平时那么厚重的口吻。
“奇了，任明达怎么把人带到这里来？”
王勇不足为怪，还在带着笑等着恶作剧，张佳木却甚觉奇怪，这里是心腹重地，除了任怨和自己，还有那些足可信任的贴身小厮之外，任何人不经通传，是绝对不能到此，而客人，除了张佳木自己外，任怨很识趣，从来不把人往这里带，因为很多文书和不足为人道的机密，都是在这个小院之内处理，生人过来，关防就吃紧，彼此不便，何苦。
他在这里奇怪，任怨却是更近了，王勇虽然是比张佳木大几岁，毕竟也是年轻人，当下自己忍不住笑起来，大声道：“太恶作剧，我却是憋不住了。”
说罢，自己出来，提灯向着任怨来的方向一照，不料，一照之下，自己却是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直如吞了个鸭蛋一般，呆了。

第321章 好事
张佳木随着王勇的眼光一看，顿时忍不住笑出声来。
原来两盏灯笼，一盏是任怨，一盏却是王英。
一男一女提灯而行，这会儿可不是后世，不管怎么说是通家至好，可都是成年男女，这么一弄，其中的含意不言自明了。
“妹子。”见任怨和王英都闹了个大红脸，张佳木忍住笑，上前道：“送你二哥到后院门也就成了，怎么还送这么远，快些回去吧，你大哥一会也就出去，和你一同回家。”
王勇每次过府来都是带着妹子同行，王英秀外慧中，标准的小家碧玉，很得张家上下的欢喜。任怨和张佳木王勇三人都是以兄弟相称，和王英见面也不避讳的，哪晓得就相处出了事。
可能是孤身男女，又正当妙龄，彼此没有恶感的话，好感的产生也是很容易的事吧。
得他一言，王英如蒙大赦，嘤咛一声应了，接下来就一闪小蛮腰，自己低着头匆匆走了。
“二哥。”张佳木待王英一走，为了王勇的面子，还是得埋怨任怨两句：“怎么回事呢，孤男寡女的，虽说是自己兄妹一样，也要防人说闲话不是。”
一句话说的任怨面色更红，一张脸闹的象块大红布一样。
王勇最长，任怨行二，张佳木第三，彼此之间向来是以兄弟相称，显得亲热一些。王英也按排行称呼，所以说是兄妹一样，也没有错。
“算了。”王勇先是很气，接着倒也没有什么特别恼恨的模样，他颇为无奈的向着两人道：“不要装腔作势的了……任明达，赶紧来提亲吧，媒人要请有面子的，不然的话，我把他打出去。”
这也是很顺理成章的选择，任怨当然没有张佳木这么光彩夺目。但一样也是家世清白，锦衣卫的世家，当年太祖成立检校时就加入了，近百年的皇家鹰犬，忠诚可靠。再者，年轻有前途，靠着一个好大佬，这般年纪已经是卫指挥佥事，正四品官武官，授广威将军，上骑都尉，将来升腾指日可待。
总之，就是和王勇自己一样有前途，大家全是自己人。
王英年纪已经足够嫁人，只是武官门户现在已经不如当年，王勇升的太快，叫妹子嫁个百户总旗，太过委屈，指挥一级暂且没有合适的，和富商结亲，则绝无可能，嫁给文官家族，文官又不大瞧得上武官世职出身的家族了。
所以转念之间，也就把这件事给定了。
任怨闻言大喜，但他不擅言辞，呆在原地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活脱脱就是一头呆头鹅，张佳木又是羡慕，还有点嫉妒，不觉笑骂道：“真是呆子一个，真不知道怎么叫小妹看中你的。”
提起这个，自然是尴尬的紧，倒是由王勇打了个哈哈，彼此揭过去了事。
事情定局，王勇和任怨的关系便不同了，彼此算是准郎舅，当下索性不走了，两人一起折回，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不过不外乎是什么生辰八字和保媒的人选等细节，王家这里没什么阻碍，任家老爷子身子不大好，儿子住外头也不管，任怨家中兄弟太多，彼此也不是很亲热，不然的话，也不会住张家不回去了。
天造地设的一对，彼此真是太合适了。
张佳木简直是真嫉妒了，自己走到外头，正看到在原地踟蹰的王英，因含笑招了招手，把这个俏丽可人的小妹子叫了过来。
“怎么，还不走？”
“奇怪了。”王英心里发慌，嘴上却不软，只道：“哥哥不曾出来，哪有我自己一个人先走的道理呢。”
“哈哈。”张佳木忍不住了，拿她打趣道：“小妮子还真是胆大，我告诉你，你哥哥气坏了，出来说是要请家法”
“请就请好了，我又没做什么背人的事。”小姑娘咬着嘴唇，一点也不怕的样子。虽然才十五六，不过却仍然在这一瞬间，尽显风采。
“好好，你真大胆，我服了你了。”张佳木一脸佩服的样子，笑着道：“不要在这里担心了，不过，也不要在这里等了，下人看到不成样子。你到母亲房里，陪她说会话吧，你哥子得过一会才能出来了。”
“怎么了？”
“还不是说你的事，嗯，我等着喝喜酒了。”
说完之后，就不理会已经石化的小姑娘，自己洋洋得意的走了。
半响之后，才看到王英捂着脸跑开，张佳木却是哈哈大笑，心中只觉得甚是喜乐。在这个初夏的夜晚，做这样的事，实在是太让人心情愉快了。
等他推开门，看到年锡之等人时，脸上的表情仍然是与平时不同，不过，年锡之等人都没有发觉到有什么特异之处。
或者是说，没有人敢盯着他的脸看吧。
“大人……”见张佳木进来，年锡之颇为不安的道：“职等无能，还是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来。皇上对大人又是欣赏，又得酬功，或者也有是推大人一把的意思，这一次，委实是有点难以推托了。”
“散了散了。”张佳木含笑摆手，打断了也要接口的刘勇，笑道：“好早晚的了，这么皱眉在这里想这么一件没趣的事，有什么意思？”
“这？呃……”
“大人？”
在场的人都是呆了，大家都知道张佳木为人严谨，甚至是有点刻板。从来就是讲究今日事今日了，今天晚上想不出办法，就得想到明天早上，然后列好计划，划拨人手，一切按条例和计划来进行，这样办事，才是张佳木向来的风格。
“散了散了。”张佳木含笑可掬，笑道：“还要我说多一次？”
“是，不敢。”
“是，大人。”
众人连忙起身，就是刘勇也立刻站起，他平时驭下之严，从这一点就能看的出来了。凭心而论，张佳木倒是没有刻意的保持一副高高在上的官威，又或是示下属以不测之神秘感，总之，他待下以诚，驭下以严，但守信，有功必赏，有过也罚，所以大家可以安心做事，并不用担心别的事情。
只是，张佳木料事分明，几乎算无遗策，时间久了，在他身边呆的越长的人，对他就越是敬畏有加，这种敬畏，几乎是深入内心深处，刻在骨子里头，不要想有什么改变了。
“或许今晚是改变的良机。”
一个念头钻进含笑送客的张佳木脑中，几乎挥散不去。送客到滴水檐下之后，张佳木拱手向众人辞行，然后却是呆立不动，并没有转身折回。
“你瞧。”薛祥不是个能沉得住气的人，因向着刘勇问道：“大人似乎有点神思不属的样子，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呵呵，我怎么知道？”刘勇这个总务头子总是陷在公文往来之中，每天下了值就什么也不想做，如果不是要维持与张佳木的亲密关系，连这种层次的会议他都不想参加了。
不管怎么说，他得替总务这一块争取自己的地位，随着内卫和保密局，还有缇骑这几块势力的风起云涌，老头子越来越不自安。他自己已经是这样了，临退休前，可能给他加一个指挥同知的荣誉头衔退休，然后给他家一个千户的世职，就是这样，已经是几代人努力不曾获取的。
能做到现在的地步，老子头对自己很满意了。
现在操心的就是提拔一个靠的住的部下，年轻英锐，要聪明，能打入张佳木的核心圈子。而且做事圆融，有担当，敢替属下扛担子，办大事要以找替手为第一，这一句话刘勇未必知道，不过，这种精神却是始终如一，叫人惕厉自醒，并且始终在为这么一个目标努力。
这件事，也是刘勇的最得意事。别的部门可没有年锡之这样出色的年轻人，现在年锡之因为太子行宫一事的建言已经稳住了自己的地位，老子年富是兵部尚书，上任不久就颇为人称道，不愧是做过多年巡抚，并且能压住石彪的狠人，上任之后，因为有张佳木的支持，年富行事果决敢言，做事也很泼辣，再加上绝不贪污，最多领取一些印结银子，算是公开的灰色收入，所以是一个老成谨慎能办大事而且谨守小节的人才。
这样的人，差点死在石彪和石亨父子手中，还好是张佳木救了下来。现在年富在兵部尚书的位子上干的是兢兢业业，颇具声色，想来在将来可能会更有前途，比如封伯，或是晋位太傅之类，至于入阁，当时的六部职权很高，大学士并不是六部的直接领导，也不象清朝那样，规定大学士或军机大臣管部，所以在这会儿，入阁也并不是文臣的最高荣誉，年富这样的大臣，在这个位置上终老，为张佳木效力终生，也就是了。
有这样的老子，年锡之的地位当然更稳固，父子相为助力，真是再合适不过，再好也没有的好事了。
有这样的下属，刘勇当然很满意，特别的满意。

第322章 绝密
他向年锡之笑问道：“怎么样，你看大人是有什么心事？”
年锡之知道老家伙的用意，因笑道：“大人的私事，下属可不敢妄议，所以，学生不敢说，也觉得不当说。”
说是不敢说，不当说，倒是全说了。
刚刚大家出来的时候，正瞧着小脸红扑扑的王英，小姑娘是常来常往的，也不避讳，彼此还点了点头，算是见礼。
王英匆忙进了内宅，大家都瞧见了她的模样，心里自然有所猜疑。
再看看张佳木神思不属的样子，男人嘛，自然是一个个都笑将起来。
薛祥是有意，刘勇是打趣，年锡之装傻，彼此心知肚明，只是不点破，点破了，就不好玩了。
但其实也是有担忧，现在赐婚的风声很足，要是赐婚，就是皇家自己人，驸马都尉，再封伯，或是干脆侯爵，就象是永乐年间的袁驸马一样。
到时候，张佳木的地位就稳到无可再稳，皇家的人，不管怎么样，除非是谋反，公然起兵，不然的话，就不可能有人为难他，也不可能因为别的罪名入罪。
再加上两代皇帝的信宠，张佳木好，大家自然都好，锦衣卫现在已经隐忍了很久，张佳木的威压严治之下，大家都收拢拳脚，低头顺眉，除了抓过几个文官之外，几乎没有和人为难过。
这样不好，日子过的太憋屈了。
要钱，要女人，要大宅子，要看不到边的土地，人同此心，光是靠上赏，靠公费，靠张佳木的贴补，什么时候才能个个当上富家翁。
大约有一句话，没有限制的权力就是怪兽。锦衣卫原本就是权力很大，现在更是专业化，职业化，权力更大。而且，形成集团，上下一心，彼此利益相结。光是结亲，就多半是内部人员互相结亲，彼此都兄弟相称，亲亲热热。但执法家法的时候，也是绝不容情。
彼此信任，又谨慎设防，彼此性命相托，又可以用最冷酷的办法去结果伙伴的性命。行事时，规矩森严，条例鲜明，一切已经制度化，专业化。锦衣卫已经成为一头超越一般集团的超极怪兽，这么一头怪兽已经在张佳木的用心养育下渐渐成形，已经长出了尖尖的利齿，现在就要择人而噬。
“想来也没有什么。”似乎是看出了众人的担忧，刘勇用着一种老人特有的豁达和看惯了的神色淡淡地道：“没有男人不偷嘴的，将来小夫妻自有区处，自有解释，我们就不必在这里胡乱担心，胡思乱想了。”
“是，刘头儿说的是。”
“那咱们走吧。”
刘勇算是张佳木外威望最重的一个，他说走，那就走了。
众人鱼贯向外，年锡之到底还年轻，走着走着，就摆动起又臂，笑道：“这风，吹在身上真是舒服。今晚真是叫人舒适，大约，也没有什么事发生了吧。”
刘勇淡然一笑，道：“还能有什么事？修伯，要嘉言善行。”
“是。”年锡之脸一红，道：“谨遵大人教诲。”
“嗯。”刘勇看看众人走远，这才又低声道：“你的那个好友，叫徐穆尘的不是？他在江西，做的好大事业。”
“什么？”
这是绝密，当然不是年锡之现在能知道的机密。刘勇告诉他，也算是小小冒险。细节，当然不可能再说，当下只是笑道：“你也要好做，你在总务局，老夫眼看着你是可栽培的好苗子，说实在的，你天资比咱们强多了。咱们是无名小辈，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跟着大人做事。跟对了人，富贵荣华当然就有了。不过，算不得什么本事。不是自己本事来的，所以说，要善始善终，要找个好替手。这是为自己，也是为大人，修伯，你懂我的意思没有？”
年锡之心砰砰跳，他的父亲虽然是兵部尚书，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却觉得锦衣卫里更有前途，有一种掌握全局，甚至是掌握朝中大多数官员命运的快感。当下想了一想，便道：“刘头儿你太谦了，人都说你谨慎庄重，遇事不慌不乱，有大将之风。有你坐镇总务，大家遇事也有了主心骨，实在说，大人不在的话，大家就都是找你。”
“我心里有主啊，有主心骨，又是一把年纪的人，遇事还慌，成什么啦？”刘勇笑道：“有大人在我后头，要是还一点成就没有，那就是废物，连庸人都算不上。”
其实刘勇对自己的评判大抵正确，原本老锦衣卫的一派人，大多是天资平常的人，不然的话也不至于沉沦下僚，一点儿机会也没有。
大明虽然不是很公平，但最少也不是当年的那种只靠门第出身来决定品级的朝代，有本事，一支笔就能搏得富贵，要是军户世家出身的军官，会经营，会来事，机谋应变都过人，一定也会显达，光耀家门。
门达，就是其中的显赫人物，一个百户，在景泰年间的时候，人人都知道门达绝不会止步于百户这个位置，很可能会更高，手握重权。
当然，因为张佳木的出现，门达的轨迹被改变了一下，但仍然有出头的地方，这就是能人的气场，一看之下，就让人印象深刻，此处不开，彼处开。
至于刘勇等人，说不上是废物，但也不是英才出众的人物，现在这么说，就算是年锡之想替他否认，也是没有办法。
想了一想，只得答道：“刘头儿，依学生说，您能自省至此，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事。一般人的话，哪能如此。”
“哈哈，不谈，不谈。”
刘勇向来持重，很少和人交心，今晚不知道是不是气氛太好，星光太过璀璨，晚风又吹的人身上通体舒服，开了话头，就停不住，谆谆教诲，和年锡之说个不停，一路走，一路说，很多话在正式场合不便讲的，此时也是能说个痛快了。
年锡之一边听着，一边思索，但脑海里却只是有个念头不停的盘旋着：“徐穆尘这厮，在江西做的什么好大事业？”
……
下属们乱纷纷的走了，张佳木一直含笑看着，象头不折不扣的呆鸟。
曹翼没有什么资格参加核心会议，用不着他时，就带着一群部下在院子里找个僻静地方，打拳，练力气，练反应，甚至练习飞身挡箭。
这自然是张佳木和他们开玩笑时说的话，谁知道曹翼就当了真了。这厮是山东人的后裔，直心眼直肠子，上头说什么就是什么，不折不扣，绝不打折扣。
今天练了好一会子，等人走了，府中无事，张佳木也没什么可能出门，曹翼等人出来，向张佳木辞行。
直卫当然会有不少人宿于府中，和家将一样当值，但曹翼和一些有官职的人，可以轮流回家去住就是了。
“大人，没啥事的话，我就走了。”
“哦。”张佳木一惊，下意识道：“走吧走吧，明儿早些来，要进宫。”
“是了，知道。”
如此对答，也是两人在晚间常有的事。偶尔曹翼也不走，和任怨张佳木一起，三人玩玩投壶之类的游戏，或是玩象棋，最近京城中流行一种马吊，听说是大人的发明，这一点来说，曹翼可以证明，这是张佳木偶尔无聊时发明的玩意，骨牌雕成各种花色，按一定的规矩糊牌，几轮玩下来，几吊钱的输赢，彼此当个乐子罢了。
解闷，消乏，如此而已。
听说苏州那里也有打马吊，不过没有大人发明的好玩。
有时候，曹翼神色古怪的想：“大人不会真的是什么星君下凡，玩儿的东西都一套一套的。”
“其实，除了马吊，张佳木最近在研究一种叶子戏，已经和大家吹过风了，就是三人玩儿，叫牌的是肥羊，两家打一家，叫做打肥羊。听说这个叶子戏可以锻炼大家的反应能力，还有配合什么的，将来大家一起出去打肥羊，可以事半功倍。”
“全是胡吹，大人根本就是发明玩儿的东西。”曹翼这么想着，对眼前的这位大人，根本没有一点尊敬之意。
“大人，是不是无聊了？”张佳木以前有这种古怪表现的时候，就是心情不大好，有一次还在雷雨天跑出去，叫什么：“天啊，把我劈回去吧，太他娘的无聊了，云云。”
或是：“没电啊，老子当年为什么没有学物理”
这些话曹翼当然是听不懂，不过大人发狂之后，总会发明一些诸如打马吊或是之类的一些发明，这一次看张佳木的样子，曹翼颇为担心，当下小心翼翼的道：“大人，要不然我就不走了，留着陪大人玩那个打把羊的叶子戏。”
“那个么？”张佳木想了想，笑道：“有空的时候再玩吧……对了”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向着曹翼笑道：“把孙锡恩这厮叫来，嗯，黄二也来，就他们两个，我有事要吩咐他们。”
“是了，下官这就派人去，他们俩都住的近，一叫就来。”
孙锡恩这种得宠的百户早就搬在张家附近住，自然是一叫就到。派人去叫之后，曹翼问道：“叫他俩来，要是有要紧差事，请大人示下，下官是否能去？”
“我要去做的这件事你不在行。”张佳木笑咪咪的道：“等将来我会告诉你的，嗯，这是绝密，解密的时间，最少得二十年。”

第323章 编号
夜色中，几盏灯笼晃晃悠悠的过来，一直纳闷着的曹翼如获大赦，躬身道：“大人，他们来了，下官这就走了。”
“唔。”张佳木这会有些勾当大事的样子出来，夜行衣，一身黑色，手腕护腕绑的严实，脚上是软靴，尖顶有钢片，便于插在墙缝隙里攀爬。
这是内卫刚出的一四五七——一二九号出产，曹翼不是笨伯，对内卫最近的出产也是有了一些认识。比如说是一四五七是全部产品的代号，听大人说，到了天顺二年，就是一四五八，至于为什么这么编排，大人没详细解释，当时打了个哈哈，大家也没敢往深里打听。
至于后头的一百二十一编号，一百就是代表各人装具，二十是靴子，要是头巾帽子什么的，就是一百一十开头，如此种种。
外人看了编号没有什么认识，曹翼一看就知道，这是内卫局生产和发明部门联合推出的第九号新产品。
对一个刚选址建造更大规模基地，还在搬迁中，人手缺乏，资金也不是很宽裕的部门来说，这个效率简直是惊人并且令人恐怖的快。
看着张佳木脚下的软靴，老实厚道的曹翼也是忍不住想道：“比起咱们来，应该把我大明工部的官员全部吊死。”
想想最近在重修的北京城墙，调动了河南、山东、直隶三个省一万多班军，再加上一万多的平民，两千多工匠，由户部和工部加上兵部三个部门出资，并且出动待郎一级的官员坐镇，皇帝还会派出内臣出来监督，总之，修城墙，皇陵、皇宫等诸多匠役大工，向来都是如此郑重其事，但就算如此，也是拖沓浪费，一场大工下来，捞肥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苦了多少细民百姓，但工程如何？
总之，能和当年明太祖修南京的大工程相比的，永乐年间也不坏，但比起朱元璋下令每块砖上刻工匠姓名和监督官员的狠劲，后来的子孙可就是远远不如喽。
锦衣卫内卫局的内部运营自然也是机密，曹翼大约知道一些。
内卫分为好几块，其中有内保部门，曹翼的直卫和张府的家将都归内保部门管，头儿是一位锦衣卫的老人，张佳木当百户时人家就已经是小旗了，现在是千户官，能力不高，但胜在责任心强，交办事情给他是从来也不打折扣。
这样的人用来做保卫工作实在是再合适也不过了，因为死板，不会变通，所以条例就是条例，这位千户手底下就永远没有灵活二字的存身之处，对曹翼这样的人来说，这样的上司也正合适。
虽然是千户，但手底下最少有过千的武装力量，而且都是擅长近身格斗和拿捕犯人的高手，听说当初招人时，大兴和万年县不少积年的老差役都被弄了来，或是直接加入其中，要不然就是当教官，内卫部队的铁索功夫听说已经极为了得，管你是积年滑贼江洋大盗，一索下去，立刻就是铁索横江，凭你是谁，也是只能乖乖就擒。
当然，抓人只是副业，内卫部队主要的责任还是看守仓库，工厂，学校，研究是否有敌对破坏行为，保护要人当然也是最重要的工作，张佳木这个大头头当然是内卫保护的最优先级，很多新产品刚刚一出来就送过来教他试用了。
除了保卫部门，就是发明、训练、生产、教学等诸多部门，除了总务局外，就属内卫部门最为庞大，当初在建立的时候，张佳木投入的精力也是最大，比如生产发明部门来说，这种软靴的制造可不是空穴来风。
锦衣卫已经垂垂老矣，或者说，老大不堪。这个卫指挥能被人打死的部门其实远没有外人想象的那样强力，世袭制度，贪污腐败行为的公开化，制度化，整个卫的腐败堕落程度是外人很难想象的。
可以说，为什么后来嘉靖皇帝允许锦衣卫扩张到十几万人之多，实在是因为这个特务组织除了欺压良民之外抓捕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之外，实在是没有任何战斗力可言的。
张佳木沙汰大量无用老朽，甚至是那些只知道打商人主意，欺压小民的纯粹的恶棍都被一扫而空。
其实张佳木自己也收规费，也欺压小民，但凡事要有一个度，有一个标准。过了红线的，他绝不留情。
空下的大量职缺，当然要补新人。落拓秀才无可自保衣食的，要。有一技之长的，要。品行不佳被流放发落，但有锦衣卫所需的技艺在身的，一样要。
内卫的生产部门里，江湖大盗多的是，念秧的贼也不稀奇，挖坟掘墓的地老鼠也挺多，装穷弄鬼以铅做银骗人的假道士假术士也要，如此网罗招致，总算在半年多时间里初具规模，当然，其中的艰辛困难也就不必说了。
如果不是张佳木这种顶尖的权臣，而且是在皇帝默许的范围下扩大锦衣卫的职权和能力，相信做这件事的成功性也就小的多了。
孙锡恩和黄二都是踩着狗屎的人物，救太子出来时，两个家伙冲的最快，也是冲在最前。送信时孙锡恩也是抢在了别人前头，露脸的同时，也把自己的功劳夸了个十足。
锦衣卫的人，当然不敢在御前撒谎，所以他们说什么，皇帝就信什么，而且，信了个十足十，十足真金，不打折。
所以功劳除了张佳木外，就是他们俩最大，天知道，他们除了放火的功劳，还做了什么狗屁的事能被称为功劳的。
可是人和人不能比，亦不能不服气。两个伙伴，昨儿还全是百户，黄二这厮还是试百户，不是正职，是副的。
但现在两人都赏银，赏绢布，最要紧的，还加赏了锦衣卫指挥佥事。
指挥佥事，从四品官，已经正式踏入了中级武官之门，而且按照封荫的惯例，孙锡恩和黄二的子孙也不必从白丁干起，应该可以直接恩荫百户，他们的嫡长子世世代代都是大明的武官，这是皇家赐给他们的世职，同保富贵，亦是共保大明。
曹翼是直心肠的人，一脸的羡慕几乎掩饰不住。
张佳木这会儿已经心思清明，瞧着曹翼的样子，因笑道：“曹翼，不要这样，他们这次功劳也确实大……嗯，将来有你的好处，放心好了。”
“是，谢大人”曹翼大喜过望，趴在地上叩了个头，这才嘻嘻哈哈的走了。
张佳木言出必行，养成这种信用很难，所以指望他自己来破坏也是绝无可能的事。而且，曹翼一想也就明白了，张佳木所说的“功劳”当然不是指这两个家伙在御前所说的那些，实际上，那个当然不列入锦衣卫的考量范围之内。
他说的功劳当然是两人翻墙入内宫，杀人纵火的事。
这样的事，如果不算大功一件，还有什么事算是大功？这么一说，原本有点意气难平的曹翼就立刻服气，再加上张佳木从不空言许诺，一听之下，曹翼可以放心的多了。
“曹二这厮。”孙锡恩和曹翼笑骂惯了，在张佳木面前也是难得敢开玩笑的一个，提着羊角灯笼一走过来，便是笑道：“在大人面前不需要大礼的，刚刚撅着屁股不知道拜什么拜，大人，要小心这厮给你灌迷汤啊。”
“你自己就是个马屁精，还敢混说别人。”黄二对孙锡恩是从不容忍退让的，张佳木不说话，他便先开口把孙锡恩给呛了回去。
“你们两人，不要胡说八道了。”张佳木神色严峻，向他们道：“怎么样，准备东西没有？”
“准备了。”
“大人一叫，我们便知道可能有差事，所以一应需要的东西，都带在身上了。”
这两个部下，全是保密局负责行动的干员，老实说，是两个宝贝疙瘩。不要看武志文等人武艺高强，论说起行事果决，办事稳当，特别是干些月黑风高杀人越货的勾当时，那些沧州武进士们，还真的不如这两个坊丁无赖出身的滑贼。
不需要主官多说，两人自己就换了夜行衣，还带了铁索，长绳等应用的物品，当然，都是内卫的出品，质量上乘，可以放心使用。
“去哪儿呀，大人？”
黄二颇感好奇，上下打量着张佳木，问道：“怎么大人也换了衣服，难道也要去？”
张佳木横他一眼，道：“怎么着，你们这一点本事还是我带出来的，现在出息了一个个的，瞧不起你家大人了？”
说的倒是真的，张佳木武功过人，身体素质不必多说，很多后世的玩意也能拿的出手，一边摸索，一边教人，居然也有大批合格的弟子被他教出来，说起来大义凛然，好象多明的明师，其实心里暗笑：唬老赶呢。
“是，大人，小人，喔不，属下错了”
黄二不擅言辞，被张佳木这么一说，立刻语无伦次。孙锡恩看的暗笑，正暗爽时，被张佳木一棍敲晕了头：“内卫需要大量的教官，孙锡恩，黄二言辞差点意思，你明天就去内卫报道吧。”

第324章 驭下
军中无戏言。
张佳木虽然语气轻松，根本就是开玩笑一样。但黄二立刻暴笑，孙锡恩只得无精打采垂头丧气的答应着：“是，大人，属下明天就去内卫报道。”
“薛佥事勤劳谨慎，我给他报功了。”张佳木看他们一眼，淡淡说道：“别看他不是什么特别有本事的人，但胜在勤谨你们知道不知道，薛佥事一天只睡三个时辰，半个多月泡在鲍家湾那边没回家，今儿我见他，人没精打采的，衣服都锼臭了，这般卖力，我要是不给他一点说法，以后还怎么带人？”
“是。”孙锡恩和黄二对视一眼，挺直腰板，大声答道：“属下一定尽心教导，内卫的人也是大人的人，请大人放心就是。”
“嗯。”张佳木笑了笑，道：“你们这两个家伙都做到佥事了，任九哥和薛文山，刘头儿，都得再上一层才象话，不然的话，官职和你们都一样了，不是得乱了套”
这就是张佳木的驭下之道，从容淡定，但恩威施自于他，不希图下属抱成一团，但也警告他们绝不能因私废公这是底线，犯了底线，一定要倒霉。
刘勇和薛祥等人只是加的卫指挥佥事，半年过来了，正好可以挪动挪动，下头有人立功了要提，但是和这些老人一下子就平起平坐了，升上来的人心理会失衡，没升的人，心里头更是不好受。况且，他的这些下属，一个比一个卖力，升一升，很恰当。
从佥事到同知，倒是一个极紧要的关卡，从同知到指挥使就很容易，熬资格，很容易到。从百户到佥事是一大跨越，从佥事到同知，也是很难的一关。多少人干了一辈子，早早儿就是指挥佥事，到退休那天，还是指挥佥事，想进这么一步，就是千难万难。
到了从三品的指挥同知就很从容了，恩荫，封赏，都够得上了。听到这个消息，饶是孙锡恩和黄二刚升几级，也是禁不住心生羡慕。
“好生做吧。”张佳木勉励他们：“一个个的，不要去嫉妒别人，自己好好做，将来官居一品，亦未可知，懂么？”
“大人，懂……”两人拉长声调，齐声答应了，但孙锡恩紧接着便问道：“敢问大人，现在叫属下来，究竟是什么差事？交办下来，咱们俩一定办的漂亮，大人就真的不必去了……”
“嗯，这个……”张佳木也是露出点踟蹰的表情，脸上也渐渐有点汗意。
孙锡恩和黄二简直是呆了，他们俩跟在张佳木面前久矣，几乎是把这个大人当神一样拜着，大人无所不知，大人武艺无人能敌，大人智勇、大人仁义，大人……总之，就是一个完人。但此时张佳木露出少年模样时，两个光棍这才发觉，原来自己一直佩服有加的大人，也就是二十左右的少年人，只是一直的威严压迫着众人，在张佳木面前，几乎没有人敢去想他的年纪是否和官职相称，哪怕就是皇帝，在交托大事的时候，也是忘了张佳木的年纪……只是在有心人眼里，才会把张佳木的年纪牢记在心，并且时刻不敢忘怀，并且为此而忧心忡忡……
“这个。”孙锡恩试探着道：“是不是有什么难说的事？”
“算了”被他这么一激，张佳木反而有破罐子破摔的意思，摊着手道：“他娘的，我直说了吧，我要去夜探常德公主的府邸，嗯，对了，就是这样”
“我……”
“大人，这个，啊，这个……”
两个心腹手下，张佳木叫他们去行宫放火，这两个混蛋没有半个字的推辞或是哪怕有一秒钟的犹豫，相反，当时张佳木觉得这两个贼厮鸟很是兴奋，几乎是高高兴兴快快乐乐的就走人了。现在这会儿，两个家伙张大了嘴，象两只被雷劈中了的蛤蟆一样，呆头呆脑，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张佳木讥笑他们：“怂了？”
“不是，大人。”孙锡恩反应最快，已经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他皱着眉头，向着张佳木解释道：“大人，不是我们害怕，实在是有点儿得不偿失。”
“是啊大人，这和你的清誉有关……”见张佳木摇头，直心眼的黄二索性直眉瞪眼的道：“就是你不在乎，公主的名声也要紧啊。”
“见一见就走，别人不知道就行。”张佳木想了想，道：“就算是被人发现，薛恒很稳，这件事也不会传出驸马府之外。”
见两个属下还在犹豫，张佳木气道：“公主待我如何，岂能不感愧于心”
两人仍然是不以为然，在大明，当然没有后人想的那么封建，事实上男女婚前是可以相亲，而且婚前也能相见几次，彼此培养一下感情，并不是后人想象的那样，一抬轿子进门前，连互相的长相也不知道……当然，这种情形也是有，只是不多。
达官贵人会相合适的子弟做东床，贫家小户也不会尽信媒婆子的嘴，也得相看相看。有那疼女儿的，还会教女儿自己暗中看看，甚至说上几句话，免得糊里糊涂定了下来，将来子女抱怨，做父母的尽了心尽了力，还不落好。
虽是如此，理学渐入人心，规矩渐严，象唐朝高祖那样，一伙年轻人比射箭来决定谁入选直入闺房权力的好事，可是再也不会有了。而且裹小脚的渐渐多起来，对女人管的也越来越严，公主虽然俸禄不低，政治地位和唐朝的公主简直就是天上地下，和那位向皇帝哥哥要求养育面首的公主更是差点千里之外……
总之，要是风声传出去，对张佳木和公主，都是很大的打击。
但张佳木的心里，却已经决定要做这件不理智，不名誉，冲动而且没有一点道理的事了。自从走上这条路，事事谋定后动，几乎没有出错的时候，曹吉祥和石亨哪个不想动他的手，但就是找不到他的纰漏，空有想法，没有办法。
但现在一想起以前事，心中就风雷激荡，根本平静不下来。
“这么下去可不成”他这样警告过自己，也叫自己要理智，反正赐婚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大明宫中运作的情情他大约也了解了。
彭城伯夫人有面子，有底气，算是很有力的大媒。皇上原本在犹豫，也不知道在犹豫个什么劲，皇后原本就赞同，张佳木身家清白，武官中的杰出少年子弟，配这样的人，对公主来说当然是最好的选择，更何况两人原本就已经相识。
太后原本就无可不可，周贵妃等有资格说话的，也不会有人反对。
太子和万宫人也没有反对的理由，事实上，太子很高兴张佳木做自己的姐夫，将来君臣相得，更是可以放心使张佳木这样的能臣干吏，一旦登基，现成的强力班底，不怕那些老臣不服。
算是一件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大家都皆大欢喜的好亲事，现在，宫中的消息几乎就要定下来，焦敬这样的老成驸马都拿此事打趣，可以说，等行诸千年的那些仪式一举行，就可以算是定了局了。
原本是不必有什么变化了，但张佳木心中的那股别扭劲就是去不掉，不去，仿佛就没有主心骨，就感觉自己少了点什么，没滋没味的。
“他娘的。”他瞪眼看这两个属下，骂道：“老子就是要错一回，你们再敢说不去，老子叫人砍了你们腿。”
“去去，立刻就伺候大人去。”孙锡恩连忙点头哈腰，陪笑道：“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咱们就是大人的狗，狗儿哪会想事情，汪汪”
这么一打趣，是把张佳木心头的火消解了不少，饶是如此，他还是狠狠瞪了两人一眼，有点儿余怒未消。
倒是黄二嘀咕着道：“我还以为大人说我们不去，他就换人，要不自己去，谁知道就要砍咱们腿，大人啊，你可是越来越凶，越来越霸道了。”
张佳木被他逗的哈哈大笑，倒也不和这个浑人计较，只道：“他娘的，庆业坊远的很，已经快到子时了，还在这里耽搁个什么劲。”
“说的倒是。”提起两人的专业范围，黄二一点也不浑了，当下默算时辰，答道：“子时二刻，咱们摸到常德公主府邸的后墙。孙大先进去，逮个舌头，问清重庆公主所在，然后接引大人进去，我在外头候着，小心巡夜的公主府里的家丁，也要防着五城兵马司的人巡查过来。这些狗，咱们小民百姓的地方不巡，专巡大户人家，我呸。”
“黄二，慎言。”张佳木忍住笑，向他道：“将来你也是大户人家，晓得么？”
“是。”黄二有点发蒙，摸着自己头道：“贼娘的，这个我倒是没想到。不过，我可也不要这些废物来巡夜，没个鸟用。”
“不必说了。”张佳木想了想，仓促之间，黄二提出来这个计划已经很完美了，当下便下定决心，只道：“就是这么办了，不必带多人，就咱们三人，出发”

第325章 星光
星光灿烂。
三人出发之后，就是全身夜行装，十足专业的架子模样，孙锡恩在前，张佳木在中，黄二在后，丢下灯笼，只是借着星光和月光攒步急行。
他们也是有意要考较一下张府家将。
现在的家将组织也很庞大，府中真正的下人什么的不多，甚至在急剧的减少，虽然张家实际就三口人，但现在很多大事并不在衙门办，而且归于私宅。
每天早晨和晚上，部门的首脑都会在张家聚集，汇报事情，或是会议要事，很多会议的流程纪要，或是卫中的绝密，机密，保密很多等级的秘件要在张家有一份档案。
现在张家已经成立了总务处，其实就是一个小总务局，分为秘书、机要、律科、杂务、保卫等诸多下属部门，整个张府已经有超过三百人正常住宿于内，连大厨房的厨子都被内卫政审处的人审了一百八十回，身家清白只是基本合格的基础，平时来往的人，近亲情况，是否有赌搏等恶习，平时也在审查的范围之内。
最妙的，也就是张佳木提出来的思路，当然，也是后人智慧的结晶。
对管家到家丁，厨子丫头马夫，登记家庭财务状况，包括住宅，人口构成，衣食住行各方面的情况，再看全部家庭收入，是否有欠债等等。
一旦经济上出现波动，比如有欠债，家中有人生病，婚丧嫁娶等等，一出现波动，就按不同的等级来予以关注，等级越高，调查的关注度就越高。
在这种严密的考核监视之下，锦衣卫还是换了不少丫头小子，全部换成内卫部门或是准内卫部门的人，整个大宅已经俨然是一座小型的堡垒，家将队伍其实已经归内卫管理，除了火铳之外，连虎蹲炮都弄了十来门在望楼上，还有大型的床子帑放在墙上，整个大宅要想攻下来，最少得出动五千以上的精锐边军强攻，不然的话，根本就没有可能攻得进去。
在张宅三里内形成了一个外围半径，会有家丁来往巡逻，当然，也是配合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外围的巡逻路线，彼此不发现冲突，真正断档的时间很少。
一切制度完备，现在考验的就是路线构成和是否有责任心罢了。
三人一路摸出去，躲躲藏藏，既又觉得好笑，又是颇觉惊险。
从自己家里这么出来，说出来是好玩儿，要是被抓了，当然也没有什么……不过，也真是太过丢脸。
所以三人说不紧张，也是紧张，好不容易，闪过一队坊兵，再闪过一队家兵，绕过一个黑漆漆的拐角，前头看到大路，这里没有坊门，早就拆了个干净，大宅门太多，坊门这种东西太占地方，而且容易挡着贵人们的车马仪仗，所以早就不设，从这里闪出去，就算过了危险地段，五城兵马司巡逻的地段，太容易躲过去了。
宵禁的威力只对普通的百姓有震慑作用，对眼前这三个老油条来说，简直就是笑话。
“啊……”暗色之中，黄二一伸懒腰，一声呵欠就想出口。
张佳木想也不想，伸手就把他嘴捂住，一声呜咽之后，声音顿消。与此同时，孙锡恩轻轻一扑，把正在挣扎的黄二按翻在地，接着张佳木也趴了上去，三人顿时消失在墙角最深最黑的角落里，丝毫不见踪影。
过了一小会功夫，五六个全身漆黑色的暗哨闪了出来，手中提着硕大的灯笼，挑在长杆之上，来回的晃动照射，寻找是否有可疑的地方。
这会儿，就得感谢内卫材料科的新发明了，三人身上的衣服全是深黑色，从头到脚，没有一点儿反光的东西，灯笼照来照去，眼神再好的人，却也是瞧不着角落里趴着三人。
不过，灯光却是越来越亮，再近些，也就瞧得着了。
正紧张的功夫，一只猫悄没声息地从墙上跑过，提着灯笼的家将们瞧着了，因都笑道：“听着动静了，却是这畜生。”
“赶明儿逮了它，剥了皮吃了算了。”
“猫肉不好吃”
“是肉就成，明儿再说，走吧。”
一伙五六个人，挟弓带剑，各自提着灯笼，说说笑笑，一起扬长而去。
等他们走的远了，张佳木和孙锡恩才从地上爬起来，再看黄二时，被压的已经鼻青脸肿，吱吱哇哇的，却是语不成句。
“谁叫你不够机灵。”张佳木笑着向他道：“你甭问我怎么知道还有暗哨，这就是我同意的么，要是我也不知道，那才是活见鬼。”
孙锡恩由衷地道：“大人真是这个英明神武，这么一布防，真是固若金汤。”
“这话听着真别扭，下回别说了。”张佳木含笑将黄二拉起来，侧耳听听钟鼓楼上传来的鼓点声响，笑道：“这么一耽搁，得赶紧了，不然的话，也太晚了些。”
“原本就好早晚了。”黄二回过神来，又和他抬扛道：“难道这会儿还能没睡，总是要叫醒才成的了。”
三人一边逗着嘴，一边躲着沿途巡逻的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再有就是各坊抽出来的坊丁火夫更夫，好在这里全是“甲第”，最不济也得个穷京官的府邸，独家独院的小院子居多，这会过了子时，都是吹灯熄火，一家大小都在梦周公了，偶尔有几声狗叫，三人走的快，也就很快平息下来。
要是走在外城或是靠着城门的地方，做小生意小买卖的人多，虽然是半夜，可还会有不少过路人，那会儿，可就麻烦的很了。
“就是这了。”
北京的街道都是横平竖直，坊有坊门，坊下再分街里，总之，外地来的人走上几圈，大约都不大会迷路，本城土著不要说是还有月光，但凡稍微有点儿亮光，也不会走失了道。
从张府出来，不过小半个时辰，就已经到了常德公主的府邸。
孙锡恩看一眼张佳木，见他神色如常，但丝毫没有改变主意的迹象，于是轻叹口气，自己先翻墙进去。
现在内卫和保密局在这种特务行动上已经极具功力，孙锡恩是首创者，三人多高的院墙几乎全不费力就上去了，借助一些小工具和身体训练，简直全无困难。
在高大的围墙上，孙锡恩做了一个手式，叫张佳木稍微等待，他自己则轻轻一翻，便落在了另外一侧。
“这厮硬是要得。”张佳木在心中赞道：“拿他去当教官，肯定能教出一群好苗子来。”
大约过了一柱香的功夫，院内传来一阵鸟儿的鸣叫声，张佳木初时还不在意，黄二轻声提醒他道：“大人，叫你过去。”
“哦，好好”跟这两个训练有素的部下比，张佳木自己倒是有点儿落伍了。
不过，胜在身手利落。黄二提醒过后，张佳木攀援而上，借着几个着力点的帮助，还有墙头绳索可以攀援，几息功夫，便也很利落的翻墙而过。
孙锡恩已经在等着，他的脚底已经有个打更的更夫躺在地上，看到张佳木问询的眼光，孙锡恩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没杀人，驸马和大人交好，怎么敢乱杀他的府里人。”
“你知道就好。”
当下由孙锡恩领路，张佳木在后，两人在花树和山石中来回穿行，良久之后，到得一幢小院前，孙锡恩额角微微冒汗，和自己的记忆稍对了一对后，便道：“就是这里了。”
“好，你在外头等着。”
此时此刻，张佳木也是有点犹豫，不过，这种犹豫并没有持续太久时间。
长街一吻至今，两人几乎没见过面，而公主对他情根深种，几乎也是他的一桩心事。坦白说，对这个小姑娘有多深的情，谈不上。但喜欢人和被女子喜欢，大约都不是件痛苦的事。特别是，公主英姿飒爽，娇倩可人，诚是良配。被这么一位小姑娘喜欢，总谈不上反感。
当下深吸口气，把心中的一点犹疑吐掉，小小院落，轻轻一攀便已经过去，只是，在翻墙之时，倒是觉得自己象翻墙会情人的张生。
大约古人的恋爱，就是如此吧。
虽然不敢肯定是哪间房，不过小小精舍，哪间是上房，哪间是下人的住处，这一点倒可以很从容的分的出来，他到上房窗前，轻轻敲击几下。
“谁？”
房内几乎是一瞬之间，立刻就有一声娇喝。
“是我。”
“啊？”
自是又一声呼喝，只是头一声是惊疑，带着一点愤怒，而第二声则是极度的惊奇，还有一种觉得不可思议的味道。
张佳木嘴角翘了翘，暗自一笑。公主大约是对自己太钟意了，只是两个字出来，就已经凭声音分辩出来是谁了。
他自己正洋洋得意的功夫，重庆公主已经在屋内点了灯，堂堂公主，佚比郡王，只在后妃，太子，亲王之下，屋里一有动静，外厢也有了动静，仿佛有人睡的迷迷糊糊的，向着公主问道：“殿下，怎么起来了？”
“外头葡萄架子上大约有猫。”公主巧笑着道：“没事了，你们睡吧。”
虽然隔着窗，只凭着灯火看到一个娇小的身影，不过听到声音清脆动人，倩影在灯下纸影中似乎翩翩起舞之时，张佳木已经觉得，不虚此行。

第326章 盐引
“大人，怎么样啊？”
不到半个时辰，张佳木就施施然从里院再翻出来。
孙锡恩急急上前，似乎抓到什么宝贝一样，低声问道：“见着公主没有？”
“见着了。”
“公主怎么说来着？”孙锡恩眼珠滴溜溜的转，似乎在想这一句话问完后，再怎么接下去问细节，怎么问，张佳木才会回答而不生气。
两人已经急步而行，张佳木横他一眼，笑道：“怎么说来着，也不会告诉你。”
“好吧。”孙锡恩颇感无奈，只得道：“那属下只问大人，觉着公主怎么样？”
这一回，张佳木沉默了良久，一直到墙下用暗语知会了黄二，两人预备翻出来的时候，张佳木才微微一笑，道：“太上忘情，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吾辈啊。公主对我，可算是情意深重，嗯，就是这样。”
“戚，大人，说了半天掉书袋的话，属下可听不到。”
翻墙出来，黄二自也是上来打听，两个家伙都是一脸淫笑龌龊样子，似乎不打听点什么出来，就有点对不住自己的感觉。
“大人，公主好看不？”
“是啊，大人，深更半夜的，公主有没有恼啊。”
“唉。”张佳木摇头晃脑，只道：“美目盼兮，巧笑倩兮，你们两个粗人，不会懂的。”
……
其后数日倒是一切如常，太子脱险，皇帝大为高兴，差点就有大赦天下的意思。不过，听说是阁臣李贤苦苦劝住了，这一等事，毕竟还是有点有辱皇家体面，太子也不是在宫中遇险，是在行宫。此时正是麦时，堂堂皇太子殿下不惜农时，在这会子出宫到别院去玩，说出来也不是什么好事。这会儿全天下，特别是北方地区已经是最紧要的关头，再没有人性的人也会顾惜一下百姓的辛劳，北京城已经不少年没有修葺，但兵部和户部工部会商以后，留下来的班军也就一万余人，剩下来的，多半打发回去，叫他们去帮着抢麦去了。
大明此时的边军制度也就是刚刚开始，并没有形成真正的制度，倒是京卫制度，三大营制度，河南与山东直隶诸省的班军制度，虽然已经在崩坏的边缘，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仍然是在按着惯性维持着运作。
在这种时候，对皇太子遇险大肆宣扬，似乎确实不是一件很能得人心的事，从这一点来说，倒也是说的不错。
听到这般说法后，张佳木只是淡淡一笑，道：“李相国从不妄语，每语必中的，是故，吾亦很敬服于他。”
这般善意，自然也会有人传递，只是，李贤等人已经视张佳木为小人之辈，武臣与文官的对立已经似乎无可调解，再往下去，是继续合作，还是倾轧，似乎已经显然易见。
年锡之的父亲年富就是如此，就是因为和张佳木走的太近，是显然的张党中人，所以文官们已经拒绝和他往来，同乡会和瓜果会，汤饼会等文臣们互相交流感情的聚会，显然也没有年富的一席之地。
年富本人倒是不大在意，只是年锡之到底年轻，很多时候，都觉得怨气难以消解。
六月望日那天，整个北方地区的麦收基本结束，地方官府已经开始收取实物和钱币赋税，按户造册，按不同地区，还有不同规定，或是不同出产，或是收实物，或是收银子或是铜钱，名目繁多，极为复杂，就算是第一流的财务专家，在明朝也不要想搞清楚财政状况到底为何。在天顺到成化年间，应该是明朝由盛转衰的转折点，在财政上这一点犹为明显，很多赋税制度不合理的地方开始显现出来，只是，此时此刻，大家还都没想到这一层罢了。
对张佳木的赏赐在前两日陆续颁布出来，有功人员，大约都是各自有赏，最倒霉的就是那个看守行宫的少监，发到长陵当净军，这辈子不是掏粪就是种菜，总之，除死之外，就得是靠着卖苦力过活，太监之中，最凄惨的惩罚也就是如此了。
其余相关责任人等，自然也是各有奖惩。
其实，大家心里都是清楚。罚，也就是那个少监倒霉。奖，当然只是奖张佳木和几个得手的锦衣卫官员，比如孙锡恩几人。
连被派去打听消息的薛恒这一回也捞了点小彩头，赏赐表里等物，特嘉其行。
听说这是太后的意思，亲臣彼此也有些争斗，薛恒这一下风头隐隐盖住了焦敬，一时间也是风光一时无两。
至于张佳木，赏的就多了。因为一时不能大张其事，皇帝只好求实惠，先再赐八十顷庄田，数字不多，但好好儿的赐田一下子八千亩，也算不坏，对张佳木自己的个人财务情况来说，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还有什么粗夏布，细夏布，松江葛布、苏绸等做衣服，鞋子的布料，总也赐了二三百匹。对一直很小气的大明皇家来说，简直就是不次重赏，非常难得。
明不比宋，宋对大臣的赏赐是无微不至的，宋的副相，国务院副总理级，大约年薪在数十万到百万之间，这已经很多，但逢年过节的时候，皇太后和皇帝，太子，诸王，都会赏赐和敬赠有加，从不落空。从金银到丝绸，再到柴草，无微不至，无所不赐，包罗万象。所以，在大宋为官，再清廉的官员也能过的很好，当时的物价水平，百来钱就能很舒服的生活一天，年收入几万贯或是几十万贯的人，钱真的没地使去。
大明可就不成了，宰相按年薪吃饭都只能饿死，皇赏又是传说中的神器，很难得一见芳踪何处，光靠俸禄，简直就是活不下去。
在洪武年间，朱元璋法纪严苛，从不饶人，所以大家只能忍，就算如此，贪官也是杀了一拨再接一拨，很难杀尽，因为实在是不贪不行，工资太低，干活又多，约束又少，情不自禁。
现在这会儿，文官已经有了公开来钱的门路，各种公开的灰色收入很多，靠着这些，大约也就能过的很好了。
象徐阶，有庄田二十万亩，张居正，大约家财也不少。这几位阁老，还不是以贪污闻名，赫赫有名的，是严阁老。
至于武臣，除了俸禄米粮之外，收入就少了。这会儿法度还比较严，边军将领好歹能捞几个，京营将领吃的空额还不多，不少人家都是老老实实领俸禄过日子，入不敷出，要不是如此，王勇这样的武官子弟也不会被一个高利贷商人逼的差点卖祖宅。
很多武官，按官俸是年俸百石，但一个月最多关一两石粮，就算这样，还是念佛。很多时候，皇帝也不要脸，直接给你发二两胡椒，到时候，哭死也没地找坟头去。
张佳木的恩赏，可就是很过格了，大明皇帝在这种事上是很小气兼不要脸的，除了庄田，还有这么多的绢布丝绸，还有宝剑，名马，金银器皿，宣德炉就赏了十几二十个，算算价值，真的颇是叫人眼红。
这还不算完，望日前一天，皇帝忽拉巴地又派了一位司礼监的少监来传旨，张家中门大开，不少人喜上眉梢，还以为是封爵的恩旨到了，不料却是骈四俪六一篇文章，到最后，才是几句话交待了，原来皇帝觉得赏的少了，特别加赐盐引十万。
望日这天进宫途中，正巧张佳木遇着在宫门前带班的蒋安，太监赐盐引是常有的事，亲臣也有，外臣就几乎没有，张佳木身为外臣得赐盐引，也算是极为难得，因向蒋安笑着道：“大伴，好早”
这会当然不早，早朝早完了，此时辰时早过，进宫的都是在这一天赐宴名单上有名的人物，大家都知道，此日赐宴，一则是麦收丰收，大家高兴，二来现在下头的账没上来，各部也无事可做，前一阵因为麦收，各地公文公务什么的也没上报，所以真闲的发慌。正好，有这么一桩喜事，皇帝高兴，大家开心，这一天在奉天门内赐宴，几乎有头有脸叫得出姓名的大臣全都来了，有一些早朝没资格来的都在宴会上有名，可见皇帝有多高兴，多舍得下血本了。
“嗯嗯，好早。”
蒋安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看着一群群穿着杂役灰袍的汉子把一张张赐宴用的小桌和凳子从左掖门搬进去，蒋安颇有点愤愤难平的样子，看了半响过后，才向着地上狠吐了一口唾沫，道：“张泽这厮，要不是和你交好，真想查办他。”
“怎么了？”
“这一次赐宴，人有过千，光禄寺用了两千多厨子和帮佣，开销的猪就有三百多头，你想，三人一头猪，这是哪跟哪啊？”
光禄寺耗费之大，也只有永乐年间的盛世能撑的住，朱元璋农民出身，不好享乐，朱老四出身就是皇子，在声色犬马上就讲究的多了，光禄寺最多人时有八千厨子，这个数字简直是恐怖，除了自己有养猪养牛养羊和鸡鸭的地方，还有时鲜进贡，维持费用，遇到大宴，就是开花账的好时机了，怪不得蒋安一副恨恨难平的样子。

第327章 重赏
“哈哈，大官，这么一点小钱，你也瞧得上？”张佳木拿他打趣，笑道：“好歹也是厂公，一般的红袍玉带，听说某个侍郎还拜了你做三叔，怎么就穷到这样了？”
太监打秋风可不比文官，文官好歹要点脸什么的，拿印结银子什么的都是公议，或是有一定的火耗收取的额度，过了线就是贪暴，不过线就是灰色收入，总之，已经是约定俗成，大家都知道线在哪儿，度在哪儿。
宫里可不讲究这些个规矩，权大就行。象蒋安这样的厂公大人，好歹东厂还有千多人，还有掌刑千户理刑百户，番子们也全是精兵强将，锦衣卫表面的收缩也是给了东厂一定的活动空间，听说蒋督公最近搞三产创业搞的不亦乐乎，和京郊种菜的菜农都发生了一点业务关系，对方交足了银子才从白莲教徒的嫌疑中洗脱出来。
至于向权贵勋戚之家打秋风，也是正常的收入。派个小黄门到某公或是某侯家里去，说个理由：“厂公的孙子过周岁，请老爷一定赏光。”
对方就答：“哟，到时候一定去。来，封二两银子给小公公，送一百两给蒋大官当贺礼。”当然，人是不一定去的，太监蒙皇帝恩赐，也可以过继儿子，有孙子也不希奇，大家也不会多说什么，到时候，帖子一定送到，自己拿一份赏银，大头送给蒋安这样的头儿，大家都欢喜。
至于勋戚公侯之家，每年是固定要有万儿八千的银子用来打发人，稍不凑手，就会得罪人，到时候应景发作起来，比一二百两银子可厉害的多了。
“戚，这点小钱，有什么用？”蒋安今天是第二次冷笑了。看起来，蒋公公确实不大开信，嗯，是非常的不开心。
张佳木一想就明白了，听说司礼监最近有很得力的人手派了出去，崇文门税关向来是宫内司礼太监们的后花园，收入原本就很不非，一年明面上的账目数字十好几万，最少几万，但暗地里肯定不止此数。
京城生民百多万，外地行商更多，崇文门是由外城入内城的重要关卡，不给钱就进不去，城里每天的生鲜蔬菜就得多少？光禄寺一家就得多少？
全是天文数字，下头孝敬上来的，司礼大公公们全分润了，别人是轮不着的。最近崇文门收入暴涨，怪不得蒋安在这里不停的哭穷了。
后人不知道，总以为太监无后，其实得宠的大太监是肯定会蒙恩准，由自己族中挑选近支的宗族子弟过继，在古人看来，过继的儿子和亲子是没有太多区别的，都是一族的子侄，都是先人之后，一旦过继过来，在法理上就有权继承太监父亲的一切财产，和亲生儿子没有任何区别。
当然，感情是上不是一样，就得两说了。
曹吉祥就很幸运，曹家是大族，他的子侄众多，而且都是些不要命的亡命之徒，其中颇有几个武力过人的，可以说，是马上的万人敌。
曹家势力过人，其实还在石家之上，原因就是如此。
蒋安当然也有过继的侄儿，虽然不及曹家那么风光，子侄也不算出色，不过胜在感情笃厚，张佳木曾经去过他的外宅，看到他们叔侄相处，几乎也就是视若几出了。
太监的苦，其实很难教常人理解，最教张佳木看不上的就是那些士大夫，一方面觉得皇帝非用太监不可，残人肢体供君王驭使，一方面又明目张胆的侮辱这些肢体残缺的可怜人，似乎是他们自己的错，天知道这是什么道理。
明朝的士大夫和宦官斗来斗去，张佳木现在认为，很多时候，责任是双方的，甚至主要责任人是在文官一方。
因为挑事的经常是文官，而不是太监。
“你倒也不必烦了。”张佳木想了想，宽慰他道：“最近可以找几笔好买卖来做。”
和东厂的厂督谈“做买卖”当然是一种巧妙的隐语。其实东厂的钱哪儿来，当然也是靠的敲诈勒索。有名的几位大太监就是如此，而且，敲一般人所得有限，敲官员，敲权贵亲臣，才是来钱的金光大道。
某伯爵，家资巨万，光是庄田就有过百万亩，甲第千间，金银过百万，这样的人家，怕什么？当然怕被诬陷，被谋反。
捏个罪名，或是干脆派几个卧底到人家去，搜罗一些证据，然后把东西往人家一丢。到时候，少则几万，多则几十万的金银落袋。
某总兵打了败仗，损兵折将，东厂是该把此事上报，但该总兵家兵几千，继续的钱财多的烧手，同僚上司全打点好了，再送几万十几万的给东厂，当然大家就打个哈哈，了结此事。
谁战场上还能全胜不成。
这些都是东厂来钱的妙招，当然，现在还不成。现在勋戚势大，还不能和后来比，边将讳过冒功的事也不大敢做，文官巡按和巡抚也不大好打发，所以整个政权的肌体还是健康的。
这会儿就算有人敢做这等事，也必定是四处漏风，最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等到了末世，就是什么样的消息也送不去内官，前方大败，宫中大捷，灾区易子而食，天子面前却是祥瑞大喜，到这等时候，这个王朝就病重了，离大去之期不远了。
现在的“做买卖”就是找几头肥羊，好生弄点钱。
蒋安一听，自然十分高兴，张佳木太过爱惜羽毛，他这个提督东厂太监没有锦衣卫的支持是玩不转的，厂卫大权，原本就没有一定谁高谁低之分。指挥使权重，就是卫大过厂，太监受宠，就是厂大过卫。
大明二百余年，卫权有大过厂权的时候，厂权也有远大于卫权的时候，总的来说，有来有往，不是东风压西风，就是西风压东风，大家彼此一体，倒也是从来不伤和气。
只是蒋安的情形略有不同，他这个提督东厂太监压根就是锦衣卫使所保荐，所以先是低了一头，接着又实在知道在宠信上远不及张佳木，而且很多事都有赖张佳木之力，时间久了，简直就是属员一般，心里当然也是别扭过一段时间，久了，也就惯了。
张佳木不允许，他还真不敢闹的太过份，现在说准了，蒋安一喜，便笑着答应下来。笑过之后，自己也觉得扭捏，怪不得劲，怪不好意思。
“对了，你来瞧瞧。”说了这么一阵闲话，张佳木把盐引掏了出来，笑道：“这东西，现在是什么行市，我找谁兑钱去？”
这玩意，也就是仁宣年间开始拿来赏人，在洪武永乐年间那是正经的硬通货。皇帝不傻，知道盐引和茶引比起他们发行的大明宝钞值钱，不夸张的说，是军国重器。
是重器，就得宝爱，洪武和永乐年间，不管宠谁爱谁，没见过拿这玩意赏人的，最多赏织布银子，盐茶是国家大法，不能乱来。
太祖爱婿欧阳伦就是倒霉在这件事上，他以驸马身份去贩茶，后人不大明白什么回事，以为就是驸马挑个茶篓子走私茶叶呢？
没这回事，就是走私茶引，拿茶引去换钱。洪武是什么人？知道这事能饶了他？一条小命，因为茶引就这么葬送了。
盐和茶一样，都是专卖品，有专门的产地，国家发下盐引茶引，凭这个可以生产，销售，没有盐茶引，就是私盐，私茶，查到了，杀头。
当时边境的九边重镇刚开始兴起，为了鼓励人运粮到边境，减轻国家负担，特别有开中法。
就是商人把粮食运到九边，然后凭借运送粮食的多少来换取官府开给的盐茶引，凭借这些官府开给的盐茶引，商人就能在回家后凭着盐茶引的数字多少，开盐矿产盐，运送发卖，或是买茶卖茶，总之，盐茶引就是一个专卖凭证，有，就能发财，没有，就只能看别人发财。
洪武年间的酷烈已经远去，雄才大略，特别是狠心这一块堪比秦皇汉武的朱元璋墓木拱矣，现在的子孙是不会把他创下的祖制当一回事了。
没有宰相，就有内阁；宦官供洒扫，就已经有司礼批红和内书堂，这些国家大政都已经变计，更何况在古人看来，盐茶引究竟只是财务问题，而只要敬天法祖，财务问题就只是技术层面上的小道小术，不足挂齿，无足轻重。
“好东西。”蒋安接过厚厚的一沓盐引，翻来覆去的看了半天，最后格格一笑，道：“瞧吧，就说你最受宠。这玩意，全天下就十纲，一纲二十万引，皇爷一赏就是十万引，一引三十斤盐，你算算，这是多少？”
“这个……真是圣恩，圣恩浩荡”张佳木瞠目结舌，他对盐引关注不算多，因为这向来是太监的势力范围，皇帝心情一好，太监们就蜂拥而上，请赐盐引茶引，这一块自己上来分润，会惹人愤恨的。
不过不曾想到皇帝这么大手笔，一赏就是三百万斤盐。

第328章 败坏
“圣上对你。”蒋安酸溜溜地道：“真是没得说了”
换了人，倒是不会这么酸的语气说话，蒋太监也是和张佳木太过熟捻，彼此到了熟不拘礼的地步，到这种交情，反而能如实的向对方反映自己的情绪，不论是吃醋，或是嫉妒，又或是其它。
“这么说，就是六万四千银子，是吧？”
蒋安一笑，道：“问了人大约是这样，对吧？”
张佳木讪讪地道：“是大约问了一下，不过，人家也不大知道内情。”
“哪有这么多。”蒋安倒是真内行，他们太监对这个玩意太熟悉了，凡是有头有脸的，谁手里没有万儿八千的盐引，还真的不大好意思见人。
他屈着手指头给张佳木算道：“一引三百斤，或是折银六钱四分，这是太祖年间定的规矩，现在说是差不离，但实际是换不到这么多的。你想啊。”蒋安拖长声调，向着张佳木解释道：“一引盐还要有税银三两，公使银三两，叭，这就是六两银的本钱上去了”
“哦，哦”张佳木目瞪口呆的样子，这些东西，不是内行的人还真不一定知道。
“还不止哪。”蒋安唾沫横飞的道：“这只是账目上的，私底下的玩意多了。上司过生日的费用都能入账，反而最后都能打在本钱里，加在盐里卖出去。有本事你不要吃盐啊，别的能不吃，盐你敢不吃吗？”
“是是，受教，受教了。”
“所以说啊。”蒋安一脸惬意的道：“一引难得，总比运几石粮去换一引盐的好，辛辛苦苦，何必来？十万银，少说四万，咱们一下子脱出，赚个痛快钱，甭和他们蘑菇。”
“懂了，就照你说的办。”
这一下张佳木算明白过来，其实盐引里头猫腻甚多，不过听起来，总的还算是好。其实现在维持大明边关的最得力武器，就是盐引和茶引的开中法。
茶不必去说它，好茶贵人们自己用了，小民百姓不饮这一口也不打紧，运到边境的茶就是卖给骚鞑子吃的，他们见天吃肉，想吃个小菜也是难，所以，茶就是必备品，蒙古人对茶的需求是刚性的，是必须的，就象是汉人的盐一样，蒙古人吃惯了茶以后，想不吃茶，也是难了。
现在边境战事连连，但不影响以茶换马，几十斤茶换一匹上等好马，不稀奇。现在茶马交易还算是私下的，偷偷摸摸的，等嘉靖年间蒙古人彻底服了气，受封爵，开边关互市以后，除了铁不能入关，茶马丝绸交易正常进行，大明军镇从不缺马，一则是自己有养马地，二来就是以茶换马。
养马地有限，茶马贸易和各地贡马，这才是军镇和宫廷用马的大宗。
开中法，就是用粮换盐，根据路程的远近，商人用一石或是五石粮换一引盐，整个步骤分为三步，第一步是报中，就是盐商按官府的招商榜文所标明的，运多少粮食至某军镇；第二步是守支，就是商人运粮到达后，凭官府开给的盐引，再到盐场等着领取生产出来的盐；第三步，就是市易，盐商取得盐后，再往规定的地区贸易，出售。
整个三步走完，军镇得到了粮食，官府省了事，盐商获得了交易资格，大发其财。
彼此都好，大家都好。
但盐法的败坏，却是从皇帝和中贵们起。
就因为盐是国家专卖，而且也是百姓必须。不吃油可以，寡淡些，或是不拘哪里也能熬出点油来，不吃肉也行，死不了人。可是不吃盐人就会生病，这一点从上到下都是明白。从汉武开始，盐铁就是国家专卖，控制起来，吊起百姓的嘴来，不吃不行，吃了就是纳税，朝廷就有了收入，汉武穷兵黩武，国库如洗，盐铁专卖后，迅速扭转局面。
从那会儿起，盐就是官府专卖，利润最高，也是国家财政的一大利器。
象明朝的扬州，最为发达的时候窝本三千万，生息子息九百万，可当时大明的年收入折成白银也就是千多万两，盐之重利，由此可见一斑。
而且，蒋安看似内行，其实是大肥羊，是盐商眼里的白痴。一引盐三百斤，窝本就是六两多银子，还得加上公使银子，加上税银，就是十几两的本，如果要以粮换盐，更是得费多大的劲才能得到盐引？
商人获利也是辛苦得来，所以盐引才是一本万利，很难得的东西。在蒋安等权阉的眼里，这玩意毕竟不是现银子，拿在手里怪费事的，咱们还能真去盐场领盐不成？
倒卖了，省事，省力。
但这么一卖，就是盐法败坏的开始。先是按窝本卖，比如十万引卖六万四千两。然后彼此竟争，你卖六万，咱家五万就卖。
后来皇帝越赏越多，大家就越卖越多，象皇帝这样一出手十万引的事，也是越来越多，根本不当回事了。
全中国才十纲，一纲才二十万引，一出手就是十万引，这得是何等的败家啊。
朱元璋要是知道了，非得从棺材里爬出来，或是再死一回不可。
到了当今皇帝的孙子明孝宗弘治年间，开中法已经败坏，盐业也败坏，虽经杨廷和等名臣的整治，不过杨廷和等人并没有拯救开中法，相反，他们觉得反正开中法也败坏了，不如彻底废弃了事。
这是一个绝大的失误，明亡之发端，也在于此。
随着边境防线压力的扩大，明之精锐已经全部集于九边，从大同到辽东，绵延万里之长的九边防线就是明朝的生命线，没有九边，就没有大明。
开中法一坏，没有人再运粮到前方，前方的卫所和边军将士就只能靠军饷吃粮，虽然军饷看起来不错，但只限于边军，那些卫所将士就只能看着干瞪眼了。如此一来，军士就只能靠自己种粮吃，九边又多是苦寒之地，结果将士们负担着九边防线的重任，还得自己养活自己，时间一久，军镇逃亡一空，边军的军饷也渐渐越来越多，原因很简单，原本是招募的边军和卫所军合作守边，但卫所越来越不中用，招募的边军也就越来越多，财政上的负担也就自然而然的越来越重。
到明末时，实际上是财政上的缺口越来越大，国家根本无力负担九边重镇，辽镇无钱养活自己，放任建州坐大，而秦军等边镇连连缺饷，后来李自成等人造反时，其部队中的主力就是因为没有军饷养活自己而愤起造成的秦军将士。
这些张佳木不是很懂，但他很敏锐。
蒋安一说，张佳木心中就大约明白过来，看着一脸自得的蒋安，却也是忍不住拿他打趣：“小弟还以为自己无所不知，这件事，还真的亏大官了。”
“哪里哪里。”蒋安打了几个哈哈，甚是得意，不过他毕竟是和张佳木交情莫逆，因劝道：“早些儿出手吧，最近皇爷对盐引看的不重，赏的挺多，现在南边来的商人已经在压价了，你这一笔很多，早些出手的好。”
张佳木含笑听了，心里却只是在苦笑。皇帝确实不是明君，从种种小事就看的出来。盐茶是国家大政，怎么就能这么随意赏人？
长此下去，盐法不坏才真的活见了鬼。
参加大宴会的群臣已经陆续进来，张佳木是今天的主角，是最近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是长袖善舞左右逢源的政客，他和蒋安在一起，自然也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现在已经无人敢小瞧这个没有根基，上位之初也被看成没有背景和实力的过渡人物，甚至有不少人断定，他在锦衣卫使的任上必定无所作为，然后被忍无可忍的皇帝拿掉，最后到南京任闲职，或是贬到地方，这样的下场就算对得起他的夺门之变的首功了。
但现在已经远远不同，朝官之中，左都御史耿九畴老态龙钟的进来，张佳木急忙上前见过，这位科场前辈，文官中的重臣元老对普通的勋戚和后辈文官们根本不假辞色，当年于谦在时，耿九畴还算是他的副手，现在在朝中除了王骥几人，也没有人能压耿九畴一头，此老一进来，自然也是众人注意的对象，等一老一少把臂而行时，众人的眼光自然也就可堪玩味。
耿九畴还只是清议力量的一股，不过很快年富也是过来向张佳木见礼，虽然他是兵部尚书，无形之中，却好象是张佳木的属僚，毕恭毕敬，倒是张佳木连忙还礼，不敢受这位地位相当，而且等若长辈的大礼。
文官之中，已经有不少人算是张佳木夹袋中的人物，勋臣之中，除了少数之外，更是与张佳木交好的多，交恶的少。
英国公、忻城伯、阳武侯，几位驸马，会昌侯，都是张佳木结交的对象，彼此经常来往，虽然不是可靠的政治盟友，但缓急之时，这些人也绝不会见死不救。
内官之中，就是身边的蒋安，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只有张佳木知道，这厮正在开心，正在盘算，这几天究竟是去哪里打草谷，杀几只肥羊算完？

第329章 大宴
“咚咚咚……”五凤楼的鼓声响了起来，这是大朝会开始的信号。
戴着梁冠，穿着朝服，玉带在腰，环佩玎珰的勋戚大臣们缓步而入，文武勋亲分途而入，从午门到奉天门左右掖门鱼贯而入。
“瞧。”蒋安道：“人都进来了，佳木，今儿你可是主角，早些过去为好。”
“嗯。”张佳木一笑拱手，答道：“赐宴无味，也吃不饱。大官，一会有了空出宫来，或是到我那，或是去你府上，我们好好聊聊。”
大约就是要说“宰肥羊”的事，蒋安一想，就是眉开眼笑，略微思忖了一会儿，便压着嗓门道：“我那里关防不密，你家里安全一些，一会儿，我溜出来到你府上拜访吧。”
“成。”张佳木简捷一应，便算是说定了此事。
两人一个是锦衣卫指挥，一个是提督东厂太监，是这会儿顶儿尖儿的特务头子。他们俩在一起谈话，气场十足，那些勋戚公侯都远远避开，等他们说完，各自归位，这才有不少熟人三三两两的上来，当然，也就是说些闲话，大家都知道，张佳木这一次封爵有望，是一件大为值得恭喜的大喜事。
“佳木。”阳武侯薛暄生性诙谐，和张佳木也是很熟，已经到了熟不拘礼的程度，当下向着他挤眉弄眼的道：“恭喜，真是双喜临门。”
风声已经传到勋戚和大臣一级了，刚刚上来贺喜的人一个个都咳的不行，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看的张佳木都替他们着急。
现在薛暄也来打趣，换了以前张佳木必不饶他，不过，今天他心情大好，当下只是横了他一眼，却并没有说话反驳，薛暄倒是忍不住一楞。
奉天门前地方极大，换成农民打谷的场院得有好几十个了，不过站了几千人在上头，勋贵大臣们排班，光禄寺和宫里的杂役们放桌子，预备碟碗果子，六月的天已经热起来，广场上又是没遮没挡的，又是快午时了，众人都觉得额头上和后背心上都热起来，汗津津的很是难受。
好在纠仪的御史今天也不算太认真，又不是正经的朝会，大家站的差不离就行，偶尔小声说上几句话，或是咳上两声，御史们也浑当没有听到。
一会儿喝起酒来，就算大家不敢放浪，可是有时候皇帝却会派人劝酒，可能，皇帝喜欢看人喝醉的模样，引以为乐。
这样的情形下，去认真纠弹风纪，也就太犯嫌了一些。
没过多久，乐声响起，陈设于云台阶下两侧的大乐只在大朝会等各种大场合使用，今天当然就是一例。
乐声中，伞盖罗列，皇帝在皇太子和两位亲王的簇拥陪伴之下登座。
净鞭三响之后，在悠扬的赞礼声中，各人随声拜舞，礼毕之后，场中鸦雀无声，众人的眼光也是时而看向皇帝或是皇太子，又或是看向张佳木。
皇帝今天看上去兴致颇佳，坐在四面不靠的紫檀阳纹云龙雕海棠宝座上，腰板挺的笔直，时不时的掀一把自己浓密的大胡子，眼睛也是炯炯有神，颇具光采。
明初这几位帝王，似乎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圆胖高大的身材，大肚腩，圆脸，大眼浓眉，面色白皙而浓密有须，算是美髯公。
这副扮相，除了仁宗皇帝不良于行，过于肥胖，怀疑是死于冠心病或是中风之外，都是百姓和大臣眼中的天子模样。
穿着上，皇帝也很随意。
元青色的曵撒，很素淡，只缀有几朵小碎花，腰间革带也是皮带，没有饰玉，脚上黑色的高脚靴，头上也不是惯戴的翼善冠，而是一顶圆形饰红色宝珠的大帽。
这一身打扮，其实是蒙古人的遗风，太祖当年去蒙古旧俗，比如左右尊卑重新以汉俗，衣饰也去胡俗而复汉风，礼仪制度也仿古而行，这就叫复汉官之威仪。
不过宫中胡风颇浓，可能是和太祖和成祖都有蒙古和高丽妃有关，大帽东珠和曵撒，便是标准的蒙古人服饰，流传下来，大家瞧惯了，倒也不觉得有什么。
其实，汉唐之际，汉人对蛮夷的东西是拿来就用，加一个胡字就是，开放心态，大国之风，就是这般的自信从容。
今日大宴，是为了庆麦收顺遂，大家过一阵也要辛苦，所以特别赐宴。再者，就是皇太子平安脱险，当然，这个不便明言，免得细民百姓惊慌。
不过宴会的规模却是定的极高，光禄寺在六七天前开始忙活，备鸡鸭鱼肉，杀羊宰鹅，宫中犹有前宋遗风，猪是贱物，上不得大台盘，太祖也是只爱吃鸭子等物，贵人们喜欢的是羊肉和鹅肉，此次大宴，既然是规格最高，听说光是宰的鹅就有千多只，花费之巨，令人咋舌。
“这一次，光禄寺真是糜费甚多。”
“光禄寺卿张泽小吏出身，凡事揣摩帝意，岂能指望他主动俭省？嗯，他不更加几分就算是谢天谢地了。”
这自然是文官们的议论，凡是正经读书人出身的士大夫，对这种大宴所费当然是瞧不上眼，反正，他们挑皇家的毛病已经渐成风气，不说两句心里反而不怎么舒服。
此时正是皇朝由俭入奢的关键时候，有的士大夫也开始豪奢无度，更多的还喜欢穿粗布衣服，骑马或是骑驴出行，家中不宴客，父子不同席等等风俗还保留着上古流传下来的质朴之风。不过数十年后，风气就是大变，想想以后，眼前皇家这点用度倒也还真算不上什么。
弘治年间，江南有一富户，饕餮好食，又家资巨万，听说就在住处寝室之外养有数千只鹅，每日宰杀过百只用来吃食宴客，有时半夜想吃鹅翅膀，不及等候，就令人将鹅翅斩下，鹅未死之时，鹅翅已经烤的焦黄可以下肚了。
下头心思不一，文官们嫌浪费，武臣们对张佳木嫉妒有加，勋臣们心思各异，在奉天门石阶上高高向下的皇帝看向诸人，却是语调轻松的道：“诸卿请起，今日大宴，只是君臣同乐，以庆太平之福，所以不必拘礼，朕不便下去，皇太子亦是君，一会儿，叫崇王和德王下去给诸位敬酒吧。”
其实大明的亲王也是礼绝百僚，前宋时，是亲王向宰相行礼，今时此刻，亲王虽然不如国初那么有实权，文武百官勋戚亲臣却也是不能与亲王均礼，只是崇吉二王此时尚未成年之国，皇帝叫他们代为敬酒，也算说的过去。
“来来，诸卿畅饮。”
皇帝说完，光禄寺并宫中杂役便开始上菜上酒，其实这大宴耗费甚多，但还是官样文章。谁会这么没成色，在这种场合大吃大嚼的？再粗鲁的人，这会子也是斯斯文文的吃相，举筹之时，都是略沾即止，皇帝举筹，大伙儿便应一下景，皇帝一放，自然都是放下筷子来。
“罢了，枯坐无趣。”皇帝道：“请诸翰林赋诗。”
这也是题中应有之意，几个早就有准备的翰林站起身来，张佳木注意到，其中倒是颇有几个熟人，最相熟的，便是有数次之缘的崔浩了。
“这几个人。”王增今日也来了，虽然他只是举人的身份，但靖远伯王骥身子不爽，特旨请派嫡孙代为入宫，皇帝也是特别允准，所以王增以举人的身份进来，此时东张西望的，不象个世家子弟，反而象个乡下脑壳。他看着崔浩等人，眼里倒也没有什么羡慕的表示，只是向着张佳木淡淡道：“他们可是瞧你不大顺眼。”
王骥虽是武臣，但是文官中资格最老的几人当中，也是属他了。王增此语，当然也是有所指。现在大学士李贤虽然不愿与张佳木决裂，但听说有几个大臣对张佳木特别的不满，而且，文官们私下觉得，太监难以撼动，石家叔侄更是手握重兵，倒是张佳木这个特务头子，说狠又不是太狠，说牛也不是特牛，权势虽高，漏洞也多，所以颇有人想从张佳木身上下手，这三股势力，先打翻一股再说。
这当然是一种对张佳木来说感觉至为可笑的一件事，只是有时候细想起来，这帮书生想的似乎还有那么一点道理。
“但我亦不是当初的我了。”张佳木默然想道。
他现在久握重权，除了自己家人外，还负有极大的责任，谁要想动他，就得接受极为惨酷的报复，在政治角度上来说，绝无意外，绝无宽恕。
“他们有什么具体的动作没有？”
“先造舆论呗。”王增无所谓的一笑，答道：“只是你要小心，有几位大佬，在朝不显眼，要是被他们说动了，你可能会有大麻烦。”
“嗯。”张佳木点头，答道：“我知道是说的哪几位，不过，我会小心。”
“防患于未然，是吧？”王增笑笑，盯着自己眼前木盘里的蒸鹅，开始专心致志的对付肥美的鹅肉，似乎刚刚的谈话，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第330章 赐婚
一场大宴在两位亲王出来敬酒时被推上高潮。
亲王出来行酒毕竟还是极少的事，在场的人，都觉得与有荣焉。
哪怕就是石亨这样自高自大的人，也是躬身奉盏，等崇王和德王过来的时候，恭恭敬敬的一饮而尽，口中道：“臣请两位殿下不必移步，臣恭饮谢过。”
“卿久劳国事，辛苦了。”
德王年长一些，虽然还是孩童样，但表现起来也颇象个小大人，一路上持爵虚劝，遇到不同的大臣或是勋臣便有不同的话说，几轮下来，可把崇王给比了下去。
两王虽然年幼，似乎彼此已经在勾心斗角了。
这其中当然有他们母妃的影子，崇王母是周贵妃，生皇太子，重庆公主，崇王等，早年受宠，景泰年间还为皇帝生子，但现在已经渐渐被冷落，原因么，则是为人太过跋扈，若不是皇帝怜她也受过苦，恐怕要大倒其霉。
至于德王，生母则是万妃，兄弟姐妹七八个，一个后妃为皇帝生育这么多子女，只能说明皇帝对其已经有了近乎夫妻的感情了。
否则的话，大明后宫不象后世清朝，清朝是限定于八旗权贵之家挑秀女入宫，长相上，只要不是特别的叫人无法接受，就可能入选。而大明则是选于全国各处，宫女都是选良家女而且长相清丽出众者，方有资格入宫。而且数字也较为庞大，大约最多时万人左右，最少也在三千以上。而清朝宫女，则远远不足此数，差的太远。
由此可见，帝王的诱惑有多大，而某个女人能为帝王生育这么多皇子公主，简直就是奇迹。
两位亲王都在十岁上下，虽不及太子成熟，但也到了知道争夺高下的年纪了。
这一次太子遇险，好彩是平安无事，要是太子万一不幸，那么安知那顶储君的帽子会落在谁的头顶上？
两位亲王都是一派童真模样，笑容也是亲切有礼，只是一想到这一对年画上的小人儿心中所思之时，就未免会让人觉得索然无味的很了。
“张大哥。”只有到得张佳木跟前时，两位亲王的脸色才掉转过来。德王沉默下来，微微还有点害怕的样子，相比刚刚的伶俐，此时的沉默便更是叫人注意。崇王却是笑的很甜，也不以官称来称呼，只是向着张佳木笑道：“请满饮此杯。”
“殿下如此称呼。”张佳木躬身道：“臣实在是当不起。”
“不怕。”崇王眼神中全是笑意，说的话也大有深意，只向着张佳木道：“这是母后特许的，早晨孤请了旨的，怕什么。”
“是是，臣满饮此杯就是。”张佳木大为紧张，生怕这小亲王为了显示与自己的不同常人的关系而大说特说，这会儿引人注意，实在不是什么好主意。
朱元璋定制的时候，恐怕没想到他的子孙没过几十年就落到巴结大臣的地步了，代王跪石彪只是一个开始，堂堂亲王向总兵官下跪，这当然是皇家之耻。不过到了嘉靖年间，亲王无聊和门子下棋，后来悔棋恼了，把人灌酒醉死，干这种无赖事的无聊亲王大有人在，而且言行举止不堪者更多，甚至是鱼肉乡里，无恶不作，到最后明亡之时，李自成一路入京，顺畅无比，士大夫无人愿为明朝效力也就算了，各地百姓争相献城，投降或是被俘的朱明藩王几乎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全被杀害。
后来被清兵俘虏的弘光皇帝，永历皇帝，并监国诸王，全数被杀，历代亡国之惨，没有过明者。好彩是朱元璋和他的子孙生育能力都很强，直系子孙数十万，不然的话，没准儿就能把一个皇朝的统治家族给杀光。
这自然是因为亲王制度实在是太成问题，皇子教育更是一团糟的原故。
眼前这两年少年，已经超过十岁，但读书还并不成体系，说话也不算很得体。当然，明朝的皇子教育最重皇太子，教授治国之道，并且由大臣名儒来教学，还算重视。但亲王就完全不同，只是教给一些儒家经典，教亲王在藩地上不要惹事生非，也就完了。
只是这样的法子一旦出现易储的情形，就会很糟糕。而且，就藩之国后的亲王，也就是一头头的猪，根本毫无用处。
清朝的制度承明制的多，但有几条相当漂亮的改进。最为后人称道的，便是皇子教育上的改革。清之皇子，早年是全部出来办事，后来是全部集中起来读书。前者尚且可能争权夺利，但也很容易出人才，后者虽然可能在变通上稍差，但几十年书读下来，最少也不会是昏聩残暴之君。
清之皇子，清早天不亮就开始提着灯笼上书房，先读经史，然后是打布库，练身体，射箭，接着还要练习清语，蒙语，书法，写诗，一天下来，几乎没有闲下来的时候，从清建国之初到亡国，皇子教育确实是最为值得称道的国策。
至于大明，在皇太子的教育上，还算不弱于清，其实大明列帝，都很有称道者。书法，书画，见识，都很不弱。但同为皇子的亲王，还有各地的亲郡王和宗室们，就实在是不成体统，而且在明中期前后，就已经是国家严重的负累了。
看着张佳木满饮一杯，崇王极为高兴，小小脸上满是得意之色，高兴之余，还不忘瞥一眼正在垂头丧气的德王一眼，眼神中，也满是兴奋之色。
张佳木不禁苦笑，自己的亲事还没定下来，看来周妃和崇王，甚至还有太子，恐怕都已经把自己算在他们的一边了。
想来也不奇怪，宗族亲谊就是这样，自己原本就是太子一派，太子和重庆公主又是亲兄妹，一母所出，这关系就更加亲近了。
皇帝考虑同意这桩亲事，恐怕也有这方面的考虑吧？
想到这个，张佳木倒是悚然而惊，眼前这位摸着大胡子的皇帝，算计有这么精明么？说实在的，他倒是真不大相信就是了。
正在这里腹诽的功夫，上位上的皇帝似乎也瞧着了张佳木，微笑着点了点头，张佳木一楞，刚想有所表示，皇帝却已经扭过头去和别人说话去了。
一个多时辰之后，这一场奉天门大宴算是可以结束，皇帝一起身，众臣跪送，等会儿可以再吃，也可以选择在皇帝走后离宫回家。
众人起座跪送之时，眼神却只是看向张佳木。
这一次各人都以为必定是趁着高兴的劲头，宣布给张佳木封爵，但皇帝一无表示，甚至都不大提太子脱险的事，只是皇帝根本没有提起此事，在场的人，除了少数人之外，谁不是掐尖般的机灵人物，光是这么一点不对劲，已经就有无数人在盘算思忖其中的意味了。
不过，皇帝并没有教大家想太久，临行之际，皇帝似乎想起什么来似的，向着大家朗声一笑，大声道：“对了，有件事，朕在这里索性先说了吧。”
各人都是精神一振，与张佳木相熟的更是挤眉弄眼起来。
“彭城伯夫人保媒，太后也首肯了，朕想想也很不错……嗯，朕的长女重庆公主性和善，能孝翁姑，手制衣履亦非难事，朕甚怜之。教她尚锦衣卫指挥张佳木，就是这样了，回头就有诏旨”
此语一出，众人先是一呆，然后便都是轰然一声，嗡嗡如蝇蚊一般，议论起来。
赐婚的事是早有风声，但大家以为是先封爵，再接着赐婚，不料就是这般直接赐婚，这样一来，张佳木虽然又有了驸马都尉的身份，但一个爵位算是无形之中给剥夺了。
这真是奇哉怪哉了。
虽说驸马等于伯爵，在衣饰车驾仪卫上和伯爵一样，政治地位亦是相当。但伯爵可以世袭，驸马却是不能世袭的。
公主和张佳木生子，最多承袭指挥使一职，再下就更次一等，哪象封爵，世代不替，与国同休？
当然，这只是一方面，皇帝一边赐婚，一边减少了给张佳木的赏赐，这其中是什么用意，就更加值得猜测一番了。
“臣，谢皇上天恩。”
仓促之中，张佳木甚至是被王增给推了一把，这才想起趴在地上谢恩，一时之间，他也是无有什么漂亮的话可说，而且，自己心里百味杂陈，根本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嗯，卿是佳婿，朕心里甚是欢喜。”皇帝也是似笑非笑的看着张佳木，夸了一句之后，皇帝又想起什么似的，向着众人道：“张佳木有功亦不可就这么不赏了，加特进光禄大夫，命赏宗人府事，一会也一并写旨来看”
掌宗人府对一个尚未正式成亲的驸马来说，简直就是特别的拔擢。一听到这个旨意，在场的人舒一口气，看来，是皇帝对老成持重的焦敬不满意，觉得镇不住场面，只得令张佳木来坐镇宗人府这个烂摊子。
既然又掌实权，再加上尚公主，加一个特进荣禄大夫，似乎也就过的去了。
年轻人，爬的太快，不是福气是祸事啊。
这么一想，便也算都想通了，立刻就有不少人过来，想向张佳木致意恭喜。
“你们不要急着贺他。”皇帝倒还没急着走，他向着张佳木招手道：“你过来，朕有事要和你说，一会出去，再受他们的贺也不晚。”
“是。”张佳木这会子已经清醒过来，执掌宗人府这个担子不轻，不过似乎也不能就换了一个伯爵，想必还有原因，因此他恭恭敬敬的答道：“臣尊旨。”

第331章 慈宁宫
“对了。”皇帝笑了一笑，对着一边坏笑着的王增招了招手，道：“你也来”
“咦”王增一楞，几乎是下意识地：“叫佳木去是说赐婚的事，臣怎么也来？”
说完之后，自己便是知道不妥，哪有这么和皇帝说话的，当下便是闹了个大红礼，躬身道：“臣无状，请皇上恕罪。”
“无罪。”皇帝一副看着家里小儿女的样子，笑道：“来吧，朕叫你当然是有事。就是没事，君王有召，哪有象你这么多话的。”
“是是，臣知罪了。”
王增穿着的是皇帝特赐的忠静冠服，原本只有文臣才能穿着，不过他一个举人穿着这种冠服，倒也算是相得益彰，很是配他。
他和张佳木一前一后，一起随着皇帝从隆宗门进去，皇帝倒也没有进大殿，大约在乾清宫见人说话太过正式，而且宫殿太大，彼此说话也太不方便的原故吧。
但这一次也是着实深入，禁宫可不比外头，就算是大白天皇帝召见，也很少带人到东六宫或是西六宫去。
民间所谓的东宫西宫，其实就是以乾清宫为中轴线左右铺开的一个大型的宫殿组群，皇后住的坤宁宫是与乾清宫正好南北相对，其余妃嫔都是在这一条线上的其余宫殿中居住，品级越高的，住的宫殿群就越宽广高大幽深，相反，就是小一些。
如果是一些刚受宠幸位份特别低的宫女一类，就依附着妃嫔而居，没有自己的宫殿可住了。
太子的居所，就是在乾清宫以东，几个宫殿倒并不是一直固定，只是文华殿为太子正殿，从有禁宫以来，一直到明亡都是如此。
现在皇帝带两人行走的路线却是往西面走，就算是张佳木后世曾经逛过故宫，但当时几个小时的路线逛下来，也就是对大体的主要线路熟悉一些，至于一些非中轴线的宫殿，却也是所知不多了。
他们是从奉天门往西走，过崇楼后右门，也没有从隆宗门绕过去，而是折而向西。
这个路线张佳木从没走过，王增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彼此对视一眼，却都是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感觉。
走了这么好一会，从奉天门到内廷实在是太远了，皇帝是坐在肩舆上，其实就是四个抬的软轿，整个天下包括这皇宫都是他最大，皇帝的神态就很悠然了，半躺半倚，和张佳木并王增说些闲话，问几句王增祖父身体，再问问王增亲事是不是快了。
说起这个，王增也颇尴尬，他年纪不大，在世家子弟中结亲算是早了，而且，功名未立，有点儿叫这个一直狂傲的少年人颇有些不是滋味的感觉。
当然，一切都有原因。
靖远伯王骥年纪已经老了，就算再健壮的人，现在生命不能按十年计，最多是一年。过一年，就是一年。甚至今天好好的，明天一早就能一睡不起。
当时人的身体素质活到七十以上就是高寿，何况王骥老头儿已经八十多了。
就因为老头儿年纪大了，功业已经满了，对人生也是没有什么盼望和不满了。政治上唯一的企图就是看到英宗复位，看到天下太平可期，现在这个愿望也算达成，就算朝局小有不稳，内争的迹象明显，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业，老头儿很看的开，并不愿意多事了。
从长长的宫殿绕过去，到得一处正殿的大门前，张佳木一看匾额，顿时省悟过来。
这里原来是慈宁宫，居乾清宫以西不远，这里，自然就是大明皇太后的居所，天子之上还有更尊崇的人话的，便是居住在这里的皇太后了。
这位太后老人家，也是一位传奇人物，而且，老实说，张佳木现在也是知道，论精明，论权术，论起心机智慧，这位太后远在当今皇帝之上。这位老太太，可不是好糊弄的人。
王增这会儿也是知道是到了慈宁宫，不过，他却没有一点儿不安的样子，相反，因为是头一回来，还左右顾盼的四下打量着。
其实在后宫有亲谊关系的亲臣是常来这儿的，逢年过节，老太后寿辰什么的，各家都得来拜寿，男子当然少来，但命妇是从年头到年尾，川流不息的过来，整个大明帝国就是太后她老人家最尊贵，不常来慈宁宫走动，还能去哪儿？
一见王增如此，张佳木也是自失一笑。凭心自问，皇家待他不薄，他也没有异志，就算有些不轨的小小手段，和那些真正的权臣在暗地里搞的勾当比起来，他这点小手段又算什么？
当下安然而行，刚到慈宁门前，里头倒是抬出一顶肩舆来，见了皇帝，自然而然的就停了下来。
“难道是太后出来了？”张佳木忖道：“这倒是不巧了。”
皇帝带他来，当然是带着孙女婿来给皇太后瞧瞧，这也算是皇家的大喜事，老太太是这个大家族的家长，亲定下来的亲事，新上任的驸马都尉，怎么能不来拜见一下太后老人家？
不过要是太后正巧出门，就坏了兴致，太后或回，或是在这里见上一面，说上两句，彼此都不是味道，头一回见面，可真是太不巧了。
“请老夫人不必下轿了，就这么走吧。”
正思忖间，皇帝倒是笑吟吟的开了口，只道：“朕带着张佳木来见见太后，老夫人不必多礼，请回吧。”
原来轿上人是彭城伯夫人，年纪比太后还大一截，是皇帝祖父仁宗皇帝的丈母娘，也是成祖永乐皇帝嘴里的亲家母，这位老夫人，当然是特赐的肩舆，出入宫禁都行动自如，谁也不敢拦她的，便是皇帝，虽然没有给伯夫人见礼的道理，但遇着这位老人家，对方免礼就是肯定的事了，就算是皇帝，也是在自己的轿上给这位老夫人欠了欠身，算是见了一礼。
皇帝亦是人，有七情六欲三姑六婆，眼前这位须发皆白，但眼神锐利依然的老太太，着实也不是好惹的主，算起来，辈份也可是大太多了。
“哦，皇帝啊。”老夫人果真也就坐在轿上，并没有下来，但亦是欠了欠身，一边弯腰，一边轻咳着道：“老身受了点风寒，腿脚着实也不便了，恕我大胆，真的就不下来了。”
“您老说的什么话。”皇帝含笑道：“论说起来，要是在小家子家，我还得跪迎您老来走亲戚呢。这么早，您老就要走了？”
“是，我来听消息。”彭城伯夫人一如既往的爽郎可亲，她向张佳木看了一眼，哈哈一笑，道：“就是为这个小小子，老身跑了几次，这一回定了局，可以歇息了。”
皇帝脸上的表情立刻可堪玩味起来，听着老夫人的话，却是一句话也不答。而张佳木自己，也是只能深深躬亲，这位老太夫人，地位尊崇的可怕，他实在想不通，她这么对自己，究竟是为的什么。
“皇帝，老身告退。”老夫人也是轻叹一声，肩舆路过张佳木身边的时候，老夫人用手中的拐杖在张佳木身上轻轻一点，道：“好生做，要做忠臣，也要为公主之良伴。你的事，我说过的，很荒唐，但也教我觉得你是至情至性的人。”说到这儿，彭城伯夫人的语气变的森然可怖，她道：“你可不要叫我失望，懂么”
整个大明，就算是皇帝和张佳木这样的大臣说话，语气上也得客气几分，并不能对小臣那么颐指气使的说法，政敌之中，对张佳木也得客气有加，但眼前这位鹤发鸡皮的老妇人这么一说，张佳木却只能凛然俯首，只道：“请太夫人放心。”
“嗯，我放心。”听到他的回答，老夫人好象听到什么信的过的保证一样，刚刚的肃然之色一扫而空，满脸全是慈爱之色，她缓声道：“瞧着你，就象是见着你父亲一样啊……宣德元年的事了，一晃儿，就是三十多年过去了”
张佳木有心想再听一点儿，但老太夫人已经又使劲摇了摇头，用脚跺了跺轿子，轿夫会意，立刻抬起软轿，飞也一般的去了。
“走吧。”皇帝脸色似笑非笑，似乎也想起什么似的，不过很快又回过了神，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张佳木一会儿，然后方道：“随朕见太后去”
……
“臣张佳木，见过太后娘娘。”
“臣王增，见过太后娘娘。”
两个人随皇帝进去，先是等了一小会儿，然后就有个伺候太后的太监出来，引着两人进了正殿，指着地方叫两人跪下，接着就是报名见礼。
“都是好样的后生，皇帝，国家不缺人才，吾心中甚喜。”
太后其实是见过一次的，不过匆匆数语，长相什么的都是记不得了。这会儿听着声音，平稳有力，言辞得体，怪不得人说孙太后是一位政治强人，只是大明没有女主当国一说，不然的话，皇帝即位之初，如果是太后摄政的话，宣德年间的政统会传承下来，三杨会继续辅国，而王振，也必定不能用事，国朝也就不会有土木之变了。
但太后似乎被抓着什么软肋一般，又或是有什么苦衷，况且当时仁宗皇帝的张皇后也在，也就是当时的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性子刚烈，不容轻犯，所以为了相安无事，也只能彼此都退回宫中，不能多过问国政了。
就算如此，在明初的史册上，也有这两位痛斥王振，几次削夺他权柄的记录，如果不是后来互相牵制的话，王振，是不能成事的。

第332章 嘉善
“你们俩。”太后和皇帝说了两句，便是向着张佳木和王增道：“都站起来吧，抬头起身，老身好好瞧瞧你们。”
若是换了别的妇人，这么说当然不妥，但皇太后这种年龄和身份，这么说法倒是恰如其份，两人听着都是欣然起身，抬头挺胸，一副气宇轩昂的样子。
张佳木高大健壮，虽然五官不是特别精致耐看，但略显粗旷的浓眉和大眼更和他的武官身份相配，再加上习武多年练出来的利落身形，脸上勃勃英气，整个人看起来就是叫人觉得充满了精力和勃勃生机，叫人一看就觉得顺眼，并且心生欢喜。
“不坏，这一回打量的仔细。”太后看了半天，拿他打趣道：“说不上是什么好相貌，但搭配起来，看着也很顺眼不是？”
“是，母后说的正是了。”太后面前，皇帝也是一副承欢凑趣的样子，听着太后拿张佳木打趣，便也是忙不迭的附合起来。
张佳木难得的脸一红，不过也不好谦逊或是应承，说自己长的好吧，怪不好意思，说自己长的上不得台盘，似乎也不得劲，于是乎只得红扑着脸，站在下首，象个小媳妇一般的垂首不语。
“看看，娇客么，都脸红了，哈哈。”太后心情很不坏的样子，又着实拿张佳木说笑了几句，最后才正色道：“你是大臣，按说驸马这个位子是给那些老成谨慎，家世清白，品行也很好的少年子弟们的，你看焦敬，薛恒，都是这么着。皇家遇到什么难事了，才叫驸马出来帮忙，平时呢，就管管闲事，最多管管宗人府的事，打打下手什么的。”
大明宗人府是在明初设立，起初叫大宗正院，后来改为宗人府，首脑是宗令，由亲郡王担任，管的是皇家的玉碟、赏罚、爵碌并祭祀等事，说白了，就是一个管皇家内务的地方，开头宗令是太祖的次子秦王，左右宗正是晋王和燕王，左右宗人是周王和楚王，都是太祖年长的儿子，任职都是正一品。
后来宗人府改制，很多职权被侵削，对诸王除了起名字外，根本谈不上原本的奖惩一说了。亲郡除非是犯了伦理道德上的错，比如有某位亲王被告以子奸母，或是弑杀亲人等罪恶，地方的官员才会先警告亲郡王，不听，就上报朝廷，或是夺爵或是圈禁，由朝廷最终定夺。
就是起名祭祀的事，也多半归了礼部，所以现在宗人府不设宗令或宗正，只是由公卿勋戚亲臣兼管宗人府罢了。
“是，臣现在管的事多。”听着太后的话，想着其中的用意，张佳木斟酌着答道：“不过臣一定也会好好打量宗人府的事，不敢有付皇上所托。如果有什么要请旨的，也绝不敢自专自主，一定请旨后行。”
“好，好好好”太后极欣慰地向着皇帝，笑道：“这孩子看着英武，但真的很老成。”
“是的。”皇帝也不能不表示赞同，夸赞张佳木道：“你现在越来越长进了，朕现在瞧着你，可真是欢喜的紧。”
皇上的话其实实在是皮里阳秋，话里有话，现在张佳木倒是不知道，不过片刻过后，他就全明白皇帝的意思了。
“王增么。”太后又歪着头打量起王增来，看了半响，方才笑道：“生的真俊。”
王增倒是真和张佳木不一样，张佳木不算是那种长的漂亮的男人，而只是靠身形，气度，神色等后天的东西来加分，而王增不愧是正经的大户人家出身的世家子弟，身上就有一种翩翩浊世佳公子的味道，长期居于上位的那种漫不在乎的神情，见惯了世面的处变不惊的气度，再加上细皮嫩肉唇红齿白目若点漆眉如宝剑的长相，果然是一个人见人爱的帅哥。
还好王增没有沾染上最近正流行的公子哥儿们也涂脂抹粉的毛病，不然的话，演个女人也蛮合格，只是那样就太那啥了一些。
太后这么夸奖，王增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他不象张佳木，这种夸赞从小就听多了，也听的皮实了，根本就不当回事了。
不过，倒是有一点他真的很奇怪。张佳木是刚选的驸马都尉，太后要见一见，夸夸新孙女婿的长相，这倒也没有什么，太后五十多了，孙子么还都小，孙女也还勉强可以定下来，成亲总还得再过一阵子，少说，也得到明年过了十五再说了。
至于王增么，现在亲事都定下来，太子出事，也是因为王增托了张佳木去西山打狐，太子听说了缠着皇帝要去，这才出的事。
论说起来，太子遇险，王增还颇有责任，甚至，暗地里说，还是张佳木给王增下的套，只是这件事除了张佳木之外，连刘勇等人也不知道，更别提王增自己和别人了。
但今天这种场合，却不知道皇帝和太后把他拎来是为了什么？
做见证？他王增才几斤几两，他的祖父也未必够格。再说，皇家挑女婿，要媒人见证做什么……还真闹不明白了。
说国家政务，和他一个举人也说不着啊。
说皇家内部的事？和他一个小孩更说不着啊，他能做什么？再者说了，也没有身份啊……
张佳木看着王增的模样，心里不觉好笑。他是太了解这个人了，小心谨慎，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思缜密，绝不犯错。
这厮不加入锦衣卫，一则是身份，好歹是未来的伯爵和读书人的身份，加入锦衣卫是有点掉价，直接做个同知或是指挥佥事还差不离。就是这样，也未必能让他动心。
当然，现在皇帝已经决定王增到锦衣卫里效力一段时间，资格么，先给一个千户，这都是已经说好了的，王增一旦成了亲了，成了人了，就可以正经出来做事了。
至于考进士，也不是不能考，等考试时间差不离了，关小黑屋突击学上两三月也就是了。象王增这种大家子出来的读书子弟，底子厚，请的老师好，论起来比那些外省来的举人只强不差，除非是那些个江南读书世家出来的，那也真是比不过。
中一甲难，二甲倒还是没有问题，到那时，也入仕途几年了，人脉也有了，到时候做起事来就更圆融方便，对王增将来的仕途生涯大有帮助。
所以说，这件事张佳木虽然有私心，想要一个话说得来人也风趣，而且智计头脑都过的去的兄弟来帮手，但对王增而言，也不吃亏。
王家痛痛快快麻利答应下来，肯定也是见到了将来的好处，所以才答应的很爽快，无需多费唇舌。
至于王增在锦衣卫的经历，那也很好解释，皇上特旨再加上兄弟情谊，将来就算有什么，也不会被人戳他的脊梁骨就是了。
当然，王增在锦衣卫里最多出点主意，多些经历，叫他冲锋陷阵的去得罪人，那也是绝无可能的事了。
象王家到了王增已经是第三代，树大根深，枝深叶茂，没有意外的话，这个家族也可以与国同休，富贵终了。
现在王增更是婚期在即，新娘子是一个低品文官家族的女儿，说不上多富贵，但士大夫家中的家训就是这样，嫁女儿要胜过自家，娶媳妇则得不如自家，王增的婚姻正好，恰到好处。
“张佳木。”这会儿出现了一个小冷场，皇帝见是个话缝，便向着张佳木笑道：“你随朕来一下，王增和太后有话要说。”
“是，臣遵旨。”
御前是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尽管张佳木对王增的事极为好奇，想留在现场看看是怎么回事，不过皇帝一说，也只好老老实实的跟着。
只是临行之际，看着呆鸟一般的王增，也是觉得好笑的很。
出得主殿，皇帝脚步很快的走向一边的偏殿，几个内侍连忙开门，一入殿内，皇帝便在殿中舒展了一下腰骨，看来刚刚在太后跟前一直要挺着腰，搞的皇帝也是怪累的。
“皇上。”这会儿就君臣两人，张佳木对皇帝现在算是极为相熟，君臣之间感情也算不坏，因向皇帝笑着问道：“太后娘娘见王增，到底是什么回事啊？”
“怎么？”皇帝笑道：“想着你这难兄难弟会不会有什么麻烦么？”
“这，哪儿敢呀”皇帝语气不善，张佳木吃了一惊，连忙躬着身子道：“臣只是好奇，要是不该问的话，请皇上恕罪”
“倒也没有什么不能问的。”皇帝叹一口气，脸上的神色也复杂了许多。良久之后，他才轻声道：“现在告诉你吧，反正再过两个月，消息也就传出去了。不过，我和你说，现在可是万万不能外泄。”
“皇上当我是什么人啊。”张佳木神色轻松，笑道：“臣就是管这个事的，还能自己犯禁不成？”
“唔。”皇帝神色不变，点了点头，道：“朕意已决，太后也允准了，王增不能成亲了，要先告病，过几个月，朕下旨，叫他尚嘉善公主”

第333章 盛怒
“啊？”张佳木的嘴张的老大，不仅是鸭蛋了，塞个鹅蛋似乎也是绰绰有余。
“啊什么啊？”皇帝这会子脸色已经很不善了，不过处在极度震惊中的张佳木并没有发觉。他只觉得脑海中一片混乱，隐约觉得这事不对，但究竟是哪里不对，一时半会的却是想不出来。
半响过后，他才想起来抓着一个点，因向皇帝道：“可是，皇上，这个这个，王增可就是快成亲的人啊？”
“那怕什么？”皇帝淡淡一笑，似乎在活动手脚，不过张佳木还是没有怎么在意，只是下意识的道：“怎么不怕？就是皇上也不能夺人之妻……喔不对，夺人之夫啊。”
这话说的还是不怎么对，不过意思是对了。
大明宫女众多，一时入宫受到宠信的话，固然可能是给家人带来荣华富贵，但也可能是春风一度以后就在宫中终老，甚至最倒霉的就是封为妃嫔之后，老皇升天，妃子们就得跟着一起死。
殉葬。
这种野蛮的，极端自私罔顾人性的制度在中国原本已经消亡了，可是元朝蒙古人又把它带了回来，而且在明朝前期，这种制度都被严格的执行，无有例外。
朱元璋死殉葬妃嫔众多，然后到成祖，仁宗、宣宗，无有不以妃嫔殉葬者。其详细情形，在朝鲜人的记录里极其详细，其状凄惨之处，简直令人观之感泪下。
除了皇后之外，没有任何妃嫔是不可以殉葬的。仁宗逝后，他的众多嫔妃殉葬极多，甚至有几个有正式位号并且生过亲王的妃子也一并殉了，当然，这是不正常的情形，一般来说，是以低位嫔妃和只是受过临幸的宫人来殉葬就是了。
既然是有，受过宠幸封了妃位还有亲王儿子的都得殉葬，遑论其它周贵妃在宫中横行霸道，就是因为除了钱皇后和她之外，任何生过子女再多的妃嫔都可能被殉葬，得罪了她，将来以太后的身份活殉了你，被殉的人，又有什么法儿呢？
正因为宫中不仅是福祸难测，简直就是生死未卜，所以百姓都不愿把女儿送入宫中，一时有选秀女的风声传出来，民间立刻就是嫁女成风。有婚约的当然好，把女儿往夫家一送就是，没有婚约的就是急忙找下家，甚至打听了这家有成年男子，把女儿用红布一裹，往人家门口一丢就走。
有那抢手的人家，到了傍晚黄昏时，接到五六家送亲的，也不稀奇。
为什么这么做，就是因为皇帝再大，皇帝就算是天子，但皇帝也要遵守世间的伦常法理，那是天子的治国基准，一旦成了亲就是别人的妻子，哪怕就是天子也不能夺人妻女，这是一个封建伦理的基准，就算是天子也不能违反这个游戏规则。
现在王增已经定了亲，其实中国式的婚礼有六个步骤，现在已经基本走完了，新娘子其实就是王家的人了，等成亲那天把人一接回来，完事。
就算是皇帝，也不能强迫人退亲，再把自己女儿塞进去吧？
况且，明朝的公主也不是太难嫁。大明的皇家自己个心里有数，那些有根底有家世的读书世家是不喜欢娶公主的，难伺候，一般品行都不会太好，骄狂是肯定的，管束就更谈不上了。公主是君，大家是臣，公婆见了公主还要请安，这成什么世界了？
所以唐宋之时公主犹为难嫁，因为皇家总想和读书人或是世家结亲，唐朝某位皇帝还为自己的女儿向某大世家求亲，结果楞是碰了钉子：人家不要。
大明的皇帝就识趣多了，贫家小户是肯定不成，那些暴发的新科进士也是甭想，一般就是在老成的吏员或是武臣之家挑选皇后，当然，也嫁女儿。
这样一来，外戚势力不会很强，公主嫁的人家也不会很强，也不会出来乱政，朝政就可以安稳，大家彼此相安无事，共享太平就是了。
这个政策是很成功的，有明一代，基本上没有外戚之祸，只有孝宗年间的张氏兄弟乱了一阵子，不过后来嘉靖一登基，张家就倒了霉，也没风光几年就跨了台。
至于公主乱政祸国，更是没影的事，历代驸马也是贤德听话的多，遇事还能帮下手什么的，并不添乱。
要说王增的家世，不仅是好，而且还非常合格。祖父虽然是文臣出身，可现在已经是不折不扣的武职勋臣。
王骥权势虽高，但儿子王祥庸人一个，现在只是都指挥，将来也不会有太高的权势。
所以王增家世也好，家境富裕安稳，教育好，长的也不坏，权势也不会很大，算是驸马的一个合格人选。
只是奇怪，为什么早不挑他，现在都要成亲了，却又这么横插一杠子？
听着张佳木说，皇帝也是长叹口气，阴沉着脸道：“也是不得不然，这件事朕也是觉得很为难。好在，女家还算通情答理，听说那家女儿性子也不很暴烈，不然的话，就真的是件麻烦事。”
本来么，现在就差最后迎亲一项，新娘子等于是王家的人了，这么一闹一退亲，颜面大损，女方家当然不干。如果新娘子脾气暴烈一点，搞个投河上吊什么的，不仅皇家颜面难看，就是王家爷孙也是难做人了。
如果皇帝摆不平女家，保证一定不会出事，就算是把自己的女儿全批发给王家，王家爷孙也是准定不会要的。
要了就得丢几百年的人，何苦呢。
“是是，皇上想的肯定比臣周全。”张佳木想不通为什么一定要把嘉善公主许给王增，当下只得漫应着道：“所以一定是有道理的。”
“嗯。”皇帝斜眼瞧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女方那边答应不闹，暗中退了亲。当然，朕也得允诺他们不少，这也算是因私废公了，不过，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太后和彭城伯夫人都力荐王增，这厮朕瞧着也确实不错，既然重庆得一佳婿，嘉善当然也不能落在她姐姐后头太多，是不是？”
说到这儿，皇帝微微一叹，道：“有空你见见她，王增是不方便见了，你见见嘉善，和她说说王增人不坏，叫她放心。”
张佳木不觉汗下，其实嘉善公主十岁多些，正是稚龄少女，王增要娶她，最少还得等三四年才成。现在就挑好了女婿，还得自己去帮着吹牛，皇家挑驸马也太霸道和着急了一些。
不过听皇帝的意思，对这个公主也着实疼爱。这个公主身世也颇可怜，母亲是王惠妃，已经薨逝多年了，有一个亲哥哥是许王殿下，景泰元年生人，景泰三年就已经薨逝了。小姑娘现在母亲早死，唯一的亲生兄长也去了世，在皇宫中，虽然她姐妹众多，但皇室之中其实只有同母所出才有亲情，别人只是看她马棚风一般，又没母亲照应，皇帝多疼爱一些，也是人之常情了。
他很机警，当下用沉稳缓和的语调答道：“请皇上放心，臣一定教公主开心，放心。”
“唔。”皇帝点了点头，道：“你有这个本事，朕很信你。”
“咦。”张佳木这会才看出来些许不对，他呐呐地道：“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
“哼，你做的好事。”皇帝这会早就忍不住了，他露出一脸狞笑，怒道：“跪下。”
“是”张佳木一机灵，知道事情不妙，必定有什么事严重触怒了皇帝，导致皇帝怒火郁积，今儿叫自己进来，一则是给太后看看，二来，就是要修理自己了。
这会子是以少说话为妙，当下便是立刻扑腾一声老老实实的跪下。
“啪”皇帝已经怒不可遏。其实他从一见到张佳木时起，就已经心火澎湃了，只是因为要见太后，不得不强自隐忍，这会儿忍了多时的怒气暴发出来，比起一见面就发作还要厉害的多。张佳木一跪下，皇帝也不打话，抄起一个宣德青花大瓶便是向着张佳木砸去。
真砸上了，准得重伤，砸不上，皇帝心里会很受伤。
两害相权，取其轻。
张佳木心一横，只是把头略低了一低，整个大瓶还是砸在了他的背上，“啪”的一声打的粉碎。
这一下，要害是躲过去了，不过整个花瓶炸开的时候还是有碎片割到了他的胳膊，张佳木很见机，当下“哎哟”一声叫了起来。
见他如此，皇帝也是颇觉犹豫，但还是忍不住上前，“啪”一脚喘在当胸，张佳木又是“哎哟”一声，仰天便倒，然后全无声息。
皇帝心中略觉不安，因上前两步，看着他脸道：“你体壮如牛，当朕不知道么？砸一下，踢一脚，就做这般模样，又来欺哄朕么？”
“臣不敢。”皇帝这么一打，张佳木反而安心。这么一来，应该不是什么国事，不然的话，一国之君这么处置大臣，也就太胡闹了一些。
岂料他心里还没想完，皇帝便森然道：“朕容忍你很久了，现在于国朕是你的君父，于私，按小家子的说法朕是你的岳父，这么好好教训你一顿，也是为了你好”
张佳木一凛，起身道：“臣无状，请皇上息怒。不知道臣是什么事惹怒了皇上，还请皇上明示。”

第334章 暴打
“你居然倒是不知道？”皇帝怒极反笑，喝道：“重庆公主的事，你当朕是死人吗？”
说着皇帝又动了气，上前又是一脚，他今儿穿的倒是利落，动手打人真的是再恰当也没有了。一身曵撒原本就是蒙古人打猎时的服饰，紧凑贴身，脚上是高统皮靴，紧脚又不伤脚。
这么接连踢了几脚，对张佳木来说这种伤害简直可以忽略不计，皇帝从小生在深宫里，长于阿保之手，又从来没有体育锻炼的概率，身手无力缺乏暴发力，踢起人来，大约连和任怨练拳时的十分之一的力道也是没有。
看着眼前不过三十来岁的皇帝，张佳木倒是心生同情之意。古人不管地位多高，在身体素质上大约很难和后人比了，皇帝在后人的眼里还是年轻人，属于青年往中年过度的年纪，但身体已经严重发福，超重肥胖，又从来没有锻炼过，打的底子也不成，现在脸色就看出明显的不好来。大约将来也总逃不脱早死的噩运。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居天人第一的位子，享尽世间福份，又不自己珍重身体，除非是天赋异秉象朱老四那样的，不然的话就是朱元璋这样的开国帝王，否则的话，帝王想要长寿，也实在是太难了一些。
不过，刚刚他是庆幸不是为了国事，但皇帝提起重庆公主，似乎眼前这一关也不好过。
好在皇帝也是累坏了，三十多岁的人，身体也不算健壮，体重得有一百八以上了，平时根本自己不走道儿，全是坐轿子，想想看，一个连穿衣服都不必自己动弹一根手指手的人，他的体力怎么会好。
踢了张佳木好几脚，皇帝的火气也算是撒出来了，他气喘吁吁的看着张佳木，怒道：“小子，朕是拿你当自己家子侄来看，其中深意你不必管，但知道就行了。当初在南宫时，知道你冒出头来，老王骥也关照你，朕就知道他很识作，知道朕一定要好好栽培你。等你夺门之变立了大功，朕心里想，这样更好了，怎么叫你抓权，怎么给你高位，别人他是说不了什么话了，是不是？”
张佳木被他这么一踢，感情上倒是把距离拉近了不少。好歹是自己岳父不是，被打就被打了吧，反正也是自己无礼在前。
此时听着皇帝这么说，回想起来，自己的幸运倒真的和眼前这位九五至尊有关。
从他到南宫附近的正南坊任职时开始，幸运就是一直跟着自己。先是遇着了袁彬这位和皇帝关系莫逆，能说得上话，又和自己亡父关系亲近的大叔，在他的照应下得了南宫的差事。接着就是门达赏识，王骥赏识，皇帝赏识，势力越来越大，虽然只是个百户，潜势力却不在一个指挥之下，这是为什么呢？
当然是后头有贵人相助，南宫一带错踪复杂，离了他就玩不转。到了后来，他自己搞了坊丁队，把外来的势力全赶走，连门达这样的旧上司也被赶了出去，到那会儿，夺门之变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水道渠成，一件大功稳稳当当的到手。
想起来，皇帝在其中起的作用当然不小，从自己到南宫见过一回面之后，皇帝就对自己多方照顾，而且在开始的考察之后，后来就几乎是无条件的信任。
现在更是借着夺门之功把锦衣卫的大权给了自己，幼军也给了自己，这两股势力能保证自己和曹吉祥这样的大对头谈笑风生，对让石亨恨的自己牙齿痒痒，却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才多大，才出仕途几年，现在就已经和国公，司礼监太监平起平坐？
刘用诚这个老太监经营了多少年，现在论势力还隐然在自己之下。
一想起这个，就算是铁石心肠，也是禁不住起了惭愧之心。看着一脸大胡子的皇帝，张佳木不禁有点咽哽，喃喃道：“皇上待臣如此天高地厚之恩，臣真不知道如何报答了……”
“朕要你报答什么？”皇帝平了平气，横了张佳木一眼，斥责他道：“你这小子，心思细密，也谨慎持重，这一点象你父亲。要说聪明机灵，武功过人，这又远在你父亲之上了。再者，就是心地慈善，忠孝仁义，这一层，朕也是看在眼里的。嗯，听说只要人求到你头上，就没有你不帮手的时候。不过，你也谨慎，禁军之外的京营兵，你从不伸手进去。这一层，朕犹为欣赏”
这算是皇帝把自己心底里的小心思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好象把他的内心一层一层的剥开，虽然当着九五至尊，张佳木也是不禁有点怪不是滋味，当下呐呐不能成语，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了。
“你我今日君臣交心。”皇帝终于疲惫了，喘着气道：“总之，朕是想你明白，朕待你不薄。你，以后要善待重庆。”
“臣也不敢不善待啊……”张佳木此时才算真放开来，把皇帝真的当成一个长者。当然，政治人物是没有真正的情感的，皇帝现在只是刚刚当了岳父，心里有些不吐不快的感觉。换了另外一种时候，可能就不会这么着了。
况且，眼前这位皇帝确实是待人以诚的性子，如果不是在蒙古草原的一年，在南宫的八年，恐怕他会更信任自己的大臣，而不是锦衣卫使。
一想到这位皇帝要自己所做的事，对大臣的百般提防，还有对勋戚，亲贵的防患和警惕，甚至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种种手段老练精到，想到这个，这种君臣交心暖融融的感觉也就索然无味，甚至是不敢相信了。
“你这小子。”皇帝说着说着又气起来，跺着脚道：“先前在大街上敢亲重庆，朕就想过要重重办你。不过，为了皇家体面，饶过你一回。朕心里也是知道，重庆喜欢你，既然有这个缘分，当父亲的也不妨成全。不过真没想到，你这厮敢夜探公主府邸，这件事重庆自己和朕说了，算她乖。不过你就没有这么便宜了，现在这一顿教训其实是轻的，晓得么，本来朕是想今天大宴之时，当众宣布给你加少保，再封伯爵”
皇帝冷笑：“知道么，你夜奔常德公主府邸，弄飞了一顶少保和伯爵的七梁冠”
张佳木闻言，饶是自己定力深厚，也是差点儿哭出来。
倒不是难受，是高兴的。
皇帝不知道是成心的还是没想到，当然，张佳木是不惮以最大恶意来揣度人的。政治人物，有时候是不讲感情的。
别看皇帝刚刚那么深情款款的和他谈心事，还把他当子侄，又做了岳父，但其实皇帝也是想把他推到一线去，挡住那些野心家，镇服石亨和曹吉祥等一切实力派。
当然，风口浪尖上的滋味如何，皇帝老儿是不管的，一切要你自己的本事去扛。扛住了，你是忠臣，扛不住，到时候就看能不能保住，保住吃碗闲饭，保不住，不好意思，朕要牺牲你的小我，来成全大我了……
当然，这只是张佳木小心思里的一点小想法，给他天大的胆子，他也不敢去问询皇帝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原本是没办法的事了，他可真不想被架在火炉上烤二十不到就加少保，赐伯爵还尚公主，还执掌锦衣卫为都督，执掌幼军为提督，上结皇帝太子，下邀禁军将士，这样的权臣风头已经远远盖过了一门子侄都是伯爵和都督的曹吉祥，也盖过了石亨和石彪这一对二百五叔侄。
这是找死，是犯忌。
皇帝这会儿不在乎，能驾驭得了他，但将来难免文官们会象苍蝇一样嗡嗡嗡个不停吧？好比你喜欢一个人，一个人和你说他不好，你会生气，十个人说某人不好，你会存疑，一百人说某人不好……你就会认定某人真的不好了。
人同此心，除非张佳木能搞定其余两派势力，叫那些反对他的声音根本到不了御前。
嘉靖年间的严阁老就是这么办的，嘉靖皇帝自诩精细，能掌握全局，但其实严嵩的亲信掌握了通政司，大量对严某不利的奏章根本到不了御前。明朝又没有那种奏章直送内奏事处的制度，也没有密折制度，严阁老就是用这种办法，欺骗了嘉靖皇帝几十年，独掌大权几十年。明朝内阁有相权，有实权，也就是嘉靖到隆庆万历这一段时间了。
现在错有错着，他一时冲动去见了重庆公主一面，岂料惹怒了皇帝，勾起了前火。想想也是，皇帝怎么说也是人，自己女儿被人这么轻薄非礼，当然也是忍无可忍要暴走了。
“你下去吧。”皇帝出够了气，冷然道：“不要去寻薛恒的晦气，这等大事，他若不报给朕知道，将来朕轻饶不了他”
此事定是重庆公主告诉了自己姑母，然后这位大嘴姑母再告诉薛恒，薛恒知道事情重要，不能隐瞒，于是进宫这么一说。

第335章 羡慕
被薛恒说飞了一顶伯爵帽子，张佳木倒是恨不得亲他一脸口水，当下满脸是笑，没口子道：“皇上放心，臣岂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再说，也是亲戚了，论理，他还是我姑丈呢。”
“你知道就好。”皇帝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从早晨起来办事，见有政务在身的大臣，再参加大宴会，接着又带进张佳木和王增两人进来，再又狠揍了张佳木一通……当然，张佳木一点事儿也没有，倒是把皇帝自己累的不轻，估计腿也伤了，当然，为了帝王的脸面，这种事他也是不会说出口来的。出了心头恶气，皇帝看张佳木也顺眼的多了，这会看到他胳膊上的血迹，不觉有点歉然，只道：“早些出去，把伤口弄干净。还有，再敢做大胆无礼的事，朕要你的小命。”
“是是，臣不敢了”
张佳木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他为人沉静多谋，从来不做这种模样，这一次，倒是真的把皇帝逗的哈哈大笑。
“对了”皇帝想起来什么似的，叫住就要拜舞退下的张佳木，自己又沉吟了一会儿，才道：“你和重庆总得再过几年才能成亲。”
他怕张佳木着急似的，连忙解释道：“一则，你年纪也不大，倒不是特别心急。”
“是，臣不急。”
“嗯嗯。”皇帝似乎想起自己成亲的年纪，有点儿怪不好意思似的，只得又飞速说道：“二则，也是要紧的，就是重庆还太小，总得天顺四年或五年，十七八了，才好出嫁。”
大明的皇子娶亲有很早的，十四五成婚的都不在少数。当然，正常都是十七八岁娶妃，这个年纪较为合适。公主出嫁，年纪倒都不是很小，因为太过稚龄容易难产，这点认识，当时的中国人也是已经有了。
男子早点无所谓，但不可太小。
比如万历的皇太子地位不稳，被人诬告和宫女通奸。当时太子才十四岁，万历皇帝震怒，下令彻查有无此事。
皇太子生母王恭妃大为悲伤，向查案的钦使道：“吾每日搂是儿睡，就是为了防备今天”
有此有力的保证，皇帝才怒气消解，一场大风波才算成功消解。
当然，王恭妃说的是不是实话并不重要，要紧的是她这种坚决的态度和一些政治势力的角力。太子是东林党的人，为难太子的是郑贵妃一派，彼此争斗，弄的乌烟瘴气，把太子是不是处男这种事也弄成政争的借口，实在是太唬烂了一些。
不过皇帝在公主这件事上应该是没有政治的原因，只是嫌公主太小。说是快十五了，其实就是十四岁的孩子，说是柔体清音易推倒，但张佳木自己觉着吧，下手也是有点太早，太那啥，太禽兽了一些啊……
既然皇帝这么一说，张佳木自然是没口子答应下来，皇帝说完此事，也是一副释然的表情，想了一想，便道：“有空你进宫来，可以去皇后宫中坐坐，也可就叫重庆出来见见你。你，不要私下再见她，记住”
这就是一个吃醋的老丈人形象了，张佳木哭笑不得，当下就立刻答应了下来，皇帝这一次再无别的话了，君受臣礼，臣恭敬而退，这一次召对终于算是结束了。
等张佳木从偏殿一出来，又候了一会儿功夫才看到王增哭丧着脸从慈宁门那边出来。
远远一看到王增，张佳木就举手致意，笑道：“恭喜恭喜，这一下，可是正经的连襟，彼此至好，真是喜上加喜，我可真是欢喜的说不出话来了。”
“我呸，我呸”王增和张佳木打混久了，这般俗语也是说的倍儿熟练。当下猛呸两声，后来想想不对，便画蛇添足的解释道：“你这厮，实在是目不识丁，会不会说别的不会？不会兄弟教你可成，一句话里，说了多少喜字，真是笑死人了。”
张佳木知道他觉得在宫廷里说什么抱怨的话很是不妥，刚刚连呸两声，要是被有心的小人见着了，说些荒诞不经的谗言，不仅是王增，就是王家也要倒霉。
这种事，倒未必是过份小心，安知太后和皇帝夺了这个女婿之后，要瞧瞧反应？
张佳木是不必管的，用脚趾头想想张佳木也会笑的合不拢嘴，晚上回家垫高了枕头只管乐吧，观察他，不必了。
王增就不同了，人家洞房都布置好了，结果皇家悄没声息的横刀夺人，倒不是夺了他的媳妇，可是把他给夺了。
要说嘉善公主，王增倒也见过，他这种常到内廷请安的勋贵子弟见过亲王公主也是不稀奇的事，很多小皇子小时候，和勋戚子弟交好，更加不是新闻。
张居正的爷爷在辽王府当马夫和看门的门客时，还经常和辽王下棋咧。
阶级之分，没有后世想象的那么严重，似乎这些皇子公主们就是不能见人，高高在上。当然，皇子公主去外头喝酒打架，那就是太稀奇，更加是天方夜谭了。
嘉善公主还小，皇室是没有丑人的，天下最美最漂亮的女子任皇室选，就算祖宗的基因不咋地，比如朱元璋的那张鞋拔子脸确实有点丑绝人寰，但几代下来，基因改良之后，朱明皇室的男子说不上是多漂亮，最少和常人也差不多少，至于宗室女子倒是一般水准之上，父母基因好，营养好，加上宫中穿着用度教育都远超外头，所以说，论才貌长相家室，配个公主还是挺不错的选择。
王增哭丧着脸，倒不是嫌公主不好，而是觉得事情难办。
他摊着手，向着张佳木小声道：“家祖虽然不大管事，身子也不是很好，但性子刚烈，要是知道此事，还不知道怎么大怒。要是一怒之下见宫，还又不知道惹出什么样的风波来。”
张佳木这会已经是若有所悟，他笑道：“别怕，我敢担保，你回去之后，令祖父大人不会说什么的，想来，他已经预先知道此事了。”
“哦？”王增表示不信，他道：“我倒不信了，你真是神了不成这件事，想来办的极为隐秘，我自己都不知道，你倒先知道了？”
“锦衣卫也不是苍蝇，我们确实事先不知道。”张佳木又很有幽默感的补充道：“当然，我们很想做苍蝇。”
“事先不知道，就是说，你是推理分析了？”
对张佳木的推理分析能力，王增倒是很信服的，这么一说，他脸上也是露出沉思之色。
张佳木知道他天资聪颖，怕他一想就明白，因推了他一把，笑道：“在这里想成什么体统，这是大内，又不是大街上。”
“说的是了。”王增不好意思的摸摸头，看了一看，便道：“遭了，咱们的随从都在东华门，这里却离西华门近，真是冤枉。”
“不妨，叫人叫他们过来就是。老实说，我也要出西华门去，今天恩命出来，各家来贺的很多，我想，不必在府里了被他们扰，出去散散心也好。”
“去哪里啊。”王增很随意的道：“我也一同去吧，心里烦闷的紧。”
张佳木笑道：“烦？赶紧回府去吧，天大喜事，还不速速报给你的祖父大人知道”
“唉，这倒是”王增唉声叹气，不过，也只能如此了。
两人的从人倒真的都在东华门等着，张佳木是住在东华门外，王增是和他一起进来，所以绕了道，朝官入宫向来是走西华门，两人的身份门禁不敢为难，所以走哪个门是无所谓的事了。
张佳木在宫中权势渐增，此时也是完全凸显出来。
两人站在西华门对面的武英门处躲着烈日烘烤，张佳木只是随意一招手，便有一个奉御模样的宦官气喘吁吁的跑过来，一脸是笑的问道：“驸马爷，有什么吩咐？”
奉御也是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官了。在京外，不少奉御都是飞扬跋扈，横行不法的。前几天，才刚有密报给张佳木，镇守庄浪奉御进保纵苍头猎于塞外，这厮自己派苍头打猎就算了，还调动边军护卫，不法之极。
现在，张佳木正憋着办法办此人呢。这厮是牛玉的人，正好拿此人做个伐子，报复太子宫起火的事。
张佳木的心，黑着咧。
“哎呀，怎么敢劳烦公公。”张佳木笑道：“再说，刚赐婚，还没成亲，似乎不能这么叫吧？”
“皇家的事还能说笑不算？”那个奉御穿着曵撒，白皮靴，腰间皮带杀的很紧，一副精明强干的样子，看年纪也是不大，浑身都透着机灵劲，因向张佳木很起劲的道：“刚赐了婚，皇爷就叫进去说话，召对得有一个多时辰，这么样的荣宠，说句叫您老不高兴的话，宫里几位得势的大官也没有这么长时间召对的。”
皇帝见大臣时间最短，亲臣勋臣要长一些，有时候还在西苑或是宫禁里赐亲勋大臣宴席，或是允许他们在宫苑里走马观花，坐船赏景，各种恩典是不一定的。但皇帝本人最多露一面，持爵虚劝一下，也就可以走人了，他在，大家彼此不便当，所以都是飞速完事。
见太监时间当然长一些，内臣么，有时候还会说点宫里的家务事，比如皇帝想打张新的龙床什么的，说起来时间就自然要久一些。
召见张佳木这样的外臣，就算是驸马，也没有独对这么久的道理，所以这个奉御说起来时，真的是满脸放光，一副羡慕之极的样子。

第336章 怀恩
“哈哈。”张佳木对付这种人很有几下散手，因只向着这个小宦官笑道：“公公常居内宫伺候皇上，独对的时候将来有着呢，我这点小小际遇算得什么。”
话说的夸张，但太监就是吃这么一套，当下这宦官笑的见牙不见眼的，又很客气的躬了躬身，然后才又问道：“怎么着，大人叫咱来，是有什么吩咐不是？”
“是。”张佳木道：“劳你驾，把我的伴当知会一声，叫他们到西华门这边来。”
“好，咱这就派人过去办。”
这么一答，张佳木和王增倒是失笑了，刚刚一招手，他就巴巴颠过来，现在好歹想起自己是个有品级的六品宦官，又想起叫那些没品级的无名白们去跑腿了。
当下也不揭破，只是笑问道：“公公尊姓大名？”
“岂敢，岂敢”那宦官倒还知道谦逊，因笑答道：“咱家姓戴……”
话还没说完，旁边有人怒喝道：“阿九，你正份差事不干，跑这里来钻沙子？你好大的胆子。”
这人声音深沉有力，方正雄浑，几乎叫人觉得是哪个武臣在说话，但深宫之中，武臣和士大夫都没有斥责宦官的道理，一则是宦官势大，二来彼此不相统属，不象清朝，大臣任内府大臣就有资格管理宦官。
这厮原来叫戴阿九，听得人训斥，阿九吐了吐舌头，道：“又来烦，不过真是惹不起他。”
说话间一个中年宦官踱了过来，看衣饰是一个太监，不过衣料都是用布，并没有用葛或是绢、绸缎等名贵的衣料，模样么，倒也和普通宦官一样，瘦长苍白的脸，稀疏的眉毛，病态十足的样子。大明宦官都是幼年阉割，在没有飞黄腾达之前吃食也很不好，身受巨创而且营养不良，很少有太监能长的面团团红光满面的。而且此辈少年被阉割，对人和世间一切事物都以仇恨视之，执掌天下事后，能象个正常官员，就是根底很不坏品性很高尚的人了。
而眼前这位，形象端谨敬肃，对着张佳木这样的权臣也是一副淡然处之的样子，听声音也是板正淳厚，一派正气，至于眸子，开阖对视之时，也是正气俨然，令人视而生出敬意。
“这位公公是？”张佳木感觉对方不俗，因也是肃容拱手，问道：“瞧着面生的紧，还是头一回见。”
“嗯，大人说的是。”这般对答，会来事的宦官总会打个哈哈，客气几句，这个宦官却只是淡淡一应，并没有特别客气的表示和露出一点笑意来。
好在，他声音中算是多了点客气的意思，不然的话，张佳木就尴尬了。
“这是咱们怀恩公公。”叫阿九的奉御没走，还是没皮没脸的呆在一边，听着两人对答有些不大融洽，便上来插话道：“新为司礼秉笔太监，上任没多久，以前是在都知监，不和外臣打交道，所以大人不认识。”
“喔，喔喔”张佳木才想起来，司礼监最近是添了个新人，听说为人方正，而且是难得的宦官中的世家子，算是大族子弟出身，被阉割了后性情仍然方正端肃，不比那些贫家小户出身的宦官，又或是拔了苗寨抢来的幼童阉割的宦官那么没品就是了。
这怀恩姓戴，原本是太仆寺卿戴希文之子，族兄兵部侍郎戴纶在宣宗年间犯法被杀，戴希文也被连累，抄家杀头，怀恩当时年幼免死未充军，但被宫为小黄门，人生的轨迹，就在一道圣意间转变了方向。
但此人算是身残志坚的代表人物了，虽然被阉，性情仍然平和中带着坚毅，一生事业做的精采丰富，明朝宦官在士大夫笔下品行不端甚至该死该下油锅的多，但怀恩是很少的一位被称赞的宦官。
这些张佳木不大清楚，不过这位怀恩的品行他还是知道一些的，不结党，不营私，不要盐引赏赐，庄敬自恃，在宫中也不欺人，是很得人心的一位大宦官。
现在入了司礼，自然权势水涨船高，不过，张佳木前一阵馈赠的礼金，怀恩却是一两也没有收，光是这一点，就很难得了。
“原来是怀恩公公，失敬了。”张佳木喔喔有声之后，不觉埋怨道：“大伴未免有点不近人情，内臣之中，收我仪金的亦非一位，这一点钱只是大家相与，不算什么，大伴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这么一说，怀恩也是一笑，但笑容一现即敛，良久之后，他才答道：“我亦喜黄金白银，此物人皆喜之，仆岂能免俗？但此物虽俗，得之也是不易。大人既然多金，就使在该用的地方吧。我这里，倒暂且不缺钱使，等将来用着了，再派人去大人那里取去。”
“哈哈，好好好”张佳木纵声大笑，上前执住怀恩的手，笑道：“大伴可要说话算话。”
怀恩轻轻一挣，把手挣脱出来，淡淡地道：“是，多谢大人美意。”
说罢，瞧着在一边看着发呆的阿九，怒道：“你怎么还在这里？这么不上进，还和我说想去捕江盗，你这样的，我敢保荐么？”
最近是有风声传出来，扬州和镇江那边出现“江盗”，就是一群沿江的居民，悍勇不畏死，纠结一起，盗抢来往行船。扬州和镇江之间的瓜洲渡最为有名，在有江桥之前，是渡江的必经之路，在那里出现江盗，当然也是治安上的严重问题，地方官当然不能免责，但也必需要立刻解决。不然的话，小患可以成大患，星星之火足以燎原，当时没有理论说法，但认识却是人人知道，边患可以不当回事，内患却是一定要尽速扫平的。
“江盗的事，已经有决议了？”
这件事当然也是在张佳木的关注范围之内，事关反乱巨盗，锦衣卫难辞其职。当然，皇帝倒是没有怪罪，因为在表面上，锦衣卫已经经过严重的收缩，只是以坐镇京城和天津卫并大同诸多重镇为主，内地有什么盗患，叫锦衣卫第一时间反应，也实在是太为难了一些。
最近新上任的南京锦衣卫都指挥使袁彬，指挥同知哈铭，这两位就是张佳木的师友般的人物，他们俩去南京，就是要躲开纷急，并且养老。
指望这两位大哥能发现扬镇之间的盗患，也实在是有点儿强人所难。
他这么一问，怀恩倒不好不答，当下只得道：“这件事，皇上的意思是兵部玩乎职守，南京兵部侍郎宋琰大人其罪非轻，但宋琰身子不好，也似乎不好怪罪，所以，干脆不必让兵部去管了，从京师派人下去。”
“哦，这么说。”张佳木沉吟着道：“是要派内臣了？”
“是的”怀恩语意简捷的道：“派太监吴昱、右监丞王允中等率上卫亲兵出京，至扬州、镇江等地辑捕江盗”
“好，我知道了。”张佳木不假思索，直接便道：“谢过公公。但我要有言在先，此事我傍晚再来一次宫里，面圣反对，太监监军也罢了，提督京营也是监军，但以太监领兵，我期期以为不可。此事，我要反对到底。”
“此事我就是不说。”怀恩面色有点不安，不过还是道：“大人也会知道的。但我不妨也是明言，我也是反对宦官领军。”
他看了看站在面前的阿九，苦笑道：“瞧吧，这是我的本家，他这样儿，领着上卫亲军出去，一路上除了扰民，还能干别的不会？”
“你老这样也太门缝里头瞧人啦”阿九颇为不服，叫道。
“不要啰嗦了”怀恩板着仍，喝斥着他，又向张佳木告辞，接着便带着一群小宦官匆忙去了。看来，他这个司礼监的秉笔太监还没有手握实权，现在只能在宫里忙些杂务了。
在入司礼之前，怀恩是在太子那边照应的多些，所以和太子感情也是很好，张佳木送礼之前，就听得太子夸赞过怀恩的品行好些次，看来，太子虽然年幼，看人也倒是还蛮准的。
成化年间，政治颇恶，大臣中早年有李贤还算象个样子，后来越用越不成事，内廷也是铺张浪费，皇庄大肆扩张，采办需索物品无度，内廷积累多年的财富几乎挥霍一空。
这怀恩身处其中，以这样的性子存于斯时，恐怕内心的痛苦比身上的苦痛还要更大一些吧。
“这太监还不坏。”等众人散去，张佳木和王增慢慢向西华门踱过去，王增若有所思，慢吞吞地道：“要是他一直在太子身边伺候，对太子圣德的培养，颇有好处。”
“你这到提醒我了。”张佳木道：“确实，他这样的品性，似乎适合教导太子趋于正道。怎么把他给调走，这件事，我要查一下。”
“这么多事做什么。”王增不以为然，笑道：“在司礼监这样的地方，似乎也该多一些正经人，这个太监在里头，我看不坏。”
“他这样的人，掌握不到实权的。”张佳木面色沉郁，摇着头道。
又笑了笑，道：“走吧，人也该来了”

第337章 儒臣
张佳木心底的话，却也不便全然托出。怀恩刚刚虽然很客气，但拒人千里之外的意思也是很明显的，牛玉这样的太监虽然和他做对，但风向一不对，就会立刻投向自己这边。但怀恩这样的人，礼不受，威势不受，将来只怕会是一个很棘手的人。
会变通的人张佳木不怕，怕的就是食古不化啊。
倒是怀恩这样的人，不在东宫老实呆着，却被弄到司礼监去，不知道是谁弄的手脚，是不是有意而发，这一层，也要好好打听清楚了才是。
从西华门迤逶出去，曹翼一群人果然早就等在外头，王增的下人也在，两人相视一笑，彼此道：“晚上再见吧。”
现在关系已经不同往常，以前只是朋友，现在却是正经的连襟，另外还是同事，上下级，彼此自然也是觉得关系更近一步，亲近了许多。
张佳木晚上在家里见人说事，自然也就要多了王增这么一个人了。
“小王相公，似乎也有喜事啊？”
曹翼一边牵着马上来，一边向张佳木问道：“瞧着似乎挺欢喜的样子。”
“不错。”张佳木心情也不坏，笑道：“这厮在我面前装着撇清，似乎不高兴的样子，其实他心里比谁都高兴，这厮，嗯，读书人都一样，就是矫情”
“没错，所以说，头巾气什么的，最讨厌了。”曹翼一听张佳木在这里批评读书人，心里虽然还不知道是什么事，不过也是立刻附合起来。
大明文武对立已经很严重了，武臣讨厌文臣指手划脚，文官抢去了五军都督府大部分的权责，把军需后勤还有武官档案升迁全弄到了兵部去，地方卫所的补给也得靠各地官府接济，行军之时，更是由文官做监军或是主官来统一调配，江西讨伐矿工一战，就是文官巡抚巡按等御史都御史为主帅了。
至于平时巡抚对武臣的挑剔，管束，刁难，那就更是罄竹难书了。
石彪和石亨议撤巡抚，虽然行不通，但也反映了前方武将的情绪，就这一点而言，张佳木也是心知肚明。
这会儿听着自己心腹手下的报怨，张佳木也只是一笑，不过，身边过来几个文臣，听得曹翼的话，都是大为不满，有几个都是冷哼出声，斜眼瞧着胡说八道的曹翼。
“戚，有什么，吓唬谁啊。”
曹翼虽然是老实人，不过跟在张佳木身边久了，脾气倒也真的是见长了。
“好了，闭嘴。”
路过的文臣虽然多半不认识，不过在宫禁这里出入的，肯定都是不远处文楼里内阁的人。其中有一个，倒也确实眼熟，正是翰林学士兼右春坊右赞善的岳正。
官不是极品，但岳正的脾气倒是极品。入阁办事没几回，倒是顶的皇帝不善，好几回，都弄的皇帝下不来台。
要不是朝廷要岳正做一块招牌，恐怕这位仁兄早得出外去做府县官去了。这样的官员，锋锐太利，实在也不是好共事的人，就算同为文官系统里的人，恐怕对他也早就烦了吧。
平时岳正就对张佳木不假辞色，从不招呼，今天自然也不会例外，匆忙而过，也不介意曹翼所说的话，只是自管自的匆匆走了。
“这厮今天倒还识趣啊。”张佳木一边翻身上马，一边忖度道：“平时要是曹二说了这等浑话，岳正这胡子还不得上来拼命？今天是抽什么风呢？不对，一定是憋着什么牛黄狗宝，准备着往外掏哪。”
……
张佳木的猜测也是一点不错，岳正匆忙进去，就是要见几个人。
这几个，自然都是他的得意门生，这一次天顺元年的会考岳正也是考官之一，按惯例，主考官是恩师，会考官则按房认师，岳正今天见的，就是自己挑出来并且力荐给主考选中的门生。
等他匆忙走入内阁的一处值房里，靴子踩在金砖之上，囊囊而响，里头的人都是听到了，不觉都是站起身来，等岳正颇具威严的大脸出现在各人眼前时，大家都是一躬身，道：“见过老师。”
“这是国家内阁办事的地方。”岳正眼神里虽然温情一闪，不过语气还是严酷的不通一点儿人情，他缓缓坐定，没有了刚刚急步而行的匆忙，只道：“不要用私下的称呼说话”
“是的，大人”
一个门生为中书舍人，在内阁做点抄抄写写的工作，算是岳正很喜欢的弟子，生性要随和跳脱一些，不象岳正别的弟子，不是深沉多智的样子，就是渊博静雅，要么就是太过古板。
他这么一应，岳正咧咧嘴角，算是笑了一下，见老师这么着，众弟子都是松了口气，围着岳正团团坐了。
“有件趣事。”岳正缓缓道：“正好和你们说一下。”
说的自然就是刚刚在门口听到曹翼无理的话，岳正话一说完，来自山西的杨继宗便站起身来，胸口气的起伏不定，怒道：“大人怎么不和他们理论？宫禁门前，内阁不远，怎么敢如此有辱斯文，真是太大胆狂悖了。”
“此辈气焰嚣张。”崔浩在一边缓缓道：“由来已非一日，非口舌之争可以挫之。”
“唔，说的是了。”
岳正对崔浩这个弟子是最为满意的，不高不低，不上不下，什么是都取乎于中，最符合儒家的中庸之道。办事也是不温不火，但事事有章法，从这个弟子身上，他看到了自己一直敬佩有加但深知远远不如的李贤大学士的影子。
如果亲取的进士弟子中出得这么样的一位杰出人物，也就不枉此生了。
老实讲，现在也是文武之争的关键时刻。文臣除了在后勤上已经争得主动外，还要兵部有更大的权柄，而且，他们也争到了手。
以前是武臣出征，到五军都督府领印信，现在一切手续都在兵部。
而且，遇有重大军务，也是由太监并内阁到兵部一起会商，这件事也是形成制度，武臣虽然不满，也是没有办法了。
但出征之时，武臣都是候伯身份，至兵部时，反而要堂官下阶相迎，这和后来总兵官至兵部大堂跪拜而受印的威风，相差可就太远了。文官心中当然不满，但更不满的就是现在有大征伐都是侯伯领将军印，由太监监军出征，文官只是包办后勤，战事不得过问。
没有权柄监军或是领兵，战功自然全是武臣的，每战之后，总得记功，时间久了，又是一批新的侯伯。
国朝典制，公侯伯驸马位在一品以上，文武大臣不能均礼，一直这么让武臣打下去，就算把后勤线给掐了，武臣也是一直有机会凌驾于文官之上，这如何得了？
岳正知道，李贤现在正在争取文官多做监军，或是多多以都御史的身份领兵，能多出一些允文允武的文臣，以后此消彼长，自然就大为不同了。
这盘棋，还要下很久，现在说起来自然为时尚早，所以他的性格，提起这个大的争端来时，也就只能缄默不语了。
老师虽然无话，大家开了话匣子，却还是忍不住多说，议论最多的，当然就是大同总兵官石彪。
“你们不必再说他。”岳正听了一会，众人只是乱发牢骚，他便作色道：“彪乃侯爵，乃大明柱国，岂能私下轻侮。若是不满，可以上章弹劾，唉，现在真的是豺狼当道，然则，众皆授手后退，谁能除暴，嗯，谁能除暴？”
崔浩其实最近和彭时走的很近，知道这位阁臣对石彪的事也有一些动作，只是彭时和李贤走的近，也不喜欢过于古板不近人情的岳正，就看此时就知道了，一席话把自己门生也全扫了进去，让人颇感无趣。
呆了一会儿，和老师说了一些内阁和翰林院的事，见岳正再没有什么事交待，崔浩便站起身来，笑道：“老师，恕学生要先告退了，公事一会儿就能办完，学生还有些私事要办，就不在老师这里伺候了。”
“哦，你去吧。”岳正入阁之后，除了每天发牢骚之外，也真的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可办。当然，每到朝会时，必定是要发一通议论的，话锋扫尽全部同僚，一个不饶，所以时间久了，真的是人人嫌恶。
不过，他自己却不知道，这会子叫一个学生研了墨，自己兴致勃勃的构思文章，准备痛陈最近宦官在直隶和河南山东等处抢地，一抢便是数百顷之多，此风不杀，将无以为国。
崔浩却是知道，皇帝自己对庄田都很有兴趣，现在曹吉祥更是到处搜刮土地，光是明面上的土地才六七十顷，其实则十倍也不止，岳正这奏章上去，徒惹人嫌，恐怕在内阁里也是呆不长了。
想到于此，崔浩又觉惭愧，又是敬佩，不觉顿首而叩，只道：“学生去了。”
“咦？唉，你何必如何？”岳正只道这个学生多礼如此，不觉起身，还了一揖，然后埋怨道：“下次不要如此了。”
“学生心中感佩，方至如此。”
“这算什么。”岳正夷然道：“我辈读书人，胸中正气浩然，读书所为何事？岂不就是为此？象那张佳木一样的鹰犬走狗，这等事，我们能指望他吗？”

第338章 同年
“嗯嗯。”崔浩心底里不是完全的赞同，不过老师这么说，当下也便连连点头，道：“武夫祸国，救时则可，治国济民则万万不能依靠此辈了。”
“是的。”岳正悠然地道：“道理说的粗，但很对。嗯，我要写奏折，你们不妨都先去吧。”
“是，学生们告退。”
今天是大家约好了一起来拜会岳正，老实说，和这个古板的老夫子也真的没有什么好聊的。笑亦不笑，玩笑也不开，酒席也不吃，歌妓不召，总之，要多古板就有多古板。
聊天说话，稍有不对就是一通训斥，大家都不小的人了，有个学生虽然是新科进士，但已经是四十五六岁，孙子都能满地跑了。
谁都不大爱和岳正一起，好在老师发了话，大家就默默起身，一共行了一礼，然后便一起出来。
“年兄，要到哪儿去啊？”
说话的是适才最先开口的同年进士，少年得意，家资也富，听说在京师里是有名的豪富世家，别房都做买卖，他这一房出来读书应试，结果就中了，由此气焰自然嚣张，和崔浩这样苦读成功的人当然气味不对。
但崔浩生性圆融，当下笑了一笑，答道：“我要去西二十条那边，有点小事。”
“正好顺路”那个姓万的浮滑子弟笑呵呵的道：“我家便在城西，万氏香油铺子，南货铺子，皮货铺子，药材铺子，就在西二十条不远，我兄去了，只要报弟的名字，可以随意支取。”
崔浩当然不会占他这么一点便宜，清秘班中的庶吉士，储相的位子，将来被人视为要入阁的热门人选，贪图这么一点便宜，也太搞笑了。
况且，姓万的这厮一看就是口惠而实不至的那种人，说话的时候华而不实，两只眼珠子滴溜溜的乱转，一看就知道是虚言矫饰，说是客气，其实是豪气富贵气来压人，在人前显耀罢了。
这一点小心思，倒也没有什么，不过此人很是粘人，教崔浩觉得甚是讨厌。
只是这一块狗皮膏药却是甩不脱，同年之谊在大明是除了父子之外最深厚的关系了，任何进士哪怕品行相差再远也不能和同年反目，一科之中出身的在政治上彼此紧密相联，很少有反目成仇的先例，相反，大家彼此照应，一科中出了一个有能耐的，援引的党羽就一定是自己同科进士的同年，这种关系，是比别人要近的多，可靠的多，比什么朋友亲戚要牢固的多。
崔浩心中虽然不耐烦，却也不敢得罪眼前此人。对方虽是进士，却是标准的富豪恶少出身，京城恶少脾气很怪，顺眼了托心置腹，占他便宜也没有什么，说话不对也没什么，万一不顺眼了，说翻脸便翻脸，崔浩刚授的庶吉士，养望最少还要十年，这一段期间能做几件大事，并且把资望养出来，最紧要的是不能得罪人。
同年几个一起出来，别人没崔浩这么倒霉，出了西华门大家就各自散了。崔浩骑着一匹枣红马，万同年则是一匹菊花青，不同的就是崔浩孤身一人，万同年却是身后跟着十几个伴当。
看他这副势派，不象个小小的工部主事，反而象是公侯家的小舍人出行一般，轻衣怒马，豪奴成群，崔浩不禁大为皱眉，实在是不成体统。
“年兄，你看，那是不是年锡之？”
“是的。”崔浩正在想着怎么甩了此人，万斯同却是眼尖，骑在高头大马上一眼就瞧着不远处年锡之正骑着一头大黑骡子，向着西边悠然而骑。
大家都是今科同年，在考试的时候也曾经交谈过，崔浩对年锡之和徐穆尘都是印象极为深刻，徐穆尘豁达果敢，豪气干云，年锡之却是谨慎缜密，只是格局有点小，似乎不是能成大器的人。
不过现在他对年锡之的认识可远远不止如此了，父为尚书，但儿子并没有进六部或是都察院，又或是入选翰林，相反，毅然入锦衣卫，上来就是经历，现在在什么总务局任职，官衔已经是从五品，现在大家都为官不久，哪怕就是状元郎君也就是正六品，年锡之，已经是新科进士里品级最高的一个了。
品高而且权重，现在坊间传言，年某人就是锦衣卫都督张佳木的亲信，很多事情，年锡之已经可以建言，并且，多被接受。
现在，年锡之已经是张佳木不折不扣的亲信心腹，张佳木权势是只在曹吉祥和石亨之下，连大学士李贤亦需退避三舍，文臣之中，除了几个元老重臣外，谁能压的过他？年锡之跟着张佳木，父亲又是兵部尚书，风头一时无两，年轻小辈中，张佳木的风光是谁也盖不过了，而且因为权位太高，大家反而把他的年纪给忽略了。
年锡之可不同，少年得意，新科进士，家中娇妻幼子也是齐全，人生际遇如此得意，自然是教不少人眼红的紧了。
万斯同就是其中一个，平时提起年锡之就是气不打一处来，若年锡之跟的是寻常人，或父亲不是兵部尚书的话，万斯同早就动他的手了。
万家听说钱财来的不明不白，早年是在山东行商做生意，恐怕诺大家产倒有一半是用不明不白的手段弄来的，人丁又多，家资又富，在京师里根深蒂固，看着不起眼，其实也是拔出萝卜带出泥，一扯一大片。
这种大世家，比几个小京官能量可大的多了，不是一般人能惹的动的。
不过，商人世家再牛气，也不能和兵部尚书的儿子，锦衣卫都督的心腹较劲。一看到万斯同一脸恨恨的样子，崔浩便劝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等不认这个同年就是了，何苦见到他就挖苦争执，没有意味。”
年锡之的同年资格，虽然没有人行文盖章，但已经是形同被取消。大家搞汤饼会或是诗会的时候，绝不会有人去请年锡之来参加。各房考官和各位主考也没有人认这个门生，虽然门生上门必定要给老师送一两或二两的红包，不过，主考和房师们明显也不在意少这么一个半个的。
万斯同以往见了年锡之最多敢讥嘲几句算完，今天却是兴致勃勃的样子，对着崔浩道：“怎么样，上去戏弄一下这小子，如何？”
“万年兄，这样不好吧？”崔浩不愿多事，也不觉得万家的势力能和张佳木对抗，这样上去，不是找死是什么？
“戚，别人怕他，弟却不怕他。”万斯同一脸傲气，挥了挥手中的马鞭，道：“待我去和他辩上一辩，折辱他一番，教他知道什么是士人风骨。”
“这……”崔浩瞠目结舌，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一时之间，却只是呆了。
万斯同说的大义凛然，脸上却是带着一丝猫儿戏鼠般的叽嘲之色，他只是说的嘴响，扮的大义凛然，其实崔浩心里清楚，这姓万的自恃聪明，喜欢卖弄文才，结果在大家会文时被年锡之和徐穆尘联手戏弄过几次，此子家资豪富，又是万氏一族中最聪慧的，自幼惯坏了的骄狂性子，几次下来，就和年锡之徐穆尘结了深仇大恨，现在徐穆尘不知去向，这仇自然是要落在年锡之一个人头上。
崔浩心中只是奇怪，这万某人怎么找到大靠山一样，以前遇着年锡之，有时竟是远远避开，这一回大为不同，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咱们家三爷。”万斯同行三，所以他的伴当亲随都以三爷相称，这会儿豪奴们多半跟了万斯同上去，只留一个中年汉子在后头照应，见崔浩看他，这人翘着老鼠须，更加得意，只道：“咱们家三爷，刚拜了昭武伯做义父，嘿嘿，这一下，可不用怕这姓年的小子了”
崔浩闻言默然，士大夫中不如此子的都多矣，更如何苛求一个商人之子？王振用事时，大臣拜王振做干爹，干爷爷的简直能从承天门排到永定门，这么多不要脸的，多一个万某人似乎也不足为怪。
现在曹吉祥用事，提督京营，拍马屁捧上位的人大把大把的，不仅是武臣，文官中也不在少数。但年锡之却仍然引人注目，大约趋奉宦官还有个底线，但到卫臣手下效力，实在是教人无法容忍的原故吧。
而且，崔浩也不得不承认，年锡之的光芒实在太耀眼，就算他这个翰林庶吉士都隐隐有点嫉妒，更加不必提万斯同这种二甲靠后，虽然家中撒漫使钱，也不过就是一个工部主事官职的同年与其的差距有多大了。
“姓年的。”万斯同却已经和年锡之叫开号了，他的马高大神骏，是家中和口外贸易时求了蒙古部落的贵人，特别赠送的上等良驹。要是用银子来买，最少也得五百金之数。骑神驹，着葛袍轻衫，手中新买的倭国折扇，一摇一晃，脸上也满是得意洋洋猫儿戏鼠的笑意，叫住年锡之后，万斯同轻咳一声，道：“怎么着，这么急匆匆的，又伙着你那贪污军饷的爹，到你那不仁不义的上司那儿去商量什么害人的事？”
地处通衢，街道上人来人往，其中不乏认得万斯同或是年锡之的，一见是这两人在街上吵起来，顿时就是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眨眼之间，便是将众人围的水泄不通。

第339章 不仁
有的人就是人来势，万斯同一见人一多，脸上的表情就更丰富，气势可也就更足了。
相形之下，年锡之的气势就差的远了。他身边只带着一个十五六的小书僮做伴当，主人遭了事，书僮倒是第一时间悄没声息的溜了———只有年锡之知道书僮是去叫人了。
但看在外人眼里，年锡之就是形单影只，这个身子单薄，面色苍白的书生却显的很硬挺，被万斯同逼在角落里不能动弹，脸却仍然是昂的老高老高。
“瞧吧。”万斯同奚落他道：“你看看你身边都是什么人，主子有事，下人倒先跑了。你自己做事不讲章法，身边的人自然也讲利害，可怜，可惜，可叹你读书十余年，都读到哪儿去了，仁，知道么？”
“我不知道”年锡之此时镇静了下来，他心性原本是很懦弱怕事的，当初因为这个没少被徐穆尘取笑。刚刚万斯同冲过来时，他只觉得心头一紧，肾囊都是往上一提，额角上冷汗也是微微沁出，还好万斯同没瞧着，不然的话，就是好一通嘲笑了。
现在这会儿，他已经镇定下来，而且，时间越久，围看的人越多，他心里的怒火就越大。这么久时间，父亲为高官，跟着的张佳木又是何等样的人物？万斯同这种下三滥的无赖，怎么能到得了他的跟前？
想到这，他高傲地抬着头，再也没有一丝紧张。在这会子，他也瞧着了崔浩，两人眼神对视一下，崔浩立刻把头扭开，年锡之眼神中也是有惊疑和可惜之意。
这个姓崔的品行不错，也是聪明人，不过，大家走不到一条道上哇。
回了万斯同一句后，年锡之便冷笑着道：“我倒不知道你说的仁是什么，我倒想请教万年兄，你家后门隔几天就拖出个婢女，不是受辱而死，就是投缳跳井，我要请教，听说这些女子都是伺候过你万年兄的，请教，她们是因仁而死，又或是死于仁？”
万斯同生性风流，逼奸虐待奴婢的事也是有的，当然，也不是常有，只是这等事只要有过，就会传于京师。当时的世家子弟家教很严，绝不是后世想象的那样，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就算是和丫头偷鸡摸狗一番，那也是很隐秘的私隐，绝不能示人。婚前娶妾，也是件叫人瞧不起的事，婚后娶一百房都随意，似乎婚前一弄，就是心性太浮滑，好人家的女儿是断不会嫁的。
这会子万斯同先是气势汹汹的逼着年锡之讨饶，谁知道这白脸书生不仅不软，反而倒打一耙，把他曾经的丑事爆了出来，这种丑事最引人兴趣，年锡之一说完，四周的人轰然一声，便是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万家是京城有名的富户，万斯同是万家最让人瞩目的公子哥儿，他的丑事，倒也确实有不少人知道，年锡之一说，便是有不少人在暗地点头，都道年锡之所言不虚。
这么一来，万斯同自然就是下不来台，年锡之是朝廷命官，他也是工部主事，言语争执倒没有什么，动手则万万不可，此时心火上来，自己在心里忖度一番，心道：“打这小白脸一通，义父的性子，只会欢喜给我撑腰，就算记过罚俸什么的，将来还怕不给我找补回来？”
这么一想，自然是百无禁忌，于是万斯同恼羞成怒之下，戟指向着年锡之喝道：“你这小人，竟敢胡说八道，毁讪同年，我和你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同年之谊就算做罢。”
这算是动手前的过门，年锡之也是知道，当下却也是不惧，只冷笑着道：“你我哪有过什么同年之谊？实在说，万兄想靠过来，我还嫌铜臭味太过熏人”
“你找死”
万家是商人世家，在后世当然不足为怪，甚至为人羡慕。但在当时，说人是商人子便是骂人的话，四民之中，商人其实社会地位最低，也最教人瞧不起，当然，是乞丐娼户除外。好人家的子弟，除非实在活不下去了，不然的话，定然也不会走上从商这一条路。
年锡之的话，当然刻薄的紧，以他的性子，不是被人逼到最后一步，也断然不会如此。
但万斯同已经怒不可遏了，他是过来寻年锡之的开心，倒不提防被年锡之再三的戏弄，以他的纨绔性子，原本就是瞧年锡之不顺眼，以前是没有后台，强自忍着，现在自然是无此顾忌，颇感威风的大喝一声之后，万斯同戟指骂道：“不要仗着你老子的势就能在京城里为所欲为，爷今天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一声令下，再打一个眼色，跟着他的豪奴都是欺负人欺负惯了的，当下两人抢上前，一边一个，托住年锡之的左右胳膊，再有一个，扬起巴掌，就要打过去。
“我可是朝廷命官。”年锡之面色苍白，却是丝毫不惧，向着那个青衣大帽的奴才冷笑道：“你不怕死，就打下来。”
平时和普通百姓争执，这帮人自然是无所不用其极，说打就打，万家有的是钱，又疼惜这个小主子，打坏了人，不出人命就没事，就算出了人命，也没事。所以也是骄狂惯了，不知道好歹高低，当下听了年锡之的话，那奴才只是回道：“去你母亲的朝廷命官，打的就是你。”
说完，“啪”一下就打在年锡之脸上，用劲甚大，虽然不是戴着皮手套的大兴万年县衙门差役那么熟手，几下就能打落人满嘴牙，不过，就这一下也是打的年锡之不善，鼻子嘴角，都是冒出血来。
“这下，知道厉害了吧？”万斯同大是得意，不觉得着年锡之问道：“感觉如何？”
“感觉也不坏。”年锡之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向那个打自己的汉子，看也不看万斯同，只向着那汉子道：“一巴掌换条人命，值得过。”
“说什么哪？”万斯同色厉内荏，叫道：“有我在，轮不着他。”
年锡之抬起头来，竟是一笑，四周的人早就看的傻了，两朝廷命官当街吵架也就算了，还动手打了起来，这热闹不看可惜，看的太深入了，也危险。平时有人吵架，早就有人上去劝和，当个和面人，现在却是人人往后缩了一缩，只是看了，一声也不敢吭。不过，此时瞧着年锡之一副小白脸书生的样子，人倒是硬气的出奇，在场的人虽不便出声，却个个在脸上露出佩服的神情，更有甚者，甚至是暗中连翘大拇哥儿，轻声道一句：“好汉子，真硬气。”
年锡之却不管这些，只是向着万斯同道：“万兄，好歹是衣冠中人物，你不觉得尊驾现在的样子，实足坊中无赖子样，读书十年，真不知道尊驾把书读到哪儿去了。”
“你好，你好，好好好”万斯同怒发欲狂，也不知道怎么了，以前这年锡之不善言辞，也没有这么硬郎的气度口才，现在到好，挨了打的人反而象个胜利者，而自己，虽然有十几个伴当奴才围着伺候着，虽然是把人家驾在墙边打了一耳光，但整个今天的情形，倒象是自己被人押到万年县的衙门，当庭剥了裤子痛打了一番。
这口气，万家的人咽不下。虽然想着过线之后的后果可能严重，万斯同还是狞声道：“有辱斯文的是你，衣冠败类也是你，你是小人，败类来呀，给我打，重重的打。”
“我看谁敢。”
“我就敢，怎么啦？”刚刚打年锡之的那个豪奴是万斯同的心腹，坏事跟着干的最多，这会子听着有人呛过来，下意识地就回了一句过去。
话音犹未落，底下接着就是一声惨叫，刚刚扬起的手上多了一根棍子，围观的人只听到“喀嚓”一声，各人都是倒吸一口冷气，打的这么清脆这么响亮这么果决，这厮的手腕铁定是断了无疑。
“谁，哪个小妈养的敢打我……”
要不说这家伙是傻，人家已经断了他一只手腕，人也是疼的一头大汗，却只顾跳着脚在那里叫骂。
“他娘的，还真硬气。”还是刚刚的那个声音，古井不波，冷静之极，似乎打断的不是人手，而是一件浑然不相关的东西，只听那个声音又道：“既然他这么硬气，好的很，来，再打断他一只手，还饶上两只脚。”
一声令下，便又是几只棍子伸过去。稳准狠的黑红漆色大棍如毒蛇般嘶咬过去，各人只听得啪啪啪连声，刚刚跳脚大骂那人已经又被打折了两脚一只，连刚刚那只，正好，双手双足全被打断。
巨痛之下，那人已经晕翻过去，刚刚下令的人又冷然道：“这厮打了朝廷命官，带他走。”
“诺”
有两人暴喝答应，不用挤，人群已经自动让开一条通路来。
这是一群凶神恶煞人人都是锦衣卫校尉的打扮，飞鱼服，绣春刀，乌纱帽佩高脚黑靴子，当先的几人却是人人持棍，等他们靠上前来的时候，围观人群已经让开了足够大的通路，在校尉们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是屏息静气，一点声响也不敢发出。

第340章 余百户
看着来人们进来，“是余百户”年锡之又惊又喜，招呼道。
“年大人。”余百户虚按了一下手，道：“请稍安勿燥。”
刚刚下令的人，脸圆圆的，身量也不高，穿着的却是华贵漂亮的斗牛服。年锡之知道，余百户是张佳木在坊丁中提拔出的人才，并不好勇斗狠，也不是以武功见长，而是以熟知京城地方情形，算是一只不折不扣的地头蛇而著名，除此之外，就是谨慎老成，凡事靠的住。
夺门之夜，就是当时的余小旗带着人，把左副都御史徐有贞等人堵在家里不得出来，所以大功全落在张佳木和曹吉祥一伙手中。
按年锡之对他的了解，此人向不发火，一张圆脸上天天都带着笑，就算是人无心得罪了，也很少见他发火翻脸。
不想今日头一回见他露出如此狰狞模样。
在余百户的令下，校尉们已经进来，各人七手八脚的把适才被打晕的那厮搬了起来，跟过来一辆牛车，一声吆喝，便是把那人给扔了上去。
“你们，谁叫你们抓人的？”万斯同没料到锦衣卫来的这么快，现在街面上锦衣卫已经少见多了，不象以前，耀武扬威的在街道上晃悠，到处都见着校尉们闲逛。现在京城其实是外松内紧，分坊分段，各司其职，一旦遇警，便按职掌分段，立刻出动。
年锡之还在这里带着点感激的看向余百户，但其实不知道，他的等级甚高，现在整个附近的锦衣卫校尉们已经向各部禀报了。
虽然校尉们来了，万斯同也没觉得有什么打紧，他仍然是满脸傲气，挥着马鞭道：“快点给我把人放了，你们没驾帖，哪有权抓人？今天的事，了不起是先叫大兴县来过问，然后都察院和大理寺会审，你们哪有权直接抓人。”
这厮虽然是一个草包，国家制度倒也弄的清楚。锦衣卫有抓人权，侦听妖言，拿捕不法臣民，都是锦衣卫的责权，不过有个前提，要刑部出具的驾帖。
“这位是万大人，是吧？”余百户刚刚已经略微打听了一下，知道对面的这人是谁，客客气气的打了个招呼，然后道：“大人大约是傻了，我们锦衣卫办事，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指手划脚的？”
一句话说的万斯同又惊又怒，想要再说什么，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来，全部断两手两脚，全部拿下”
余百户脸上也露出点不耐烦的神色，一声令下，带来的数十人恶虎扑狼一般，疾冲上前。
“啪，啪啪啪。”
在场的人就听到一阵阵哀嚎哭叫，还有大棍击打人的声响，再就是喀嚓咯嚓的断手断脚声响，万家奴仆几乎是在一个照面间，就已经被按翻在地，手脚一痛，或是疼的满地打滚，或是疼晕过去，惨嚎之声，传的老远老远。
“请万大人也下马来。”余百户看着几个在人群中逃窜的万家奴仆，脸上又是那种冷冰冰的神色，他略微做了一个手式，万斯同只觉得自己腾云驾雾一般，再看时，已经被几个校尉从马上拎了下来。
“你们好大的担子，我可是朝廷命官，工部主事。”万斯同一边挣扎着，一边大叫。
余百户微微一笑，胖胖的圆脸上满是讥嘲之色：“你是主事？”
“正是，我是天顺元年新科进士，授工部主事”
“你大约不知道吧？”余百户凑在万斯同身边，轻声道：“工部尚书赵荣，天天晚上到我们大人家拜门子。对了，他是曹吉祥的人，不过，一样知道巴结我家大人。遇到我，也是称兄道弟，亲热的不得了。你他娘的是什么玩意儿，就敢在大街上打锦衣卫的官？”
一席话说完，把一个万斯同说的面无人色，他噤口不言，校尉们却对他不客气，有两人一左一右的站在万斯同身边，手中铁尺挟住万斯同的脖子，叫这家伙动也动弹不得。
“这位百户官。”崔浩此时赶了过来，向着余百户拱了拱手，道：“下官是翰林院庶吉士，此间情形，也全看在眼中，事非曲折，应该由都察院查明回禀了圣上再说，百户官觉得如何？”
“我看不如何。”余百户看着憨厚，心底里再磁实不过，当即便回绝道：“我看这位大人也是拉偏架的主，刚刚打成这样，没瞧着你出来劝架，这会儿姓万的吃了亏了，你倒是出来了。明说吧，放人，绝无可能，贵官若是不放心，可以随同一并前往北镇抚司，如何？”
这番硬话出来，把崔浩逼的说不出话来，今日此事，原本就是万斯同理亏，崔浩虽然觉得与年锡之派别不同，但看他受辱，心中也是觉得太为过火，但眼看着锦衣卫将万斯同带走，同年之间，却也是不好交待。
正迟疑犹豫间，众人只听得耳边马蹄声得得作响，再抬眼看时，却都是倒抽一口凉气，崔浩亦是大吃一惊，而再看万斯同时，已经是面若死灰。
这一番，祸事惹的大了。
在京城中策马狂奔，并且作全副武装之游行的，当然只有天子亲兵中的亲兵，锦衣卫中的骑兵，张佳木特别组建的缇骑才有这般的威势和力量。
三百缇骑卷地而来，隔的老远，已经有千骑卷平岗之势，离的稍近一些，众人只觉得大地和房舍都在跳动，所有人都是立足不稳，面色惨白，恨不得掩耳而逃。
“这也太逾制了。”崔浩也是苍白着脸，在心中这么想着。不过，他自己也觉得现在说这种话太好笑了，如果说出来，简直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丑角。
“你们，你们太大胆了。”万斯同在远处叫着，崔浩闻言，嘴角不禁露出一丝苦笑，下意识地，他摇了摇头。
这一次缇骑出动，却并没有带着那些新手过来，来的全都是那些办惯了差的老手。从青县知县开始，缇骑出动的次数越来越多，从山匪强盗，到官员士绅，或是普通百姓，只要驾帖一发下，便是任怨等人派人或是自己带队出去拿人捕人。
现在一般的任务已经落不到他们头上，任怨在张佳木的嘱咐下已经预备往北方走一走，那些小股的蒙古人强盗正好用来练手，比起内地的山匪强盗来，杀起来更觉得痛快，舒畅。
现在这支缇骑队伍装备精良，用的刀全是张佳木特别打造出来的精炼钢刀，鲍家湾的出产，从护具到铠甲，再到刀具，小零碎，有不少都是直接拨给缇骑使用，再加上人人都是曾经刀头舔血厮杀出来的汉子，三百余骑狂奔而来，一股浓烈的杀气也就奔腾而来，令人觉得胆寒战栗，当其锋锐者，只想掩耳尖叫，立刻逃走。
曾经有锦衣卫内的某个指挥使评价道：“这些王八犊子，拉到草原上三个月，就是草原上让人闻风丧胆的狼骑”
离的老远，一看这里百姓众多，任怨将手一竖，武志文与刘绢便一起叫道：“止步，小跳缓骑，半圆阵形，二十人掠阵散骑，其余人等，包抄上前。”
缇骑训练有素，这两位便是以百户官衔为左右翼哨长，训练和出动的时间久了，已经威信早立，令行禁止。
众人在他们的指挥下，果然放缓了马匹的速度，三百余骑缓缓散开，带着一股绝大的威压之势，将在场的数千人压迫在一个不大的范围之内。
这会儿看热闹的已经开始后悔，趁着缇骑立足不稳之时，已经有不少人想暗中逃走，只是刚刚想着从空隙中溜走时，却是有一群灰色汉子压过来，一见人要走，便是笑呵呵的道：“这就走了？不成不成，回去回去。”
或是笑着道：“瞧热闹的时候好玩的紧，现在就想没事人一样走了？甭走，一会儿把事说清楚，看到什么说什么，说清了自然叫你们走路。”
嘴里说着，手中也不客气，有那想撞开人挤走的，也不知道是被什么一打，顿时火辣辣的疼，跳起脚来便呼痛，接着又是几人一招呼，顿时就疼晕翻过去。
“这是？”年锡之此时已经回过神来，看着余百户把自己护住，再有大队的校尉将自己看在中间，缇骑们所有的大佬也全部赶了过来，他心中又是惭愧，又觉感动，不觉向着余百户问道：“这些大汉都是什么人？”
“他们啊？”余百户笑了一笑，脸上神色可堪玩味，半响过后，才道：“我也不认识。而且，年大人，就算是认识几个，知道些根底，可我也不能和你说啊。”
“不必，不必。”年锡之笑道：“我知道了。”
“嗯，大人知道就好。”
换了外人，自然不知道他们打的什么哑迷。不过锦衣卫中人虽然有保密条例，对一些建制还是知道的。
眼前这些汉子，不是内卫的人，就是保密局的人，但具体再是什么，职份是什么，具体的体制是怎么样的，除了张佳木和各部门的主管外，恐怕没有人能知道了。

第341章 集体
来了这么多人，年锡之心中自是不安，他向着余百户道“这是怎么回事？小小争执，万斯同这厮常与我争吵，不算什么。况且，我也没有什么大碍。”
“大人。”余百户微微一笑，答道：“大人现在是锦衣卫的人，卫中人一旦遇袭，则自然有所处置，只要大人不是犯的王法，哪怕要与天下人为敌，全卫上下，也会站在大人一边，一起应敌。大人不必疑惑，这是我们大人定下的规矩，下官们觉得，很有道理，非常的有道理啊。”
年锡之听的点头，特别是那句犯的不是王法云云，正在沉思时，却听余百户又笑道：“年大人是第一个到咱锦衣卫来任职的进士，就是在贵州的同僚都听说过大人，就算是大人犯了王法，我们一样也会站出来的，哈哈！”
这短短一瞬间，身形并不高大，甚至让人颇觉矮小的小小百户，竟也是光芒万丈，虽气貌不扬，但心雄万夫。
“气貌不扬，而心雄万夫。”年锡之咀嚼着这两句话，突然想起，这话原本就是张佳木评价余百户的原话。
此时此刻，年锡之浑身一震，心中只是想道：“锦衣卫一卫之中，英才辈出，张大人真命巨英杰先”
“知会大人了没有？”
缇骑把场面控制住之后，任怨带着武志文等人翻身下马来，他原本就是身形高大，此时全身戎装，手按佩刀，大步流星般的赶来，见是年锡之被众人围在当中，任怨一楞，当下便向余百户问道：“怎么回事，大人呢？”
“一时找不到大人。”当着任怨，余百户脸上那种温吞吞的神色就不见了，不过，倒也没有下属见上司的那种做出来的昂扬之态，只是原本惫懒的神色中，多了一点尊重罢了。
答了一句后，余百户便又将适才情形一一道来，他是第一批次赶到的百户官，这里又是由他该管，报告自然是落在他的头上，别人也无可代劳。
“喔，是件小事。”任怨听了，倒不大放在心上，当下便是向着年锡之笑道：“和你说叫你带两个暗桩护卫，你不听，道是京师里无甚妨碍之处，这下好了吧，先叫人打了去，这个眼前亏吃的真是不值，是不是？”
任怨和张佳木亲兄弟般的交情，锦衣卫里都是敬他三分，年锡之向来亦是如此，当下听着任怨说的虽不是怎么在点子上，却也只是笑着答道：“一会儿大人来了，由大人做主就走了。”
“嗯嗯，咱们先把人看起来。”任怨一脸轻松，只道：“这种事已经不是咱们能做主的，只能等大人来处断了。”
他们在这里谈笑风生，崔浩缩在人群之中，却只觉得心惊胆寒，手足冰凉。
做为一个传统的读书人，尽管学富五车，已经考到了进士这种金字塔的最高层次，但崔浩还是旧式人物，他不能理解在张佳木进行了组织结构和通信应激等机制改革之后，锦衣卫这个老旧的特务部门所焕发出来的生命力亦就是眼前的这种应急能力，究竟该到达如此恐怖的层次！
崔浩只看到，炽热的阳光下，锦衣卫仍然在源源不断的赶来，整个街市看热闹的千多人都被控制起来，已经有校尉在各小旗总旗百户的组织下开始问话，一个个甄别，除了万府下人外，其余看热闹的人甄别出无恶意之后才会被释放。就算这样，其中的可疑份子，比如说特别健壮的大汉，神情可疑又显得过于伶俐的年青人等等，这些人会被带回镇抚司，进行进一步的询问，再下一次，就不是崔浩之流能看到的了。
崔浩心里没有机器的概念，但其实在他眼前的，就是一部已经运作精良，精密，上好了发条开始轰隆隆运作的特务机器，它强大而冷酷，又不乏温情，总之，这是一部打造了张佳木个人印记和烙印的机器，对外严酷，对内温情，对张佳青个人而言，他本人也是个矛盾体，大矛盾套着小矛盾，甚至有很多绝不可靠人的秘密，对他来说，尽管前方遍布荆棘，他需要一群和他一起敢赤脚走于荆棘从中的汉子，但与此同时，他也不喜欢还得防备背后刺过来的投枪。
他要的就是眼前这样的情形：集体防备感，集体荣誉感，快速反应，绝不留情！
等总务刘勇也赶来的时候，就连崔浩也是额头上汗水滚滚而下，至于惹事的万斯同，此时更是面色惨白，犹如死人一般。
原本自己以为是进士和工部主事的身份，加上家资富可敌国，在京师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网，等闲人家不愿惹，或是不屑惹万家，新进又以进士身份得以拜了曹家的门子，不仅不再天天担心被人黑了家产，相反，颇觉自己能欺负一下别人了。
挑中年锡之，虽说对方父亲就是兵部尚书，但谁都知道，年富耿介不揽权不营私，虽然位高，但只在职责范围内有权，至于私下的势力，却是一穷二白，根本没有建立起来。
原因很多，一则，年富是依托在张佳木扈下，虽然不必摇旗呐喊，但如果再自己建个党，立个派，那就不妥的很了。二则，年富能力够，资望也够了，但一直是在外为官的多，在朝才半年多时间，之前还是锦衣卫的阶下囚，这么点时间，想建立自己的势力，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加上前两任兵部尚书下场都不大美妙，年富在张佳木的指点下，索性就做出一副不党不羽，耿介自恃的姿态来，就算是和张佳木本人，也是若即劳离，并不特别的依附靠近。
年富如此，在有些白痴眼里，自然就孤单可欺，不必太放在心上了。
算盘打的啪啪响，不料，事情一出来，锦衣卫的反应却是出乎意料的大。现在除了刘勇之外，还有一堆的指挥同知，佥事，穿着贼袍，斗牛服，飞鱼服的大官校尉。
们站的满满当当整条街都是，整个方圆数里已经被锦衣卫所严密控制，在几十个手持手弩的弩手控制之下，连只麻雀也不要想飞过去！
这是天罗地网，而万斯同，就是被网罗于其中的小兽，可想而知，现在号角吹响，战马咴咴奔驰而至，猎手已经张开了弓弦，箭头散发着致人于死的寒光，只要有人一声令下，弓弦一响，猎物就会应声而倒下！
等万斯同看到一队伯爵的仪仗路过此地，有个指挥佥事上前解释，而伯爷在马上一边好奇的向这边打量，一边频频点头，然后乖乖的绕道而去，并没有坚持过来时，万斯同的心中就已经是一片绝望。
他的身份，家世，还有新的干儿子的身份，在这一刻似乎比纸还薄，这初夏时节的一通和风，就能把这些吹的老远，吹到九宵云外。
其实不止是万斯同和崔浩等人震惊，便是锦衣卫中人自己，也是惊异于这一次的反应。
这是张佳木特别定下来的反应机制，年锡之遇袭，在规定里当然就是最高等级中的一级，可以说，除了张佳木遇袭外，刘勇与年锡之等人遇袭的反应程度是完全相同的。
只要手头没有离不开的必要工作，所有部门主管，正千户，百户，都需带一定人手，赶往出事的地方参与对事件的处理，或是援助。
延期未至而没有切实理由者，一定会受到严惩，绝不会有任何姑息和宽贷。
甚至连说情的人也不会有，因为这一次你没救的人是别人，安知下一次是否就会换成我？人同此人，所以只要有这种事，自然是蜂拥而至。可以说，连这规矩的定制者张佳木自己，也是没想到，现在京城之中的锦衣卫就象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反应凌厉的连自己都不敢相信，阖城之中所有的快速强力部门已经赶至，现在是普通的千户和百户们正带队前来，在出事的地方已经有超过千人的锦衣卫精锐赶到，而在整个京城内，除了宫城之外，连皇城中都有各部门在接到紧急通报之后向出事的地方拼命赶过去。
用事后某人的话说：“这是锦衣卫在大白天进行的一次肆无忌惮明火执仗的武装游行！”
“这一次显示了锦衣卫的力量，给某些人极大的警惕和震撼，当然，也就给很多野心家扩大自己手中实力以最充分的理由。”
现在所有人都震惊着，迷惑着，当然，锦衣卫的人也在感动和自豪着，他们看着越来越多的同僚和兄弟出现，看着“飞鱼”们越游越多，很多人心胸中涌起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动和异样之感，这种感觉让人想叫，想跳，想喊，想打人甚至是咬人，他们多半粗鲁不文，说不出什么有条理的话来，也说不出什么来，他们只是在心中隐隐约约的感觉到了什么，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已经于自己的内心中发芽生根，再也抹它不掉。
其实用后世的话来说，很简音，这就是所谓的集体荣誉感！
很多人，为了它可以去死！

第342章 大宅
“人越来越多了啊。”任怨心里也是感动着，在他身边，有个五大三粗的亲兵已经感动的热泪盈眶，就是任怨自己，也觉得嘴巴发干，眼里也有点发涩。
当然，他很明白自己的职责所在，仍是在有条不紊的指挥，随着锦衣卫的人越来越多，自己人也是有点撑不住劲，显然，张佳木要是再不出现，现场这里将会出乱子。
“大人在哪儿呢？”恐怕在场的人，都会有这种想法。
“劳驾，借光。”任怨想了个由头，从自己所在的地方挤到刘勇身边，两人都是老成人，也是张佳木不在能压住场面的人，这会儿还没乱，锦衣卫长期的练和张佳木威望在，再多耽些时间，也不怕。
但在场的百姓太多，里头的被围着查问，外头又是影影绰绰的站了不少，当然，这一回大家学了乖，不敢再离的近了，都是远远躲开，要么在树上，要么是高楼上，墙头上，总之，能离多远是多远，不敢胡乱靠上来免得吃挂落。
这样下去，恐怕惊动的人就太多了，现在赶紧着把这事了了，最多也就是锦衣卫内部的人有感觉，在场的人也会有点触动。
时间久了，赶来的人太多，惊动太多，到时候巡城御史和正副兵马使司都赶了来，大兴，万年的县令赶了来，顺天府的人赶了来，再到内廷来人，这惊动可就大发了！
虽然心里未必有什么明确的看法，但任怨和刘勇彼此一对视，就已经知道对方的想法。
曹吉祥提督三大营也好，刘用诚提督四卫营也罢，石亨和石彪叔侄手握重兵，都是虚的，那都是国家营兵，没有兵符，谁也调动不了一个兵！
当然，世事无绝对，经营久了，在营中军中有庞大的实力，时机一对，振臂一呼，情形怎么样，谁也说不清楚。但现在看来，曹吉祥叔侄和别的势力，在动用武力上头，绝对不如张佳木来的得心应手。
这一层，现在很多人领悟不到，或是没有重视，就眼前来说，真正吓人的还是三百缇骑，报到别人耳朵里，说的还是三百缇骑。
这是明面上的东西，不怕人说。
怕的是锦衣卫的反应能力，各局的那些暗桩密探所展现出来的能力被人知道。看那些灰衣汉子，脸上和和气气的，身形却是利落，个个都是灰袍箭衣，铜袖扣，腰里袖间都是鼓鼓囊囊的，显然是带着家伙什，一有动静，就会立刻动作起来。
这些人，身手利落，一脸精干的样子，人数也不少，都是各有统属，根本瞧不出是哪个部门派过来的。
便是他们自己，恐怕也未必了然。
任怨和刘勇心里知道，这些灰袍汉子还是明面的，暗地里就更不知道了。
眼前的这些，多半是内卫部的内保科的人，都是经过特卡才两个月左右的好汉，沧州人就不少，都是派的刘绢去特招，现在刘绢调令已经下了，估计就要去负责这个部门。
他们和缇骑不一样，缇骑是长刀大戟拿捕人犯，甚至有去北方野战厮杀的打算。内卫的保卫部门就小巧灵活的多，这些灰衣人一来，就把局面给控制的妥妥当当，一点乱子也没有。
光是墙上的那几十个拿着手弩的弩手，一个个眼神冷冰冰的，下头再乱，他们的手腕也是纹丝不动，可以说，下头就是几百个骑马的官兵，短时间内，这些弩手也能帮着下头的同伴控制住大局稳住不乱！
“刘头儿，得赶紧找着大人。”
天气很热，任怨脸上镇静，但额角的汗水已经涮涮的一直滴落到地上。他有点愤怒地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他这个掌印指挥不在。”
任何时候，张佳木的行踪都是机密。当然，得看那天在做什么。和任怨打拳或是找曹翼几个打斗地主的时候，机密等级就会稍微一些，只是用来挡那些溜须拍马的官员所用的借口罢了。
不过要是真的在视察某基地，或是在做一些机密勾当的时候，那可就是真正机密中的机密，一般的锦衣卫校尉根本不可能知道自家大人在哪儿。
现在的情形就是如此。
刚刚算是锦衣卫内部的告急变，张佳木的等级最高，是大红令牌套黑边，其次就是刚刚的那种，也是大红令牌，只是没套黑边。
如果是张佳木遇袭，就是最高等级，锦衣卫里只要能喘气能动弹的，就得往出事的地方跑，没有任何人可以例外。
适才出事，余佳百户派出十数骑沿途通知，各部锦衣卫都接到，算是一次成功的不是演习的演习，应该说，锦衣卫交了一份满分的答卷。
但张佳木所在既然是机密，也就无法通知的到，就算是留守在锦衣卫总部和张家的人有人知道张佳木的行踪，却碍于保密条到，并不能告之信使。
于是，在别人都到达的时候，张佳木却是姗姗来迟了。
“不怕。”刘勇也是久经大事的人了，夺门都参与过的人，心态上一般都从容淡定了许多。
毕竟，不是所有的事都拿身家性命来搏的。他看看天色，神色还是很轻松：“最多半刻功夫，大人也就到了。我知道他的行踪，已经派人去请。这里再耽搁这么一会，还闹不出什么乱子来。”
“这般最好不过。”任怨也松了。气，接着用眼打量四周，半响过后，才又偷偷向刘勇道：“刘头儿，大人弄的这么一套，真有劲，真对味道。瞧瞧我的缇骑，再瞧瞧这些暗桩探子们，一个个的精气神，全都出来了。就这么一下子，大家就感觉对味，提神，心里暖融融的，真怪了，你说这是为什么啊。”
刘勇哈哈一笑，答道：“大人弄的玩意，什么时候没劲，又没有味道来着？要说为什么，我老头子不懂，就知道，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跟着走就走了。”
“这倒是。”任怨答道：“我真弄不明白，他怎么就懂这么多。就说他教的打马吊，现在大家就很爱玩。不过，他又规定不准常玩，可把我憋坏了。”
“这东西，是玩儿的东西，我看大人也后悔传开来。人哪，玩儿什么都行，就是不能迷，迷上了就完了。”
“嗯，说的走了。”
任怨新补了指挥佥事，刘勇和薛祥等人刚井了指挥同知，大家都是意气风发，洋洋自得。原本夺门之后，大家都觉得是上天赐福，都是走路捡了金元宝，种菜种出了百年人参，这般好运，可一不可再，稳稳的跟着张佳木办事，将来就以夺门后的赏功官爵退休，这一生也不枉了。
谁料张佳木这个都督越做越有权，锦衣卫的格局只不过经历了半年时间就已经全然大变，景泰年间的暮气一扫而空，表面收缩，内部扩张，经过半年多的调整分配，现在锦衣卫已经到了一个可以厚积薄发的时期。
就算刘勇这样的持重派，也相信在未来两三年内，锦衣卫的力量会有一个质的改变，不，应该说是飞跃。
哪怕就是望花甲的人，一想起锦衣卫那会子的风光，还有藏在暗处角落里的实力，刘勇就会战栗，激动，他实在不敢想象，缇骑，内卫，保密局，总务，各部门的实力膨胀到一定程度的时候，锦衣卫这头怪兽将会是什么模样？
这种精采的时候，刘勇这样没什么情趣年近花甲的老头子也不禁悠然是想：“大人来的再迟些，就不能不把人先押回去了，这么精采的事他看不着，可不要怨我老头子就走了。”
任怨倒是在奇怪，张佳木的行踪他十之八九都知道，锦衣卫里保密再严密的事，张佳木也常不瞒他，今天倒是奇怪，刘勇神神秘秘的，张佳木也不见人，他心里只是奇怪，这家伙什么样的大事，从宫里出来没多久，居然真的失踪了？
张佳木没失踪，不过，也差不离。他去的地方，只有他通知的人才能进入，不是他特令或是带进去的人，哪怕就是刘勇薛祥这样的指挥同知，也断然进不去。
就是皇帝，也没有可能知道此地，更加不可能进来。
此地算是一个秘密基地，外头的人就知道这处大宅子的主人是个山西来的商人，开着票号质铺，在京城和山西来回的跑，所以有时住人，有时空荡荡的囗。
现在当然就是主人宣布在京的时候，人来人往，很是热闹。不仅是汉人，还有不少戴着大帽，梳着小辫的蒙古骚教子。
这些蒙古人倒也没有被特殊对待，在京城出现的这些教子都是归附了的。朝廷信之不疑，他们自己除了有一些在穿着衣饰上还象个蒙古人外，任何一方面都已经全是个汉人了。
天子的好友哈铭是蒙古人，不少中下层武官全是蒙古人，就连上层之中的侯爵公爵也曾经有过股降的蒙古人，现在的恭顺侯吴谨，就是归附来降的蒙古人。
晋商搞茶马生意，家里养上百来个教子也不是奇怪的事，所以四周的人见怪不怪，这座占地三十余亩的宅院来往的教子再多，倒也并没有什么人上心注意。

第343章 鞑子
这宅子的院门是三开间的，黑门锡环，没有品阶的人家门首也就是这样了。再富有，也不能逾制。这会儿逾制之风已经渐渐抬头，吴中人家，多修别业园林，用红色大门银做门环，修石狮加兽首，比比皆是。
到了万历年间，穿黄衫赤衫者满街都是，法不责众，商人不能穿丝绸坐轿子什么的，早就成一纸空文了。
不过这住宅院却明显与众不同，宅门外头看着还一般，越往里头走，把守的人就越多，每道门，每条巷子口，都有三三两两的大汉穿着箭衣，手中持有刀剑弓弩来回的巡逻，每人都是眼神锐利，劲气内敛的样子，一看就知道，全都是好手中的好手。
光是这阵仗就不是一般商人能弄的起来，国朝不禁止打猎弓，但禁火铳，铠甲、兵杖，军用的刀槊更在严禁之列，一旦私人拥有，必定是抄家灭族的下场，一般百姓，绝不敢犯禁违制。眼前这所晋商的大宅子里，到处都是手持军用弓箭和刀枪箭衣汉子，如果不是有特殊原因的话，光是这一点，这所宅子里所有人都足够被处死了。
大明洪武和永乐年间的酷烈虽然已经渐行渐远，不过好歹相隔不远，前一阵子，福建有数十海商违制出海至真腊，还冒充是大明使臣。回国之后，淹死三分之一，剩下的数十人，全被斩首。
眼前这伙人，果真是商人的话，全部斩首自然也是跑不掉了。
当然，宅子里头有当今三大权臣之一的张佳木在，自然是神鬼辟易。
这里就是锦衣卫设在城中的秘密基地之一，主理其事者，倒是在锦衣卫里有点客卿味道的朵儿指挥使。
论起官职，他和张佳木一样是指挥使，但张佳木是比都指挥还高等的都督，以都督执掌锦衣卫印，一般的指挥自然就是下属了，不象以前，掌印指挥就是指挥，政出多门，无以号令。
朵儿原本是前任指挥朱骥的亲信好友，也是前兵部尚书少保于谦的心腹，于谦被贬，现在在西湖边上养老，垂钓自娱，已经是桑榆晚景，不问政务。
朱骥则侍亲于西湖边上，一般的草鞋蓑衣，渔父打扮，曾经有朝廷命官奉命去打探，朱骥不过中年，问着他时，垂手侍立，只是点头唯唯而已。
朵儿与朱骥相交莫逆，彼此知心，原本也是不愿再过问任何政务，军国大事，是不愿上心的了。只是张佳木与他的交情也不比等闲，前几个月，特别相请，朵儿无法之下，只得答应了来主持此地，也算是赶鸭子上架了。
这会儿大家都在宅子最北头的场院里，一般北京的建筑都与后世的四合院没有太大的区别了，大门，垂花门，夹道，南北屋，院子套院子，大致都差不离。
宅子最北的在小四合里，一般就是放杂物的地方，或者会盖一间小屋，平时放在屋里，天暖的时候折腾出来晾晒也方便。
要是讲究一些的，就在后院种点合适的树，四合院种树都有讲究各自不同，前院种槐或枣，或是海棠，前院种什么，后院种什么，各有讲究不同，乱来不得。
中等或是大宅院，后院就开辟成花园，引水为溪堆山为石，广种花草树木，修水榭亭台楼阁，而且大宅门里头不止一个园子，可能修上好些个，就说那些亲王的王府，大花园套小花园，一个接一个，走在里头，花团锦簇，美不胜收。
张佳木的府邸，也就是和王府差不离的感觉，有一处梅林，犹为得意，晚间点了羊角风灯几百盏，零零落落挂在梅花枝干上，倚亭而望，闻梅香与酒香混于一处，也算是人生至乐的一种了。
眼前这里，却是什么也没有，十来亩大的地方，空荡荡的，只有几十个箭垛横亘在一头，上头乱糟糟的插满了羽箭。
沿着广场则是一圈很大的不规则的跑马场，有百来人正骑马在马道上飞驰经过，这跑道不规则的设计也就算了，其中还有不少人为设制的障碍，因为马速很快，多半人绕过去或是控马跳过这些障碍，也有少数一些骑士控制不好，在半途中落马，扑通扑通之声，不绝于耳。
不过，落马的人一声不吭，能爬起来的便是起身掸土，继续上马奔驰，若是自己起不来身的，便有几人奔过去，或抬或搬，把那满脸是血的倒霉蛋给搬走。
“很象个样子了。”张佳木看了半天，又看了这些人演练骑马射箭，摔角格斗，越看脸色越好，一边看，一边频频点头，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很满意的表示。
曹翼这一次也跟着，他这种贴身近侍是无论如何瞒不过的，很多机密，部门的头头未必知道，曹翼却是一定知道，所以在很多人眼中，曹翼也是一个很值得拉拢结交的人了。
好在，此人厚道自律，谨慎小心，所以张佳木用起来还算放心。
这会儿他向着自己的几个副手小声嘀咕道：“这里算怎么回事？来了几回也不得要领，不象内卫和总务那边，是训练什么或是研究什么的，一看就知道。这里除了骚鞑子就是骚鞑子，明明会说汉话也故意只学蒙古话说话，什么意思。”
其实汉人当时虽不及汉唐胸襟开阔，不过细大不捐，对建州女真诸部也好，或是西域诸族，又或是蒙古降人也好，只要来降者，就一律接纳，绝不会无故加以仇视。
就说蒙古人，在朝中为官或是给权贵当家将的也不知道有多少，大伙儿不但不敌视他们，相反，还觉得这些骚鞑子忠诚可靠，用来当家将蛮好。
当然，这会子的蒙古人也确实忠诚，就说皇帝在北狩蒙难时，一直守在他身边护卫忠诚不二的，就是在朝中世代为官的蒙古降人。
到了明末时，几次关键的战役都是蒙古人投降并且打开城门，种种无赖无耻之行径和他们祖宗的英名实在是太不配了，当然，这是后话不提。
眼前曹翼的抱怨显然在点子上，在场的人都露出一副与我心有戚戚焉的表情，有个总旗向来狂放，当下便斜着眼道：“都说骚鞑子忠义，又能打，俺却是不信。瞧他们的样子，信不信，俺一个打十个都成。”
“信，自然信。”有人说便有人凑趣：“除了大人和曹头儿，就属你最能打了。”
“任头儿也比我强，换了别人，我还真不拿眼皮夹他。”
“武头儿呢？”有人笑道：“还有周头儿。”
说的这些，都是卫里一等一能打的好汉，武志文和周毅还是有名的格斗高手，沧州武师，长枪大戟只是为了考进士，小巧擒拿的格斗功夫，才是武术的强项。
一句话噎的吹牛的人说不出话来，不过大家都没有当真，嘻嘻哈哈一通，也就罢了。
外头嘻嘻哈哈的，不当回事，张佳木却目视朵儿，朵儿会意，两人便入室密谈。
这里，曹翼他们不懂。朵儿心里却是清楚的很，张佳木，已经在往草原上布局了。
这等事，大明以前当然做过，不然的话，历次北征沙漠，难道都是瞎子般的乱打？草原上的海子湖泊分布，草场，部落的划分，驻地，大约都已经查的差不离，明成祖为燕王时，第一次北征就一路北上打到了捕鱼儿海，一通乱打，把残元势力打的灰头土脸，惨不忍睹，这其中若是没有密探的身影，那才是奇怪。
但经过几十年的时光，当年的努力也已经全部玩了完。或死或归，或是不知所踪，整个北方的情报网早就失灵，况且，没有北征的野心，也就没有人会做这样的事。
而且当年搞情报网有优势，就是不少残元的人从内地北逃，这其中很容易就混进自己的人。现在可不同了，几十年下来，汉人留在草原上的恐怕万中无一，除了商队贸易，或是走私的汉人外，能在塞外生存的，已经全部是蒙古的各部族了。
现在来做这件事，连朵儿也是不得不佩服，张佳木有大胸襟和大抱负，很多人还在盯着朝局不放的时候，这位年轻的锦衣卫都督已经开始布局北方了。
“这批人都不坏。”张佳木一进屋就自顾自的坐下了，想了一想，便向着朵儿吩咐道：“伯颜这一次很得力，挑的人都很不坏，我很欢喜。”
伯颜是曹钦的人，之前在三大营里当把总，张佳木主政后，和曹家有个短暂的蜜月期，伯颜这厮骑射都强，而且在草原上还有些关系残留，对曹家来说没用，对张佳木的布局来说就很重要，所以他用一柄好刀把这厮换了来，原本伯颜还不大乐意，在张佳木手下时间久了，便也惯了，做事自然也是上心卖力，效果不坏。
朵儿闻言只是点头，答道：“他和马亮，其实马亮更稳一些，办事更好，我倒不大懂，你要他来，留着马亮，不知道是什么想法。”
张佳木自然不好说，马亮是自己留在曹家那边的暗桩内应，对着朵儿这样的指挥和好友，有些话也是不便说的。
当下只是乱以他语，又笑着向伯颜道：“马亮上回和我说，曹铎嫌他家的鞑官人手不够，你叫马亮过来，不要惊动人，叫马亮上点心，给他挑十个去”
朵儿还懵懵懂懂的不懂，伯颜眼中波光一闪，几乎要叫起来。这里的鞑子都是骑术强，又每天练个不停，马亮挑去了，曹铎一定欢喜的紧。他和马亮虽然不同阵营，但交情很好，送几个鞑子过去，算得什么？
眼前这些鞑子虽然已经汉化，却又在苦练蒙古部落语，所为何来？
心里虽然佩服之至，伯颜却只深沉一应，连半个多余的字也没有敢说出口来。

第344章 草原
这么一点小事，也值得这位都督来说？朵儿深以为怪，不过，他是个粗线条的人，根本不细问这些事。
事实上，这大宅子里头的事，朵儿多半是挂个名，日常事物由伯颜来管，找的蒙古人也是伯颜带着人管训，防卫内外总务什么的，都有相关的部门来管，朵儿名义上是掌总儿，其实就是一个甩手掌柜，任事不必理的。
其实叫朵儿来，就是借助的他家在蒙古人那边的威望。朵儿家可是三辈子在大明为官了，洪武年间就降了大明，一路从低级武官爬上来，虽然朵儿升到锦衣卫指挥使是因为和曹吉祥走的近，但这桩关系早就撇清，草原上也不知道朵儿家族捧的是没卵子的宦官，大家来，还是奔他家来，奔的是大大咧咧，大碗酒，大块肉的朵儿。
当初张佳木在朵儿家见到那么多蒙古人时，心里就已经有了打算，今日情形，不过是当时脑海中情形落在实处罢了。
“保喇那里。”张佳木斟酌着问道：“有什么新闻没有？”
“倒没听说什么。”朵儿大大咧咧，大巴金刀的坐在张佳木下首，现在能在张佳木面前保有真性情，说笑不拘，而且简直是平等视之的旧友，他也是不多的一个了。张佳木一问，他便答道：“这个狼仔子老实了一冬一春，忍了最难熬的时间都过去了，现在是夏天，草原上青草长的比人膝盖还高，青草绿水蓝天白云，是牲畜长膘的好时候，这个时候也是牧人最忙的时候，放牧，打猎，知道么，黄羊现在肥的很，过几个月就更肥美了，支个铁叉子，用木头烤了，油脂滴下来，香，真香啊”
朵儿虽然已经内附多年，和汉人几乎要没区别了，蒙古话都不大会讲了，但祖宗留下来的东西还留有不少，此时说起蒙古草原上的情形，竟是手舞足蹈，兴奋而不可言。
见他如此，张佳木想待取笑他几句，却见伯颜一伙都是在脸上露出向往的神色，张佳木先是一惊，接着便是一阵感慨。
大约不管人走在哪儿，过了多少代，都会思念自己的根和故乡吧。
而他的故乡，又在哪儿呢？前世后世，庄周梦蝶，谁说的清。
想不明白，就不必想了，张佳木向着朵儿含笑道：“将来打仗的时候，如果叫我去，我就请旨把你带上，叫你做我的副将，到时候，我亲自射来黄羊，用最上等的马奶酒，听着马头琴，我们痛乐一场。”
他说的朵儿眼睛发亮，当下这个矮壮的蒙古汉子猛站起身来，抓着张佳木的胳膊，道：“佳木，我们蒙古人说话可是说话算话。”
张佳木笑道：“我们汉人也是一口唾沫一口钉。”
朵儿自知失言，圆脸一红，原本翘的老高的胡须也是微微一抖，他知道张佳木最忌讳这个，说来也怪，当时的汉人都自承汉人奸狡而蒙人质朴不文，但忠诚可靠，不过张佳木向来不大喜欢这个说法，当着外人，他从来不怎么反驳人，对自己人，却也是从来不觉得汉人在信义上不如蒙古人。
汉人有坏人，蒙古人也未必没心眼，张佳木的这种观点赞同者不多，不过，这位从善如流的大人在这种事上却异乎寻常的固执，无伤大雅，各人也就不和他争论了。
说来倒也好笑，这些蒙古降人，对到草原上打自己的同族倒是一点障碍也没有。其实倒也难怪，当时的蒙古大部是分为瓦刺和鞑靼，小部落分的七零八落，又恢复到成吉思汗一统蒙古之前的状态，光是东北内蒙一线的土蛮蒙古就得有好几百个部落，蒙元时封的王爷们现在摇身一变又成了大大小小的汗，各自游猎，各自为战，春夏时养马放牧，秋天就到汉人的地方抢一把，抢到就过个肥年，折了本就苦捱活捱，说白了，就是一群大大小小的强盗集团，算是大明身上长的一个毒瘤，算不上伤筋动骨，但也汲取了大明的养份来壮大自己，放任不管，影响心情和形象，认真去管，却又得伤及自身。
成祖年间，耗天下财力五征蒙古，每次都是数十万人的规模，光是动用的运粮民夫就无可胜数，往往大兵出动前几个月，从北京到宣府大同等地的军州已经在动员百姓运粮储备前方了。
也就是在永乐年间那样的庞大国力能够支撑这样的远征，但杀鸡用牛刀，打苍蝇用导弹，苍蝇蚊子没打着，自己累个半死，内伤了。
太耗财力了。
这种大规模的远征，宣德年间又进行了一次，然后就再难以为继了。
打来打去，到也先恢复实力，也算是一个唯一想恢复蒙元风光的蒙古人，可惜他不是黄金家族的后裔，撑死了做了个太师，辛苦一遭，机会是有，不过在于谦的努力下，也先又灰溜溜的回去了。
就在也先打北京的时候，在城头上用砖头砸他的人之中，他的蒙古同袍也很不少呢。
象朵儿这样，听说去打蒙古人就高兴的两眼放光的蒙古人，怕也不在少数。
“依你看来。”张佳木又问道：“石彪这厮，是不是保喇的对手？”
“保喇好歹是也先一手栽培出来的。”朵儿面露不屑之色，想了想，答道：“也先说是控弦二十万，实则甲士在十余万左右，精锐则是在四五万之谱，这个数，是错不了的。”
“嗯，这个我们要查，不能凭猜。不过，我看你说的也差不离。”
“如果真有二十万精锐，当初北京城下，他就不会落个败走的结局了。”朵儿皱眉道：“人太少，平阴王可不会那么容易就殉国。”
成国公朱勇他们的先头部队，都是三大营精锐，朱勇亲帅五万，是曾经和他一起从喜峰口出而击朵颜诸部的精锐。
一战尽没，那可不是王振带的连后勤部队在内的几十万人那几十万人，里头有大量的文官，太监，夫子，京营兵中的二三极部队也在其中，皇帝身边的禁军当然是精锐，不过人数也不太多。明军土木一战的主力，其实是朱勇在内的前锋部队，那十余万人先后落败，先后全军尽没，这个结果，可能是当时的人难以想象，甚至是很难接受的惨痛事实。
朱勇虽不如其父有武略，但也是身长魁梧，尊礼士大夫而沉静有礼，温和坚毅的一位国公。他自己曾经亲帅部曲数次出征，战场经验就算不如张辅也是相差不远，但一战之下，全军尽没，也先所带的部队如果人数不够，或是战力不强的话，则根本没有这种可能可以一战把朱勇的五万部下全部打光。
“嗯。”张佳木脸上也是露出郑重之色，土木之败，是大明由盛转衰的转折点，也是大明最痛的一仗。
此仗光是国公就战死两位，其余侯伯数十位，大量的靖难武勋侯伯世家丧身于此役，从景泰年间于谦独掌重权，再到天顺李贤，文官和勋戚，其实也就是文官和武臣的势力此消彼长，文官越来越强势，武官越来越势微，土木之变，可以说是绝定性的原因。
这一战后，武臣抬不起头，大明对蒙古也是采取守势为主，再也攻不起来。就算是一代名将戚继光总理蓟镇时，也是用车阵防御为主，说是想炼十万精兵北上，当时的明廷也是想也不敢想，根本就没有财力和物力来支持戚继光的庞大炼兵计划了。
几十万精锐尽丧，等于是一个王朝被打折了脊梁，就算是蒙古一天比一天衰落下去，大明竟也是无法可想，接着失大辽，废奴尔干都司整个边防就是在一天接一天的萎缩下去，可以说，大明疆域除了开国时的昙花一现外，其实基本上就是长城一线和辽东边墙，一代王朝，没有把龙旗插到西域，说是武功可比汉唐，无论如何，都只是一种自我安慰的呓语罢了。
“当然，保喇也是一蟹不如一蟹。”朵儿对保喇这个瓦刺的先首领先是不屑的样子，他摇着头道：“此人雄才大略是谈不上的。太师虽然不识时务，不过好歹是个英雄人物，保喇，一只丧家之犬罢了。我看，他长久不了。但此人好歹是比石彪强些，石彪么，大同精锐全在他手，精兵强将尽归他节制，不过教他北上出击，他也是没有这个胆子的。守城打几个落单的人，割了首级报功，石彪所为，也就仅此于此罢了。”
说到最后，朵儿摊手苦笑：“一个强盗头子，一个是尾大不掉的藩镇。大同备边则绰绰有余，出击则心有余而力不足，要我说，石彪对内的隐患可比他对外的功劳大的多了。我曾经和皇上说过，皇上不置可否，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也先之后，蒙古人确实是没有英雄人物了，一直得到小王子的出现，才给正德年间的边防添了不少的热闹，到后来达延汗小王子一死，蒙古人又开始尊崇达赖喇嘛，信了黄教，这以后么，就也不必提了。
张佳木笑笑，向着众人道：“总之，大家好做，我不管石彪怎样，蒙古人年年犯边，老是来打秋风，这个恶邻，得好好教训一下，打服了，将来再说其它。”
众人皆是拜服，而张佳木负手而立，做睥睨万方状，心中倒也确实是豪气十足，风起云涌。

第345章 大人到
众人皆做敬服状的时候，“砰”的一声，有人破门而入。
“什么规矩？”朵儿大怒，站起来斥责。
其余各人都是面无人色，哪怕就是草原上最勇武的牧人在张佳木面前也不敢横冲直撞的。这个笑咪咪的年青人执掌大权，心狠手辣，绝不饶人。
犯了规矩，哪怕就是万人敌，也是绝不相饶。蒙古人甚难约束，不过这里在成立一段时间之后，在秩序和纪律方面已经与别的部门没有区别，所有人都知道，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绝对不能触犯张佳木的规矩。
眼前这位校尉就是犯了严重的罪过，不宣而入，无礼之甚。
不过，在看到他手中的持有的是红色令牌之后，所有人都肃容退后，不再出声。
这是除了张佳木之外下属可以动用的最高等级的令牌，此牌在手，怪不得这校尉不敢怠慢，一径就闯了进来。
“咦，是刘头儿发过来的。”张佳木一接过来，看看编号，就知道是打哪儿来的。当下想了一想，便道：“除了他，似乎也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
“大人。”朵儿接口道：“似乎是出了什么大事，不妨尽速去看看。”
“嗯。”除了演练的时候，张佳木也是头一回见着手中的东西，当下眼中神光一闪，猛站起身，道：“也好，就去看看。”
他一动，自然大家都动。不过，带着这么多蒙古人出去也实在太扎眼，张佳木叫伯颜等人留下，只带着朵儿几人，匆忙而出，大门处，曹翼等直卫已经牵好马匹在等着了。
“问了送信的人没有？”上马的时候，张佳木匆匆地问着。
“没问。”曹翼答道：“只是送信来，问也问不出什么来。反正，那边离咱们这里也不远，到了就知道了。”
原本就是不远，年锡之本来就是奉命过来，和一些就要派出去的鞑官做一些记录归档的工作，这些人保密等级很高，年锡之在总务里的职份也不低，用来做这个工作正好。
况且，刘勇这个总务的头头最多过三五年总就得下去，现在正着力栽培年锡之做替手。张佳木对年锡之也欣赏，总之，乐见其成就是了。
一行人匆忙从这座掩护的很好的大宅子里头出来，四周碍事的住户早就被清空了，那些做小买卖的，香油铺子、纸烛铺子和几家小吃店，全都是自己人，几家靠的最近的邻近的宅子，也早就换了自己人在住。
这一带，算是锦衣卫在城里最紧要和最大的基地了，别的地方多半迁了出去，因为城中人口太多，想做到完全的保密，代价太大，不如迁地为良的好。
缇骑的训练是光明正大，而且是锦衣卫浮在水面上，用来震慑人心的铁骑，所以无须保密，也根本不可能保密。
从东二十条到出事的地方，走路不过一刻功夫，骑马简直就是盏茶功夫就到。出门没多久，骑队就看到了人群密集之处，看到了一队队锦衣卫的校尉在各级武官的带领下还在如兵蚁一般，蜂拥而至。
人群之中，刘勇都已经微微冒汗了。从他派人去找张佳木，到这么一会儿功夫，锦衣卫奉命过来的人又多了好几百，都是一小队一小队的赶过来，来了就报道，然后封锁路口，各自找地方安顿下来。
这么下去，简直就会出大事的。
以他的威望，平时还镇的住。现在大伙儿要是不见张佳木出来，恐怕就会出事。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孙锡恩和黄二两人是一起过来的，他们奉张佳木的命令，出城干办一件差事。回城之后，正好遇到这一档子事，于是点起自己两个百户的部下———现在已经是保密局的编制了，总有五六十号人，全是精锐中的精锐，个个膀大腰圆，目露神光，此时一路赶了来，到了地方之后，这一伙人便自顾自的找到方便动手的地方，一手探在怀里，两眼炯炯有神，看向四周，只等主管一声令下，便可以立刻动手。
一见这两人，还有跟他们一起过来的部下，刘勇都是有点儿头疼。锦衣卫出身的人，他自信还震的住，这孙锡恩和黄二在坊丁队里都是刺儿头，不服上司是出了名的，黄二连张佳木都顶过，更别提其它人。
这两人一来，必定出事。
“大人，大人在不？”果然，黄二和孙锡恩一过来，看清情形之后，孙锡恩皱着眉不动，黄二却是走了过来，勉强向着刘勇和任怨行了一礼———他已经是指挥佥事，但刘勇在职务和世职官阶上都比他高，行礼也是该当的。
刘勇郑重还了一礼，道：“大人尚且没到，不过，应该也快了。”
“出了这么大事，大人怎么能不在。”黄二一脸的桀骜不驯，只道：“若是有人要对大人不利，我黄二杀他全家”
这种话，京城之中一天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说，杀你全家一类的话，简直就当是笑话儿，很少有人当真。
只是眼前这位黑塔般的汉子用这么恶狠狠的语气说出来，在场的人都是打了一个寒战，万斯同一伙更是觉得害怕，只觉得心中一股凉气上来，有几个胆小的，竟是打起摆子一般的哆嗦起来。
“咦？”黄二眼神一亮，狞笑一声，上前一步拎小鸡般的拎起一个来，笑道：“就这胆子，也敢来和锦衣卫对着干？小子，知道骑木驴不？滚铁锁知道不？”
几句话一说，那个被他拎着的已经全身大汗淋漓，犹如被人从水潭中刚刚捞出来的一般，浑身瑟瑟而抖，脸色惨白如土，嘴里呢喃着求饶，却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黄二“呸”了一声，吐了口痰，骂道：“没吊用的东西，老子弄你也是脏了手。”说罢，将人一丢，那人却是哎哟一声，在地上便叫起来：“大爷饶命，饶命。”
自己带来的人如此不中用，连万斯同也是觉得脸上无光，可是一想起来刚刚黄二说的酷刑，万斯同只觉浑身发冷，想出声说上几句，可是想来想去，终究还是没敢。
所谓骑木驴，就是把人戳在一根削尖了的木棍上，直穿入肚，但一时不得死，总得在木棍上哀号几天之后，才会死去。
还有一种，便是把犯人按在烧红的铁链上，就算侥幸不死，出来后也是一个只能爬行的废人了。
这般酷刑，都是北镇抚司里曾用的伎俩，其实因为太过残忍，张佳木已经明令废弃不用了。当然，便是天天的五十小板，也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了。
那可不是刑部用刑，锦衣卫打人，不管你是伤是病，昨日之伤如何惨痛，今日仍然照打不误，每天二十或五十，管你皮开肉绽，每天过刑，绝无宽贷。
经常有人被关了几十天后，出来后已经不成人形，身上到处都是烂掉的腐肉，削下来几大碗，也不希奇。
此等刑法，已经是最寻常不过的事了，难怪人提起诏狱来，无一不是脸上变色，大为惊恐。
众人害怕，黄二却是心中焦燥，他在卫中，佩服的只有张佳木一个人，最多孙锡恩和李瞎子几个还能和他说得上话，当初在坊里，他就是有名的凶人一个，什么样的恶事也敢做。如果不是遇到张佳木后收了手，吃了官饭，只怕早就犯了死罪，西市上斩首示众了。
这样性子的人，脾气自然也是急燥，虽然明知张佳木应是没事，此时可能在赶来的路上，黄二心里却只是焦燥的很，想来想去，却是知道是穿着华服的万斯同惹的事，当下便怒哼一声，几步跨到万斯同向前，将他举到半空，怒道：“小子，不要看你是朝廷命官，要是大人还不来，我就在这里要了你的命。”
黄二力大无穷，身形又高又壮，万斯同只觉得眼前一花，就被这巨灵神般的恶汉举了起来，对方身上又是马身上一般，全身臭汗，骚臭的紧，可怜万斯同天天熏香，身边的小厮都是用香熏了衣服才敢在他身边伺候，此时被这黄二挟在胳肢窝里，闻着那般味道，真是恨不得立刻就死了的心都有。
刘勇见黄二如此放肆，将脸一沉，道：“黄佥事，把人放下。”
黄二梗着脖子道：“大人不来，我不放。”
任怨大怒，喝道：“你这厮做死么，刘头儿的话也不听了么？”
坊丁队里时，任怨却是黄二正牌的上司，管的他甚紧，训练时也没少抽他，这会儿任怨一喝，黄二倒是身上一紧，虽然不敢回嘴，却是把腋下的万斯同又挟紧了一些，万斯同“哎哟”一声，已经是被挟晕了过去。
“黄二，你这厮给我住手”正乱间，刘勇听到人说话，他和张佳木熟到不能再熟，当下便是浑身一激灵，一声阿迷陀佛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只是到了嘴边时，却是换了一句：“大人来了”
刘勇听到张佳木的声音后，大为激动，几乎是厉声喝道：“大人来了。”
接下来便是几个总务的官员，他们倒是大嗓门，一见张佳木确实带着人赶到，当下便是一起喝道：“大人到了，见礼。”
“见过大人”
黄二将手一松，咧着大嘴便叉腰大笑，在他脚底，万斯同跌落在地，嗷然一声，却是根本无人理他。

第346章 廷仗
无数指挥同知，佥事，镇抚、千户、百户、总旗、小旗、校尉，千百个脑袋一起深深扎了下去，喉咙里只有一个声音：“见过大人”
缇骑们手挎长枪大戟，在马上深深弯下腰去。
内卫和保密局的探子们放下手中暗藏着的攮子小刀，手弩弓箭，又或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数百条箭衣大汉如同一人一般，也是深深躬身下去。
“大人”
有人神色激动，几乎要哭出来，今天既不是张佳木遇险报警，也不是出了什么大事，但只是这么一场小小调动，却是触动了。
“都免礼”张佳木气宇轩昂，神色中看不出来是得意还是什么，只是声调比平时略高了一点，他道：“这里没有什么大事了，各人按部门退回，主官回去后，把经过都呈报上来，不得有误，知道了么？”
锦衣卫里，最注意总结经过，而且除了口头之外，更注意笔墨记录。所以文案工作也逐渐重要起来，所有的事都有相应的流程，所以张佳木吩咐下去，大家也不奇怪，当下各级武官答应下来，暴诺之后，开始又带着各部退回。
来时如同一队队的兵蚁一般，退回则更快，犹如涨潮落潮，不过一小会功夫，刚刚已经挤的水泄不通的地方，又只剩下开初的那么一些人。
“刘头儿，九哥。”张佳木笑道：“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不过，我要说道你们两句。”
刘勇神色一凛，道：“请大人垂示。”
任怨却不以为然，只道：“我倒不觉得有什么错，不过，请大人训斥就是。”
他这是皮里阳秋，以他和张佳木的关系，当然不必如此说话的。张佳木用警告的眼神看一眼他，任怨立刻知道他的意思———他变的紧张起来，也没有刚刚那种漫不经心的样子了。
“早该劝回人，或是收回大令的。”张佳木道：“事情已经清楚了，不必再惊动下去。”他顿了一顿，又小声道：“今日固然可以看出我卫中团结，一呼百应，但如果被有心人报上去，皇上心里嘀咕了，该怎么办？”
“我倒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任怨向来是大大咧咧的，他道：“咱们真能打的，只有三百缇骑，难道皇上能因为这三百人来疑你？下头一呼百应，是你这个都督得人心，平时管的严，难道因为这个皇上还能责罚你不成？”
锦衣卫今天展示了不比寻常的力量，在张佳木看来，甚至是触目惊心。从余佳发下急召令牌，到他赶过来，锦衣卫已经到了好几千人，而且全是各部门管行动的精锐，再来的，就是行政人员或是后勤人员了，可以说，城中能动用的紧急精锐力量，在这么短短时间都动员起来了。
这种效率，在后人看来都蛮合格了，在眼下这种缺乏即时通信手段的时代，就更加弥足珍贵，叫人心生感慨了。
可以说，这一段时间他在锦衣卫身上花的心血，制定的条例，人员的调配，各级主管的任用，大体上都是成功的。
制度当然重要，但做事还是首要得人，如果用人都不能成功的话，再好的制度也是死的，没有用的。
这一次做一个演习中下层当然是合格，但就上层来说，任怨和刘勇等人就显的应变不足，僵化死板了一些。
不过，任怨的话听着倒是有道理，张佳木想了一想，眼下事情未闹大，只是显的锦衣卫上下一心，别的想来一般人也瞧不出什么来，于是向着任怨含笑道：“你可真是越来越行了，我说一两句，你就给我来这么一大通。九哥，以前没觉着你是这么伶俐的人啊？”
这自然是拿王英来和他取笑打趣，这件事，好歹是在张佳木的帮衬下才算成事，任怨也是难得脸一红，干咳两声，态度却是软了许多下来。
他们之间的事，别人自然也不好问端底，当下都是含糊一笑，算是把这事揭过去了。
不过，看到万斯同等人之后，张佳木脸色便是变的阴沉下来，他想了一想，便令道“万斯同指使下人殴打锦衣卫官，先杖二十，然后收归北镇抚司看押，等我奏明了皇上，再做区处。”
“是，大人有命，打二十”
跟着来的，也有一些在宫里出来的，专门打廷仗的锦衣卫官。
锦衣卫的人分成两个系统，一多半在外头，外头的又分为锦衣卫和东厂，因为东厂的番子也全部是由锦衣卫抽调。至于里头，就是留在宫中当差的，又分为好几个部门。
有专门看守宫门的锦衣卫官，也有当仪仗一样用的大汉将军，顶盔贯甲，威风凛凛，但基本上什么事也不必理会，只是站着不动就是。
再有，就是负责押班带班的锦衣卫官，朝官进见，大朝会，都会有锦衣卫官押班，这些人，要么一直在宫里当差，要么偶尔是从外官中调入，但后者情形就很少了。
还有一些，就是专门在五凤楼外打人的打手了，一旦皇帝被某人惹恼了，说一句：“打二十。”
接下来就是司礼监负责监刑，锦衣卫动手，把人犯弄到五凤楼外，也就是午门外的一侧，打五板换一次人，每动一下手，四周的校尉就山呼海啸般的吆喝，二十板打下来，打的人鲜血淋漓，心胆俱丧。
在某人之前，打廷仗不剥衣服，总算给大臣留点体面。而且，有衣服也可以减轻一点伤害，所以廷仗死的大臣很少。
后来就得剥了衣服打，体面是没有了，而且非死即残，打了几十板下来，就算是有逆天的好命，没死，也没变瘸子，但半边屁股也肯定保不住了，把腐肉削掉，臀部是肯定保不住了。
有明二百多年，死在廷仗和伤在廷仗下的官员真不知道有多少，在张佳木看来，这项措施倒不能说是一项恶政。
明朝的文官习气，极为可恶。喜欢顶撞皇帝，专门挑皇帝的眼，除了说公事，私生活也不放过，皇帝不勤政，肯定是喜欢女色，皇帝说感冒了请假，肯定是夜里荒淫，某地天灾，肯定是皇帝喜欢女色，某地百姓造反，嗯，也是皇帝沉迷于女色惹的祸。
嘉靖被海瑞指着鼻子骂，万历被人骂酒色财气，还被后来某学者猜测在宫中吸鸦片，尽管当时鸦片在哪儿都不知道……反正明朝皇帝也习惯了，除了几个脾气不好的之外，多半最多把说的过份的拉出去打一通屁股，有胆量和整个文官集团对着干的，也就是嘉靖和正德这对堂兄弟。
正德是把规矩抛在九宵云外，根本不和文官合作，于是文官也不和他合作，堂堂帝王，把一个雄才大略的蒙古大汗御于国门之外，还手刃敌人，砍下蒙古骑兵的首级，在文官笔下就是胡闹，败家，至于一场十几二十万人规模的会战，致敌死亡的人数连一百也没有……你敢信吗？
正德玩人也被玩，嘉靖自以为凌驾于文官之上，任只纸片语就治理这个庞大的国家，事实上，他的宝座底下大票的聪明人，从严家父子到徐阶，一个个都把他玩的死死的，在嘉靖身前身后，恰恰就是大明文官的统治到了顶峰的时候。
真正能凌驾于文官集团之上的，也就是开国的太祖和成祖这两代人了，但那时候是开国之时，武臣势大也属必然，唐是武人政治，宋就是文人政治，明仍然是如此，后人总是说明朝宦官势大，其实大明的宦官就是狗，替皇帝消灾解难推出来对抗文官集团的狗罢了。
嘉靖年间，宦官不受信重，根本没有权阉，但那会文官的势力如何？众所周知了。
只有到了清时是部族政治，是满洲一个族群统治中国，太监和文官就落在了族群后头，只能拾点主人抛下的残渣果腹了事了。
大明的文官，现在是一个积极向上，还挺有朝气的集团。从某一点来说，治国确实要文官，百姓的利益能得到最基本的保障，乱世之中人不如狗，为了天下大平，重用文官也是必由之路。
但张佳木站在一个武臣的立场来说，对文官的某些行为可就不大欣赏了。
放屁分三种，放狗屁，狗放屁，放屁狗，在张佳木的认识里，有些文臣就是第三种，除了放屁和狗性之外，简直就毫无贡献可言了。
对这样的人，有必要加以廷仗，甚至打坏屁股也不足惜，张佳木认为，自己的这点认识还是恰当的，并无过激之处。
在他的命令之下，五六个彪形大汉冲过来，万斯同犹如娇滴滴的小姑娘一般，又或是被扔在狮群里的羚羊，瞬息之间，就被狂暴的力量撕了个粉碎。
“五”
啪啪五棍打完，几个大汉昂然报数，万斯同的屁股之下已经是血水横流。锦衣卫打人的大仗可不是万年县里的那种小板，五仗下来，就已经伤及皮肉。
“十”
“十五”
万斯同已经晕过去，锦衣卫的大仗上已经沾满了他的皮肉，打到十五仗时，已经伤及筋骨，这厮就是运气好，下半身也得坐轮椅了。
当然，大明还没有轮椅。
“二十，满了，停”
“大人吩咐，丢下来”
刀斯同受创极重，几乎伤及肺腑内脏，此时被从高高的凳子上抬起来，再往地上一扔，真真是痛入骨髓，嗷然一声后，就又是晕翻了过去。
“太惨了……”
不少人还是头一回到锦衣卫这样训练有素的官方最高层次的打人法，很多人已经吓的不敢再看，再铁石心肠的人，也是禁不住悄声念佛。
在亲眼见到之前，人很难想象，打二十板子，竟会把人打成如此不成人形的模样。

第347章 过河卒子
二十杖堪堪打完，万斯同已经去了多半条命。可怜他是富家子，打小也没教他行商，是在家里读书，现在是新科进士授工部主事，在大明属于高级预备干部，不出乱子，将来最少也能熬个侍郎或是正卿的位子退休。
这一下可全完了，就算不死，将来也是个半残。
至于仕途，惹上不该惹的人，自然也是全毁了。而张佳木的打算，就是把整个万家都连根拔起，把残渣都全部扫光。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大人。”黄二看的兴奋，他就是一头嗜血的野兽，这会子跑到张佳木跟前，笑着问道：“大人，打的不大过瘾啊，这小子太不经打。这么二十小板，给咱身上就是挠痒痒。不如把他的家下人都交给咱，给咱去审。”
黄二一边说着一边瞧着那些万家的家丁，这帮家伙都是个顶个的壮汉，万家豪富，选出来伺候当了官的小主人的家丁岂能是弱者？一眼看过去，其中有机灵过人的，看人的眼神也是狡黠刁滑，根本不是善类。有人则是一脸横肉，哪怕就在此时，也是夷然不惧，眼神之中，凶光四射，甚至有几个，还敢与黄二对视，彼此的眼神都是恶狠狠的，仿佛一放开来，就能嘶咬在一起。
“哈哈，不坏，不坏。”黄二面色阴沉，看着这伙家丁，笑道：“王镇抚来了没有，我要讨个情，这几个人镇抚司不要审了，我来审”
两北两个镇抚司的镇抚都来了，他们并不是张佳木的嫡系，现在虽然归顺，也生怕被内部清洗。张佳木的手腕权势可是一天比一天高，现在两个镇抚都是拼死卖力做事，根本不敢有违张佳木的章程。
他们能做到镇抚，在锦衣卫里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普通卫所的镇抚都很有权势，锦衣卫的镇抚更是手握重权，人犯入南北所，生死可就是在这两人手中，其职份重要若此，甚至有的时候会上动天听。能干到镇抚的，关系，人脉，自己的能力，缺一不可。不象有的位子可以混，比如指挥一级，那个位子上，倒是原本有不少尸位素餐的人物，备列朝班，不过画诺食俸罢了。
所以两个镇抚虽然官阶不高，但绝对也是要紧人物。他们投靠过来，张佳木自然也是笑纳了。
这会儿黄二位份已经远在王商两镇抚之上，两人虽然鄙薄黄二是个粗人，根本不象个指挥佥事的样子，便是张佳木也微微摇头。
他还记得自己被调往正南坊的那天，某个佥事，似乎是前锦衣卫指挥使刘敬的副手，那天那位佥事代刘敬见人，各千户，档房的档儿头们，下头的各百户试百户总旗小旗们都是敬畏有加，视若天人，那佥事身着斗牛服，腰弹犀角带，脚着高统皮靴，坐在正中高椅上，真是威风凛凛，说起话来，下头自然是一呼百诺，有若山呼雷鸣。
现在瞧黄二这样，真真是沐猴而冠，这个成语用在他身上，那真是一点儿也没错了。
黄二自己可不理会，见两个镇抚出来，便是执住人手，讨要这群人犯回去审。
他这里戏弄猴儿也似，两个镇抚如何不懂，王晓善言辞，当下便笑着答道：“指挥要几个臭汉去开心，这有什么使不得的，咱们南所北所，还不都是大人和各位指挥治下，一声吩咐，咱们还有什么不是照办？是不是这个理，老商？”
商镇抚原本是逯杲的人，仗着逯杲的势，对张佳木这个都督都不算太买账。结果逯杲一朝败亡玩了蛋，他就象是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下来。
还好，张佳木不念旧恶，留他下来，这样一来，这厮办事就算卖力效命，张佳木用的顺手，还打算给他升一升级，当然，暂且是不会提这个话了。
有因如此，商镇抚常有如履薄冰的感觉，对张佳木的嫡系当然也是费心费力的巴结，他已经年过五十，头顶都秃了，这会子连连点头，大光头大阳光下熠熠生辉：“王镇抚说的事，黄指挥大人要玩儿，咱们当然听命，哈哈，听命。”
张佳木皱了皱眉，道：“不要说笑了。”
他这么一说，各人便立刻都板起脸来，不敢再说。只听他又令道：“他们罪大恶极，不必审了，我看，全杖毙了吧。”
“呃？”刘勇目瞪口呆，道：“大人？”
任怨只是摇头，不过他对张佳木了解甚深，知道这样的大事，一旦张佳木有所决定，便绝不会有一丁点儿的更改。
在场的人，先还是觉得张佳木在说笑，王晓还打算凑趣两句，等发觉张佳木面若沉水，极为认真的时候，这位圆滑的镇抚只觉得自己心头一紧，咯噔一声，整个心好似浸在冰水里一般的冰冷。他连一个字也不敢说出来，赶紧退往人群之中，等略觉安全之后，再看看左右，只见商镇抚的光头上汗水淋漓而下，犹如水洗一般。
锦衣卫的人虽然不一定全部是铁石心肠，但南北镇抚的人一定是如此。非铁石心肠的人，做不来镇抚司这一行。人犯不管是朝官还是平民，或男或女，或是情实，又或是冤枉，总之到了两镇抚手里，他们只会按咐吩办事，别的一律不管。
可无论如何，当街之上，十余条人命，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发落了，而且丝毫不顾忌别人的观感，也就怪不得大家心惊肉跳，甚至是胆寒害怕了。
“动手吧。”张佳木骑身上马，对着年锡之叫了一声，笑道：“你还不来？”说完之后，又向着黄二道：“你来监刑，不要给人无味受罪了。”
“是咧，大人”黄二嘻笑着道：“管保教他们五杖之内就死。”
“大人，饶命”
一个家丁呆楞着眼听了半响，到了这会子，才确定张佳木真是要处死他们，几句话下来，把这家伙吓的心胆俱裂，当下扑腾一声跪下，叩头如捣蒜般的哀叫起来。
“晚了。”张佳木一边等着年锡之过来，一边道：“适才你主子打人时，你们就该下死力劝着他们。不但不劝，还帮手是吧？”
“对了”他想起什么来似的，问道：“谁先动手，都有哪几个动的手？”
几个人把被打晕的动手家丁搬过来，对着张佳木答道：“动手的就是他了，已经打折了两手两脚，这会子还没醒呢。”
“他倒是便宜了。”张佳木无所谓一笑，吩咐道：“也一并结果了吧，原本想再叫他受点罪来着，既然已经惩戒了，也就罢了。”
说话间年锡之已经到得张佳木身边，见礼之后，便嗫嚅着向张佳木道：“大人，为了下官受辱，要处死这么多人，实在是，实在是……”
“你先不要说。”
张佳木在马上向着余佳召了召手，这位坊丁出身的百户便立刻跑了过来。
“你这一次，差事做的实在是好。”张佳木一脸满意，对着余佳嘉许道：“来的快，处置的也是明快果决，我很欢喜。”
余佳被他一夸，心中当然欢喜。不过他表面看着和气，其实是一个外和内刚，性子甚是刚毅的人物，当下心中虽然欢喜，脸上却仍然是淡淡的，当下只是躬身一礼，语气也甚是淡然，只道：“大人夸奖下官实不敢当，只是应份差事，做不好大人打板子就是，做好了，也是该当的。”
“好好，说的好。”张佳木不再夸他，只是对着年锡之道：“打你的人，当然就是和我过不去。你道万斯同这厮是好好的来寻你么？我一来便知道，他最近是新得了靠山，万家财能通神，不寻个靠山心里也不踏实。但曹家和我，还有石家，究竟哪家靠的过，也很难过。这小子，没准儿就是要试探试探，看是我硬，还是曹家更硬。”
说到这，在场的人只要知道端底的，心中无不是大感佩服。
万家在京中经营多年，孙春阳南货铺子和万家比只是小号头，万家才是浮在水面下的巨兽。在大明，商人地位低下，比起普通的农民都不如，特别是国初这些年，太祖一高兴，手一划圈，发三万商民往凤阳。
于是好多商人就得无条件搬家，从江浙搬到凤阳去。
再一划手，又得继续搬家。
总之，在早年，商人不如猪狗，也就是勉强能保性命，家产什么的，根本不必提起。
万家能在这种局面下保有财富，并且长袖善舞，越做越大，靠的就是在政治上也投机。在政治上没有靠山的家族除非是书香世家，不然的话，在大明是注定没有任何前途可言。
最近朝中势力分野严重，非白即黑，局面表面上平稳，实则已经快到图穷匕见的时候。在这会子，做一点试探，倒也算是正确的选择。
可能动了年，张佳木投鼠忌器，而万家又能在曹家那边买好，一举两得，试探自然就成功了。若是张佳木反弹，可以看曹家的反应又是如何，又或是曹家借万家看看张佳木决心有多大？万家其实就是过河卒子，走过了，能不能保住，就得看命了。
张佳木嘴角微微上翘，这其中的弯弯绕，实在是太多了。

第348章 踏实
“总之。”张佳木向着年锡之道：“这件事，和你有关，又和你无关。总之，我做什么决定，那就是什么决定，你可以打听，可以问，但事后绝不能怀疑，否则的话，你现在就可以离开。”
自从这个年轻人跟着张佳木后，事事都是张佳木教导，向来也是和风细雨，有什么教什么，虽然年锡之其实比张佳木还大，但已经把张佳木当叔执辈来看，所以此时看到张佳木一脸严峻，正颜厉色的样子，年锡之虽然不怕，却也知道事态严重，当下忍不住大声答道：“是，我一定跟着大人走到底，请大人放心。”
“你说这话，我可开心的紧。”张佳木似笑非笑，年家的势力是他们自己瞧不着，其实在张佳木的班底中，也是极为要紧的一环。否则的话，也不必在开头年锡之还没有显示出资质的时候就用心加以栽培了。他看了看不远处已经转头离开的崔浩，叹道：“看吧，这就是一个和我走的越来越远的人。”
“崔兄将来会后悔的”年锡之斩钉截铁的道。
“何以见得呢？”张佳木笑道：“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他为什么要后悔？”
“我了解崔兄。他是一个想做事，想为百姓做点事的人。但说实在的，我辈读书人要么依附内侍，要么也得结党，不然的话，无以自存，连自己都保全不了，又何谈建功立业？依附于人，就难免要背着良心做事，而一结党，则无事不以党羽为重，时间久了，党中生党，流于意气，好事也办了坏事，内耗，就完了事。”
“说的好”张佳木夸他道：“真真是有进益了。这些事，谁和你讲的？”
张佳木虽然不大读史书，甚至连当今皇帝都不大清楚，但明亡的历史好歹知道一些，他知道明亡是因为内争内耗为主，而其中的党争，也就是东林和齐楚阉党等诸党的争斗占了主要原因。双方都觉得自己正义，但其实背后都是内侍太监，争来争去，彼此都不是为了国事，而只是流于意气，到最后被人一锅烩了了事。
“呃，这个……”年锡之一脸愕然，吃吃半天之后，才答道：“前唐牛李党争之鉴，就是学生所说的，大人可能翻阅的时候，没有注意吧。”
张佳木现在也在恶补历史，从史记开始，列朝的什么正史野史没事也抱一本翻翻。只是他虽然融和了记忆，繁体字也看的懂，但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又是武臣家里出身，幼学底子实在是很一般，当时的史书竖排繁体，看着也实在是费力，所以说是恶补，多半是他自己躺着时叫人读给他听，不然的话，他断句都很困难。
这倒也不能怪他愚笨，实在是平时太忙，偶尔得闲时听听，有趣的记得一些，没趣的恐怕也忘掉的多。
他再聪明，也并非是完人哪。
当下听得年锡之的话，张佳木也颇觉尴尬，这书定是有人替他讲过，不过自己含糊弄忘了。当下便吱吱唔唔的道：“嗯嗯，我记得，牛李党争么，这怎么能不记得。”
“是，大人天纵英明。”年锡之忍住笑，答道：“自然一点就透，学的很快。”
这也是下头老夫子们捧张佳木的话，平时奉承，张佳木没当真计较，听多了，还真以为自己是天纵英才，什么事听了一遍就懂得，这会子被年锡之一说，虽是脸红，不过他脾气向来就是如此，当下索性兜头一揖，笑道：“小老夫子，不必这么挤兑我了，这样罢，回去之后，你替我好好讲几段书，如何？”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年锡之认为张佳木的天资已经是极高，象他和徐穆尘不过中人以上，但已经是考中了进士，张佳木的天资过人，如果真用心读点书，成就定然不在普通人之下。
允文允武，这才是当时读书人对自己上位的期许，象朱元璋，贵为帝王，下头的书生还在苦劝他读书，朱元璋自己也争气，开头大字不识几个的人，后来字也写的过的去，还能自己写祭文，骈四俪六，也很象个样子，也做得诗。
年锡之当然不是期盼张佳木做朱元璋，只是书生习气，无可更改耳。
当下两人相视一笑，颇有点莫逆于心的感觉，当下也不管这里了，反正差事已经交待下去，锦衣卫的规矩就是这样，就怕没有人下令，只要有了命令就有了流程，就有备案，就有人负责，只要这样，就算合法合理，接下来，就是实际操作的事了。
而在过万人的锦衣卫中，缺乏的是流程性和全局性的人才，这也是张佳木如好色之徒般的追逐读书人中的优秀分子的原因所在，他很缺乏全局性的人才，至于事务性甚至是非一般事务性，比如上房揭瓦杀人放火行骗抢劫……这一类的人才他很多，嗯，真的很多。
黄二奉命留了下来，说是处死，当然也不是明正典刑，黄二懂。
等人走的差不离了，那些叩头请饶命的万府家人已经没多少力气的时候，黄二叉腰环顾四周，只见很少一些百姓躲在高处，伸手探脑的看，但绝没有人敢再靠近过来了。
“来呀”黄二一声吆喝。
“在，大人”底下过百人如雷般响亮，整齐划一，犹如一人。
“快着点。”敢这么和黄二说话的，除了张佳木外，就是孙锡恩等寥寥几人。这会子孙锡恩走过来，皱着眉道：“大人是叫你赶紧开发他们，可不是叫你在这里胡搅。”
锦衣卫立威也是要有个度的，一会儿堵塞时间久了，知道的权贵多了，这当然不是太大的问题，但锦衣卫把街道堵了太久时间，那可就是大问题和大麻烦了。
京师水深，没必要的话，也就不能竖立太多的对手。
今天张佳木摆明是要找曹家的麻烦，打狗要看主人，今天打的就是曹家最肥的肥狗，这一棍打下去，可是生疼生疼，接下来，可就是看曹家是怎么个反应了。
“嗯，我懂。”
黄二狞笑一声，令道：“来，这伙人冲撞朝廷命官仪驾，按律例打五棍，来，打，用心打”
在场的番子也都知道张佳木的意思，黄二的命令一下，过百番子暴诺连声，两人按住一个，两人轮流行刑。
说是五棍，其实都知道是要杖责毙命，所以大家前四棍都应付差事，噼里啪啦打的热闹，被打的人除了吓破胆的，连呻吟声也听不到几声。
但到了第五棍时，这些打惯了人的锦衣卫校尉番子们手中阴劲一使，每一棍都正好敲在犯人的背上，虽止一棍，但所有人都狂喷鲜血，甚至有人嘴里吐血内脏的碎块来。
“大人。”负责行刑的是两个百户和一个副千户，这会儿三人上前来，郑重其事的道：“人犯杖责五棍打完，十一人全部受刑不过，悉数杖毙了。”
“全死了？”黄二狞笑一声，道：“把尸体全收起来，叫他们家人来领尸，记得，不要叫人给烧埋银子了，打死人还找死人家里人要钱，太不要脸，咱们不要做这样的事。”
“是勒”
三个武官挺胸凸肚，一脸得意，大声答应了之后，才又环顾四周，这会子，所有看热闹的百姓一个也不见了，胆子比天大的人，也就是躲在屋里把窗户纸添开来看几眼，正常人都缩在房里，或是撒开双脚跑路，再也不敢留在这伙凶神身边。
这一次，板子打的山响，血肉横飞的同时，也是把锦衣卫的威风给打了出来。从仁宣之治开始，廷杖大臣就很少了，锦衣卫几乎设而不用，只是侦辑些大臣阴私，偷看人家女眷洗澡，不然就是打听了菜场上的鸡蛋几文钱一个，象模象样的写成说帖递进宫里去。
景泰年间，于谦压的锦衣卫不敢动弹，东厂威风也渐渐凌驾于锦衣卫之上。百姓是最善忘的，在洪武和永乐年间人见人怕，可止小儿夜啼的锦衣卫已经没有几个人害怕了。
张佳木执掌大权之后，锦衣卫形象重立，虽然很办了几个案子，但在民间形象反而更好，风评一好，害怕锦衣卫的人可就少了。
今日此事，算是给方方面面都有一个警告，便是锦衣卫的内部人员，自己也是甚觉提气。
“大人处事，嘿，真是没说的”四周的人散的差不多了，连黄二也和孙锡恩一起走了，他奉命办事，事情完了就得备案上报，所以还有屁股要擦。
留下来的只有一个试百户，带着几十个校尉看着现场，雇来几辆骡车，预备把尸体搬回去，等死者亲属来认领。
夫子们胆小，畏畏缩缩的不敢搬动，校尉们看的不耐烦，便自己上去搬抬。
一个看着四五十岁大的中年汉子一边搬动着尸体，一边向着自己同伴道：“跟着这样的大人，才感觉胆壮提气，这三十多年过来了，今天可真提气。”
“嗯，有这什么点感觉。”答话的校尉是个壮棒小伙子，说话也爽利，只道：“以后，踏实跟着大人干吧，吃不了亏”

第349章 送信
王增与张佳木一揖而别，两人在西华门外分开，王增自回在正南坊中的靖远伯府去。天气和暖又不甚热，满街的绿柳青槐叫人看了满眼舒适。
街边到处都是从各门进来的乡下脑壳，看了也不惹厌，因为他们推着小车或是赶着毛驴进来，卖的正是那些时鲜蔬菜。
菲菜都已经快过季了，仍然一担担的挑进来；萝卜青芹蘑菇青菜全是水嫩嫩的，一筐筐的抬了进来。
“辣椒来，辣椒来。”就在坊中最热闹的市口，有人叫卖着辣椒。
这玩意儿，张佳木自己宣传，公侯贵戚们也尝试过此味，不过，在百姓嘴里口碑不算太好。大家觉得太过辣口，不如胡椒性温而开胃，这玩意看着绿而小巧，吃起来硬是霸道的紧，实在是遭不住。
王增自己的看法也是如此，不过，张佳木觉得市场还有待打开，百姓一定会很喜欢这种调味品，并且会非此味不下饭，只是有待时间来叫大家接受罢了。
今春辣椒收获已经不少，但张佳木的大棚王增也看了，辣椒非得增产几十万斤不可，除了准备供应京师外，还打算向辽东输出。
“那里苦寒。”王增记得张佳木说道：“百姓冬天要出门，就得往脸上手上抹猪油，不然非冻坏不可。冬天吃的是什么？就是一坛子一坛子的泡菜，没有泡菜，就没有下饭的物什了。这会子的泡菜又没入辣味，一味靠酸来提味道，我看，辣椒传入辽东，不光为赚钱，是一件利国济民的好事。”
自己当时说什么，也是已经忘了。张佳木为什么说“这会子”记得自己当时还苦苦思索过一段时间。不过，在张佳木身边时间越久，仿佛就听他说的越多，很多事情，自己的见解到底是什么，已经飘忽难以记忆，因为脑海中到最后剩下来的，就只是张佳木的想法了。
“王兄。”在马上一颠一颠的，王增还想着张佳木的话：“不仅是辣椒一味，弟还要去寻好几种神物，寻到了，我华夏生民可就不必再受苦了，真的。”
这句话，张佳木说的时候颇动感情，老实说，王增和张佳木感情很好，来往也很多，甚至也几次看张佳木喝醉，但这么动感情的说话，那种很动容很投入的样子，倒是真的叫王增动容。
当时是怎么答的，倒还记得。
“佳木，若是重庆看了你这副样子，必定更放你不过了。”
当时似乎是这么说的，张佳木苦笑一声，也就罢了。不过，前一阵去锦衣卫报道之后，才知道张佳木果真利用锦衣卫在暗中的暗桩，发动了行人司派出行人前往南洋诸男，三佛齐、吕宋、真腊、马六甲等诸国都派出了行人出去。派出的使节团规模很小，好几个番国才派两三个使者，加上随从，最多一艘小福船也就够用了。
象是占城和交址，如果使者愿意的话，可以一路起旱下去，不过，那样就太辛苦了一些。所以宣德年间，使臣带些物品去易物，再带回番邦物品回来贸易，小小获利以贴补，当时查了出来，宣德皇帝也并没有追究，就这样算了。
这一次派出的行人们名义上是睦邻邦交，宣扬国威，自从郑和大使之后，国朝已经不再愿意负担大规模的使节团出海，那种一个大船队两三万人，除了官兵还有工匠太监等各色人群的庞大船队已经不复存在。甚至，王增听说过，在宣德年间皇帝索要宝船图样，当时的某大臣将这些图样一火烧了。
“这他娘的是崽卖爷田心不疼啊。”张佳木是这样说烧图样的事：“就算劳民伤财，将图样秘藏也就是了，这造船用了几十万人力和数不清的物力，这才造了大船出来，就这样一把火烧了，真是昏聩混蛋，简直全无逻辑可言。”
逻辑是什么……想到这里，王增已经觉得头晕了。
好在他的思绪没有飘太远，很快，又被他自己拉回来了。
这一次当真是意外。
皇帝居然要自己做女婿，怎么以前就没看出来一点迹象……王增晕头涨脑的想着，嘉善他倒是见过，一个明眸爱笑，有两个小酒窝的小姑娘，怎么也同妻子这两个字联系不上啊。至于重庆，倒是宗室公主中王增唯一佩服的，倾国倾城的样貌不算稀奇，皇室之中联姻当然外貌是很重要的一条，生出来的子女是一点儿不可能丑，当然，有返祖迹象的也会偶尔出现就是了……
重庆是公主中的异类，性子温和中带有刚毅，女儿家又有点恨不为男儿身的感觉，骑射俱佳，身胆高绝于常人，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不能再想下去了，王增有些郁郁不欢地想道：“再想佳木知道了就不喜欢了。”
“不过。”他不无嫉妒地想着：“佳木这小子命真好啊，哼，为什么那天公主遇险，遇着的不是我呢。”
想了之后，他又自失一笑，轻声给自己解嘲道：“就算是好朋友，大约能不嫉妒的人，也就只能是圣人了吧。”
嘉善么，看样子皇帝很疼她，将来出嫁时，嫁妆一定也少不了了。大明的驸马就算不是很有权势，好歹强过唐宋，在宗室中很有地位，大臣也很敬重，当然，国朝驸马，不揽事不擅权，多半是忠厚老实的人，这也是驸马很有人望的重要原因。
看来自己下半生就得是这样了，一张席子，一壶酒，一卷诗书，没事就出正阳门踏青去，看人放风筝，不行就斗斗蛐蛐……
王增颇为小资的想着，进府之后，倒也没有第一时间去见家中长者，而是自己回到房间里，洗了把脸，叫小丫头把刚下市的梨削了一个拿在手里吃，他自己只穿着中衣，一身清爽的吃着梨，叫人捧了小戏的戏牌来，预备晚上看一场小戏，消闲解闷。
明初时候，还是和元朝差不离，只有小戏杂剧可看，后来的所谓“京剧”还没有进京，昆曲等南曲向来不为都中人所喜，所以多半是听小戏，不过好在当时的词牌都是元人中的佼佼者所写，明初也有不少擅写戏剧的，词牌写的犹为精到，所以士大夫家里养上几个小戏班子，闲时听上一听，陶治情操加上解闷，倒也不坏。
不过王增的悠闲时光没有持续多久，很快，有个管家模样的过来，先请个安，接着便道：“少爷回来了，大爷在二太太房里，叫哥儿快些过去。”
老伯爷王骥的正室夫人早就仙逝，就算是姬妾也没剩下几房，够称太太的，其实只有王增的生母柳夫人，那是王增父亲王祥正室夫人，至于家下人说的二太太，其实是妾侍，王增母亲已经逝世多年，这位金氏执掌府中内事多年，先是自己称太太，后来家下人多半慑服于她，也就太太长，太太短叫起来。
要不是王骥还在，王祥畏惧父威，以这位大爷惧内的样子，这金氏怕早就扶了正了。
毕竟，除了王增之外，王祥的几个儿子全是金氏所出，这位大爷对这位侧室妾侍早就由爱生敬，再由敬到怕，已经早就拜服在石榴裙下了。
这会子听说王祥叫，其实也就是金氏叫，王增心里头倒是一阵快意，他不为人知的微微一笑，其实也就是下嘴唇轻轻一动，看着眼前獐头鼠目的管家，王增道：“既然是在姨娘房里，那我一会子过去就是了。”
管家听着这位少爷一答，也是眉头一皱，王增很久没用这个称呼，今儿不知道怎么转了性。不过，这也不是他一个下人能当面质疑的事，当下只是点头笑道：“那下人就先退下了。”
这管家一边转身，一边吆喝道：“都是死人么，没听着哥儿要去上房？快点伺候更衣，一个个全不叫人省心，仔细我回了太太，揭你们的皮”
他是金氏的亲戚，在府里已经做了管家执事多年，虽然不是王骥的点拨，做不上总管，好歹经营多年，再加上为虎作伥，权势自然非比寻常。
王增受他的气也不是头一回了，心中火气大发，直腾腾冒上来。要是平时，倒也省了，今天当真觉得难忍。
不过，他想起张佳木平时的所为，觉得心气渐渐平服下去，因想了一想，道：“毛胡子，我想起件事来，叫你跑一遭，如何？”
“哥儿吩咐就是了。”毛管家发作一通，倒也有点不好意思，因就垂手等着。
王增命人取了纸笔来，涮涮写上一通，接着把信给了管家，笑道：“金银胡同的张府，知道吧？就是送到那儿，晚饭前，一定得送到，你自己跑一回，要紧。”
“是勒。”管家心里虽是奇怪，不过知道自己家的这个小主人和张佳木交情莫逆，倒也不疑有他，因就笑着答应下来，不过，还是催促道：“大爷和太太在上房等着，哥儿还是快点更衣过去，不要劳他们久等吧。”
“好，我就过去。”王增一脸是笑，几乎能想到张佳木看到信的样子，因此很爽快的答应下来，便立刻叫伺候的小丫头子们上来伺候换衣。

第350章 世家
世家大族规矩很大，晨昏定省几乎就是免不了的事。每天早晨，王增就得早早起来，提着灯笼先到祖父那里请安，父亲和姨娘等人，还有几个叔父，一早晨也全都在。等祖父咳声响起来，接着下人们去伺候，大家还得等着，非到里头说了一句：“都进来吧。”
然后大家鱼贯而入，祖父倚床喝燕窝，下头一排溜的毡子，大家依次跪下，请了安后，非再等上头说一句：“行了，都下去吧。”
王增等人才能告退出来。
夏秋之季还好些，春冬之时犹为难受，早晨不想起，或是外头寒气逼人的时候，早晨起来请安几乎是一件不折不扣的酷刑了。
王祥他们还好些，早晨请了安，至多晚上王骥临睡前，大家再到卧房请一回安，陪着说会儿话，接着王骥没多久就睡了。
他们是搂着姬妾喝酒，或是出去追欢买笑，倒也就没有人管他们了。
世家大族就是如此，表面光鲜，其实一股子陈腐的味道，压抑的紧。这些大家子的子弟，除了极少数能自律的，多半已经在走向堕落的路上了。
到得嘉靖年间，这些勋戚家里的子弟不要说骑马射箭看兵书了，能自己上马就是异数，想想看，普通的京营士兵都扛不动一袋米，得雇佣夫子去帮着搬米，这些真正的勋戚世家出来的，又岂能保有祖宗当时的威风杀气？
现在京中的小英国公，样样都不坏，骑射俱佳，为人仁德，胆气也大，可以说是少年勋戚中的佳公子。阳武侯等几个少年侯伯也很不错，可惜，都是被张佳木把风光给压了下去。
但更多的世家已经腐败不堪，子弟们除了追欢买笑之外已经别无所长，要么是斗蛐蛐，玩儿古董，要么就是听小戏，玩杂耍，真正的正经事已经没有人去傻了巴叽的去学，武勋家里的不能上马，文勋家里的不能读书，一个个涂脂抹粉身上还熏着香，虽然还不如南北朝时的世家那么腐败堕落，但也相差不多了。
至于王增，那就惨了，除了给祖父请安，完了事，稍微歇息一下，还得再到自己父亲房里请安。祖父好歹没有什么多话的时候，父亲那里总要摆下当老子的谱，王增在世家子弟中已经是翩翩佳公子了，要不是贡院的事，早就是新科进士。王祥弓马读书无一不失败，夺门之夜张佳木卖个人情叫王家出人，结果王祥走马堕地，成了一大笑话儿。要不是张佳木厚道，现在这个指挥使的位子也轮不着他，真真是失败到家。
但一个是老子，一个是儿子，老子训儿子那是天经地义的事，王增就算不大服气，也只能忍了。难忍的就是还有个金姨娘，当权的时间久了，看王增这个嫡子不顺眼也是有的。她自己也有好几个儿子，但伯爵没份，大宗的家产也没份，最多分家给千多亩地，再分些浮产什么的，要么就在府里混住着，没有什么大前途了。
女人心眼窄，一想起这个，自然心里十万分的不舒服。王增又和这个姨娘说不来，时间久了，摩擦越来越深。
这一回他的亲事就是金氏定的，对方也是武臣世家，按说家世和王家稍微不称，但女家陪的嫁妆很多，金氏做成这门亲，就是打算等成了亲后说话，多分一点财产给自己的儿子。
这一点打算倒也不能说算错，不过，王增微微一笑，手中折扇“啪”的一合，心中暗笑道：“偏是打错了算盘，嗯，这一回在她身上受的气，可得好好算上利钱，再搬点本回来。”
……
他换了一副新做得的头巾，中间饰了一块绿玉，身上元青色的葛袍，腰间也不束带，脚上却是一双芒鞋，手中再持一柄竹骨折扇，真真是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打扮。
王祥性子端谨，最不耐烦看他这副样子，一见王增这么打扮进来，就是大为皱眉。
“你怎么回来，不来见我就罢了，也不去见你祖父。”王祥拿着当父亲的款，一见王增，便是训道：“怎么越来越没规矩？”
“是，儿子错了。”这一层王祥倒是没说错，可是这会子不早不晚的，午时过了，晚饭时间还早，王增也不知道父亲在家，被他捉了这痛脚，这倒也无可辩解了。
见他认错，王祥气平了些，端起身边的汝窑小盖碗喝了一口，因又道：“这一回进宫去这么久时间，听说，皇上还叫你陪着张佳木一同进去，怎么，有什么要紧的事么？”
“哎呀。”王增正要答话，金氏插话道：“紧自说这个做什么，一会儿再说也不晚。左右是说增儿调到锦衣卫的事，文官没考上，去干武臣，皇上也是瞧着咱家老爷子的面子，给增儿一个脸面，这么点你都瞧不出来不是？”
听金氏这么一说，倒也蛮象那么回事。王增伯爵世家的嫡孙，又是举人，但没有考中进士，又调到锦衣卫里头去，皇帝特别召见，算是给王家一个脸面，也是酬王增在贡院的大功，这么解释，也算不错。
“唔。”王祥年近五十，在王增之前还有几个庶子，所以对这个儿子说不上是多疼爱关心。金氏的话看着不错，但王增没中进士也叫她说的忒是难听，贡院一事，谁家不夸说王家这个少年公子智计百出，而且果敢大胆，行一般人不敢行之事，一个新科进士也能弃之如弃履，将来的成就，必定也不止是一个进士能比，但金氏这么一说，似乎王增的一切成就都靠着王家而来，王祥也听之任之，这就是处事不公，见识不明了。
王增心里暗恨，嘴里却只道：“姨娘说的是了，就是这么个道理。”
他虽然答的恭敬，但话里皮里阳秋，根本就是讽刺金氏什么也不懂，而且，称呼上也是大加贬损，金氏一听，先是一楞，回过神来之后，便是勃然大怒。
便是王祥听了也是一楞，在他面前，当着金氏的面，已经久没有人称金氏为姨娘了，今天这个儿子不知道抽了什么疯，突然一下就如此狂悖。
不过，想了一想，却也是不能训斥。金氏毕竟没有扶正，王增的话无论如何也不能说错。
只是这一股气怎么也下不去，王祥因冷笑着道：“你现在越来越出息了，似乎连你父亲也不必放在眼里了。”
“老爷，你这儿子也不知道最近是认识了什么人，腰子也硬了，这么和他父亲说话，真真不知道是怎么教出来的规矩”
金氏这会子回了神，也开始尖牙利嘴的还击。
“儿子说错了什么。”王增低头道：“还请父亲明示。”
“我说的是你的心”王祥大怒，涨红着脸道：“你自己心里明白。”
“儿子孝顺父亲和敬事姨娘的心。”王增一脸无辜，摊手道：“真真是可剖开对日月天地，绝无不可示人之处。”
一句话答的两个长辈无语可对，房中一时寂静下来，王祥很想用家法好好教训一下这个狂放不听话的儿子，不过想想自己父亲对这个孙子的疼爱，想了一想，终究还是没敢。
金氏却不放过王增，冷笑着道：“哥儿到宫里混了一天，可不想想，婚期还有几天，人家那头已经催了多少回，咱们家该预备的怎么个预备法，你这个新郎官都马棚风一样，什么都抛给我，可怜我又不是你的娘，哎呀，我可再不能多事，再也不能管了。”
这算是撒手不管，这桩亲事从头到尾都是金氏筹备，现在要是一摞挑子，当然全府都玩不转了。就算是和亲家那头，很多细务都是由金氏来出头应对，毕竟现在府里没有正经的夫人，金氏地位也够了，所以差不离就让她了。现在要是任事不管，王家可就是要出大笑话了。
“你这个狂悖不孝的东西。”王祥对这个亲事也很满意，毕竟陪来的嫁妆很丰厚，对方亲家翁也是同僚，彼此可以有照应，因此金氏这么一说，他便是大乱手脚，指着王增骂道：“你这亲事是二太太一手操持的，你不敬她，还有点天理良知没有？快给我跪下，给二太太陪罪。”
他倒是乖巧，也不提正经称呼，只是用家人对金氏的称呼来含混着说，算是给两边都有个台阶下台。
要是往常，王增也就认了，今日却是挺直身子，动也不动弹一下。
王祥大怒，喝道：“你要作死了么？”
“父亲容禀。”王增镇定如常，淡淡一笑，答道：“儿子今天和佳木进宫，就是遇着一件奇之再奇的事，这门亲事，暂且是结不成了，其中原由，皇上亲口交待，暂且不可告之外人，只准儿子和祖父并父亲说，皇上说，府中人多口杂，务要保密，连家下人也不能知道的。”
王增这么一说，其中的意思自然明白的很，除了王骥和王祥之外，任何人都得保密，眼前这位撒泼的姨娘，自然也在保密的范围之内。
其实皇帝固然有所交待，当然也不会这么细致，王增拿着鸡毛当令箭，就是叫王祥无可分辩，也无可置疑。
看着父亲和金氏一双老脸又红又白的样子，王增长出一口闷气，虽是无聊，不过，好歹也是要叫人知道，自己才是这个府里的嫡孙，绝不是任人欺凌之辈。

第351章 秘事
王增在父亲房里出了一口恶气，出来之后，倒是自失一笑。
想想往常可没这么大火，金氏的话虽然糙，不过倒也是有她的道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张佳木混久了，是有点子那种不饶人的味道出来了。
不过，也可能是自己天性如此，以前只是没被逼到份上，或是没有人帮着自己走出困局吧？
“哥儿，太爷已经醒了，正在会客，请这会子就到后面楼上去。”
王骥年事已经很高，现在又不负任何的政务责任，天顺元年之后，除了在石亨等人议废巡抚一事上出过头，并且靠着和张佳木的老关系说动了张佳木出来干涉，使得议废巡抚一事并没有进行下去，此事过后，基本上就是不过问任何政务，平时在家诗酒自娱，筑一小楼，平时居于楼上俯瞰花木山石之盛，赏鱼玩鸟，老头儿年纪已经老迈，人生际遇起伏如江河大浪，从一百姓而致封伯爵，人生功业也已经到顶点，于国于民，对自己的妻儿子孙，也没有什么抱憾之处，所以现在一心静养养生，唯求再享几年福罢了。
平时老头儿已经不大会客，就算是张佳木来，现在也不大见，只是叫王增代为会客也就是了。今日倒不知道是哪个贵客过来，值得这位等于隐居的老伯爵亲自接见。
“好，我这就过去。”
既然是祖父要会客，王增也不敢怠慢，回房又换了一身正经的衣服，这才又急匆匆的赶到祖父所居的东楼，拾级而上时，却是听得楼上一阵阵响亮的笑声响起，王增听的也是高兴，祖父自隐居以来，虽然安静自持，但也嫌有些闷了，有客来拜，又能谈笑风生的，对老人家的身体倒是一件极好的事。
当下不再迟疑，几步就窜上楼去，过了转角摆放的盆景，眼前霍然明亮，却是小楼临窗的竹帘全被拉起，楼底的花木在初夏时节开放的正是漂亮，柳绿桃红，甚是热闹，王骥在主位，在客位与他对座的也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一身布袍，萧然临风，面相虽然已经是老迈不堪，须发皓然，脸上皱纹也是刀刻一般，但回头一看之时风采尽显，眼神中神采依旧，王增却是认得这位老人，因急上前两步，掀开衣袍下角，叩头道：“见过胡老太爷。”
“唔，起来。”来的正是国朝重臣，和王骥一样，都是永乐年间的进士，而此老更在永乐年间就已经俨然重臣，为大明成祖皇帝奔走于江淮两广福建，三保太监下西洋，而当时的这位老人已经是礼部侍郎，为皇帝在内地东奔西走，担负的任务是和三保太监一样，都是为了寻找在大火中失踪不见的建文皇帝。
这是一件宫闱秘事，真正的详情除了死去的几位帝王和当事人之外，怕是别人都无从知晓了。而这件秘事，史官是不会来问，胡潆也不会傻到和人说，所以究竟内情如何，怕是谁也不会知道了。
等王增依命站起，胡潆感慨由之地道：“老王头，看看，有佳孙如此，还有什么可说？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也不比你的儿子高明，但孙辈来比，可就比你差远了。”
“哈哈，自然，这一层来说，我可也不谦虚。”王骥抓着自己的白胡子大笑，丝毫也不掩饰得意之情，他道：“我这孙儿，幼承家学，我一腔心血没用在儿子身上，倒是全用在他身上了。现在，允文允武，外和内刚，行圆智方，嗯，小儿辈中，算是首屈一指了，哈哈。”
王骥说的倒也没错，王祥这个嫡长子资质一般，而且当时王骥奉命东征西讨的，征蒙古，往辽东，下云南，四处统兵，辛苦了好些年，才挣来岁禄千多石，还有这么一顶伯爵帽子王祥和诸子，当时留在家中读书练习骑射，但无人督促，都荒废了，所以文不成武不就的，一切都是虚妄。等王骥安稳下来，景泰元年，不再任总兵官，平蛮将军印也缴回朝廷，老头子到南京总都机务，南畿军向来懒散，老头子几个月间，就叫南都那边的军务变了模样，所以朝廷更加倚重，又调他回京任兵部尚书。
这一段期间，王增可是一直跟在身边，幼学施教，文武并重，所以这会子夸说王增是人才，倒也不是王骥全然吹牛。
胡潆闻言失笑，抚着自己膝盖，笑道：“看你红光满面的样子，吹起牛来，和四十年前倒也不差什么。”
“老矣。”王骥感慨道：“去年还骑马射箭，弓弩不缀，但今年就不成了。圣上原本是叫老夫还掌兵部，并且理部事，老夫大约也懂得圣上的心思，是叫老夫当一当定海神针，震一震不法小人。不过，老夫可真的干不动了，想想当年，真是奈何，奈何”
“你一生得意事也够多了。”胡潆和王骥是一副知交老友的样子，他笑道：“光彩可也不能教你一人得去，是不是？”
“老夫一生得意事，可真是多。”王骥甚是得意的样子，悠然道：“前一阵史官送修好的实录过来叫我瞧，从宣德年间老夫任顺天府尹开始，一路就得意，但最得意的就是奉命往击蒙古诸部，问及诸将谁有败迹者，众人都道是指挥安敬，老夫立命斩之，诸军肃然，然后便无往而不利”
“嗯，我也看过了。”胡潆笑道：“还有往击兀良哈诸部的事，诸军不利，但骥一至，便大胜而还，老家伙，你真够威风的。”
“哈哈，岂敢，岂敢。”
王骥仰天长笑之际，胡潆倒是冷不丁的道：“不过，你说令孙是现在少年子弟中第一人，我可不大服气。”
“怎么？”王骥怒道：“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
“当然不是。”胡潆笑道：“你把某家郎君给忘了么？”
“咦”王骥突然醒悟，顿脚道：“是把那厮给忘了。”他情急之下，爆出粗口，道：“他娘的，当年他爹也没瞧着怎么聪明，就是讲义气，为人端谨，生个儿子，倒把老子调教出来的孙子也盖过去了，真是想不到”
王增大窘，却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两个老头子都过了八十，加起来一百六还多，却还是如此为老不尊，而且流于意气，真不知道叫人说什么是好。
胡潆哈哈大笑，不过，笑罢之后，却是向着王骥道：“你这个老头子，看着中气十足，不过脸色过红，是虚火太盛，这样下去，活不久了。”
换了人说这话，在场的祖孙非得叫人把人打出去，不过胡潆一说，祖孙二人却是默然，良久之后，王骥方道：“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撞不下去，也就去他娘。”
他今天情绪是有点过亢，已经是迭爆粗口，王增听的暗笑，脸上却只一无表情。
“我来教你一点好东西吧。”胡潆神色悠然地道：“当年，太宗皇帝叫我寻访张三丰……”
“咦”王骥跳脚起来，道：“你这老狐狸，找到了不成？找三丰仙人这件事，皇家向来云里雾里的，你也不说，大家都知道是你在找，但传言究不可信，没想到，居然被你找到了不成”
“这个我们一会私下说。”胡潆一笑，不管王骥如何，他的态度始终是温和淡然，但眼神中的睿智之色，简直掩藏不住，王增在一边看的只是仰慕不已。永乐年间，真是一个波澜壮阔的大时代，这些所谓的永乐名臣，到现在已经是真正的国之瑰宝。王骥的文才武略，胡潆的隐忍和智慧，还有王直等人的智慧和品格，都是人中翘楚，令人思之而敬仰。
他正在这里神思不属，却听胡潆笑道：“老王骥你稍等一下，待老夫和你这乖孙说上两句。”
“事无不可对人言。”王骥斜睨着胡潆，道：“你真是给皇家办的机密事太多，简直都不象个士大夫了”
“好。”胡潆被他一激，脸上也是难得露出一点怒色，他道：“既然你自己这么说，那么，请你不要后悔。”
“不悔不悔。”王骥大笑：“快点说。”
“好。”胡潆点了点头，向着王增道：“是不是今天进宫，皇帝许婚给张佳木，而且，也许婚给你了？”
“呃……”王增愕然，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眼前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简直就是真正的神仙一样，看他的样子，就是一头不折不扣的老狐狸，估计连狐狸尾巴都白透了，简直就是一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样子，他征了一下，答道：“是的，皇上亲口允诺，并且，也是太后召见，是把嘉善公主许了给我。”
“嘉善啊？”胡潆微微一征，想了一想，半响过后才道：“看来，皇家的人也不傻么，唔，很不坏的安排。”
他这样打哑迷，一边却是急坏了王骥，老头子吹鼻子瞪眼的道：“怎么回事？什么嘉善，太后也见你这小子了，到底怎么回事，快点给我说清楚”

第352章 权力
事情说清楚很简单，三言两句，就把事情交待了。
王骥听完之后，呆坐在椅中，一时半会却是动弹不得。半响过后，才呐呐道：“我懂了，嗯，我懂得了。”
胡潆微微叹气，道：“今天有不少人来见我，都是担心。我却已经在头前知道此事，告诉他们，不必担心，不妨事的。唔，下午锦衣卫可是显了威风，佳木他确实行事果决坚毅，如果无人限制的话，将来真的会出乱子的。现在皇上这么安排，确实不坏。”
说着，三言两语又把适才的事说了，他的消息倒是当真灵通，那边刚发生的事，他已经就立刻知道了。
其实说着倒也简单，崔浩赶着去见的人，就是此老罢了。
听完此事，便又立刻来到王骥府中，把这件事和盘告之。胡潆在重臣之中，有名的能谋善断，而且善做阴私之事，皇家不少的隐秘大事都是他经手，或者也不瞒他，重臣之中，唯有他和皇家的关系最为密切，所以大家心中有所隐忧，第一选择便是来寻此老了。
现在胡潆和王骥一样，也是不大管实务了，加着太子太傅的虚职，只是在家打座闲居，只有这一等要紧大事，才能请得动他了。
两个老头子打哑迷，王增听的气闷极了，想问，却又赌气不问，自己歪着头，只是在想这两位老人家话里的意思。
“你倒也不必多想。”胡潆神色凄然，半响过后，才低叹着，用人几乎听不到的声音道：“什么勋臣士大夫，左右都是皇家的鹰犬罢了，佳木啊，老夫和彭城伯夫人帮你这么安排，是还你爹当年的旧情，也是为了你好。在大明，没权不行，权太大，也是不行啊……”
……
王府之中发生的事，张佳木却是丝毫不知。
今天他的感觉很好，风和日丽，阳光明媚，到处都是桃红柳绿，京师那里灰檐拱斗也仿佛变的有生气起来。
一路上思忖最多的，就是这一次和曹家的争执。甚至可以说并不是争执，而是一次短兵相接。
血肉横飞之余，他也在想，如果换做是对手，究竟该如何反应？
当然不得要领。曹钦他知道，曹铎、曹铉等人，大约也很了解。但曹吉祥却不是善与之辈，而且曹家的核心圈子也太难打进去。
想到这里，张佳木眉眼一跳，一抹淡淡的微笑露在唇边———他已经有想法了。
这会子当然不能回家，万斯同已经软的一瘫泥一样，被横放在一匹马上，由几个校尉押着走。其余的万府家人这会子已经在黄泉路上了，他们的生死，张佳木已经不怎么放在心上了。
执掌大权久了，眼中生死看的多了，就仿佛是医生一般，已经很难对一般的生生死死投入太多的感情了。
一个人在锦衣卫这样权力极大的部门当老大久了，要是心态没有一点异化，倒也是真真让人奇怪的一件事了。
到了衙门，自然是王晓将人收监，张佳木升起公座，由下头的同知和佥事并各级官员们排成队例，大堂正座之下，黑压压站了几百人，个个都是冠带俨然，袍服绚丽，随便出去一个，在京城都是难惹的人物，而此时此刻，却都是在张佳木面前山呼拜舞，叩拜如仪，所为的事，却只是为了贺喜张佳木被皇家青眼相加，已经成为皇帝的东床快婿。
皇家的婚事是没得反悔的，哪一方都是。当然，除非是在大婚之前，张佳木谋反被诛，那么这门婚事自然黄了。除此之外，就是任何时候都没得改变了。
现在这位都督大人已经是奉天翊卫推诚宣力守正武臣光禄大夫右柱国守左府都督提督幼军兼锦衣卫指挥使，这一长串称号还得加上少保兼太子太保等头衔，现在还得再加上驸马都尉。
国朝之中，哪怕就是公爵侯爵，在风光和实权上，能和张佳木并肩的，也是没有几人了。
在张佳木之下，有朵儿这样老资格的指挥使，也有袁彬和哈铭这样的叔父辈，更有刘勇薛祥这样的锦衣卫中坚，还有孙锡恩一伙的坊丁干才，济济一堂的锦衣卫武官们都是张佳木这些日子来辛苦搜罗而得，个个都是顶尖的人才。加上种种部门和制度一立，更是使得张佳木如虎添翼，已经势大财雄，再难制约。
不仅是别人，就在此时此刻，众人山呼拜舞之时，连张佳木也难免有矜持自得之意，一抹微笑浮现在嘴角边上，但他为人很是警惕，这一点笑意不过是短短时间，又迅即被他强力敛去，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的人，简直难以想象，就在短短的时间之前，张佳木还在微笑之中。
等到众人叩贺完事，张佳木简单说上几句，众人各自回去办事。
但刘勇却先被留了下来。
这会子刘勇已经有点惶恐了，刚刚长街之上，张佳木断然处置，十几条人命这么轻飘飘的处置了。权势之大，已经不再话下，而这种狠辣果决，却是刘勇在张佳木身上头一回得见。
但看张佳木的神色，却并没有把刚刚的事怎么放在心上的样子，两人对座，刘勇战战兢兢，如坐针毡之上，而张佳木却是神色怡然，根本没有什么心事的样子。
而且，为驸马都尉之后，张佳木还是管着宗府，在资格上还可以代皇帝祭祀天地宗庙，位比侯伯，在地位上，刘勇等人，也是和他相差太远了。
以往两人对座时的那种从容和平等的气氛似乎消失不见了，哪怕是已经做到指挥同知的刘勇，这会子对着张佳木也是小学生一般的端谨自肃，而这，就是权势给两人之间带来的变化。
“大人？”
等了良久之后，刘勇见张佳木并不出声，不觉用问询的声音向张佳木问道：“有什么吩咐，请示下就是。”
“刘头儿。”张佳木从沉思中惊醒一般，他上下打量了刘勇一番，怪道：“你怎么和我说话也是这种语气？”
“这个……”刘勇一征，答道：“下官和大人位份相差甚远，按礼当大礼见，大人座，而下官站，公事说完就退，这是大明礼制相关，下官也不敢不顾礼制。”
“哎”张佳木摆手道：“我还是我，你我相识于微时，又一起做得好大事，现在我刚做了驸马，就翻脸不认人，那不成了戏上的小人了。”
“大人说笑了。”刘勇虽然还是板着脸，不过语气倒也是温和从容的多了。
“我来问你。”张佳木想了想，问道：“如果要在曹家打个缺口出来，该如何设法？”
今日事后，不仅是张佳木在想这件事，便是刘勇亦是在想此事。一听着问，刘勇便答道：“按说，咱们在曹家也安插进了几个人，不过，都是些杂役下人之辈，打听些外宅的常事还算行，内宅私议根本靠不到边。曹家已经富贵不少年，内宅的家人都是家生子，平常也不得出来，贴身伺候的更是看管的严，根本摸不到边。”
“嗯。”张佳木笑道：“按说，咱们就是做这个的，居然无法可想，也真真是太过丢脸。”
“大人说的是了。”刘勇神色如常，但侃侃而谈，已经比刚刚更加从容了。他想了想，终道：“下官想了一下，如果要知道确实的消息，比如曹家诸人会议，或是曹大官的动向，非得就有曹家的心腹人投靠过来才成。下官的意思是，于其在安插新人上设法，还不如想办法收买旧人。”
“着”张佳木霍然站起，赞道：“好思路，确实不坏。”
“大人过奖了。”刘勇不动声色，却也是站起身来，又接着道：“曹家对下人很严苛，普通的下人看管极严，咱们没有法子。不过，那些有资格出门办事，或是加过官职在外头任职，但又可以到府中效力的，那就是设法的人选了。”
“至于怎么挑么……”刘勇沉吟了一下，又道：“总得是那种欠债的，或是被辱的，又或是好色的，总之，就是四个字：酒色财气”
这就是锦衣卫老公事的本领了。
张佳木用欣赏的眼神看一眼刘勇，点头道：“就照这个思路办好了，这件事，就交给总务来进行就是了。”
“是，大人”
张佳木叫来刘勇，原本是有别的事吩咐，不过这么一席谈下来，居然收获颇丰，倒也真是意外之得，令他欣喜不已。
待刘勇出去后，再又叫来年锡之，却又是细细吩咐，谈了小半个时辰，才又把年锡之放了出去。
“大人。”等孙锡恩进来之后，笑着道：“别人受封驸马，总得回家祭拜祖先，再叩拜长辈，放炮仗，摆酒席，好生热闹几天才算完。您可到好，一声不吭的，回来就处置这么多公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欢喜呢。”
“你知道什么。”张佳木斥责他道：“前几天，皇上和大学士李贤说的话，你知道么？”
“不知道，小人哪知道这些个。”
“皇上说，他每天早晨起身，拜过祖宗之后就早朝，见大臣，决断事情，易决则先决之，疑难者交付先生参断……孙锡恩，为帝王者，都这么惕厉自省，咱们为臣下的，可以先行享乐么？”
见孙锡恩不语，张佳木微微一笑，摊开眼前桌上的纸笔，细细研墨，一股松香墨香渐渐在屋中弥漫开来，其实适才的话，不尽不实之处甚多，只是，对属下也不可尽吐心事就是了。
权力之迷人之处，之叫人迷恋，眼前这个粗人，如何能知道啊……

第353章 恭候
“大人。”孙锡恩在张佳木面前还是原本的那副样子，大大咧咧，有什么就说什么。此人集体感极强，也是锦衣卫坊丁队中第一等人才，所以张佳木能容便容忍一些，倒也不和他计较太多。这会子见张佳木写书信，孙锡恩便笑道：“叫我过来，有什么吩咐？”
“明天就有你的差事。”张佳木横他一眼，继续写自己的信，写完之后，孙锡恩瞥了一眼，见是一封“八行”，因笑问道：“怎么，大人现在也给人家写八行？”
当时的人请托办事，或是求官，或是谋事，或是希图方便，都会在当道大佬倌面前求一封书信，带了去，或高或低都会有一些实效。有的官儿来者不拒，图一些润笔之资，所以下头人都知道，也就浑不当回事，他的信，就不大值钱了。
象张佳木这样，虽然也是一纸八行，但他从来不会为人关说事情，这一封信，不论是谁接着都得给他这个当红大佬一个面子，所以这一封信，所值不菲。
“倒不是我替人求人。”张佳木在心腹面前，倒也不瞒骗什么，一边吹干信纸，一边笑道：“是阳武侯那里缺这么一个人，所以特别帮他寻了一个合适的。”
“什么呀？”孙锡恩听了还不得要领，一脸迷糊。
不过，他眼珠子一转，却是打趣道：“想来好玩的紧，永乐年间老阳武侯和咱们锦衣卫过不去，听说牙齿都被打掉了几颗，后来严戒子弟同锦衣卫来往，不想到了今天，小阳武侯却和咱们这么好，老侯爷要是知道了，还不得从棺材里爬出来啊？哈哈。”
他说的是永乐年间的旧事了，当时的锦衣卫使纪纲先是成祖皇帝的马夫，靖难四年时间随着成祖皇帝冲锋陷阵，这厮生的高大勇武，又是生员出身，算是文武全才，后来成祖得了天下，实行瓜蔓抄来诛除建文旧臣的时候，锦衣卫得以大用，而指挥使便顺理成章的落在马夫纪纲头上。
纪纲也是争气，从齐泰和黄子澄等人的遗族开始，心怀怨望者杀、意图不轨者杀、建文旧部杀，诸王部曲也杀，几年时间，就替成祖皇帝杀出个朗朗乾坤太平世界来。
如此这般，纪纲权势大涨，当时太子是朱高炽，和兄弟汉王争位，而纪纲表面中正，不附于太子或汉王一方，但实际上是左右逢源，一个锦衣卫使，居然渐渐成为第三股势力，左右于太子和汉王之间，权势之大，财富之多，至今说起来仍然为人咋舌。
在纪纲最风光的时候，因为争夺某个女子，和当年的老阳武侯打了起来，结果老阳武侯吃了大亏，听说门牙都打掉了几颗，一个堂堂军功侯爵，被一个指挥使给打了，而且打完之后还不敢上告，因为知道上告也没用，甚至，纪纲可以叫他的奏章到不了御前。
当年纪纲权势之大，只此一事就可见一斑了。
孙锡恩这会提起这个，实在是一件颇为犯忌的事。张佳木瞟他一眼，道：“知道纪纲就好，前车之鉴么，做人和做事，都悠着点好。”
“是是，大人恕罪。”孙锡恩嘻皮笑脸地道：“请大人垂训交办事情，下官一定去好好办好就是了。”
“嗯。”张佳木点了点头，把书信套起来，笑道：“这是给陈怀忠的荐书，阳武侯家要寻一块吉地，愁着找不到好人手找地方，陈怀忠么，我见过两次，还不坏，所以给他家荐过去。你一会儿，帮我把他带到阳武侯家里头，交待他，多做本行的事，闲话少说，懂么？”
“那？”孙锡恩诧道：“他补力士的事，如何？”
陈怀忠就是孙锡恩所特荐，这厮是个有名的江湖术士，内卫现在不少地方都用着这样的人物，所以荐他到内卫，补个力士的名额，将来慢慢再说。这会子把他弄到阳武侯家里头去，陈怀忠补缺的事可就耽搁了。
“办个秘密手续吧。”张佳木想了一想，吩咐道：“他要训练一段时间，晚上安排吧。名额也是特级，除了我和你之外，总务那边都不要走手续了，晓得么？”
“是，我知道了”孙锡恩这一下知道，陈怀忠这人将有大用，现在到阳武侯家里去，估计也只是一个障眼法了。
但究竟要对付谁，或是用在什么地方，他却是一点儿也猜不出来。
这会子看着一脸平静的张佳木，向来大大咧咧的孙锡恩也是心生寒意：“大人的城府已经是越来越深，越来越难以揣度了。”
不容他多想，张佳木又向着他吩咐道：“你和黄二，明天分别带二十个力士出来，对了，叫他们做东厂的打扮，晓得么？”
“是，我知道了，这就去预备。”
孙锡恩知道不能多问，于是很沉稳地答应下来。他和黄二等人，原本就是专责行动，麾下材官，虽然品级不同，但统称力士，算是沿续了锦衣卫里将军力士校尉三大分野的传承。
“大人。”孙锡恩临出去之前，不觉问道：“万家这一回被弄的很惨，是不是就这么算了？”
“你这厮也敢来试探我么？”张佳木反问道：“打死几个下人，万家会觉得很惨么？”
“这，倒不会。”孙锡恩一脸是笑，躬了个身便退出去了———他要的答案已经有了。
等孙锡恩出去，张佳木也是微微一笑，不过，他立刻就叫人进来：“汤三，快点派人到宫里候着，请蒋大官快点出来，我在家里等他吃晚饭”
“是，这就派人去”外头已经有人答应一声，张佳木已经和蒋安约好，现在只是要派人去催促一下就行了。
“嗯，既然做了，就不如再做的狠一点，正好，几件事情可以一起消解了。”
所有事情都办完之后，张佳木很舒服的半躺在一个黄花梨打造的太师椅上，这种椅子还是承的宋样，相传是南宋时打给秦太师的椅子，四足落地，背后荷叶型托首，很舒服。
海洋贸易在这会儿还是斩首的罪行，而且是定斩不饶绝无商量，但人民追求财富的脚步可是没有办法彻底封锁禁绝的，就这座椅子，就一定是人从南洋偷运过来的硬木木料。
得到隆万年间，紫檀和花梨铁力等硬木才风行开来，整个江南到处拿它来打造椅子和柜子床铺等家俱，留诸后世，就是无可替代的文化瑰宝。
现在，张佳木很舒服的躺在后世价值不菲的椅子上，咪缝着眼，一切都已经准备停当，这一回合又已经开始，却不知道，笑到最后的是谁了。
……
到得晚间，天已经黑透了，普通人家都已经要吹灯睡觉的光景，张府上下却是灯火通明，一盏盏戳灯和绢布宫灯把府邸四周照的通明透亮也似，府门前是一队队的家丁站班，连同锦衣卫的直卫一起肃清街道，金银胡同最深处的张府四周已经戒严，普通人再难通过。
摆这种威风谱的，当然也不是常人，好在胡同地处要津，能住进来的也不是凡俗之辈，大家都很识趣，早早关门上锁，熄灯睡觉。
只是人心好奇，却不知道，向来是贵客如云，尚书侍郎之辈层出不穷的张府，这一回怎么大费周章，做出如此迎接大宾的模样。
张佳木的亲随伴当汤三很少离开他的左右，今天也是早早儿被派了出去，大伙儿等的不耐烦的时候，却瞧见汤三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远远拍着手过来。
“太监就喜欢弄这一套。”张佳木已经接到通报，远远的也听到了拍手的声音，他颇为不耐，声音也很冷峻的说道：“不过，就随他们弄吧。”
今天这么大费周章，迎的便是一位稀客，也是一位爱讲排场爱讲虚套的大人物——提督东厂太监蒋安就是了。
先是汤三几人过来，接着又是两人一对的顶马，一边策马过来，一边拍着手提醒诸人安静，足足过来六对小宦官之后，才又是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响，各人都是精神一振，心中都道：“来了。”
不料却又是一队东厂番子，“干事”们在役长们的带队下，数十人在张府外头远远散开了，做出了戒备模样，领头的几个大档头才奔过来，冲着张家外头的人点头微笑着。
他们全是锦衣卫的人，原本是锦衣卫精英中的精英才能奉调到东厂去，现在，可是三十年风水轮流转，平时东厂的人和锦衣卫遇到了，也是锦衣卫比东厂威风的多了。
如果不是张佳木和蒋安交情极好，也不好意思撬他的墙角的话，恐怕东厂的精英都已经被锦衣卫全部给弄回来了。
大队的东厂番子之后，又是两人一对的穿着浅黄色袍服的小宦官，接着又是五六对，再下来，却是一群穿着大红蟒袍的武官打扮的骑士，簇拥着冠红袍，玉带高靴的蒋安逶迤而来。
“可算来了。”曹翼已经等的全身焦燥，这会子终于轮到他出场，当下急步上前，半跪下去，恭声道：“恭迎大官驾临，我家大人就在二门恭候”

第354章 不敢要
“唔。”蒋安和曹翼也见过不少回了，因特意点了点头，一副看到熟人的样子，笑道：“生受你了，你家大人也太客气了”
“哪里”曹翼和这些大官太监接触的多了，也知道他们多半言不由衷，因笑道：“我家大人说，体制攸关，不然的话，他非得出来迎大官不可”
张佳木为驸马都尉的圣旨都下了，现在与伯爵一样的待遇，一个驸马出来迎太监，确实有关物议，好事反而变成了坏事，所以曹翼这般解释着。
当然，张佳木就算不是驸马，会不会出来迎这个死太监，曹翼在内心里，倒是颇有自己的见解，只是，不方便和眼前这伙人说就是了。
“客气，太客气了，哈哈。”被曹翼这个一脸老实样的锦衣卫官这么一捧，蒋安笑的见牙不见眼的，他也知道自己在宫中得势靠的就是张佳木，提督东厂靠的也是张佳木，但万事也不能就仰人鼻息是不是？
自从成祖年间之后，太监可是一直凌驾于锦衣卫之上的，现在倒了个个儿，宫中已经有不少人在戳他的脊梁骨了，要是连礼制也弄的不伦不类的，传了出去，那就真真是他的笑话，现在宫里宫外，盼他出丑的人难道还少吗？
眼前这场面，一看就知道张佳木是格外客气，摆的谱当真不小。所以蒋安心中慰贴，知道这一次回宫里头去，又和牛玉吴昱一伙有的吹牛了。
到了这里，蒋安也就不大再敢摆驾子了，张府正门洞开，几十盏灯笼把门地照的雪亮，当下就在门前下马，过了大门，绕过照壁，再过一个小小的广场，前头就是仪门，也就是曹翼说的二门了。
走到这里，张佳木果然也是一品武官的大红袍服在身，不过补子倒是皇帝特赐的麒麟服，玉带朝靴，一般的冠冕堂皇。
远远见了蒋安过来，张佳木在门前滴水檐下远远一躬身，起身之时，长声笑道：“难得，难得，大伴贵脚踏贱地，今天寒舍是蓬荜生辉”
他如此客气，蒋安全身上下都舒服极了，不过，他也不敢拿大，张佳木长揖之时，蒋安早就还礼下去，待张佳木说完，他便也答道：“佳木，你呀，咱们是什么人，怎么弄这么客气？这么着，下回我也不敢来了不是？”
其实太监在宫外多半有外宅，一个太监混到没有外宅的就多半是在宫里不得意了，什么都知监一类的太监多半就是如此了。象曹吉祥和刘用诚这样的太监，侄子都是伯爵都督什么的大官，自己也有假老婆什么的安慰一下心理，外宅不但有，可能还不止一个。不过，太监和普通人应酬往来就少的多了，毕竟现在也不是早年了，宦官势力凌驾于文武勋戚之上那是明显的事，和外臣有交结是一码事，纡尊降贵又是另一码事了。
象蒋安和张佳木，身份倒也是相当，所以蒋安过来拜访一下，倒也没有什么太叫人说不过去的就是了。
当下两人揖让而行，从仪门再进去，就是张府正堂，蒋安是头一回来，眼一打量，便是倒吸一口凉气的样子，只道：“这，这似乎有点逾制啊？”
“说的是了。”张佳木一边肃客，只道：“请请。”一边安然答道，“就是逾制了，我问过人，这是王府正殿的规制，普通大臣用这正殿，是逾制了。”
蒋安说完才是后悔，这所宅子是皇帝特赐，什么规制都不打紧，只要不是用的黄瓦，张佳木还有什么不能住的不成？
当下便是笑道：“逾制也没有什么，咦，这是御笔罢？”
说罢，便上前盯着堂上挂的匾额看，一边看，一边赞叹道：“皇上这一笔字，端是了得，嗯，铁画银勾”
张佳木虽然没几两墨水在肚里，也是知道蒋安在瞎掰。虽然宫里有内书堂制度，现任的南京兵部侍郎宋大人就是内书堂曾经的讲官，很多官员都在内书堂讲过书，一旦有此经历，学生里头随便混出几个来，这辈子少说也得当个待郎，而且贪污也好，腐败也好，反正也没有人敢管。甚至有明一代近三百年时间，内阁首相和辅相里头，有相当一部份有内书堂讲官的经历。
蒋安虽然也是内书堂毕业，不然的话当初也进不了司礼监，内廷也有相应的规矩，宦官如果没有在内书堂学习的经历，这一生也不要想进司礼监了。外廷有非翰林庶吉士不入内阁的说法，内廷司礼就相对于外廷的内阁，自然也有相应的规矩。
蒋安虽然文凭在身，不过宦官学生绝不会那么认真，而且主要也教授的是政务史书这一块，艺术修养就得靠自己慢慢琢磨学习了。
看眼前这位太监的样子，怎么也不象身上有这种仙骨。
“嗯，是御笔”张佳木简明扼要的答着。
其实皇帝的父亲宣德皇帝艺术成就也很高，书画双绝，仁宗也是一笔好字，至于他的儿子，也是字画双全，当今皇帝可就不大行了，画画不成，写字也只是马马虎虎，可能是早早当了皇帝，又是王振当权之时，没有人认真教授的原故。
大明诸帝中幼而失学的，其实也就是当今皇帝等寥寥数人罢了。
客气已毕，蒋安自然是坐了客位首席，在他身后，是两三个少监和监丞模样的宦官，张佳木都是认识，当下一一执手问安，这几个都是蒋安的心腹，虽然品级已经不低了，不过和张佳木这样级别的重臣在堂上说话，这一段经历倒也很是难得，一边说着话儿，一边都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宦官们之外，就是东厂架构里最重要的两人了。一个是掌刑千户，一个是理刑百户。这两人，负责管理那些出去办事的档儿头和役长干事们，所有东厂的日常公务，最后再写成报告，由太监禀报到皇帝案头的，其实就是这两人负责了。
所以虽然名为千户和百户，论起权势来，丝毫不比锦衣卫指挥使差。
最少，在仁宣和正统景泰年间，就是如此。
现在的掌刑千户姓薛，已经是六十开外，自永乐年间就在东厂干，原本也是锦衣卫世家出身。老成世故，滑的根本捏不住，这会子跟着厂公到锦衣卫使的家里，其实这位千户身上要多别扭有多别扭，但脸上一样笑的开了花一样，说起话来也是滑不溜丢，根本把握不住。
还有一位理刑百户倒是痛快的多，姓郑，三十来岁，身形不高，初时看起来貌不起眼，甚至在人眼里有一种矮小瘦弱的感觉，不过，说话时就看出来人很聪明，应答很快，也很精到准确，而眼神转动之时，精光湛然，也是一看就知道端底。
锦衣卫这边，倒也不弱对方。陪客的自然都是张佳木的心腹，刘勇和薛祥等人都早就历练出来，一个个的丝毫不是弱手，至于武志文等人，武官们一看就知道是大高手，谈起弓马格斗，几句话就叫东厂的人服气下来，各人坐定之后，没多会功夫，锦衣卫便稳稳站了上风。
蒋安心里不大舒服，只是这种味吃起来没意思的紧。当下便索性打断话题，笑着向张佳木道：“怎么样，从宫里出来我可是水米未进，这会子备有什么好吃的没有？”
“有，当然有。”张佳木笑道：“既然请你过来，当然早就备了一些。”
当下拍了拍手，汤三便垂手过来，张佳木便问道：“厨房预备了什么，给大官说说吧。”
“是。”汤三甚是伶俐，先答应了张佳木一声，接下来便面向着蒋安，笑着道：“有松花江送来的白鱼，肉嫩而少刺，很难得。再有，就是双城送过来的冰鸡，冻在冰块里头，送到京师里时，冰还没化。这两味很难得，一会儿大官好好尝尝。再有，几只熊掌已经发了几天，大官来正好赶上了，别的么，也就平常，大官将就着吃吧。”
“好好。”蒋安听得两句，已经很开心，笑着道：“难为你们了，不过，一会酒要好，他们这些人，菜再好，没酒也不开心。”
“是，下酒菜也备的有一些，天儿已经热了，大人平时用的时蔬都很不坏，酒么，是大人两个月前特别派到贵州去寻的，叫茅台，这酒劲很大，大官喝着要小心。”
蒋安说别人，其实自己就很爱喝酒。宦官除了贪财，就是爱赌和贪杯了。男人身上最要紧的部件被割了去，人生从此不再完整，除了这些东西，更复有何好？
当下笑的甚是开心，只向着张佳木道：“有心，有心。想必是早晨说好，就特别派人回来整治了，这么一弄，下心我还席时，可就要更费事的多了。”
“要大官还什么席。”张佳木安然道：“我这里现在派的外差多，别的也罢了，想吃么还不简单？”
“对了。”他想起什么来似的，拍了拍手，又叫来一个听差，吩咐道：“李瞎子不是送来一只百年的好野山参？赶紧包起来，给大官带回去吧。”
“不得了”蒋安这样的人，听着这话也是站了起来，手摇的飞快，只道：“是四叶不是？要是的话，我可真不敢要，这是宝物，进呈给皇爷用吧，咱家不敢要，真的不敢要啊。”

第355章 春茶
“这算什么”张佳木拉长声音，一副对方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他道：“四叶百年老参，我这里怕是有一口袋。”
“什么？”蒋安下巴都掉了下来，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不仅是他，整个屋子里东厂的人都是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
如果说话的不是张佳木而是换了别的什么人，怕是这些人就立刻哄堂大笑起来。要不然，也是把这厮给逮起来，一个疯子，留在街面上做什么？
就是这样，蒋安也是一脸不信的样子：“佳木，甭把咱们当老赶来唬，你有一包百年山参，咱就倒着走出你这府去。”
“哈哈，大官你说笑了，言重，言重。”张佳木摸了摸刚窜出胡茬子的下巴，笑道：“来呀，把我给大官备的人参拿过来。”
家下人也凑趣，也知道张佳木的意思，于是有人在外头答应了，没过一会儿，有两个穿着利落，眉宇俊俏的小厮抱着一个袋子进来，他们凑趣也凑的有趣，真格找了一个袋子来装人参，等蒋安等人瞧着时，却是果然用红绳子捆着的一个个顶着四叶的小娃娃一样的百年老山参。
“这，这是宝贝哇”蒋安脸上全是光，几乎颤抖着双手拿起一个，看来看去，到最后才点头道：“是，没错。”
有个宦官上前看了一看，也道：“确实是正经的野参，你瞧这样子都成精了，不用红绳捆着，一准跑。”
“是了，我一看就知道”
“真正难得的宝贝，有这么一个在家里，缓急之时，可以救命的好东西”
“一个？战场上受了再重的伤，有这么指甲大的一小片，就能吊住命，管保你平安无事”
当时人对人参的认识大抵如此，吊命救急，要么就是有钱人家的最贵重的保养品，一般来说，病人如果到了上独参汤吊命的地步，大约也就离死不远了。
不过百年野参药性很强，如果是虚弱的病人或是战场受创，用这个来补身吊命，倒是确实是无上佳品，非一般药物可比。
正因此故，当时的权贵人家才能在家里藏上几斤好参，寻常富商有个几两参须也罢了，小门小户的，一生一世也不要想见着一点儿。当时的辽东还是蛮荒之地，人口少，蒙古土蛮部落和建州诸部时降时叛，出了广宁、铁岭、开原一带的边墙，就是蛮荒地带，中原汉人很少有出边墙的，而建州和高丽朝鲜人则把持了人参贸易，和东珠毛皮一起，成为出口贸易的最大宗的利润来源。
这么一弄，人参自然就名贵之极，内地人是很难一见，就算在京师里头，也不要想见到太好的野山参，而眼前这么一袋子，少说有十几二十根，虽然也不全是百年四叶参，但粗看过去，也都是好几十年的人参，放到药铺子里头去，足够做人家的镇店之宝了。
等张佳木把一根上好的四叶百年参塞到蒋安手中时，蒋安脸上也是露出真心感动的神情，太监体虚，最喜欢捣鼓这些大补的药品，人参又是药王，百年野参更是难得，这么一株参送到他手，真真是教这个提督东厂的太监也是感动不已了。
“佳木，唉，咱们真是没说的了”
“本来就是。实话说，我这里百年参也就这两根，还得献给皇上和太子，我自己可也没留什么后手，大官，你信不信？”
“我信，我信。”蒋安倒是真信，张佳木为人就是这样，时间久了大家都很清楚，做事大方上路，从来不留后手，要不然的话，也相处不到这么多人。
当下以蒋安的身份，倒也不必多说了，张佳木人也很慷慨，一挥手，笑道：“今天很难得，大家也不能白来，也不能白开眼，这样吧，最上等的我不能送，其余的，大家随便挑一支带回去。这玩意，有这么一根就成了，留的多了时间久了没了药性，白糟蹋东西。”
人参就是这样，野地里长的时间越长药性越大，不过摘出来放着久了，就柴了，没了药性。很多人家收着几两碎参，收着几十年下来，再好的药也成渣了。
在场的人好歹也见过点世面，听着张佳木说，大家都是笑，只道：“大人说的有理，不过，也非得是大人才不把这些东西看在眼里。”
其实一下子得了这么多参，来历就很可疑，换了普通的富商大官什么的，东厂的人能把该人全家抄没，然后点灯熬油的把人参的来历给弄出来。
换了张佳木，大家也只能陪笑说笑话儿，一点儿坏心思也不敢有。
开玩笑，眼前这位，才是熬人骨头的祖宗哪。
既然张佳木已经发了话，在场的人倒也不同他客气，一个个上前，还有两三根百年参大家都不敢挑，剩下的几十年的，也是难得的上品，在场的人少说宦官里头是少监一级，武官也是三四品的大官，挑根人参，倒也没有什么配不上的。
一时挑毕，大家都是喜气盈腮，没过一会儿，汤三带着下人送上酒菜来，果然是发的很好的熊掌，粘稠稀烂，用很多材料煨了，装在煲中，蒋安自然是先尝头筹，用银勺挖了一勺子出来，放在嘴里细细品尝。
半响过后，蒋安方摇头道：“佳木，这个厨子借我用几天。”
“成啊。”张佳木笑道：“打算请谁来着？”
“打算请刘大官到我家里吃一顿。”蒋安有点歉意地道：“咱们吃酒，可就不方便叫你了”
他们宦官内部交流，肯定有不少不足为外人道的话要说，可能规矩什么的也和普通人不一样，张佳木安然点头，笑道：“大官自便，一会我就叫厨子去府上伺候。对了，松鸡和白鱼，还有熊掌我都还有一些，回头一并也叫人送过去。”
“惭愧，惭愧，这一来可真是又吃又拿的。”
“大官要再客气，可就不是好朋友的说法了。”
“哈哈”
……
一时酒足饭饱，蒋安带来的，都是他心腹中的心腹，张佳木倒也不大有所怀疑。堂堂提督东厂的太监，如果连这么几个心腹也带不出来，那也就太可悲了。
一般来说，做到这种层次的官员，想做卧底那也是太假了，想改头换面，哪怕就是太监这种没有什么政治品格的群体来说，也是为人所不耻的。
封建社会嘛，还是得讲究封建道德。虽然大明军队和各部门还没有出现后来的家长制和总兵家兵制，但明显也是往这种方向上奋斗着，眼前这伙人，最可疑的就是薛千户了，老滑头一个，不过，蒋安带他来，也必定有他的道理，想来这个人是他的心腹，表面上的不阴不阳，其实也是给蒋安这厮留个退步余地。
嗯，能混到提督东厂的高位上，哪怕就是有张佳木的援引，蒋安这狗日的，又岂能是易与之辈？
一时饭毕，张佳木笑道：“来，尝尝看，这是于少保在西湖边的茶山上摘的春茶，这会子刚刚到京没多久，你们真是来的巧了，早几天来，还喝不到呢。”
当时北地喝茶也不如后世方便，当时的交通，虽然说彼此联络是没有问题，但是想在很短时间内尝到各地的土产，那也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事了。
除非是皇家特别要求，普通人是不可能有此人力物力，还有要对付种种不可测的因素。比如天灾，一场大雨，在当时的道路条件来说，可能就是使得南北交通断绝十余天之久。
当时的北方人，喝的茶还是以加辅料为主，比如加糖来改善水质不好的问题，或是加草药，中和茶叶的味道，总之，对嗜茶的张佳木来说，之前的日子实在是一场噩梦还不带醒的啊……
现在好了，用的正经的青花小盖碗，饮茶来说，什么杯具也比不上这玩意儿，用这个喝茶，才能慢慢的品味茶香，观其形，饮其神。
当时的西湖茶山已经兴盛，张佳木托词是于谦赠给，但在场的人都知道是胡说八道。从杭州到京师那么远的路，路费得比茶叶钱贵的多了，除非是凑巧托人带点，不然的话，以于谦靠死工资银子攒的那几个钱，能派人送茶叶到京师来？
骗鬼哟。
茶叶倒不是很贵，虽然喝着香极了，但一路北上的功夫可就真大的很了。而且沿途的税卡虽然少的可怜，税吏们也不大喜欢给皇家收税，但地方官府的盘剥可比正税多的多了，沿江靠江吃饭的人更是海了去了，路上的山大王们也很不少，正经商人想靠运茶来贩卖，根本就是拿自己的身家性命来冒险。
况且，还要茶引哪。
不过，张佳木弄这个倒真的是好营生，凭谁也不能在锦衣卫身上敲竹杠不是？从杭州可以一路航船到南京水西门，再从水路到清江浦，还是一路水路上来，这些正经的春茶这么一路到北京，这可真是一条来钱的好门路啊。

第356章 分赃
锦衣卫来钱，也并不全是明抢。当然，永乐年间的纪纲大人富可敌国，在家挖地道，穿吴王冠冕，置办了几万人的铠甲兵器，养了几千死士，用的钱就是数也数不清了。
纪纲的钱哪儿来的？
好几个门路。一，就是皇家正项拨给。当然，这一部份是最少的，能维持锦衣卫这个庞大部门的运作就不易了，更不要说余下钱来做别的事。
第二，便是巧立名目，强取豪夺。抢谁的，夺谁的？当然是那些商人富户。纪纲当权的那些年间，被他逼的倾家荡产的真不知道有多少，数也数不清。
随便宰几只肥羊，就是几十上百万的金银入袋。
第三，便是利用锦衣卫的特权做生意，他给各级下属都下了命令，开质铺也好，弄钱庄也罢，或是搞丝厂，贩卖药材，反正锦衣卫做生意无往而不利，从各同知到千户百户，大家都想办法弄钱，然后和指挥使大人分账，靠着这法子，纪纲也弄了不少钱。
现在张佳木这个锦衣卫都督也是位高权重，蒋安看了看眼前的特产名珍，突然若有所悟：“佳木，你是在打算卖人参和茶吧？”
“对了”
“好主意。”蒋安大为赞赏，拍着膝盖道：“凭你的关系势力，春茶这一项，少说也弄个几十万到手里了。”
“也不全弄好的。”张佳木不动声色的道：“还打算弄点劣茶，制成茶饼茶砖，那些骚鞑子，吃的出什么好茶坏茶？”
京师之中原本也有和蒙古人暗中贸易的，在曹吉祥支持下的万家就是其中最大的一家。他们家富可敌国，很大原因就是因为把持了和蒙古人私下里的走私贸易。
大明现在和瓦刺鞑靼都份属敌国，茶马贸易开展的很不正常，得一直到嘉靖年间和蒙古人和议达成，大明封其可汗为王，两边双方开始互市，以茶和丝绸换马，换羊，换牛，总之，到那会儿，才是互惠互利，蒙古人可以不必抢掠就换来汉人的东西，大明可以用茶叶换来需要的战马，彼此两利，皆大欢喜。
至于那会子蒙古开始信奉黄教，并且在百多年的禁铁政策下战力已经萎靡不堪，甚至号称控弦四十万的林丹汗不是三万人水滨之主的对手，这一点来说，也是当时的大明政府绝对想象不到的。
这会子蒙古和大明还在敌对，正式的官方贸易当然不可能有，但小宗的走私贸易，甚至秦晋等地的边军和蒙古人贸易，朝廷也是争眼闭眼，不大去管的。
只要不卖铁，茶盐丝绸换战马，何乐而不为？朝廷也不傻，蒙古人现在缺不得茶，几十斤茶叶换一匹马，傻子才不干。
京师到几个口外的贸易点，都是由大商人和勋戚们垄断，垄断生意当然就做的风生水起，反正鞑子也分不清好茶坏茶，至不济给头人们送点好的，或是送几匹丝绸过去，把生意一接下来，就是一生一世花也花不玩的金山银山。
好生意，做的人当然也多。现在万家把握着最大宗的贸易，后头的人则是曹家。
蒋安虽然实力不弱，但当初在宫里硬是叫曹吉祥带着牛玉一群人压的他抬不起头来，后来张佳木帮他喘过气来，现在蒋安和刘用诚走的很近，和怀恩等后起之秀关系也还不错，提督东厂虽然威风不如前辈，大家也知道他压不住锦衣卫，但好歹也是督主厂公，司礼里头挂着一个秉笔的名，底下有千百号番子听命，从这一点来说，宫中不少人其实是把蒋安的实力给低估了。
张佳木却从来没有低估此人，王振的门生，从小伺候皇帝长大的心腹，这样的人要是翻不过身来，才是奇怪。
果然，蒋安吃着熊掌，啃着冰鸡，嘴里却只是含糊不清的道：“和鞑子做生意，不怕惹一身骚气？佳木，没味道的很嘛。不如就从水路弄点好茶叶来，京城里头多少有钱人，达官贵人有多少，这一注就赚不少了。实在短钱使了，和皇上再要了几万十几万的盐引，又是银子到手。凭你的圣眷，也不费事，何苦来去和人斗来斗去的？”
这就算是委婉的表态，张佳木要弄曹吉祥，你们哥儿俩打生打死，我站河滩上看，谁要淹死了，我准定在谁头顶上再加块砖头，蒋某人当小人就是这么明着干的，虽然没味道的很，可是就是这样才能长保富贵，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
“大官大约不知道吧。”张佳木身体前倾，眼神中颇有意味的笑道：“下午我刚拿了万斯同回来，还把他的伴当全打死了。”
“什么？”
蒋安浑身一震，嘴里一块鸡骨头一噎，差点儿梗死这个东厂太监。涨的脸红脖子粗后，蒋安才吃吃道：“你这样做，不怕曹家和你翻脸么？”
“怕，也要做啊。”张佳木淡然道：“今天让一步，明天就得让十步。你道万斯同这厮胆子能有多大？”
“这……”蒋安是局中人，张佳木无需解释太多，他心中已经是明白过来。不过，他接着就问道：“佳木，今天这事听你说是凑巧了，不过，就没有这事，你也打算动万家的手了吧？”
他想起什么来似的，脸上也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拍着手道：“早晨你说要动一只肥羊，原来说的就是万家？”
“没错”张佳木脸上露出一丝狞笑，只道：“原本打算和大官一起发这么个财，不成想，万家的人自己就送上门来了，大官，这可真是送上门来的肥羊，天予不取，反受其祸啊。”
“是是……”蒋安还是很犹豫，毕竟，曹吉祥在他们心中是太恐怖的存在了。当下想了再想，却仍然难下决心，只是问道：“万家的消息如何？”
“当然大乱了。”张佳木手中把玩着一柄银色小刀，适才用来削一只苹果，这会儿银光灿然，在手指中来回翻飞，这是后世玩笔时玩出来的小花样，在蒋安等人眼里，却是眼花缭乱，看了一小会儿，就是头晕的紧。
“消息一传出去，万家就慌了手脚，接着，就是往昭武伯家里头去。当时，曹大伴还在宫里头呢，估摸着这会子，也是想办法出来了。”
“嗯，怕是出来了。”
一想到和曹吉祥做生死对手的下场，蒋安还是忍不住战栗发抖。和张佳木一起捞好处，他没意见，宰一百只普通的肥羊，也终究只是宰肥羊罢了。
但万家这只羊，可不是一般的羊，吃它，可能是要负出代价的。
不论是他的血，或是张佳木的血，又或是曹家人的血。
“但不应他，他会怎么着？”火烛之下，张佳木仍在把玩着小刀，脸上的神情也是变幻莫测，看不出什么来。
但在场的人，谁不是七窍玲珑心？蒋安应了，就是和曹家做了生死对头。不应，张佳木又岂是易与之辈？
总之是要挑一个的。
“其谋也深，其行也渐，我终究就是脱不开他的算计啊。”蒋安不无悲哀的想着。从问盐引的事开始，就把他一步步拉进来。可以说，万斯同不惹事，这几天张佳木也会安排人主动找他惹事，毕竟家里有这么个不懂事的少年子弟，就等于是堤坝上有个大大的缺口，是个漏洞。从这里下手，最好不过，最简单也不过。
现在是张佳木拉着他发财，瞻前顾后的已经叫人瞧不起，万一伤了这边，曹家那边也不理会，那可真是里外难做人了。
这一层，蒋安想得到，张佳木自然也想得到。所以不管蒋安怎么说，张佳木却始终是一副笃定的样子，其因就在于此了。
“大官。”在蒋安就要开口认命之前，张佳木又笑道：“万家的事，我不好出头露面的。你瞧，打了人家的人，抓了人家的少君，现在再去弄人家的家财，没的被人说是贪图人家的家产。你也知道，我做事的风格不是这样，弄钱么，法子多的很，何必搞到人家家破人亡？”说到这，张佳木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倒是弄的蒋安老大的不好意思，正想开口接话，却听张佳木又道：“不过，自己上门来找死的，敢死我也就敢埋。自己寻死，当然要成全他，是不是，大官？”
“是是。”蒋安已经晕头涨脑，完全不大理会张佳木说什么了，只是下意识的答说着：“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嗯嗯，我的意思是。”张佳木突然变的笑容可掬，向着蒋安道：“这件事，就请大官和东厂的同僚们辛苦一下了，万家的钱财，我可是分文不要，如何？”
“这，这这……”蒋安虽然头昏涨脑的，但紧要关头还算把持的住，因道：“你再不要，人也说你在万家弄了不少，何苦恶名你担着，咱们捞实惠？不然就是这样，咱们五五分账，如何？”
重利当前，一想到传说中富可敌国的商人之家，又有张佳木撑着腰，蒋安的胆子也突然大了起来。便是他身边的宦官和东厂的干事们，一个个呼吸也是粗重起来，似乎满天的金银珠宝已经化成小鸟，就在眼前扑腾扑腾的飞舞着。

第357章 三线
小鸟们飞来飞去，最后带着一群利欲熏心的人又飞走了。
蒋安一直呆到快起更才走，在场的要么是锦衣卫的大僚，要么就是东厂的骨干，彼此知心置腹，彼此心知肚明。
谈了很久，怎么给万家嫁祸，怎么查抄，东厂什么时候进行，锦衣卫怎么配合，事后抄来的浮财全归东厂，张佳木半推半就的收下了万家在京畿各地的田庄。
至于怎么向上禀报，万斯同的事就是很好的理由。
光天化日，殴打锦衣卫官员，辱及朝廷重臣。这样的人家，不抄他家抄谁家？要是万家这样的也能放过，大明还有王法吗？
这么一说，倒是义正词严，很有道理。
当然，重中之重是看曹家。已经商定，如果万家有曹家派的护卫保护，那么就先不能动手，看看再说。
万家已经和锦衣卫杠上，如果曹家派了护卫，就是撕破脸，也是给张佳木一个难看，一个警告，底下怎么进行，就得看张佳木了。
其实现在就好比是赌钱拼大小，没开底牌之前，大家都在拼命的咋呼，谁能忽悠成功，谁就赢了。在这一点来说，张佳木觉得自己是个成功的赌徒，绝不会失败。
商量定了，蒋安便迷迷糊糊的走了，来的风光，走的悄然。
要对付人了，自己心里先有了鬼，不叫张佳木送，也叫张府不要这么隆重，敲锣打鼓的来，悄没声息的走。
等张佳木和众人一路送他到滴水檐下，自己才又转回身来。
刘勇等人倒是还都在，他们今天来了是陪客，就是吃吃喝喝。不过，这种场合，除了吃货之外，谁也不会真的把精神全放在吃上，适才有客人在，大家只顾着斗嘴，斗机锋，比心机，唯恐锦衣卫吃了东厂的亏。
这会子蒋安已经走了，大家精神倒是放了开来，孙锡恩和黄二几个，更是饿死鬼投胎一般，坐在桌前就大块朵颐起来。
“你们俩还真是没心没肺。”薛祥讥讽他们道：“大人吃了好大的亏，你们倒吃的很香。”
孙锡恩抬起头来，抹了抹嘴角的油水，笑道：“咱跟着大人也不短时间了，就知道从来只有大人算计人，没有人能算计到大人，同知大人，是不是这个理？”
底下人明争暗斗的，不过还真没有人敢在张佳木面前争吵。孙锡恩虽然是反驳，语气倒还是客客气气的，薛祥心头火大，不过，却也无法反驳。
刘勇适时出来搅浑水，笑道：“这些人参，真真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属下已经是老天拔地的人了，看着还壮实，其实内里早就虚了。大人赏了我一支二两的参，足见爱护，在这里，水酒一杯，谢过大人了。”
说着，自己就举起一杯酒来，一饮而尽。
这么一弄，话题自然就转过了。薛祥因向张佳木问道：“大人，不知道这个是不是保密，这些参，想来是在边墙外弄到的，还不知道怎么个辛苦法儿？”
“李瞎子么。”孙锡恩笑道：“大人怕是要重重赏他了。”
“是的。”张佳木倒也坦承，他道：“我在外头，最早是放了三条线，李瞎子辽东这一条线，就是东珠，毛皮，人参”
话说的掷地有声，而且极为提气。底下一群下属衣着不同，神色各异，不过，眼神中的色彩却多半相同，就算是彼此系统不一，在这时候，眼神中却是彼此会意，互相递了几个眼色之后，就都是一起笑起来。
“边墙关隘。”有人问道：“想必都撕罗好了？”
“那是。”李瞎子是外保局的人，外保是张佳木自己担纲，副手是叫朵儿和一个指挥同知挂的名，这会子李瞎子立了大功，估摸着外保也能交给此人，要不然就是交给孙锡恩。但此时孙锡恩一点吃味的表情也是没有，只是淡淡一笑，道：“老李手里，还有什么事是办不好的？”
这是很到位的夸赞，连张佳木也表示赞同，点头道：“李瞎子是历练出来了，不过。”他话锋一转，又道：“现在可不止他一个出息了，嗯，这个有空再说。”
张佳木转向薛祥，笑道：“你是觉得，这么大一笔财注，给了人太可惜了的，是么？”
“是的。”薛祥坦然道：“大人向来不以言罪人，下官就实说了，是觉得这样太过轻率，很是可惜了。”
“这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张佳木笑了一笑，但眉宇间已经尽显疲惫之色，他轻声道：“万家财能通神，一个曹家就够我头疼的，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大小势力，这笔横财当然诱人，不过要整个吐下去，也会很烫，烫的你生疼。”
“是。”薛祥一点就通，答道：“所以干脆舍财保身，大人的意思，要把全部精神用来准备和曹家的争斗上。”
“是了”张佳木答道：“善财难舍，你们瞧吧，一动开手，不少人会出来打万家钱财的主意，没准儿就有我和蒋大官也惹不起的人，晓得么？”
“是，晓得了。”众人不以为然，虽然答应是了，但七零八落，显的很没有气势。
“给你们提点气吧”张佳木笑了一笑：“李瞎子那边，还有泉州，广州，几条线都运作开来，人参，东珠，皮子，这些只是第一步，此后，有进有出，财源广进，一个万家算什么？咱们要一年做出一个万家来。还有，江西和辽东都有更来钱的玩意，下一步我的步子要迈到云南去，你们呀，不要鼠目寸光，想发财，有咱们现在的势力，只要想，还不是简单的事？”
一席话倒是当真提气的很，以现在锦衣卫的势力，一心想发财的话，真的是招之即致。只是张佳木一直好象没有把全部精神用在发财大计上，不打草谷不杀肥羊，下头人也不做生意，财路打哪儿来？
大家已经做到三四品官，甚至可能更高一点，但一穷二白，有什么意思？
世职是将来子孙后代的事，人辛苦一辈子，也不能太苦自己哇。
跟着大人，风光是有了，小注的银子也不缺，温饱自然也不成问题，从坊丁队那会子开始，大人就没亏待过大伙，下发的俸禄银子从来没有短过一文，一个军余一个月也肯定有一石粮到手，这般养兵待下，已经算是极为厚道了。
有一句话叫什么来着？养鹰不能养饱了，饱则远扬。这道理，大伙儿都懂。可是不管怎么着，现在也到了这个集体给大家一点希望的时候了。
张佳木的话太突然，在场的人都一时静默下来，“千头万绪，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呆了半天，刘勇先道：“果真是提气了，这么一想，万家那点钱，真真是小钱了。”
“说的是，刘头儿说的是啊”
轰然一声，大伙儿一起喝起彩来。这么高兴的事，就算是孙锡恩这样阴沉的人也是一脸的笑意出来，张佳木先举起杯来，众人也是一起举杯，都道：“为大人贺，为锦衣卫贺，满饮此杯”
……
闹腾了好一会儿，不过，时间晚了，众人也不敢太过了，酒足饭饱便都辞了出来。
张佳木也是客气，一路送到二门滴水檐下，看着众人一个个离去，这才又转身折回。
他很累了，自己倚在太师椅里，叫人打了盆热水来，双脚伸展的很舒服，整个浸泡在滚热的热水之中。
一股舒适之感从脚弥漫到全身，叫人懒洋洋的，连手指头也不想动弹一下。
“李瞎子是个人才，嗯，给他赐个大号叫李弥吧，为什么叫李弥呢……”
“唔，这么说内卫有个力士总旗姓沈，瘦瘦小小的，很精明干练，不如叫他改名叫沈醉？”
“人参很来钱，东珠很来钱，皮子更是贵人所爱，看来以后不大会受穷了……”
“这一次庄上的大棚也不知道怎样，嗯，其实我是真的想好好种地的。”
麦收已经完了，张佳木的土地也没有辜负他的一番期许，因为用了很多手段，土地原本也很肥沃，用人也很到位，平时监管的又是很严，所以收成很高。
现在粗略报上来，三万多亩地，收了四万多石粮，折成银子的话，现在因为是收成的时候，所以粮价回落，但好歹也得四钱银一石，一季麦子，尽落两万多银子。在当时的购买力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的收入了。
你想，一个七品知县，一年岁入才是四十五两银，两万多两银子，够养活多少县大老爷了？
随着他兼并的土地越来越多，数字越来越大，则可以做的事，也就越来越多，锦衣卫的将来，似乎也就越来越光明了。
“小心，小心哪。”一边泡着脚，张佳木一边悠然是想：“眼前还有几座大山要搬，忙活的很，心，可是千万不能懈怠下来。”
“你嘴里嘀咕小心，究竟是小心什么啊？”
张佳木自己在小书房泡脚的时候，哪怕就是任怨也进不来。除非是小妹或是娘亲过来，不过，她们是妇道人家，小妹年纪又小，这会子怕是早就睡了。
现在却不知道是谁，居然能不经通传，就这么跑到他的书房里来？
张佳木猛然直立起身，一脚把脚盆踢开，右手一伸，已经摸到了挂在一边的刀柄之上。

第358章 驾临
“驸马。”有人尖声喝道：“御前持刀，你要谋反么？”
这声音又尖又利，一听就知道是太监的口音，张佳木书房中灯烛很亮，习惯了后世明亮的人，自然在灯光上比普通人要靡费一些。
这会子他才定下心来，一边仍是把刀握在手中，一边拿眼去看。
果然，白昼一般的灯影之下，是朱祈镇笑吟吟的站在自己书房的门前，在他身边，是四五个戴着烟墩帽，手中拿着铜头拂尘，这会子正做忠心耿耿护驾状的高品宦官。
“臣不知道是圣驾到了，该死，该死。”张佳木这才放下手中宝刀，安然跪下，叩头，请罪。
“不知者，不为罪。”
朱祈镇一边答着，一边走上前来，把那柄镶嵌着红绿宝石的宝刀拿起，先是在手中掂了掂份量，然后拔出来看一看，寻常动作，张佳木却有点儿莫名的压抑感……实在是很少有人敢在他面前做这种动作了。
他不觉提醒道：“皇上，此刀锋锐异常，请小心割了手。”
“哈哈，你道朕是三岁小儿么？”皇帝心情很好的样子，笑呵呵的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才道：“你这刀，是王骥那个老儿送的，是不是？”
“是的。”张佳木仍然跪在地下，抬着头答道：“当初在正南坊中，臣破了几个奇案，老伯爷心里高兴，先送宝刀，后赠名马，总之，都是侥幸就是了。”
“咦”皇帝一边放下刀，自己坐下，一边道：“你怎么还不起来，平时在宫里见了朕，叩了头就起，这会儿倒特别讲起规矩来了。”
“在宫里那是皇上特许的。”张佳木陪笑起身，答道：“臣职司锦衣卫使，要纠仪，防着奸徒生事，所以在宫中倒可以一叩就起，在这里，君臣两人相对，臣身上没有那么多职司，反而要好好给皇上见礼才是。”
“唔唔，说的是”这种赤裸裸的马屁张佳木当着人面是很少拍的，朱祈镇也是很少听到，这会子倒是一副特别受用的样子，咪着眼笑道：“你的忠忱之心，吾知之矣。”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一点张佳木和韦爵爷也是一样的看法，当下一边小心应付着，一边叫人上茶，上小食，已经是半夜了，张府上下刚把东厂和锦衣卫的人送走，结果又来了一位更大的爷。
刚刚皇帝进门的时候，门禁中锦衣卫官早就认了出来，溜溜跪了一路。
府中家将和下人就算不认识，就算是人头猪脑，这会子也猜出来进来溜达长着连鬓大胡子的中年大叔是什么人了。
朱祈镇一路进来，亭台楼阁也是瞧了个遍，这会儿尝了尝张佳木的西湖春茶，因香气扑鼻，皇帝也是赞道：“果然好东西，听说，这是于谦送你的？”
皇帝能知道，当然不是刚刚一伙人中泄的密。就算东厂里头有皇帝的眼线，但刚刚散会，消息还到不了皇帝跟前。
这件事，皇帝能知道，是因为张佳木大肆宣扬，是个人来喝杯茶他就说是于谦送的，这样要是传不到皇帝耳朵里，这位至尊也就太失败了。
因而张佳木听着这么一问，倒是一点儿不慌，落落大方的答道：“是于谦送的，这茶是叫龙井，臣还是喝这个喝的惯，特别求了朱骥，叫于谦在他家茶山上种了一些，茶一熟，就叫人快马送了来京里头。”
“嗯，这茶是不坏。”皇帝大有深意地又看了张佳木一眼，转过了话题，笑道：“这房子，朕也是头一回来”
“是。”张佳木不知道皇帝是什么意思，因小心答道：“臣生性粗疏懒散，必定是教皇上看的不舒服，臣有罪。”
“这也有罪么。”皇帝失笑，喝了一口茶差点儿喷了出来，只是摇着头道：“你也不要太谦虚。你平时忙，不过，朕看你母亲是胸中有丘壑的人，这处宅子，收拾的精洁也还罢了，但安排的大气中带小巧，大开大阖又有精致，朕赐了给你，果然也没有让明珠蒙尘啊。”
“皇上既然说了。”张佳木心中一动，便是问道：“这里似乎是王府，赐给臣住，似乎是有点逾制了啊？”
“你不必担心”皇帝一针见血，答道：“你现在是驸马，将来好歹也赚一顶侯爵帽子，这所宅院，就当你张家的祖居吧，世世代代就住这里，朕和你立约，子孙后代，也共享富贵，这里，就赏了你家，不收回了”
永乐年间，当时的成祖皇帝可没有现在这么大方，盐茶引抓在手里不松，赐给大臣的宅院随时也会收回。比如现光禄寺卿张泽所居，原本是永乐年间名臣夏元吉的故宅，人死了，或是退休回家了，赐宅就收回，再转给别人用。
如此往复循环，除非是勋戚之家，不然的话，居有定所，也是一件空话。
皇帝这么一说，张佳木自然要跪下谢恩，这一下，不仅是他面有得色，就是陪着皇帝进来的几个最贴身的内侍也是面露羡慕之色。
“今晚你请客了吧？”皇帝问。
“是，臣请了蒋安，还有卫中同僚一起吃酒。”
“蒋安这厮，东厂的规矩他大约全忘光了吧。”皇帝轻笑着，道：“成祖设东厂，原本是纪纲之后来监视锦衣卫用的。派人到锦衣卫的南北所听审问，锦衣卫抓人，得东厂的人知道，每天的节略，得是东厂领头往朕这里报……蒋安这厮，已经把这些全忘光了。”
东厂原本是因为要监视锦衣卫才设立，在成祖年间，纪纲败事，相信就是一群宦官告的密。成祖拿获纪纲，并且将他凌迟之后，下令东厂在锦衣卫上，从此锦衣卫除了在嘉靖年间之外，二百多年一直就是东厂的附庸。
景泰年间，就是如此。
现在情形当然不同，张佳木位列人臣，皇帝已经命他掌左府，提督幼军，如此重臣来执掌锦衣卫，原本就不可能位于东厂之下。
更何况，皇帝当初接受张佳木建议时就应该清楚，东厂提督太监都是锦衣卫指挥的推荐，又怎么指望东厂来监督锦衣卫呢？
皇帝不过是发发牢骚罢了。
大明列帝是信得过宦官的，事实上，王朝覆灭时宦官投降的也不比文武大臣来的少。大家都是人，哪怕就是没有了小鸡鸡，一样也是想继续活命，没有道理跟着皇朝一起殉葬的……
不过皇帝就是有这种心理，他就是信的过宦官，别人又有什么办法？
在皇帝心中，蒋安大不了就是贪污腐败，绝不会危及到他的王朝，所以东厂和锦衣卫狼狈为奸，皇帝的抱怨只是说在制度上，最少在明面上不能做的太过分了……
“是，臣一定提醒蒋安。”张佳木很机警，连忙笑着道：“臣和蒋安都是识于微时，所以有时不拘形迹了些，请皇上恕罪。”
皇帝知道张佳木的意思，蒋安当初也是在南宫伺候的，夺门前后也出了不少力，就算没有这码子事，八年南宫岁月，那种苦熬的日子也不是一般人能熬过来的。
当初他自己饭也不够食，还得靠皇后做针线活贴补，一般的宦官，谁理他们的死活？
这些年来，还真饿死不少，又或是和皇帝关系太近，被景泰皇帝派人捉了去弄死的，也不在少数。
能成功活到现在，都是有福气的人啊。
皇帝这么感慨着，对蒋安的一点小小不满也就烟消云散了———他向张佳木问道：“这么说，你是想叫东厂一起发万家的财？”
皇帝的消息如此灵通，张佳木倒是真的小小吃了一惊。这话，皇帝说起来真的是云淡风轻，张佳木却是吃了一惊。
当下想要辩白，皇帝做了一个手式，打断了他的话：“不要和朕说那些假撇清的话了前一阵，朕还在奇怪，你这个指挥使也做的太奇怪。不做生意，不打富商的主意，怎么却又有那么多钱使？这一下，朕可知道了，你不是不做，只是暗中做大的，省得弄的名声太差，言官们一起讲话，朕都不好说什么。嗯，你这样做很好，非常好。”
“圣上真的是……”
“哈哈。”皇帝欣然大笑，道：“你道皇帝不食人间烟火么？看过太宗实录没有？太宗当初没钱，也是叫人去街上找商户去取呀”
“啊？”
“怎么说来着……”皇帝皱了皱眉，喃喃道：“倒是记不清了，只是说，彼等小民该当供奉朝廷，有什么物事，尽管拿来使，若有多言的，着顺天府拿去拷问，钦此。”
“嗯，就是这样”皇帝说完，也是一脸释然，看来，他也是对自己的记性大为满意，所以做出这么一副表情出来。
张佳木却是哑口无言，皇帝等于强盗，当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如此。大家一起起兵，谁力量最强，就号称天下是他家的，这就是一种强盗行径。不过，象大明太宗，也就是成祖皇帝这样公然抢掠小民的财物，这个似乎有点……
这其实是大明的传统了，白居易卖炭翁只是小儿科罢了宫中和官府凡有用度，就是向住户商民摊派，商税是不高，不过一般的商户被摊派到了，就等着倾家荡产好了。

第359章 亲近
“对了。”张佳木呆了一小会儿，突然想起来不对，因问道：“皇上，怎么这会子还出宫来了，既然是微服，可这几位公公又是公服打扮，岂不是惹人注意？”
皇帝微服出宫也不是什么秘密，大家都是人，成天在宫里那点地方呆着，神仙居处也呆腻味了。相传大明太祖就经常微行，而且一个侍卫也不带，自己一身布袍，提三尺剑，遍游金陵各处的名盛，南京有不少地方，传言留下过太祖御笔墨宝。
当然，那位爷是太祖，多少豪杰英雄被他收服。起家第一步，就是二十四人收服了一万多人的土匪杆子，那股英雄豪气，一般人能望其项背的。
这位爷出去微行，谁又敢说什么不是？
后来成祖皇帝早年也爱微服出行，到了仁宗，走路都困难，就不能提微行的事了。宣宗确有微行之事，不过风雅不足而诡秘过之，说到底，立国时间越久，帝王身上祖先的那种敢冒险的因子就越少，所以眼前这位，怎么看也不是那种敢微服出行的帝王啊。
“朕不是微服。”皇帝笑了笑，答道：“外头车驾仪卫甚多，恭顺侯带队，所以车驾出宫，也并没有什么要紧。”
“哦，臣知道了。”
恭顺侯吴谨张佳木也是认得，只是交情一般，甚至，说不上有什么交情就是了。
这位侯爷是蒙古降人出身，爷孙三代都受皇家的信任，算是介乎于勋戚大臣和家奴之间的角色。皇帝在土木之变时，也曾特意带上上一任的恭顺侯吴克忠，不幸，在土木堡战死了。
老侯爷死后，这位即任的恭顺侯在景泰朝不算得意，皇帝复位之后，念及恭顺侯祖孙三代在国朝的血汗功劳，还有上代侯爷因为从驾出征而战死沙场之惨，因此对恭顺侯极为信任和照顾。
上卫之中，恭顺侯也有相当的势力和影响力。宫门护卫，平时负责的人也多半是指派恭顺侯，要不然就是其余几位宿将侯伯，一般的人，是不能过问宫禁防御大事的。
这也就算是清朝的御前大臣一样，负责宫禁关防，宿卫、侍从，带班，公侯驸马如果不分理左右府，或是不出镇地方的话，一般也就是在御前效力的差事了。
听得吴谨在，张佳木当然放心的多，这位侯爵生性谨慎小心，有他负责关防，皇帝的安全当然不成为问题。
见他松了口气的样子，皇帝也是颇为感动。君臣之间，原本就是颇为相得，要不然的话，皇帝也不会半夜来访。这会儿皇帝心中感动，不觉站起身来，招了招手，道：“来，朕要走了，你可以送送。”
“是，臣遵旨就是。”
张佳木也跟着皇帝出门，既然皇帝不说出来是做什么的，那么，自然也是不问不宜。
君臣二人在一群太监的簇拥下由夹道一路往侧门，已经快二更时分，搁往常这会儿，张府之中除了值夜的人也都全睡下了，普通的小民百姓更是早早就已经熄灯上床，油灯虽不贵，也不是普通人家点的起的。
至于红袖添香，燃烛而夜读，不是王增这样的世家公子哥儿，断然不能有这种福气。
这会儿却是灯火通明，前客方走，又来了一位来头更大的客人，府中上下都是战战兢兢，唯恐伺候不了这位天字第一号人物，又有点儿摸不着头脑，毕竟，这个钟点皇帝跑到府里来，还真的让人弄不清楚原因。
“你不要猜测朕的来意了。”走到巷子口，再转一个弯就是府中侧门。说是侧门，也是有三间穿堂，高大巍峨，用在一般百姓家里当正门都嫌浪费了。皇帝负手而行，晚风徐来，吹动他的衣袍下摆，到这会儿，张佳木才看清楚，皇帝穿的一身袍服都是粗布手织，不仅不象个帝王所着，连普通的小吏也是远远不如。这一身，也就是贩夫走卒所着罢了。正纳闷间，朱祈镇开口，悠然道：“朕和皇后一起出宫，到老丈家里吃酒耍子，朕乏了，出来随意走走，想着你离的近些，这就转过来了。”
“原来如此。”皇帝在南宫时，钱皇后亲做针线活计贴补家用，换取吃食，又因皇帝被俘之后终日哭泣，瞎了一眼。如此贤后，皇帝就算没有人心，也会善待尊敬，况且，皇帝原本就是至情至性的人。
在南宫中，估计就有不离不弃贫贱富贵与共的誓言，只是这两位相当低调，不象明皇和杨妃，盟誓弄的天下人尽知———但皇帝和钱皇后的恩爱，甚至是等同于百姓夫妻般的那种恩爱，却也是人尽皆知的一件很叫人钦佩感动的一件事。
复位之后，帝后相处仍然是以家人礼，随便，随意。彼此称呼，也是汝吾尔我的一通所说，当时白话口语和后世相差也不太多，只是一些固有名称不同罢了，帝后家常闲居时，说笑讲话，和村夫走卒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
不仅如此，因为当时除了皇后之外，皇后家族亦曾暗中资助，几次偷运些吃食或是衣物金银进来，由此助力，南宫岁月才不那么的难熬。没有这种恩德，帝后虽然恩爱，皇帝也不好对外家太过恩宠，否则的话，外戚势大难制，也是麻烦。
本朝的家法，就是扼制外家，不能教外家太过势大。
但有此一事，就是对皇帝有恩，复位之后，钱家重新封伯，赐给庄田，盐引，茶引，宫中的奇珍异宝装起来用车送过去，别人也说不出什么来，而皇帝亲自驾临，到丈人家吃酒看戏什么的，也已经好几回，在京师，也不算什么瞒人的秘密了。
皇帝这么随和，说的也是家常，但习惯了君臣奏对的张佳木却只能亦步亦趋的跟在后头，这种场合，这种时候，说的这种话题，却已经教他觉得格格不入，根本就接不上话了……
他是如此，皇帝兴致却很好，一边走，一边和他聊些宫中见闻，皇帝也喜欢说八卦，听八卦也是很大的爱好。
哪家公爵怕老婆，某侯爵被夫人罚跪，某侯爵在某处藏了一房小妾，硬是没敢往家里带，太平侯前一阵脸上的抓痕不是猫儿挠的，明明是被第三房小妾给抓的……
皇帝口才很好，官话说的很溜，不摆帝王驾子的时候，也就是个普通的略微发福的青年人。当然，在皇帝自己看来，他的年纪已经是标准的中年，再过几年，就开始迈向老境了。
其实他不过就是三十出头罢了。
只是这三十年，皇帝经历的事，恐怕很多人三百年也未必能够比的上就是了。宫廷生活，其实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美好啊。
皇帝边走边说，讲这些勋戚和士大夫的笑话来解闷。这些想必都是东厂的功课，锦衣卫现在牢牢掌握了京师和地方的情报来源，东厂要是不在这些事上下点功夫，多找点趣闻给皇帝听，再把京师菜价好生弄成册子禀陈上去，怕是头一步要裁员，第二步就是废除东厂了。
想到这，张佳木也是嘴角带笑，正好，与皇帝所说也是相映成趣，相得益彰。
“皇爷，在此稍候吧。”走出张府角门的时候，张府下人和家将早就远远避开，放眼看去，街面上全是穿着宦官服饰的人，要不然就是明甲持戟的禁卫，一个太监走上前来，向着朱祈镇行了一礼，躬身道：“恭顺侯说了，他奉皇后这就过来，不劳皇上再回去了。”
“咦？”皇帝诧异，问道：“有什么事么？”
“似乎是有事，但奴婢没有与闻，不敢擅奏。”
这个太监性子似乎保守端谨，声音也是平平淡淡，不高不扬，乍听没劲，细细一思索，却是叫人觉得很是信任他的话。
“喔，朕知道了”皇帝也没多说，索性就站在角门外头，笑道：“天亦不冷，不必再转回去，彼此费事，朕就在这里等着就是了。”
皇帝今晚兴趣颇高，说话时也有淡淡的酒气，想来，也是有上好的御酒助兴，才能如此。
适才说话的太监张佳木倒是很有兴趣，应承了皇帝之后，不免打量了几眼。
“哦，这是怀恩”皇帝眼尖，而且多事，看到张佳木望过去，便抢先道：“呃，司礼监的秉笔太监，你们俩好好亲近亲近”
“是，臣知道了。”
“皇爷有命，奴婢遵命就是。”
“嗯，你们俩。”皇帝也不避讳，背着双手，吹着小风，咪着眼看着远方渐渐行过来的灯笼和大队人马，悠然开口道：“朕要留给儿子用嗯，佳木聪慧多智，驭下有方，外事交给你看着，朕很放心。就看今晚来转一转，你这里关防严密，朕在一边看了你的部下，一个个都是外圆内方，沉稳有力的样子，有两个看着象奸狡之徒，不过，料想你驾驭的住”
张佳木听的差点笑出来，皇帝所说的奸滑之徒大约就是孙锡恩之流，还好，李瞎子几个不在，不然话，皇帝准以为这里是贼窝。
却听皇帝继续说道：“怀恩么，端朴谨慎，用来规范人的过失，是一面好镜子，虽是寺人，但其实和士大夫是没两样的”

第360章 边患
听到皇帝这么夸奖，怀恩垂首道：“皇爷过奖了，奴婢愧不当敢。”
“当得的。”皇帝皱了皱眉，道：“你外和内刚，平时说话不冒犯人，能和人相与的很好，从和太子相处，朕就看出来了。但遇到大事，你敢硬驳硬挡，敢说话，很多人平时看着能，一遇到人君发火，膝盖便软了，关键时候，顶得什么用？”
“是”
怀恩这一下答应的声响大了一些，张佳木在一边也是感慨，皇帝似乎不是糊涂蛋，但大明由盛转衰就是由他开始，从看他用人施政，也是毛病很多，却是不知道，这算怎么回事？
夸了怀恩几句，皇帝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笑道：“推荐怀恩到司礼，那是太子宫中都人万氏挑的头，虽然是太子说话，朕心里头却明白。”
他向怀恩问道：“怎么样，万氏是你菜户不是？”
怀恩难得脸一红，这么质朴老实的一个人，也弄个菜户，说起来真的还蛮丢人的。不过，皇帝问话也不能不答，当下只得老老实实的答道：“是，奴婢是和万氏是对食。”
“唔唔，怪不得了。”皇帝脸上带着笑，很轻松的道：“万氏虽是私心，不过举荐得人，也很有功。不过，朕就不赏了，回头赐怀恩白金二十两，你们夫妻自己看着办吧。”
“是是，谢皇爷赏”怀恩大窘，几乎无以为答。
大明宫中规矩没有后来那么严，宫女太监长日无聊，虽然太监没有那话儿，但好歹也是男人，宫女一般没被宠幸的也得二十五岁以后才放出，要是被宠爱留下，或是各种原因不能出宫的，在宫里一呆几十年，长日无聊，何以遣怀？
只能和太监对食，一起吃饭，彼此互相照料，除了不能行房事之外，一切也和真夫妻没有什么区别。
最有名的对食夫妻，当然是天启朝的魏大官和天启皇帝的奶娘客氏。这两位故事很多，当然，不必在这里提起了。
怀恩和万氏，也是彼此的菜户，对食关系。
张佳木这才明白过来，怀恩这人虽然是官宦子弟出身，在宫中是宝贝，而且幼而读书明礼，更属难得。不过性子强直朴实，这种人在宫里很难混上高位。自己之前也没有听说过此人依附过什么有实力的大佬。
象曹吉祥和刘用诚的发迹，靠的就是依附王振，总之，宦官和大臣升迁有同有不同，相同的，就是都要有大佬援引。
原来怀恩走的是夫人路线……张佳木看看一脸谨慎质朴的怀恩，忍不住就想笑。
不过，皇帝今晚酒多了，话也多了。看来这怀恩就是太监中下一代的实力人物，先是伺候太子，现在又是皇帝赏识，以后，对此人倒是要多多注意了。
说话间，大队大队的仪卫车驾逶迤而来。
都这个时辰了，眼瞅着快二更，京师路面上行人断绝踪迹，早就宵禁了。普通百姓天一黑透稍做耽搁就得回家，不然的话就得小心。
那些做小买卖的，也不可能耽搁太晚，到这时候，鬼也不能出来买东西吃了，自然都是早早回家，歇息下来，明儿早晨继续起来为生计奔波。
留在街面上的，只有五城兵马司的人，要不然就是铺夫火夫更夫，防火防盗，打更报时，巡夜巡街，苦熬差事。
带着大队人马，明火执仗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在街上横着走的，也就是眼前这位九五至尊的皇帝大人了。
“皇上。”夜色中，一队人提着巨大的丝料宫灯走过来，把角门附近照的雪白透亮，恭顺侯吴谨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性子也是外和内刚，看着和缓温善，其实心中自有棱角，根本不容轻犯的人物，这会子他匆忙过来，行了一礼，接着便道：“早些回宫为妙，兵部那边，说是又……”
“先不要说。”皇帝笑呵呵的打断了他的话，答道：“怎么着，什么坏消息这么急着说出来？喔，你也辛苦了，佳木，朕要做个顺手人情，赐吴谨上好山参一株，春茶十斤，如何？”
张佳木的人参来历保密，但对皇帝却很大方，最大最好的一颗，早就送进了宫里。其余英国公府、会昌侯府、阳武侯府，还有几家驸马的府邸，几个驸马的府邸，多是已经送了人参过去。就是皇后外家，早早就用银盒送了一支好的过去。
蒋安他们，其实已经是这些公侯外戚后头了。
至于恭顺侯吴谨一流，虽然也是位高权重，但平素没有往来，紧要关头也无可助力，所以自然是不必送去。
反正送过去的人家也不少了，京师的勋戚大臣外戚太监富商少说也得有好几万家，人口过百万的一个大城，又是一个很迷信人参的民族，这个市场，实在是无须刻意去打开的。
唯一发愁的，倒是李瞎子那边是不是能跟得上，采参队那里，实在也是很辛苦的。
第一拨是送，再来，可就是卖了。
张佳木觉得，庆余堂这个名字不错，他在京师里开这么个药房，先以卖人参等稀有药才打开局面，然后制作丸剂，看着不起眼，等分铺子开遍北方的时候，财源自然也就滚滚而来了。
人参虽然是贵重之物，可皇帝一开口，还有什么说得？
张佳木当下便一拍手，笑道：“早就想说给侯爷送过去，可是平素向来往来，高攀不上，既然皇上说了，自然挑根好的叫人送去，还请侯爷不要怪罪才是。”
这么一解释，也算圆满。不过，吴谨眼神冷漠，看了张佳木一眼后，便是冷然道：“皇上，臣职司宫禁侍卫，虽然是勋戚，其实也不该和外臣结交的。”
“特例，这是朕特许的么。”皇帝心情很好，笑道：“知道你平素的为人，就受这么一回礼，又如何了？”
有皇帝这么强迫，吴谨才老大不愿的一躬身，先谢了皇帝的赏，然后才向张佳木一抱拳，就算是谢过了。
这个时代有风骨的人，实在也是很可爱的啊……
张佳木微微一笑，也不和吴谨计较，一边叫人去拿人参和春茶，一边又向着吴谨解释道：“人参是不才家里的，茶却是于少保在西湖边茶山上种的，这人情我可也不能一个人全领了，所以得向侯爷说一声才是。”
“哦？”吴谨眼前一亮，几乎要激动起来。不过，他城府很深，短短一瞬间，又是平复了自己的情绪，只是淡淡应一声，道：“既然这样，吾修书一封，谢过于少保就是。”
于谦少保的官衔早就被皇帝剥夺了，不过眼前两个心腹少保来少保去的，皇帝倒也不恼，只是笑道：“你们俩好做，将来就不止少保之位，老英国公可是太保，老成国公也是太保，你们未必就没有指望做不到太保的位子”
武勋封爵之外，能封太保，就是一生功业到了顶头，除非造反，不然也不必再想有所寸进了。
至于太傅和太师，那是文臣和特别的荣宠，几乎没有大臣能在生前莸得这两个称号，普通的勋臣武臣，就是更加不要想了。
皇帝现在说的话，已经算是特别的期许了。
“是，臣牢记皇上的话。”张佳木笑道：“一定好生当差办事，等着封臣太保的那一天。”
吴谨先也是一笑，不过，他心情显然很沉重，没有什么心思来说笑，等张佳木说完，吴谨慎便是向着皇帝道：“皇上，皇后已经在车驾里等候多时，不妨宜早上车，速速回宫为好。”
“怎么，又来催朕？”皇帝有些不满，问道：“到底是何事？”
“兀良哈部并女直诸部侵入边墙，边关有警，军报需皇上立刻阅看”吴谨的汉话是没有一点问题，但奏对对答之时，生硬率直，几乎不给皇帝一丁点的面子。
“竟是如此”皇帝不觉也是大怒，道：“总兵官并巡抚并诸路副将、参将，都是死人么？”
辽东并兀良哈等地，都有巡抚，并设有总兵官的正兵，副将辅兵，参将奇兵，各路兵马闻警而动，烽火一起，便是全境动员。
辽东还有兵备道，还有建州诸卫的熟女真可以调动，还有一路修筑的边墙。
但就算如此，也是挡不住这些草原民族，其实也就是一窝强盗的进逼。
皇帝想了一想，声调颇为冷峻地道：“现在不过是夏初，看来，兀良哈诸部去年冬天的日子不好过，嗯，他们也太不会过日子了。”
辽东防线，在大明太祖手中原本是没有一点问题。邓愈和蓝玉等大将轮流征伐，残元势力被打的灰飞烟灭，根本无能力再骚扰大明边境。
但成祖年间，为了安抚兀良哈诸部，并使其为自己效力，成祖把大宁等地划给了兀良哈诸部。结果，辽西和辽东并山海关战线少了大宁一地就彼此首尾不能呼应，边境几乎年年报警，实在已经是明朝的心腹之患了。
“唉，好好的一晚上，又叫朕不得开心了。”皇帝慨然叹息，道：“那就回宫吧。”
“于少保在时，倒不曾听说边事到如此地步。”吴谨一点不给皇帝面子，这么答道。
“行了，行了，不必再说。”皇帝也颇为苦恼，摆了摆手，就这么信步而行，慢慢的隐入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第361章 叶宗留
就在张佳木给皇帝送行的时候，深沉的夜色之中，在江西和福建交界的车盘岭边上荒山之中，一小队人隐藏在一座山洞之中，也正在享受他们的晚饭。
“狗日的陈海，硬是追的凶哟。”
山洞里燃起了火堆，虽然已经交七月，南方的天气更是闷热，但高山密林的深处人踪罕至，入夜后凉气袭人，而且，山洞并不险峻，洞口处也有野兽的足迹，为了安全，在洞边上烧起一堆篝火，防寒气，驱赶野兽，两相宜。
说话的是一个一脸诙谐样的矮胖子，圆脸上两只眼珠子滴溜溜的乱转。在他身边，还有一个巨灵神般的恶汉，正闷闷不乐地仰脸靠着山洞壁上发呆。
还有十来个衣衫破烂的汉子也坐在这两人身边，或是发呆，或是用手臂枕着头睡觉，突然有个人在睡梦之中惊醒，一声低喝之后猛眼开眼，满头满脸都是冷汗，眼神中先是迷茫，接着是凌厉的杀气，再下来看到门前的火堆时，才又渐渐转为柔和，然后，又翻身而睡。
“苍火头还是睡不好哟。”刚刚说话语调还带着一点欢快的矮胖子这一次也是声音凄然了。他看了看刚刚惊醒的汉子，摇着头叹气道：“八年多过去了，快九年喽。”
“姓陈的，别他娘的在这里嚼蛆了。”被称为苍火头的汉子翻过身来，骂道：“又被人狗一样追，折了两个弟兄。当年那么多官兵他们也没死，保住了性命。这下到好，被人忽悠着又去采金，怎么样，命都没了”
“就是说撒。”有人在暗影里头接口：“原本过的苦虽苦，好歹挣得命在，现在好了，龟儿子官兵苍蝇见到屎一般，天天追个不停。格老子的，迟早非得把命丢在这。”
“娘的，你是屎，老子可不是。”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
这伙人，说话真是奇怪的很，不过，左右不出四川两湖和江浙一带，全是南方人。一群汉子，粗看没有什么，仔细看下来，几十人人全是筋肉盘结，眼神锐利有神，很有几个，都是眼露凶光，脸上也全是阴森暴戾的样子。
他们的身材都很高大魁梧，看起来全身都是劲力，而且，不是那种很呆很傻的健壮，而是匀称有力，一看就知道是习武强身的好手。
在他们的身边，全部放着兵器。有磨的锋利雪样发亮的小刀，也有明显违制犯禁的柳叶长刀，官兵的制式腰刀，铁剑，甚至还有几柄短斧和长斧样的重兵器。
这些兵器，全部上过油，擦的雪亮，证明是常常使用，并且精心保养。角落里，正有两个汉子借着篝火的余光，用磨刀石细细地磨自己的腰刀，众人只听到“擦啦”、“擦拉”的声响，磨刀的汉子低头弯腰，手上用力，动作娴熟有力，一看就知道，也是个玩刀的高手。
“他娘的，陶得二”矮胖子心情烦燥，语气也变的蛮横起来，叫道：“不要磨了，弄的人心烦意气的，烦死啦。”
“你知道什么？”陶得二仍是不紧不慢的磨刀，答道：“官兵要是进剿过来，刀磨的不快，确不落人头，到时候靠你这张嘴来帮手？”
“哈哈，说的妙”
“陈恭善这厮，就知道卖嘴皮子，这一下，可把大家卖苦了。”
这个矮胖子原本是叫陈恭善，为人看着和善，其实心机颇深，又好机变，所以眼前这伙刀客平时都听他的多些。
这一次，他招致外人，又从荒山里钻出来去伙着人挖矿，开头还好，从不远处的车盘岭过去就是福建的福安，那里矿藏丰富，金、银、铁、叶腊石，储量都是异常的丰富。这会子可不比后世，人口稠密，采矿的手段也多，此时的福安山多田少，地广人稀，正是这些矿徒们发财的好时机。
早在正统年间，他们就曾经探得福安有大量金银矿藏，几乎是挖之不尽的宝库。当时的首领是邓茂七和叶宗留两人，而最为叫众人佩服的，自然就是败亡在几百骑兵，几千步兵突袭下的叶宗留了。
叶宗留，浙江人，自幼好武，自然也就好勇斗狠。当过衙役，心软，没弄着什么钱。家中又缺衣少食的，将心一横，便纠结了邓茂七和山洞里这些个好友，啸聚了几百人，一起到福建南安来挖矿。
当时大明和前宋是不同的，前宋时，有官营的矿，也有私营矿。在大明，除了少量官矿外，基本上是不允许任何人采矿的。
原因很多很复杂，但大约是元末的农民起义把大明的太祖给吓坏了吧。当年元朝疆域广大，带甲过百万，那么庞大的一个帝国，看起来是多么威风和不可一世啊。结果呢？黄河大工，挖出一个石人来，石人一出天下反，挖黄河是脱脱的主意，因为年年水患，不修对不起百姓。
可这么一修，是生生把大元天下给修没了。
历朝历代，都会吸取前朝覆亡的教训。比如秦法严苛，汉尚宽简，汉初用黄老治国，就是这个道理。
明亡之后，清在皇子教育，裁抑宦官，宗室费用和吏治等诸多方面都吸取了前明教训，特别是在赈灾这一块，任何一地有了天灾，清时很少隐瞒或是置之不理，从皇帝到大臣小吏，都知道赈灾极为要紧，因为赈灾，不知道拿了多少顶子，捕了多少贪官污吏，原因就是明亡的教训实在太深刻了。
明朝亦是如此，元亡于治河，开矿也是险事。因为矿工都是单身汉子，健壮勇武并且有点亡命精神的才敢去当矿工，所以自有明以来，不管是铜矿铁矿银矿金矿，只要开采，皇帝是心存疑虑，而士大夫则拼命反对。
有名的黑山金矿，采了半年出五两黄金。究竟是隐瞒起来，把皇帝当白痴，还是下头的人中饱贪污分了了事，又或是文官抱起团来排挤宦官，又或是根本无金，这就是一笔糊涂账，根本没法算得清了。
福建福安这里却是不同了，后世探明的金储量极高，储银则是好几十吨，只是开采不那么容易，不象日本，有一个巨大的裸露在地表的银山可采。
福安这里，金银都有，而且是异族聚居的地方，民风彪悍，汉人不抱团就很容易被欺付。在那种年代，随便将人杀了往山谷里一丢，真的是杀人如割草，根本就没有人管。那些矿工，敢聚集到福安去采矿，自然也都是好勇斗狠之辈，不然的话，饿死了也不敢打这种主意。
叶宗留和邓茂七啸聚了几百号人，在福安开矿赚钱，好生快活。
不过，好日子没有几年，正统九年七月，福建布政司右参议竺渊率官兵千人突入矿区，捕杀矿工，禁止民间采矿。
后来因不堪官兵捕杀凌虐，叶宗留率众造反，杀参议竺渊，伤福建都指挥使刘海，自称大王，转战于福建浙江江西三省，官兵调动大军，一直到正统十三年底，才总算在一次偶然的机会击杀了叶宗留，把这一次矿工造反的大祸给平息下去。
大祸虽止，叶宗留授首，但这些矿工却并没有死绝。这伙人，也都不是良善之辈，在这三省交界的地方又是群山绵延，地势险要，他们又全是精于技击的人物，当初官兵进逼，要是普通的农民起义，官兵一至，则义军必定土崩瓦解。可这伙矿工却是杀参议，伤都指挥，这种强悍的攻击力实在是叫人咋舌，叶宗留一死，大股矿工或死或降，大部星散。眼前这伙，要么是头目，要么在家乡也有命案的亡命徒，回不得家。所以，大队官兵一走，他们便在这里潜伏下来，横竖这里是福建和江西的交界处，两省官兵对这一小伙山匪不愿大动干戈，互相推诿，地方官员也知道不是什么大患，不会影响他们的乌纱帽，索性也不理会。
就是靠着这种三不管的互相推诿，这伙矿徒居然从正统十三年熬到了如今，八九年的时间，在荒山野岭度过，靠打劫过路客商，抢夺村落，自己也建了个小小寨子，苦是苦了点，性命衣食无忧。
不料，前一阵子陈恭善被一个外来的小白脸书生说动，居然又动了心思，伙起了二三百号人，预备从车盘岭冒险过去，到南安再去挖矿。
这一次那小白脸打包票说了不碍，大家可以安心赚一笔养老的银子，三五年干下来，这一生一世也不愁了。
众人都知道所说是实，真的能不受骚扰的采上几年矿，人人都是小富翁一个，回家之后，也省得在山上吃风受冻，大家都是动了心思，同意了下来。
当时说的好听，谁料在过车盘岭的时候那边的都指挥刘海不知怎地听到了消息，派官兵过来突袭，杀死了几十人，拿去几十人，现在剩下来的就全是当年一起逃出一条命的老兄弟。
就算大家跑的快，老弟兄还是折了几个，一想起当时险状，众人心里都是一团怒火，自然瞧着拍板定下合作大计的陈恭善不顺眼，对他大加讥讽了。

第362章 宝贝
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嘲讽，陈恭善胖团团的脸上也满是苦恼之色。按说，他看着憨厚，其实心计深沉，智计百出，不然的话，也不能叫他这样一个貌不出众的人隐隐然坐了头领的位子。
当初是怎么上那小白脸当的，现在可是怎么也想不出来了。
迷迷糊糊的就被人说动了……现在想起来，陈恭善还颇觉得丢人现眼。
但扫视一下在场的众家兄弟，陈恭善心里笃定了许多……娘的，当初又不是老子一个人被迷糊住了，你们还不是一样。
“众家兄弟。”陈恭善定了定神，笑道：“大伙儿也不必全冲着我来，说谁的不是，都没有意思了。现在刘海这厮知道了咱们的去向，他可是记得当年的那一刀之仇，我估摸着，这事儿，善了不了。底下该是怎么个章程，大伙儿说个章法出来，有了定议，我陈胖子绝不会说半个字的怂话。”
他的话，说的很光棍。要是平时，大伙儿也会卖他一个面子，按他的思路往下走。集思广益，想出一个办法出来。
不过，今天话一出口，底下苍火头第一个跳起来，指着陈恭善骂道：“姓陈的，你被猪油迷蒙了心，要回南安采什么鸟矿？现在好了，刘海知道咱们的下落，这么多年，咱们躲在这江西为的是什么，就是因为这厮放不过咱们。当初叶老大那一刀，听说废了刘海传宗接代的家伙，这厮誓要把咱们斩尽杀绝才甘休哪”
“说的是啊，真真是晦气。”有人在暗处往火堆吐了口唾沫，噗嗤一声之后，才道：“这么多年了，咱们在江西和浙江躲来躲去的，就是不敢去福建，为的甚？还不是躲着刘海这厮”
“是啊，真不知道哪招惹起的，真是晦气。”
众人七嘴八舌，一边数落着陈恭善，一边也是发泄着自己心里的怒气。
原本日子是过的苦，不过好歹有个小寨子，不少人还讨了婆子，生了娃子，日子再苦还过的下去。一时起了贪念，现在好了，怕连累家人，因为有官兵在后头缀着，所以连家也不能回，寨子那边要是暴露出来，可就什么都毁了。
现在前进不得，后退也不得，竟是成了一个困局，大伙儿怨气这么大，自然也是实在肚里一团火，发不出来，烧的难受。
陈恭善被这么数落，一张胖脸上满是困窘迷惑，经此一事，就算大家脱困，他也是威望尽失，再也没有办法掌握全局了。
“该死的小白脸，咱老子见了你……”
陈恭善正在肚里痛骂，身边斜倚着的大汉突然坐直了身，双眼中神光暴射，低声喝道：“都住嘴，外头有人过来。”
他是王能，当初造反时，就是叶宗留和邓茂七的得力臂助。整个义军中，除了以技击闻名三省的叶宗留外，就属王能最能打，武艺之高，以一敌百略显夸张罢了，全身束甲武器精良的官兵来上几十人，他也能用游斗之法，一一格杀。
几百矿工的核心义军，顶着几万兵马的官兵包围圈打了五六年，哪一个又能是易与之辈？
他这么一说，众人便立刻住嘴，苍火头长身而去，一双光着的大脚如小船一般，在地上立刻敛了一堆土出来，做势一推，就要把洞口的火扑灭。
“陈家兄弟在不？”
远远的，有人这么招呼着。声音悠闲平淡，不象是在荒山野岭的洞窟之外，反而象是在园林小径上招呼友人，安闲自在，惬意的很。
“是那小白脸”一听到声音，陈恭善的眼珠子都红了。他阻住苍火头，低声道：“哄他进来，了结了他。”
“嗯，晓得。”苍火头虽已经不把陈恭善看在眼里，不过大敌当前，自己人不能内斗，这是当年叶宗留定的规矩，大伙儿还是记得清楚。
“哟，大伙儿都在呢？”几个人影逼了过来，为首的正是众人嘴里骂的小白脸，长身玉立，虽然翻山越岭的甚是辛苦，眉宇间也满是疲惫之色，但此人面如冠玉，肤色白皙，看着真的是小白脸一般。
但倒也怪了，虽然生的很俊俏，此人却是给人一种豪爽大方的感觉，不论是说话的声调，还是脸上的表情，都叫人觉得是一个英风飒爽的汉子，若不是这样，这些亡命徒也不能听此人的摆布，就这么被他再一次哄上了贼船。
“徐先生，你怎么摸到这儿来了？”陈恭善迎上前去，又是一脸人畜无害的笑，此时此刻，他又成了一个欢天喜地，满脸笑意的矮胖子，刚刚的苦恼和恨意，加上杀机，一起没了影踪。只有最熟知他的人，才在他的眼角看到一点点的浅浅杀机。
“呵呵，你们藏身的地方，虽然自觉得隐秘，也能骗得过那些傻驴官兵，可是，骗不过我。”被称为徐先生的白面书生身形高大，洞口比他身子略矮，他低了低头，手扶着腰间的宝剑，一钻身便进了洞。
“贼子，看刀。”
苍火头是一个脾气暴燥的人，做事直接，也不管后果。换了别人，总要好奇徐先生的来意，说上几句，再动手也不晚。
陈恭善就是打的这个主意了，不料苍火头脾气爆，徐先生一进来，他兜头就是一刀，向着对方脖子便是猛剁过去。这厮长身力大，刀法娴熟，用刀之时根本一点儿犹豫也是没有，这徐先生又是弯腰进洞的时候，这一刀过来，躲亦没法躲，眼看就得身首两处了。
“当”
这一刀刚到一半，却又是有一柄刀伸了过来，正好将苍火头的刀给架住。两人的力道差不离，苍火头的角度也好，但这柄后来的刀显然是比苍火头那柄刀锋利的多，两刃相交之后，苍火头的刀便断为两截，大半截飞了出去。
“好刀”
虽然苍火头吃了亏，用了多年的好刀被人断了，不过，他性子质朴，不尚矫饰，当下心中一想，嘴里便说了出来，只道：“真真是难得的宝刀。”
徐先生惊魂未定，看着这个鲁莽的汉子，先是恨不得一刀砍死这厮，再看苍火头这般模样，心中竟又是没来由一软，因道：“这是咱们内卫在鲍家湾出的钢刀，前后修了三个高炉，由铁水再炼钢，什么回风炉，退火炉，我都弄不清楚那么很多。这样的钢口，断你的刀实在是太容易了。”
苍火头听着他说完，一边听，一边也是不禁连连点头。虽然还是一脸恨意，但手中半截断刀，却也是不大好意思再往这位白面书生身上招呼了。
“徐先生。”陈恭善这会回过神来，上前一笑，笑意自然是阴森恐怖的多了。他道：“你带的几个伴当？上回和咱们说是什么富家公子，京里也有关系，什么都能打点好，结果咱们一出去，立刻叫人打了个屁滚尿流行了，你带的伴当，一起进来，比咱们厉害，就要了咱们的脑袋去。不如咱们，就把性命留下，明年今天，就是你的忌日了。”
他说话向来粘粘糊糊的没有个决断，现在说的却是杀气毕露，斩钉截铁，众人虽然已经不大瞧的起他，不过，还是禁不住全都点头称是。
“好，你们全进来。”
徐先生听完一笑，哈哈一声之后，向着外头一声招呼。
这山洞甚大，藏上一二百人也不是大问题。这还算好，若是广西一带，大溶洞里一洞连一洞，几万人进去，也未必塞的满。
招呼之后，洞中的矿徒自然都聚集起来，刀斧林立，各人都是持刃在手。
这个姓徐的，来历神秘，做事也神秘。而且并不是一般的人那样黑眼珠见不得白银子。上回大家已经采出来几万银子，几千金子，这位徐先生看也不多看几眼，立时就叫人送着走了。原因么，说着也是简单，是送到京师打点那些大佬官去了。
打点的结果是这样，大伙儿自然知道是姓徐的哄了他们。现在既然撕破脸，想想这姓徐的书生身上的那些神秘之处，虽然这些矿徒都是身经百战，哪一个手上都不止一条人命，而且多半都是武艺高强，身手高明之辈，但此时此刻，还是禁不住紧张起来。
徐先生见他们如此，也是不禁微微一笑。这些人，虽然凶悍，一个个身手了得，但毕竟没有经过正经的训练，遇到大事时，还是有些沉不住气。
他看着这些人，眼里却是露出了叫这些人想不通的贪婪之色。这先生也是怪了，在场的没有美人，也没有金银，这先生见了多少女子和金银也是不动声色，这会子见了一群生的怪异粗鲁，看起来不似人类的野蛮汉子们，倒是露出了这种色咪咪的神色，这，这真是怪极了，叫人心里很是别扭，怪不得劲的。
这人，自然就是徐穆尘了。他奉命出来，走南闯北，两三个月时间下来，整个人已经磨砺的如刚出鞘的宝剑一般。
此时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一伙汉子，知道自己捞到宝了。这些人，绝不止是一群普通矿工这么简单，练过武的人都知道，两人放对，哪一个胆大心细，哪一个反应更快，哪一个人胜。眼前这些人，都是悍不畏死，都是身手敏捷，普通人就算有三五个对他们一个，也必定是有死无生，必败无疑。
“大人，我可真的是替你捞到宝了。”徐穆尘两眼放光，心里悠悠地想着。

第363章 江湖
在徐穆尘身后，是五六个身着灰色箭袍，脚穿芒鞋，腰系角带，戴着红缨圆顶大帽的劲装汉子。除了这一身衣袍外，身上鼓鼓囊囊的，显是在身体里穿着内甲。
在场的都是老江湖，彼此打量一眼，就知道两边都是硬手狠角色，彼此对砍起来，谁也占不着太多便宜，但后进来的，装备上就明显强出一筹了。
衣袍除外，事实上，衣袍和鞋子都是特制的，适合长途远行，耐脏，耐扯，轻便，放东西的暗袋也多，鞋子则是用特殊的草打成，垫以绸缎，这样费工费力做出来，当然不能和后世的登山鞋比，但在当时，用来攀山越岭，最轻便不过。
况且，当时也没有钉子玻璃什么的扎人脚就是了。
至于身上鼓鼓囊囊的软甲，也就是大明禁军正式的制式锁子甲，制工精良，一环套一环，防戳刺比板甲差一些，但防劈砍，箭伤，却是顶尖的一等一的好甲。
这样的甲胃，不要说普通百姓，就连普通的官兵一生也不要想见过几回。官兵的百户一级，才够资格穿着普通的铁甲，千户以上，才穿着扎甲一类，再往上，指挥将军们才能穿着山文一类的上等好甲。
至于这种锁甲，则是大明禁军极少数的精锐和武官才能穿戴，因为制作麻烦，环环相套，光是一套锁子甲费的功夫就已经足够制好几套普通的铁甲了，至于费的铁或是银锁甲，制作起来，花费的金钱可就是更多，更加昂贵了。
要是陈恭善一伙是在京师里呆的久了，见识多了，还能勉强认识或是知道这几人身上的软锁甲多么难得和昂贵。
可惜，他们终究只是一伙没见识苦出身的矿徒罢了。
除了内甲外，这几个汉子身上拿的兵器也全都不是凡品，刚刚两刀相格，苍火头的刀断，而对方的长刀一丝无损，钢口之硬，绝非凡品。
至于钢刀和甲胃之外，还有什么宝贝，暂且是瞧不出来，不过，在场的矿工们明显知道，这几个人，绝对都不是凡俗之辈。
“来，给各位好汉子见个礼。”
徐穆尘傲然而立，做了一个潇洒的手式。在他的命令之下，五六个大汉都是微微一躬身，虽是见礼，但警惕和防备的神态丝毫不减。
倒也不能怪他们，刚刚徐穆尘可是差点儿丢了一条命。
这几个人，都是保密局外派出来的精干力士，有三个是试百户的前程，其余几个，要么是总旗，要么也是小旗官的身份。
跟着徐穆尘出来，先头大伙儿还不是很乐意。一个长的俊俏的白面书生，有什么好跟的？虽然是进士出身，但锦衣卫是皇家特务，这么多年下来，和头巾们不知道斗了多少次法，有些年头，彼此一见面就跟乌眼鸡似的，非得斗上几场才过瘾。
现在这会好了，大人海纳百川，招致了这么个白面书生进来，大伙儿原本要么是好勇斗狠，要么也是非奸即盗，跟个书生出门办事，心里头怪不得劲的。
现在好了，几个月时间跟下来，徐穆尘的精细和博学已经教众人佩服非常，他的胆识，手腕，胸襟，耍弄这些矿徒于股掌之上，到得现在，谁还敢只以书生而视之？
众人如此，矿工们都是骇然变色。
这徐穆尘之前和他们打交道，都是一顶竹轿飘然而至，手中一柄折扇潇洒自若，根本不象个什么江湖大豪。
各人当年都是跟过叶宗留这样的大档头，算是见过世面了。但此时此刻，徐穆尘对属下的这种一呼百诺，这种威风豪气，确实也不是一个普通的白面书生之所能为。
“你究竟是什么人？”陈恭善原本一心要和徐穆尘质辩，挽回自己在兄弟伙中的形象。但此时此刻，他心中已经是明白过来，对方不是易与之辈，恐怕已经不是他这样的人对够对付的了。此人心思极为灵便，此时已经知道徐穆尘的背景绝不是他自己说的那么简单，因而盘问起来时，全无威势，相反，却是声音颤抖，隐隐然有点害怕。
“管你是谁。”见陈恭善如此，王能斜眼睨他一眼，轻轻将这个伙伴推到一边，然后到站徐穆尘身前，正色道：“你害死咱们兄弟，不说个章程出来，今天就非得拼个鱼死网破不可了”
王能身量极高，在明人当中是巨灵神一般的汉子，天气火热，上身连一件短褐都没有穿，光着膀子提着一柄朴刀，身上的胸毛又浓又密，加上一脸杀气，真的如一只洪荒凶兽一般。
徐穆尘虽是不怕，却也是轻轻笑一声，道：“王兄弟，你可真是一条好汉子。”
“说这个没用。”王能道：“咱们是直心肠的汉子。货识卖家，你要是真心要用咱们，现在你下马威也使了，咱们也知道你不是凡人，把前话说明白，撕罗清楚了，以后是叫咱们挖矿，还是当打手用，要是价钱合适了，卖命也成”
说到这，王能手中朴刀往山劈上重重一拗，划出一长溜的火星，这个大汉厉声道：“要是说不清，就得吃我一刀”
徐穆尘带来的人全是好手，饶是如此，此时也是有点儿紧张起来。众人使了个眼色，悄没言声地遮掩到徐穆尘身前。
“不要如此。”徐穆尘皱眉道：“王兄是好汉子，待我说清楚，也就罢了。”
先教矿工重新到福建偷偷采矿，然后制造点麻烦，自己出来解决，顺道在矿工中建立威望……这是徐穆尘原本的一套打算。
这个办法按说不错，他打过来打福安金矿的时候起，就已经留心江西浙江福建三省的情形。浙江多山水田，所以民风轻悍而又狡黠，就是说，又勇且慧，徐穆尘以为，是选用训练步卒的好地方。但可惜张佳木的幼军不可能到浙江来招兵，所以也只能罢了。
江西无甚可说，福建和浙江相同的地方很多，而且更有一层，就是闽人近海而吃海。渔业，远洋贸易，不管怎么禁绝，都是阻止不了闽人下海的脚步。
现在南洋一带，到处都是福建人移民过去，且商且贸，已经渐渐站稳了脚根。等后来西夷诸国到南洋时，在南洋一带的华人少说也有二三十万了。
闽人之胆大敢闯，由此亦可见一斑。
除了吃海，就是吃矿，徐穆尘就是打算从这两个地方着手。吃海么，要有沿海一整套的关系，需得时间经营，而且要大笔的钱财。
既然知道福安多矿产金银，不从这上面着手，也就太傻了一些。
别人害怕朝廷禁令，锦衣卫要是也怕的话，那就不如回家奶孩子算了……徐穆尘虽然是后来者，但已经秉持锦衣卫内部的信条理念，并且信之不疑了。
打听了叶宗留等人的事迹后，徐穆尘费了不少功夫，寻得不少勇悍的矿工，同时也找着了叶宗留身后的这些旧部。
这些人，勇敢轻捷，敢作敢为。纯用来当矿工，是太浪费了。
但用他们做别的，这些人又是胆气已丧，想想看，他们如丧家之狗一样躲在大山里多年，还有不少人娶妻生子，除了希图活命外，连温饱也难求。
这样的日子也是忍了下来，要是自己叫他们去干些刀头舔血的勾当，这帮人虽然武勇过人，却未必有这个胆子和决心了。
于是只能诱之以利，再逼的他们无路可走，顺道儿揣毁一下矿工们原本的秩序，毁掉他们能原首领的信心，举手之劳，何乐而不为？
当然，这些打算和自己所干的事，这一辈子徐穆尘也不能说出口来。
太过缺德了嘛……
来这山洞之前，徐穆尘就已经想好了说辞。
他看着王勇，眼神直视对方，一直到王能自己躲躲闪闪为止。到得此时，矿工们的盛气已失，众人都是有点儿垂头丧气，只听徐穆尘道：“朝廷禁止民间采矿，所以，偷采矿是要脑袋的事。各位大哥都曾经经历过这些，不消我多说是吧？”
“嗯。”王能沉声道：“若是不然，吾等也落不到今日这种田地了。”
“就是啊”，徐穆尘一击掌，叹道：“列位之前的端底，弟也是略知一二。但没想到，刘海和你们的仇怨结的如此之深，送银子不收，女人不要，田地大宅子都不要，现在就是要你们的命”
徐穆尘话锋一转，又道：“而且，他已经在打听你们老营在哪儿，要把你们全家老少，全都斩尽杀绝，才能平了心中之气。列位，我倒是奇了怪了，你们和他结的什么样仇，居然就这么不依不饶的？”
“啊？”
这一下众人都是炸了营。刘海这厮，居然如此狠毒。要杀众人也就罢了，还要抄他们的老底，把大伙儿的老窝都给扒了。
陈恭善“唉”一声坐在地上，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便是凶悍的苍火头也是双手抱头，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样子。
只有王能还镇定些，他看着徐穆尘，沉声道：“先生就是把盘口开出来了，这样吧，要是能消了此祸，吾等就跟着先生卖命，江湖汉子，说一是一，一口唾沫一个坑，绝不食言”

第364章 特科
“正要众好汉帮手，做一番大事业出来。”徐穆尘也不客气，排众上前，向着众人侃侃而言，道：“福建这里，我已经打点了不少官儿。布政司、按察司，都已经打点到了。巡抚都御史，巡按，都不会找麻烦。就是一个都司，水泼不进。开头，兄弟还以为是功夫没有下到。现在才明白过来，原是刘都指挥和你们有私怨。我听人说，此人已经寻了你们不少年，只是苦于你们一直躲在福建境外，又不生事，所以他寻不着由头。这一下，正好就给了刘海理由，你们别看这大山安静，其实车盘岭附近，过千的马队撒开来，几十人一小队的骑兵到处都是，步卒就是漫山遍野的搜你们，刘海说了，捉着你们，非一个个剥了皮不可。列位想，是我不帮手，还是列位自己出的毛病？”
徐穆尘说话不快不慢，不疾不徐。虽然说的话极为严重，但这么缓缓说来，各人听了倒也不是很怕。
只是细思下来，一股子彻骨的寒意却是上了身，这个书生有一种叫人极为信服的力量，一字一顿，字字有力，不由得人不信。
但信了，也麻烦了。众人一想后果，都是不寒而粟。若只是自己也罢了，脑袋掉了碗大的疤，但涉及家人，饶你是心如铁石的汉子，也非得叫你做绕指柔不可。
想到最后，又是害怕，又是后悔，还有几个，比如王能这样，想着是自己的身份连累了徐穆尘，想想人家用钱财铺路，原本是要来福建发财，结果现在也是鸡飞蛋打。
这么一想，不免又是惭愧的紧，不觉都是把高昂的头低了下去。
见众人的神情，徐穆尘微微一笑。
这世间最难把握的就是人心，《鬼谷子》是张佳木推荐他看的书，其中就有不少把握人情人性，用人之所大欲而侵略人心的法子最为高妙。
用力，用强，都是蛮夷所为，在人心的把握上，我中华上邦可是源远流长，光辉至极。
“先不说这个”徐穆尘在众人紧张，绝望，惶恐之际，却是突然潇洒一笑，转了话题。他向自己的一个卫士笑道：“怎样，饿了没？”
“爬了一夜的山。”那卫士答道：“如何能不饿？”
两句话说的山洞里的人也饿起来，他们这几天都是到处躲藏，哪里有空好好吃顿饭？听徐穆尘一说，这些人便一个个腹鸣起来。
“都饿了？”这是徐穆尘意料之中的事，他哈哈大笑，对着自己带来的伴当笑道：“都拿出来，不要勒肯着舍不得，彼此至好，有什么事等吃了再说。”
他一边说着，几个伴当就不停的从带的口袋里掏出吃食来。整只的熏鸡，鹅，鸭子之类，还有大串的肉串，看着还是生的，羊肉牛肉猪肉全有，却不知道串在一起，带过来做什么使。
“来，再点一堆火。”
徐穆尘吩咐着，他的伴当们也是轻车熟路，熟手的很。在他的吩咐之下，各人都是动作起来，生火的生火，支架子的支架子，没过一会儿，就又生了一堆火，还在火上架了一个铁架子，看起来怪异的紧。
“兄弟就好口腹之欲。”徐穆尘动作熟练，把片好的肉放在支架上，下头的火烧的正旺，没过一会儿，就是满洞的烤肉香气，他笑着道：“大伙儿见笑了，对了，把酒也拿出来，有肉没酒，太杀风景了。”
“是。”一个伴当答应一声，自己扯下一只鸡腿，就着皮袋里的一口酒，一时间满嘴都是酒香肉香，话也说不利落，等酒肉下肚之后，这人才长出了口气，叫道：“痛快，真是好味道。”
这都是事先做好的功夫，大家做起来是熟极而流，一人开头，底下人全部跟上，一时间山洞里全是酒香肉香，还有众人大吃大嚼的声响。
人生大欲，不过是酒色财气。气，已经帮这伙人鼓足了，生死关头，家人也被威胁，这样要是没气，这伙人要了也没有大用了。
酒，是特选的好酒，醇香浓郁，好酒的人一闻就是食指大动。各人身上穿的衣服，也是尽量整洁干净，而山洞里的这些汉子一看着，再看看自己，必生羡慕惭愧和迷茫之心。
再加上烤肉的香气，这些人生大欲在前，足以揣毁这些汉子心底里的防备和警惕，教他们落入徐穆尘的算中而不自觉。
“劳驾。”徐穆尘向着看着自己动作发呆的王能道：“把火边的那个小包递过来。”
王能下意识的应了一声，接着便是把一个小锦包递了过去。
徐穆尘打开包，别过头去，王能却不防备，一股辛辣之味扑鼻而来，顿时就是打了好些个喷嚏。见他如此，其余的矿工都是笑了起来，便是蹲在地上的苍火头和陈恭善两人，也是笑了起来。
“这是胡椒，这是孜然，嗯，兄弟烤肉独好辛辣，不然的话，就嫌没味道。”徐穆尘一边翻烤着肉串，一边解释，手里的调料也是不停的往烤肉上放，没过一会儿，就把手中的几十个肉串烤的金黄透亮。
“来，给你”烤好了，徐穆尘分给自己的伴当，留下一多半又粗肉又多的，便是往王能手中一递，笑道：“也饿了吧，好酒好肉好兄弟，不要生分了，大伙儿一起上吧。”
他烤的又快又多，洞中诸人早就忍不住了，听着他招呼，立时都是一声欢呼，一拥而上，拿酒的拿酒，吃肉的吃肉，一时间，满室欢愉，一洞皆是欢喜。
“瞧着没有？”一个伴当轻声向着伙伴笑道：“徐大人瞧着不哼不哈的，点子多，又稳又狠，瞧着他一脸笑的，摆布起来人来，真是叫人一点法儿也没有。”
“可不是么。”另一个人吃着肉，脸上却有点害怕的样子，他道：“可甭叫我被他耍弄，可真是受不了。”
“放心吧。”一个老成人劝他们：“安心办差，我们保密局可是大人最信重的，各地分部现在也是要用人的时候，咱们跟着徐大人好生办事，到时候一封荐书拿着出去，少说也能捞个官儿当当，到时候，可就不是现在这般辛苦啦。”
现在保密局在暗中确实已经开始设立分部，倒是没有按十三布政使司来划分，而是按地段重要与否，都市是否繁华，是否战略要冲，按这些来设定分部。
总部是局，分部有处、科、队，一个队长按上头的说法，就是一个百户。眼前的人，少说也打算在一个大都市落脚，到时候，可就享福的紧了。
大家出来打生打死，不就是图的功名富贵么？
“吃吃吃。”徐穆尘不知道人在议论他，还是满面春风的招呼着：“不要客气，吃饭皇帝大，吃饱了就什么烦心事也没有了。”
他的手艺不坏，肉也鲜嫩，配的料也好，把肉片烤的金黄透亮，油一直滋滋的向下滴，香气四溢，更叫人食指大动。
没过一会儿，二十来斤的肉片和整鸡整鸭都被这伙强人般的矿工全部消缴了，王能抹着一嘴的油，先是打了个饱嗝，然后大笑道：“自从叶大哥死了，咱这么多年也没敢这么痛快过。徐先生，或者是徐大大？不管了，反正您是贵人，不知怎地看中了咱们这几块臭肉，没说的，吃的喝的，全是你的，以后，咱们就跟着你走了，是不是，兄弟伙？”
“是勒，就是这么说。”
“跟着徐先生，俺心里头踏实。”
众人七嘴八舌，都是赞同王能之说。在徐穆尘进来之前，这些人还迷茫不知所措，前途未卜。甚至是朝不保夕，随时可能自己丧命，全家充军。
现在徐穆尘一进来，虽然还没有说要怎么做，但他的谈吐，态度，还有隐藏在暗处的那种摸不着看得见的实……对这样一群亡命徒来说，已经是足够足够了。
“好，王兄弟痛快”徐穆尘击掌一笑，看一看垂首丧气的陈恭善，笑道：“陈兄弟，你怎么样呢？”
“唉，没说的，跟着大伙儿一起吧。”
“好的很。”徐穆尘潇洒一笑，自己拿出丝巾来擦了擦嘴边和手上的油，一时间看的众人目瞪口呆。从进洞到适才，徐穆尘都象个江湖大豪，风度令众人心折，甚至隐隐然叫人觉得，眼前这位就是叶宗留再世。
尽管长相差了十万八千里，但那种指挥若定，谈笑风生的劲头，却是象了个十足十。
不过，在此时此刻，众人才是发觉，眼前这位，毕竟不是叶宗留，也不是正经的江湖大豪啊。
“我的意思是。”徐穆尘环顾众人，微笑着道：“擒贼要擒王，射人先射马。要平息此事，就只能把刘海给解决了。”
“痴人说梦吧？”陈恭善在矿工伙里向来是以智计出名，伙里几次大小行动，也多半就是他当家作主，所以隐然才有头领的位子。
此时听了徐穆尘的话，饶是陈恭善不大想与这位新头领争执，还是禁不住跳了起来，大叫道：“这怎么能办的到？人家可是都指挥使，朝廷的正二品大员”
“哈哈，我们泉州处特科就是办的这种不可能的事。”徐穆尘看着暴跳的矮胖子，夹了夹眼皮，笑道：“就是要变不可能为可能，晓得么？”

第365章 诉说
“特科？”陈恭善目瞪口呆地道：“特科是什么东西？”
“你来说吧。”徐穆尘向着一个伴当笑道：“给他们简单说说。过一阵子，没准他们就全是咱们的同僚了。”
“是了，大人。”既然对方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徐穆尘的部下也不瞒骗他们，当下把众人叫过来，开始低声解释起众人的身份和任务来。
徐穆尘现在是保密局泉州处的特科长，等同于千户的身份。但大家知道，他在保密局还有经历司经历的正式官职告身，从六品的文官前程。
同时，还是张佳木青眼相加的心腹人物。现在和徐穆尘一起进锦衣卫的年锡之已经是都督大人的心腹，官职已经从经历升为总务局会办，加内阁赞善，翰林侍诏等官职。年锡之的大名已经传入内廷，连皇帝都对年锡之有所知闻，而徐穆尘被人称为与年锡之同名的人物，这样的人，泉州处的加佥事官衔的处长都远远不如，更不要说普通的卫中同僚了。
他要引几个人进特科，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况且，眼前这伙矿工出身的凶徒，一个个都也是难得的人才，个个是一脸杀气，看身手都很利落，哪一个都是双手血腥，身背人命。
特科是保密局的在各地分部专门负责行动的部门，装备，经费，人才，都是个顶个的强，所有的资源都在往特科倾斜，所以眼前这几个人也都是个中翘楚，就算是这样，眼前这伙强徒也不弱于他们。
最少，在同等装备的条件下，他们这些人必定不会是这些凶徒的对手。
身为特科的一份子，在场的人都知道受训练是一回事，要是事先在胆魄和格斗技巧等诸多方面有很深厚的底子，那么使用起来自然是事半功倍了。
“就是这么着，更多的机密，你们现在还不能知道。”讲到最后，一个特科成员一脸的骄傲，向着陈恭善等人道：“如果你们有幸能入锦衣卫，到时候自然就能知道更多。”
“入锦衣卫？”陈恭善两眼都放出光来。
锦衣卫虽然在外地由明转暗，但陈恭善等人对力量的把握很好，在一些蛛丝马迹之中他们早就发觉，各处的锦衣卫虽然销声匿迹，但其实已经更加可怕和恐怖。
能加入这样一个部门，以前的黑底就算洗白了，这一生一世，大约也不必担心什么了。
就算是执行公务死了……那又有什么了不起？瓦罐不免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上亡，为皇帝卖命死了，好歹还有人抚恤自己的遗族，总比现在要强的多，被人撵的如老鼠一般，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心里的滋味就甭提了。
“能不能入锦衣卫，我说了不算。”徐穆尘面色淡然，向着他们道：“那是京里头张大人才能做主的事。”
“张大人，我听说过。”王能接口道：“别的不说，他死保于少保，咱就敬他一头。”
“王能这厮。”陈恭善笑道：“当初就吵着要去劫法场，弟兄们不愿，他还要自己去。后来被他婆姨死活拉着，拼了死才拦住了他，不然的话，王能早就死在路上了。”
“可不是，他连路引也没一张，虽然现在不大查了，不象早年那么严，不过哪位兵大爷和你开个玩笑，你可就必死无疑了。”
王能身上有人命，而且不止一条，这是显然的事。
当初一群矿工造反，他可以说也是首领人物，海捕文书上有名的人。一旦被逮住，那肯定是必死无疑。
就算没这回事，无路引出外百里被捕者，一律处斩。地方官员如果认真的话，就凭这条也能砍了要去北京劫法场的王能。
王能这会已经又坐了下来，巨灵神汉一般的身子隐在黑暗之中，众人七嘴八舌的数落他，这个汉子只是嗡声嗡气地道：“咱是山东人，景泰元年，天子发赦书，这里又事败了，咱冒险潜回山东，正好于少保调山东班军保卫京师，咱又是军户，以前逃亡的罪过勾销了，上头又命入军，于是咱和本部的兄弟伙一起北上，到了京师看到有恶少欺负人，咱一拳头就把那恶少给打飞了。”
“好汉子。”徐穆尘拎起皮袋来，长饮了一口酒，笑道：“听你说话，就象是回到景泰元年那会儿，想当年可真是险。众心骚然，人心不稳，不少人向着南逃。要不是于少保定海神针，大明就已经成了南宋，也先早就在北京坐龙廷，咱们现在，最多又是个新南北朝。”
“可不是咋地。”王能搓了搓手，脸上也浮现出崇敬之色：“当初那个景像，可就甭提了。乱哄哄的，不少富户贵人都在往南逃。衙门里头也没有人管事了，要不然，那恶少也不那这么大胆，光天化日的强抢民女。”
“好，好。”徐穆尘大赞，“王兄真是好汉子。”
王能看着是野人一样，其实心细如发，他知道徐穆尘也是有意结纳。不过，既然是有意投效，自己倒也不必点破了。
当下点了点头，又道：“上头说我犯了军法，又是战时，乱哄哄的，就要拿我开刀问斩。”说到这，王能脸上也是露出怒色，“他娘的，其实哪里是要行军法？那恶少家中拿钱贿赂了我们千户，所以才拿我的命去抵人家的半条命。”
“狗日的贪官”
“大明好好的江山，洪武爷手里多好过日子？就出来一个永乐把江山弄坏了。”
“要不是家里过不得，谁当初出来偷偷采矿？”
“说到底咱也不是那老实人，能给田主跪香案，叫人打了还要陪笑。”
“跪香案算什么？二田主狗腿子下来，咱庄上就得送大闺女去陪睡。老子一身好武艺，也受不得这等糟蹋，一掌拍死了那狗才，这不才出来亡命。”
“唉，提起来都是一笔苦账。”
王能一席话，也是把各人的苦水都引了出来。眼前的几十条汉子，都是好勇斗狠没错，但原本也都是老实良善人，而且身上义气过人，这才因为种种原因斗伤人命，没奈何出来采矿维生。
想一想，到怪不得当时的明政府视矿工为潜在的绝大危险，这些人来自山南海北，一个个都是桀骜不驯的凶徒，这伙人混在一起，聚集一处，又采的是铜或铁，一旦有人在其中播弄事非，挑动造反，一成事，就是天大的乱子。
叶宗留之乱，就是明证啊。
众人说了半响，王能才又悠悠开口，道：“当时我也以为是死定了，咱们军户苦啊，一年到头不得清闲，缴的粮多不说，还要自备武器去打仗。打仗也罢了，还要春秋操，要校阅，一年到头不得清闲。一年两班，到了京师，修城墙，建宫殿，修陵，哪一处大工不调咱们去？累个臭死，吃的猪食。好不容易放咱回去，还要被上头的小旗总旗们欺负，一层一层盘剥下来，一家老小，一年到头的辛苦，连碗饱饭也吃不着，裤子也没几条。当时我被押到法场上，我心里就想，我对朱皇帝可没有什么亏欠的地方，朱皇帝可真是欠我多了。要是重活一回，可在也不能受今生这种罪了。”
“王兄弟说的好”在场的人都是磊落汉子，一时听对了脾气，都是喝起采来。
便是锦衣卫的人，也是相视而笑，知道彼此的意思。
他们要是愿意捱苦和做牛做马，现在也未必就在锦衣卫里头了。
“快到午时，眼瞅着刽子手拿着鬼头刀就过来了，刀光闪的老子心烦意乱的，老子当时和他说：兄弟，都是苦人，活计给哥哥做漂亮点。那厮也是咱卫里的人，官府的刽子手拿的多，他就少的多，也是一肚皮的怨气，当下只是冲着我冷哼一声，老子心里也是咯噔一响，心道：坏了，这回要遭罪的多了。正想着，就听着蹄声如雷，几百个甲士骑着高头大马，全身都是明盔亮甲，就跟天神一样，手里全是长戟大枪，纹眉大刀，一看就知道这是拱卫皇帝的禁军装扮，比咱们外路的卫所军和京营兵的装具都强的多了。”
王能说的虽慢，但一字一板，说的端肃认真，各人在一边听了，犹如身临其境一般。徐穆尘带来的人也是京师无赖出身，这会子听的更是入神，有一人当初也曾经上过北京城头，向着蒙古人投过瓦块，这会子更是听的心驰神摇，连呼吸也粗重起来。
“那伙人越驰越近，老子和刽子手都瞧的呆了，那鬼头刀就停在老子脖子前，但当时谁还管它？都是呆了。就连咱们的千户也是在发呆，等那队人近了，这厮仔细瞧了瞧，突然一拍腿，叫道：天爷，是于大人来检视各路援军了。”
当是时，正是北京最吃紧的时候，于谦总理全局，每天都在调集各地的物资，分发各部，校阅赶过来的新军，视其强弱程度决定扎营的地段。
当时的京营兵和援兵二十二万人，全部驻扎于京师九门之外，与城上遥相呼应，彼此为援，于谦调配得法，强弱得当，也是因其不惧劳苦，昼夜不停的视察新军所致。

第366章 动身
“得”有个特科的人猛一拍腿，叫道：“你这厮命好，是于少保救了你。”
“正是了。”王能悠然道：“一听说你们是锦衣卫张大人的人，咱就决心卖了这条命了。要不是于少保，咱在多少年前就死在鬼头刀下了，当时于少保看了看咱，问清楚原故，当时就道：是条好汉，留他一条命，拱卫京师，岂不是更好？”
“果然，于少保他老人家真是公侯万代。”
“于少保公侯万代。”
适才王能说时，大家明知道他平安无事，不过还是替他悬着一条心，此时此刻，才都是松了口气的样子，自然，也是对于谦大加颂扬起来。
苍火头也是质朴汉子，平素和王能交好，当下咧着嘴大笑，拍着王能道：“景泰元年你潜回去，没想着还遇着这么回事，真是险，算你命好，再一次拾了条命回来。”
王能原本就是军户潜逃，按律拿住其罪非小，后来到了福建采矿，再又造反，更是死罪中的死罪。
好在当时取的是外号，名声不显，一路居然运气极好，潜回山东，又遇着斗伤人判死罪，巧遇于谦救了他一条命回来，底下北京保卫战，肯定也是险极，想想这人也真是命大，而且人生际遇之奇，真的是不作第二人想了。
其实，王能的遭遇也就是当时普通卫所军人的普遍遭遇，山东也好，直隶也罢，还能有什么两样？
现在法纪尚严，抓着逃亡军士处份还重，除非是建元改极大赦，不然的话被抓着了其罪也是不小。再过几十年后，一个规定五千六百人的卫所逃到一百人也是没有，也属正常，卫所清军勾军，就是连皇帝也知道是无能为力，连死马当活马医的功夫也懒得费了。
但法度再严，也管不住人心，洪武年间，与民休息，永乐年间，则屡次大战，大工，耗光了民间人力，洪年三十年蓄积的财富和人力，在永乐年间几乎用的光光。不管后世史书如何赞美永乐年间的辉煌，在普通的小民百姓心里，还是洪武爷手里好过日子，永乐是弄坏了大明太祖的江山，是个不肖子。
“后来的事。”王能笑了笑，道：“你们都知道了，在京师打完鞑子，咱们千户又记起前账，一心想着要动我的手。可笑的紧，当初于少保一来，你瞧他穿着薄底快靴子，拼了命挤上前去叩头的样子事情一完，他又黑眼珠见不得白银子，一心一意只想着弄死我，给那富户家里交待，再拿人家的谢银。”
王能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摇着头道：“也是，我一个穷苦军户，在千户眼里算得什么？人都说狗一样的人，其实咱们连狗也不如啊，大人家里的狗，养的肥肥壮壮的，可比咱们吃的强一百倍，哈哈，一百倍啊。”
他语意凄然，在场的人无不是默然不响，提起来，大家伙都有一本苦账，要细说起来，三天三夜也是说不完。
“不说这个了。”徐穆尘何等样人，适时转变话题，笑着道：“王兄弟说的都是过去的事了，凡事还是要向前看，现在大家伙聚在一起就是缘分，愿要富贵的，一定能得富贵。想为朝廷和百姓做点事的，也有的是机会。咱们锦衣卫，现在可不是单单欺男霸女的地方。要是纯为了来钱，到泉州找一群海商敲一笔，不比自己采矿要轻松快意的多了？”
他要纯粹用升官发财来诱惑大家，在王能刚说完话后，不免就会叫人瞧的轻了。当然，就算是王能自己也想着要当官发财，光宗耀宗，这会子的人又不会有什么超越时代的思想，王能最多想天下能多几个于谦这样的清官，他自己也要利国保民，上对得起祖宗神明，下对得起黎民百姓，也就逞了平生所愿，不枉此生了。
徐穆尘的话，正好抓住了众人的心理，于是连王能也站了起来，慨然道：“一切都听徐大人的吩咐，叫咱们怎么办，就怎么办”
连陈恭善也舞起了兴头，叫道：“都是出生入死过好些回的人，有了机会不抓着，不是猪一样的人？现在都有婆娘儿女，不为自己，也要为他们”
他的话，更是叫各人连连点头，当下众矿工使了个眼色，顿时忽拉拉跪下一大片，陈恭善颤着声音，向着徐穆尘先重重一叩首，道：“小人们愿跟随大人，不论生死，悉听从大人吩咐。但要斗胆，请大人出示一下凭证，虽然咱们信了十成，但不看一下，心里就是有一点那么不对劲。”
徐穆尘哈哈一笑，在自己腰间解了一颗铜印下来，笑道：“你们若是不要看这个，我反而要怀疑你们是不是真心要跟着我了。来，看看，这不是特科的印，特科可是没有印信的，就算有凭证，现在这会子也不能给你们看。这颗印，可是我在锦衣卫经历司的大印，你们瞧吧。”
矿徒之中，也颇有不少识货的。他们走南荡北的奔波，杀人放火，甚至杀官造反的事也干过，官印当然也不是见过一颗两颗，一个从六文官的印还算不得什么，当初杀了福建右参议竺渊后，这位布政司三品参议的大印可也落在他们手里，就是到现在，也还被人藏在家里呢。
等大伙儿把徐穆尘的铜印一一传阅了，再由陈恭善恭恭敬敬的还回来，这伙出生入死，身上一股子悍勇之气的强人终于一个个再一次伏地而拜，都道：“小人等，愿为大人效力”
“不是为我效力”徐穆尘高兴的满脸放光，大笑伸手，一个个将众人扶起，道：“你们是给我家大人效力，懂么，是左府都督掌锦衣卫印指挥使张大人”
“能教徐大人这样的人这么服气的人。”陈恭善一脸向往之色地道：“有了机会，非得到京师拜见张大人不可。”
徐穆尘按住冲动，把称赞张佳木“龙姿凤表”的话给收了回去。眼前这伙人心思灵动，又是有过前科的人，他们的叶宗留也是称过大王的，前车之鉴犹在，这伙人虽然可以慢慢收容，可以放心使用，但现在刚刚归顺，不要吓他们的好。
况且，他心底里头最隐秘的打算，不是连自己的至交好友年锡之也是没有透露过半点，甚至连自己的孺人也没有透露过吗？
这等杀头灭族的大计，还是由自己慢慢儿为大人设计吧。
说来也是奇怪，在这当口，他倒是想起了分做几路，一起给张佳木开辟财源，并且锻炼特科等保密局的同僚们来了。
李瞎子和蒋济、刘安、杨达，这些百户们都是其中的翘楚人物，当然，也是坊丁出身，和自己远远不同。
但现在想起来，徐穆尘竟是一脸微笑。别人也罢了，李瞎子这厮在百户之中极有威望，听说在辽东一带干的也是风声水起，积累了好大势力和实力。
这厮究竟会怎么想，将来会不会和自己一起干，想来也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啊……
“大人。”徐穆尘神游天外的时候，刚刚效命归顺的一伙人小心翼翼的向着他道：“咱们下一步，该当如何？”
“嗯。”徐穆尘皱了皱眉，道：“刘都指挥使确实是在满山遍野的搜你们，我过来时，都费了老大力气。”
“这厮是找死。”陈恭善有了实在的靠山，现在这会子胆子可真的是大的多了，当下听着刘海不肯放过他们，于是恶向胆边生，大怒道：“杀了他得了”
“你这厮。”苍火头取笑他道：“刚刚还说人家是二品大员，杀不得动不得，也杀不成动不成，现在怎么就是这样，变脸倒是变的快。”
“老子原本就是川人嘛。”陈恭善性子诙谐，也不把苍火头的调侃放在心上，当下只是笑道：“现在咱们有了靠山了嘛。锦衣卫，就是御前带刀护卫，见官大一级”
“这倒是说的是了。”
“可不，我也是这么想的。”
一伙新人议论纷纷，几个老手都是面无表情，不过个个眼角都有笑意。这些个菜鸟，虽然杀人放火全是内行，但卫里的事，提起来就是啥也不懂，真真是听着笑死人了。
徐穆尘也是暗笑，就算他这种进士出身的文官，进了卫中后也是在张佳木身边呆着，然后在任怨和内卫分别训练，整一个半月后才勉强算是合格，放了他出来。接着在江湖奔波，四处替张佳木效力，直到现在，卫里也不是所有事都弄的明白，眼前这伙人这么献丑，其实也是不足为怪的。
当下清了清喉咙，打断众人的臆想，忍着笑向众人道：“你们先不必想以后的事，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撇清刘海的麻烦。”
“说的是了。”众人之中，还是王能更清醒一些，他看着徐穆尘，道：“若是要动手，咱们也不怕，就是怎么进福州，怎么脱身，这些事还得由大人来当家作主才是。”
“整个福建，我都已经趟得过去，就是刘海和你们有私怨。”徐穆尘悠然道：“也罢了，算他自己时运不好，杀了他吧。一切细务，我已经打点好了，你们出五个人，和我一起，大家一并动手，今晚就动身”

第367章 处处为营
从他们藏身的这处山洞出来，大约走上半夜的路程，就是车盘岭了。
这里是福建和江西并浙江三省交界的地方，地势险要，控制此地，亦就是可以从容出没于闽浙赣三省的中心，进可以攻，退可以守，端的是兵家用武的要地。
徐穆尘带队，五六个特科的人加上陈恭善等几个矿工，十余人隐于黑暗之中，悄无声息地向着车盘岭方向掩身而去。
一路上官兵甚多，到处都是一小队一小队打着火把巡逻的官兵，越往福建方向去，沿途的官兵就越来越多，等到了关卡附近时，各人伏身在草从里，有一队官兵的靴子就在众人的脸旁边踩了过去，锦衣卫的人还算自然，大家都镇定的很，倒是矿工们一个个满头满脸的汗水，几个人差点就挥刀跳起来，一直到甲叶声响哗啦哗啦的远去，渐渐听不到了，各人的呼吸才平稳下来。
黑暗之中，徐穆尘轻笑一声，向着众人低声道：“好了，照计划行事吧。”
“是，大人。”
众人轻轻应和，然后一个个开始在夜色中更衣除衫，大家依次脱了个精光，全部穿上青色的皂衣，徐穆尘和几个年轻貌相也过的去的还戴上了吏巾，其余人等换了盘领皂衣，身上腰刀俨然，还有几个，穿的则是青色奴装，衣料用的则是丝质，一看就叫人知道，是大家族出来的豪奴。
这么一小队人混在一起，叫人一看就知道，是某个大官差出来的属吏和家中的奴仆一起出来，必定是有什么要紧的差事。
或者是公私夹杂在一起，所以一起行动。
等穿好新衣，然后一并起身，再亮起火把来，向着立卡方面没走几步就过来一队官兵，带队的是一个百户把总模样的武官，远远喝道：“是什么人？”
“你又什么人？”
“这么大呼小叫的，什么玩意儿。”
“就是，吓唬谁啊？”
要是他们老老实实的答话，没准儿对面的官兵和武官还要起疑。这会子大家七嘴八舌的挖苦抢白对方，对面的官兵反而都迟疑起来。
呆了半响，那个百户才按着刀过来，身边两个亲兵打着火把在后头照亮，他用狐疑的眼神打量着为首的徐穆尘，呆了半天，才道：“怎么着，你们是什么人，有没有路引文书？”
“爷出门，就从来没带过那玩意儿。”徐穆尘一改刚刚的温文儒雅的样子，此时竟是一脸的蛮横，他扭一扭头，向着那百户道：“仔细瞧瞧，看看这灯笼上的字号。”
他们一队人多也是打的火把，但亦有两盏灯笼。掌着灯笼的正是王能和苍火头两人，他们俩形象太过突出，官兵又是画影图形的拿捕他们，用这两人提灯，灯光照眼，别人也就看不清楚他们俩人了。
“哟，敢情是刘都督府上的？”那个百户一看字样，再看灯笼样式，倒是不出徐穆尘所料，很快就报出一个名号来。
“嗯，正是。”徐穆尘从鼻子里哼出声来，一副对方还算醒目的表情。
福建的都指挥使是刘海，对面这边江西的都指挥使则是刘得新，两人都是都指挥使，掌一省兵权，虽然皇帝在各地还会派有侯爵或是伯爵担任总兵官，各地的重兵都握在总兵官手中，但都指挥亦有实权，不比后来连个游击也不如。
刘得新不仅是都指挥，还加了都督同知，在官衔上就比刘海还高了一级，刘海是正二品，刘得新是从一，正因如此，那百户见是刘府的家人之后，才会格外的客气。
“既然是刘都督大人府上的，那么。”百户沉吟了一下，挥手道：“那就请吧。”
“给你看看，免得说咱们太没有规矩不是？”路过的时候，徐穆尘故意将手中的大红帖子在那百户面前一晃，笑道：“咱们大人派咱们过去拜客，顺道办点私事，瞧着没，这是咱们大人的名刺”
那名刺也真是大，虽然外省规矩比京师还不讲究，用大红双帖已经是常态，京师里用单帖的还挺多，但无论如何，这张大红洒金的双帖真的是俗气的可爱，便是那百户看了也是哑然失笑，心道：“听说刘大人贪财不文，就是个暴发户，今天看了帖子，可不是就这样”
一时也无话，由着徐穆尘等人大摇大摆的过了卡子，从这里过去，就是福建地界，现在大军都在撒开了找那些造反的矿工，往福建去，兵丁关卡可就是少的多了。
哄开了守卡子的官兵，再过去就是一路坦途，走了一小会儿，天已经蒙蒙发亮，到得一个路口，远远看到有个茶棚，虽然只是建在路边，但建在南来北往的行脚客路过的要道，所以规模也很不小，只是天还没大亮，没甚客人，老板在柜台算账，几个伙计都是没睡醒的样子，打着呵欠提着茶壶转悠，见徐穆尘一伙来了，才略微打起点精神，上来伺候。
“大壶茶不拘什么茶叶，赶紧滚滚的上两壶来，再上点包子小食什么的，我们吃了要赶路。”
“好勒，客倌放心，一会就好。”
伙计答应了，自然就去准备，没一会儿，茶水上来，又有包子点心什么的上来，各人奔波了不短路程，昨夜吃的东西早就化为乌有，此时见了热茶热食，香气喷鼻，自然是食指大动，各人纷纷动手，乒乒乓乓地吃将起来。
苍火头吃的一头是汗，半天才抬起头来，正好，他看到一个客人带着五六个厮仆到了茶店，并不吃茶，而是将十来匹高矮各异的马匹系在茶馆外的拴马桩上，仔细系好马后，又把马身上的茶篓子解下，然后各人背上，也不说话，就这么扬长而去了。
“真怪，这算是怎么回事？”他看的发呆，已经望四十的人了，也是走南荡北，有过见识开过眼界的人，怎么就是瞧不明白这算是怎么一回事？
“你瞧见没有？”
他看到陈恭善和王能也在瞧这边，显然也是瞧着了刚刚的场景。要说那伙客人也没甚奇怪的，福建多茶山，弄点茶引，贩卖一些茶叶，也就能当个小茶商养家糊口了。
当然，茶引也不是一般人能弄到手的，所以只要干上茶商，身边有五六个厮仆伴当，也很平常。
只是他们做的事，可就大不平常。
哪有客人到茶舍来，话也不说一句，留下马匹，就这么扬长而去的？
而且，他们引为骇怪的事，茶馆中人居然都瞎了眼一样，连一个屁也没有放出来。苍火头满心郁闷，向着陈恭善道：“在外十余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事。就算是寄托马匹，也该和主人家说上一声。就算常来常往，总也有几句问答，就这样行事，感觉不似在人间一样。”
“我也有同感。”陈恭善点头道：“刚刚还吃的一头汗，现在已经全收回去了。”
他们正在猜疑议论，徐穆尘却也是已经吃完，此时抬起头来，向着众人笑道：“快些吃完好上路，咱们要去的地方，可是距离甚远呢。”
“咱们都吃完了。”王能一直冷眼旁观，此时却是抢着答道：“先生说走，这就动身。”
“嗯，那就全都上马。”徐穆尘笑吟吟道：“一人一匹，按人头算好了的。”
他一边说着，自己就走向拴马桩前，相中了一匹高大的菊花青，动作娴熟的翻身上马，一整套动作做完，才又向着众人笑着催促道：“你们不上马，还等人搬么？”
在场的都是个中老手，谁都能骑得烈马，只是众人心怀疑虑，虽然徐穆尘招呼了，却仍然无人上马。
“你们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吧？”
一个特科老人向着王能等人笑道：“咱们早就料准了你们有几个人过来，半个月前，在这里设茶棚，三天之前，叫人在福建这里备好马匹，时间地点，都已经定好了，这会子一过来，自然是水到渠成，顺当的很。”
众人已经听的目瞪口呆，虽然知道锦衣卫手段很多，而且不少暗桩，谁知道竟是如此诡异，而且如同在各处都铺上了一张密密的大网，直叫人无处可逃。
一瞬之间，几个矿工都有想拔路而逃的感觉。
只有王能尚算镇定，他向着那人问道：“那，你怎么和人联络？”
那人诡异一笑，答道：“这还是机密，等你们正式入职之后，再说吧。”
有此一语，王能等人自然也不敢再问，当下便是翻身上马，向着不远处的县城疾奔而去。
……
他们原本藏身的地方距离南安县城不过数十里地，翻山越岭用了半夜时间，等上马之后，不过疾驰了两个时辰，南安县城就已经遥遥在望了。
县城之外，也颇有一些富户的宅院，都是修的别业，茂竹修林，小桥流水，但都被围墙给隔开了，普通人，根本不可能进的去。
徐穆尘遥遥指着一处宅院，向着众人轻声道：“瞧，就是这里了。”

第368章 金山
南安多矿，虽然官府屡禁不止，但盗矿的人也很多，只是如果勾结官府和地方大豪的话，彼此也可以相安无事，最多在上头严禁的时候暂停采矿就是了。
叶宗留等人，就是因为是纯粹的流民，而且都是好勇之徒，根本不买官府和地方豪杰士绅的账，所以被人告发，引得布政使参议来围剿矿工。
实则南安偷矿之事，根本就是屡禁不绝。
因为有金银等矿，所以地方上富豪甚多，虽然托名县城，但城墙高达九丈，方围十余里长，而且全是用条石筑基，城砖为面，比起一般的府城来还要显的雄伟的多，只有那些处在要冲的大城，才可以盖过南安，至于那些三四里长的县城，根本就不能相比了。
至于城外的富豪别业就更加的多了，到处都是园林模样的别业，占地方圆都是十数亩或是数十亩，府居内豪奴如云，院墙巍峨，寻常盗贼，根本就不必担心。就算是有大股的强盗过来，了不起就撤入县城，所以根本就不必担心。
当年叶宗留起事时，屡败官兵，但始终没有敢来打南安县城的主意，可见当初修筑城池时，已经是有所考虑的了。
徐穆尘所指的地方，是一座很大的宅院，远远看过去，宅边还有不少官兵来回巡逻，戒备森严，显是有大官贵人居住地此。
陈恭善眼神甚好，远远一瞥，便道：“这是刘海这厮在南安的别业，当年咱们就是在这里附近赶上了他，叶大哥给了这厮一刀，想起来，都是好多年前的事啦。”
南安这里矿藏甚多，大官贵人们自然也分一杯羹，刘海是武官，不比文官和士绅们还要收敛行迹，这厮索性就是叫自己麾下军户来替他采矿，此人贪婪残暴，驭下很严，在福建又是一手遮天的高级武官，朝廷的巡抚制度还并没有后来那么严密，镇守中官又早就被买通，此人在南安就有这么一处庞大的园林，其豪阔之处想来就令人咋舌了。
“咱们就在这里休息，到晚间再说。”
寻了一处宅院，里头有几个穿青衣的奴仆，悄没声息的开了门，引各人到耳房休息，接着涮洗马匹，喂草料，给各人准备饭食，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有了刚刚茶舍的事，众矿工也不奇怪，只是在心中感慨，没想到锦衣卫的组织竟是如此严密而顺畅，如果全国各地都有这么样的组织和潜伏在暗中的势力，恐怕已经无人可与之匹敌了。
其实他们倒是太高伏了锦衣卫。
时间太短，张佳木的财力又不是无限的，虽然广开投效之门，不管是无赖子还是强盗罪犯，只要投效又经过考核，就可以入籍，就象这几个矿工一样。
但财力物力所限，而且培训新人，融入集体都需要时间，以现在来说，锦衣卫在全国的经营，其实最优秀和实力最庞大的地方，也就是辽东和泉州寥寥几个地方而已。
但数年之后，情形自然也就比今日此时可比，锦衣卫到时候是什么样子，恐怕连锦衣卫在京师的那些高层也不能全数了然于胸。
进了院中，徐穆尘便打发王能几人离开：“你们先休息吧，晚间会有人叫你们的。”
“是的，大人。”
“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会子矿工们已经被彻底慑服，他们怕了。锦衣卫展现在暗中的力量，秩序、规则，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已经彻底震住了这些强梁之辈。
他们是对力量有感觉的人，越是这样的人，却是最容易被锦衣卫所收服。
倒是那些对力量没有什么感觉的人，比如普通的儒生秀才，这样的人反而拘泥于所谓的圣人之教和世俗的说法，对锦衣卫的招揽根本无动于衷。
就算有徐穆尘等进士文职官员的加入，锦衣卫在文职人才的缺乏上还是没有根本的改善，不论在京师还是外地，儒生们根本就无心加入这样的特务组织。事实上，由文转武已经行不通了，太平已久，武职官的风光早就不再，国初那种武职富裕而且强势，都司经常欺压布政使司和按察司的情形，已经不大可能再出现了。
既然文贵武贱，又何必给自己找不自在？况且，锦衣卫的名声也实在是太臭了一些，也就比东厂强那么一点而已。
打发走了众人去休息，徐穆尘的脸上也露出了深深的疲惫之色。
“小徐，累了吧？”说话的倒其实是徐穆尘的上司，正经的指挥佥事。此人也是卫中老人，不过不算是嫡系，开初被派出来时也是满腹怨气。
不过，此人算是运气极好，别的保密局分处都在辛苦经营的时候，因为有着徐穆尘在，种种物资调配和人员配给都是优先，听说仅次于辽东的李瞎子那里。徐穆尘能力够，加上供给充足，泉州处很快就是打开了局面。
这人原本是千户，现在加了指挥佥事，四品武官，也可以告慰先人了，庸人有庸福，他知道自己的一切功业都是眼前这书生带来的，对方既然人脉好，能力也足，索性就放手给此人去干事，自己就带着一群人经营地方的关系脉落，长袖善舞，竟是安心做了商人的样子。
这样倒也算是和徐穆尘相得益彰，彼此配合，泉州处也是一天比一天兴旺起来。
“蒋大人，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
徐穆尘也不客气，直截问道。
“没有。”指挥佥事将头摇的拨浪鼓一般，嘟着嘴道：“听说刘某今晚宴客，南安一带的豪强士绅都会与会。”
“对了。”他又向徐穆尘问道：“咱们不请示就杀朝廷二品大官，小徐，不是老哥我胆小，只是这样做是否妥当，会不会给大人惹麻烦，你可要想好了”
“放心吧”徐穆尘浅笑道：“咱们做事手脚干净，就凭南安和福建按察司那些呆鸟书生，能看出什么来？就算有个把小吏能知道一些蛛丝马迹，他们敢往外说半个名不敢？刘海这厮，贪暴不法，就算是明报上去，也是要明正典刑的，咱们为国家除此大害，问心无愧啊大人。”
他话说的漂亮，其实两人心里都是明白，福建这里文官势力不强，豪强势力很大。特别是沿海卫所和矿山这里，油水极大，从刘海这个都指挥到下头的卫所千户百户们，一个个都是捞的饱了。他们都是声气相连，彼此勾起手来舞弊，根本不把外来势力瞧在眼里。
徐穆尘在福建经营，文官什么的很顺手，一到武官这里，处处卡壳，根源就是刘海这里了。
说是为国家除害，其实到底为的什么，大家彼此都清楚，只是不必说出口来罢了。
“再说。”徐穆尘笑道：“我故意用刘得新这个江西都司的名号进来，混人耳目，事情一出，就叫福建都司和江西都司狗咬狗去罢”
“哈哈，妙极，妙极”
“对了，大人。”徐穆尘想起什么来似的，问道：“京师那边，有消息没有？”
天下驿站都是锦衣卫暗中布置的暗桩，每个驿站的驿丞都是锦衣卫的人，这也算是公开的秘密。因为由此，锦衣卫的消息比起一般人来的快的多，特别是保密级别较高的，更是星夜传驰，根本不会有一点耽搁。
“情报科那边早就送过来了。”佥事大人带着一点讨好的笑，向着徐穆尘道：“听说有大消息，我就没看，等你过来一起看好了。”
“是，谢大人。”徐穆尘也不客气，他最近一直在忙矿工和刘海的事，十余天不知京师消息，在他来说，也是从来没有的一件事。
当下接过用火漆封的严密的信件，见不是最高等级，两人都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上次知道张佳木和曹家公然翻面，在长街杖杀豪奴，这件事就是悬在了两人心头，此时锦衣卫还远没有壮大到和曹家公开决裂的地步，张佳木的势力经营和财力经营也远没有到布子收宫的地步，徐穆尘有点儿不明白，怎么大人这会子就选择摊牌。
“不是好时机嘛。”他心里嘀咕着，一边打开了驰书密信。
“咦”略看几眼，徐穆尘就跳起身来，叫道：“又被大人赌赢了”
“怎么？”
“瞧瞧吧”徐穆尘将身体一舒展，靠在椅子背上，抚着额头，笑道：“大人真神人也，我真不知道他怎么料定的曹家会是这样的反应”
“万家被查抄，曹吉祥授意人弹劾万斯同，奇了，如此这般，大人就大获全胜了？”
“这件事，真想当面和大人请教啊。”徐穆尘感慨道：“真不知道大人心里是怎么想的，要是能当面问问清楚就好了”
“大人有神鬼之机。”对方道：“咱们恐怕是猜度不来。”
“也是。”徐穆尘长身而起，匆忙道：“我要去望楼看看对面的动静，今夜动手之前，大人遣散碍眼的人，自己也早走为妙，我带人动了手，就要去泉州那边了”
“这么急？”
“是的”徐穆尘傲然道：“海贸才是大人关心的重心，这里不过是来些呆钱愚钱，大人说，海上才有真正的金山在”

第369章 休沐
京师，张佳木的府邸之中。
今天是卫中休沐的日子，这种制度源自先秦两汉，或是五天一休，或是旬休，或是岁休，总之，在唐宋的时候中国的官员还有轮休的习惯。
孔子就喜欢在休沐的时候到河边游泳聊天，一派轻松惬意。大约洗了个澡，身上干净了，人的思维也会灵敏顺畅许多。
论语里头的很多妙语，大约都是在休沐时迸发出来的灵感吧。
做为一个夹杂着现代人印记的古人，张佳木对明太祖想当然认为官员都不需要休沐的想法感到头疼，这位太祖爷农民出身，当过和尚，什么苦也吃过。当了皇帝之后，天天能吃上烧鹅和鸭子就感觉是天上仙宫里一般，感觉不每天从早到晚的做事就对不起小民百姓的膏血。
他要是自己这么想，倒也不碍，洪武三十多年太祖就是天天在处理政务中度过的，几十年如一日的处理政务，这种行为已经不劳模可以形容，只能说，太祖是把工作当乐趣了。
张佳木自己觉得境界还没有那么高，虽然他隐隐也觉得，工作时掌握权力的那种乐趣确实非比寻常，不过，人非顽石，总也有七情六欲，有空休息，当然还是休息一下的好。
于是外朝不管如何，锦衣卫内部还是开始实行五天一轮休的制度，此政一出，卫中上下都是交口称颂，毕竟，没有人愿意长年做事的。
就算是可以在当值上班的时候偷懒，但毕竟没有堂而皇之的留在家里睡懒觉来的舒服啊。
今天是张佳木休息的日子，天气也热了，他只穿着一件丝制短褐，光着脚，头顶只有一颗木头簪子把头发固定住，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一股神仙之姿，颇为潇洒出尘。
任怨和年锡之与他一左一右的坐着，王勇和王英这兄妹俩则是坐的稍外一些，兄妹俩低声说话，任怨则是时不时的偷看一眼。
他和王家的婚期已经定了，就是在今年十月，秋高气爽之时。
提起这个，张佳木也是颇觉嫉妒。虽然就他本人来说，对男女之情似乎没有什么太感兴趣的地方，就算和公主亲近，也是人家觉得他应该与之亲近，而并不是出自自己的本心。
按说，公主根本没有什么可不足的地方了，年轻貌美，温柔俏丽，而且武艺骑术过人，将来成婚了，伉俪可以彼此在月下对舞畅饮，世间的事，大约也没有什么比这个更愉快了。
但要说有什么深厚的感情，似乎也说不上。
想到这，张佳木轻叹口气，举起手中的绿色琉璃杯，只觉流光灿然，杯中的红葡萄酒鲜红艳丽，散发着妖异的光芒，他满满饮了一口，似乎觉得有点不足，转过身去，向着年锡之笑道：“劳驾，请铲点冰块过来。”
“大人太客气了。”年锡之笑道：“举手之劳，何必这么客气。”
他也是张府中的常客了，几乎无日不至。
长街受辱之后，内卫也派了一小队人隐藏在他身边，来回护卫保卫，免得再发生那种被人殴击的事。开初年锡之还固辞不愿，后来是张佳木直言，如果再发生那样的事，对锦衣卫的名声是一种不好的损害，让人觉得锦衣卫官不够勇武，经常被殴，虽然这种错觉不大可能出现在正常人的脑神经内，但防微杜渐，还是小心一些的好。
有此一说，年锡之也就不便坚持，只能答应了下来。
“不是这么说。”张佳木一边用酒杯等着从木制冰箱里铲出来的冰块，一边笑道：“此是仆役贱役，劳动君手本属不该，要是再不客气坦然居之，那我岂不是有辱斯文，罪大莫极了。”
“哈哈，大人慎言，慎言。”
彼此都是开惯了玩笑的，当然也不会真的放在心上。
张佳木畅饮一杯后，倒是拍了拍手，声音清脆，传的很远。
他们坐的地方自然是在后园，张府广大，原本是王府规制，后园也有好几十亩的范围，亭台楼阁样样俱全，这一处精舍南北对望，原是张佳木的卧房所在，小院内外广种密树，原本就已经遮阳送风，现在院中又搭建了高过房檐的天井凉棚，把酷热的阳光挡在屋瓦和棚顶之上，再留有间隙不停的送来穿堂风，所以尽管天交七月，酷热难当，这里却是阴凉惬意，怪不得任怨他们有话却不在房里聊，相反，却挤在张佳木这里乘凉。
“我说，你们婚期都定了。”张佳木百无聊耐，拿这几人打趣：“是不是该避避嫌疑。这么不避嫌疑，我看该拿来打一顿板子才好。”
任怨被他打断了话头，恨恨的白他一眼，怒道：“那为了见公主一面，连个伯爵都丢的人，是不是更该打板子？”
此语一出，众人都是大笑起来，便是儒雅风致的年锡之，也是忍不住莞尔一笑。
张佳木的这件荒唐事，知道的人寥寥无已，但眼前都是已经是类似朋友和兄弟般的心腹中的心腹，他们自然知道前因后果。
“唉，交友不慎，九哥，你可真是见色忘友的典型人物吧。”
“岂敢，岂敢。”任怨反唇相讥，道：“那你就是见色而望身，不顾死活的模范。”
“奇了。”张佳木斗他不过，转移目标，道：“最近你是怎么了，认识了什么人，九哥，我记得你以前没有这么会说话的，现在好了，伶牙俐齿，简直叫人招驾不住。”
“我呸”
王英和张佳木是通家至好，彼此亲兄妹一般，这小妮子不好回话，索性就狠狠瞪他一眼，接着却又和自己兄长说话，看来，王家和任家真的通婚在即，已经在着急着商量细节了。
张佳木摇着一笑，这么点功夫，胡闹一番，心情也就由郁郁转为开朗，原本因为休息带来的那种手足无措和极为无聊，甚至是无抓无挠的感觉，总算少了不少。
他在心里暗叹口气，心道：“看来我真是不适合休息。”
转瞬之间，外头已经有人听到掌声，推开院门进来，到得张佳木身边后，那人躬身一礼，一声不吭，只是在张佳木身边垂手侍立。
“汤三。”张佳木吩咐道：“两件事，一，把最近三天各地送的密报都取来，我来看。第二，叫钱老夫子把葡萄酒的账簿拿来，我来看看。”
“是的，我这就去。”
听完吩咐，汤三微一躬身，疾步后退，眨眼功夫，就又离开了院内。
“大人的这位伴当，真的很能当。”年锡之也举起了一杯酒，里头放满了冰块，轻轻啜饮一口，只觉得酸甜冰爽，简直是人生没有享受过的至乐。只是，他心里暗想道：“父亲和妻儿都没有这个福份享这种福了。”
“你一会把酒拿上几坛，我再教人送你一箱冰块过去。”张佳木简直是用看穿人心的妖异眼神，年锡之从啜饮到沉思，不过就是一息功夫，但这么短短一瞬间，张佳木也是已经完全看穿了他心中所思，很大方的向年锡之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老世伯虽然贵为巡抚和兵部尚书，皇帝也屡有赏赐，但你家从来就最多是中产之家，象眼前这些，怕是老世伯从来没有享受过的啊。”
“是的。”年锡之又是遗憾，更多的是自得：“家严生性质朴清廉，以廉吏自诩，所以为官这么些年，我家的家产并没有丝毫增益，甚至，比没当官前还略有减少。实在是，为官要讲官体，要骑马，要有奴仆，要制官服袍带，不然的话，就有失大臣之体。说起来，俸禄也真是太少了，简直不够日常的开销。”
张佳木听的大笑，良久之后，才摇头道：“太祖高皇帝就是指望马儿又能跑，又不吃草。又要官员清廉，又不肯给俸禄，这真是从何说起。”
年锡之道：“其实当初计算俸禄，似乎也是按数十人乃至数百人供养一人来算，为什么会不够使的呢。”
“这是其中的矛盾之处了。”张佳木笑道：“就是雇吏么。在汉唐时，吏也是朝廷给俸禄，吏员做好了，一样能当官。所以吏员也有不少清廉上进的，他们拿着国家的俸禄，做好了还能当官，自然就希图上进，不愿意蝇营狗苟，糊涂一生。我朝就不同了，吏不能为官，哪怕就是最下县的县令，也非得由举人出身来任职，吏员做的再好，一生也是吏员，而且，诸多歧见，人都瞧不起吏员。吏员不行，这才是大家都拿自己俸禄雇佣属员的原因，这一层，太祖当时却没有想到。当然，滑吏弄权，败坏吏治，所以人皆瞧不起吏员，这是前元遗风，其实也由来久矣了。”
他和年锡之这样长篇大论，其实也由来久矣，年锡之丝毫不奇怪，只是静静点头，道：“学生又受教了。”
“你倒也不必同我太客气。”张佳木爽朗一笑，道：“我也是憋了一肚皮的东西，颇想和人聊聊，甚至打算开个班讲习，我来当山长。当然，我觉得这件事自己来做，实在太惹人注意，那么，你想一下，现在卫中事情不是太忙，我们招揽读书人也太难，偏见太深。你看，王增和我什么交情，每天在我这里打混，叫他真的深入卫中，他现在还不肯。我看，于其受制于人，不如自己搞个学校，如何？”

第370章 学校
“学校？”年锡之又惊又喜，想了半天，却有些不得要领。现在他隐约有点明白，张佳木对他的期许有多么高。
刘勇是想把他栽培成总务的接替人，但张佳木显然眼光不止如此。现在愿意给锦衣卫效力的读书人真的是寥寥无几，真的如张佳木所说，就算是王增这样至交好友，每天到卫里来，也是蜻蜓点水一样，正事不办，但交结各部官员，嘻嘻哈哈，广增人脉，这种事王增做起来倒是做的得心应手。
这一阵子，年锡之对王增这位好友颇多不满，甚至想在大人面前攻讦一番。但没想到，却是张佳木自己轻描淡写，云淡风轻的说出来了。
“是的，学校，没有士子我们自己栽培，就叫蓝衫社吧。嗯，就是这个名字。”张佳木屈起指节，轻轻敲击着面前的硬木书案。这种硬木，大约是从泉州或是广州进口的吧，要么是走私来的，要么就是贡品，张家原本是没有的，现在富贵了，享受当然不比当年，家俱什么的也都考究的多了。
“蓝衫社。”年锡之在心里咀嚼着这个名字，越想越妙，不禁笑道：“真是妙极，也不知道大人是怎么想出这么样的贴切的名字。”
“哈哈，临机一动。”张佳木长笑一声，打了个哈哈，又向着年锡之道：“怎么样，你总务局的差事倒不必丢，我再请皇上给你加个什么头衔，建成学校，广招生员，嗯，贫苦人家入学者，免学费，并月支粮一石，每年做四次衣袍，鞋子么，随坏随取，你觉得如何哪？”
“大人。”年锡之颇觉兴奋，搓了搓手，道：“就怕学生力不能胜任。至于生员，如果真如大人所说的条件，我想，清白良家子，要多少有多少。”
“条件这么好，月支粮一石，是实支。你想，就是京卫士卒，也没有这样的待遇罢？”张佳木很随意的笑道：“要有一点识字的底子，还要身体健壮的良家子，年纪在十二到十五之间，这样一罗列，受选的时候再挑一挑毛病，身高，五官，谈吐什么的，我想，不好好涮一批人下来，恐怕第一期三百人会挤破头咧。”
“这倒是必然的。”
“那么，君可愿为副山长否？山长，我自任，但学校中所有事，都要你自己处断的。”
“大人，读书人辛苦，要么售于帝王，要么教书育人。大人不以我鄙陋，委以重任之余，又叫我任学山长，锡之幸何如之，能得大人如此信重，既然有所命，虽然力所不任，但也只能勉为其难了。”
年锡之的话，说的甚是得体。张佳木一边听，一边微微颔首点头，连连称是。
他们说的热闹，就是在一边商量事情的三人也是回过头来，听完年锡之的话后，王勇颇为好奇，问道：“怎么了，这又是闹哪一出？”
张佳木微微一笑，答道：“吏员也是很重要的。我们大明的吏，分为攒典、司吏、典吏、令吏几种。攒典是最低一等，三年无过且优异者，升级为司吏，再三年，升级为典吏，再三年，为令吏。你们看，吏员俸禄微薄，受人鄙视，而升迁是如此之难，哪家良家子又愿为吏？吏员之位，还不是市井无赖品行差劲的无德之辈充任？他们穿着绿袍盘领的吏员官袍，横行霸道，一个衙役就敢雇佣数十个马快手当帮手，钱从何来？当然是盘剥百姓，一遇官司，全村捉起，按家境富裕的程度勒索钱财。结果，就算是有什么大案子，一般百姓也不敢报官，一报官，就是倾家荡产。”
这是大明吏员的常态，张佳木所说的，各人都是极为清楚。
不仅是州县吏员恶迹累累，中央六部之中的小吏，一样是手眼通天，甚至是以吏员胁迫主使正经的官员上司，其恶行累累，真的是数不胜数，说不胜说。
“那么。”提起正事，任怨的态度又沉稳正经的多了，他思忖着道：“你是要自己栽培一些合格的吏员，是么？”
“是，也不是。”张佳木笑道：“我们当然缺吏员，那些不要脸的吏员世家出身的，我一个也不想要。但缺了他们，档案往来，财务账簿，记功录过，还有律令条文，这些也运转不过来。你们看，最近卫里部门多了，往来公文多了，我得花重金雇佣多少老夫子，而这些老夫子们，对卫中情形不懂，常出笑话。我也得担心他们会泄露卫中情事，你们说，是不是叫人头疼？”
“是的，我们缇骑用的人已经够少，也是尽出笑话。”
“我倒不懂了。”王勇道：“我们府军前卫就是经历司的几个人，记军户名籍和姓名特征，发放钱粮，遇事按名册征集人来报道就是。至于各军户和小旗总旗什么的，都有文档，该升该降，也就是按册办事就是了。卫中事，哪有这么复杂？”
“这你就不懂了。”任怨反驳自己未来的大舅哥，道：“我卫中诸事分门别类，又不象你们，执戟宿卫宫门，朝起暮归，就算了了一天的事，我们呢，从朝廷大臣，到贩夫走卒，甚至葱价和鸡蛋的价格都要抄写下来———你是外行，不懂的。”
“是是，我不懂。”王勇知耻而后勇的样子，道：“就是说，要懂律令的吏员，还要懂得你们卫中特别的那些规矩，是吧？”
“是了”这一回是张佳木来答他，笑道：“就是这样了。这些人，要懂朝廷律令，也要懂锦衣卫的办事手法和规矩，因为他们是承上启下，自己不熟习律令，如何能用律令来要求和约束别人，甚至是惩罚？”
年锡之知道，内卫部门已经成立了军纪处，大约针对的就是违纪的内部人员。随着锦衣卫摊子越来越大，人员也越来越多。当然，卫中的核心人物都是早年起就跟随张佳木的老人，但卫中的人，实在连良莠不齐这四个字都用不上，多半都是那些犯过法的无赖子，甚至有发配到辽东或是甘肃的囚徒，那些盗墓的，斗伤人命的，甚至是骗子等等，这一类的“人才”卫中比比皆是。
摊子越大，情形就越乱，现在已经到了不仅要对付外人，还要有专门人才对付自己人的地步了。这件事，他也是很好奇，但锦衣卫规矩很多，跨部门的事，他这个总务的人还是不要问为妙，免得自己惹事上身。
看来，现在除了纪律部门，张佳木的打算就是开始自己培养卫中的专门人才，以文事为主的吏员，当然，也肯定会略懂艺功，最少身体要很棒，然后，得知道特务侦辑的规矩要领，不然的话，也说不上是合格。
想到这，年锡之心中一动，知道这确实是自己的一个好机会。
这些学员一学成之后，一定是分发到各部去当差。时间久了，肯定会有大批冒起来任主管的，到时候，他的人脉岂是一般人能所比？
但想到这，他又看一眼不动声色的张佳木。
这位大人，真的是算无遗策，从来施为就没有一点错漏的地方。这个学校，当然，对外不敢称学校，这很犯忌。只是称学社，很多地方卫所，也是有自己的学校，鼓励卫中子弟学习诗文，最少不要做睁眼瞎子。
但锦衣卫的这个蓝衣社肯定不止如此，等大批学员学成之后，卫中情形，恐怕比今天就更加运作如意，指挥灵便，而且张佳木自己挂着山长的职位，慰劳疾苦，年节犒赏，这些，肯定是山长亲力亲为，自己这个副山长一定要把位置摆正，最多积累一些方便行事的人脉，不然的话，非得大大遭忌不可。
他在这里暗自警惕，却听张佳木又道：“入学者，就算攒典吧，可以在部记名，学习优异者，学成那日，就是令吏了。至于能不能转而为官，那就要看各人在卫中的表现。几位，你们觉得我的想法如何？”
各人看他今天懒洋洋的在家休息，喝着自己庄上大棚里种出来的葡萄所酿造的美酒，去年冬天，他又下令府中家仆凿了大量的冰块储存，以冰镇酒，各人喝了，果然也是无上美味。没想到，这位闲闲在家发呆喝酒无聊的锦衣卫使，心胸里头却是蕴藏着这么大块的文章。
“佳木，你可真是个角色。”王勇佩服极了，道：“你是什么时候建言的，我这阵子班次轮的密，几乎天天在圣架之前，倒是没听你说起过啊。”
张佳木听得他的话，不觉为之大笑，半响才道：“你呀，真是傻。这么要紧的事，岂能随便说起，我也是想成熟了之后，已经奏书入通政使司，请皇上御览裁决，昨日见驾，皇上已经首肯下来了。你那会子，已经下值回家了。”
“佳木。”王勇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只是向张佳木道：“你看，我这个带刀官就是衣服架子，不如你奏调我到锦衣卫来吧，不拘什么事，能给你帮忙就成。”
王勇其实是缓急时可用的内应，这一层张佳木不便明白，只得笑道：“要等一等了，我刚奏调了王增来帮手，这小子太不成器，天天和我耍心机，装迷糊，皇上也不高兴，再奏调人，我得等一阵子，不要叫皇上驳了我回来，弄的老大难堪。”

第371章 收益
“好吧。”王勇老大没劲，答道：“你可得放在心上，时机一到，就把我奏调过来。”
“锦衣卫可没你想的那么好。”张佳木笑着道，半真半假的：“卫里现在规矩严，差事繁芜，稍有不到，可能会降级，罚俸，甚至除名。”
“瞎，吓不着我。”王勇不以为意，笑道：“你的意思，不过是怕我仗着和你和任九的关系，你放心吧，我可不是那么没眼力的人。不打勤的不打懒的，专打那不长眼的，我懂。”
“哈哈，懂就行了。”
对王勇的事，张佳木是要再想想，当下打个哈哈，乱以他语，把这事迷糊过去。
正说间，外头汤三回来，带着一大袋子的宗卷文书，身后还跟着账房钱夫子，五短身材，矮矮胖胖的，一撇老鼠须留的也甚是没有男子威仪，只是两眼湛然有神光，晶莹透亮，显出主人智慧的不凡。
“钱老夫子。”看到这人过来，张佳木竟也是站起来欠了欠身，笑道：“辛苦你走一遭。”
说着，叫人道：“来，快点给老夫子上酒，拿冰，搬椅子。”
“东翁不必太客气了。”钱老夫子翘一翘老鼠胡子，很神气地道：“那个酒，东翁已经赐过几坛子了，这里不必再扰了。”
“说的什么话”张佳木亲自将一杯酒递在他手里，等这个走的满头汗的老夫子凉快下来，才笑着道：“我要请教，最近行市怎么样？”
王英在一边看热闹，这会子抿着嘴笑道：“堂堂锦衣卫使，来垂询生意做的如何，传出去，可真真是大笑话了”
“你懂什么。”张佳木白她一眼，喝道：“小女孩家的，不懂不要乱说话。做生意，皇上还要做生意呢，这年头，皇上家里头也没有余粮啊。”
他拖腔弄调的，简直是耍宝，王英笑的打跌，便是其余各人，也都是捧腹大笑。
钱夫子到底年纪大了，老成持重，这会子只是莞尔一笑，接着便是静静坐着，看着张佳木和几个年轻朋友逗闹玩笑。
这个锦衣卫使大人，位高权重，几乎就是大明权臣第一。石亨是勋臣故旧，曹吉祥是太监，要说真正正经靠自己爬起来，并且手握重权的武臣，就是张佳木为第一了。
平时看这位大人，端庄自持，城府深沉，心若玲珑心，城府之深，简直似九曲黄河，令人不能窥其究竟。
人实在是太聪明了，举一而反其三，闻弦歌而知雅意，这样的人，天生就是上位者的样子。
平时的气度也是如此，安静端庄，很难叫人见到如此放浪形骸的样子，今天，倒也真算是难得的很了。
“夫子，冷落夫子了。”张佳木说笑两句，转头又向钱老夫子笑道：“求田问舍，当然是庸人所为，然而，我辈原本就是庸人，倒也无须避讳了。”
朝廷大员汲汲于财货的，原本也不止是张佳木一人。
不过，钱老夫子跟张佳木很久了，知道眼前此君根本不是看重财货的人。他自己的田庄已经收入不菲，又是经营得法，种什么都是获得丰收，这样小心经营下去，还有皇帝格外赐的茶引盐引什么的，根本就不需要再经营生意来获得财富了。
眼前这位大人，所经营的生意也好，种值的那些良种或是大棚的菜蔬也好，所获之利，除了投在鲍家湾扔在窑厂和各部门里，就是用来贴补锦衣卫的各部。
除了这些，还有锦衣卫用驿站系统经营的邮传递运生意，听说刚开始时还没有几个商人或是百姓敢于使用，但有第一宗就有十宗，百宗。锦衣卫在驿站经营上采用的办法巧妙，利用了大而无当，徒耗公帑的驿传系统，用国家的资源赚自己的银子，每天获利之丰，简直令人难以想象。
还有江西铜矿，福建的金矿，听说泉州那里的人在设法下海，此时禁海政策极严，抓到了就动辄杀头，一斩数十人，毫无人情商量可言，所以敢于出海的都是悍贼，根本无视朝廷王法的亡命徒才敢悍然出海。
正因贸易困难，出海等同搏命，所以南洋诸国的土物一来，就是一货千金，利润之大，连朝廷派到南洋诸国出使的行人也喜欢在回程的时候带一些货物回来，有司奏报朝廷，皇帝诏令不问，这种事才成为潜规则，成为行人司出外的一大动力。
如果不允的话，可能就没有几个人愿意出海，冒海天之险，而最终一无所获了。
除此，辽东还有土物过来，这些货物，等同于南洋贸易所得，利润之大，也是令人咋舌。现在张佳木和锦衣卫的财富都在急剧增长之中，钱老夫子总责账簿，对此事，知之甚深，简直是知道的太清楚了。
唯一他不大清楚的，就是这样富可敌国的财富，都被用到哪儿去了？
这个答案，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生也未必有机会知道究竟了。
现在东主有问，他当然照实回答就是，当下也不必想，等张佳木他们一个话隙，老夫子便笑着向张佳木道：“东翁，葡萄这东西，其实是常见之物，原本也是有人拿它来酿酒，葡萄美酒夜光杯，早就有名了么。不过东翁这个葡萄，是在市坊寻的最佳最好的种子，种法也是用大棚，所以个大而甜，没有一点酸味，酿的酒也是醇美甘甜，那些普通人家酿出来的，根本就没法相比。”
任怨抢着答道：“老夫子说的是了，就是这样。”
其实明朝人也喜欢喝点葡萄酒，但葡萄的种子良莠不齐，酿法也是有高有低，而且这东西只有士大夫家里才会试着弄点，普通的小民百户，哪里有钱来尝这个？
就算侥幸赚得几文，割点猪头肉配烈酒，那才够味过瘾，又怎么可能来喝这种甜腻腻但没有劲头的东西？
所以葡萄酒，只是士大夫人家才喜欢喝，但因为上述原因，也并没有怎么流行，只是偶一为之，上不得大雅之堂。
张佳木的良种，是他近一年前就开始叫人购求搜访，并且试种了好几种，葡萄种值之法，不外乎良田，施肥，除虫，光照，气温，至于酿法，对他来说更是小菜一碟，后世之时，自己家种的巨峰葡萄，没事就酿一大杯，饮起来也未必比那些专业酒庄出来的差太远了。
当年故伎，一念想起来，就知道也是来钱的门路。
“因为大人的酒好，装具也佳，一坛本钱不到两钱银，售出去是二两一坛，听说在南都，已经到五两一坛，士大夫之家还是趋之若鹜，唉，现在奢风渐起，国朝俭朴之风尽丧也。”
老头子有点迂了，想想这劳什子卖到两头牛的价格，还是有人抢也抢不过来。从北到南，从水到旱，到处都是锦衣卫的暗探和张府奴仆运送葡萄酒往各地，到了地方，就立刻有人来问价抢购，甚至有一车酒根本不及卸货，直接就拉到买主家里去了。
数千亩地酿出来的葡萄，制成酒不知道有多少坛，但账簿上记的明明白白，光是七月这个月，收入就已经骇人的很了。
“东翁，本月出手约是一万六千四百三十多坛，获利么，则是四万一千余两银。”不需看手中账簿，钱老夫子也知道具体的数字，至于各省具体是多少，运费各是多少，各地雇佣的掌柜伙计各是多少，开销多大，老头子心里也是有一本账，说起来是头头是道，数字仿佛就在嘴里，一开一合，就喷涌而出。
到这会儿，各人才知道张佳木为什么这么器重这个半老不死，看起来也很没有威仪的老账花子了。
“钱老夫子。”听完之后，张佳木默思片刻，便是笑道：“往辽东的酒，可以增加一些，往南都的，叫他们酌量减三成。”
“是，东翁。”钱老夫子心中简直佩服之至，但脸上也并没有露出太多表情。这个东翁，心志刚毅，而且不尚虚文，用在一般人身上有用的东西，用在他身上反而是适得其反。如果自己知道其中关键，并且大加吹捧的话，没准会被这个年轻的东主看的太轻，以后就很难有这种半超然的地位和尊重了。
当下只是答应一声，便匆忙起身告辞。
张佳木甚是和气，起身将老夫子送出院门，揖让一番，才又重新回座坐下。
“汤三，把这个月的利银，悉数送到鲍家湾去。”坐定之后，张佳木略一思忖，便道：“那边最近用银子很多，这一次不要拨个几千几千的了，索性把这一注银子全给他们算了。”
“是，小人立刻就去办。”
“还有，知会总务的人，办学的事，等银子一凑手，就开始施行。民间也多张贴一些榜文吧，寒门子弟如果有志入学，并且先通过考试的，可以先领一笔补贴，这样对生活也是不无小补。”
汤三就是底层小民出身，原本是朝不保夕，是张佳木把他从泥潭中一手拉拔了起来，此时听得吩咐，心中感动，但他在张佳木身边伺候，从来不多说一个字，当下只是答应下来，然后便也匆忙离去。

第372章 相约
“佳木。”王勇问他：“我刚听了，反而迷糊，为什么南都那里这酒卖的很好，士绅们互相竟价以得一尝此味，而辽东那边销路平常，酒价是各省最低，我以为你要削减辽东的量，增多南都那里的量，结果却是适而相反，这其中有什么道理？”
如果是一个后世人的话，也就不必有此问了。
“这其中自有学问。”张佳木想了半天，自觉在营销学上培养王勇的意义也不大，于是只得卖一个关子，笑道：“你过两个月就知道其中的奥秘了。”
“那我就拭目以待好了。”王勇是随遇而安知足常乐的典型，虽然好奇，不过张佳木不说，他便也不问，彼此一笑，倒也是其乐融融。
任怨却道：“我倒是替你发愁，这一注银子真是来的容易，失去未免可惜。听说现在各家也都有意自己酿葡萄酒，等他们也都卖酒时，咱们的财路可就窄多了。”
“不然。”张佳木哈哈大笑，站起身来，很得意地道：“说起别的，可能我还有对手。说起做生意，放眼大明，恐怕无人敢望吾之项背。”
“唉呀，真是受不了啊。”
“是啊，铜臭逼人。”
众人正做掩鼻状时，外头有人笑道：“佳木又出什么漏子了，叫你们这么笑他。”
这处精舍，除非是通家至好，犹如兄弟一般的交情，不然是断然不得到此。锦衣卫中，哪怕就是刘勇和薛祥这样的亲近心腹，也是没有什么机会到这里来的。
过来的，当然也是有资格不经通传允许就可以昂然入内的人，听着声音，大家便都笑道：“此人一来，更加热闹了。”
来的是王增。他加入锦衣卫为武职官，以举人的身份授职千户，叫很多人大觉意外。王家原本是文臣，虽然由文转武，但没有理由让子弟加入锦衣卫这种特务部门，有辱家风。
虽然现在武职官世袭多是挂着锦衣卫的世职，但那只是不带俸禄的官衔罢了，真正任职，肯定与锦衣卫无关。
但王增就是不同了，此君一来，就是实职千户，皇帝特别吩咐，再加上王骥的面子，王增自己的张佳木的交情，虽然只是一个千户，但声光气势，其实是不在刘勇等指挥同知之下的。
便是外省新加入的锦衣卫校尉或是力士，也知道京里多了一个小王相公为千户，是大人的知交好友，言笑不忌的心腹中的心腹。
只是张佳木对此人寄予厚望，王增这厮却有点不大争气的样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来了也不大干正事，到处闲晃，请酒吃饭到是勤快，他家反正是伯爵世家，皇帝给的是王骥一千三百石年俸，这种世职俸禄还没有被克扣的前例，年年到账不误，而且有庄田几百顷，世家豪富，锦衣卫内要属阔气，连张佳木都远不如此人。
今天天气极热，王增穿着宁绸长衫，也不束带，就这么飘飘然而来，头顶正阳巾，手中倭国贡扇，精美华贵，飘然当风，再加上仪态俊美，整个人潇洒出尘，就是一副谪仙派头，尘世间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你这家伙。”张佳木见了他，倒是沉下了脸，只道：“昨天怎么晃荡到鲍家湾去了？听说卫士几次拦你，好不容易才把你拦住，我倒奇怪，你怎么对那里有兴趣？”
“咦，你这是和我说笑，还是谈公事？”王增将手中折扇一收，倒也收了脸上笑嘻嘻的神情，向着张佳木颇为郑重的问着。
“一半私，一半公吧。”张佳木不动声色，道：“论私，我们是至交好友，问你行踪，也没有什么不对。论公，我是锦衣卫掌印指挥，你是我的下属，去向更是我该关注的。”
“罢了。”张佳木这么一说，摆出一副辩论样子的王增反而气颓了，他摆了摆手，自己饮了口酒，方道：“锦衣卫的保密虽然得力，但也并不是没有破绽，聪明人只要注意，就会发觉点什么出来的。”
“哦。”张佳木身子前倾，颇有兴趣的问道：“你指的是什么？”
“每个月有大量的银子进出，有三成以上是到鲍家湾的。”王增冷笑一声：“尽管你瞒了不少收入，但每个月明面上的收入仍然可观，那么多银子流入，还有铁，匠户、牛筋、生漆，甚至是火药等物，每天都有牛车马车进出，稍加注意，就会知道那里是一处什么样的地方了。况且，缇骑选拔新人，入选之后，就入鲍家湾那边学习规矩，还有总务，内卫，在那里都有自己的校舍吧？”
“嗯，这个倒是。”此事已经预备公开，反正各卫都会有自己的卫学，也算不上什么太过犯忌的事。再说，张佳木打算兴修的正式学校，入学的生员就有攒典的身份，就象是国子监的监生一样，都是国家官员的备选人员，只是他的学校，都是锦衣卫各级官员和吏员的备选罢了。
“哦，我就说么，我猜的总不会错。”王增脸上又露出笑意，向着张佳木道：“我觉得，既然是要我来效力，最少得知道一些大略的情形，若是什么也不懂，如年兄那样在你身边学习这么久还没有独自办事的机会，我想，我大约不能容忍。”
年锡之是性子柔和，甚至有点懦弱的书生，虽然智计和经验都很不错，但张佳木也是知道，此人不大可能做一个合格的主官。最多，能接总务那一摊子，那倒是很相宜的。
王增此人，看着浮华浪荡，其实外和内刚，而且遇事有决断。象贡院的事，换了一个人，未必有胆子设计外出，而且不经父祖允许就轻掷进士前程，这对一个人来说，可能是一生的前途命运所在。而且王增却能轻易做出决断，这样的个性，当然可以用刚毅果决来形容了。
这么一想，张佳木就知道，自己想把王增当成年锡之那样使用的想法，原本就是错误。
王增和徐穆尘倒是有点相像，都是果敢坚毅，敢作敢为之辈。只是王增相对保守一些，不象徐穆尘，确定目标之后，就要勇往直前，绝不瞻前顾后。
“这么一说，倒确实是我错了。”原本张佳木是有点想不通，王增入卫之后，除了宴客享乐，就是各处乱走，根本好象对卫中事无所兴趣一样，现在一想，原本就是自己没有给王增相应的职权，这么一想，也就释然了。
“不敢。”王增一躬身，正色道：“在下只是想大人给实在办事的地方，权大权小，倒是不打紧的。以我家和将来的身份，就算要争权，也是没有意味的很。”
“是，我明白了。”王增将来是要继承伯爵和为驸马的人，他在卫中可能就是过度一下，这么一想，就更加没有什么了。
张佳木答应一声，脸上就露出笑来，他带着一点狡黠，向着王增道：“既然你想治理一部，手握实权，但事先全无经验的人，我也不大敢信任哪，这样吧，正阳门东西大街那里的千户，治理不力，我已经贬他到宣府去了，降为百户。君既然对自己这么有信心，我就把这里交给你治理，如何？”
“正阳门那儿？”王英对王增印象颇佳，因为同姓，也是以兄妹相称，所以王增进来，她也不必避讳。此时听张佳木一说，不觉娇呼道：“怎么这么欺负人？”
她说的到是没有说，正阳门那里刁滑之徒甚多，无赖子和强梁之辈比比皆是，还有豪富贵戚之家，也常在那里进出，至于商铺富户更多，户部和太常光禄也经常去和买，出现争执和斗杀案子几乎是天天都有。再有妖邪之辈，也是在那里进出的多，几乎经常有妖言惑众者在正阳门附近出没，把那里交给一个素无经验的人，说是欺负人，倒也没错。
如果说京师油水最大，正阳门一带可以算是，说是最难治理，也是一点也不错。
在朱骥当权的那会，门达等干练的百户官都被调入，无能之辈，根本不敢往那里调派，张佳木派一个没有经验的千户去，可以算是故意为难了。
“不怕。”王增傲气十足，扬着下巴笑道：“一个千户，一条大街，这点小事我若事干不好，那也太过失败了。”
“再说。”他止住还要说话的王英，笑道：“佳木当年就是在正南坊驭下有方而名扬公卿，京师都对他有所耳闻，他当时不过是以军余至百户起家，虽然我远不及他，不过上手就是千户，佳木也必定在身后支持，这样也干不好的话，那可真是太丢脸了。”
“所说甚是。”张佳木神色愉快，笑道：“我也是这么个意思，你我交好，我又是老伯爷一手带起来的人，这算是还一个人情，我当初怎么起家，你不妨学上一学，如果这样也不成，你就老实在我身边，当一个文学侍从算了。”
“好。”王增神采飞扬，道：“击掌而誓，就这么定了”

第373章 激越
一双手掌在半空中啪然一声，这件事就算定局了。一般人平生汲汲而求的官职，在私室中却可以一言而决，一边旁观的两三人都是默不作声，一时间屋里便冷场下来。
王增也不以为意，翘着脚饮酒，他是贵家公子，放浪惯了，这也是常态，所以众人也习惯了，不足为怪。
任怨与王勇仍然商量事情，只有王英颇觉无聊，东看西看，百无聊奈。
“精采，当真精采。”当此寂寂无声之时，张佳木突然猛一拍桌，大笑道：“这一封文告，真的堪比小说，喔，不不，是比小说更加精采的多了。”
当时所谓小说，其实是唐宋传奇，至于后世的小说，此时刚刚萌芽，坊间说书讲的西游记，水浒、三国之类，都在此时发端，说书人口口相传的多，留下底稿记忆的，最多只是被称为话本罢了。
赫赫有名的，是唐人传奇小说，张佳木这么一说，王英第一个笑道：“怎么了，你的公文报告里头，还有剑仙游侠儿不成？”
“虽然不是空空儿，不过，也颇有空空儿之风。”张佳木一笑，将一封密报往桌上一搁，向着正在沉思中的年锡之笑道：“你来瞧瞧吧，这可是你至交好友干出来的事。”
“哦？是徐年兄？”年锡之和徐穆尘算是生死相托的死友，所以张佳木一说，年锡之又惊又喜，站起身来，先躬身一礼，算是告不恭之罪，然后才双手捧起致书，细细观阅起来。
这一封书信似乎真的十分精采，年锡之一边看，一边也是眉飞色舞，虽然不敢如张佳木那样拍桌，不过，看脸上的神情，也是差之不多。
“究竟是什么啊？”王英知道自己不该多问，不过看到几人如此，还是忍不住开口发问。
“徐穆尘已经是吾之千里驹了。”张佳木笑吟吟的道：“他勇斩贪墨不法的都指挥刘海……嗯，你们看这一段：凌晨时分，我们十一人从外墙翻入。”
说到这，王勇插话道：“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翻墙而入？我虽不知道是做什么，不过，我想天快亮了，下人起身的早，总比半夜风险要来的大吧？”
“不然。”张佳木摇头道：“他们选的时间正好，天色未亮，就算是奴仆，也知道一会起身就是辛苦的劳作，谁不愿赖在床上多呆一会儿？虽然睡的不沉，但院中寂寂无人，而天色蒙蒙发亮之时，做起事来也方便的多了。”
“正是这个道理。”年锡之看着信，笑道：“我继续念吧：刘海狡计多端，就是宅院也修的高大巍峨，四角都有望楼，我等翻墙而过的时候，角楼上还隐约有人咳嗽的声响。不过，站了一夜的班，在此天色似明非明，似暗非暗之时，可能也过于疲惫，就算听到一些声响，也是不愿起身查看。我等事先早就知刘海所居，这是一座三进的大宅，房舍并不多，胜在园林广茂，我们进去之后，缘竹林小径一直向前，众人皆布裹住头面，但行进之时，仍然为万株修竹所惊艳矣。”
说到这，年锡之不觉一笑，只道：“徐年兄虽然在外奔走，不过，隐约间还是有点书生故态。”
“诚然。”王增虽然在心里惊疑着，适才张佳木所说，诛杀贪官大吏，他心中大是起疑。这会听得他们念信，脑海中只在思索这刘海是谁，下意识回答了一句之后，才是突然想起：“刘海这厮，似乎是祖父在辽东击兀良合时的旧部？曾率千人突入敌阵，以勇力连诛数十兀良哈精骑，使得士气大振，如此这般，才有祖父击破兀良哈的记录。嗯，此役过后，祖父到南京当兵部尚书，刘海就升任福建都司，后来听说在剿灭叶宗留一役中受伤甚重，曾经写书子来和祖父诉冤，后来就不大知道消息了。”
他看着张佳木和念信的年锡之，还有听的起劲的王勇等人，心中只是在想：“堂堂二品大员，怎么锦衣卫的人说杀便杀，这成何体统，视国法何在？”
心中虽然如是想，但王增现在已经知道，有些话不必说，也不能说。
只是，忍不住打量了一眼张佳木，却不注意，张佳木也正在瞧他，两个人视线相交，王增先是一笑，张佳木亦是笑了一笑，笑毕之后，张佳木目光转向年锡之，王增微微点头，知道这是提醒自己专门听念信。
“……刘海居处在大屋内的堂房一侧，三间精舍，外有三四个值夜的士卒，全是福建都司下管的军士，整个宅中，军士有数十人，都是刘海私自占役，以为自己所用。再有，此地矿洞，农田，刘海占用军户约两三千人，职以为，仅凭此点，此人就已经罪该万死。”
“不错，罪该万死”王勇听的大怒，插嘴道：“我一个指挥佥事，府军前卫的御前带刀官，年俸不到二百石，还经常会折支，克扣，每年到手不过三分之一，虽然位列高官，但要制官服，坐车，雇佣仆役，开销很大，有时候都感觉入不敷出，刘海这个混账，居然役使数千军士为他营运生发，还擅开矿洞，简直应该将他家族诛才是。”
“嗯，此议甚公，就算不族诛，也该男子流放边塞，女子交官发卖才是。”任怨以憨厚老实闻名，但说起话来，也是杀气腾腾。
这倒也不能怪他们，当时的法律便是如此，一人犯罪，往往就会连累整个家族，所以家族必须团结，也容不易那些异见份子。因为一个人闯祸的话，往往就不是自己一个人能承担的，所以私刑和宗族法盛行，宗族常会自己处死不肖子，就是为了避祸免祸，而越是封闭落后的地方，宗族势力就越强，就是此理了。
“不要吵。”张佳木欠起身来，笑道：“最精采的地方还不曾说到，你们到一个两个吵的不行，我听的可要烦死了。”
他虽然和这几个人都是贫贱交，又彼此熟不拘礼，不过毕竟身份地位远超众人，所以一语既出，众人便都安静下来。
“……职等摸到刘海所居窗下时，听到里面呼吸之声，心情才是一定。此时遥望天际，启明星虽在，但已经星光黯淡，西面仍隐约可见一轮弯月，亦是将要隐没天际之中，再看东方，地线之上，似乎可见到红光闪烁，职当时便道：不可再耽搁，数人砸门而入，两三人在外守值警戒，如果有人来，则诛杀无疑。说完，职便以厉斧劈门，其声锵锵然，数下之后，便已经破门而入”
念到这里，年锡之声音也变的激越起来：“破门之时，声响甚大，里间有刘海出声：是谁？接着就是女子的尖叫声响，职等并不出声，职飞踢内室门，见刘海已经起身于墙上拿剑，寒光耀眼，剑已经出得半鞘，职未敢犹豫，于其后挥斧猛劈，其夜宿光背，斧刃直入背脊，职觉手大震，手中短斧几欲脱手而出，后见刘海背部鲜血狂涌，职猛拔斧，再斩其颈，断其首，刘海死矣。”
“好好，当浮三大白。”王增听到这里，虽然心事重重，却也是忍不住神采飞扬，大叫道：“吾恨吾不在场矣”
“在场又能怎么样？”任怨算是和他熟了，白他眼眼，讥嘲王增道：“听说你祖父能舞动丈二蛇矛，颇具勇力，你的父亲可就差远了，你呀，就是一书生耳，身上的头巾气隔着条街都能嗅得到，这会子狂呼乱喊的，难道你有徐某人那般的果敢和勇力吗？”
“果敢我是有。”王增毫无犹疑的回答，不过，说完之句之后，也就有点颓唐，他道：“不过勇力么，我是比徐兄差的太远了。”
“武力可以后天修习。”张佳木倒是出来趟浑水，他宽慰王增，道：“任九这个竖子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他嫉妒徐穆尘允文允武，中进士就算了，彼此文武分开，不想人家不仅文能进士，武还能诛奸贼，他是嫉妒了。”
说到这，张佳木向着任怨笑道：“怎么样，九哥，说中你的心事没有？”
“唉，说中了。”任怨虽然才二十左右，但已经是一副老态将至的样子，瘫坐在椅中，颓然摩顶，叹息道：“人家在外头干的风生水起的，我带着缇骑，这么多的精壮儿郎，哪一个都是百人敌，具甲来说，我们现在用的甲胃，手中持的兵器，恐怕海内无人比我们更好了。就是一些具装的东西，比如水壶，寝具等等，也是精致小巧，非常好用。缇骑子弟，哪一个不是精选的直隶和九边的良家子，善骑和善书者犹为优先，所以不论是读兵书也好，或是苦练骑射武艺，缇骑也都是海内第一，嗯，幼军可能能稍望缇骑项背，不过也只是少数，毕竟幼军人多，想做到缇骑这样精选再选，然后具装也这么精良，这几乎就是全无可能的事了。有这么样的属下，却只能干抓那些肥硕不能跑动的官吏，这种勾当，实在是干的太没劲了啊。”

第374章 族诛
这其实也是任怨由来已久的抱怨了，不止一次。所以王勇和年锡之只是听的暗笑，连王英也是用爱莫能助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哥哥。而王增先是听的好笑，再下来，却也又有些惊叹于张佳木在缇骑和幼军等武力上的投入了。
他心中又是忍不住起疑，虽说不是大明极盛之时，但现在九边的精兵很多，蒙古不敢内犯，海内无敌，他经营这么多的直属武力，却又是为什么呢？
“你不要急。”张佳木这一回到是没有顾左右而言它，只是笑道：“缇骑只三百人，现在在队中学习的也不过二三百人，等再过一两年，缇骑有千人左右时，不是宣大，就是延绥，或是辽东，反正派你们到前方去打上一打，也就是了。”
“好，这可是说定了。”任怨因为徐穆尘的信而大起牢骚。确实，以他之能，还有武志文刘绢等人的实力，都是武者中的健者，佼佼之才，却只能去系捕那些根本不敢抵抗的文吏，这么的大材小用，简直就是杀鸡用牛刀，不仅任怨别扭，缇骑之中，自己也甚觉遗憾。
他们的具甲，确实是各部中最精良的，所用的战马，也是朝廷在河套一带放养的大马，每匹都在五六百斤左右，或是更高更重。任怨那匹枣红马，实在也是难得的良驹，八百多斤上下，一米六以上的高度，任怨这样的大个头具甲于其上，真的是威风凛凛，倍增杀气。
马匹，具甲，武器，训练，还有人才，都是个顶个的一时之选。因为缇骑要骑马，选用的人才都是一时之选，京师和直隶，还有宣大蓟镇辽东一带的中下级武官家中的子弟多有报名，而选拔则是百中选一，非识文断字，又能骑劣马，开强弓，而又熟读兵书者，再加上性情坚毅果决者，不能入选。
光是身高一条，就不知道涮下多少人，所有缇骑，都是当时的雄长伟壮的少年才有资格加入，屡次招收，条件优厚到让普通的低级武官都羡慕的地步———但仍然入职者寥寥，选拔的条件实在是太严了。
倒也不怪严格，缇骑的入选条件，比起即将要开办的锦衣卫社学都还要高的多，月支粮米和粗细布，要紧的是，还会实发银子做为俸禄。这一点来说，比起幼军和锦衣卫普通的校尉来，都是强过太多了。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听到张佳木和任怨的话，王增倒是释然的多了。张佳木打算北上邀击瓦刺诸部，打击兀良哈三卫，这都是已经在朝野传言的事，听说他曾经几次和皇帝请求，打算带幼军和锦衣卫中的优秀校尉北上督师出击，但皇帝已经有明言，幼军可以北上，但也应是最少十年之后，而锦衣卫原本就不负责战事，此后自然也不允锦衣卫去行征伐之事。
不过，现在张佳木允诺派缇骑到九边做战，看来，还是说服了皇帝了。
其实大同总兵官石彪的事，王增也是屡有耳闻。这几个月来，石彪的很多不法事都被京师知闻，听说这是锦衣卫在大同的暗桩之劳，每天都会把石彪的行踪报上，其中自然有不少干犯律令的地方。现在皇帝对石家叔侄手握重兵已经非常忌惮，只是皇帝念旧，还顾念着当年旧情，而且他复位之前和复位之初，石家是最先出来支持，甚至如果没有张佳木等人夺门，石家已经打算行动。这样的情份，一下子抛掉，似乎也为难了一些。
五月的时候，皇帝曾因石亨傲慢无礼而觉得苦恼。况且，因为当时石亨推荐的兵部尚书徐汝言不称职而大发雷霆，徐汝言上任之后，兵备不修，边关连连有警，弄的皇帝头疼无比。后来罢徐汝言职，命锦衣卫查抄其家，结果查出私产无数，金银如山。
当是时圣驾亲临，查看徐府家产，很多公卿大臣都在场，皇帝指着堆积如山的金银珠玉，怒道：“于谦为兵部多年，查抄时无有一文钱的私产，此人任职才几天，就已经积蓄如此多的财物，岂有是理”
此语一出，大家都知道徐汝言完了，张佳木也顺势把年富给推了出来，顺理成章的接了徐汝言的位子。
皇帝在罢免徐汝言的同时，不免对石亨等辈也感觉厌烦，因此请教李贤，故意放出口风，后来索性就叫左右长安门和左右顺门的守门宦官，无事不得放总兵官入内。
现在来说，石亨失宠的迹象已经开始明显，石家叔侄不自安的情形也是昭然若揭了。
如果换了一般大臣，皇帝才不会理会。但石亨也罢了，石彪可是有名的凶残不法，什么事也干的出来的亡命之徒，麾下十万精锐，骑兵就有数万人，当时的大同是边防重镇，有天下精兵齐聚大同之说。
如果公然动了石亨或是意图罢免石彪，天知道会惹出什么乱子来？
皇帝允许缇骑到边塞行动，一则是允了张佳木练兵的打算，这个信臣和驸马将来如果不执掌锦衣卫的话，给张佳木一些用兵的经验，叫他来执掌左府或是右府，再执宗人府，以驸马拜爵，比当一个指挥使要风光和安全的多了。
看来，皇帝也是疼惜女儿，已经不大愿意叫张佳木长留在锦衣卫使这个位子上了。
这个位子，看似风光，其实是在火炉上烤。张佳木是长袖善舞，很多危机都是叫他在无形之中就化解开去，就算如此，也是很不容易了。
公卿勋戚不满他在很多细务上的多事，比如前日，安乡伯张府的下人驾车挟弓箭出城田猎，此事原本该巡城御史或是顺天府来管，但当时无人过问，锦衣卫反应又快，车还没有出城，车夫和车上的人就已经被校尉们拿下了。
结果此事奏上，家仆们被痛责，安乡伯府也弄的灰头土脸，后来在彭城伯府的宴会上，正好与张佳木相遇，安乡伯的脸色，自然就很难看了。
再有英国公府，也曾经因为丈量土地时多占了百姓的庄田被人上告，此等事正是锦衣卫该管，当然要上报，虽然皇帝诏不问，英国公见了张佳木也未说什么，但此等事如果多了的话，彼此多生嫌隙之后反面成仇，几乎也是必然之事。
还有人告奸西宁侯府谋反，家中蓄积藏有甲兵，张佳木亲自带队打开侯府清查，最后是一场虚惊，查明西宁侯府并无反意，但芥蒂已成，西宁侯府只要张佳木还任职指挥，也就不要想上门去做客了。
得罪文臣是指挥使的责任，得罪公卿勋戚几乎也是必然，再加上监视武职官，锦衣卫是皇帝的亲信，可得罪的人就海了去了。
历代的锦衣卫使，几乎全部都没有好下场，原因就是如此了。
想到这，王增心中大感轻松，因抚额向着张佳木道：“叫任九赶紧去吧，打开局面，你再去立上一两次功，尚主之后，就可以真正拜爵掌左府了。”
“嗯，亦是吾之愿也。”张佳木和这个好友，似乎也不便说出内心真实的想法了。执掌左右府当然是看起来实权在握，但左右府中都督甚多，彼此牵扯掣肘，根本无法自专。说是掌左右府，其实只是闲差罢了。
这个锦衣卫使，虽然看起来危险，但只要好好做下去，立功越多，地位越高，权势越重，则敢于和他做对的人越少。
大明的权臣，他也听说过几位，哪一个不是如此？凭什么张居正能行，严太师可以，他就只能老老实实的夹着尾巴做人？
要说效力卖命，从祖上到他这里，对大明可以算是忠心耿耿。
自己内心的这一点变化，以前倒是没有过，不过，突然浮上心头，他也没有觉得什么别扭，只是顺其自然的这么想着。
王增倒是没有想到张佳木心中是这样的想法，这会子心情一松，也是真正羡慕起徐穆尘来，因笑道：“这厮砍翻了人家之后，又是怎么样了？”
年锡之笑道：“一招得手，其余人自然也进来了，刘海房中还有侍寝的小妾，也被砍死。院中厢房有刘海一子一女，闻声出来，也被众人乱斧砍死，其母，妻，在房中惊号，亦被诛除。还有几个佣仆，并死于乱斧之下。他们一边砍杀，一边沿旧路出来，沿途虽然有军户鸣鼓鼓噪，但刘海驭下太严，又过于贪暴，所以尽管家人拼命护卫，其余的军士却根本不愿拼命，徐兄带着人沿旧部出去，一路都有接应警戒，杀完人后，又轻松出来，底下就是一些细务交待，无甚说得了。”
“真的族诛了啊……”刚刚叫的最凶的就是王勇，但此时听到刘海全家被诛时，又是惨死在利斧之下，想着凌晨之时，睡梦正酣之时，却突然利斧加身，身首两处，就算明知刘海是死有余辜，王勇仍然是忍不住打了几个寒战。
他都是如此，一直笑嘻嘻的王英早就是面若白纸，身体都摇摇晃晃，显现出不能支的样子来了。

第375章 创作
“是惨苛了一点。”张佳木也是摇了摇头，不过，他很快又道：“刘某人也是应有此报。你们在同情他家人之余，是否想到他役使的那些军户？徐穆尘在信中说，军户平时吃的是粗粮，盐都快吃不起，一家大小共用一条裤子的都有，女子都嫁不出去，只能军户互相联姻，真是永世不得超生了。你们想，他们穷困成这样，主司不说抚恤，或是设法叫他们好过一些，反而变本加厉，更加盘剥军户，他们自己的地不能种，要给各层武官种地，还要给他们挖矿，徐穆尘说，矿山里的军户如鬼徒一般，简直就是生不如死。”
张佳木面若沉水，缓缓道：“虽然我觉得诛杀刘家其余人算是伤及无辜，按律令他们可能也不该死罪，最多流放或入教坊司，但他们被杀，我也是觉得冥冥中自有天意，你们说呢？”
“唉，我意亦是如此。”任怨头一个道：“死有余辜，徐兄弟做的很好。”
“是的。”年锡之道：“我亦是这样想法。”
他们这么说，王增也是无可不可，虽然心中略有感觉，但究竟怎么想或是怎么表述，他却是没有想好，短短一时间的犹豫，说话的时机也是过去了。
众人在张佳木这里盘桓到傍晚，一并用了晚饭，再拜辞了徐氏太夫人，晚间无事，左右便全部退出。
各人出门的时候，走的自然是侧门，他们官职也全部不到走正门的地步，不过张佳木一直将他们送到角门檐下，也算是给足面子，哪怕就是高官大吏，想在张府有这种待遇，也是难了。
王家两兄妹路远一些，已经上车走了，王勇现在也是贵官，一样带着两匹马拉的后档车，还有几个健仆伺候，年锡之自己骑马，有锦衣卫的十余个内卫力士在明里暗处保护，这也是上次长街之上年锡之被辱之后而采取的措施。
王增亦是坐车，临行之时，他颇想和张佳木说上两句，不过，乱糟糟的送来送去，一直也没有找到机会，这个佳公子叹一口气，摇着头走了。
“佳木。”王增一走，任怨便向他道：“你上来就给王兄弟千户，还是正阳门东西大街，你要知道，现在南宫没有了太上皇，整个北京城，除了皇宫，就属那里最为重要。龙蛇混杂，油水很大，这样一个地方，怎么就轻易给了人。”
“现在正阳门那里算得什么？”张佳木轻笑一声，道：“现在四处辟财源，光景已经不是当年那样了。全盘在京师里头，和东厂他们争来争去的，大家闹的脸红脖子粗的，就为了一点儿昧心钱，何苦来？况且，王增他也不是那样的人。”
“我倒不是信不过他的人品。”任怨皱了皱眉，他憨厚寡言，向来不擅言辞，当下挠挠头皮，只道：“就是觉着，他以驸马身份参与卫中事，你要小心防着点才好。”
“哈哈，九哥，你这样也太小气了。”张佳木显然不以为意，笑道：“漫说是他了，就是寻常人，我向来也是以诚待之，我以国士待他，他岂能以寇仇待我？况且，合则留，不合则去，王增懂，不会给自己添麻烦的。”
“唔，反正你见的是。”任怨和每回辩论一样，仍然是后退了事，只是这一回他笑了一笑，向着张佳木道：“派缇骑至边关的事，我可等你的消息。”
“你努力训练新人。”张佳木也笑道：“缇骑至千人之后，我派你们出去。”
说起人数，任怨有点发愁，他道：“缇骑要求过严，进人严，涮人也严，这么下去，凑起一千多人，不得再过一两年。”
张佳木哈哈一笑，道：“原本就是。”
任怨知道和这人求也没有人，当下白了一眼，自己退到一边，默默想着心事去了。
“好了，我们进去吧。”张佳木也长长竖了个懒腰。今天说是休沐，其实事情也没少做啊，那么厚的公文，在年锡之的协助下，也算是看完了。
不过，要正式处理的话，就等明早到了公衙之后，由记室处的吏员们和刘勇等辅官的协助下，共同处理，盖印备档之后，才再下发给各处执行。
再坏的制度也比没有制度要强，张佳木是一个制度万能论的狂热信徒。
只是转身之际，他心里忍不住嘀咕：“孙锡恩这厮，今天跑哪里钻沙子了，陈怀忠的事，也不知道他办的怎么样了。”
……
“阿嚏”
孙锡恩打了个喷嚏，向着一个穿着青衫，头上系头生员方巾的中年男子笑道：“想不到老哥居然寻觅到这样的生财之道，真是让我开眼了，嗯，大开眼界啊。”
“唉，兄长你太客气了”对方没有因为他的吹捧而高兴，相反，却是愁眉苦脸地摇了摇头，半响才道：“学生来京师原本是应制科的，总以为凭自己胸中才学能博个封妻荫子，现在好了，靠着星相杂学混碗饭吃也罢了，还帮人看风水，寻访坟穴，这些事好歹还是积阴德的，现在做的这个，来钱是快的多了，不过，唉唉，真是羞于提起啊。”
这人是个国字脸，浓眉大眼，一张面皮也是白净的很，手也是白而嫩，显然是个从出生到现在没有经历过农事，也没有练过弓箭的读书人。看样子，也是仪表堂堂，令人有种不怒自威的感觉，但现在此人愁眉苦脸，一张眉毛也紧缩在一起，象两条皱缩起来的毛毛虫，给人以一种滑稽的感觉，这样，就把他仪表的得分无形中削弱了很多，让人觉得不那么稳重可靠了。
“陈老哥。”孙锡恩不紧不慢的套对方的话，反正刚喝完酒，两人坐着喝茶解酒消食，以他的身份又必怕宵禁，正好做出一副餐后长谈的样子，他道：“你有什么打算呢？将来如何？”
“唉，正在为难。”陈怀忠摇了摇头，道：“贱内的意思，京城居，大不易，趁着现在能赚一些，积攒下盘缠之后，我们就尽速回山西去。”
陈怀忠和孙锡恩原是扯不到一块去的，不过此人刚到京师遇到一桩麻烦，曲不在他，但被人诬陷，一个举人，在家乡可以横着走，在京师也就是比黔首强那么一点而已，正无可奈何之时，巧被孙锡恩救下，孙锡恩看他也是一个很有才学的人，和前大学士徐有贞一样，不仅儒学精通，还知道星相医卜的杂学，这在当时可就真难得可贵，不少读书人连李世民和苏轼是谁都不知道，除了八股之外，什么也不懂，简直就是书蠹一样。而陈怀忠就不同了，自幼杂学博览的，学问很大，孙锡恩虽然不是读书人，倒也不是胸无点墨，几次谈下来之后，他对陈怀忠就刻意结揽，就是想把这个举人弄到锦衣卫里，只是原本以为是水到渠成的事，现在却已经有了变化。
“贤夫妇居住在这里，也真是委屈了。”孙锡恩对谈话很有一套，从来不会直接显露出自己的意思，既然觉得差事难办，索性就东一句西一句的，随便闲谈起来了。
“唉，这也是没办法，老实说，如果不是前一阵兄援手的话，就是这里也真的住不起了。”
这里就是一座一进的小院，正屋三间，偏屋两间，院落不大，也很低洼，但就是这样的院子，索价也是不菲，要买的话是肯定买不起的，一般举人进京应试都是自己入京，为了省钱住寺庙或是会馆，只有要到应考的前期才会到贡院街一带租住房舍，考完后如果不中，就得尽速回乡。
如果想就在京师用功，等着下一科考试的话，也是住在寺院或会馆的多，象陈怀忠这样租住院落的，就很少了。
他倒也是没有办法，陈家是从京师后迁至山西，陈妻是京师人，这一次也是借着丈夫考试一起回家省亲，提前半年进京，租住了这里，打算考中后就继续居住，搬家的话，也得等到外任或是升官之后再说……谁知道，向来才名在外的陈怀忠居然没中。
“老哥太客气了。”孙锡恩笑道：“现在可是用不着我了。”
陈怀忠原本没有进项，日子过的很窘迫，每次孙锡恩过来看他，都是孙锡恩请客，不然的话，连吃酒也喝不起的。
不过，这一次过来却是和以往不同。孙锡恩一进门，就见小院里多了一个小丫头，年十五六，长的清秀可爱，一见人进门，就上前来招呼，声音也清脆悦耳，这样的小丫鬟，总得五六两银子才能买下来，如果是灶上丫头，可能还要贵一些。
他正奇怪陈怀忠为什么能有这么一注银子，不知道是打哪儿发的财。一进主人的书房，却正好遇到主人伏案书写，靠近一些捡起几页来看，却是看的孙锡恩噗嗤噗嗤的发笑……原来写的是那种意淫小说。
如果是在百年之后，孙锡恩所见就一点不希奇了。一百多年以后，大明的士大夫不嗑几回禁药，不写几本意淫小说，还好意思出门见人吗？
陈怀忠这会子就开始搞这种创作，倒是走在了时代之先，怪不得钱来如流水，一下子就发了财。

第376章 爱好
“稿费是两分银子一本，多卖多得，和书肆老板分成，我得一分四，彼得六厘。”陈怀忠人也很诚恳，孙锡恩一问，他便如实道出。
“这么说，所得也很不少了。”
“是啊。”陈怀忠脸上有点不好意思，似乎还有点脸红，不过，他飞快地向着孙锡恩道：“总算能赚上少许，但也只是糊口罢了，况且，做这营生，也很难以为继，羞于见人。所以，打算攒上一笔银子后，就尽速返乡算了。”
“尊夫人也是这么想么？”孙锡恩故意道：“女人的话，不大可信。她刚回乡不久，与亲戚往来，哪里就愿意回去？就算说愿走，恐怕也就是应和你罢了。”
“是啊，唉”陈怀忠真是一个不经诈的人，立刻就道：“拙荆嘴上不说什么，但学生心里明白，她是想留于此地的。她指望能捱到下科，但弟心里实在没有什么把握。要说文章，弟自信不弱于人，但科场莫论文，有时候，中与不中，靠的不是文章，就是司命相关，命不好，也就只能徒劳无功，徒呼奈何了。”
“嗯，这么一说，愚表弟真是幸运的紧了。”
“不然。”陈怀忠有点不好意思，似乎是自己刚刚的话伤到了年锡之，他赶紧道：“文章如果一眼看过去就说不出什么来，也就不必憎命了。象是年年兄，他的文章就已经是龙头老成，学生鉴赏过几篇，确实是难得的佳作。”
“哈哈，你也不必在他脸上贴金了。”孙锡恩不懂文章，索性继续扯刚才的话题，笑道：“下科必定是得意的了，我看，你也就留在这里算了。”
“对了。”他仿佛不经意想起什么来似的，笑道：“原本是要荐兄去做点事，不过看兄这么得意，此事就可以作罢了。”
“是啊。”陈怀忠也不经意，笑答道：“原本还有几单子给人看风水的差事，来回奔波，甚是苦楚，所以我一并推了，现在就在家中抄抄写写的，钱也来的快，弟就不出去奔走了。”
“好好，那就这样也好，现在这样也很舒服，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
“对了”陈怀忠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一点，他的脸上露出舒服惬意的样子，舒展了一下身体，道：“现在这样，学生真的很满意，嗯。”
“哈哈，看老哥这样，我就放心了。”
“多谢，多谢，向来得兄照顾，以后有空，还要常来常往才好。”
这就算逐客了，看来陈怀忠的意淫小说事业进行的很顺利，时间紧迫，需要大把的时间来书写。
孙锡恩冷笑一声，脸上却仍然是春风满面，又和陈怀忠敷衍了一会子，这才转身告辞而出。
等他走后，大屏风后闪出一个穿着绿色短襦的妇人，清秀的面庞上满是担忧之色，她看着一脸得色，正要伏身写作的陈怀忠，语带埋怨的道：“相公，叫你不要逢人便说，遇事要多想想再出口，怎么就这么随便把底细全向人和盘托出？”
“咦”陈怀忠摇头道：“你这妇人，怎么什么人也瞒骗。孙大哥在我蒙难的时候，多方照顾，要不是他，我们早就在京师呆不住了，连他也骗，还是人么。”
“说的虽是。”陈氏还是一脸担忧，道：“终究不是好营生，你也不怕他瞧你不起。”
“这。”陈怀忠有点挠头，皱了皱眉，道：“应该不会罢？”
“唉。”陈氏叹气，摇头道：“我还记得你落弟的那晚？当时你羞于见人，只道：也应有泪流知已，只觉无颜对俗人，旧词旧语，不知道人用了多少次，但用的有多贴切，你心中应该明白。现在，我想好不容易有了立足之法，过两年再应制科，总有飞黄腾达的一天。所以，请相公慎之再慎，千万要小心才是。”
“妇人，真是啰嗦。”陈怀忠颇为恼怒，向着妻子骂道：“适才孙大哥还要荐我去做事，连他也不放心，我也不知道能信谁了。”
“倒不知道他荐你做什么？”陈妻倒是好奇，道：“适才听他的话意，实在是想叫你出来做事，不过你话说的太死，叫他都说不出口来。”
“瞎。”陈怀忠脸上露出一点很难得见的狡黠之色，他笑道：“我这人，向来在人前忠厚，但亦不是没有心机的人。你想，孙大哥和那个年锡之，现在都是锦衣卫的人。锦衣卫，名声向来不好，民间风传也很差，虽然现在王老伯爷的孙子都奉诏入内办事，但是我想，能不要掺和进去，还是不要掺和的好，万一将来得罪人太多，也不是易了之局。你想，本朝至今，有善终的锦衣卫使么？”
“这说的到是了。”陈妻是京师土著，虽然不是官宦世家，但也是小家碧玉，还识得几个字书，不然的话，也不能侍奉君子。
京师中人，对政洛极有兴趣，本朝文官武将，历史渊源，大多能说个七七八八，稍加留心的聪明人，就算不是官场中人，也能说个八九不离十。
却听陈妻道：“这样说，张佳木为重庆公主的驸马都尉，只怕这个卫使也不会干的太长。毕竟，皇上不会用自己的皇亲来得罪那么多人。”
“嗯，虽不中，亦不远矣。”陈怀忠又伏下身去，手中执笔，道：“你不要吵我，我还有书要写，书肆老板催的很急，现在爱看的人太多，实在是已经有些赶不来。”
“唉。”陈妻一脸愁容，只道：“不想今日看你为此事。”
陈怀忠大为不悦，正想反驳，不料外头丫头又来窗下叫道：“老爷，刚刚的那个大人又来了。”
这丫头也是京师人，生的容颜姝丽，而且见识颇广，一看孙锡恩身上华丽的斗牛服，还有官靴玉带，纱帽佩刀，就知道是一位贵官大人，刚刚孙锡恩出去时，她一直送到外头，眼看着孙锡恩四周有十几二十个身着飞鱼服，华美灿然的校尉在四周伺候，心里更是砰砰跳，刚想回来，却见适才那位面色阴沉的大人又转身回来，不过，到院门前的时候又是一脸笑，她心里吓的砰砰跳，却见那大人眼角扫了自己一眼，心里更是大惧，小丫头已经打定主意，这件事绝不会乱说话，不然的话，恐怕下场不妙。
“咦，孙大哥又回来做什么？”
陈怀忠大为奇怪，放下毛笔，刚到门口，孙锡恩已经过来，见他过来，陈妻自然又躲在屏风后头，心里也是好奇，不知道这位锦衣卫的大人去而复返，是不是有什么要紧话要说。
“孙兄，不知道又有什么垂教？”
按国朝礼制，陈怀忠虽然是举人，也不能和孙锡恩这样的四品大员平起平坐，不过开国近百年，太祖的那些规矩也不必死守，两人兄弟相称，虽然不是可以互相见妻子的通家至好，交情也很不浅了，陈怀忠也不行礼，到了门口便是发问。
“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孙锡恩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摸了摸头之后，才又道：“适才看了几页，想起我家大人也酷爱小说，想教你取几本印好的带给他看，如何？”
锦衣卫都督张佳木大人喜欢看小说，爱打马吊，还发明了叫斗地主的牌戏，至于小说，更是每天必看，就算这样，估计坊间的话本小说也被这位大人看了个七七八八，孙锡恩是张佳木的心腹，一看这里有不错的小说，自然要给他家大人带些回去了。
陈怀忠大为释然，笑道：“就是写的这些，实在有些不入法眼。”
“戚”孙锡恩嗤之以鼻，道：“你道我家大人都看圣贤书呢？平时就是看话本一类，就这样，还抱怨书不够看。你想，他除了和人学史之外，什么学问的书也不看，最多看看山川地图什么的，不然就是看小说话本，天下哪有那么多小说叫他看，是不是？”
“是了。”陈怀忠含笑道：“张大人所好，我也听人说起来，也是京师笑谈。”
一边说着，一边就在书斗里乱翻，到底寻了一套十余本捆在一起的小册子出来，老大不好意思地道：“就在这里了，全是弟之所著，还请张大人莫笑才是。”
“不笑，不笑。”孙锡恩一脸欢喜的样子，只道：“我家大人必定欢喜，嗯，你得空要多写一些，这样才会讨他欢心，他喜欢了，不是我吹，你在京师就住的安稳了。”
“正是啊”陈怀忠虽然不打算入锦衣卫，不过对张佳木的权势还是较为了解的，当下大喜过望，打拱着道：“一切都仰仗兄了，拜托，拜托”
……
从陈怀忠的寓所一出来，孙锡恩脸上笑咪咪的神情立刻就不见了，又恢复了原本那些阴贽不欢的模样。
好在，他的属下见的多了，根本不以为意，仍然照例簇拥着他上马，时辰不早，宜乎早归，就算是锦衣卫，也是该到了回家的时候了。

第377章 阁老
清晨时分，各坊的钟鼓楼上到处都是咚咚的击鼓声响，鸡人报时，钟鼓齐鸣，巡夜的兵马司的士卒打着呵欠换班回家，更夫和火夫铺夫们也都就此散值，城门打开，送菜和送水的乡民进城，城中的小馆子里，到处都是起来吃早点的人，京师毕竟不同畿外，这个点，在不是农忙的时节，一般人不会在这时候起身，更加不会在这个时候吃早饭。
在京师，很多人已经习惯了一天三餐，但在更多的地方，还是以一日两餐为主，早餐吃的太早，饿的太早，很不合算的。
朝臣们也早早就起来了，穿套官服，下人们扫院子的扫院子，备马的备马，跟随老爷出门的也早早就预备停当，要是冬天，这是一项苦差，夏天也好不到哪儿去，皇帝是在辰时早朝，大臣们天不亮就要起身，凌晨时就得在宫门处排班纠仪，等五凤楼的朝请鼓声响起之后，才会整队由左右两顺门鱼贯而入。
至于内阁成员日常办事，一天要进入宫禁几次，由左右长安门直入内廷而不禁，那就更加不必提了。
“来人。”张佳木今日亦是参加朝会，有几件大事，需得当面禀报皇帝，奏可方能施行。虽然他可以在任何时候请见，但把守左右顺门的宦官已经接到命令，总兵官无事不可入见，最近连石亨这个国公都不能随便出入宫禁，他虽然仍然可以随意进出，但自己觉得最好不要随便使用特权的好，于是也早早起身，打算利用早朝散朝后的时光，奏对说事。起的早了，又和任怨练了好一会武，现在腹中空空，倒是饿的难受，他看到一家包子铺里人烟稠密，便在马上叫道：“快，给我买几个包子来。”
曹翼打马上前，笑道：“大人，你看隔壁那家酒楼也卖包子，精洁的很，不如去那家买，如何？”
张佳木斜看一眼，便道：“你知道什么？”他道，“酒楼看着辉煌，但问价的人都寥寥无已，说明不光是贵，而且包子并不好吃，这边虽然鄙陋，但买包子的也不乏华衣者，可见是包子好吃，而让人不介意店铺的门面是否阔大，所以，还是到这边买的好。”
这么一番话说出来，曹翼已经是目瞪口呆，正要答话，边上有人笑道：“想不到张大人买几个包子也是这么大的学问，可见锦衣卫使也不是易做的，学生感佩之至。”
“原来是李相。”张佳木忙翻身下马，拱手道：“见过阁老。”
“张大人太客气了。”李贤捻了捻下巴上的胡须，对自己的佣仆道：“去，到张大人说的那家店里去买包子来吃。”
“原来阁老也是急着上朝，没有用饭就出门了？”
“是啊。”李贤答说道：“今日起的晏了，唉，正值壮年，就这么好逸恶劳，将来可如何得了。”
张佳木闻言而笑，他喜欢李贤，并且愿意和这个其实是政敌的人说话，攀谈，就是因为对方这种磊落的君子态，不管怎么样，李贤就是这么一个叫人如沐春风，并且愿意与之为友的人。
整个朝中，除了寥寥几人外，大约也很少有愿意与李贤为敌的人，这就是一项天大的本事，一般人不要说学习了，真的是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阁老。”张佳木拱了拱手，道：“御史韩琪、杨进之事，蒙致信相询，然此事确属实情，有锦衣卫校尉于辽东并山西，奏此二人恶状，现在的处置，已经是极宽宥了，如果阁老觉得严了，只能和皇上打御前官司了。”
见李贤皱眉不作声，张佳木又道：“此事颇有人要推波助澜，比如忠国公，又有再议废巡抚一事，阁老请不要因小失大，还有，山西巡抚韩琪很不得力，大同虽不是他的治下，但大同总兵官石彪行止，韩琪从不敢过问。甚至，石彪有劫掠山西客商，擅捕官吏的事，他这个巡抚也不敢问。现在大同不设巡抚，山西巡抚又这么不得力，阁老要细细思量，是不是值得护着他们。”
他说的就是前一阵锦衣卫弹劾辽东巡抚杨进还有山西巡抚韩琪的事，都是由锦衣卫校尉首告，罪名是妄作威福，军容迎送。
巡抚是御史出临，算是天子使臣，虽然品级不高，但算是奉诏出使的天子亲臣，和各地的布政使司不同，因此，巡抚可以过问民政，学道考试、军备、粮草、钱谷、刑名，三司之事，巡抚悉过问之也不是不可以。
现在的罪名就是军容迎送，当然就是说巡抚压迫都司，使各地军队集合列队迎送，至于妄作威福的罪名，更是无端指责，没有实据，根本就不能叫人心服口服。
李贤现在是文官领袖，此两案一出来，就立刻是朝野关注的焦点，他如果不过问，不表示反对，文官们自然不会对他心服，威望自然也就谈不上了。
果然，张佳木一说，李贤脸上神色不变，不过口吻却是异常的坚决：“学生以为，此两案的系冤案，学生蒙皇上信重，若是缄口不言，上负天子，中负同僚，下负百姓，张大人不必再说，此事贤必定会管到底的。”
“好吧。”张佳木原本也没指望李贤可以不问，当下含笑不语，退向一边。
这两个案子，其实都是锦衣卫内部商议后的决定，现在在外省的锦衣卫一直在扩张，地方官员，有的配合，有的不理不问，有的却百般防备和破坏。
象是福建的那个都指挥使刘海，就被断然处置了。徐穆尘这件事干的很漂亮，一石数鸟，都收功了，所以张佳木对他极为欣赏。
至于辽东和山西的这两个巡抚，虽然听说为官清正，也很刚直，但对锦衣卫太不买账，而且这两人一个是依附刘用诚，一个是曹吉祥的人，用这两人开刀，正合其宜。
李贤这样出来趟浑水，其实也并不情愿，只是他身为阁臣领袖，这等事要是置之不问，也是损坏自己的威望，不过，他会不会真心而争，甚至到犯颜而谏的地步，那可就是两说了。
一时两人都是沉默下来，等了一小会儿，两人的伴当分别捧着热气腾腾的包子过来，只是刚刚两个还有说有笑的大人物此时都默不出声，看着包子，似乎也失去了吃下去的胃口。
“张大人，学生先告辞了。”
内阁大臣入朝，可以不必在午门外等候，常朝的时候，或是办公的时候，可以直接深入宫禁，入内阁办事。
李贤捧着包子，向着张佳木打个招呼，便是萧然而去。
“我们也走吧。”张佳木嘴里嚼着包子，味道果然如他所料的鲜美。当时可没有味精用来调味道，一切都是厨子精心搭配出来的味道，好厨子用多种材料，可以烹饪出不逊后世的美味来，坏的厨子可就只能煮出没有味道，或是味道低劣的饭食了。
至于食材，倒是远超后世，此时没有圈养一说，更没有饲料之类的东西，一切都纯出天然，不要说人的良知和天良，就是想在食材上弄鬼，也是根本不知道从何门而入。
想起后世屡禁不绝的一些令人食之有害的食物，张佳木也是颇为感慨了。
一边吃，一边过长安右门，再过承天门，然后便是五凤楼所在了。
这里也就是后世所说的午门，高大的门楼之上站满了荷戟执矛的甲士，都是诸卫禁军，一个个气象森严的看向下方，城楼之上旌旗招展，两侧的端楼上分别放置了数十面一人多高的大鼓，当朝会时间一到，鼓声次递响起，人群从午门两侧的门禁里排沓入内，等净鞭响起，皇帝君临时，朝会就正式开始了。
到了五凤楼阙下，天色虽亮，外城已经熙熙攘攘，但宫门这里时辰未到，城楼上挂的宫灯和四周林立的戳灯仍然亮而未熄，把宫门附近照的雪亮一片，前来朝会的大臣们身着梁冠朝服，腰系玉带或是银带，手中捧着笏板，有事要上奏的大臣们趁着此时熟背笏板上的内容，无事可奏的，就散在一起，凭着交情深厚，或是文武勋戚的分别，聚集在一起聊天解闷。
象张佳木这样身份特别的，自然不便凑到任何人身边去。
不过，他也隐然是一个圈子的核心了。文官之中，年富身份高贵，不便以尚书之尊来趋就于他，所以互相点个头笑笑也就罢了，但六部九卿之中趋奉于他，甚至依附于他的朝官现在也很不少了，看到张佳木过来，一群四五十人，品级从三品到七品都有的官员就围拢过来，大家有说有笑，向着张佳木问好，这群官员中，武官居多，文官只有寥寥几人。毕竟，文官们宁愿趋奉宦官的多，特别是在开初的时候，不少人意料不到张佳木的政治能量，现在再想投效，又融不入张佳木的圈子之内，就只能用羡慕的眼神看向这边了。

第378章 示威
“幼军的训练，一定不能疏忽轻怠，不管是谁，也不能叫幼军耽搁训练。”人虽多，但全部是依附自己的朝臣，所以张佳木说话也不客气，向着头顶梁冠，腰悬玉带，身着大红袍服，一样是武职一品的陈逵训道：“陈大人，此话我说过多次，这一回再说一次罢。象前几日的事，绝计不可以再发生。”
原来太子一时兴发，因为夏收已经完结，不怕扰民，所以就带着宫中近从到南苑去游猎。自从上次行宫失火后，太子很多天在内殿没有出门，安心思过，也是压惊的意思。
皇帝对太子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不满，但太子可能是被人教导，做出如此模样来，皇帝心疼之余，反而也主动叫太子出宫走动一下，去别处害怕关防不谨，去南苑倒很相宜，虽然离城很远，来回都要一天的时间，但胜在原本就是有禁军保护，现在更是驻扎了幼军在内，那可是太子亲军，于是在关防上更可以放心。
上一次是忻城伯跟随，但皇帝嫌忻城伯年老昏庸，如果不是太子平安无事，忻城伯一定会被除爵。所以这一次派了驸马都尉焦敬和阳武侯薛恒一起侍卫陪从，到了南苑之后，府军千户万通请派幼军射猎，于是幼军一次出动数百骑军，耽搁了几天的训练，陪着皇太子和万通等人游玩射猎，等太子返宫，张佳木知道此事，对陈逵当然不会太客气了。
陈逵和都督程森都在，以他们的品级当然够资格来参加朝会，况且，幼军最近要奏调军器粮草军需，正好也需要参朝。
除了他们，还有十数名中级武官，长官被训，他们都俯首肃立，一声也不敢吭，而陈逵虽然觉得难堪，却也是因为无辞可以，只能脸红脖子粗的垂手恭立，而不能辩一词。
“大人请放心，下官等知道了。”只有程森地位还相对超然一些，他出来拱手至歉，只道：“请大人放心好了，下次绝不会再有此类事发生。”
“嗯，我对幼军有厚望，诸位将军，也是我恳求至幼军效力。陈大人，则是我之挚友，所以我也不必隐瞒我的想法，陈大人，是不是这样？”
这一番又揉又捏，又敲又打，弄的陈逵无话可说。他原本就是张佳木的人，自从效力的那天起，就算是张佳木的属吏了，现在又是正经手下，更加没有什么话说。
况且，原本也是自己出错在前，陈逵想到这里，就心平气和的多了，于是脸色转为平淡，向着张佳木谢罪道：“末将不能端肃营伍，请大人治罪。”
“嗯，是要治罪。”张佳木也是一丝不苟的样子，想了想，便道：“本官是幼军提督官，有约束诸将之权，嗯，这一次给陈都督副将罚俸三个月的处分罢。”
众人已经看到程森求情，陈逵亦是认错，幼军原是太子亲军，伺候太子也不能说是错，但张佳木真的是铁面无情，仍然要给陈逵罚俸的处罚。俸禄是小事，象陈逵这样拥有都督职务和世职的人，早就赐有年俸赏赐，月俸不多，倒也无足挂怀。
但此事传言开去，自然是有损于陈逵的脸面。毕竟，他也是都督同知，武职从一品的大员，他做都督时，张佳木连百户也不是，这么被处分，面子上实在是很难堪的。
除此之外，还有程森求情，亦是一位都督同知，一般的是幼军副将，虽然如此，在五凤楼前，张佳木说罚就罚了。
“末将遵令。”陈逵反而有点如释重负之感，当下便躬身道：“回去就叫军法官记档。”
“嗯，幼军是吾之心血。”张佳木面色严肃，道：“亦是太子亲军，是要当大用的，诸君，请不要因我不留情面而记恨，军法在前，我是不可能留情的。”
“是的，大人，吾等知道了。”
这一次，所有的幼军武官都一起拱手躬身，端肃应命。
这边动静甚大，连近处的一些大臣都惊动了，不少人用好奇的眼神看向这边，不知道张佳木又在弄什么鬼。
“大约又在卖弄他的权势了。”石亨站的不远，身边也是大票的都督，同知，佥事，武职二品以下的，根本站不到他身边去。最近这一段时间，石家也是风光无两，叔为公，侄为侯爵，一门两公侯，除了英国公家，就属他石家势大了。再加上手握京营兵和大同雄兵，更是掌握了兵权，虽然皇帝已经不大愿意见他，石亨却粗鲁而不自知，仍然得意洋洋，他是最不喜欢张佳木的，此时见那边闹出动静来，自然是唾弃不已。
“石公。”有个都督问道：“听说保喇又有内犯之意，不知是否确实？”
“似乎是有罢。”石亨大大咧咧的道：“我石家世代为将，就算鞑虏来犯，有吾侄在，必可使北疆无忧，就算是真的，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是是，如果石侯再立功斩首的话，可能石家能一门两公，这样的话，除了中山王之后是一门两公之外，本朝又要多一两公的大世家了。”
石亨平时想的，自然也是此事，当下便是哈哈大笑，他原本就是高壮肥胖，声量甚哄，此时放声大笑，更是惹的无数人侧目，石亨见此，反而是双手抚在玉带之上，笑声更加响亮了。
他这般模样，实在叫不少人看不过眼，但石家权势滔天，也实在没有人敢上前来触其锋锐，就算是专门负责纠仪的御史们，此时也是耳聋了一般，远远躲开，根本没有人敢出来多事。
“不要管他。”张佳木自然知道石亨这是有意针对自己，他适才训示陈逵等人，目地早就答到，此时倒也不必介意石亨这样张狂作态。
况且，对方这样，倒不象是逞威，反而是出丑一样。
他最近心中颇为烦忧，而且说不出来是为了什么。诸事顺畅，但他心中总有隐忧，总是觉得有朝不保夕之感。
当初为官时，只想能这一辈子爬到百户的位子上，娶一个门当户对聪明又漂亮的妻子，生一堆娃娃，闲时打猎钓鱼，赏春花看秋月，古人虽然少了后人不少的享乐，但也没有后人那么紧张的急迫的感觉，各有利弊吧。
但只要衣食无忧，善自珍重身体，当一个大明的锦衣卫武官，显然还是会过的很舒适的。
这个理想，也不能说没有可能，凭着他的勇力和智慧，只要好好巴结差事，谁知道就会对了哪个大吏的青眼，一路青云之上？
当初在谈及理想的时候，被任怨大肆嘲讽。任怨的理想，就是这一生能巴结到小旗官的位子，能月月领两三斗粮回家，供给一家大小的吃食，在外不被人欺负，平平安安度过此生，也就可以知足了。
谁知道现在两人的官运真是好的连自己也害怕。一个已经是武臣一品，勋阶加到无可再加，还有尚主的荣耀，就要成为驸马。一个也已经是指挥同知，从三品的大员，比起做小旗官的志向，真的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了。
“安知福祸，安知福祸”张佳木嘴里就念叨着这两句话。
现在他太顺了，反而叫他有警惕之感。上一次决定和曹吉祥正面对上，也是想看看自己手中实力的意思。
谁知道这个老太监狡猾如狐，知道此时张佳木锐气正盛，而且早有准备在先，所以曹家根本不应战。
听说曹钦和曹铎等人，在家杀了几个婢女来出气，曹钦更是砸坏了房舍中所有的陈设。但曹吉祥就是不准他们生事，结果张佳木遇到曹家子弟时，对方仍然是笑容可掬的样子，以他对曹家兄弟的了解，对方根本不是能隐藏心事的人，现在做这种样子，只能说所谋也深。
但他们究竟要如何，自己却是想不明白，一想起来，心中就是焦燥的很了。
至于石亨，他倒是从不放在心上。这人志大才疏，而且粗鲁不文，根本全无心机，现在看着显赫，不过是皇帝念着旧情，不愿叫石家太过难堪。如果能找到证据，给石家重重一击，这座沙塔就会轰然倒下，根本不会留下一点残渣。
“大人。”正当他沉思的时候，孙锡恩也是穿着朝服赶到。
他倒不是来参加朝会，而是今日前来轮值，一会五凤楼宫门打开时，会有锦衣卫的武官负责带班和警卫，每个指挥同知和佥事都会负责这一类的朝会安全的大事，今日也是轮着此人了。
“你来了？”
张佳木见他，倒不意外，事前便已经知道了。当下只是问道：“交代你办的事，如何了？”
按他对孙锡恩的了解，办事都是无往而不利，因为事先都是下足了功夫，一到时机一出手，就是水到渠成。
象那个陈怀忠，事先孙锡恩下了不少功夫，所以张佳木叫他去着手，也是格外信任，知道不大可能出现意外。
“不成功。”孙锡恩颇让张佳木意外的摇摇头，答道：“小瞧了这厮，原来一直是和我虚与委蛇，根本没有投效的打算。这样也好，城府很深，不怕他不能出力。让我们再想想办法，非要弄得他逃不掉，也就是了。”

第379章 呈册
“唔。”孙锡恩的话张佳木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是略微点头就是。他对属下极严，算得上是赐爵赐金时也大方，但约束起来，处罚的时候也从不留情。平时不谈公务的时候，能和属下谈笑风生，就是打马吊输了在脸上贴纸也无所谓，但如果在公务上，则向来冷峻而不留情，一件事办不好不要紧，但要设法弥补，如果全无办法，就会影响此人在他心里的评定等级……所有的锦衣卫都知道大人心里有一本账，不管是谁，都不会忽略这一点的。
既然孙锡恩打了包票，张佳木也不会过问他具体的流程，再给他时间去努力就是。
他这个脾气，孙锡恩心里也清楚，当下只是将陈怀忠的事粗略说了，接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小包来，眉开眼笑的道：“瞧，这是属下给大人找来的，属下昨夜可是挑灯夜读，看了整整一宿，嗯，写的真不错。”
“有男有女，有才子佳人，再有床弟之事，再弄点家务纷争，怪力乱神，就是这么一套，偏人都爱看。”张佳木也是笑，手到不慢，已经从孙锡恩手中把小册子全接了过去，略翻一翻，便是笑道：“果然不坏，这个人文笔不差，写的也是精采，怪不得发了财。”
“我之前可是怎么也想不到，写书还能发财。”
两人正说的热闹，一群翰林过来，因说的热闹，也没注意到是张佳木在这里，只是一边走一边说道：“诸兄，最近润笔又涨了，真是奇怪，‘事变’过后，原本是二三钱便可请翰林送行文，现在非五钱一两不敢请，哈哈，真是太好了”
“呸，一群穷酸。”孙锡恩听的大笑，笑过又呸了一声，道：“穷疯了都是，五钱一两的就乐成这样。”
张佳木注意到翰林群中有崔浩在，他对这个翰林庶吉士向来欣赏，聪明，机智，也不太拘泥，如果当初拉拢成功的话，现在就会是一个好臂助，可惜，和孙锡恩说的一样，不成功。
又想起李贤，也是一般的优秀，可惜，现在俨然政敌，大家想在一起共事，真的是难了。
凭什么就不能和衷共处呢？
张佳木闲时也很闷，也总在想。人追求权势大底也没有错，但他和李贤崔浩诸辈的争执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文臣试图凌驾于武臣之上，在洪武到永乐，再仁宣，至土木后一变，如果现在不是有石亨和他，还有内官的势力在，究竟如何，自然已经是见分晓了。
只是他现在遇到的是一群操守还过的去的文官，再过几十年，大家就纯粹争的是意气和权势，而不是治国的方针和理念了。
不管如何，我会坚持下去的。
“你打算怎么做？”张佳木心念一动，问孙锡恩。
“我打算。”孙锡恩想了想，便笑答道：“请君入瓮好了。”
“嗯，好法子，做的要缜密一些，不要叫人看出来。我们的人不要掺和在里头，一点形迹也不能露。”
这么一点小事，张佳木却淳淳嘱咐，简直不象他平素的为人。孙锡恩不知道，适才张佳木心中感慨，只觉得力的人才太少，也不愿太摧折文官的士气，如果能早点解决他和几个权臣之间的争斗，使得大明重新走上正轨，然后他把精力用在击破残胡上，那该有多好。
如果大家还是走着老路，将来“华夏”还是要变成“我大清”，就算是张佳木历史不强，学术不深，但好歹也知道，胡风凌虐华夏三百年，催折了多少事物，毁掉了多少次机遇，如果不是汉人自强不息，恐怕已经沉沦不起，再难恢复祖宗之雄风了。
怀着这种想法，他自然对收服陈怀忠的事极为热切，毕竟，这关系到下一步的安排了。
“是的，我一定好好办。”这件事能有张佳木这样吩咐，显然也就是一件紧要的差事，孙锡恩当即便欣然答应下来。
“鼓声响了。”张佳木神情淡然，鼓声一响，他便是肃容而立，脸上也是一无表情。现在他已经位比侯伯，位高权重，而且新留了短须，很难叫人相信他只是个二十左右的青年。身上也是红袍玉带，头戴梁冠，大明朝服之威仪深厚，远非公服朝服可比，在张佳木的身上，更是尽显威仪，在他的感召之上，所有在他身边的官员都是威仪俱备，令人一见而感受到所谓的汉官之威仪。
……
皇帝疲惫了。
早朝已经结束了。早朝只是一种形式，只是天子勤政的象征，没有早朝，天子就是懈怠而不勤政，会有大臣非议。
虽然历经洪武和永乐两朝的酷烈，但官员们的胆子反而是越来越大了，令人惊奇。皇帝似乎记得，在他的高祖父，也就是大明太祖皇帝治下时，所有的官员在上朝的前夜都会和家人决别，因为谁也不知道，明天早朝，会不会遇到什么大案，当时的用法之严，简直直宗秦汉，动不动就是族诛，而且一查就是无数公侯伯，多少开国功臣，不管在当初是有怎么样的血汗功劳，辛苦数十年，往往就因为小过而丧命，甚至连家族也不能保全。
至于文臣，更是因太祖法令森严而丧命的不知凡已。大明俸禄低微，官员贪污者也是前仆后继，根本杀之不绝，至于所谓的“空印案”更是杀绝了天下长吏，多少清正廉洁的大臣也死于此案，天下骚然，几乎到了愤怒而反的边缘。
后来洪武皇帝知道众心不服，于是焚锦衣卫刑具，以宽简待下，大臣们总算是过了几年好日子。但再到永乐，诛戮之惨，比起洪武年间也不遑多让。对文官，永乐皇帝亦无好感，方孝孺之辈，不知道被诛戮了多少。
但此辈真的是越杀越多，简直就是杀之不绝，令人无比的头痛。
从李时勉开始，到得现在，文官们非议帝王的风气越来越浓厚，动辄就是弹劾大臣，非议朝政，对皇帝也颇有非议。
老实说，皇帝虽然脾气忠厚，但是对这一类的事，已经接近忍无可忍了。
当然，皇帝并不知道，比起他的子孙，他运气已经算是甚好。到得后来，所有的恶事都归咎于皇帝已经成为风尚，凡是奉迎皇帝的都是无耻，指着大明皇帝鼻子大骂的才是忠义之辈，当某人因骂皇帝被廷杖时，大家反而为其弹冠相庆，因为不管皇帝的观感如何，此人升官是已经升定了。一国之君被折辱若此，真的是一件让人悲哀的事了。
皇帝今天的不快，不过是一个叫杨继宗的小官上书言事的事。
其实皇帝已经足够勤政，但杨继宗之流却仍然鸡蛋里挑骨头。最近因为入夏没有什么公事，边关无警，游牧民族要等入秋之后才会入侵，而农田水利和修路、治河等大工也还没有开始，况且，大明在这种事上也是向来没有什么计划性可言，都是向来头疼医头，脚疼医脚，哪里出事了就修哪里。
至于一国的大事，不外乎是祭祀和征伐，征伐无事，大型的祭祀也还早，至于官员的考核到要年末才进行，还有刑杀之事，也是过了夏天再说。所以六部无事，皇帝也落得清闲，最近，取消了几次午朝，也没有进行过晚朝，结果杨继宗这个都察院新任的御史就上书皇帝，指出皇帝怠政，并且洋洋洒洒数千言，从先秦两汉到太祖太宗，说了好大一通。
这么一大通奏书听下来，就是铁人也累了。况且，皇帝虽然现在退朝下来，只在奉天门的云台阴凉地方召见近臣说话，而且大发脾气，但心里无论如何也是明白，杨继宗之流是没有办法惩治，甚至，天子越是惩罚他们，他们的声名就越高，受到的崇敬就越深。
“有时候，朕恨不得穷治乃辈。”皇帝对着近臣，大发牢骚道：“简直是受不了了，大事说，小事也说，苍蝇一般的啰嗦个不停。”
“是的。”张佳木忍住气，向着发脾气的皇帝赞同道：“臣的意思，文臣有好的地方，但遇事喜欢夸张，也实在是要不得。”
“嗯。”皇帝很敏锐，向他道：“你是有所指吧？”
“山西并辽东两巡抚的事，文臣们肯定会说的很严重，臣的意思是……皇上到时候听就是了。”
“一会朕会见内阁。”皇帝声音颇为冷峻的道：“诸位先生肯定会谏争，但朕心里亦有成见。卿办事要一直这么果决，不要因循守旧，不要害怕得罪人，要为朕彻查奸徒，不管是谁”
“是，臣知道了。”张佳木很轻快的道：“如果皇上有定论的话，臣意是早派缇骑出京，拿此二人入诏狱治其罪。”
“可以，就这么办吧。”
“对了。”张佳木道：“大同总兵官本月的情形，臣已经汇集成册，请皇上御览。”
每月把石彪的行止汇集成册，然后递呈给皇帝御览，这也是张佳木的妙法。皇帝对石家叔侄的恶感，至少相当一大部分就来自于手中的这么一本小册子。
“他又做了什么？”果然，朱祈镇一听说，眼神就变的凌厉起来，四周无人，只有张佳木一人并几个心腹内侍，皇帝的语气变的冷峭之极：“朕容他多时矣，今秋看其动静再说，你，暂且也不要惊动他”
“是”张佳木伏首下去，问道：“臣意是，要不要加强对忠国公的监视？”
“要，当然要”朱祈镇大声道：“凡有一举一动，都要呈报上来”

第380章 群狼
从宫中出来，时辰还早。
张佳木看看天色，无声地笑了一笑。他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暗笑道：“此时应是召对内阁的时间，李贤必定会有所谏争，但是，想来是没有什么用的了。”
他自己伏笔在前，将两个巡抚的恶状先行呈递，选在皇帝对文臣大发脾气，甚至是迁怒之时呈报上去，原本皇帝就对锦衣卫穷治文官大为支持，在皇帝心中，最可信的当然是宦官，当然，锦衣卫原本是排在宦官之后，但是有张佳木这个主官之后，锦衣卫的地位也不在东厂之下，最少，两者相差不多。
再往下，才是勋戚亲臣们，然后才是武臣，最下，才是文官。
皇帝懂得，治国非文臣不可。从他对李贤和彭时等人信任和倚重就能看的出来。称必称先生，待遇优厚，亲近处还在勋臣之上。
但也就是这种表面的功夫了，大明待文臣很刻薄，最少远在勋臣武官之下，皇帝只是用其治国，而不是从内心喜欢和信任，这种微妙的情感让文官们一直很受伤，最少，在大明中叶之后，文官对皇帝的攻击，还有联起手来对付宦官和武臣，就是明证。
“召内卫的人来，还有缇骑，保密，都叫来。”一入官署，张佳木便服去朝服，换上常服，入官室坐下之后，便连连发令。
在他的命令之下，所有的锦衣卫主管都急速赶至，他们未必是高官，但是身处要职，都是锦衣卫骨干中的骨干，一个个都是张佳木的心腹，掌握的力量也向来是在冰山之下，这一次，看来大人是要运用了。
“我要派出内卫并所有部门的行动人员。”待众人坐定之后，张佳木劈头便道：“一则，加强大同那里的人手，那里现在才四百余人，远远不够，我要加强到千人，我要连石彪上茅房的时间都记录在册，明白么？”
薛祥道：“大同那里这么紧要，没有大员主持，我看，可以派孙锡恩去大同主持大局。”
“不错。”众人都大为赞同，点头道：“孙锡恩胆大心细，智计百出，可以倚重。”
“不行。”张佳木断然否决，道：“京师这里更重要，他已经加指挥佥事，我要叫他主持保密局，至于黄二，要叫他主持特科，李瞎子没回来之前，由他们在京师辅助我，我才可以放心。大同那里……”
他想了一下，指了一个坐在角落的矮胖子，对方也正昂然与他对视，张佳木笑道：“嗯，就是你，余佥事指挥。”
余佳在上次长街之事以后，因处事断然，也是加了佥事，升官之快，跟随张佳木的坊丁们算是独领风骚了。
但同时锦衣卫老人还有保定一系就逊色的多，此时一见张佳木又把大同这样紧要的地方交给了余佳这个坊丁出身的人，其余众人都是神色各异，当然，是嫉妒和不服的多。
“是，大人信任，属下一定好生办事，不负大人所托。”余佳性子沉稳，不象别的坊丁那么飞扬跳脱，虽然蒙爱重任，但也没有什么特别欣喜的表情，仍然是一派自然，起身行了一礼之后，答应下来，然后便又是安然坐下。
大同那里，已经经营数月，所有的邮传驿亭，还有不少官员武将，富豪大商，地主士绅，都已经在暗中收买利用了不少，光是可利用的大宅院选做基地的就有十余处之外，各部都在大同派有大量的人手，对驻军的情形，粮草囤积的数字，官员往来情形，武将的资料等等，都已经有了充足的人手去调查。
就算这样，张佳木犹显不足，在山西，还有宣府一带的人手都会往大同一带调集，甚至，已经混入草原的一些蒙古校尉也在打听大同一线的消息，这些人都分属各部，但只有一个目标，就是死盯着石彪。
“石彪这厮，人都说苍蝇不盯无缝的蛋。”张佳木咬牙笑道：“他可是一颗臭鸡蛋，身上毛病之多，简直数不胜数。这两个月，他的奸事越来越多，皇上已经对他忍无可忍。忠国公也是明显失宠，我们再加一把劲罢”
“我倒不懂。”刘勇问道：“大人已经知道石彪折辱代王，堂堂亲王，竟然当廷给一个总兵官下跪，此事奏报上去，皇上一定会震怒，岂不是一下子就扳倒了他？”
“光凭这个还不行。”张佳木摇头道：“皇上现在在等着石彪击北虏的消息，石彪也以为击败北虏可以固宠，可以一直留在大同总兵官的位子上。”
他向着众人笑了一笑，道：“这厮蠢极了。他要是打个败仗，我想他倒能留任一段时间。但皇上容忍他，只是因为当年土木之变的阴影极深，对北虏仍然有戒备和恐惧之意。等石彪痛击北虏之后，皇上心里明白过来，当然不会留这么一个人久驻重镇的。”
这么一说，众人才都是醒悟过来，不觉都是向张佳木投去敬服的目光。
“这么说，我就明白了。”刘勇也是笑道：“到那时，大人将他所有的不法情事一起奏报上去，皇上原本就有调任之意，再加上这些奏报，一定能扳倒他”
“不止如此，我们走着瞧吧。”张佳木对石家叔侄都有自己的分析，所以根本不把他们放在心上。而且对石家的情报已经做的很好，所以更是得心应手。
他想了一想，又道：“大同加强，石亨府邸，还有他的私人，亲信，同僚，一律紧眼。不要在避讳形迹，要逼近，要叫他们知道我们在盯着他们，要叫他们一日数惊”
“大人。”有人质疑道：“这样是不是太过打草惊蛇？石亨好歹是忠国公，而且从他祖父起就为官都指挥，势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万一将他逼急了，反制过来，岂不也是大患？”
“无妨。”张佳木面若沉水，声音也变的激昂起来：“我还有很多事要做，跟他们穷耗下去，未免得不偿失。石家已经失宠，种种迹象我已经看的清楚，再耽搁下去，也没有味道了。”
他心里有隐藏最深的话，并没有说出。
其实皇帝有种种信号，并不是对别人，就是对他。今天有一些抱怨，其实他也是应该听的懂的。最近，诏令总兵官无事不能入内，就是一个非常明显的信号。
他虽然已经是驸马，并且已经任命他为宗令，但皇帝也不会这么轻松的就叫他卸职，而是在卸职之前，要做很多大事。
解决石亨，就是大事中最紧要的一件。
皇帝已经很多疑，多年的囚禁生涯叫这个宽厚的帝王变的多疑和残忍，虽然他的性格里仍然保留着不少宽厚的地方，比如善待皇后和皇后的家族，报恩袁彬等人，但更多的是多疑和残酷的一面。
景泰实有功于国，仍然被缢杀，于谦等人也有社稷功，但如果不是自己多方设法，于谦早就人头落地了。
就是现在，皇帝也时不时打听于谦，其实是有余憾未尽，上次自己公然宣称是于谦送茶，广赠公卿大臣，就是要叫大家明白，不要奉迎皇帝再来构陷于谦，不然的话，就是和自己为敌。
就是靠着这些手段，才镇住那些小人，不叫他们希图逢迎皇帝，再去找已经在西湖边上养老的于谦的麻烦。
这是何等辛苦。
皇帝不仅多疑，而且善变，他需要的是穷治天下，叫他有安全感的酷吏。
而他，就是这个已经被选好的人，他年轻，根基浅，但又能干，颇能经营势力。所以，是皇帝的一把好刀。
这把刀，皇帝还没有好好使，最少，很多地方张佳木是违背了皇帝的意思，并没有完全执行。就算现在，他穷治的文官和勋臣也没有几个，这一次为什么要穷治两个倒霉的巡抚，一则，是他们不和锦衣卫配合，还处处找麻烦，二来，也是向皇帝表明，自己不惧得罪人，并不害怕文臣将来的报复，这样的话，才能在皇帝心中固宠，让他明白，自己是事事听命的纯臣和忠臣。
至于石家叔侄，皇帝并不算欢喜，只是当时权衡各方势力，不得不这么处置。现在石亨自己势力内部不稳，需要的就是步步紧逼，逼的石亨自己出错，再等待良机，给他重重一击。
“就这么办吧。”张佳木断然道：“分配人手，由孙锡恩等人统一调派，所有精干的人手都要在忠国公和他的亲信四周，时时侦辑，有什么情况，立刻上报，这一次一定要彻底打跨石家叔侄，否则的话，就是我们死”
他目光炯炯，看向众人，沉声道：“但望诸君为群狼，对手势大如狮虎，但也必定死在我们的嘴下。”
石亨毕竟是国公，其侄石彪是总兵官侯爵，势大根深，其跋扈凶残之处，令人思之而胆寒。
在场不少人，想起去年张佳木出城时遇到石彪的一幕，当时石彪带着的是大同边军中的精锐，不仅武艺高强，而且杀气盈盈，以箭射杀人时，绝无犹豫之意。
但在场的锦衣卫已经融为一体，利益相关，而且，经过这么久的锤炼，大家也不是当年的吴下阿蒙。
大家都是精神一振，均是想道：“有这样的对手，倒也是过瘾的很。”

第381章 太平侯
太平侯张軏并没有参加朝会，早朝不比大朝。若是大朝时，公侯伯无事的，都得参加朝会，不然就是大不敬。
平时早朝，没有要紧事情回奏的，或是皇帝特别点名的，倒也不必参加。
象小英国公那样，虽然才十七岁多点儿，但皇帝已经命掌右都督府，就算现在都督府大权旁落，不比当年，但掌右府的职责重大，小英国公受到信任，并且将持续父祖的光辉已经成必然之势。
从这一点来说，太平侯府就差的远了。除了挂一个侯爵的空头头衔，就是还有一个都督的官职，但位在石亨之下，上头还有曹吉祥这个婆婆，如果不是很有一些旧部还算听话，恐怕张家在京营中早就说不上话，根本没有人理睬他们了。
除了这些，烦心的事还很多。和石亨的政治联盟，怎么看都不靠谱。
徐有贞现在回家吃自己了，听说还有锦衣卫天天看守，地方官府也不大敢照顾他，现在已经垂垂老矣，当年风采，已经化为乌有，现在成天诗酒自愉，在家里根本不敢出门，凡有外事，根本不敢过问。
至于曹吉祥那一伙人，彼此声气向来不投，张軏这个贵介公子也没有给宦官洗脚的打算，所以虽然曹家也很风光，不过，也一样的是攀扯不上。
至于皇家，只看中英国公府，对他和他的弟弟，向来只是看老国公的面子，完全就是敷衍。
比如他想给儿子求一个公主，就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而那个张佳木和王骥老儿的孙子，一个尚重庆公主，一个是嘉善公主，春风得意，一想到这个，张軏连牙齿都要咬碎掉了。
光是这个侯爵的名字，他就老大的不乐意。
阳武侯、定远侯、抚远侯、定边侯、恭顺侯，哪一个不比他这个太平侯更威风，更好听，更让人敬服？
太平侯……哼，一听就是敷衍人，张軏面色阴沉的想道：“皇帝太欺负人，也太把我当草包了吧。”
当然，事实上自己就是个草包啊……
张軏老了，换了几年月前，他都不会这么想自己。但现在恶疾缠身，眼看就要离世而去，反思起来，对自己的一生回头看看，嗯，果然是太失败了。
一日三省他是办不到，不过这么一省，倒是霍然开悟了。现在皇帝不待见，儿子张谨是个不成材的，好不容易弄到手的侯爵，看来很悬，没准将来就不准承袭了。
老朱家就是这样，说翻脸就翻脸，成祖还好些，看看太祖手里的那些公侯伯么，现在留下来的还有几家？
这么一想，自然是汗水潺潺而下，今天早朝的情形，他当然已经知道了。虽然不上朝，但如果连朝会情形也不知道，太平侯府就不止草包这么简单了。
张佳木奏一本准一本，后来在内阁几个大臣与皇帝商讨国事时，岳正，彭时，还有李贤都亲自上阵，但还是没有挽回那两个巡抚的命运。
现在缇骑已经出发，奉诏拿捕辽东和山西二巡抚。
两位大吏，都是内阁力保的清才，但张佳木几句话，硬是没有人能救得下来。
张軏恨恨地想道：“耿九老号称清廉刚正，这件事也缄口不语，我看真的是徒有虚名，嗯，就是伪君子一个，呸，虚伪”
虽然他是当初请罢天下巡抚的最得力的干将之一，但现在一想起是张佳木一言而罢巡抚大员，张軏的心里就是火烧火燎的难受，恨不得站在文官一边大声疾呼，力救两巡抚无事才好。
对耿九畴，他心里也是知道。这位都察院的长官其实在政治上向来和张佳木保持一致，力罢两巡抚，张佳木别人的意见不必管，但事先必定也问过耿九畴的意见，得到允准后才会动手。
所以，他的抱怨也是根本没有道理可言的。
“总是觉得不对劲。”
张軏在室内绕室徘徊，心不自安，但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自从上次感觉到石家不大可靠之后，原本是要和张佳木打一打交道，但张軏总觉得脸面上下不来，况且，他的宝贝儿子也不大乐意，虽然张軏严斥过，但总是拗不过儿子的意思，毕竟，将来侯爵的位子要靠张谨来承袭。
“唉”张軏心事重重的叹口气，觉得自己封侯的愿望答成之后，日子反而过的更加不快活了。
“父亲，父亲大人”
内书房这里僻静的很，现在张軏又身染重疾，正有气无力的躺在榻上休息，几个小丫头子着红饰绿的伺候在旁边，外头有人大呼小叫的，众人都是站起身来，知道是张谨到了。
“拜见父亲大人。”
和普通的纨绔子弟一样，张谨的长相也是白白净净，斯斯文文，只是鼻子比一般的隆准要高的多，所以显的有些儿突兀，眼神里头也全是傲气，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
倒也难怪，他的祖父是国公，靖难名将，死后太宗皇帝念念不忘祖父的功劳，多次提及，并且恩荫后人。
伯父则是赫赫有名的英国公张辅，从军靖难，征伐交趾立有大功，并且数次从征漠北，都是立下战功，威名实为国朝勋侯第一。
便是父亲，虽然连张谨也认为父亲是祖父的不肖子，但现在好歹也封了侯了，小叔父也封了伯爵，一门中一公一侯一伯，这样的世家，除了中山王的后代是一门两公，就算是现在声威显赫的石府，也是差的太远了。
“父亲。”他见过了礼，抿着嘴唇道：“今天听到一个都指挥说新闻，父亲要不要听一听看？”
“什么新闻？”张軏有气无力的看着自己这个志大才疏又傲气十足的儿子，颇感无奈地道：“你又去哪里给我惹祸了？”
“大人也太谨小慎微了吧？我张家一门一公一侯一伯，军中宿将多是出自我家门下，皇上对我家也是信重有加，凭什么大人就觉得山雨欲来，连门也不大敢出了？”
因为看出来父亲身子已经不大好，甚至死期就在眼前，张谨的胆子也大了许多，原本这个话题是张軏已经说定了的，现在这厮虽然跪在地下，但已经是一脸的桀骜不驯。
“逆子，唉。”出乎意料之外，张軏倒是没有生气，只是问他道：“你听说什么了，这么急着要和老夫说？”
“是张佳木的话。”张谨一脸得色，道：“他们说话，我认识的一个都指挥离的近，听到了不少，适才到府里来，寻着我，一五一十全告诉了我。”
说着，就把早晨朝会时的话向着张軏说了，说完之后，张谨便是一脸得色，道：“看看，是不是大逆不道？幼军原是殿下亲军，这厮居然说不能应承殿下，凡事都得由他决断再说，父亲，咱们是不是立刻上奏太子殿下？”
“上奏么，倒也无妨。”张軏听完之后，也是想了一会儿，接着慢吞吞地道：“他是有些骄狂了，这些话，现在太子听到了也不会说什么，相反，会说他治军严谨，谁去告奸，都会被太子斥责。”
“父亲，儿不相信。”
“不信，你自己去试试好了。”张軏冷笑一声，道：“竖子，你知道什么，才吃几碗饭，就敢出来做这种事？什么都指挥使，想必是你在宫中买通的禁军吧，不是府军，就是旗手卫的人，只有他们才能若无其事的偷听他们说话？你，你这是在玩火”
“父亲。”张谨今天是打算好和老头子好好弄一下，虽然被骂，心里仍然忍不住抖一下，不过还是强颜直谏的样子：“照父亲的意思，就这么坐以待毙么？”
“什么叫坐以待毙，胡说八道”
“我们可是得罪过张佳木，夺门那晚，他是怎么防着咱们的？他和忠国公是势不两立，两边真的要斗出高下来，还有我们存身的余地么？”
“这个……”
张谨虽然是纨绔公子，不过这话倒是说的不错。
“既然这样。”张軏提起劲头来，道：“你也不要轻举妄动。”
“对了。”他道：“我们不妨到忠国公府，打听一下消息如何。”张軏想了一想，又道：“最近总是觉得不大对劲，究竟是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张谨面露鄙夷之色，如果对方不是他父亲，恐怕难听的话就出来了。老头子已经半死不活，成天在家瞎想，现在京中哪有什么不对？虽然风起云涌的，三家斗个不停，不过他已经看出来，曹家步步退让，真是怂包软蛋，不值得投效，张佳木么，步步逼人，实力强劲，但不论如何，张谨也不会向比自己小的这个本家投靠的，究竟是为什么，自己心里当然清楚，无论如何，逃不脱嫉妒两字罢了。
至于石亨，张谨的评价很高，忠国公勇敢果毅，实力强劲，还有石彪为外援，这样的势力可不是一般人能轻侮的，如果能找到张佳木的痛脚，忠国公一定会给其悍然一击，绝不会有什么犹豫的。
“忠国公可不是什么胆小的人”张谨在心中这么想着。
他心里虽然鄙薄着父亲，嘴上却道：“是的，父亲，儿子伺候你起身就是。”

第382章 石府外
从正南坊的太平侯府，再到忠国公府，相隔不远。张家父子各坐一辆马车，都是双马并驾，仪卫显赫，侯爵出行，除了倒霉遇到国公，在街面上自然是一切人等都要引避张家的车驾，哪怕就是当朝一品，遇到超品的侯爵也没有什么说话，只能退让。
一路上威风凛凛的过来，所有的小民百姓都退避到道旁，就算是兵马司的官兵，巡城御史，也只能引避退让。
不仅是张谨，便是久病而不能外出的张軏也是心中满足，看着窗外人潮如织，满足地叹一口气。
辛苦一生，所为何来，不就是为了今天？
不过，向着窗外叹气的时候，张軏也是浑身一震。
“怎么了，大人？”
张谨知道不对，甚是见机，立刻也趴到车窗向外头看，一边看，一边向着张軏问道：“儿没瞧出什么不对啊？”
“猪狗一般的蠢笨之物”张軏突然发火，对着儿子骂道：“再看不出来什么，就不如去死了算了。”
父亲发火，也很少这么口不择言的辱骂。张谨吓了一跳，知道事必严重，于是便向着窗外细细看去。
这一下，可是真的看出问题来。
捏糖人的小贩每个胡同口都有，小孩子们最喜欢不过，用些杂物来换糖人，换得了开心跳跃而去，已经是京师一景。这些吹糖人的都是手艺精湛，吹什么象什么，简直是神乎其技，所以张谨这样的世家公子，小时候也喜欢在家里奴仆的簇拥下去买几个糖人玩。
这原本也不出奇，但忠国公府所在的地方，原本一个宅子就占了大半条街，况且这里全是“甲第”，都是达官贵人所居，所以幼童根本不多。
但在重檐拱斗的忠国公府门外，捏糖人的小贩足有数十人，一个个悠然自得，摊子相隔不到几步的都有。
看他们的样子，做生意的样子几乎没有，一个人全是短褐劲衣，目光精敏而干练，年纪都在二十多而四十不到之间，全都是精精干干的样子，不少人的腰间还是鼓鼓囊囊的，明显都是身藏利器。
“这……”
“还不止如此呢，痴儿”张軏一声狞笑，道：“别光看那些捏糖人的，还有别的，仔细瞧着。”
张谨这才回过神来，又仔细打量。
倒是果然不止是捏糖人的，只是那伙人太过显眼罢了。诺大的石府，又是熏灼显赫之时，所以平时车马停的老远，那些长随车夫闲着无聊，喝茶摆龙门阵，茶摊就为这么些人得摆好几个，这也是当时权臣府外的必然之事。
那些大佬昂然直入，他们能在外客厅或是花厅里等候主人召见，或是赐宴，或是同饮，要么就逛花园，听曲看戏，凭什么长随伴当就一直在外头喝西北风？
主人家当然不会负有招待之责，一应客人自己准备。于是外头那些吃食摊子和茶摊也就甚多，沿着胡同墙根，一溜能到很远。
但今天甚是奇怪，明明石府外几乎没有车马停留，但那些食摊茶摊上却是满满当当全是人，有长袍有短衫，夏日时长，虽然此时已经近黄昏，但日光耀眼，仍然是看的清清楚楚，这些人，也和捏糖人的一样，都是精悍过人，目光警惕，并且藏有兵器的强横之辈。
不必多看，张谨好歹幼时也经常去兵营中游玩，张軏好歹也是世家出身，也做到都督。眼前这些人，或是茧绸长衫，或是灰衣短褐，但不论是谁，都是精干勇悍的模样，根本望之不似善类。
他们倒不知道，这伙人全部都是张佳木亲自下令，并且经过长时间的培训，甚至有过不少实战经验，最少，在入锦衣卫前绝不是好人的诸部力士们。
他们或是内卫力士，或是特科力士，和普通的校尉不同，校尉们有不少在明面，而他们，和各地的驿站，邮传，还有官府、车船、关隘要津，矿山盐场里藏身的同僚一样，都是专责行动，负责抓人拉人，监视、追踪、恐吓，甚至是偷窃、烧毁、药杀、抢掠，或是直接杀人灭口的刺杀高手。
这一批人，花费了诺大精力，投入巨资，虽然不能和缇骑相比，但也绝对是锦衣卫这个团队中的精英。
最少，在行动上是如此。
他们的主脑就是孙锡恩一伙人，当初入太子行宫纵火的四人，全部都是这一类人的主脑人物。
领袖是如此大胆，自然也带出了一伙轻捷剽劲的部属。这些人中，原本也有不少是无赖子，或是干脆就是匪类，念秧贼一类，被捕之后投诚效力，比起一般人来，反而更加忠诚。
见识过力量的人，就会情不自禁的服从力量，并且自发的维护着力量。锦衣卫中的情形，就是明证。
张家父子，眼看着的，便是如斯可怖可怕的情形。
一时间，捏糖人的，卖零食的，茶摊老板，短衫客人，馄饨摊主，一个个都是嘴脸可怕，形容可怖，腰间藏着的，虽然明知道是小刀，但唯恐是更加可怕的事物。
他们的人数，足有数百，急切之间，倒也看不怎么分明。
而且，随着张府仪驾的接近，不少短褐汉子先站了起来，他们看似懒洋洋的，但其实身手极其矫健，几下就接近到仪驾四周，手按短刀，目光迥然，一个个都围拢过来。
眼看着要形成一个包围圈，到底是世侯大家，带队的执事不等主人说话便立刻下令，只道：“忠国公似乎不在家，我等立刻折回就是了。”
有此一语，围拢过来的汉子们似乎迟疑了一些，就这么短短一瞬间，太平侯府转过车驾，狼狈而逃。
张軏还好一些，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大人物。虎父虽然犬子，好歹也算是一条恶狗。
夺门之夜，有胆子出门博身家性命的，怎么会是一个无胆匪类？
不过张谨就不行了。
他是正经的纨绔世家子，没见过世面，没听闻过兵戈之声。当年北京之围，也先根本没伤到京城的皮毛，连城外也没来得及破坏就走了，张谨又小，哪里知道兵凶战危！
和人在青楼喝酒，争执过几回，叫家仆打过群架，大约就是这个经历了，此时眼见得如此危急恐怖的场景，虽然对面的数百人都没有起身动手，但张家车马一至，数百道冷森森的目光直射过来，这种滋味，已经叫张谨难以承受了。
“父亲，他们追来没有？啊？儿很害怕，好害怕。”一看到石府门前的情形，张軏立刻下令调转车头，仪卫们也都是慌了手脚，好在打头的是张玉当年带出身来，虽然年过花甲，犹自威风凛凛，押着队带着人，把张府仪驾全部带了出来。
张谨吓破了胆，一张脸白的犹如死人一般的苍白，回程路上，车身颠簸无比，张谨双手抱头，只道：“吓死人了，真真吓死人了。”
“唉，没用的东西。”虽然心中失望，张軏也只是轻叹一声，接着费力将这个儿子扶起，喝道：“没事了，吾儿莫慌。”
这么一说，倒是想起此儿小时候管教他成人的情形，饶是张軏性子偏狭峻峭，此时也是露出温情一面。
他轻轻抚着张谨的背，笑道：“适才夸说大言，不把人家瞧在眼里。这会见了这种场面，就吓成如此模样，真是小人家没见过世面啊。想当年，我好歹也曾经随大兄奉太宗皇帝征过一回漠北，数十万大军，兵戈如林，简直能遮蔽日光，杀气盈野，简直能击落飞鸟。偶遇到鞑子游骑，六军击鼓如雷鸣，骑兵直击而上，犹如利箭，等战场打完，我们这些人上去看，别的不说，远远就是一股难闻的腥气，让人隔多少天，洗多少次澡都去不掉这种味道。再近些，就能看到暗红色的鲜血一直不停的流啊流啊，就象一只蜿蜒游动的大蛇，然后，便是死尸，真是死的千奇百怪，有断头的，有腰斩的，有四分五裂的，也有身上无有伤痕，可能是背部中箭而堕马死的，嗯，我策马前行的时候，就怕马蹄踏到人的肠子，那可是太脏了，那马可就再也要不得了。大兄当年，可责备我太公子哥气了，说是祖宗血战功劳，才有我们今天的享乐，唉，一晃眼，大哥也是物故好多年了……”
说来也是奇怪，虽然张軏说的极为恐怖可怕，战场情形，是比刚刚的情形又恐怖的多了，张谨听着，慢慢也爬起身来，脸上也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
“唉。”张軏又是长长叹了口气，半响过后，才慢慢道：“看来石亨是完了，张佳木干的如此显眼，就是要和他鱼死网破了。石亨看似势大，其实是一座冰山，烈日一至，就会立刻消融。我们不要和他接近了，不过，暂且也不要太慌张，还要再看看。对了，你打算接近太子的主意很好，即刻进行罢。创业难，守业更难，吾儿，岂不慎之再慎之乎？”

第383章 异客
太平侯教子之时，石府里头已经闹翻了天。
外头的人形迹那么明显，石家的人也不全然是猪，当然是瞧了出来。
忠国公府也是京师头等的大世家了，家里出来一个三等奴才，在京师地面也可以横着走。
不夸张的说，石家普通的亲随伴当到京营里头去，百户把总也得跪着迎接，千户游击得笑脸逢迎，就是参将副将，加指挥佥事的三四品大员，遇着石府下人，也得稍假颜色，不然的话，这些小人回去告上一状，可真是不大能吃的消。
可现在堂堂国公府，一品武臣，京营总兵，一门两公侯的石府居然被围了个严实，外客不能入，内里的人一出来，就算上街买两头蒜，屁股后头也是能跟着几十号人。
这么一弄，石府上下已经是慌了神，石亨没回来时已经乱成没王蜂一般，上上下下来回的乱窜，等到了傍晚时分，石亨自京营校场折回时，一眼便是看出了府门外的不对劲。
不过，出乎众人的意料之外，石亨没有发火，只是淡淡扫了几眼，便是叫人大开中门，自己负手昂然直入。
“公爷，下官家中还有一些小事要料理，这就告辞了。”
“哎呀，下官突然腹痛的紧，公爷，恕下官不恭，先走一步。”
“下官突然想起营中有要事没有料理清楚”
“咦，下官头好晕……”
一进石府，平时那些跟着石亨鞍前马后的都督大将们一个个面如白纸，也不知道是谁起了个头，一个个的都是站起身来，随意编些借口，然后忙不迭的告辞而去。
“一群混账。”石后侍立在一边，此时不觉破口大骂道：“看着风色不对，赶紧要置身事外么？就怕你们平素跟的太紧，这会子想去改换门庭，人家也不会收的。”
“唔，这话说的没错。”石亨平素脾气暴燥，家下人料想他回来必定会大发雷霆，谁知道这位公爷居然是安之若素的样子，此时大马金刀的坐在椅中，喝茶养神，听到石后的话之后，石亨才点头首肯，道：“他们都是些墙头草，就算这会子去换别人效力，人家也不会把他们放在心上的。”
“唉。”石后显得忧心忡忡的样子，一屁股坐在石亨身边，急道：“张佳木真是欺人太甚了，你看，我们府外这么多暗探细作，简直就是骑到我们头上来了。父亲，我看你该即速进宫，面圣辩冤，叫皇上约束锦衣卫，不要这么横行霸道的。”
“糊涂。”
石亨将手中盖碗重重一放，喝道：“没有皇上的允准，他敢这么做么？”
“公爷说的没错。”经常出入忠国公府邸，并且屡有献计，私下也被人称为石亨狗头军师的户部主事田厚插话道：“其来也渐，其谋也深，唉，对手现在是布局逼宫，公爷，我等危矣。”
石亨面如白纸，这位国公殿下，平素看着粗豪，大大咧咧，简直就是老粗中的极品。但其实此人惜命，爱身、谨慎、多智，如果身上优秀的因子大过那些不好的因子，他会是大明在徐达常遇春蓝玉之后的又一个名臣，将直追张辅等前辈，成为跨越永乐到正统景泰天顺的数朝名臣。
但他性子中还有残酷，暴燥，贪婪等坏因子，平时因为仗势凌人，不把人看在眼里，所以从来都是大大咧咧的样子，此时生死关头，或是最少到了荣枯关头，石亨性子里谨慎小心并且多智的一面，也是尽显无疑。
当初他跟着成国公等人为先锋，与也先部争战，但成国公等人殉国，石亨却是安然返京，返京之后，还能让于谦等人因其才而赦免他的罪过，并且重新为大将，佩大将军印巡视大同等军事重镇，并且总兵节制京营。
这样的人，虽然不是浮头滑脑的无行小人，但说他是一个耿直军汉，只怕石亨自己的牙齿也要笑掉了。
“皇上身边有小人啊……”石亨语意深沉地道：“现在是皇上不信我了，所以张佳木才这么肆无忌惮的来查我。诸君，何以教我？”
眼前留下来的，自然是他的亲信中的亲信。
若是普通溜须子的小人之辈，适才看看情形不对已经走了，此时留下来的，自然也是能够共患难的心腹，石亨倒也不必太装作了。
“公爷。”义勇后卫指挥邹叔黎道：“我看，不如调些军汉过来，把他们远远赶开，我倒不信，他们这些人能和正经的京营兵比？”
“说的是”中军都督佥事杜清怒道：“俺那里随便调二百人来，也能将他们远远赶的撒开了去。就是公爷这里，随时也能有三五百军汉使唤，这些锦衣卫的校尉，就是皇上的狗，旺旺叫两声行，打起来，咱们一个打他们三”
“正是”有人摩拳擦掌的道：“小侯爷曾经给过那姓张的厉害，老实说，姓张的还算是有点本事，但他的那些部下，都是中看不中吃的货，坊丁无赖，能当得什么大用？公爷一句话下来，咱们就打发他们走。”
“不成，不成。”田厚皱眉道：“锦衣卫这么做，是皇上首肯的，打他们，就是让皇上脸上无光，现在这种时候，皇上很喜欢咱们么？出头露面，万一被锦衣卫报上去，到时候拿了咱们是小事，国公的脸面怎么办，说句难听的话，要是牵连到了国公爷，又怎么办？”
邹叔黎有点儿胆怯了，他白着脸道：“不至如此吧？”
“不至如此？”田厚很想吐这个麻脸一脸唾沫，不过对方官职远在他之上，想了想，不敢。
不过，语气也激愤的很了：“人都围到家门口了，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他转头向着石亨，道：“公爷，唯今之计，是赶紧知会少侯爷，他那边打个大胜仗回来，公爷腰板就硬了，到时候再和皇上分说清楚，这样最为稳妥。”
“唔。”石亨此时沉着下来，很用力的点了点头，道：“就是这样，我一会就修书，派人送到大同。”
“要多派人手，现在这种情形，难保有人会打书信的主意。”
“哼。”石亨冷哼一声，脸上傲气尽显，道：“我还是京营总兵，忠国公，我派出的信使，谅他们不敢”
他这么一说，众人也不敢再说什么，当下又扯一回淡，呆着无趣，各人便纷纷辞去。
石亨这一回也格外客气，将众人送到滴水檐下，还呵了呵腰，以示送行。
待客人走光，石后便道：“如何，靠他们这些人，果然不成吧？”
“混账东西”石亨突然翻脸，“啪”一声，重重击在石后脸上。
“这，这是怎么啦？”
“怎么了？”石亨回过脸色，看了看石后脸上的五指，也是颇为心疼，当下只道：“畜生，不是你们这些畜生偷鸡摸狗，多行不法，我又何必落到求人的地步？真是混账，气死老夫了。”
石府欺男霸女，抢夺田产，奸人妻女，甚至逼死人命的事，简直是数不胜数。石后虽然干了不少，石亨自己也没少干，也是个中健将，急色前锋，这会子颜面尽失，老头子没奈何，只能拿石后当泄火工具，石后当然明白此理，虽然半张脸已经肿涨的如猪头一般，却只是吭哧吭哧的表忠心：“请阿爷放心，儿以后一定洗心革面，和堂兄学，也封疆立功，将来也封侯。”
“封侯？”石亨一听，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一脚把石后给踢翻在地，骂道：“老子是公爵，将来这爵位也是你的，你居然要封侯，他祖母的，真是气死老子啦。”
石亨又踢又打，号称京师小霸王，真的是无恶不作的石后被打的鼻青脸肿，只能不停声的求饶，偏石亨今天邪火上发，不停的踢打，直叫石后欲哭无泪，欲逃无门。
“公爷，哈哈，息怒，息怒。”
正打的兴头过瘾，有人在侧一边大笑，一边劝解。
听到这人的声音，石亨长叹一声，道：“曹世兄来了？”
“是，公爷，小侄见过公爷。”
来的便是曹家子弟中的核心，曹吉祥的亲侄继嗣曹钦。他一身蛮勇之力过人，除了练武射箭别无所好，平素很少和人往来，就喜欢和一群鞑官厮混，曹吉祥的势力遍布三大营，曹钦也懒得经营，平素到营，点卯就走，是以和石亨平素也没有太多的冲突，倒是曹家其余的几个子弟，在五军营里和石亨争权夺势，虽然没有公然翻脸，不过彼此也是乌眼鸡一般，见面都不好说话了。
“公爷，小侄来迟，尚乞莫罪。”
“无事，请坐罢。”石亨潇洒一让，请曹钦坐。
曹钦也不客气，施施然坐下，向着石亨道：“适才在外头听人说了适才情形，尊府外的事，小侄也是看到了。”
“如何？”石亨语气峻峭，冷然问道：“敢问世兄有什么指教？”
“戒之以忍。”曹钦语气深沉，斩钉截铁地答道：“大同方面，叫彪兄多立战功，咱们这里，浑当没事人一样，忍”

第384章 忍
“忍？”石亨怒道：“要忍到什么时候算完？”
“皇上重用此人，不外乎就是扫除异已。”曹钦道：“我家上下也是商议过，这一次张佳木逼上门来，咱们都是忍了，所为何来？就是因为皇上站在他那边，公然对着干，全无用处。”
“不是吧？”石亨颇觉惊异，道：“皇上有点不大欢喜我太多事是真的。也怪老夫，前一阵子得意忘形，老是带着人去见皇上，太过多事。又被李贤这厮抓到机会，痛奏了老夫一本，现在想见皇上，都是难了”
“咱们这个皇上，刻薄寡恩”
曹钦语破天惊，换了别人，只怕早就掩耳而逃，但石亨只是皱眉不语，并没有什么特异的表现。
“公爷，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曹钦生性粗直，根本不适合做这种秘使的勾当。但曹家子弟，砍人一个比一个在行，说话一个比一个不行，曹钦的身份又摆在这，也只能用他了。
若是田厚和曹家的几个狗头军师在这里，又或是徐有贞没有被张佳木拱走，此时必定大为摇头了。
却听曹钦道：“原本咱们是要一起入南宫，迎圣驾返宫，夺门拥立，是我曹家，石家，还有太平侯家，再加上徐大学士，咱们这些人的首尾，是吧？”
“谁云不是？”石曹两家，原本也没有什么仇隙，只是曹家太不讲义气，和张佳木说好之后，为了独得夺门大功，两边一合作，就把这事给办了。
结果石亨等人屁也没捞着，不是徐有贞献计，石亨和太平侯府也大大表现了一番，只怕今时今日的地位也不会有。
提起这个，石亨真的是恨的牙齿痒痒，如果夺门主功是他的，李贤安敢随意多话？现在他的声势将会是何等的熏灼，一个大学士，一个锦衣卫使，如何敢正面掠其锋芒。
“此事。”曹钦有点脸红，想了想，便又接着道：“哎，总之当时是咱们上了那小子的当，现在悔之犹未晚矣。”
他倒是难得拽了一句文，不过，石亨也是明白过来了。
天已经黑了，说话的地方是一处密室，连窗子也没有一个，门一闭，没有石亨的吩咐，谁敢靠近就会被立刻打死。所以，也并不担心被人偷听。
曹家在夺门之后，感觉张佳木的权势水涨船高。曹吉祥并非是傻子，他可是跟着王振出山，几十年都未曾失去过权势的不倒翁。
先是看风色，再看张佳木为人行事，这么久时间看下来，曹吉祥知道，现在不扳倒这个小子，将来就不大有机会了。
但用正常的手段，也恐怕是没有机会了。
张佳木在勋戚中，宗亲外戚中，皇室之中，大臣之中，势力深种，除了锦衣卫，还有幼军，各地也都有不同的势力。
最紧要的就是，皇帝深信，也正打算用张佳木来扫清异已势力，所以，想扳张佳木，根本就是没有可能的事。
至于太子那里，更是张佳木亲手救出性命，一想到这个，大家都是灰心丧气，觉得未来黯淡，根本没有前途可言。
皇帝，太子，加起来好几十年罢？姓张的小子才二十不到，大伙儿谁和他熬的过？就是硬熬，他也把大家给熬死了啊。
这么一想，曹吉祥和他的谋臣自然知道该怎么做了。
曹钦道：“皇上不信咱们，借着姓张的小子来铲除咱们。对方现在一步一步的逼上来，咱们事事退让，可还能退到哪儿去？”
“世兄所言极是。”石亨冷冷一笑，道：“原以为皇上是圣明之主，仁德过人，现在看，原是咱们看错了的。但下一步，曹大官和世兄又有何以教我？”
密室无人，曹钦咬着牙齿，冷笑道：“皇上是昏庸之主，天下是高皇帝的天下，不是规定了只能由他来坐这张椅子”
“啊？”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居然从一位伯爵的口中说了出来，在一边侍立静听的石后顿时惊呼出声，差点儿瘫软下去。
“出去”
石亨勃然大怒，不顾石后脸面，戟指喝道：“这里也有你说话的地方？快些出去。”
“出去就出去”
再三再次的被这么削脸面，石后也是响当当的京城一霸，向来在家里都是无法无天惯了的，石家只他这么一个后人，谁也不能拿他怎么着，当下猛翻白眼，气哼哼的一摔门出去了。
“世兄，真是让你见笑了。”石亨此时彬彬有礼，一点儿也不象个将种出身的武夫。
曹钦忙道：“哪里，我和石世兄也是很相得的，平素在一起言笑不禁，今日公爷这么发火，连我也怕呢。”
他自然也是点了一句，石亨平时对石后根本不管不顾，欺男霸女甚至辱骂朝廷命官的事都不理会，今天偏生管的多？
只是因为这等大事，成则荣耀家族，败则难保首领，现在不叫石后知道，一则怕这小子嘴不牢靠而泄密，二来，也是叫石后置身事外，万一事败，也有机会能脱出一条性命出来。
“我们真说罢。”石亨对曹钦的话不加理会，直接道：“废立皇帝，已经有过一次，是曹大官和张佳木联手所为。本公原本也是要参与其中，却被你们抛诸脑后。这个事，不提也罢了。我倒要问你，怎么再立新君？太上皇好歹是曾经为皇帝的，再拥立群臣也没有话说，可现在要是再废了他，又有什么人能明正言顺的取代当今的位子？世兄，不是老夫托大，好歹老夫多吃了几年米饭，有些事，不是手握兵权就能做得的”
说到这，石亨也面露悲凉之色，捻须摇头，叹道：“君要臣死，臣又有什么话可说？我石家叔侄，专权，擅杀，威福自用，都是有的。但若说对皇上忠忱不二，很多人却是不信吧？我石家好歹也是从太祖年间就从龙，至今公侯都督都有了，就算立了新君，又能如何，难道我还要黄袍加身么？这个梦如何做得？太祖高皇帝提三尺剑平定天下，重光华夏，自古得国之正，没有过太祖高皇帝的，现今得国不过百年，王气郁郁葱葱，不曾断绝，就是土木那年，你我都知道，是勋臣和文官争权，宦官在里头播风撒雨的，惹出多大的乱子来？成国公锐意轻进，一心要夺头功，老夫苦劝他不可冒进，结果如何？后来王振那厮裹挟皇上出征，三十万大军全丧，当时人都以为大明要亡，最好也就是南北朝的格局，结果如何？也先已经墓木拱矣，当今皇上，仍然是大明天子坐龙庭”
这一段话说的犹其之长，石亨说完之后，面若重枣，简直要喘不过气来。
看着他，曹钦只是冷笑不已。
“世兄，你也不要激我。”石亨道：“老夫倒也没有那么蠢，人家刀架在脖子上也不管不顾的？”说到这，他眼中杀气毕露，当下只是将手重重一挥，怒道：“靠石彪这竖子也未必靠的住，能他打败保喇，老夫人头可能都落地了。姓张的步步紧逼过来，老夫的意思，你我两家联手，再来一次事变。”
“公爷的意思是？”曹钦问道：“先斩后奏？”
“是的。”石亨此时霸气尽显，长身而起，目视曹钦，怒道：“竖子小辈，也敢骑到我们头上来？召集你我府中家兵，千人精锐可得，约期而动，抄斩他满门。”
“还有。”石亨志得意满，道：“杀掉之后，由老夫来请罪。如果皇上怪罪，世兄和曹大官一并帮老夫求个情就是了。”
他说的轻松，其实意思就是干脆架空皇帝，京师兵权，三分之二在他和曹家手中，两手联手干掉了张佳木之后，京师中除了刘用诚那个老狐狸之外，几乎无可抗手。皇城里的那几千京卫，在几十万京营大军面前，就是白给的。
人杀了，再去请罪，挟事变之余威，皇帝能怎么着他？石亨这样考虑，倒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
“公爷。”曹钦却是一脸的冷静，只向着石亨道：“现今这情形，你我两家召集人动手，我家还罢了，不知道公爷这里，怎么瞒得了人？”
“这？”石亨一滞，脸上也露出难堪之色，半响过后，才是颓然道：“张佳木这厮，好生毒辣，这样盯着我府，确实已经无法调集人手了。”
“这就是了。”曹钦笑道：“公爷这里已经无法，我家那边，难说也是不知道有没有他的内应……”
“你那边可保无事。”石亨打断他话，接口道：“全是你曹家族人，要不然就是鞑官，他的手还伸不进去。”
“但愿如此。”曹钦虽然是一脸得色，却仍是满口子的谦逊，只道：“此计不行，公爷觉得该当如何？”
“我亦无法可想了。”石亨仰面躺在椅中，以手抚顶，良久才道：“只能等着皇上发落吧，不然就是石彪立一大功，皇上看我石家劳苦功高，收起忌意。”
“哈哈，公爷又错了。”
曹钦大笑道：“石彪一立功，皇上猜忌之心更重。试想，大同这么精锐的兵马，还有京营兵马，怎么能握于一家之手？大同得胜之时，就是石彪奉命还朝之期”

第385章 惊心动魄
“这……”石亨面露犹疑之色，道：“不一定罢？”
“公爷，死到临头，仍不自知么？”曹钦要暴怒起来，喝道：“自省自省，公爷，好好想想，如果石彪还朝之后，皇上仍忌石家在军中势力太大，再加上公爷向来得罪的人多，积毁销骨，再加上张佳木这个小人与公爷有私仇，几股相加，公爷到时候想保有性命都难，别的事，就更加不必说了”
曹钦原本是粗人，这一次过来不知道事先和人学了多久，说起来居然还是文绉绉的甚是有些学问在里头。
虽然话说的急，而且不恭敬，但石亨一想，心里也就明白过来了。
可惜，他实在不是什么有决断的人，虽然明白，也是一脸凄惶之色，但仍然绕室徘徊，却是一个字也不肯说。
曹钦怒极反笑，拱手道：“公爷既然不信小侄，那么小侄也不必多说了。就怕等抄家的使者到家门前时，公爷要后悔今日所行。”
“世兄请住。”石亨一脸痛苦，更多的是解脱，他拉住曹钦，道：“直说罢，到底有什么好法子？他娘的，皇上叫我死，我也没那么好杀。你说吧，怎么行事，只要能说的过去，咱就跟着曹大官一起干了。”
曹钦大喜，今日说动石亨，原本就是曹家大计里的重头戏。别人也罢了，石亨能力强，部下多，根基深，曾经为于谦副将的范广，虽然是辽东名将，功名实力不在石亨之下，但是被石亨压的就是抬不起头来。
如果不是张佳木救命，范广早就被石亨谗言所害，现在人头落地，家属充军去了。
这样的人，如果拉过来，大家联手做事，京城几乎就掌握了一多半在手里，到时候一动起手来，大事可成矣。
“世兄。”石亨此时反而不急不慢了，他盯着曹钦，老猫戏鼠一般，看了半响才冷笑着道：“说了半天，老头子我才想起来，仍然是不得要领啊。”
“请公爷道其详。”曹钦笑道：“既然要联手，当然是无事不谈，要坦然相对，把事说透了，心里的话全说出来，才能合作愉快。”
说到这，他脸上也是露出点黯然的神色，这些话，其实是当初张佳木在西山里头和他说的，时过境迁，当初的盟友是现在的敌人，还有什么说得？
其实曹家和张佳木这一边，原本没有多大的仇怨。
但从推荐东厂提督太监那一天起，曹吉祥心里就清楚，张佳木此子不是池中物，不会由得他摆布，相反，将会是他极大的麻烦。
所以夺门之后，因功记功的数千人，多出于太平侯和徐有贞、石亨等人的门下，曹家的势力反而没有急剧扩张，曹吉祥要等一等，看一下。
结果，看了一下就知道深浅，这个年轻人不但不是池中之物，短短时间，反而有腾龙之势。
从庄田，部曲，朝野布局，人心，手腕，种种痕迹来看，这个年轻人简直是无所不能，事事料敌先机，根本就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主。
有此见识，所以曹家更是稳扎稳打，不出头，不生事。
谁知道饶是如此，张佳木还是瞄上了曹家，万斯同一事，就是一个明显的信号。
既然对手知道彼此不能容，反而也简单了。曹家原本就是在暗中设计对付张佳木，这一下也好，彼此都上擂台，非打出一个生死结局来不可了。
张佳木教给曹钦的话，果然甚是有理。
石亨听了之后，心气也平和了许多，点了点头，道：“说的不错，那老夫就直说了吧。一则，名不正则言不顺，你们打算怎么办？二则，现在有张佳木盯着咱们，请问又有什么办法可想？”
说完之后，石亨复又躺下喝茶，他的意思也很明白，不解决这两个麻烦，一切都无须说得，全是废话一通。
这个态度，曹钦倒是全然理解。他笑了一笑，粗野蛮横的脸上也是露出了紧张之色，先只是一点点，接着就是很明显惊恐之色，再下来，就是汗水潺潺而下，简直有如小溪一般。
“这，这个，世兄这是怎么了？”
曹钦这样的人，就算是白刃加颈，恐怕也不会怎么样。天生的粗鲁性子，在京师是有名的蛮横霸道，除了少数几家之外，是任何人的账都不买。
石彪在京时，石亨就很担心，碰别人都不打紧，遇到曹家那哥几个，别看石彪带的是大同精锐当伴当护卫，可是遇到曹钦几人，还真未必能讨得了好去。
可是现在曹钦哪里象个大将武夫贵族的样子？
简直是惊若孤鸿，稍有一点动静，就要振翅远飞。又象是一只仓鼠，搬运东西的同时，还在听着有没有猫儿的声响。
太害怕了。曹钦的神色，简直就是地里鬼，惨白惨白。
“世兄”
石亨受不得，再次厉喝起来。这一次，曹钦倒是被他惊醒了。醒了，也就震定了下来。想了一想，曹钦下定了决心一般，又打开门看了一看，然后才向着石亨道：“今日的话一说出来，咱们两家就非得造反不可了。公爷，要听不要？”
“听。”好奇心作祟，再加上原本也确实势无可退，石亨想了再想，终是咬牙道：“不管说什么，反正老夫和世兄都没有退路可言了。”
“是，唉”曹钦未语先叹，楞了好一会儿，才又向着石亨轻声道：“当今皇帝，其实不是仁宗皇帝的孙子。”
“啊？啊啊啊？”石亨惊呼连声，其声之大，简直要震破屋顶。
“老爷。”有个长班跑了过来，在屋门外毕恭毕敬地道：“要不要小人进来伺候？”
“不必”石亨粗声道：“把门打开，所有人退出外厅，敢留下来的，一律打死不论，敢在四周十步以内的，也是打死不论。”
“是，小人知道了”长班也是吓了一跳，这里原本就是石亨商议秘事的地方，所以向来关防严密，下人无故根本不能过来。就是他，适才也是在外厅远远的坐开伺候，里头说什么话，根本就听不到。
现在既然公爷这么吩咐，那就照办好了。
当下那长班奔出去，将伺候的长随下人并丫头小子全部远远的撵开了去，就是预备伺候茶水的茶房，点心上人，也全部赶了开去。
等这处厅房一个人也没有的时候，长班总领喘了口气，晃了晃脑袋，心道：“适才说什么来着，把公爷吓成这样？唔，我似乎听到了皇上这两字……”
他在那里胡思乱想，石亨在房里仍然目瞪口呆，嘴巴长的老大，就如雨天被雷击了的蛤蟆一样，惊恐不已，半天也没有回过神来。
曹钦等了半天，才在石亨面前晃了晃手，笑道：“公爷，回过神来没有？”
石亨倒也知趣，把嘴一合，正色道：“世兄，此事太过荒谬，老夫想来想去，实在是不能相信。”
他又压低声音，向着曹钦道：“师出要有名，你们编这个借口倒确实能愚一些村夫愚民，可是骗不过士大夫和武臣，勋臣们也不会信，编这种话，皇室宗亲们也不信，天下没有人信的借口，是不是太蠢了一些？”
曹钦苦笑摊手，道：“小侄倒是宁愿是想别的借口，当初听到的时候，小侄也是觉得荒谬，但现在才知道，原本就是真的，没有假。”
“这，这这。”石亨又一次张大了嘴，吃吃道：“这件事，老夫实在难以置信啊。皇上九岁即位，一直生长在深宫中，宫中男子无法进入，难道是有阉人未曾除根？这太荒谬，简直是难以置信，难以置信啊”
他神情变的激越起来，站起身来转了几圈，然后恶狠狠道：“如果是真的，老夫一定豁出命来干一场。仁庙对我石家恩重如山，即位虽然不到一年，但我石家翻身，就是在仁宗年间，宣庙待俺们也不薄，怎么能容野种占据至尊之位，执掌天下”
“对了”曹钦站起身来，猛一击掌，叫道：“就是国公说的这个道理。吾等世受国恩，但仁宗皇帝之恩最重，咱们，不能看他老人家含冤地下”
“什么，什么，什么”
刚刚石亨的叫声还只是怒吼，这一次却是如同打雷一般。
尽管石府下人已经躲在了十几步以外，还是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震感。不少人都挖了挖耳朵，看看耳屎震下来多少，小丫头子们都是花容失色，一个个吓的直往后缩，原本就已经很远了，看看这种劲头，各人都是觉得，还是躲的再远一些才安全。
适才传话的长班也是面无人色，他在石府已经几十年，倒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情形。只见石亨大步流星从内室出来，打开外厅的窗子，四周看了看，见到他们这些人果然站在十余步外，石亨公爷眼神凌厉的看了大家一眼，又是连连摆手。
所有的石府下人都是屁滚尿流，大家又是一起退了好些步才止住脚。
“好厉害，好厉害。”石亨的贴身长随喘着粗气，想道：“这一回听不着可真是太亏了，真不知道是说的什么，他娘的，老子真的好奇死了，今天的事，实在是太惊心动魄了”

第386章 谎言
“你是说？”石亨喘着粗气，就象是十八岁那年刚搞完十个八个小姑娘那么喘，听的曹钦好生难受，恨不得立刻就把石亨的嘴堵上。
等他一问，曹钦立刻飞快地道：“是的，仁宗皇帝是被人害死的。”
“谁，谁敢如此大胆？弑君的事也敢做出来，诛他的九族，不，诛十族，再挫骨扬灰，也不能平其重罪。”
“石公慎言。”曹钦一副安然的样子，坐在椅中，翘着脚，好整以暇地道：“谋害仁宗皇帝的，是宣宗皇帝。”
这一回石亨却是喊不出来了，他双目尽赤，双手也握成拳，喉咙里格格有声，半响过后，也是发出一些不似人类的声响，根本就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也不知道他的话意是什么。
“唉，我知道石公你要说什么。”
曹钦用同情的眼光看向石亨，摊手道：“头一回听人说起来时，我也是这样。”他安慰石亨道：“不必急，慢慢在脑子里想，嗯，就当在想不相关的事，慢慢就好了。”
……
石亨在他的安抚下终于平静了下来，不过用时良久，从外间花厅看出去，天已经黑的透了，石府下人不敢靠近来，更加不敢过来点灯，天井里头还有红色的残阳照亮，下人们已经用悬杆在挂着丝料宫灯，或是点燃那些固定好的戳灯，至于房内的灯烛却是无人敢进来点亮，所以整个房间还是黑漆漆的一片。
就在这黑乎乎的房间之中，石亨低沉着嗓子向着曹钦道：“曹世兄，今日所说，一定要给老夫一个交待。”
他的声音转为凌厉：“不然的话，老夫拼着被责，今天也要留你在这里”
“放心。”曹钦仍然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样子，他看着石亨，眼神亦是凌利非常：“这等话，要是没有把握，我敢乱说吗？”
“好，你慢慢说吧。”
“这个秘密，也是我阿翁无意中发觉的。”
他的阿翁，当然就是过继的叔父曹吉祥。曹吉祥是在仁宗年间进宫，并且和王振一起被赏识，后来宣庙即位为帝，他们都境遇一般，曹吉祥看出来王振必定不会是池中之物，发达是迟早的事，所以拼命巴结，两人就是在宣德年间结成了政治同盟，王振是老大，曹吉祥是小弟。
与此同时，刘用诚，蒋安等辈，也是在宣德年间投靠的王振。
这些人为什么会认为王振一定会大用，其实也很简单，王振虽然不得宣庙的宠，却是在仁宗在位时进的宫，原本是一个儒学教授，不光光是识几个字那么简单，而是一个正儿八经的饱学之士。
因为犯罪被宫刑入宫，王振倒也没有抱怨君王，而是一心一意想效力皇家，一样可以做一番事业出来。
但仁宗死的早，王振一腔报负，但在宣德年间却用不上，因为宣宗不喜欢仁宗旧人，对王振之流，都是疏远的很，并不喜欢任用。
当然，并不是宣宗不喜欢宦官，事实上，太祖对宦官抑制甚严，而太宗年间就对宦官非常信任，遍布全国的镇守太监，就是明证。
下西洋，征安南，都是用太监主理其事，作用不小，几个大宦官都很争气。
仁宗年头短，宣德年间时，大明皇帝已经决定用宦官的势力来控制外朝。这种事，收发于心，也只有国初几个手腕能力超出常人之外的帝王能行得。
后人总是说大明宦官为祸，其实明朝的宦官真的就是一种工具。当然，它为祸时确实为祸不浅，残害生民，祸乱政务的事也不是没有。但真正的大权，从来就是在皇帝手中的。明的大宦官，不论多么风光有权，只要一纸诏令，立刻就被拿捕，就如捉一条狗一般轻松随意。
反之，汉唐的宦官闹到了能废立皇帝的地步，两者的实质相差甚远，大大不同。
宣德年间，最显著的变化就是在宫中成立内书堂，选翰林宿儒来教授小宦官读书习字。
这就是宦官读书的开始，因为宦官不识字不读书，就没有办法对抗外朝文官，没办法帮助皇帝处理政务。
如果说翰林院是外朝内阁宰相的备选，内廷的司礼就是外朝的内阁，而内书堂就是外朝的翰林院一般相同了。
王振当然不必入内书堂，他原本就是饱学之士，而宣宗又不喜用他，只是因为他的资历而循序渐进，等宣德十年一完，王振才算正式走上历史舞台。
大约宣德当年，也没想到自己会在三十八岁的盛年就死掉罢。
毕竟，太祖，太宗，都算长寿，他的父亲虽然不算长寿，可好歹也活过了中年，而且是因为长期足疾和肥胖的折磨而死的。
可是他自己，英姿勃发，雄武健壮，太宗五征沙漠，他自己擒获叔父汉王，果决坚毅，又征沙漠，虽然徒劳无功，可以足显耀武功。
宣德十年，被儒家信徒们与仁宗的一年并在一起，与文景之治一并相提并论。
当然，这十年，对王振和他的信徒们，是不怎么愉快的十年。
可无论如何，仁宣二帝是连在一起的，是一种政治符命，当年旧事，连石亨这样的粗人也知道不少。
在讲述到这里的时候，石亨双眼发着绿油油的幽光，他插话道：“你说到这里，我倒想起来了。”
“什么？”
石亨很有力的讲道：“仁宗痴肥，有足疾，行动不便。虽然仁德，但太宗觉得仁宗不类已，相反，太宗可能是在他身上看到的建文的影子。”
“对，对对”曹钦连拍自己的大腿，激赏道：“公爷果然见的深了。后人总以为是太宗喜欢汉王，这才有废立的心思，汉王也是这么想。但其实太宗倒不是特别喜欢汉王，咱们从后来太宗对汉王和汉王子孙的态度就能看得出来，其实太宗陛下对汉王并没有特别的好感。于其说他喜欢汉王，倒不如说是有点儿害怕仁宗变成建文，当时诸藩虽然削弱，但要是起兵的话，仍然实为可虑。”
“是的。”石亨神色悠然，一副回想当年的样子，点头道：“最可虑的，就是宁王。虽然太宗皇上已经削了他的兵权，但当初以计骗他，又强改他的封地，宁王旧部全是勇悍绝伦之辈，诸王之中，又是宁王以智计最为出色，就算是太宗皇帝，对宁王也实在是忌惮的很。”
“其余诸王，也不是善与之辈。”曹钦接道：“终太宗之世，一直在削藩，到现在，也不能说完全放心了。”
他又接了一句：“不过代王是无用鼠辈，这一点也是坐实了的。”
这是奉迎了石亨一句，石彪在大同所为，瞒不了锦衣卫，当然也瞒不了曹家的眼线。石彪在大同强迫代王这个亲藩跪谢，代王居然也跪下了，要是太祖太宗知道有这样的不肖子孙，准得再死一回才行。
石亨淡淡一笑，摆了摆手，只道：“说正事要紧。”
“嗯，那我就继续往下说。”
朱棣对儿子百般挑剔，但还是立了长子为太子，原因在史书上则明确记录着。
当初他在犹豫的时候，问着修永乐大典的著名大才子解缙，解缙就是太子一党，当下就知道机会来了，于是精神抖擞的答一句：“太子仁厚。”
朱棣就是嫌太子太仁厚，有点儿象他的老哥和被他逼的亡命江湖的侄儿。不过，这种话是不能直说的，当下只是愁眉苦脸，却不作答。
他的心思，不必明说，解缙这种聪明人早就了然于心，于是又碰了一下头，大声道：“好圣孙”
明初统绪之立，就着落在这么一句话上。
史载朱棣闻此言，顿时大喜，道：“吾得之矣。”
但解缙也因为这件事得罪了汉王，后来被攻讦下狱，关了很久之后，当时的锦衣亲军指挥使纪纲呈上诏狱内的犯人名单，成祖看到有解缙，当时便道：“解缙还没死？”
有此一语，纪纲心领神会，立刻回去处置了这个赫赫有名的大才子。
杀人的法子也很巧妙，就是把解缙先灌醉了，然后赤裸着放在雪地里，活活冻死了事。
“国公，不要信这些胡说八道”
现在房里已经点亮了灯，刚刚黑的互相看不到对方脸上的表情，石亨这才醒悟过来，接着就是拍桌打板的骂人，然后石府下人一个个胆战心惊的进来，把房内的灯烛全部点亮，照的如白地一般，接着抬来一张桌子，放上大理石的桌面，就是餐桌。
菜很简单，酒是御赐的上品，两人相对而坐，继续侃侃而谈。
曹钦连尽几杯酒，喝的猛了，颇有点上头的感觉，他呆了一呆，停杯不饮，向着石亨似悲似喜地道：“全是假话，编的。”
“怎么说？”
曹钦越来越进入状态，很象一个说书人，而石亨这个堂堂的大明国公，京营总兵官，大将军，这会子却只象个乡下愚夫，如果不是眼珠子里偶尔波光一闪，恐怕连个老农也不如。

第387章 明白
“我来告诉你吧”
趁着酒劲，曹钦大着舌头道：“宣庙不是仁庙的子嗣，而是太宗皇帝的亲骨血。”
“你说什么？”
再三再四的打击已经让石亨没有什么大而激烈的反应了。
不过，在听到曹钦这么一句话后，石亨还是忍不住跳了起来。
“嗯，可以确定个八九不离十了。”曹钦笑了一笑，笑容也是颇为狰狞恐怖：“这件事，也是偶一兴发，我阿翁总觉得当年的事不对劲，这些年来，一直很注意几家的动向。”
“哪几家？”
“尚书胡潆，彭城伯夫人、会昌侯”
“对了，对了”石亨以手抚额，道：“确实是和这几家大大的有关。”
“嗯。”曹钦道：“所谓‘好圣孙’的话，根本就是哄鬼。宣庙是太宗和张皇后所出，仁宗皇帝虽然知道老子和自己老婆胡搞，但他有什么办法？是父，也是君，君父君父，天下什么不是他的？”
“唉，瞎”石亨手握酒杯，目瞪口呆，嘴里发出一些莫名其妙，完且没有任何意义的纯粹表示惊讶的声响。
“解缙弄鬼，太宗皇帝心里也清楚，虽然取他的话，不过不取他的人。而且，太宗皇上想必也不喜欢人说这事，所以后来解缙倒了霉，活活冻死了。”
石亨向来不喜文人，当下便点头道：“太宗皇帝酷似汉武，行事都差不多。这样的无行无聊的儒生，杀了也罢了。”
“是，说的是。”曹钦显然和石亨一样的见解，当下喝了一大口酒，又接着道：“宣庙是永乐九年立为皇太子，生年是建文元年，当时太宗还为燕王。圣昭皇后貌美，太宗见而欣悦，于是私纳之。此事，后宫知道的人不少，但多半被灭了口，所以现在才会瞒得住人。”
“这个我要驳一句。”石亨道：“既然当时知道的人不少，虽然只限后宫，但外间也会有人知道，还有，内宫数万人，此类事传播最快，如何能灭得口？”
“高丽妃的事，国公不记得了么？”
“哎呀，我知道了”
石亨恍然大悟，继而也是打了几个冷战。永乐年间，有一回有人告高丽后妃金氏等谋反，后来大索宫中，逮捕了数千宫人。
那些宫人也自知必死，当面唾骂文皇：“自家阳痿，就疑神疑鬼，什么东西。”
骂的真是出气，但也激怒了朱棣，一声令下，数千人中，有凌迟，有斩首，全部被杀了个干干净净。
要说朱棣和朱元璋爷儿俩是一对狠人，朱元璋的胡惟庸案、蓝玉案、空印案，三案加起来就诛杀了十万人以上。
朱棣的瓜蔓抄赫赫有名，就是杀自己后妃和宫人，也是绝不手软，三四千人，一夜全部杀光，这等狠劲，后世子孙身上却是看不到了。
石亨噤若寒蝉，一时不敢言语，却听曹钦又侃侃道：“文皇纳张后，继而生子，此等事，当然不能直承是自己所为。当时建文也正在削藩，绝不能落此等口实到人嘴里，所以，还是假托是仁庙长子，取名瞻基。”
“怪不得，怪不得”石亨此时一拍大腿，醒悟道：“怪不得太宗对宣庙那么宠爱，先立为皇太孙，仁庙因为宣庙而稳住太子之位，然后又加立太孙，这等事，史上罕有，当时人就以为奇事，但总以为是祖父爱子，现在我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这么回事。”
“是啊。”曹钦醉熏熏地道：“石公，古往今来，除非是子不在而立孙，就象我朝太祖皇帝立建文为太孙那样，那是情理之中，乃是大宗不绝不立小宗之意，现在流传甚广，什么太宗皇帝和建文做对子，建文做的不如太宗，太祖心里着实不喜，又说曾经和太宗许诺要立他……这真是笑话了。”
“确实。”石亨满饮一大口酒，笑道：“纯是编出来的胡言。试问，大宗不绝，哪有别立小宗的道理？乱了宗法，就算是太祖也不能向人交待。况且，就算立小宗，算是立君以长，道理还说的过去，但也是立秦王或晋王，也轮不着当时的燕王啊。”
“英武类已，英武类已，哈哈。”曹钦大笑道：“真真是胡说八道。不过，不编出这样的话，也不可能对天下人有所交待。”
“说的是了。”石亨道：“既然宣庙是太宗之子，那么，就是以小并大，夺仁宗继嗣，这样的话，太宗一崩，仁宗岂能乐意？”
“照啊”曹钦又一次猛击大腿，大声道：“说的就是了。”
他道：“仁庙一即位，第一件事是什么？”
石亨目露思索之色，半响才道：“是说迁都的事吧？”
“是喽”曹钦笑道：“仁庙对太宗，其实是怨气满腹。太宗一死，就罢了不少大工，给天下百姓缓了一大口气。接着，就是称京师为北京行在，南京复为京师，打算迁都回去。你想，这其中的滋味如何？”
“嗯嗯。”
“再有，便是立刻叫宣庙到南京去，宣庙当时为皇太子，上来就被赶走，这合乎情理不？”
“我记得。”石亨想了一想，道：“太宗驾崩，似乎是宣庙护送还京。”
“是了”曹钦很起劲的道：“仁宗在位一共七个月，即位之后立刻赶太子出京，这就是第一步的动作了。”
他叹息道：“接下来，自然就是想办法诛除永乐旧臣，肃清宣庙手头的势力，再想办法废立，重新立自己的儿子。”
石亨长叹道：“是啊，一定如此。可惜，天不假年，仁宗皇帝崩逝太早了。”
“什么崩逝？”曹钦冷笑道：“是被人害死的。”
“这……”石亨喃喃语道：“实在是教人难以置信。”
“公爷，你还记得当年情形否？”
“倒是隐约记得一些。”石亨答说：“倒确实是暴崩，从发病到身故，不过一天多时间。”
“是了。”曹钦从容道：“说暴疾身亡，倒也说的过去。但请问，皇太子如何事先知道皇帝圣躬不安，从而提前就道的？”
“这？”石亨疑道：“有这么一说？”
“是的。”曹钦道：“提调当年的档案，看皇太子身边人说的上路日期，就完全清楚了。仁庙未崩，皇太子已经从南京出奔，并且在路上了。他一边走，一边隐藏形迹，为什么？后来说是怕汉王在路上伏击他。真是天大的笑话”
“笑话？怎么说？”
“试想，仁庙在京师，汉王夺嫡失败，在京师已经无人理会他，皇帝一崩，远在南京的皇太子先知道了，这且不提。试问，北京的事，远在山东的汉王，又在地方官的监视之中，请问他如何知道，又如何能派出兵马伏击皇太子？”
“这，这这这。”石亨心里一直怀疑的坚冰终于被打破了，呼啦一声，破了个粉碎。
很多事情，纵然是有蛛丝马迹，但如果没有人提，自然也不会想起。今天和曹钦的这一番长谈，可算是把石亨心里很多事情都联系在了一起。
永乐年间对皇太孙朱瞻基的百般宠爱，甚至是过份的宠爱。给皇太孙建私已势力，要是皇太子的话，一定大为遭忌。
给皇太孙建立幼军这样的独立的拱卫太孙的武装力量，这在朱棣的性格来说，简直就是养虎为患，可是宠爱幼子的文皇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幼军说建也建了起来。
当然，也可能是怕自己暴死，皇太孙无可依怙，有一支军队在手里，就算是人要对付皇太孙，也要费不少周章。
当然，最为要紧的肯定是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埋伏在自己长子身边的宦官，如果后来的朱高炽和朱瞻基相处愉快，埋伏者当然不会有所异动。
但朱高炽把朱瞻基踢到南京，肯定又有废立的动作。
结果，潜伏者与朱瞻基勾结起来，可能用毒杀，或是别的什么手段，将朱高炽暗中害死，然后皇太子星夜就道，谎称是为了防备汉王，接着跑到北京，即位为帝。
这么一说，汉王当然也是冤枉的很，好好的在地方当他的藩王，夺嫡失败，他已经没有什么力量了。
试想，如果是一直要造反，而且经营军力，凭汉王在靖难之役中的武勇表现，朱瞻基这种没有真正领军打过仗的新手菜鸟，怎么能一战就搞定了他的叔父？
答案也很简单，因为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汉王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在封国呆的好好的，就会突来其祸，根本就是无妄之灾。
当然，这应该也是大明成祖的吩咐，他对自己的这个幼子，钟爱程度，实在是远超于其他诸子之上。
后来可能是朱瞻基遵从吩咐，并没有杀这个倒霉叔父，可惜，后来他洋洋得意去探视叔父时，汉王去伸脚绊了他一脚。
这种无聊行径是为了什么？
只是单纯的泄愤罢了一个人，好好的受了冤屈，总有一股火在心头发不出来，况且汉王是勇将，靖难之役时立功甚伟，好好的把人抓了关了，又一副胜利者的模样来视看，以汉王的性格脾气，如何能一点反应也没有？
这一绊，绊出了朱瞻基的凶性，下令以钟扣之，将这个叔叔活活烧成了焦炭。
“我懂了，我懂了。”石亨嘟噜着嘴，摇着头，犹如傻子一般的喃喃语道：“这一下，我可全明白过来了。”

第388章 约定
“公爷明白了就好。”曹钦笑道：“其实虽然当年上位们瞒的严实，但知道的人真的不少。留下的踪迹也颇多，咱们查了半年多，好歹也是弄了个八九不离十了。”
“有心，有心。”石亨感慨道：“还真不知道费了多少心力在里头。当年给皇家办事的人，现在一定是三缄其口，大家都装聋子，哑巴。”
“可不是么。”曹钦道：“知道最深最多的，当然是胡潆这个老儿。王骥兴许也知道一些，不过肯定不如胡老儿知道的多。”
石亨摇头道：“这人惯给皇家办隐秘差事，这等事，骗谁也是骗不过他的。”
曹钦欲言又止，到底又把话给缩了回去，只是笑道：“现在公爷心中疑虑尽释了吧。”
“是的，我大约是明白了。”石亨并不是蠢材，蠢材绝干不到总兵官大将军，并且打了多少次的胜仗。
他只是骄纵，蛮横，但并不蠢。当下曹钦一问，他就点头道：“老夫已经懂了，嗯，宣庙都不是正经苗裔，弑兄夺位，以小宗并大宗，宣庙都不正，更加不必提今上了。”
“妙，公爷明白就好了，一天云雾都开散了。”
说到这里，酒残菜冷，石亨召来下人，又重新换过新席面，这才又问道：“那么，依曹大官的意思，该如何着手？”
“当然是要公然宣示此事，以为仁庙立继嗣的名义，请今上再退位，为一亲藩善养终年，也是我们君臣一场。当然，京师他是不能再住了，为他择一善地吧，我看，中都就很不错。”
石亨狞笑一声，点了点头，道：“确实，吾意亦是如此。”
“那么。”他又问道：“将以何人承继仁庙为宜？”
“仁庙长子，名议上是宣庙，现在当然是不能算了。”曹钦用筷子夹起一块肉，一边大嚼，一边道：“仁宗次子是郑王，庸人一个，在宗室和百姓中向来无名声，虽然他其实是庶长子，但不当立。”
“嗯，那么你们是属意襄王了？”
“不是。”曹钦摇头道：“襄王是素有贤名，但其实名不符实，当初是圣昭皇后疼他，所以下头的人奉迎当时的太皇太后，说他贤明。其实不过一平常人耳。况且，现在他是病秧子一个，又是圣昭皇后的亲子，和宣庙同母。”
说到这，他面露尴尬之色，道：“因此事废今上，再立圣昭皇后之子，人家会不会想，这个越王，是否也是太宗留下来的孽种？”
“是是，老夫昏了头了”
曹钦失笑道：“公爷也太自谦了明说了罢，我等议定，郑王长孙朱见滋仁孝英武，可继承大统”
听他这么说，石亨先是默然不语，半响过后，才默默点头，道：“老夫亦属意如此，既然这样，就这么定了罢。”
曹钦明显是言不符实，根本就是在胡扯。先说郑王无才德，现在又要立郑王之孙，那郑王嫡孙不过十岁不到的幼童，哪里来的仁德过人，聪明天生，又有英武之气？
不过是要立一傀儡皇帝，让曹吉祥可以从容专权罢了。
“阿翁的意思。”曹钦徐徐道：“废今上之后，迁其于凤阳幽禁。再迎立郑王长孙，昭告天下，众人也无甚说得。然后就是他以司礼监，公爷领三大营，咱们领四卫旗军，彼此相安无事，共享太平之福，如何？”
这就是粗略的开一下筹码了。石亨眼前一亮，开始盘算起来。
看起来，他是没有什么地盘增加，但曹家的意思也很明显，曹吉祥以后专领司礼，刘用诚也留不得，太监们直领的四卫旗军精锐，由曹家控制。
京卫自然也是曹家势力，石亨不能染指。
但曹吉祥退出京营，京营现在是三大营，实在有十余万精锐，到时候以石亨的地位和威望，加上在京营多年的经营，整个京营，还不全落在石家之手？
这样彼此相制，倒还真的可以共享太平之福了。
至于安插私人，任用亲信至六部九卿各衙门，还不是大家各自协商后事以一言而决的事？至于内阁大学士，合则留，不合则去，象李贤这样能干而脾气很好的，不妨留下来帮着办事。如彭时岳正这样的，到时候想杀便杀了，不杀就赶走，大明天下，亲藩已经被削护卫久矣，再加上是师出有名，为仁宗立后，并且为仁宗皇帝申冤复仇……当年的事，就算大家不怎么明白，但很多形迹还是落在众人眼里。
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
师出有名，大家又是手握重兵，石亨摩拳擦掌，想了再想，终觉风险有限，造反大事，成则造福后人，败则身首异处，这种风险极大的事，有这么高的成事可能，已经是难得可贵了。
他双目炯炯有神，猛一击掌，怒喝道：“好，干了”
“爽快”曹钦大为激赏，这件事，只是他哥几个，另外算上两三个心腹，在曹吉祥的统一提调下，这几个月没干别的事，一直在着手进行此事，到现在，终于水到渠成，到这会儿，他才明白自己叔父是多么老奸巨滑，多么阴狠狡诈。
石亨这里，果然是一攻就破，如果不是事先做足了功夫，一个堂堂国公，京营重权在握的总兵官，怎么会如此轻易的被收服？
坐视张佳木坐大，叫此人来逼石亨，果然更是一步好棋。
曹钦无声的狞笑一声，心道：“且教你得意一会儿，等见分明的时候，我倒很想瞧瞧，你小子究竟是怎么样的脸色，看到那会子，还有人夸你文武全才，智略过人，简直是全才中的全才？”
他也是武艺过人，向来是曹家中的佼佼者，在京城，谁不夸曹家大少是个角色？自从出了张佳木，文才，武功，将略，种种事，哪一样都是出头冒尖。而且，因为很多故人暗中相助，对张佳木百般照顾，所以短短时间，这个锦衣卫军余出身的微贱小辈就名扬京城，勋贵们私下提起来，可是把曹钦等人比了下去，差的太远。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仇可是结的深了。
夺门时，因为有大事要合作，所以勉强隐忍。现在这会子，想起可以在张佳木面前耀武扬威，然后亲手将对方的首级斩下，想想对方临死前哀鸣求饶的模样，曹钦只觉得志得意满，举杯酒杯，向着石亨敬酒道：“公爷，请满饮此杯。”
“好，干了”
石亨也是爽快，喝了之后，一亮杯底，却是突然向着曹钦道：“贤侄，有两件事，我要先说在头里。”
“请公爷明说，小侄能做主的，现在就回复，不能做主的，回去后禀告叔父，再来和公爷商议就是。”
“我等富贵已极，就算主持废立的事，和汉朝霍王废昌邑王也差不离，说不上是大错。”
“是的，是的。”曹钦小鸡啄米一般，答应着道：“正是此理，公爷，请往下说。”
“所以，废立之后，我等不能只顾自己的功名富贵，要奖掖正人，提拔贤臣，不可只用自己的心腹或是家奴，扰乱朝纲。”
“公爷，真是公忠体国，大公无私。这一层，小侄就能做主”
“嗯。”石亨满意地一点头，又道：“边关要隘，极为要紧，所以需派大将巡边镇守。嗯，我内举不避亲吧，我侄石彪，勇武忠义都在人上，又镇大同多年，不妨叫他佩镇朔大将军印，巡视大同，延绥、宣府等地，九边重镇，边军都叫他掌，我等就能真正的高枕无忧了”
“呃，这个……”曹钦心里把石享的祖宗八辈都骂遍了。刚刚看着还公忠体国，一副凛然大公的样子，还没说两句，狐狸尾巴就已经露了出来。这厮这么一说，就是要把九边边军全部给石彪掌握，这个主，曹钦还真的做不了。
要是在以前，还无所谓，现在边军做战经验很多，全是精锐，而明军事变之后，精锐尽失，已经不复当年之勇，现在京营先是分十团营，不过十万到十二万人之间，这些人，勉强堪称用战。
至于“老家”里的三十万人，全是老弱，用他们修城墙都嫌是废物而不想用，持戟上阵，算了，还是不要麻烦这些老人家了。
除此，就是直隶和山东、河南的班操军，原本也可堪一用，但土木之变后，附近数省的卫所精锐全被留在了京师，留下来的原也是弱者，而这十余年来，卫所军户逃亡日甚，根本就没有几个兵了。
京师之中，能用的就是十余万京营兵，四五万的旗卫军，还有一万多皇城禁军，除此之外，别无可堪一战者。
强枝弱干，原本是祸乱之源，再把边军交给石彪这样的枭镜之徒，曹钦在心里摇头，知道是绝无可能。
当下只能笑答道：“此事小侄做不得主，且留着以后再说，来，公爷，请再满饮此杯”
“好，贤契也饮。”石亨也是一笑，一副和蔼之极的样子，其实他提的这个条件不过是狮子大开口，由着对方坐地还钱，反正开出条件来，将来大家讨价还价再说，不趁着现在曹家一定要拉自己当盟友的时候好好开个价码出来，难道等事成后再说，那样，岂不是太傻？

第389章 暗桩
“这么说。”张佳木沉吟道：“确实是曹钦无疑吗？”
“是的，确实是曹钦。”有人在暗处答道：“小人盯着他很久，从出府门，绕道兜圈子，再潜入石府之中，一切都看的清清楚楚。”
“奇了。”张佳木皱眉道：“我倒真不知道，亦想不出来，他到石府去做什么。”
“我想。”那人谨慎地答道：“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
“哦？”张佳木提起精神，问道：“曹府上下，有什么异动？”
“这。”那人紧张起来，想了再想，终道：“虽然这阵子他们忙活的很，但似乎和大人这里无关。他们在闹什么，知道的人真不多，更不是我这样的人能知道的。只能知道，最近一段时间，确实他们是在忙别的事，并没有设计对付大人。”
“哦，哦”张佳木释然，笑了一笑，道：“辛苦你了，这么说，曹钦去干吗，还得再看看，是不是？”
“是的。”那人答道：“有新消息，小人一定想办法再知会大人。”
“今天的事，可一不可再。”张佳木正色道：“事情确实不小，不过，你也很重要，被人发觉了，就是我也不一定能救得下来你。我想，什么消息再重要，只要不是公然造反，破脸，互斗，就不要这么急着过来找我。事情败露，于我没有什么，于你可能是性命交关。你懂么？”
“懂，小人懂”那人知道张佳木确实是真心关切他的安全，当下脸上露出极为感动的神情，连连点头，只道：“下回小人遵照规矩传消息就是了。”
“也不必拘泥，真有大事，可以再直接过来。”
“是了，大人没有别的吩咐，小人就告退了。”那人站起身来，毕恭毕敬的躬了个身，就要告退。
“别忙。”张佳木向他问道：“听说你最近又纳了一房外宠不是？”
来人脸红过耳，颇觉得不好意思。
其实这等事其实也是当时常态，杀猪的也能纳个妾做帮手，等闲人家，婚前规矩多，娶妻之后，纳上十几房妾的，也属正常。
这人的脸红，实在是因为张佳木为人太重，位高权重，少年血气，但身边从无女色，端重自持，这样一来，锦衣卫上下在女色上都是很注重品行，凡是违规的，都有点心中不安。
看他神色，张佳木当然什么都明白，当下只是笑道：“你也不要不好意思，你没有儿子，纳妾也是必须之事。只是，将来有子之后，就不要太风流了，色是刮骨刚刀，也是祸之根源，你要谨记我的话，晓得么？”
“是是，小人知道了。”那人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根本不敢说个不字。
“嗯。”张佳木很欣慰地：“你知道就好了，那么，我也不必多说。”他转过头，叫道：“来人，取东西过来。”
这是早就安排好的，当下便有一个家人过来，举着一个小包，放在桌上当面打开，那人只觉一阵金光刺眼，却是大约有三四十两的金子。
“这是十足赤金，从福建刚运过来的。”张佳木从容一笑，道：“算你运气好。你也知道，你的身份很尴尬，从外头带太多银子回去也不方便，这小包金子方便带些，只是你使的时候，要小心一些就是了。”
“这……”那人先是一楞，接着便是跪下重重一叩首，谢道：“大人，小人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在卫中效力，还没有寸功可言，大人就是这么一直赏赐。”
“谁说你没有功？”张佳木笑道：“我从来不隐人功劳，曹家里头，只有你安插进去，有什么消息，只有你才能告诉我，你的功劳不仅是有，简直是很大。”
他想了一下，又笑道：“你是百户不是？”
那人笑道：“正是，小人现在是百户。”
“你的际遇，也算出奇了。”张佳木慢吞吞地道：“现在是百户，已经是你的造化所致。但我不妨告诉你，再立大功，嗯，到时候我为你请一个百户世职好了。”
这人虽然是百户，不过是侥幸所致，这个百户肯定是不能算世职，就算承袭下去，也必定会减免承袭。
就象是人任都指挥，子孙最多承袭佥事，如果任职佥事，子孙最多承袭千户官。
这人的情形，子孙能当个小旗就算不坏的结果了。
听得张佳木的话，这人顿时大喜过望，当下又趴在地上好生叩了好几个头，然后才带着一包金子，喜气洋洋地去了。
“汤三，来。”客人走后，张佳木便立刻叫人。
汤三如幽灵一般，立刻飘然而至，到得张佳木身前垂手而立，问道：“大爷有什么吩咐？”
“两件事，立刻交办出去。”
“是，请大爷说。”
“第一，叫人好生盯着曹福来，他在曹府里头咱们管不了，在外头不能出事。”说到这，张佳木脸上露出一点忧色，半响才道：“就怕在女色上坏了事，不过，强迫他不好女色，更易出事，也只能多注意了。这件事，叫外保派人去盯着，叫顾云峦负责这件事，有什么异向，时时向我禀报。”
府外的事，张佳木有不少部属，但内外传送，就是汤三这样的近侍之责了。
当下便是答应下来，只是听到派的人选时，连向来不苟言笑的汤三也是忍不住一笑。
张佳木自己也是笑，顾云峦这厮是正经的世家子弟，举人出身，曾经做到七品，生的俊美，用粗人的话说是细皮嫩肉的，但败尽家产，又被弹劾，听说张佳木的锦衣卫正招揽书生入卫，于是咬牙投效，他曾经是文官七品，官儿就升的很快，现在已经是正五品的千户大人了。人很有能力，就是不大舍得下面子，以文转武，还要看盯梢的事，再加上去的风月场所，想来也真是很为难了。
“这也是我故意磨一下小顾，我手头人才不多，都要个顶个的使。”
张佳木一笑而罢，接着便道：“第二件事，快叫人找孙锡恩那狗头来，快，叫他快点滚来，一刻功夫不到，老子阉了他”
张佳木御下甚严，但从来不作侮辱之语，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人格上却从来尊重。此时汤三一听他这么发作，知道事情严重，当下脸色也有点发白，立刻大声应了，便即飞速而去。
一边跑，一边暗想：“大人不知道怎么了，发这么大火。孙大人这一回可惨了，嗯，他这一向春风得意的，得罪的人不少，要是知道了，还真有不少人要看他的笑话啊……”
……
孙锡恩却正在外头办事，堂堂指挥佥事，天黑了也不回家，也没有到张佳木府里报道，实在是这个差事很要紧，来不及回去。
这会子，这位锦衣卫的佥事却到了万年县的衙门外头。
京师就是顺天府，这个府的等级比寻常大府可高的多了，搁前唐两治，那叫京兆尹，是正经的大吏，在大明，顺天府尹也是个举足轻重的官儿。
不过，孙锡恩今天打交道的不是顺天府，而是自己直接摸到了万年县这里。这里已经算是闹市，虽然天已经黑了，但没有到宵禁时间，所以这里仍然很热闹，胡同口附近，车来人往的，更有不少穿着皂衣的顺天府衙役和小吏来往其间。
衙门就在胡同口附近，在京师，一个县衙门就是个笑话了，什么威风也不必摆起，如果不是县衙门前有一架鼓，还有那些县衙门里头惯有的摆设，楹联之类，只怕说是一个士绅的三进小院，还更加有人信些。
当然，还有更显眼的，就是衙门口摆放的那些个站笼。
站笼里头，隐隐约约关着不少人，这种玩意极为难受，脚不能站实了，脖子卡着，脚得掂着，不然的话，就会卡到脖子，不过一直掂脚，这罪也不是一般人能受的。
外头还正好有一个皂隶，戴着大帽，手里一根水火棍子，正挨个敲笼教训人。
“你他娘潘三，敢奸侍郎家的使女？你这伙人，老子瞧着你们就不地道，早就掂记着办你了，这一下好，先站个十天半月的，再给你弄个充军，京师这块地面上，就没有你什么事了。”
“杨达是吧？一个打三个？生把人门牙给打掉了一地？这么凶，这会怎么不凶你爷爷我凶啊，再敢凶，爷用重枷枷死你”
站笼虽然难受，不过让人闻之变色的就是重枷，最重的听说有三百斤，轻的也好几十斤，又大又沉，锁在脖子上，不能弯腰，不能侧身睡觉，重而沉，戴一小会儿不会觉得什么，戴半天就是酷刑，戴上十天半月的，人不死也去了大半条命了。
那笼中的无赖们听这个衙役这么说，大约也知道对方是个什么头儿，众人都是吓的屁滚尿流，虽然关在站笼里，仍然是用头撞头笼边，只当是叩头，各人都道：“林爷，林爷，您大人大量，千万不要和小人们计较，小人们知道错了，能将来一定还这个情”

第390章 县衙
“我呸。”林头儿大约是县里马壮快三班里的一个班头，当时的县衙门虽然有几百人的快手，但正式编制的可不多，一个快手班头，一年捞几百银子跟玩儿似的，当下这班头就用不屑的语气向着这伙笼中鸟笑道：“好我的乖乖们，真有孝心，爷指望你们的孝敬，真真是笑死个人了。”
这么一说，在一边看热闹的众衙差们也是笑起来。
“不过。”那林头儿又道：“我不稀图你们什么，衙门口的规矩也不能废了不是？再说，兄弟们甚多，不拘哪笔财源都不能放过。你们，听好了，该有的贽敬一文也不能少，少了，就用重枷伺候。”
说完，回身向着自己的部下令道：“听清了吧？谁勒肯着不给，就让谁知道知道，衙门口这种地方，不是好耍的”
“是勒，头儿。”众人轰然答道：“放心好了，一准办的妥妥的。”
这种县衙口勒索人犯的事，其实都是小儿科了。不给银子，就扣在臭水桶前，尿水饭食垃圾全在鼻子底下，不消三天，人就中了疫，非死不可。
要不然就是重枷，女犯轻易不抓，一抓进来，就必定会被强暴，甚至会被带出去由嫖客任由处之，衙役们从中赚好处费。
中国监狱的黑暗实在是骇人听闻，所以不少百姓宁愿私了，除非是人命官司，一般纠纷愿意上衙门解决的几乎没有。
一个地方官是否是清官，名声是否好，就看他手头有多少官司待处理就知道了。清官是不会接太多状子的，能和就和，能劝就劝，不会大动干戈。只有贪官才会无事生非，巴不得境内所有人都打起官司来。这样的话，他自己收了原告再收被告，银子才能滚滚而来。
万年县这里，显然就是如此了。
正闹腾着，里头轻咳一声，众衙役立时凛然而立，只有那班头还是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不过，腰板也是略微伸直了一些。
“见过大人”
出来的，是万年县的知县，一个颇具威严的中年官员。银带绿袍，头顶乌纱帽，双手负在腰后，施施然而来。
“在这里不要这么鸡毛乱吵。”这知县虽然是文官，说话倒是粗鲁的很，孙锡恩在暗中听了，不觉都是一笑，这里的场景，他实在是再熟悉也不过，当年做无赖时，重枷戴过，站笼立过，不过，他孙某人可是从来不草鸡。他在暗处笑着，那边知县却又道：“有没有不老实的？”
“没有。”那班头躬了一下身，答道：“都是老老实实的，大人放心好了。”
“唔。”那大人捻了一下自己的胡须，冷眼扫视门前站笼内的人犯。
这些人，当然是良莠不齐，罪该应得的也是十之八九。毕竟此时还算是政简刑宽，弄到衙门前立站笼的，十之八九也不算是好人。
被知县冷眼瞧着，各人都是胆战心惊，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太守，京师里当县官当然不如在外地，不过，普通的百姓在知县眼里，恐怕也和蝼蚁差不了太多。
看了片刻，倒也没有什么异常，知县刚要进去，一打眼着瞧着笼中一人，因站住了问道：“你是何人，不对呀。”县令沉吟，“看你的样子，白白净净，斯斯文文，不大象是奸人。”
笼中人战战兢兢，不知道如何答话，那林班头看的不耐烦，上前越次答道：“这厮是个写书的，妖言惑众，还语涉圣君……”
说着，班头从怀里掏出一本小书，递给知县，道：“大人瞧瞧就知道了。”
“唔。”知县一边接过来，叫人打着灯笼来看，一边道：“你们也不要太多事，妖言的事，是锦衣卫的差事，咱们何必替他们办差，还得罪人来着……”
一边说着，一边翻看，看了几页，知县便是面色一沉，道：“果然大胆狂生，如此狂悖的话也敢写在书里。”
站笼中那人苦着脸，辩道：“实在是无心，提起太宗皇帝，只是夸说他老人家龙马精神来着……”
“无耻，下作”知县痛喝道：“什么一夜御十女，你看着了？胡编乱造，真该好生掌嘴打死你这厮。”
“对了。”知县问道：“你有功名没有？”
站笼里那人犹豫了一下，吃吃答道：“没有，小人没有进过学。”
“没有功名，犹有可恕。”知县道：“如果是衣冠中人这么无耻，非得重重办你不可。就算这样，你一样要站几天，接下来怎么判，本县想想再说。”
一边说着，一边将书塞在怀里，就打算走。
孙锡恩看热闹也看的够了，当下忍住笑，轻咳一声，便向前走去。
“谁，谁这么大胆？”知县勃然大怒，他的一亩三分地，还真没有人敢这么大刺刺的咳来咳去的。除了他老人家，还有谁有资格在这里乱咳？
“是本大人。”孙锡恩大步上前，他身后自然也有十来个下属和护卫，此时一起都走上前来。
全部是乌纱帽，飞鱼服，绣春刀，这一身打扮，傻子也认出来是谁了。
“哟，哟哟。”知县嘴里哎哟连声，却也是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哟了一会儿，他下意识就问道：“是不是下官犯了什么事来着？”
一听自己家大人这么说，所有的衙役就立刻向后退了五六步，远远隔开与自己家大人的距离，这会子，适才那个威风八面的林班头身子已经佝偻下来，根本连个屁也不敢放，他连知县也不是很放在眼里，态度也不算特别的恭敬，但此时一瞧是一队锦衣卫过来，便是立刻小心翼翼的退向一边，把脸也藏在黑暗之中，唯恐被这些杀神瞧见。
“不是，和大尹无关。”孙锡恩现在说话也很有二两墨水了，他一边嘿嘿笑着，一边向知县道：“某来办点私事，大尹不会说什么吧？”
“不，不会不会”知县猛一激灵，道：“大人太客气了，真的，有什么事，吩咐下官来办就是了，何必还自己跑一遭这么辛苦。”
两人这般模样，别人也罢了，刚刚站笼里的人全都是目瞪口呆，一个个不知道说什么是好。适才那知县还和凶神一般，在众人面前威风的紧，这会子躬着腰跟在这位挎着腰刀的武官身边，点头哈腰，简直是没了脊梁一般的软骨无行，各人心中鄙视，都是心道：“亏他还是进士两榜出身，这么没品行，我呸。”
其实倒也不能怪这知县，选在大兴万年等县当七品官的都是些能见风使舵的浮滑之辈，那些硬骨头，死呆的书生，怎么可能选在这京师帝都，天子脚下当父母官？没几天功夫，就非得被权贵们搬走了。
在这里，就是敷衍事，对下不对上，遇到大官，一个要决就是拼了命的奉迎，底下的事就是见风使舵，大家看着办，各人方法不同，各有高低，这就非言传，只能心照了。
那知县别人不认识也罢了，最近红的发紫，太子行宫出事，亲来报信，并且面见天子，亲受封赏的亲晋锦衣卫佥事如何能不识得？况且，孙锡恩际遇还不止这些，原本是什么人？就是坊间无赖，好勇斗狠之徒。光是这个，也还罢了，听说此人是睚眦必报，根本就不饶人的一个人。
一不小心得罪了此人，怕是哭也找不着坟头了。
这么奉迎着，点头哈腰的，心里头还不不踏实，唯恐孙锡恩挑他的眼，说他的不是呢。
“这站笼里，有本官的一个亲戚。”孙锡恩到了近前，看了一看，嘴角露出一点笑来，向着知县道：“打开这个，把人放了。”
他说的就是写妖书的那个无良文人，此时正缩头缩脑的在站笼里头，脸也扭着，不往这边看，孙锡恩一说，众人都是看他，这人就把头低的更低了一些。
“好好，这是小事，小事罢了，哈哈。”知县一见只是如此小事，当下便答应下来，看了一下，喝着林班头道：“狗才，快点，没听到孙大人的话？”
“是，听到了，小人这就开锁。”林班头浑身都是一激灵，急忙冲出来，全身哆嗦着打开了锁。
等上来两个锦衣卫搀扶着那书生出来时，在场众人都是松了口气。
原本站在笼里的人当然是惨不可言，此时竟也是忘了呻吟求饶，只是木木呆呆的看着眼前一幕，他们，也算是格外开了一回眼了。
“你姓林不是？”等人搀扶着人下去，孙锡恩向着林班头笑道：“看你刚刚的样子，挺威风的啊？”
“大人，小人，大人……”林班头一激灵，“扑腾”一声，已经是跪在地上，他叩头如捣蒜，一迭声地道：“小人就是狗一样的人，没事就爱汪汪叫唤几声，大人您大人大量，饶了小人这一遭，小人可再也不敢了。”
“哈哈，瞧你这怂包软蛋的样”孙锡恩大笑，在林班头腰间狠狠一踢，那林班头吃痛，一张脸都扭曲起来，却只是拼命咬着牙，连哼也不敢哼。
“嗯。”孙锡恩大觉满意，点头笑道：“算你识趣，送你一句话罢，公门里头好修行，记得我的话，你这一生，受用无穷”

第391章 收服
从县衙门出来，一路无语。
救出来的当然就是陈怀忠，这厮很得意了一阵，可惜好运没维持多久，印书的老板不知怎地得罪了人，自己被抓，顺道供出来陈怀忠这样的小虾米，不算什么大案，但在衙门口也吃了不小的苦头。
他要是报出自己举人的身份，站笼当然是不必立了。不过，这功名也必定是保不住了。两害相权，只能取其轻了。
真是一肚皮的苦水，等与孙锡恩进了自己家院子，看看老婆使女迎上来，陈怀忠也顾不上脸面，扑腾一声跪下，连连叩首，只道：“大人，一向仰仗你，原本说大恩不言谢的，可这一回，唉，弟只能叩首以谢了。”
他在这里叩头，一边的陈夫人也要上来叩首，孙锡恩忙拦住，笑道：“这可使不得。陈老哥心里不过意，非得和兄弟客气一下，也不好硬拦着。嫂子就大可不必了，咱们大明没有女人下跪的规矩。”
这倒是实话，宫里头连宫女也不必对皇帝下跪，寻常说话，或是小有赏赐，只福一福就行，只有特别郑重的大事，才会叫女子叩头。
街面上坐轿子的官也多起来，但女子不必避仪仗，而且，女人可以不论品级，一律都可坐轿。
说起来，正是女人地位下降的年头，这些对女人尊重的规矩，应该是以往历朝的遗泽了。
孙锡恩这么一说，陈家娘子倒也不好跪了，只能在原地福了一福，眼圈也是红了，只向着孙锡恩道：“孙大哥，真真是大恩不言谢，以后，有什么差事，就叫怀忠他去勾当谋干，不必和他客气了。”
“外子说的是”陈怀忠也跳了起来，气哼哼的道：“原说发点小财，等下一科考试，现在这样，我才明白过来，做什么官也不如锦衣卫威风，现成的有人带我进门，还紧在这里犹豫，我真是猪脑子”
“哈哈，陈兄，你可真会说笑。”孙锡恩被他逗的大笑，不过，很快就收了笑容，向着他正色道：“陈兄，我们锦衣卫虽然风光，不过，也要先受不少辛苦，很多东西，你得学”
“这不成问题。”陈怀忠道：“我自幼读书就比常人聪明，不敢说过目不忘，但读几次就能背的下来。有什么不懂的，多半自己体悟也能开解，再不成，稍微请教一下别人，也就立刻懂了。”
“这个我信。”孙锡恩知道陈怀忠的本事，举人之中有名的通才，星相占卜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样样都拿得起来。要不是这样，怕也寻不着他这样的人来效力。
“不过。”他皱眉道：“锦衣卫到底是武职差事，叫你盯梢，抓人，拿人，这些你面子上下得来不？”
“瞎。”陈怀忠摸了摸头，没皮没脸的笑道：“抓人拿人，总好比被人拿到站笼里去关着好受的多吧？”
他感慨道：“兄长，我家要是有几百亩薄田，一年收千把两千银子，不，一年收二三百银子，我在京师就差强应付得下来了。不过，没有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和娘子，总不能典屋吃饭的钱也没有。现在说别的也是没味道的很了，就跟着大人吧，鞍前马后，不要说抓人拿人了，就是叫我穿短褐，摸爬滚打，泥里来汤里去的，也没有二话。”
说到这，他微微一笑，说道：“年大人曾经来过，锦衣卫的规矩大致也说过，就是他这样的进士也曾经在鲍家湾吃过不小的苦头，我一个举人，还有什么可说的？”
“好，响鼓不用重捶”孙锡恩满意极了，正要再说什么，外头传来杂沓的马蹄声响，孙锡恩面色一变，心道：“是谁起事了么？”
最近京师是外松内紧，不仅是各家权臣有山雨欲来之感，便是皇家也加强了戒备，太子在南苑玩的正开心，却被皇帝急召回宫，如果不是有所感觉的话，又何必如此着急？
不仅是他，刚刚说的正开心的陈家人也是面色发白，陈家娘子只觉得浑身发软，禁不住靠在陈怀忠身上，陈怀忠刚脱得站笼，受罪的滋味还在身上，这会子只觉得心里头打鼓，心中只是叫道：“不会这么倒霉吧？”
他刚刚投效锦衣卫，要是这会子锦衣卫就倒了台，或是孙锡恩自己失了势，对他来说都是件要命的事。
没有人援引，没有人可投靠，京城居，大不易啊。
众人正在发慌的当头，外头人叫打雷般的叫道：“孙锡恩，孙锡恩在不在？”
“似乎是曹翼的声音？”孙锡恩精神一振，骂道：“曹翼，你这厮好生大胆，这么直呼老爷的名字，想死么？”
“原来你在这？”外头还是打雷般的响，众人只听得“砰”一声，有人用马蹄把小院的门踹开，一个巨灵神般的大汉，骑着一匹枣红大马，昂然直入。
院中人都是看的发呆，孙锡恩也是呆了，因道：“曹翼，你这厮吃混了药啦？”
“屁，老爷是为你好。”曹翼骂道：“你跑哪儿钻沙子去了，大人发火了，刚刚说了，你再不到，非剥了你皮不可。”
“咦”孙锡恩奇道：“大人很少这么发火，我问你，之前大人见过什么人没有？”
“见是见了一个。”曹翼想了想，又看看院中人，便语意双关的道：“是见的我的本家，你知道是谁不？”
“知道了。”孙锡恩这才释然，看了看发呆的陈怀忠，不觉哈哈笑道：“我知道大人为什么事焦燥了，不怕，不急，我们不如且慢慢去，到时候，我来和他说。”
“随你好了。”曹翼无所谓的一笑，道：“反正我已经把话传到了。”
他看了看孙锡恩身后的陈怀忠，突然笑道：“就是他的事罢？嗯，现在一切就绪，就差一颗钉子，怪不得大人恼火，快些走吧。”
“好。”孙锡恩嘴上虽硬，心里却也知道是不能耽搁的。张佳木很少恼火，但一火起来，谁也不知道后果如何。他掉转过头，因向着陈怀忠笑道：“陈兄，我家大人要见你，请随我走一趟，如何？”
“你家大人？”陈怀忠脸色有点发白，陈家娘子更是紧紧握住了夫君的双手。
“嗯。”孙锡恩点头道：“我家大人最近有要事要拜托你，请不要有所疑虑，反正，你入了锦衣卫，就是给我家大人效力来着。”
“这话也说的是。”陈怀忠到底是男人，他挣脱了自己娘子的手，又轻轻拍一下，然后深呼口气，笑答道：“大丈夫生不五鼎食，也当五鼎烹，走吧”
他心里其实一直有所怀疑，锦衣卫是慢慢儿布局引他入局，今天的场景，更是坐实了此点。原本就是绝顶聪明的人，不然的话，绝不会能中举之余，还能搞很多杂学，而且全部都很精通。
这样的人，要是在盛唐之时，肯定是一个王公贵族都急欲招揽的名士，在宋时，也必定少不得他一口饭吃。可惜，明初时候，国家百废待兴，诗词都被视为小道，不及文章值钱。当今天子重文章，所以人人只读八股，唐宗宋祖是谁都不必理会，那些杂学，更加没有人去学，去看了。
可怜一个大才子，身负奇学，却只能靠写几本小册子换一碗饭吃，而且，还被公然逮捕，立在那站笼中折辱。
这样的境遇，陈怀忠可真不想再遭遇一回了。
就算是人家有意为之又怎么样？现在他倒也是想通了，这想必是锦衣卫使叫孙锡恩前来招揽罗致，既然是卫使爱才，那么，想必去了也不会吃亏。
在此之前，他一直想着锦衣卫的危险，还有前途未卜，搞不到就弄在什么案子里，不明不白的断送了性命。
此时虽然觉得未必有如此之险，但锦衣卫的内情，又岂是一个书生能尽数了然于心的？
此时此刻，古往今来的前辈们在心头浮沉，所以故作豪爽语，倒也不足为怪了。
“瞎，老陈。”既然对方要效力，虽然只是个举人，但锦衣卫里文职实在太少，所以孙锡恩也不敢小瞧了眼前这个酸书生，当下只是笑着道：“别犯酸了，赶紧走吧。”
“好，走，走”
陈怀忠也是醒悟过来，这会子是干大事，见大人的时候，怎么自己酸个没完？
当下也不换衣服，索性就是这么一身，潇洒磊落，他倒也会骑马，就自己翻身上马，由曹翼带着内卫们骑马把他和孙锡恩夹在中间，向着东华门外金银胡同的张府急驰而去。
到得张府之外，府上门禁早就知道里头在等孙锡恩，当下也不打话，直接便过来两人提着灯笼延请，从外宅一路逶迤进来，过仪门，穿中堂，过内院门，再绕过一座又一座的院落，到处都是青砖漫地，到处都是高堂碧瓦，到处都是花鸟树木，等绕进后园，从一大片湖泊边上看着满湖的荷花怒放，陈怀忠终于叹道：“这下学生真是开眼了，什么叫起居八座，富贵已极，眼前就是了”

第392章 潜伏
“哈哈，这话真酸。”孙锡恩笑他道：“大人是何等样人，是天纵之才，老弟，你是羡慕不来的。”
“是。”陈怀忠坦然道：“我学生知道大人是怎么发迹的，也真是佩服。别的不说，大人破御史杨家的那个案子，简直是匪夷所思，令人大开眼界。”
“到了这里奉迎大人么？”孙锡恩和他熟不拘礼，一边带着他走，一边笑道：“大人不吃这套的。”
“说笑，说笑了。”陈怀忠还真有此意，不过，被孙锡恩这么一说，也就只能乱以他语，打两个哈哈，作罢。
张佳木正在后园的一处楼上，登高远眺，吹风乘凉，在小楼四周燃着一些驱蚊的草药，还有几个小丫头子拉着纱窗，赶着飞蛾……陈怀忠远远见了，心中感叹，那股子想要富贵的劲头，却是足的多了。
等上得楼去，张佳木已经知道是孙锡恩带着陈怀忠来，等两人到楼梯前时，张佳木已经笑容可掬，站在楼前迎候了。
“陈先生。”他很客气，笑着执住陈怀忠的手，笑道：“何来之迟也？”
“是，学生给大人见礼。”陈怀忠有点窘，而且，也没见过这么高官，所以有点胆寒，倒是张佳木这么客气，他心就安定了许多。
“不要这么客气。”张佳木扶起他，仔细打量了一会，然后才笑道：“来，请坐，请茶。”
他这楼上，用冰箱储冰，放于四角，角落里还各站有一个健壮男子，用手摇着一个轮柄样的东西，一边摇，一边就有几扇风叶徐徐送风，吹着冰块冷气，整个屋里就极为清凉。
“大人，你真的好享受。”
和一副拘谨样子的陈怀忠比，孙锡恩就大方随意的多了。他一看眼前情形，便道：“大人，这玩意，宫中都未必有吧？”
“混账东西，又在混说了。”张佳木怒视他一眼，喝道：“不要胡说八道，皇上那里，还有太子宫中，等我这里试好了，就会给他们送去，你这样说，是不是说我大逆不道。”
“戚，大人你也太小心了些。”孙锡恩不以为然，撇嘴道：“皇上虽然是天子，不过也不是规定什么好东西都非得由皇上享用。上次徐慕尘来信，他已经暗中出海，南边有多少海外来的好东西，皇上不要说使了，怕是连听也没听过吧。难道海外番邦的人，一个个也是叛逆不成？”
“他们纵不是叛逆，也是不服王化。”张佳木板着脸道：“你不要胡说八道了”
“好好，不说就不说。”孙锡恩用好奇的眼神看着四角的那奇怪的玩意，问道：“大人，这必定是你想出来的玩意，这是怎么回事，叫啥名？”
“你看到那几根镙杆没有？”张佳木笑道：“这是我交待内卫做的，费时费工多矣，做出来，就是叫人给我扇风，我知道太靡费了，不过，我就怕热，有什么法子？”
“我知道了，用镙杆带动机簧，拉动这个风叶。”孙锡恩上前摸了摸，笑道：“真是机巧之物，巧夺天工，不知道大人怎么想来。”
陈怀忠在一边也是笑道：“好是好，就是风太小了。”
“可大可小么。”张佳木知道眼前这是个儒家信徒，虽然信仰不是那么坚定。大明这会子，正是从中古到近代的转折，盛唐至宋的那些从生活，到学术，到一切的一切都与明初不同，但思想钳制还没有改变，得到明中叶后，不少思想家应运而生，到了明中晚期，士大夫看似颓废不堪，吃补药，画春宫，其实只是对思想钳制的一种摆脱罢了。可以说，明晚期的汉人士大夫，绝没有后来的僵化，他们对新生事物敏感，愿意学习，并不视为洪水猛兽。
比如著名的徐光启和孙元化这一对师徒，对西学就以拿来主义，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的吸收利用。
他们不仅是自己用西人的学术和机器来造大炮，而且要力图推广这种有异于中华的学术体系，他们译几何学，介绍西人的哲学，以当时西人东来的势头，还有明朝士大夫这种开放的态度，如果不是被野蛮人打断了进程，原本华夏不必走的那么坎坷的。
当然，福祸由人，都是自己招惹，怨不得别人的。
这会子对陈怀忠的疑问，张佳木只是淡淡一笑，接着便吩咐道：“摇快些叫陈先生看一看，看看咱们这个有没有用。”
四角都是健壮汉子伺候，听得吩咐，便用力摇那手柄，果然，几下过来，风力就比刚刚大上几倍，虽然不及窗外的风大，但也绝非普通的人力可及了。
“大人，真是奇思妙想，学生敬服。”
“我知道。”张佳木笑道：“有人会说是奇技淫巧，不过，只要能教人舒服，就算是奇技淫巧，又怎么着？”
“就怕。”陈怀忠欲言又止，倒是孙锡恩在一边劝道：“咱们大人从不因言罪人，对下属也宽厚，你看，我没来时要打要杀的，来了也就这样。”有他现身说法，陈怀忠倒真不怕了，因笑道：“就怕太费银子，不是普通人能享用得起。”
“你说的是了。”张佳木长叹道：“这才是真知灼见，是个读书人的样子了。”
他向着孙锡恩道：“你看，读书人也不一定全迂腐。他要说这些东西是淫物，该象宋太祖毁七宝盆那样毁掉，我倒是瞧不起他。他说常人用不起这个，无益于民生，这个话才见的是，才有道理。”
孙锡恩也是点头，笑道：“说的是了，我和陈兄相与，就是因为他没那味道，要是有，就算才学再高，也当不得用场，一肚皮的学问，不能经世致用，于国于民，又有什么用？”
“有理，有理。”陈怀忠感叹道：“经世致用，这四个字，真是妙极。”
孙锡恩笑道：“这是我家大人的话，我可不敢掠人之美。”
“不必提这个了。”张佳木道：“这镙杆什么的，也不光是可用来扇风，还有大用。不过，暂且也和你说不了太多。”
他又看向陈怀忠，笑问孙锡恩：“怎么样，和他说清楚没有？”
“大致是清楚了。”孙锡恩道：“关键的事，还要大人自己和他说吧。”
陈怀忠知道说到正事了，因站起身来，垂手道：“学生虽然尚才疏学浅，不过，也愿附骥尾，为大人效力。”
“是为朝廷效力。”张佳木笑道：“锦衣卫也是朝廷机构部门，现在也有几个进士，举人什么的在里头，与你的身份，也不算太辱没。”
他沉吟了一下，笑道：“我也不打算叫你以文改武了。这样罢，你在卫里挂个名，算是你锦衣卫经历司的经历，六品文官，算是对得起你吧？”
陈怀忠大喜，不过脸上还强自抑制着自己的笑意，他打了个躬，拱手道：“学生尚且寸功未立，大人就给这样的恩遇，学生实在是感愧至不可言，真的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该得的。”张佳木笑道：“我这里几个进士，现在已经是三四品官了，举人么，也是千户，正五品的武职官，你先当个六品，不过，你还不能上任……”
他举起手，止住要发问的陈怀忠，笑道：“你先在卫里呆一阵子，学些东西，接着，我荐你到阳武侯家里看风水，你要用心，最好是出名。然后，我教阳武侯荐你到钦天监去，以你的才学，足够了。”
“大人……”钦天监在当时的儒生看来，也不是一个好去处。不是实在没有办法，绝不会去那里算历法，星相。
业余爱好倒无所谓，儒士中没有几个不爱这一套的，从袁天罡到刘伯温，谈一谈，身心愉快。不过，教自己天天去弄这个，可就真为难了。
“我知道，我知道”张佳木打断他的话头，笑道：“你大约不明白，这样的做法，就是潜伏进去，以这个身份做伪，将来事情办成了，你还是回卫里。或不然，我直接荐你去内阁，先做内阁中书，侍诏，慢慢来么。”
内阁中书也是六品，除了进士分发外，可以由积劳的官吏升任，现在还不能捐纳，所以是很不错的优差。
陈怀忠没有中进士，就是中了，也可能分在三甲，到地方做摇头大老爷，要不然，就是部曹小吏，想升上来，非得下苦功不可。
当官，有很多腾龙捷径，多认识大佬，绝对就是其中最方便快捷的法门。
以张佳木的身份，也绝不会信口开河，看来办好这件事，前途有亮。陈怀忠念及于此，不觉大喜，不过他是那种看着胸无城府，但其实自制力很强，而且精明过人的人，刚刚还在欢喜，接着就是想到，这桩差事必定坚难凶险，不是那么好办的。不然的话，何必对自己这么重视，又许诺升官？
张佳木是何等人？他这里刚有点想头，那边就已经看了出来。
当下便笑道：“你不必怕。这件事，于你没有什么大风险可言，等过几天，你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第393章 狂奴
“是，学生不敢畏难。”
“你知道么？”张佳木站起身来，目光深沉，缓缓道：“我这里有多少天大的事要办？我和他们牵扯不起了。他们要发难，由得他们。但最好是让我知道，我好有计较，有提防，我的心力，要放在国之大事上，是千百年之计，你懂么？”
虽然陈怀忠真的不懂，一个锦衣卫使怎么和大明的千百年的大计有关？不过，张佳木的语气深沉，饱含感情，其中的真挚之意呼之欲出，根本就不可能是虚假。
他心中感动，也深沉点头，道：“大人以国士待我，学生岂可只知保守自身？总之，一切听命行事就是了。”
“也不要浪掷。”张佳木起身送客，道：“凡事多小心，具体的事，孙锡恩会和你说。有什么事，你也只找他。”
“是的，大人。”陈怀忠知道会见结束，于是也起身告辞。
“锡恩，代我送客罢。”张佳木将两人送到楼梯前，拱手致意。待孙锡恩答应之后，他想了想，又叫道：“陈先生先下去，锡恩，你过来一下。”
孙锡恩会意，立刻转身上来，陈怀忠知道两人还有话说，于是自己便自顾自的下来。
到得楼下，随意一走动，看看这大府花园的景致，晚风徐徐而来，倒也解了不少闷热。天很热，叫人不停的出汗，他摸了摸额角，看看黑沉沉的星空，心道：“怕是要下雨了。”
正想着，天空先是一通银蛇闪烁，接下来就是一阵阵闷雷声响，再眨眼功夫，瓢泼大雨就已经淋头浇了下来。
陈怀忠在园中转悠，除了挂在各处照明的明瓦风灯之外，再也不见人，适才进来，虽然有人带路，下楼的时候也没见人，这会子看看四周也没有可避雨的地方，心中暗道：“坏了，一会回家莫被淋成伤寒才好。”
正在发愁，暗处却悉悉有声，他吓了一跳，忙急退了几步，心中大是害怕，这后园虽然收拾的精洁漂亮，但占地太大，草木之盛叫人咋舌，现在又是急雨狂风大作，这黑漆漆的，还真是叫人害怕。
“陈先生，莫惊。”正彷徨害怕的时候，倒是从山石影里钻出来两个灰袍汉子，因向着一脸灰白的陈怀忠笑道：“来迟了，莫怪，适才雨一下来，咱们就跑去寻蓑衣芒鞋，回来这么一跑，叫先生久等了。”
“别尽客气了。”另外一个汉子笑道：“再说下去，先生要湿透了。”
“也是。”
先头那个也是笑起来，然后两个壮汉将手中的蓑衣草鞋帮着陈怀忠穿戴好，这玩意做的又轻巧，又有用，似乎用草束还有一些别的东西，还有一些油脂的味道，雨虽大，却是从蓑衣上滑落，一点也没有留下。
陈怀忠奇道：“这东西真好，是你们什么内卫做的吧？”
“是。”先说话的汉子很健谈的样子，笑道：“是内卫的军工司做的，这玩意轻便防雨，好用的很。”
“尊驾似乎不是汉人？”陈怀忠的个头不矮，也算是中等向上，但眼前这两汉子却足足比他高出一头还多，就算是张佳木，恐怕比这两人还要矮一点儿。再加上口音有点儿怪，所以他才会有此问。
“没错。”那汉子笑道：“我们不是汉人，容美宣抚司的。”
“哦，哦。”陈怀忠笑道：“锦衣卫中，真的是人才济济。”
他倒也不是虚言吹捧，眼前这两汉子，都是年纪不大，最多十七八岁的样子。虽然是夷人少民，但汉话说的也很不错，对答起来显然是读过书的。当时的汉人识字的还不多呢，少民之中识汉字读汉书的就更少了。
因此，他问道：“两位想来是贵官之子了？”
“家父田九宵，正是宣抚使司。”
“哎呀。”陈怀忠大惊，忙拱手道：“失敬了，原来是两位舍人公子。”
“我们土司不这么叫。”开头的汉子叫田镇，笑道：“我们兄弟向来心慕汉邦文化，正好，父亲听说朝中反正，急着叫咱们来朝贡。这一贡，正好又有些事结识了大人，这不，在他府中呆一阵子，学一些东西再回去，也不枉咱们来这里一遭。”
陈怀忠这才知道，原来眼前两人是前一阵来朝贡的容美宣抚司的土司世子，和自己说话的，是土司长子田镇，另外一个，是次子田秀。
这两人都是正经的舍人公了，虽然土司不能和正经汉官比，但他们在领地上等若国王，代代世袭相传，田家又是心慕汉化，有诗家之称，在当地也是势力雄厚，麾下兵马众多，而且骁勇善战，所以朝廷对容美宣抚司也很重视，历来封赏不断。
想着居然能叫两个田氏族人，将来可能承袭宣慰司的公子来伺候，陈怀忠心里也大为得意，一时间，恐惧害怕的心思就全没有了。
待重新回到楼下，正好，孙锡恩也拾级而下，见陈怀忠的样子，两人不觉相视一笑。
等孙锡恩也换过了衣服，两人一并向着府外而去。一路上倒是没见什么人，但凡有所需，则人影立现，出得府门，陈怀忠不觉感叹道：“都说张大人厉害，先我只是听说，刚刚见面，除了看出英气勃勃，气宇不凡之外，也瞧不出太多。哦，对了，大人心思动的很快，我刚想了一点什么，他马上瞧出来了。”
“这算什么。”孙锡恩在张佳木面前大大咧咧的，不太讲究的样子，但私底下，对张佳木是敬服到了骨子里，他想了想，答道：“大人似乎可以从人的表情推断人的心思，我想学，可他不教。”
陈怀忠失笑道：“此等事也是靠天赋吧，学是学不来的。”
孙锡恩微微一笑，答道：“当时他也是这么说，陈兄，我们不说这个，来，我来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办。”
暴雨倾盆，但勾当大事，却也顾不得许多，两人冒雨骑马，边行边说，等回到陈家宅院外头时，已经说的八九不离十。
“就是这样，明天早晨就派人来接你，和嫂夫人交待清楚，到了那边，十天半月不见人的，别找我要人。”
“放心就是。”陈怀忠笑道：“把人送回娘家就是。”
“那你自己呢？”
“当然是帮人看地去了。”
孙锡恩一笑点头，道：“不坏，就是这样了，看陈兄这样子，入港很快，过不多久，就会是我们锦衣卫的一把好手了。”
“过奖，过奖。”
“对了”临行之际，孙锡恩想起来什么似的，笑道：“陈兄，你这里屋小偏陋，就看这天井吧，地势低矮，今天这雨一下，明儿想出来就得坐船了吧？”
坐船当然是夸张之语，不过，这种地势低洼的院子，下了雨能养鸭子，这一点倒也一点都不夸张。
听着这么说，陈怀忠只能苦笑道：“这里是四十两银子典的，京师之中，独门小院，这个价格已经足够便宜了。”
“诚然。”孙锡恩点了点头，语气舒缓的道：“给你换个地方吧。东厂胡同那里，有我们几幢院房，住着卫里不少人。你知道，东厂现在和锦衣卫关系密切，住在那边，有什么事也好照应。如果不是避忌人家看出什么来，卫里直接给你寻个好房子，也算不什么。就是这个，也是三进小院，十来间房，佣仆也有几人，都备妥当了。”
“这……”陈怀忠这才知道，适才张佳木把孙锡恩叫上去，吩咐的原来就是这样的事。
他只觉得眼窝有点发热，心中感动之极，一时之间，却真的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这样待人法，怪不得锦衣卫从原本半死不活的状态，半年多时间，已经龙精虎猛，焕发出勃勃生机。
怪不得人都说锦衣卫上下齐心，犹如一人，有这样的上司卫使，怪不得下头的人拼了命的卖力做事。
没有后顾之忧，只有一心向上的热切报效之心，这样的团体，是一定会壮大的。
到了此时，陈怀忠抛却一切得失利益之心，满怀热切的道：“请放心好了，学生一定竭尽全力，以报效大人的知遇之恩”
“你能这么想，真好。”孙锡恩也颇为感动，他语气深沉地道：“我等都是大人从泥途里提拔出来的，如果不是大人，我还是一块烂肉，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混人。祖宗没留什么东西给我，除了一个表亲，也没有达官贵人做亲戚，我年叔父又是清官，这么多年没有照顾过我什么。如果不是大人，我等，嗯，就是卫中坊丁出身的那些人，又岂能有今天的这般风光？”
说到这，他的语气变的昂扬起来：“大人是什么样的人，我也瞧不清。只是我知道，大人所行所为，都大有深意，跟他久了，就知道不必多想，只跟着走就是了。陈兄，宜努力哉”
孙锡恩这般慷慨激昂，陈怀忠也是兴头起来，他笑了一笑，双手虽然捂在袖子里，却也是一副意气昂扬的模样，他道：“瞧吧，京师风云，虽然吾辈不是播弄者，好歹也插手其中，当个小鱼小虾，也自有用处，哈哈，真是热闹，人生际遇如此，就算死了，也不平生。”
“狂奴，做作狂态。”孙锡恩骂他一句，自己却也是微笑起来。
第五卷 权倾天下

第394章 又一年
天顺二年三月。
虽然早就过了年，天儿也曾经有回暖的迹象。不过，到了三月之后，连续下了好几场大雪，漫天扯絮，阖城银白，到处都是飘扬的雪花，到处都是洁白一片，有此一雪，对麦子收成来说当然是好事，阖城之中，虽然有穷家小户冻的受不得，但多半还是满怀欣喜，看着这漫天洁白。
张佳木早晨没有上朝。
倒不是他懒，一卫的掌印指挥，能怎么懒？
全卫现在膨胀到三万余人，光是缇骑这种强悍的直属武装都已经有八百余人，任怨天天和他闹腾，吵着要带缇骑到边关去立功，不过都被张佳木给压了下来。
现在京师之中，暗流涌动，而且对手隐藏的极深，这半年多来，一次把柄也不曾叫他抓着。石亨那边围了这么久，这位脾气暴燥的国公爷就是不反脸，也不曾有异动，弄的皇帝都老大不好意思，几次暗示，叫他放松一些，于是忠国公府外的那些力士探子们就外撤了一些，算是给皇上一个面子，但外紧内松，一点儿也不曾真正放松过。
大同方向，去年夏秋之际，石彪与保喇会战一场，彼此互相有斩获，当然，石彪又一次号称大胜。
有此胜利，但又没有除根，在张佳木的建议下，皇帝在去年八月，十一月，两次急召石彪回京，把这位侯爵总兵官折腾的不轻，但石彪两次都是老老实实的听命上路，根本没有任何异动，这样一来，憋着一股劲要抓到石彪痛脚的张佳木，也只能遗憾束手了。
曹家那边，还是一如既往的没动静。
对曹家和石家的合作，张佳木有点察觉，但苦于没有证据。
安排的伏子，细作，从各方各面都往曹家那里渗透了过去，但是还没有效果，没有一点儿成效出来，这种事，焦燥不得，一焦燥，就会出错，就会给敌人可乘之机。
天下各省，也是太平无事，大学士李贤领头的内阁班子干练明达，机敏睿智，政务到他们手中，三两下就完了事，所以天顺年延续着正统早年凡事安静的政治态式，唯一与正统早年不同的，就是多出几千花费无度的“夺门”功臣，虽然是一个庞大的帝国，但京师里多几千要粮饷要宅院要金银的武官出来，压力也是感觉不小。
还有，就是边关较正统早年要安静不少，保喇的能力比起也先来确实差了很多，年年犯边，最多是互有胜负，对大明朝野的心理威胁就要小的多了。
瓦刺是这样，鞑靼那边还乱成一团，虽然朝野上下都知道，蒙古人一旦解决了自己的内乱，再一次选出他们的可汗来，大明这边就非得再一次面临敌人入侵的危险。
但目前来说，还算是能高枕无忧，谁还乐意去想这个？
就拿宣德年间的事来说，奴尔干都司立而后废，还不是因为极远苦寒之地，没有人愿意去经营，连都指挥都没有人愿意去干，而且建州女真已经是熟女真，驾驭起来都很困难，都是蛮性未退，再往北去，去什么苦叶岛的极边苦寒之地，谁吃饱了撑的？
国事堪忧啊。
十三布政使司，有旱有涝，倒也无甚说得。
正月二十二日时，皇上因为给皇太后上尊号，特别推恩天下：民间凡八十以上，给绢一匹、棉一斤、米一石、肉十斤。九十则加倍，男子百岁，则加恩赏给冠带。
当然，这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不过由内承运库承担了这一笔财货开销，因为是给皇太后上尊号，也是企盼皇太后长寿的意思，所以虽然花费不小，皇帝也是咬牙认了。
三月初，在锦衣卫指挥使张佳木的建议下，派山西布政使陈翼巡抚大同。
这也是当年设撤退巡抚不成，石家权势熏灼之时，弹劾了大同巡抚年富。结果年富下狱治罪，大同不设巡抚掣肘石彪。
这一次，皇帝能允准，也是因为一月的时候，保喇犯延绥，都督杨信与都督同知陈逵并力抵御，两边在城防边线激战十余日，先于青阳沟大败保喇，接着，又在野马涧再败之，其中杨信立功甚伟，封为鄣武侯，而陈逵则封为振武伯。
陈逵是在去年九月被张佳木引荐去了延绥为副将，他在幼军中也算是功成身退。
现在幼军在册者万二千人，俱带甲持强兵，平均年纪都在十五六，比太子大上一些，将来太子登基时，营中佼佼者，正堪大用。
但暂且却是派不上用场，程森这样的将领，冷静而缜密，用来在幼军营中坐镇，正好相宜，陈逵就有点儿不同，热血豪胆，局在京里，把个好端端的武将给拘束坏了。
就是因为这一点，把陈逵放了出去，还把金千石等少年武将中的佼佼者也带了出去，半年时间，挣了一顶伯爵的帽子回来。
今天有要紧大事，但陈逵要上门来，只能先不入朝，专心在家等着。
快到午时，客人到了。
来的全是武将，封伯又已经加封都督，还加了荣禄大夫，右柱国等勋阶，光是名位，陈逵已经不在张佳木之下了。
他来，在品级上，张佳木只能是与他分庭抗礼，当下便命大开中门，自己换了公服，降阶亲迎。
陈逵在最前，在他身后，则是几个旧部，现在已经做到副将参将，位份已经不低的高级武官。再次，则是何超勇，金千石等几个幼军中出身的青年将领，他们倒是头一回到这里来，张佳木虽然是幼军提督，而且也上年轻的不象话，但毕竟身份差的太远，象他们这种级别的将领，不是今天适逢其会，是不可能被带到这里来的。
除此，就是程森等幼军将领，在这么一群冠带辉煌，在望日一早就去宫中朝拜，都是全套公服打扮的人群之中，倒是有人只戴一顶破毡帽，脸膛也是红通通的，一嘴的络腮胡子长的格外不羁，身形中等，但全身都是力道，一袭箭衣，腰间革带扎的紧紧的，脚上也是辽东将领喜欢穿的大毛靴子。
张佳木一看之下，连陈逵这个伯爵也不理会，当下只是排众而过，一径走到那人身边，竟是弯腰深施一礼，嘴里只道：“陈逵这厮真的是太无礼了，带你老过来，事前居然一点风声也不露出来，着实可恶，太可恶了。”
来者便是范广，这位正统早年镇守辽东的大将，景泰元年又在于谦率领下击败也先的副总兵官，陈逵当年，不过是他的副手，但现在陈逵已经封伯，于谦只在西湖边上花酒自娱，而他范广，难道就这么垂垂老矣，天天也喝酒看孙子么？
就算是有这种异样心思，范广却是能叫人感觉到知天命的那种豁达。
张佳木躬身见礼，他索性也不还礼，只是大笑：“佳木，你这样，是叫老夫难堪不是？现在我只是庶民百姓，你可是驸马都尉，武臣一品”
“不相干，不相干”张佳木断然道：“你老为都督时，我只是个百户，才一年多的时间，断然也不能就叫我忘了不是。”
他又转向陈逵，却继续对范广笑道：“看陈伯爷，今日此来，故意不着公服，只做戎服，就是不忘本的意思了。”
除了百姓装扮的范广，别人都是公服，陈逵倒是一身武官戎服在身，并不曾穿着伯爵公服。这么一说，大家才都是醒悟过来，原来陈逵这个粗性子的武夫，心思却也是有这么细腻的时候。
“你呀”张佳木哈哈大笑，在陈逵肩膀上重重一捶，笑道：“我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么？把我想的这么不堪，真真该打。”
其实陈逵的担心，未尝不是没有道理。原本他是张佳木的下属，现在两人身份对等，凭白生出一些尴尬来。
他自己的心腹手下就有这种担心，颇有人劝他，虽然在品级上两人相当，但在权势上，却是相差太远，叫他千万不可露出一点自得之意或是傲气，所以今日前来，远远下马，也未敢着伯爵服饰，就是代表不敢与张佳木真正分庭抗礼的意思了。
被这么一点破，陈逵自己也是老大不好意思，面色一红，却是说不出话来。
他的反应，却也是在张佳木的预料之中，此人做战勇猛，是个将才，不过算不得大将之才，倒是延绥总兵官杨信是大将之才，将来有机会结识一下才好。
陈逵此次能立这么大功，就是与杨信一起斩首数百级，是边境极大的将功。石彪得以封侯，也是因为斩首够的原故。
当年汉家封侯就是靠军功，千百年下，其实封侯的捷径，仍然是军功，富贵但在马上取，这一点，倒仍然是武夫得富贵的不二法门。
倒是文臣想要封侯，却是绝无可能了。
他脸上全是笑意，扶着范广先进大门，一边走，一边笑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不要急，万事有我，嗯，万事有我”

第395章 英雄少年
“哎。”范广感慨道：“老头子是老了，连话也说不利落了。”
张佳木笑道：“一会给你多上三碗饭，再看你骑劣马，舞关刀，倒要瞧瞧，真老还是假老？”
一句话说起了范广的兴头来，当下兴致勃勃的笑道：“成啊，吃饭不算什么，一会老头子给你露一手，先干三大碗再说”
其实范广不过五十左右，但这两年过的不大顺心，半颗头已经是白发早生，所以才满嘴老头子自居。
张佳木知道他虽然不曾到暮年，壮心倒还是有的。
当下让着众人进了大客厅，按着资历职位坐定了，张佳木才又向着陈逵道：“这还真是要恭喜你，不怕你笑，我还没有一顶伯爵帽子呢。”
陈逵原本就有些不安，刚刚在门前被张佳木安定下来，这会子听到这话头，便是安然起身，深深一揖，道：“谢大人栽培之恩。”
“不可，不可。”张佳木连忙将他托起，笑道：“你我地位相当，你揖一下，我就得还揖一下，何苦来。”
他说的好笑，四周的人都是笑起来，唯有陈逵没笑，只向着张佳木正色道：“我的心里，大人永远是大人。”
换了别的地方，当着别的人，这么说倒不合适了。但在这个场合，这么说来就特别的合适。
张佳木高兴的满脸放光，深深看了陈逵一眼，接着吩咐道：“来人”
府中有专门负责的长随管家，一声吆喝，立刻便有人进来，垂手而立，静候吩咐。
“今天有什么特别的吃的？”张佳木问：“早晨我就交待，有贵客来，厨房预备好了没有？”
“预备了。”这是专门负责外间的听差头儿，说起来还有点官身，和来客中有一些人也算熟悉，当下笑道：“陈将爷是好久不来，现在又是伯爷，天儿又冷，还有雪景看，就在后园梅园那边弄了火锅，先取个景再说火锅配菜么，都是些难得的材料，白鱼，冰鸡、鹿尾什么的，都有。”
“这样安排，也还罢了。”张佳木笑着听了，又问众人：“怎么样？”
陈逵等人也是熟客了，当下便都笑道：“客随主便，向来吃大人的就都是吃撑着回去，饮食之精，恐怕也没有人和大人比了。”
张佳木讲究饮食，享受，从吃食到饮品，再到日常用具，很多新鲜花样和玩意儿，这在京师里已经不是什么隐秘的事了。
就算是皇帝，想起什么新鲜玩意，或是有什么需用的东西，第一个念头也是想着叫张佳木想法子，或是干脆就叫张佳木造了送进大内去。
这个冬天，张佳木庄子里的大棚畅开了供应京师，狠狠发了一大笔财。还有各式新鲜的玩意，更是层出不穷，银子如水淌般的流到他手头里。
换了一般人，就算是大臣，这么个发财法，一定会有不少人惦记着分润一些，或是干脆把生意抢过来。
在大明，这种事太常见了。富可敌国的大商人，一个知府就能把他弄的破家，可能是开国之初就和前宋不同，对商业根本就是和蒙古人一样，既喜欢银子，又不知道怎么弄银子，又眼戏能弄银子的人。
大明太祖皇帝得国之正，能力之强，张佳木现在是佩服的五体投地。不过在商法等制度的设计方面，明太祖实在缺漏甚多，与唐宋相比不是进步而是严重的退步，发展到后来，因为海洋贸易中国民间不少人富可敌国，身家千万，政府却穷的叮当响，不能从富商大户身上设法，只能拼命加农税，民间士绅与商人与朝廷离心，生生看着大厦倒下去，这不能不说是制度设计者的首要责任了。
张佳木发这个财，却是没有人敢说话，更没有人敢打这种主意。他的土地倒并不太多，最少在勋戚之中，他的土地最多是中等数目。但是靠着土地发的财，十家勋戚也比不过他。这还只是他的私产，还有鲍家湾出产的各类新奇物品，去年夏到秋几个月时间，光是葡萄酒就赚了好几十万银子。
当然，这也得益于锦衣卫的邮传运输系统发达，还有在各地的经营都很到位，更是没有沿途的官府收税找麻烦，换了一般的商人，打点各地官府和运输费用，各种损耗，利益最少就得去掉五成。
当然，这还只是张佳木的私产，还是明面上的。
暗处的，东北的参，毛皮，东珠、福建的金银矿、滇铜、淮扬的盐等等，什么来钱最快，锦衣卫就经营什么。
幼军人数翻一番，缇骑这样烧钱的武装也翻了几翻，锦衣卫办起了缇骑教导队，蓝衣社，内卫还有专门的特勤学校，锦衣卫的人数翻了几翻，现在已经接近三万人，而且要求很严，非合格的人才不招，这样就要大量的安家银子，还有宿舍，服装，武器等等。
大量的钱从左手进来，再从右手出去，张佳木倒也不心疼。
这里的人，十之八九倒是知道他在各地花了多少银子，恐怕说起来，皇帝都得冒汗。
大明天子一年的收入不过是粮食折成的金花银，一年一百万正。当然，还有一些额外收入，兑成银子的话也并不多。
皇家的享受当然不止这么一点区区之数，每年光是柴炭就分多少个档次，一年得用过百万斤，这些当然是不折成银子的。
光禄寺用的牛羊鸡猪，这些也自然是先供着皇家使用。
还有各地的织造，绢布绸缎，皇家也是不缺乏的。内库分十库，装着金银、珠宝、宝石、颜料、铠甲、兵仗、生漆、胶、绸缎等等，世间有的，皇帝的库里都有，年代久了也不管，那些库房只要账面数字对了就成，连人参这种名贵药才和老虎皮都能放的比墙还高，真要比起享受来，当然还是皇帝老子天下第一。
国朝自洪武年到现在，近百年来，积聚的财富不知道有多少，洪武是收，永乐是放，到仁宣正统，还是收，现在这会儿，国库富裕之极，光一个皇家内库就不知道有多少财富。
就是这样，还是永乐年间糟蹋了太多，光是给外国贡使的回贡就糟蹋了几百万金银，回贡的其余物品就更不必说了，武当山，大报恩寺，五征沙漠，征安南，修北京城，哪一样不是花费了大量金银？洪武攒了三十年，全给永乐爽了。
皇帝也就是这样了，张佳木每年赚到手的数目，绝对会叫皇帝惊呼起来，大明天子用度虽然不少，但手头现银有限，要是真有什么来钱的门路，恐怕也未必会真的不动心。
眼前这些将军们不知道，年锡之等心腹却是知道，张佳木雄心勃勃，正在钱庄上动脑筋。大明现在没有什么信誉很高的连锁钱庄，质铺全是宦官和权贵们弄的玩意，他不想沾手。张佳木真正想做起来，倒是现代银行。
当然，他知道一口吃不成个胖子，现在还没有到时机。最少，有很多拦路虎，他在权势上也还远远没有到一手遮天的地步。
现在大局虽然平静，但谁知道什么时候会起风浪？
为什么要把大笔银子用来扩充实力，招兵买马？其实要是用这些银子来搞民生的事，恐怕银行就真的能立起来了。
既然现代银行还不成，学学山西老财，最不济先把炉房搞起来。熔铸银子，兑换、寄存，或是就放着生利也成，慢慢的，一步步舞将起来。
他的下属，对弄这个的敏感程度倒并不怎么明白。张佳木自己心里清楚，第一步走开来，再往底下去，再开海，再有完整的金融体系，中国人就躺在床上等着世界人民帮着自己创造财富就行了。
在这之前，是唯有等待了。
他信步在前，其余诸人紧随在后，在走路的途中，张佳木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笑着转身过去，向着何超勇和金千石等人笑道：“一会儿你们挨着我坐，我要考考你们，在延绥那里，是每天瞎胡闹呢，还是真立了功了。”
金千石最得张佳木欣赏，胆气也壮，十六七的年纪，已经成熟俨然大人一般。从进了府，张佳木只对陈逵等人说话，对他们并没有稍加辞色，他们胆气不壮，倒也不敢出声。此时张佳木一说，他便挺胸昂首，大声答道：“大人，末将亲手射死保喇的一个百夫长，割的首级也有十来个，这都是实，末将绝不敢吹牛。”
“好好，英雄出少年”张佳木浑然忘了自己的年纪，看了看金千石，又向范广道：“怎么样，这是块好材料吧？”
“是，好材料”范广自己就是武官世家出身，也有金千石这般年纪过，当然知道后生们的想法。当下用喜欢之极的眼光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然后才道：“放在我麾下，好生锻打，最多十年，就是一方重将。”
金千石昂然向前，道：“末将以为，最多三年，足矣”
“哈哈。”张佳木笑着向范广道：“他想当霍去病咧”
“有何不可？”这一次何超勇也上前，目光炯炯：“末将等，并不是以霍去病为榜样，实在是以大人为榜样耳”

第396章 觅封侯
一语既出，众人先是默然，接着便是忍不住大笑起来。
范广笑的一张脸红上加红，半响过后，才大笑着道：“好后生们，老夫在这里说一句，要是有天侥幸能在带兵，绝不在京城呆着，一定去边关。老夫去觅封侯，娃子们，你们也跟着老夫去吧。”
“若有机会。”金千石答道：“一定跟随老将军去建功立业。”
“嗯嗯，但愿，但愿。”说起这个，范广又是有点颓唐了。
“不要急。”张佳木出来打圆场，笑道：“总会有机会，现在就只是去吃酒，酒场上论英雄好了。”
“是，大人。”
请客的所在，就是在有名的张府后园。这座庞大的府邸现在也很出名，来过这里的人无不惊奇于它的宏伟壮丽，可以说，原本就是一座不折不扣的王府，甚至连正堂也是按着银安殿的规格来修筑的。
现在张佳木住了，只是把黄瓦换了绿瓦，然后就这样安然住了下来。
府中后园占地极广，冬天时原本没有太多可看的东西，花木之盛是瞧不着了，池塘也是雪水冰封，山石也是光秃秃的，只显凄凉。
最为可观的，当然不是这些，而是一处占地甚广，错落有致十数亩地大的梅园，从小径进去，梅花开的正好，残雪未尽，红白相映，再配上花香阵阵，当然是天上般的景致。
程森适才一直没出声，此时才笑道：“属下原本只是个俗人，一心只想着刀头厮杀，到了这里，看着花海，闻着花香，不觉也雅致起来了咧。”
他性子沉稳坚毅，原本是四边不靠无党无羽，现在也被张佳木收服进来。幼军交给陈逵他倒不怎么放心，给程森看着，却是十分相宜。
这个武夫虽然是小小奉承了一句，但当场的人却没有人觉得有什么异样。确实，这里景致迷人，令人十分陶醉。
到得梅园正中，有几亩地大的场地，有一座十分轩敞的亭堂，金千石抵一抵何超勇，轻声道：“瞧着没，这就是陈将军吹过几次的白云铜铸成的厅堂了。”
何超勇用羡慕的眼神四下打量着，突然叹了口气，道：“不知道咱们什么时候也有这般的福气，和大人一样住这么好的房子。”
以往两人说话，何超勇若是这么着说，必定会被一通奚落嘲笑，这一回，金千石倒也是叹了口气，只道：“怕是难了。”
在他们身边，则是王效毅，他两人是世家子弟，这王效毅倒是寒门出身，在幼军中也是佼佼者，枪棒功夫和骑射都是一流，又性子沉稳坚毅，所以很得军心。这一次跟随陈逵出去，斩首虽然没有金千石多，但效的都是苦劳，比如哨探，扎营，寻找水源，延绥那里原本就是苦地方，保喇犯境的地方更是苦寒之地，寒冬之时简直寸草不生，四野寂寂，唯有群狼出没，在这种地方长期哨探，甚至是扎营过夜，一入夜时，外头寒风呼啸，出去小个便都是对意志极为严重的挑战，王效毅不声不响的就是挺了过来，所以后来叙功时，大家都推他为首功，因为战役得胜，确实是他立功不小。
就是鄣武侯杨信也对王效毅十分赞赏，打算留他在军中，后来还是陈逵说明，这是张佳木特别点的人，到军中只是历练，回去还有大用，这才把杨信给逼了回去。
这会子两个同伴垂头丧气的，王效毅倒是坦然一笑，劝他们道：“功名但在马上取，我等也终有封侯爵的一天，到时候，你们依样修一个就是了。”
“嗯。”金千石笑了一笑，晃着脑袋吟道：“封侯非吾志，但愿海波平。大人的这诗，乍读真是激动人心，当初在幼军时，不知道多少人被这诗激励者，起五更出来晨操，晚上睡了，夜甲不除，就怕夜操不合格。几个月下来，大伙儿瘦的变胖，胖子变瘦，就是想叫大人知道，我等幼军虽然未必有资格横戈边关，以御鞑虏，但也都是足堪大用的好汉子。可是这么在大人府中一晃，突然觉得，大人真是好矫情。”
他这么非议张佳木，换了个人，一定不敢大声，偏他却是摇头晃脑，大声说了出来。张佳木听到了，也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放在心上。
程森原本喝斥，但此时也知道张佳木是有意纵容，叫这些小娃娃胆子再大一些，于是也抿嘴一笑，只当没听到了事。
等到了厅堂之中，各人只觉得温暖如春，外头残雪未尽，当真是冷的紧，但一入这里，虽然四周无遮挡，寒风呼啸，但冷风似乎到了栏杆处就被挡住，根本不得进来，外头虽然天寒地冻，室内倒是温暖如春。
酒菜是早就准备好了，一共十余人，地方足够大，每人面前一张方桌，火锅和配料都备的齐整，一壶酒也早就温好，张佳木持爵相劝，笑道：“大家都是辛苦了，今天望日，一起同饮此杯，为太后和皇上贺千秋万岁。”
“是，太后和皇上千秋万岁。”
众人都知道，太后最近生辰就要到了，整个皇家都很上心这件事。张佳木好歹是太后的孙女婿，更加不能说什么二话，况且，每次倒这种时候，也是各家勋戚亲臣争强斗富的时候，礼物轻薄了，说着难听，人也被人说小气不说，上头心里也不欢喜。
爱财之心，人皆相同。哪怕就是帝王也不奇怪，别的明朝皇帝不清楚，万历皇帝的陵墓打开后，棺材里就有不少五十两一锭的马蹄金，上刻是云南贡金，这位皇帝天子是不是真爱财，一看就可知了。
当今皇帝，就算不象自己子孙那么贪财，不过喜欢财富也是免不了的了。此次太后千秋，皇家大操大办，给民间赏赐了不少，恐怕也指望亲臣勋戚们贡回来一些，少少约补一下损失。
当下喝了一阵，说了延绥战事的不少细事，陈逵志得意满，金千石等少年将领意气飞扬，范广听的兴起，因向众人道：“我在辽东当总兵官时，遇着这样的天，哪里能歇着？”
“老将军却往何处去？”
“当然是出去巡视”范广意气甚豪，大声道：“兀良哈那些狗子哪里肯安份？这样的天，他们牧民也冻极了，孩子没奶喝，牲畜饿死了，没草吃。这些强人又冻又饿，一心来找咱们拼命，他们受冻挨饿，凭什么往咱们身上想主意？圣天子在上，他们要是安稳一些，做天朝顺民，没准还能赏赐些什么，太宗皇帝在时，不就是这样？”
张佳木摇头道：“太宗皇帝雄才大略，一生做事都无甚可说，做的最错的，就是把大宁赏给了兀良哈部，这样一弄，辽西和辽东之间被人横中切断，兀良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生生把这些鞑子的胃口给养足了。我以为，这是最大的失策”
“对的，对的”范广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在他面前直指太宗之失，当下高兴的满脸放光，拍着腿道：“瞧着没，明白人就是明白人。”
他站起身来，在怀里掏出一张舆图来，摊在众人之前，大声道：“你们看，大宁的位置何等险要？咱们握有大宁，就把辽东辽西联成一片，把蒙古和建州等地割裂开来，他们想合而谋我，呸，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太宗当年，只觉得国势强劲，兀良合又向来恭顺，所以一听他们求恳大宁水草肥美，一大方，就把这块地赏了这些狼崽子，现在，唉”
“现在也不晚”
张佳木也是站起身来，目光中尽是坚毅之色，他道：“宣宗皇帝几件事都做的错了，第一，容着下臣烧宝船图样，何等昏聩宝船出海伤民不假，但亦不必连图样也烧了？船可以为害，也可以为善，就看人怎么用，烧了船就能不叫人君苦民害民了？简直是白痴所为。第二，就是废撤交趾布政使司。废三十万大军多年苦功，真真叫人不知道从何说起。第三，则是听从人的胡说八道，废撤奴尔干都司，不错，极边苦寒之地，汉人又几乎没有，但当年汉朝开西域又是容易的？现在我朝号称强盛，蒙古在北虎视眈眈，不及汉唐多矣。而西域至今更是不能染指，再弃交趾，废奴尔干都司，我朝疆域只是秦长城沿线罢了”
他转身众人，持爵邀约一圈，只道：“我辈武夫，只知道弓马取富贵，宣宗年间，要与民休息，现在国富民强，士马强劲，诸君，不可因土木之变就失了进取之心，我想，皇上有一天也会醒悟过来，放吾等出师边土，为汉皇开疆辟土”
这一番话，实在是他的心曲，而且是事前做过准备，所以说出来慷慨激昂，隐约有金石之音。范广等人还只是感动，王效毅等少年已经是热泪盈眶，众人一起举杯，都道：“尽饮此杯，为吾皇开疆辟土”

第397章 撑腰
一场宴席尽欢而罢，足吃了一个多时辰才算完，天气和暖，张佳木送了各人出门，还在拱手客气，只道：“得闲了都过来玩，金千石，我这里有好箭道，你马术刀法都过的去了，箭法还要磨练，你得常来。”
“是，大人。”金千石挺直腰身，答道：“末将一定常来府上伺候。”
“嗯嗯。”张佳木连连点头，又和范广耳语片刻，脸上含笑送了各人离开，这才自己转身，预备回府。
“总算找到你了。”正转身间，差点儿和身后一人撞了满怀。现在很少有人敢对他这么无礼，张佳木顿时不悦，不过倒没有立刻发火，只是拿眼去瞧是谁。
“原来是你。”张佳木笑骂道：“你都是都同知了，还这么急脚猫似的，太不稳重了吧。”
来的是王增，这半年多来他升官的速度不在张佳木之下，半年多前还只是一个举人，连个官照也没有，现在已经是待上任的驸马都尉，加入锦衣卫后就是千户，现在已经是加了都同知的官衔，在卫中，地位已经和刘勇等人相差不离，如果说实在的势力，也有正阳门到永定门，再到崇文官等十来个坊的百户，还有三个千户，都算是王增的直管，说起来，也算是兵强马壮了。
今天此人一身玄色大毛出锋的裘衣，戴着的是冬用的暖帽，饰着一块名贵之极的翡翠，腰间玉带丝绦，足上朝靴，无不是尽善尽美，浑然是一副翩翩佳公子模样。
听张佳木笑话，王增脸上似笑非笑，只道：“我可是来瞧热闹的，听说明儿是皇后千秋节，我这个女婿说是女婿，但嘉善公主并不是皇后所出，也没有抱在皇后宫中养育。重庆公主虽说也不是皇后亲出，不过自小可是在皇后宫中教养的，要说是母女间的情份，和周贵妃倒平常了，和皇后是亲娘儿俩一样，你这个女婿，倒是准备了什么象样的寿礼没有啊？”
“啊，这个事啊，我早就准备好了，倒是你。”张佳木反唇相讥道：“不是亲女婿也是女婿，我倒要瞧瞧你备了些什么。”
“左右不过是些寿桃寿面京丝挂什么的，再备两个瓶儿，上好的宣德炉一对，加起来也就差不离了。”王增笑道：“我现在又不曾当家理事的，这个都同也是刚加不久，算是太后寿辰，全天下都有好处，我只是沾光罢了。倒是你，官儿已经加到无可再加，还是少保，这一回，还给你加了太子太傅，这个官，可是积年宿儒，效力有年的大臣才有的做，你才多大，婚还没成，毛头小子一个，居然也是太子太傅了，这可从哪儿说起。”
“你当这个是好来的？前一阵，朔风凛洌时，我在山里头督促太后山陵的时候，吃的那个苦头岂是容易的，一顶太子太傅的帽子，正好酬功。”
他们俩互相笑骂也惯了的，虽然王增半真半假的，张佳木倒不好和他认真。况且，自己倒确实是有点儿疏忽了，前一阵太后寿辰，全宫中和外头都忙了个人仰马翻，张佳木这个卫使也是忙活的够呛，而且前一阵还给他加了观山陵使的重责，也是和他宗人府的差使相关，太后她老人家的山陵大事，宗人府总不能不闻不问罢。
其实，也就是扯着虎皮当大旗，叫他这个实权人物抓山陵大事，以防懈怠疏忽。
若是帝陵，自然有大学士，或是公侯勋戚主理其事，发京营兵与征集工匠民夫，得历时好几年才能成功，太后不愿打开宣宗皇帝的墓道合葬，就在宣庙陵寝一旁再修个规制等级略小一些的附葬，这其中的略小是小多少，装饰用料如何，就得看主事人是怎么样了。
太后对张佳木算是青眼相加，几次给过关照，就是亲事也是太后先行首肯，力主其事，所以把山陵大事交给他，也就尽能放心的了。
“哦，哦，原是我把这个忘了”张佳木是用玩笑口吻，不料王增倒认真起来。
他今天是来讽喻的，友朋之道，王增觉得就在于谏言，如果朋友有过而不谏争，就失去了朋友的作用了。
张佳木已经是武职一品，官阶加到无可再加，又是驸马，宗丞，幼军提督，手中的实权实在是太惊人了，王增知道，尽管张佳木对太子有救命之恩，但东宫中忌他的人着实不少。
其实，就象和皇帝现在也忌曹吉祥，石亨一样，只是帝王对手握重权的臣下有一种下意识的忌惮与防患罢了。
现在皇帝不忌他，还屡屡宠召加官，只是因为张佳木之上有更强者在。如果更强者有一天不在了，将会如何？
当然，退居府中为驸马是一条出路，但在此之前，张佳木也不能太过锋芒毕露了。
毕竟，王增现在身份地位不比寻常，有很多事，张佳木都不知道罢了。但王增知道的内情越多，心中对这个朋友未来的处境就越来越担心，所以在张佳木加太子太傅后，他是打算犯颜直谏，叫这个好友力辞掉为好。
不过，张佳木既然为山陵使，朝廷在事后酬功是必然的事，而且也不能推辞，否则的话，就是对自己的山陵差事没有信心，这可是不能有丝毫马虎和迟疑的，上有赐，则必须坦然受之，平常的谦逊之姿，在这种事上是不必也不能用了。
王增释然，张佳木却有点儿挠头，想了半天，才算有了主意，因向王增笑道：“好了，我已经有准主意了，这就进宫去吧。”
“成，再不进去，也该晚了。”
“也不算晚。”张佳木道：“上回皇上兴致一发，天都黑了，派中使过来唤我进去，玩儿快到子时，又特别派人送出来。”
“那天也有忠国公和曹大官吧。”
“是有啊。”张佳木想了想，道：“还有英国公呢。”
“嗯，你现在已经是与国朝重臣勋戚同列，不到两年就有如此际遇，真是叫人佩服啊。”
“自然，皇上之恩天高地远，我会戒慎自恃，小心以全富贵的。”
“如此，最好不过。”
两人并鞍而骑，几番对答之后，却也是无话可说了。
最近王增与张佳木说话，多半如此，不到三句，便是规劝谏争的话，久而久之，原本的情份似乎也淡薄了一些下来。
毕竟，朋友之道虽然有各种交法，但如此一味只说公事，用的是正经口吻，那么，与普通的同僚或是上司下属又有何异呢？
如此一路而行，从东华门到奉天门左掖门一路进去，到乾清门向上禀报，里头派人传下话来，到慈宁宫见面。
如此，又得从乾清门向西头饶，好在隔的不远，而且宫中残雪打扫的干净，到处都是整齐的石甬道，所以行走并不困难，两人又是少壮之时，虽然穿巷时冷风逼人，不过随口说笑，并没有放在心上。
到了慈宁门外，明显与往时不同，站班的高品宦官比目皆是，就连牛玉蒋安这样的大宦官也是一本正经的持着拂尘，老老实实的在门外站班，宦官之中尽有些熟人，有的和张佳木相关厚，也有的和王家素有交情，不过此时在慈宁宫前，大家也只是互相点头致意微笑罢了。
报进里头，这两人与普通的外臣不同，都有着准驸马的身份，所以一通传过后就直允入内，两人昂然直入，到得正殿，果然皇帝并皇太子，还有一大群宫妃女眷都在，急切之间看不清楚，况且，也不敢细看，两人到得太后近前，一起跪下叩首见礼。
“嗯，你们都辛苦了。”太后的声调倒是和平时一样，没有什么情绪上的变化。就算是前一阵子，普国同庆，皇帝大表孝心，群臣一起到慈宁宫来给太后叩贺万寿的时候，太后的表情也还是这么样，淡淡的，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这自然是一种风范，仪度，贵戚和宗亲们都深深畏之，就算是景泰年间，两太后并尊并列，但大家心中，恐怕就是景泰自己，也只是把孙太后当真正的太后来看待吧。
却听太后向着两人道：“张佳木趋奉山陵差使，办的很不坏，听说下大雪的天还住大山里头，着实是辛苦了。”
“是。”张佳木碰首答道：“为太后将来千秋万岁的大事，臣不敢马虎。”
“嗯，也还罢了。”太后点了点头，道：“赠你太子太傅，也够酬功了，你要慎始慎终，一直这么小心当差效力，晓得么？”
“是，臣不敢不小心。”
“嗯”太后答应一声，又转向王增，道：“你这一阵子，过年过节的，一直在正阳门和崇文门一带巡视，听说，把宫里头的人也打了？”
“是”王增坦然答道：“臣职掌京城治安，辑拿不法，那些中使勒索送菜进来的菜贩，臣见着了，不能不管。”
“嗯，打的好，打的痛快”太后大为首肯，先夸赞了一会儿，然后才向着侍立在下头的那些大太监们道：“王增是国朝勋戚之嫡孙，祖、父俱为柱国大臣，他既然有这风骨，我自然要同他撑腰，你们倒不妨试试，和他唱一场对头戏来看看？”
“奴婢们不敢”
也不知道是谁，远远的躬身答应下来，声音又尖又细，在深远幽暗的宫禁之中，传的老远，老远。

第398章 两心
同样是驸马孙臣，对张佳木的态度和对王增看似相同，实则不同，这其中的微妙之处，不是当事人绝不会明白。
虽然这老太太对自己渐渐有了提防之意，但张佳木倒也坦然，处在他的地位，如果上位不有一点提防警惕，没有一点儿防闲的姿态，这反倒是不正常了。
要是皇太后和皇帝仍然对自己一如往常，这，反而是要大为警惕了。
当下王增又谦谢了几句，太后再勉慰几句，便向着张王两人道：“你们俩，今天也该给皇后单独见一见礼。”
平时进来，自然是拜皇帝，皇太后也不常见，如果是太后，帝后一并，则自然只一次拜见，没有单独再拜的道理。
今日进来，显是来贺皇后千秋，外臣命妇，大约明儿也就开始入宫了，他们是驸马亲臣，合当比外臣更早一些进来才是正办。
皇太后这么一说，阖殿内都是喜气洋洋，皇帝也是一掀大胡子，喜道：“你们俩也是有心了，知道早点进来，不枉皇后疼你们一场，拿你们当自己家子侄一般看待。”
“皇上说的不是了。”周贵妃向来喜欢多事多嘴，当下便拿住皇上的话把儿，抢白道：“他们是皇后的女婿，本来就是亲生子侄一样，何谈拿当。”
“嗯嗯。”皇帝盯了她一眼，见周妃一副愚顽不灵的样子，倒也是又好笑，又好气，当下只道：“不要说了，给皇后见礼吧。”
两人进来就是当嗑头虫的，当下也没有什么说得，到得皇后面前，下跪行礼如仪，口中自然是称贺万寿之语，也不消说得。
“你们起来。”皇后声音却不似往常那么清朗有力，似乎是有什么心事一般，在两人叩头之时，皇后只安静而立，等他们行完礼，便是道：“我的生日没有什么打紧的，你们安心给国家办事，比给我贺寿强的多了。”
“说的哪里话来。”皇后的话一说完，朱祈镇便抚着胡子过来趟浑水：“你的千秋节也是要紧的，他们孝敬一些，也是该当的。”
他转身向张佳木，笑道：“怎么样，你这土财主，这一回给皇后贡些什么？”
堂堂一国之君，再穷也不会打臣下的主意，这话当然是半真半假，皇帝也只是出来说笑，叫太后和皇后都破颜一笑罢了。
果然，太后一听说便是笑了，向着皇帝道：“皇帝这么大人了，说话还是这么没正形。”
“怕什么。”皇帝一副没皮没脸的样子：“他们都是儿子的女婿，又不是外人。将来他们卸上外差，每天就跟在儿子身边伺候，说笑的时候有着呢。”
要说是国朝的驸马，任实职的不多，但算是正经的御前大臣，每天都要进宫，在皇帝面前伺候差事，就等于是后世董事长跟前打杂跑腿的，职位可能不高，但论亲信程度，外臣可是比不了的。
当然了，也看皇帝是否喜欢，永乐到仁宣年间的驸马，有的得欢心，天天在宫里人前露脸，有的就是黑驸马，一年到头，就是过年过节时才得进宫一回，这也是看各人的缘法了。
皇帝现在这么说，也就是表示喜欢这两个女婿的意思了。
“臣理当天天进来伺候。”张佳木忙道：“皇后千秋，也理当报效孝敬。”
“太后万寿，你已经孝敬了不少。”皇帝笑道：“不过现在都知道你有钱，想浑赖着装穷，那可不成。”
说起这个，王增当然也就没有什么话可说，靖远伯府当然不穷，不过比起张佳木来，那是天差地远，况且王骥尚在，这等事也轮不着王增出来充大头，自然乐得装傻。
百无聊赖，却正看着宫眷队里有重庆公主在，当下看了一眼，把个俏丽的公主看的满面晕红，垂下头去。
“她居然没回避。”王增心道：“想来是帝、后有意，教她也看看自己未来女婿。”
一边想着，一边大着胆子又看了几眼，果然，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稚龄少女，年约十二三，正瞪眼瞧着自己，两人视线相交，那女孩儿虽然脸一红，却仍然恶狠狠白了他一眼。
神态虽是可恶，不过王增看的大乐，这女孩儿以前当然是见过的，就是自己未来的老婆嘉善公主了。
之前他还不是很乐意这门亲事，这会子看到公主妙龄可爱，更增妍丽，虽然不及重庆公主英姿飒爽，但也别有一番情致，不觉在心中乐道：“相差这么几岁，似乎也没有什么大碍。”
接着又想道：“就这样太太平平的，将来迎娶公主，随驾侍帝，象焦敬和薛恒那样闲时田猎，饮酒诗会，富贵了此一生，还有什么可说的？”
想到这儿，不觉看了张佳木一眼，心头却只是一沉。
张佳木却是满脸是笑，只向着皇帝道：“臣的富贵，都是皇上赐的，就算是破家报效，也是该当的。皇后千秋，臣预备了是千两足赤黄金，依样打造了大小不一的九柄镶宝石如意进呈，礼物虽薄，只能是聊表寸心了。”
“霍”
就算是皇帝九五至尊，也不能不表示吃惊了。
明初这会子，金银原本就是不多，积攒下来的在永乐年间又撒漫用出去不少，光是回赐给海外使臣就不知道浪费了几多。
仁宣年间，很多国政不如人意，也是因为真的内囊都上来了，再不与民休息，怕是就会有不可收拾的大变出现。
永乐年间，号称是盛世，当然，也确实是盛世，但百姓之苦，比起洪武年是苦的多了，多少大工大役，多少大战，光是五十万一次的北征就得用多少白银，动员多少夫子，劳烦多少州府，转运多少粮草？
这一笔账不能算，一算就得吓死人。
现在这会子，金银储备原就不多，皇家用度开销也大，就算是有一些，皇帝也是善财难舍，天顺年间，已经有好多次用什么香料之类的充当京营武官的军饷俸禄了。
千两足赤黄金，正好是百户中产之家的资财，而且一金难得，大富大贵人家也没有太多金子储备，这么一出手如此大方，真的是叫在场的人吃惊不小了。
而且，还得镶嵌红绿宝石，还有打造的消耗，这一算，更是了不得。
当然，比起太后万寿贺礼，相差仿佛，并没有厚此薄彼，所以贺礼虽重，倒也没有犯忌讳的地方就是了。
“了不得，了不得。”皇帝和皇后在南宫过了好久的苦日子，依赖皇后母家甚多，但皇帝虽然富有四海，却也只能一秉大公，并不能把公中的钱全送给皇后的外家，不然的话，就算是大臣们不说话，内廷里头也闹开了花。
送皇后，太后家要不要送？贵妃家要不要送？
这是一笔没法算的账，皇帝也只能偶尔赏赐，并且没事去陪老丈人喝点酒，多给荣宠尊贵，别的也只能罢了。
这一次皇后千秋，皇帝打的主意就是大操大办，给皇后好好闹点私房钱使用，至于皇后自己留着，还是赐给她的外家，那皇帝也就不管了。
“这张佳木，朕的心思真的一点瞒不过他”皇帝在心里嘀咕一句，脸上却笑的跟什么似的，当下扭头向着皇后，大笑道：“瞧吧，挑的好女婿，将来怕是重庆也受不了穷。”
这么一说，皇后只能是微笑以应，周贵妃在一边脸上大有得色，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倒是重庆公主面红过耳，立刻折身向内殿去了。
“皇帝。”太后不能不说话了：“你带着他们去外头吧，我们在这里说些体己话。”
“是的，那儿子就出外办事去。”
皇帝笑吟吟答应了，这里全是内宫宫眷，原都是在太后跟前侍奉的，他久在这里，大家拘束，反而不能叫人一乐，就算学老莱子花衣戏彩以娱亲，这会子也做的足够了，当下躬身含笑应了，然后就叫两个驸马都尉告辞，接着便带着他们出来。
“去哪儿呢？”出得慈宁门，皇帝自问自答似的，想了一想，便道：“我看，天儿怪冷的，在殿里说话吧。”
皇帝这么说，做臣子的只能微笑侍立，当然不便发表意见。
倒是蒋安上前一步，恭声道：“皇爷，外头是冷，殿内已经生了火龙，一点儿不冷。”
“嗯，办的好差事。”皇帝漫应一声，向着张佳木和王增道：“那就到乾清宫里头说话吧。”
乾清宫是天子正寝，规制宏大，除了奉天殿，就是这里宏伟壮阔。正殿匾额书正大光明四字，铜鹤香炉生起紫烟，太监宦官躬身侍立，鎏金宝座赫然于正中，苏州进的大块金砖平如境，坚似铁，正殿就是阔大如此，办事说话，平时如果人少的话，皇帝觉得在这里不便，还不如到平台或是左顺门说话办事要方便的多。
这会子三人一溜烟进来，当然不必在正殿，东西都有侧殿，一边是书房一样，一边是寝殿，里头都燃了火龙地坑，暖热的紧，进来皇帝便坐下喝茶，张佳木和王增一左一右，侍立在下，皇帝休息了一下，脸上那副笑嘻嘻的神情早就不见了，只向着两人道：“施聚有一本奏上，朕叫你们来，就是要问询一下，是否使得？”

第399章 十团营
“怀宁伯施聚？”张佳木下意识一问。
“是的。”王增答说道：“他原本是在湖广做将军总兵官，总辛苦了不少年，现在回到京里头，赋闲了半年多，大约是静极思动吧，我听说，是上书说建议皇上恢复十团营制度，要不然，就是十二团营制度，每营一万人，挑选精兵锐卒充实其中，以劲兵充实京营，庶已能收内重外轻，强干弱枝之效。”
“嗯，是的，是的”皇帝已经很舒服的坐定了，一边喝茶，一边点头道：“施聚是这么说，朕瞧着也不是没有一点儿道理。张佳木，你现在不止是锦衣卫掌印使，也是掌左府都督，滋事体大，你也该建言。”
王增先笑道：“皇上，张佳木是大臣，臣职份远不如他，所以请皇上准臣先说。”
“好，你先说。不过，我要先说明，你要说的不好，我要罚。”
“这个，皇上要打要罚，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有什么好说的？”王增先笑了一笑，然后道：“臣的意思，三大营实在是冗官冗兵太多，于谦虽然阿从景泰，罪过甚大，但是他创十团营制度，沙汰老弱，便于分散权力，专责指挥，从这一层来说，于谦做的倒是没错。去景泰年旧例，是皇上涮新改元的大手笔，但景泰旧政就算千样千错，十团营这一条，倒是没有错的，嗯，臣意就是如此，请皇上留意。”
张佳木在恢复十团营的事上事属暧昧，所以王增这会子抢先一步把自己的意见说了出来。他身为靖远伯王骥的嫡孙，此事也算是元老重臣的一种表态，这一层，王增自己可能都没有意会，或是意会到了，也是有意装傻。
施聚上书的事，张佳木早就知道了。
在近一年以前，在会昌侯家里，一大伙军中勋旧元老就提起此事。当时张佳木根基不稳，而石亨等人正如日中天的时候，那会子叫皇帝把三大营恢复为十团营，石亨，曹吉祥等人根本不会同意，不管是谁提，都会碰一鼻子的灰。
因为此故，所以张佳木虽然没有力拒，但也没有应承下来，时间久了，他暂且理会不到京营这一块，谁知道孙昌宗等人大约按捺不住，也是静极思动的意思，除了施聚，还有好多个侯爵爵，连不为皇帝所喜的原大同总兵官郭登都在其中，一时间风起云涌，立刻就为朝野所瞩目。
这其中，张佳木和石亨的态度，就很关键了。
曹吉祥这半年多来约束子弟，一如既往的低调，除了稳住京营内的势力外，一律不管外事。况且，就算是改为十团营或是十二团营，反正皇帝要派内臣太监做监军，曹吉祥当然还是不二人选，所以对他的影响倒是不大，是件无所谓的事。
倒是石亨，虽然京营不是全然是石家的天下，有英国公府的势力，曹吉祥的势力，还有一些京营中大大小小的势力，虽然不及石亨势大，不过好歹总有一些根底在，但无论如何，石亨总归是总兵官，一手遮天，当初范广是都督大将做他的副手，如果不是有于谦这个兵部尚书撑腰，恐怕也早就被石亨给挤兑死了。
这一回，皇帝郑重其事的问大家对重立十团营的意见，这其中的态度，就很可堪玩味了。
再想起张佳木已经奉命对石亨严加监视，石亨在御前也打不赢这一场官司，而且石彪屡被召回，更是一叶落而知秋，皇帝对石亨这个忠国公是何态度，就已经是显然易见的事了。
这件事，张佳木已经私下和年锡之等几个文职幕僚商议过，无论如何，自己的手是伸不进京营了，既然孙昌宗他们静极思动，其实也就是想在京营抢地盘，这件事顺其自然，自己不参于，但也不大可不必阻止就是了。
因等王增说完，便也是笑道：“臣自然也绝无意见，京营三大营制度不堪用，这也是人尽皆之。于谦，皇上知道臣素来敬服，他改的这十团营制度，原本就比三大营要强的多了。既然诸多侯伯勋戚觉得还得改回来，皇上顺应众意也是理所当然。”
“那么。”皇帝有点犹豫，只道：“十团营应立总兵官否？”
“既然不再设三千营、五军营、神机营，而是以精锐选为十团营，每营都可设提督一人，由侯伯充任之，副将两人，参将、游击若干员，下统千把总军官，再设监军太监一人，监枪、库等内臣若干，再设总兵官就嫌多余了。”
“唔，然则，奈何忠国公这总兵官就不好安置了。”
“皇上。”张佳木笑道：“此事可以再和大学士李贤商量一下，看看有否妥当办当。况且，国家设官职是为了办事，爵以酬功，臣以为，不能把职与爵混同起来才是啊。”
“哦哦，你说的对”皇上悚然而醒的样子，当即便道：“如此，朕知之矣。”
“嗯。”张佳木又笑道：“皇上如果怕十团营太散乱了，不易指挥，可以再加以东西两官厅，每官厅统五营，设官厅提调官一人，由文臣或是内臣充任，正好可以大小相制。”
虽然殿内并不如外头明亮，不过，张佳木和王增都是瞧见皇帝眼睛一亮，按在座椅扶手上的手差点儿就拍起来。
不过，皇帝到底还是忍住了，当下只是微微一笑，向着张佳木道：“你越发进益了，朕的心意，就你懂得的多。”
“皇上夸的，臣可不敢当。”正事说完，张佳木也随意的多，当下只是笑答道：“要说懂皇上的心思，肯定是李贤大学士懂的多。”
皇帝最近对大学士李贤越来越倚重，前一阵子，正月的时候一下子往各地派了八个巡抚，挑的都是京官中的佼佼者，派往辽东等各地巡抚军民政务，此等事都是与李贤密商，别人不能与闻，这充分说明，在别的事上，皇帝可以与别位大臣商量，最少在政务人事安排上，都是李贤当家作主了。
“李贤当然有他的长处，一般人是比不上的。”皇帝倒没有说笑的心思，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向下说道：“缜密小心，多才多智，朕有事，垂询于他，总能有办法出来。当然，他是文臣，长处还是在文的这一块，要说武的这一块，还是你行。”
“是，臣奉职唯谨，一定不负皇上夸赞。”
“好好，都下去吧。”皇帝挥了挥手，笑着对张佳木道：“赶紧打你的金如意去，记得，千两足赤黄金，朕要一一验看的。”
“是，皇上请放心好了。”张佳木很大方的道：“今冬光是大棚菜，臣赚了就得有过万两黄金，这一点钱，臣还出得起。”
“大约你要立志做陶朱公了。”皇帝笑了一笑，倒是警告他道：“你可不要耽搁了正经公务，不然，朕不饶你。”
“这当然不敢，也不会。”张佳木一边行礼，一边笑道：“臣弄这个，是有深意的。只是，一时半会的，和皇上也说不清楚。”
换了一般人这么说话，皇帝自己不说，别人也早斥责无礼无人臣状了，这会子张佳木这么说，皇帝不以为怪，就是身边的那些太监们也笑呵呵的听着，倒是王增瞧了张佳木一眼，想说什么，只是在君前行礼时，又是不便说了。
“等消息吧。”到了宫门前，两人揖让而别，张佳木慨然道：“皇帝心里早就有定论，而且，我有消息，其实早晨就见过阁臣商量过了，叫我来，只是一个过场。既然如此，内阁拟旨的时间就很快了。”
“我亦无所谓。”王增道：“此事感觉与我等无关。”
“奇了”张佳木诧道：“这么多天，你还没有明白过来？”
“什么？”王增大奇，倒是真的不大明白。
“罢了。”张佳木笑道：“咱们等消息就是了，也许是我想错了。按说，可能你资历还不大够，皇上未必想到这里去。”
“你是说叫我提督一营？”王增这一下倒是真的惊呆了，自己先吓了一跳，接着便是摇头大笑，只道：“这怎么可能，不要说我在锦衣卫里有差事，就算是资历，我也排不上号，说实话，家父倒是有点意动，不过，算算资历，就连他也不能不放弃此想，至于我，就算我祖父是靖远伯又如何？要说是文转武的勋戚，家祖父是第一人，但论起国朝勋戚，军中宿将，家祖父恐怕也排不上号，更不要说我了。”
“我们再看吧。”张佳木似笑非笑，只道：“这两天就有消息了。”
他又笑道：“徐穆尘就要回来了，听说他吃了不小的苦头，等他到了，到我府里来聚一下吧。”
“好。”王增毫无犹豫之感，他和徐穆尘年锡之都是贡院一案烧出来的交情，不是这两人，他丢不了一个进士，不是这两人，他也不能名满京华，当下便答应下来，只道：“人回来了，我立刻就去府上拜会就是了”

第400章 变化
其后数日，倒也没有什么大事，张佳木与王增按常办事，京里暗流涌动，但事涉京营大计，很多事怕是皇帝心里已经有了定论，别人再想，也是枉然。
到得四月中，春风送暖，积雪消融，眼看城内城外都是青麦成片，长势喜人，更有杨柳多情，依依于途，于是出城踏青，行猎，游玩的贵人们，一天比一天多起来。
初九日这天，皇太子特派人急召张佳木入东宫议事，中使一至，张佳木倒不敢怠慢，接命就动身，到得太子宫时，知道在正殿接见。
以前都是直入寝殿，要不然就是在便殿，或是干脆箭道召见，过了年，太子也十三岁了，年纪不是很大，心机却是越来越深沉，见人接物，也俨然有人君风范，再过几年，恐怕也没有人敢拿他当孩童看了。
到得文华殿前，一般的报名请见，有中使迎上前来，手持拂尘的宦官微一躬身，面无表情地道：“太子殿下在后头的偏殿里头，请大人随我来。”
“好，有劳公公。”
这个小宦官看着面生，不过张佳木并不敢怠慢，这些人，天天和人君朝夕相处，成事不行，败事则有余。
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小锭银子塞在那人手心，那人一喜，道：“多谢大人了。”
“这算什么。”张佳木含笑道：“小公公每常照应我一下，就什么都有了。”
“是是。”那人道：“苗大使交待过，大人来了，先去见他一见，他就在那边房里等着，大人要见不见？”
苗大使一年前不过是个奉御，不知道怎么投了太子和万氏的缘法，升官升的比火箭还快三分，这会子太子已经以大伴相称，是正经的二十四监局某一局的大使来着，具体在哪儿，张佳木倒是忘了，不过知道此人现在正得意，又因为以前有旧交，所以向来刻意笼络，这一次他叫先见个面，怕是有关照了。
不过眼前这厮倒是可恶的紧，要不是这一块银子，什么大使大人，一律不放在心上，准定一路把张佳木引进去了事。
宫中的这些中使小宦官，难得出外，有钱一定要捞，绝不放过，所以真的不可掉以轻心。
当下也不露声色，只是去见苗大使，这厮就在一边的偏殿里等着，正坐着烹茶，远远见张佳木来了，倒也客气，立刻起身来迎。
“哎呀，苗大官你太客气了。”
按苗大使的官职，称大伴大官都是过了，但张佳木这么一说，他倒也受之无疑，笑咪咪应了，一边让张佳木坐，一边看了那小宦官一眼。
那小宦官识趣，立刻躬身退下，出去的时候，还顺手掩上了门。
“怎么啦？”张佳木问道：“有什么事没有？”
“事，倒没有什么大事。”苗大使一边给张佳木倒茶，一边轻描淡写地道：“叫你来是我的主意，太子当时不置可否，我就当他答应了。”
“原来如此。”自从怀恩走后，太子宫这边当然还有不少高品宦官，不过说的上话的也没有几个，所以这么一说，必有下文，张佳木也不问，只等着他向下说。
果然，苗大使叹了口气，接着道：“又是万氏闹的妖，她要出宫去走走，你不知道，太子现在什么事都听她的，以前是十件听个四五件，现在是十件事有七八件听她的，我怕再这么下去，十件事有十件事都听她的才成了。”
他忍不住发牢骚：“年纪比太子大一倍有余，长的也并不怎么好看，太子怎么就瞧中她了呢？”
张佳木倒不好明说，太子这样的少年，自幼虽然父母俱在，但是和没父没母一样，没有依靠感，这样的孩子，在成长过程中又遭遇废立这样的打击，更是雪上加霜。
这样的少年，身边有万氏这样的年长宫女悉心照料，时间久了，恋母情节发作，再加上夫妻之事，由爱生敬，再由敬生畏，这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万氏先是扮演大姐姐的角色，对太子关怀呵护，接着渐渐显露才干手段，叫太子见识到她的厉害，然后视之为母，畏之如虎。有了夫妻之实以后，更是如此。
张佳木倒不知道，历史上的万氏和太子真的是如夫妻一般，太子女人虽多，但真正如夫妻般有感情基础的，也就是和万氏一人罢了。
到了成化十几年时，太子都三十好几，一个儿子也没有，白头发也愁出来了，但就是没有后嗣。
倒不是他不能生，事实上他有能力叫后妃怀上龙种。只是因为万氏年纪大了，勉强怀了几个不是没保住就是夭折了，万氏愤怒心痛之余也是下定决心，皇子只能由她来生，她生不出来，别人就是生的出来，她也要叫人变的生不出来才成。
这么一闹，宫中偶尔有人受宠，万氏全都了然于胸。而且，发觉谁受孕了，就会注意。生下女儿，倒也不妨，倘若是皇子，则必定会遭毒手。
几年下来，宫中所有生了皇子的全都被害，要不是人藏起了明孝宗，六岁才敢露面，恐怕大明在成化年间就得挑亲王到京师入继大统了。
万氏就是这么一步一步把一个少年太子牢牢握在掌心，现在不仅是东宫，就是宫里外头，都知道太子和万氏关系不浅，但因为万氏就是太后赏给太子身边用来照料生活起居，原本就是指给太子的人，搁大家子，就是提前开脸的家生子的姨娘，也是很亲近信任，与普通的妾侍不同。
而况，现在万氏手伸的不长，只是在小小的展露触角，又有周贵妃撑腰，敢惹她的人，不多，惹的起的不屑，惹不起的不敢，所以也任由她了。
听起这件事，张佳木倒是笑了，他问道：“怎么样，现在太子和万氏，究竟有没有那啥过，你们这些人，可一直盯着的。”
“瞎，早就有了”提起这个，苗大使更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拍腿道：“防不胜防，大约是今年年上的事了，万氏得手几个月啦。”
“戚。”张佳木一脸不以为然，摇头道：“太子这么小，周贵妃又是那样的人，任事不理。皇后反而不好理会这事，这么一闹，太子早早懂人事是必然的事，你们又着的哪门子急。”
他很想说皇帝不急太监急，不过，交情虽好，这种玩笑也不好开，当下只是说到这里为止，笑了一笑，低头喝茶。
“说的也是了。”张佳木说的虽然不是很客气，苗大使倒是深以为然的样子，只点头道：“果然是难免的事了。你看，现在这会子太子就躲在寝殿里头，胡天胡地的乱来，我不叫你去，就是不想你碰钉子，长天白日的，凭白闹个没趣，何苦来着。”
“嗯，承情之至。”张佳木先谢了一声，刚要再说，外头有人敲门，高声道：“太子已经出来，问着张大人来了没有，请快进去见面吧。”
“好。”张佳木答应一声，站起身来笑道：“一会出来再说。”
“嗯，一会再说。”苗大使答应一声，脸上有点犹豫，不过，还是对着张佳木轻声道：“你前几天，是不是得罪了万氏，最近她可没怎么说你好话。还有，这一次皇后的贺礼这么重，不少人可是眼红的紧，宫中上下，盯着你的人可是不少。”
“我可没有那么多金子。”张佳木笑了一笑，道：“万通和人打官司，他的家下人逼死人命，我只能秉公办理，不然的话，还成什么世界。”
“是的，是的”
张佳木有些话，倒是不便说出来。
以往和万氏等人，关系还算不错，他是有心要笼络太子宫中的人，因为涉及到几十年的富贵，不可不慎。
要不然的话，当初也不会去烧太子行宫，再就太子出来，用这么一出来巩固在太子心中的地位了。
当时看，效果良好，驸马也是这么赚到手的。这么忠勇的臣子，皇家自然也要有所酬庸才是，所以才叫他做了驸马都尉。
不过，在太子这里，效果并不明显。这其中，主要是一个万氏和周贵妃在。
周贵妃就是不省事，脾气大，要求多，她的后族也不象皇后家里的省心，总是欺男霸女的不省事，张佳木只能勉力敷衍，不使破脸罢了。他这个锦衣卫使，除了对付文官武将，就是要裁抑权贵，有些事，做了得罪人，不做得罪皇帝，真的是左右为难。
一个周贵妃已经是这样，还有一个万氏，脾气也是越来越大，胃口也是越来越刁，不仅宫里的事是事事伸手，宫外借着她那个不成材的兄弟万通还有族人，也是处处伸手了。质铺钱庄之类都有她的股本，放的高利贷逼死不少人命，还有种种恶行，简直数不胜数。
这个女人，张佳木是从心底厌恶，现在已经到了很难共处的地步了。
他并不是有政治洁癖，不过叫他和这样的人共事，连万通这样的臭狗屎也要他一直这么包容下去，这，倒真是一件办不到的事了。
想想太子复位之初，万氏是何等模样，到现在，又是何等模样，张佳木也不觉感叹，人之变化，竟会到达如此的地步。

第401章 嫉妒
“臣见过太子殿下。”
张佳木是常来常往，殿内的宦官一引进来，立刻到地方施礼，请安问好，一切都是熟极的动作，做起来也是潇洒漂亮的很。
“唔唔，给张大人看座吧。”太子坐在宝座上，人也缩在阴影之中，看不大清楚脸上的表情，语意倒仍然是亲切随和，等张佳木一起来，太子便叫人看座来。
谢座之后，张佳木便安然坐定，向着阴影处的皇太子道：“殿下召臣来，不知道有什么吩咐给臣？”
“唔，是有点事。”太子已经在变声的时期，说话是童音与成人的声响混杂，还有点沙哑，听着很是别扭。
“作孽啊。”看着眼前这圆脸少年，张佳木不禁想：“这样早就通人事，还渐渐不喜欢活动了，骑马射箭这一些事，全不爱做，吃的又好，动的又少，才十三岁就已经开始发福，再加上这一把色是刮骨钢刀，这般弄法，放着好好的身子不保养，尽是胡折腾，这样玩法，又岂能长寿”
他想的倒是一点儿不错，皇太子，也就是成化皇帝，也是三十来岁就崩逝了，丢下诺大帝国撒手西归去了。
太子当然想不到近在眼前的亲信大臣这么腹诽自己，他还在想着自己的措词。
他今天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宁绸夹边小袄，看着利落干脆，其实是从床上刚爬起来，实在没心劲和力气去穿大衣服了。
现在平时已经不讲演武了，一年时光下来，原本嗜好武艺箭法，喜欢走马射猎的太子已经变了，读圣贤之书，学治国之道，顽童本性原本就剩下的不多，就算张佳木有意拱他，叫太子多往好武的路上走，可是人的本性和社会的惯性是很难以一个人的力量来改变的。
时事就是如此，重文轻武，以武统天下不可以武治天下，武臣勋戚势力太大，需要裁抑，这是文官的灌输，但一定程度上也是实情。
太子虽小，但不是笨伯，而且心智已近渐渐成熟，他亲近李贤和彭里等儒臣，就是心底潜意识里的一种选择。
这一种选择和他亲近可信的万氏，亲近家奴宦官是一样的。在他的成化十几年的统治时期，国家挥霍无度，传奉官就几千人，内阁早期还有一个李贤，后来李贤一死，十余年间用的全是庸才，象正统年间的万岁阁老一类的比比皆是，成化年间把前一百年积聚的财力挥霍一空，官员开始大批量的腐败，卫所制度彻底崩坏，茶盐制度等等也玩了完，皇庄和勋戚官员的庄田大量增长，总之，就是大明由盛转衰的最明显的时期了。
此时的太子虽然还不似后来那样，仍然不失锐意进取和励精图治之心，但也就是那么一股劲头罢了，很容易得来，也很容易失去。
这会子太子虽不象后来那么颟顸，不过也好不到哪儿去了，看着张佳木，期期艾艾地道：“万通的事，要和你商量一下。”
“殿下。”张佳木一躬身，态度虽然恭敬无比，语气却是全无商量的强直：“万通也是臣的旧识，说起来还算有些交情，但他放高利贷逼死人命，又有逼死人命的事，如此重罪，虽然他是殿下指名要照顾的人，不过如果这样的人也赦了，国家何谈法理人心，何以治国？”
一番话堵的太子说不出话来，虽然张佳木的话全在道理上，但太子却只是一个不服。放高利贷的可不止万通一个，满城太监勋戚大臣们，谁家没有一点来钱的门路办法？
就是眼前这人，他的钱全是好来的？他的货，锦衣卫代送看押，没有税卡和地方官府敢来留难，一切运输经营的成本都是最低，这样子才赚的盆满钵满的，现在这会在自己面前装的这么正经。
太子按了按心里的怒火，按说，他不该对张佳木这么生气，愤怒，眼前这人对他忠心耿耿，从火场里冒险把自己救了出来，水火最是无情物，那真的是拿性命在冒险。
不过，虽是这么着，虽然明知道应该信任眼前这人，亲爱眼前这人，但心里头总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烦恶之感。
“那么。”皇太子早就学会压抑着自己的真实情感，声音还是和刚刚一样的平稳，他又道：“到底是给万通什么处分啊？”
他笑了一笑，又道：“万氏都人可是求着我好些回了，她要当面和你说，你看成不成？”
“怎么处分，按说不是臣的职司。”张佳木仍然不紧不慢的答道：“不过臣可以请万宫人放心，万通在诏狱里头决不会受苦，也不会有死罪，臣想，大约发配到甘州，也就差不离了。”
“哦，发配甘州。”太子跟着重复了一句，底下便是一片沉寂。
屏风后头，隐约传来或粗或细的喘息声，张佳木心中明白，屏风后头的必定是万氏在偷听。但现在是君臣奏对，事关朝廷礼仪大事，万氏不管怎么样，也不会在这时候出来和他争执吵闹的。
既然是这样，不如装傻下去，省得多事。
太子对这个结果似乎也是早在意料之中，他和万氏不同，万氏只在乎她的兄弟，但太子毕竟是一国储君，国家法纪也不能全然抛诸脑后。
当然，要是理事的大臣在下头徇私，他也不必穷治自己的亲戚，一个万通，坏不了大事。但下头坚持，那也不妨做一个榜样，反正他已经亲自向张佳木说项过，被顶了回来，也不是他的责任。
要知道，他只是太子，还没有掌权，上头还有一个皇帝老子在，要是张佳木恼了，直奏上去，万通的命是必定保不住了。
其实太子自己也明白，万通是在不少事上有过大功劳，所以张佳木才饶了他一条狗命，不然的话，凭他的罪名，眼前这个锦衣卫大臣是不可能放过他的。
有了这么一个结果，也算差强人意，太子收拾了一下情绪，又问道：“我打算这两天也出去走走，怎么样？”
“殿下。”张佳木想了想，答道：“走走似乎也不坏，不过，眼下正是青苗往上长的时候儿，殿下一出去，少说也得几千人，不妨再等等，过一阵子再出门也就不碍了。”
达官贵人出去再多人，不过几十上百人，太子出行，没有过千人是断不可能的，而且多有宦官随侍，此辈当然也不全然是坏人，不过懂得好歹的还真不多，宫里规矩又大，关防随侍警卫什么的，一路不管是到西山还是南苑，踏坏的青苗估计得换几万石粮了。
想出去逛什么时候都可以，何必在这会子和百姓为难。
这一句话似乎把太子的情绪给点燃了，他猛然站起身来，指着张佳木道：“就是你道理多，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可以，好了，这里不要你伺候，你去吧”
这么一发脾气，张佳木当然唯有苦笑而已。
当下站起身来，向着太子请罪道：“臣侍上不恭，请殿下重重治罪，不过不要气坏了殿下的玉体，那可就太不值得了。”
“行了，行了。”太子真的很不耐烦，张佳木现在对他虽然还是那么亲热恭敬，但无论如何，是不能和一年前比了。
那会子，太子说什么他就是什么，可现在，处处端着国家重臣的款。
“对了，他还是宗人府的宗人”宗人府有宗令，宗正，宗人，张佳木任职的就是宗人，和宗令一样都是正一品。
职掌就是对宗室的婚丧嫁娶，犯法违禁宗室的处罚等等，还有，就是礼仪规范，比如宗室取名等等。
不过，张佳木这个宗人很强项，听说前几天刚刚行文斥责了一个不法的郡王，听说如果还敢犯法，就严办不赦。
如此强项，皇帝当然极为欣赏，当面夸赞过两次，还决定把宗人府更多的事交给张佳木办。反正，他将来不干锦衣卫使了，也可以继续用驸马的身份来管理宗人府，算是继续给皇家办事出力。
“他是把自己当江充了吧？”太子犹记得有人在他耳边这样攻讦着张佳木。
当然，这话太子是没有认真听的。江充逼死了戾太子，那是武帝糊涂，根子在武帝身上。而且，张佳木对自己忠心不二，谈不上是跋扈不法的江充。
不过，此时此刻，还是由不得他不怨恨，并且积郁在心了。
“殿下不愿谅解，臣亦无法。臣先告退，明儿再来请罪好了。”看看太子郁气难消，张佳木也只能告退而出。
看着戴着梁冠，穿着红袍系着玉带的高大身影疾步退出，太子终于也是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心头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积郁之气，实在只是嫉妒罢了。
他嫉妒眼前这人，不仅是嫉妒，还有对方带给他的那种强烈的压迫之感，张佳木的种种行为举止，都叫他觉得自己很失败，除了一个太子的身份，在人家面前，真的什么也不是。
还是那些儒臣好，自己小小的一个举动，就是天姿聪颖，就是仁厚过人抚育万方，就是圣德无疆。
“哼，给他一个教训也好。”太子在心里暗暗想道：“最好谁教他好好载一个跟斗，到时跟到我这里哭，我给他做主就是了”

第402章 翻盘
张佳木辞别太子，再向着东华门去绕道出来，一边走，心里头也颇觉苦闷。
自己这么一出来，万氏还不知道怎么嚼舌根子诋毁。
这么把关系闹僵，当然不是好事。辛苦经营和太子的关系，这么渐渐冷下来，可竟也是再无法可想了。
总不能再放一次火。
再者说，现在这种冲突，并不是再救一次太子就能摆平的事。这是理念信念的冲突，是不同的为人态度的冲突。
如果不是心胸中还有一点坚持，尽管敷衍太子和万氏就是，就怕，这么因循苟且几年下来，自己想要做什么，所追求的是什么，几年之后，尽付流水了。
还好，暂且来说，东宫那里还不敢太过份，张佳木颇为忧愁的叹口气：“所忧虑的，怕就是东宫即位为帝之后的事了”
他正在这里发愁，迎面过来一个高品武官，远远躬下身去，初春时风大，把对方的衣袍吹的啪啪作响，再仔细一看，袖管却是空了一个。
“原来是你，小六。”
在这样的心绪之下，遇到熟人，攀谈一下也是蛮不错的事。张佳木大步上前，把庄小六扶起来，笑道：“你就不要和我行这个礼了好不？”
“礼不可废，礼法就是为吾辈所设，安敢不遵。”这一年下来，庄小六已经与以前绝然不同，两个人一般。大约在这宫里久了，人也变的有点儿迂腐起来。
不仅是锦衣卫别的系统，就是坊丁一系的，对庄小六都有点儿担心。毕竟，他在宫里这么久，受恩深重，从百户一路保到指挥佥事，受张佳木的恩少，受国恩深重，将来一旦有什么事，是站在哪一边，到底也就难说的很了。
不过，张佳木却丝毫没有这种心思，一见之下还是很亲热，用手指戳了戳庄小六的肚子，笑道：“瞧吧，这肚皮又大出来一圈，有了媳妇日子过的滋润了，这身子也不象以前那么利落了。我和你说，这样下去可不成”
“是是，大人放心，再不会胖了。”庄小六也颇觉不好意思，当下连连答应，只道：“以前吃了上顿没下顿，日子苦熬苦熬的，现在自然不同了，样样事都随心，虽然动的也不少，但就是胖起来了。”
张佳木叹一口气，道：“你是吃亏在丢了一条胳膊，不然也不会如此。”
“大人不必如此。”庄小六倒仍然是平静淡然，只道：“一切都是命，没这缘法，属下也没机会留在宫中。”
“嗯，也是。”张佳木又问他道：“你似乎是过来找我，有什么事没有？”
“有的。”庄小六笑道：“适才府里有人过来找大人，说是叫大人早点出宫，府里有客。”
“好，我知道了”张佳木大为高兴，拍着庄小六道：“想来是徐穆尘回来了，我知会过他们，此人一回，我就立刻去见。”
要是换了别的坊丁出身的锦衣卫官，必定会说：“一个秀才罢了，大人不要把他们看的太重，真要办事，还得是咱们。”
庄小六倒是叹了口气，道：“听说徐大人文采风流，行事又果决，是咱卫里难得的好手。可惜我正当差，只能等有机会再请见了。”
“嗯，有机会再说吧。”
听说徐穆尘回来了，张佳木也没有心思耽搁下去，当下便匆忙出宫，与曹翼等会合了，一并向着府中疾奔而回。
到得府门前，远远就看到徐穆尘年锡之等人就站在府门前说笑，张佳木远远跳下马来，又向前疾奔，最终到得众人面前时，才矜持地放慢脚步。
见他过来，徐穆尘和年锡之都是相视一笑，两人一并过来，还有刘勇等人，俱是过来躬身施礼，都道：“见过大人”
“不必多礼了。”张佳木笑吟吟扶起徐穆尘，笑道：“都是天天过来的人，有时候见我连拱手也懒得拱一下，今儿却多礼起来了。”
这话是说的王增，他倒是全然不在意，只是皱眉道：“徐兄远道来辛苦，你也不叫我们进去坐么。”
“好，都进来坐吧。”
徐穆尘确实辛苦，而且，肩负重要的机密任务，所以张佳木才这么重视。见礼过后，各人自然是到大客厅团团坐定，张府家下人进来奉茶，然后紧密门窗，诺大的花厅之内，除了对坐的七八人外，再无外人。
坐定之后，自然是说正事。徐穆尘是去年夏初出的京，以经历司经历和特科千户的身份出外办事，起点就高，办起事来先开始还是有点缩手缩脚的，不过他天份高，又是张佳木的心腹出镇地方，下头的人对他也敬畏，渐渐的经验足了，胆子也大起来，在浙江和福建广州等地，都是雷厉风行，办了不少大事出来。
可以说，现在特科在辽东和闽浙等地的局面，前者是李瞎子，后者是徐穆尘的功劳，这两人算是出镇在外的佼佼者了。
李瞎子在辽东拱走了巡抚，徐穆尘干脆手刃都指挥使，都是狠辣兼备的人才。而徐穆尘还是进士两榜出身，前程更是光明远大，现在已经是四品指挥佥事，将来做到更高一层，甚至是以武再转文，都并非是不可能之事。
因为此故，这花厅里坐的都是锦衣卫中的实权人物，大家一则是卖张佳木一个面子，二来也是因为徐穆尘前景极好，和王增年锡之这几个实权人物又是相交莫逆，所以徐穆尘的面子也是不能不给的原故。
等他从浙江一路说到广州，特别是在广州的经历，在场的人知道的不多，大家都是听的津津有味。
广州禁海向来还严过福建，因为布政司有一个姓雷的参议，极恶海客。每年有两到三次巡海，只要有出海的，不论是渔民还是海商，又或是卫所军人，抓到的必斩不赦。
别的人，总还有手软的时候，雷参议手下亡魂无数，就没有饶人的时候。一次海客落难，数十人有不少死于海中，也有三四十人到挣扎到海滩上。
好不容易挣出一条命来，不过不幸遇到雷参议手中，三四十颗人头滚滚落地，一个也不曾逃脱得性命。
这般严法，广州那边虽然还是有人下海，不过比起别处来，就是要少的多了。
徐穆尘一到，当然就面临怎么打开局面的问题。
“那么。”王增饶有兴味的问道：“你是怎么弄的？”
他兴致勃勃的道：“办事不过是钱权色数种办法，怎么样，你是用权来压迫之，还是以色诱之，又或以是利来打动之？”
“都不是”徐穆尘含笑摇头，道：“这件事实在难办的很。你想，姓雷的参议是一个酷吏，一次杀几十人都不手软，这样的人是何等样人？”
“这个。”王增摇头道：“一时竟想不出来。”
“我来猜猜看。”年锡之皱眉答道：“能做和愿做酷吏的，一定是性子要古板，自己要正派，所以这姓雷的，一定不贪财，不好色。而且，因为要做酷吏，要的就是名，所以不尚奉迎，对上司和下属都不假辞色，他的升官，纯粹是靠政绩，所以为人不怕吃苦，也敢于任事。只是，凡事遇到他手上，只能依法度来行，没有半点儿人情可讲的。”
“着”徐穆尘用力一拍手，笑道：“虽不中亦不远矣。”
“不过。”他看了看张佳木，又笑道：“这种看法，也是我和大人通书信时，大人曾经提起的。因为当时，我也要用钱权色这三种法子，大人警告我说，凡酷吏，这三种法子必定行不通，而且冒昧去行贿赂的事，恐怕还要被他抓捕，要倒霉。”
“那么，事情如何？”
“当然是不出大人所料。我派人去送银子，这厮假做应承，但暗中布局要抓我，因为事先他已经打听过，略微知道我是什么人。他倒不怕锦衣卫，一心想破这个大案，把我这个锦衣卫的进士官员给抓住，上奏朝廷之后，就算没有嘉奖，他的名声也会扶摇之上，这一笔账他肯定算的很清楚，是亏是赔，有数的很。”
“真是精采”王增忍不住喝采的同时，心里也是暗暗心惊。
他在卫中，也是掌理了好些个百户，治下生民好几个坊，十几二十万人，凡有大情小事，都有他这个锦衣卫的高官暗中注意。
那些大大小小的势力，也要有手腕来摆平，甚至有时候要动用到非公中的力量才行。
做了这么久，一向颇为自信，觉得卫中真正有能耐的人不过那么几个，至于进士出身的，更是寥寥无已。
年锡之已经奉命在办学，教授吏员，而他才是负责坐镇一方处理实务的，放眼全卫几万人，谁能取代张佳木的，舍他其谁？
但今日与徐穆尘一席谈，竟是有点被对方的气质风度所打动，再听听对方所办的那些实务，更是远非自己所能及。
一时间，王增倒是大觉迷惑，自信心也颇为受损，他倒是有点儿想不明白，雷参议这么强项，不受诱惑，徐穆尘却要拿什么法子来翻这个盘？

第403章 人心
“其实也简单。”徐穆尘看着众人，笑道：“大人说，要达到目的，就要把握人心。这世道，人心最难把握，很多事情，掌握住了人心就简音了。”
“愿闻其详”
王增感觉不大耐烦，用快速的语气催促着。
“不要急么。”徐穆尘道：“我在外做事，有不少心得，但最要紧的一条，是不要急。一急就乱，急了就没有章法头绪了。”
“不要讨打，快说”
“好吧，好吧。”徐穆尘颇感无奈，这里毕竟不是外头，在闽浙等省，他就是钦差大臣，是锦衣卫指挥使身边的心腹，是天子门生的进士及弟两榜出身的天上星宿，允文允武，下头人当他是神仙中人，敬服的不得了。
在这里，身份不必说，个个比他只高不低，这一年来，他自己是升官升的厉害，但是王增等人也没闲着，现在大伙儿还是和以往差不多的格局，只是多了一些城府，一些矜持，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定一定神，用冷峭的声音继续说道：“雷参议的弱点就是家小之累，他有一妻三妾，然而止生了一子，平时爱若珍宝，如此方正严刚的人物，在小孩儿面前，就是牛马一般，任骑任打都行。”
王增大吃一惊，道：“难道你们绑了他的儿子？”
“是的。”徐穆尘缓缓点头，答道：“劝既然不成，只能用威胁。拿什么来威胁，当然是人最重视的东西。当时，我要带三艘船百来人下海，动静太大，地方官真格严防辑查的话，弄不到足够的渔民海客带着我们一起出海。”
他环顾左右，道：“大家可能不知道，出海就算是下日本，也是风险极大，去日本是利用季风，一来一去很便当，下南洋可就远的多了，而且南洋一带，礁岛林立，一遇到大风或是撞上暗礁，那就只能看命了。南洋一带，到处都是自宋至今的沉船，你们想，我岂能不慎之再慎”
张佳木感慨道：“你当真是辛苦了，这一回回来，要好生歇息一段时间。”
徐穆尘笑而不答，王增却瞪大双眼，道：“徐兄，你们所为，是不是有点过了？”
“哪里过了？”徐穆尘笑道：“我们可不会伤那点小孩儿的性命，他爹一求饶，咱们就放了他回去，好吃好喝，还白白胖胖的，有什么过的？”
“真真是……”王增摇了摇头，道：“没想到这样也能办成事。”
“事情只要敢想，那十之八九的人都会敢想。”徐穆尘冷笑道：“正阳门前站门的官兵也能盏茶功夫就想出十条八条的主意来施行军国大计。贩夫走卒引水卖浆者也能谈国计民生，这有什么稀奇？嘴上功夫，谁都能了得。”
“我懂了。”年锡之在一边接话道：“兄的意思就是，敢想还得敢做，这样才能真正的成事，不然的话，就是嘴上功夫，没用的。”
“是了”徐穆尘极欣慰地：“你在大人身边，果然也是有进益了。”
“哪里，不敢，我也是嘴上功夫罢了。要讲实际办事，当然还是你比我强的多了，嗯，强过百倍。”
“也不尽然。胆子大一些，也就是了。我刚到外头，也是看和学，后来才知道，只有做才最要紧。开头我也做错了几件事，好歹慢慢学着做下来，终于也是犯错犯的少了。”
“徐穆尘已经可大用矣。”张佳木在一边接了一句，大笑道：“到底是进士底子，出去历练了一圈，果然是大有进益。”
他一边看着徐穆尘，一边在心里打定主意。
这个人，确实能力很强，文武都了得，能写能拼，能做文章，能用斧头。而且谈吐不俗，威望也该够了。用他来约束坊丁那一群恶棍，似乎也镇的住。
要说保密局，现在力量极度膨胀，除了张佳木自己，恐怕很少有人真正知道锦衣卫在明面下的力量。
各省的驿站那些都是明的了，到处的暗桩，密探，行动特科，后勤、机要、情报等等组织，到处都是锦衣卫的分部，这段时间，派出去大量的精兵强将充实地方，用充裕的财力来吸引豪杰智勇之士的加入。
如果不是害怕良莠不齐，或是吸引人才太快而混入别人的探子的话，恐怕锦衣卫膨胀的速度还要加快十倍有余。
就算是现在，也是了不得了。恐怕皇帝知道了底细也得吓一跳。比起纪纲年间，张佳木表面的权势当然远远不如，纪纲当年锦衣卫数万人，家中藏甲数千，还有地道，还藏着龙袍预备登基，财力物力，还有权势都已经到顶点，连废立的大事也可以暗中插手进去。
张佳木在明面上还差的远，但这么短的时间，暗中的势力经营到不比纪纲差，恐怕也真是有赖于麾下这些才智之士殚精竭虑的效力奔走，才有如今的局面了。
但实力膨胀太快，也有麻烦，人手不够，良莠不齐的毛病是必定会出现的。
徐穆尘这样的人才，只嫌少，不会嫌多的。
不过，徐穆尘似乎别有怀抱，听着张佳木的话，别人都用羡慕的眼光看他，徐穆尘自己却只是淡淡一笑，乱以他语了事。
待得酒席上来，各人把盏言欢，谈起这一年多来的变化，自然是心潮澎湃，酒兴大发，连向来饮酒颇为节制的张佳木也破例多饮了好些杯下肚。
到得起更时分，客人才纷纷散去，任怨成婚之后也搬了出去，此时也是随着众人一并出去了。张佳木酒意重了，一边叫人拿醒酒厂来含着，一边又用冷水洗面，再叫人砌茶上来，乱了一通，才好的多了。
再看徐穆尘时，却仍然端坐在房内，俨然如对大宾，张佳木不觉笑道：“你还在？怎么还是这副模样，现在是朋友私下宴乐，倒不必如此正经的。”
“我知道”徐穆尘道：“王兄弟和任兄弟都是与大人言笑不禁的。但属下与他们不同，王兄是与大人知已交，朋友行，所以可以随意些。任兄则是与大人自小相识，算是异姓兄弟一般。而属下则被大人托为心腹，委以要务，又怎敢以友道与大人相处，哪怕就是私下，也该是与大人敬谨相对，这才是处常之道。”
有一些话，他当然也不必说出口来。张佳木为人是肯定没得说，对下对上都是极重义气，也没有太大的架子。
但时间越久，为上位者的气度也就越足，对一些言谈举止的细微要求也就越高。汉高祖刘邦不过是一无赖，还喜欢天子之尊贵，而眼前这位大人，缜密精细处叫人害怕，又岂能当等闲视之。
当然，私底下，徐穆尘是愿意想象张佳木“斩白蛇”的样子，只是这桩心事，除了他自己心底里觉得可共谋大事的几人之外，是再也没有与别人提起。
他虽然是读书人，但也没有读迂了，眼前朝政如何，民间如何，他也是看的明白。当今皇帝不能说是坏人，但绝对是庸主，而太子如何？似乎连皇帝也不如。
正统和景泰年间不提，天顺元年到二年这一年多时间，农民起义一起接着一起，从四川到两湖，到处都有。
大者过万，攻击州县，小者也有数百，啸聚山林。
这个大明，已经在由盛转衰，由强转弱，而且势不可阻，除非是出逆天之人物，挽狂澜之未倒。
人选，他已经择定了，就是眼前的这位政治强人。
“大人，属下心头有一些想法，想和大人仔细说说，不知道大人是否有空？”
“什么话这么要紧。”张佳木大为诧异，道：“适才不便说么？是了，想必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话，要单独同我说。”
“是”
“那么，现在就更不能说了”
他摆了摆手，止住徐穆尘，只道：“在你说之前，不妨听听我怎么说。而且，现在晚了，又喝了酒，不如等明儿起来，我们青衣圆领，一人一顶大帽，骑骡出城去逛逛，你觉得怎么样？”
“这样……”徐穆尘虽然心里早有定论，一心要陈说自己的想法，不过，似乎张佳木的决定也有道理，他原本就不是特别急性子的人，不然做事也没有那么细密小心了。
在外行事，虽然大胆心细，敢想敢做是要点，但如果不做足功夫，哪有那么容易。
成功二字，其实其中细节辛苦真的不足为外人道，辛苦在外，奔走劳累，其中的艰辛，又岂能是报上来的文件汇要可以说的清楚的？与这两字相配的，绝不会是容易二字。
他深深看张佳木一眼，觉得自己勉强按住了心头的情绪，把要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深深一揖，向着张佳木道：“大人有命，学生岂敢不遵从？这就从命下去歇息，好好睡一觉，明儿一并出城。”
“嗯。”张佳木也是看他一眼，笑道：“明儿就我们两人，一个从人也不带。正好方便说话，那么，就这么定下来好了”

第404章 麦子
徐穆尘的心思，张佳木倒是猜倒了大半，至于还有一些猜不出来的，他打算明天趁着两人私下出游时，慢慢儿套出来。
这个属下很能干，他也打算把重担交给他。但徐穆尘眼神里的野心实在是叫他都有点儿警惕害怕。
用是要用，但还要捶打，要再看看。对徐穆尘的能力，张佳木是没得挑剔了。但性子是不是真的稳下来了，是不是能从大局来看事，是不是果决坚毅的同时，又能不偏执。
越是聪明人，越容易偏执，总是容易被自己的想法所左右，局限。
他还要看看，这个徐穆尘，是不是真的值得提拔重用，倚为干城心腹。
人才要有，但分不清局势，又固执已见，偏生又聪明干练，果决敢为的人才，却比庸才还要危险的多，要提防，一定要提防。
送走了徐穆尘，他在灯下慢慢摊开卷宗，嘴里含着醒酒石，先拿起一卷总务的呈报，慢慢儿看起来……
……
第二天天明，张佳木仍然是按着老规矩，天不亮就起身，打拳，练箭，练到一身大汗，再用冷水擦身，擦到皮肤发红微汗，再换一身衣物，预备吃早饭。
这一套规矩已经行之有年，并且不管天大的事，也绝不放下一天。
这会子的医学可以堪称是愚昧落后，虽然中医并不能说是无用，但以张佳木的经验来看，名医比例太低，遇事还是自己求神拜佛的好。
就比如说宫中的大明皇帝，接理来说，一国之君九五至尊，抚育万方的天子龙种，太医院那么多名医服侍，皇帝在健康上该没有问题了吧？
但事实恰恰相反。
普通人得了重病，总还有遇到好医生的可能，而皇帝一旦得病，就只能看运气了。太医院的茶汤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感冒也给你当大病来治，给的汤药却是四平八稳，各种药效都有，稳稳当当，妥妥儿的不发挥一点儿作用。
有作用的，那就是虎狼之药，吃出毛病和麻烦来，那可就是人头落地了。
不配虎狼药，就用汤剂敷衍着，反正方子没麻烦，皇上顶不住，那是他老人家命该如此，就是该这寿数，谁也怪不着御医的头上不是？
这么一弄，皇帝生病了就只能自己生扛，吃的药是一点作用不起。这样一来，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成重病，重病到一命呜呼，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了。象朱八八朱老四这爷儿俩开国之君的身体底子，用人也狠，下头人不敢敷衍这爷俩，所以都活的蛮久。底下仁宗不到五十，宣宗三十八，英宗不到四十，宪宗不到四十，孝宗不到四十，武宗不到四十……简直就是悲剧中的悲剧。
给皇家治病是这样，给勋戚贵人们治病的也是这么一群人，因为皇恩浩荡，大臣有病在身的，必定就是派这么一群高手高高手来。
有这么一群人当自己身体安全的保障……嗯，张佳木心里还真是不安稳的紧啊。
锻炼完了，正好叫上徐穆尘一起用早饭。
他每天进宫还是不进宫，奏事不奏事，都是预先安排好了。今天虽然不是休沐，不过也是摆脱了公事，一早晨就换了盘衫圆领，拿一顶结缨红顶的大帽放在手头，等看到徐穆尘也是一般打扮过来时，两人都是相视一笑。
早饭是向例的规矩，盘子多，但都是小菜多，徐穆尘知道这都是从张佳木自己庄子上大棚里出产的物什，比如眼前这几盘，青蒜、黄瓜，芹菜等物，就全部是大棚出产。这会子还是早春，各地有不少地方冻土还没有化，哪来的这些青菜可食？
要是往年，这会子不过是一些泡菜酸菜佐餐罢了，张府现在这里，摆了林林总总都有十几二十碟，虽然也不全是时蔬，不过也是叫人眼前一亮，食指大开了。
徐穆尘是进士，虽然不古板，不过吃饭时也不大说话，一时两人吃毕，收拾了出来，走的全是夹道，向府中的东侧门而去。
“徐兄。”今天说好，两人不以官职相称，就是兄弟相称，徐穆尘大些，张佳木便是以兄相称，只向着他笑道：“咱们从崇文门出去，从草条街那边绕到广渠门，再从广渠门出去，怎么样？”
当时权贵出城踏青游玩，多是从正阳门永定门出，不过张佳木的路线安排自有他的道理在，于是徐穆尘含笑应了，只道：“随贤弟安排就是。”
他倒也托大，真的敢与张佳木兄弟相称起来。
到得门前，张佳木看一看附近情形，因笑道：“瞧吧，曹翼这厮果然还在大门前等着，咱们甭理他，赶紧走。”
徐穆尘因笑道：“我在南昌时，也曾经甩下护卫私下出去，可把当地的人急坏了。”
“嗯，我记得。”张佳木道：“事后我把那里主事的千户降了三极下去，可把他给屈死了。”
“刚出行时，胆子太大。现在，叫我私自外出，我亦是不敢了。”
“你不必诡劝。”张佳木笑道：“曹翼他们不跟来，是我不敢惊动太多人。但你仔细瞧瞧，看有没有内卫的人。”
“这么一说。”徐穆尘仔细瞧了瞧，笑道：“几个要出城的菜贩子，打扮模样什么的，瞧不出来。不过，我看身手太过利落了，这一层就大是可疑。”
“哈哈，对对。”张佳木笑罢之后，也是摇头，道：“内卫的人，还要多加强才成。”
“我是天天带他们的人，神色和小动作一看就知道八九不离十。”徐穆尘笑道：“一般的人，就算再聪明，要是这么短时间能瞧出不对，我宁愿现在就自裁算了。”
“这话也说的是。”张佳木点头一笑，道：“我们速速出城要紧。”
当时的商人都是他们这副打扮，两人把暖帽一戴，头也低下来，再骑的是一般人绝不会骑的骡子，四周已经很少有人瞧他们一眼了。
等到了崇文门附近，徐穆尘倒是瞧出点不同来，他道：“王增倒是挺得力的，这里原本小宦官横行，还有依俯宦官的豪奴恶汉，整个门前都是鸡飞狗跳，老实人等闲都不敢从这里过了。现在瞧还好，没有什么碍眼的人，税丁倒是有，不过依样抽税，也不扰民。”
“嗯”张佳木重重一点头，道：“王增还是有点手段的，到卫里治事，雷厉风行，果决坚毅，先治服了卫里，然后用大棍子打那些不法的恶汉，后来打宦官，几十人按翻了打屁股，声音响的九城都听得到。以前还有人拿这事来攻他，前一阵子，太后亲口发话说他打的好，这一下，王增算是打出了名头了。”
“那也是大人栽培之功。”
“不是说不要用官称么。”
“是。”徐穆尘笑了笑，道：“我一时忘记了。”
其实他的情绪，张佳木倒能理解。不过，不能点透，也不必点透。王增冒起太快，而且皇家似乎在刻意扶持的事，他最近已经感受到了。
但是他觉得，王增毕竟相交莫逆，而且是靖远伯的家教，将来也差不到哪儿去。与其和别的权臣斗来斗去的，自己兄弟，将来有争执也好商量。
这一层，他不便和属下们直说，况且卫里同仇敌忾，对士气和团结也是件好事，不妨睁只眼闭只眼的算了。
两人就这样走走谈谈，很有默契地没有说到正事，等一直向南，出了高大雄伟的广渠门，再骑着骡子远离了官道，看看地平线上层层叠叠的青山绿树，这才都松了口气，感觉全部身心都放松了下来。
“大人。”徐穆尘道：“私下无人，还是以大人相称，略微自在一些。”
“我还道你真的能放的开。”张佳木笑道：“怎么，有什么心事么？”
“是的。”徐穆尘道：“昨日大人说要留我在身边大用，学生感佩何之，心中是千愿万愿，但还是要请大人放我外出。”
“哦，那又是为什么？”
“大人身边不缺人，缺的是在外头经营奔走的人。现在外头虽然略有根基，但如果一朝有事，缓急之间，大人在外可以有所依存，心里也安定的多。”
这话说的虽然是隐晦，但张佳木还是听明白了。
他在心里暗叹了口气，只道：“暂且不要说这个，我们先去看看地里的情形如何。”
“是，学生听大人的。”徐穆尘不敢违拗，知道张佳木必有安排，因也安心骑着骡子，两人一路急行，没过多久，便到得张佳木的庄园之内。
他们倒也没惊动人，只牵着骡子在田间地头的小道上缓步而行。
徐穆尘初时还不大在意，后来却是越看越觉惊异。那些大棚什么的，他见过几回，也还罢了。只是看眼前田间的青苗都是郁郁葱葱，生长的极好，麦苗的间距很厚，长的也厚实茁壮，现在虽然还没有吐穗，不过这么一看，丰收已经是必然之事了。
“瞧见了吧？”张佳木适时出声，用极为满足的声音向着徐穆尘道：“一亩最少三石以上，这个产量，比起江南来也不差多少了”

第405章 三患
“这真是想所未敢想的奇事。”徐穆尘大为激动，道：“北直隶这里，不是靠河的水田，亩产想有两石都是千难万难，正常年景，不过一石到一石半，丰年能到两石至三石，不过也是少有的了。不象江南，平常就两三石的均产，丰年到四五石，甚至我听说，松江府有达到亩产八石的。不知道大人这里，亩产怎么会如此之高？”
“高？”张佳木长声笑道：“我可没觉得高，你瞧吧，亩产要到四石以上，我才觉得差不离够了，现在这样，还差的远呢。”
“怎么弄呢？”
“不外乎是精耕细作。”张佳木一边走，一边看，向着徐穆尘道：“一整套的法子，说是说不清楚，不过，你多瞧瞧就知道了。”
其实说穿了，一点也不复杂。
土地是一样的土地，京郊一带，现在已经被权贵勋戚，包括皇家在内瓜分一空，大家都坐拥良田享乐无度，各家的田地有多有少，权势越高的，土地也就多些，但张佳木的土地并不是最多，收成却是各家最高，不少人以为是了不起的秘密，派人来看了，张佳木也从不瞒骗欺隐，反而交待下来，各庄的庄头执事，只要有人来打听是怎么肥的田，种的地，包括与佃农是怎么分成，小租、鸡、猪、菜地等等怎么细分，各庄头执事占多少股子，都叫人一五一十的传授了去。
别的事，还犹可保密，种地的事，怎么种，怎么弄的好，张佳木却是巴不得人人都知道才好，恨不得用布告而广而告之，有人来上门学，对他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事。
而且，事实也简单的很。
不外乎是选种，深耕，头前这两步要做好了。再后是挖井、引水渠等水利工作要做到位，做好了。
再然后，则就是积肥，可以用养猪、鸡、鸭等办法，当然，要圈养。还有，要紧的是大量挖砌鱼塘，积攒鱼泥。
江南的地高产，就是因为挖出塘泥来就是上佳的天然肥料，再加上水利充足，人再不懒，肥料足，哪有不高产的道理？
事实上，中国人就是天生的农耕民族，有一块地就想着要种点儿什么，哪怕就是后世物质极为丰富的时代，也是如此。有一块地，再有水，有肥，想教中国人不种地，不种好地，也是一件极为难的事了。
陕北和代北那里，就是因为高原缺水，又没有河泥，所以亩产只是江南的十分之一，有时候连十分之一也不到，人真是苦极了。
用张佳木的法子来积肥，引水，虽然不能彻底改变一地的生态环境，但大约能做到增产增收，这还是有把握的。
这些话，要是没有实绩在前，说出来人不当回事。事实上，中国单户的农民如果是有自己的耕地，侍弄起来极为精心。如果种的是官田，或是给人当佃工的话，那可就没准了。而且，田主不发话，底下人也不能乱弄，张佳木这里能成事，是因为农庄制度，所有的地是他的，人也是他的，他可以搞集团化工业流程式的种地法，节省成本，高产高效。
至于那些权贵勋戚们来寻高产增长的办法，张佳木自然乐意传授。
他们的收入增加，也就是这个庞大帝国的实力增加。况且，勋戚贵人们的收入增多了，也能待出力的佃户们好些，这样，这个帝国统治的基石，也就能更牢靠一些儿了。
“大人胸襟广阔。”徐穆尘听到这儿，敬服道：“其实文人总觉得武人只求富贵，只有读书人才胸怀天下，救世济民。其实，这是无知的自负，愚蠢之极。也因为这种偏见，生了多少意气出来。其实，盛唐之时的制度最好，边将成功者则能入朝为相，朝中宰相也可出为节度大帅，允文允武，文武并重而不分，这才最好。”
明明说的是种地，他却扯到文武之分上来，但张佳木极为赞赏的看一眼徐穆尘，夸道：“你确实说对了，我的意思就是，武夫一样能做经世致用之学，并不是文官才能在这种事上出风头。”
“还有。”他紧接着道：“我做生意，总有人说我与民争利，说东说西的，很多不好听的废话。倒是这里，任是再挑剔的人也不能说我种地种的好也有错？坦白说，我现在还算年轻，将来也不知道能做多少事。但如果能在直隶、山东、河南、山西、陕西这几个省推广开我种地的法子，叫亩产能上得去，百姓日子好过一些，我这一生，也算真真切切做成了一件事，将来闭眼之时，也不枉来这里走一遭了。”
他激动之时，说话颇为不妥，不是“来世上”而是说“来这里”，好在，徐穆尘也是满腹心事，并没有注意到词语音意思的不同，他只是向着张佳木忧心忡忡的道：“大人，收成再高，怕百姓也未必能过好日子。”
“怎么说？”
“宦官，贪官、豪强、劣绅。”
“倒没有这么绝望罢？”
“大人”徐穆尘加强语调，冷然道：“从天顺元年到现在，各地起义数百起，过万人以上的就有数起。陕西的王斌，烧了栈道，盘踞关中，调集了三万多官兵，马步并用，这才把他给弹压下去。我去查过他起义的原因，川中富庶的很，但田租叫田主收到八成左右，有的甚至是九成，少收的也有五六成，百姓一年辛苦，全是给他人效力，自己家里只能是小春时多卖些力气，做杂活，砍柴，打短工，种些菜去卖，换得杂粮，比如小米之类，平时吃饭，用米糠和野菜充饥，就算这样，官府催科，征发，百姓造反，是着实活不下去了。”
“我知道，我知道”张佳木颇为烦燥，只道：“这些容我去查，为害地方的官儿，我一个也不会放过的。”
“那么，圈地的权贵呢？这其中，有宫中的大官，有大人的好友勋戚，请问，大人如何料他们呢？”
“我一并奏上，谁多圈地，我就弹劾谁”
“那么，要是皇太子，皇上也圈地呢？”
“……”
“大人？”
“别说了”张佳木大为愤怒，喝道：“你出来是和我吵嘴来的？”
“不是。”徐穆尘面色平静，摇头道：“学生在外历练这一年，见识了太多在京中见识不到的东西。大人，恕学生多嘴，您在京中久了，很多事情只在纸上瞧着不成，得亲眼看看，才能切中要害。现在国朝已经直往下坡走，当然，说一时半会就亡国倒也不会，再拖百来年才病入膏肓，到那时，药石难救，不过捱日子罢了。”
张佳木默算一下自己大约记得的明朝衰败灭亡的时间，倒是和眼前这书生所猜度的差不了多少，他心中暗叹，脸上也回过颜色，拍了拍身边田埂，向着徐穆尘温言道：“坐下细细说吧。”
“是，大人。”
虽然是坐在田埂地头，徐穆尘仍然礼数充足。谢坐之后，这才在张佳木身边坐下来，然后才语气沉痛地道：“大人，学生游历干办大事也不短时日了，冷眼看来，大明现在已经是由盛转衰的关键，有三大亡国隐忧，已经到了危及大厦之时，不善加解决，则积重难返，以后想改亦不可能了。”
“你的意思是，趁着现在国力还强，人心也没有彻底毁坏时来着手，比以后再来做这些事，要强的多。”
“是的，是的”徐穆尘大为感佩，他道：“大人一语中的，学生就是这个意思了。”
“那么，你来说说是哪三大隐忧。”
“是”
徐穆尘想了一想，便又亢声道：“第一大隐忧，则是适才说起来的土地兼并。大人，远处不说，京畿这里你也晓得，兼并已经越演越烈了。石亨和曹吉祥门下几千武官，各人都出来跑马圈地，每人名下多则数万亩，少也有几百亩，阡陌成片，都已经尽落权贵之手。再有，皇家也开始圈地，大人几次给皇太子献地，皇上都很高兴。试问：皇帝都是这样，如何能抑制兼并？”
“这……”张佳木沉吟了一下，觉得也无法替朱祈镇来解释这一件事。他也算是局中人了，知道皇帝有时候也真的是手头窘迫，内承运库有时候也真没钱。几次三番的连在京武官的工资都开不出来，皇帝也是想多设法弄点私房钱。但这个理由也不能成其理由，所以想了一想，干脆不解释了。
他又问道：“那么，第二是什么？”
“第二么，就是边防”
“边防似乎还好？大同石彪虽然不是什么良将，但防御备边还够格。你大约还不知道，陈逵都督因为在延绥击败保喇已经积功封爵，辽东一带，兀良哈虽然入边，但动静连保喇也不如呢，我看，边防这一条，不算什么大患吧？”
“大人。”徐穆尘冷笑道：“我看大人见识也不至于看不出来吧？”

第406章 盛衰
“怎么？”
“现在只是鞑靼内乱，等他们有新汗王，就是咱们北边吃紧的时候了。这还不算，弃大宁给兀良哈，是太宗皇帝手里的痛事，也不提了。前一阵，永昌、甘州的官兵被北虏打的大败，所幸凉州都督毛忠还算厉害，顶住了这个浪头。现在，北虏有议和之意，而且已经在暗中接触，如果允了北虏的求和，那么，就会允他们从兰县入贡”
“什么？”张佳木大为吃惊，怒道：“谁说的？”
“此事还只是风传。”徐穆尘仍然是平静如常，只道：“学生听人说起时，也甚为吃惊。但是，大人试想一下，如果保喇从此入贡，以皇上的性子，是不是会允他们从兰县入贡？”
“这。”张佳木迟疑了一下，终道：“大约会允。”
“一定会允”徐穆尘语气中的鄙夷之意藏都藏不住，大声道：“从兰县入贡，和大同入贡能比么？大同士马为天下精锐所在，官兵带甲十几万，步骑火器俱全，鞑子进来了，看着也怕，岂能为祸？兰县那里，是什么地方？一路进来，烧杀抢掠地方官想管亦管不成，岂不是放开门户，由人深入？”
“这也不算什么”张佳木代徐穆尘说道：“兰县是河套的入口”
“是的”
徐穆寺索性站起身来，几乎是用吼的语调大声道：“兰县乃是河套的入口。河套那里，是我太祖高皇帝不知道费了多少心血，抛洒了多少汉家儿郎的热血性命才从蒙古人手里抢了回来。自从宋人失了河套，咱们受了多少屈辱，那里水草肥美，便于放牧，耕作也肥沃，这样千里宝地，要是允了北虏从那里入贡，每次来几千，年年入贡，不要十年，河套就不复为汉家所有了”
“确实，诚然。”张佳木也大为激越，只道：“有此事，我一定会大力反对。”
“就怕朝臣为了尽快建功，以大人一人之力，敌的过满朝文武么？”徐穆尘冷然道：“皇上的性子，也是怕事，多事不如少事的心思。他复位之后，最担心的就是权位是否保的住，别的事，是一律不理的。”
说到这，徐穆尘的脸色转为沉痛，只道：“这就是第三了，官风。”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张佳木慨然道：“皇上复位，连皇弟也杀了，不是我，于谦范广也难遭毒手。有我在，还有一点风骨的大臣保了下来，比如陈逵和耿九老之辈。当然，还有年富这个兵部尚书。”
“但亦不多了”徐穆尘道：“六部之中，吏部王老尚书也退下来了，胡尚书亦告了老，靖远伯已经被排挤的不问外事，除了一个年富，六部尚书都是些什么人”
“李贤和彭时还不坏。”
“是的。”这一点徐穆尘也是认同，不过，他还是冷笑道：“彭时号称是正人，不过也不能和以往的大臣比操守了。于少保在京时，大家的汤饼会就只是汤饼，请次客，所费不到十金。前一阵子，彭时给小儿做汤饼会，所费不下百金，而且贺客十之八九都坐轿子而来，大人，不要说二十年前了，十年前的京师官场，是这个风气么？”
“这，你不说我倒真没放在心上。”
“潜移默化。”徐穆尘用斩钉截铁的语气道：“所谓细雨润物无声，官场变化，大约也就是这样了。以往的质朴之风已经渐渐不见了，坐轿子，穿绸缎绫罗，享乐无度，不问正事，不理政务，反正上朝嗑头，下了朝养精神，等着分银子，京官做事，渐渐都是这样了。李贤虽然是正人君子，也是能臣干吏，但是，以他的身份地位，也是没有办法阻此颓风了。”
“岳正如何？”
“大人是在说笑么？”徐穆尘噗一声笑出来：“此人自保也难了，我看，他在内阁的日子是屈指可数了。不要说勋戚权贵们厌了他，就是皇上也早就不喜欢他了。太过古板方正，连自己学生也不能亲附于他，一味的从书本上来处事，如此颟顸，这怎么成。依我看，最近数月之类，他就要出外了。”
“你猜对了。”
“什么？”
“有御史攻岳正，皇上已经深厌于他。当初叫此人进内阁，是为了牵制徐有贞。皇上大约也没有想到，徐有贞没到几个月就倒了台，首辅就让给李贤了。李贤此人，皇上很爱重，也信任。何必多一个迂腐的岳正来掣李贤的肘？奏书一上，皇上就准了，已经叫岳正出外，到南昌府当知府去了。”
“果然，果然”
“兼并，边防，官风。”张佳木沉吟道：“其实这只是三大宗，有一些事你没有说出来罢了。”
“是的，大人英明。”
其实再说下去，就是当着和尚骂贼秃，就算是强项如徐穆尘，他也不敢了。茶马盐等项，由权贵操持，还有钱庄，质铺等等，这其中，不少都是张佳木自己的手尾。
别的不说，就是缇骑和卫中的几千匹好马，就算均价是三十两一匹，这得是多大的一笔开销就凭锦衣卫一个卫，没有朝廷支持，这样的投入是断然支持不下来的。
事实上，徐穆尘也自觉就是从这里看出了张佳木的心思。如果一门心思当纯臣，或是干脆就当田舍翁，那么现在弄的这些就是弄险了。在辽东的边境贸易，奴尔干都司旧地的经营，私挖人参，私开金矿，出海贸易，哪一条露出来，都是满门抄家的重罪。
再有买战马，练缇骑，扩充内卫力士，保密局的校尉，全卫人数暴涨，而且不比以前的良莠不齐，新收的人选几乎全是各地的豪杰之士，其中有不少都是不安于人下的那种。
还有鲍家湾林立的高炉，打造的铠甲兵器源源不断，要是安心当鹰犬纯臣，或是富贵自污，又何必弄出这么多遭忌的东西？
要知道，在皇帝和太子身边的经营和皇家驸马的关系，张佳木的权位已经是牢不可破了，如果只是为自己的富贵的话，根本不需要再做这么多事了。
既然所谋者深，那么，徐穆尘则觉得劝谏的话，对自己和对张佳木的智商，都是一种严重的伤害和侮辱。
“你果然进益了。”
半响过后，张佳木才又没头没脑的夸了这么一句。
徐穆尘微微苦笑，刚想谦谢两句。不过，张佳木便又道：“那么，我要请问，你今天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意？”
“这个……”就算是徐穆尘，也不得不谨慎小心起来。
如果说张佳木一人能改变这些，以现行的体制来说，那是痴人说梦了。
李贤这个备受信任，主持内阁的首辅都全无办法的事，难道一个锦衣卫使，就算是实权人物，又能有什么办法不成？
“学生的想法……”徐穆尘咽一口唾沫，私下里踌躇满志，想了很久，并且在暗中已经和人联络过的想头，却是一句也不敢说出来。
“不能说么？”
“是的，大人”徐穆尘终下决心，道：“现在还不到说的时机。时机不到，说了徒乱人意罢了。”
“那么，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么多？”
“是为了叫大人早做准备。”徐穆尘笑了一笑，接着道：“不过，我看大人的反应，似乎很多事也在意料之中，并且也有了通盘的打算。说起来，学生先前自负的紧，总觉得看的多，经历的也多，大人在京师，有些事恐怕见不到。不过，现在看来，大人虽然没有直观的认识，但总的大局，却也是心中清楚的紧了。”
“也未然如你所说。”张佳木甚是感慨的样子：“在你说之前，我倒是不知道，民间有不少地方已经困苦到如此的地步。我看，我总要有机会出京一次，认真见识一下才好。”
“锦衣卫使还没有出京的成例在。”徐穆尘试探道：“只怕事情不会如大人所愿。”
“事在人为么。”
“对了”张佳木话锋一转，换过一个话题，向着徐穆尘问道：“有没有兴趣再出一次海？”
“咦”徐穆尘大为诧异，问道：“大人嫌广州和泉州赚的太少？还请稍安勿燥，航路刚开通不久，关节也打通不久，总得一两年后，才见大利。依学生估测，三年之后，年入百万两以上，当不成问题。”
“不。”张佳木摇头道：“银子是小事，老实说，我现在亦不怎么缺银子。各处都在赚钱，来钱的门道很多，海外贸易一线，只是为了更大的远图。你要知道，禁海，是最愚昧不过的事了，我的打算是，二十年内，废除海禁，当然，我自己的南洋贸易，只是这件事的先声罢了。”
“学生就知道大人志不在那点银子”
“是的，是的”张佳木大感欣慰，又道：“还有一件事，是关系到中国的前途大计，是华夏，是整个天下的危急存亡。”
看到徐穆尘一脸震惊的样子，张佳木神情凝重，正色道：“你适才说三件事，关系到百年后的大明天下，我说的这件事，则关系到华夏的存亡。我要你再次出海，这一次却不是下南洋，是在南洋的数万里之外，那里是蛮荒未开化之地，但有一些种子作物，却是关系到华夏盛衰的关键之事”

第407章 拜托
“我懂了。”徐穆尘虽然不知道张佳木说的是什么，不过他还是适时地起身，深深一揖，沉声道：“请大人画给图谱模样，学生不远万里，一定去寻回来。”
“好，好的很。”
张佳木大感欣慰，也真的很感动。
当时的人视出海为生死畏途，事实上，当时出海也确实是九死一生。官府严查禁绝还只是小事，出海之后就真的是生死多半要交给老天来决定了。
当然，要是能弄出郑和宝船队那样规模的船队，一出海就是几万人，风险无疑就降低了很多。食物，饮水，补给，医药，当然，还有救援。
郑和出海的时候，西方的航海运动还远没有开始，只处在理论阶段。就是这会儿，也还没有哥伦布和麦哲伦什么事儿，两人得在几十年后才能忽悠到贷款和投资，然后带着几艘破船大无畏的出海去了。
西方的海洋运动开初就是带着殖民和商贸的强烈色彩，就是奔发财出去的。所以晚虽然晚，但上来就目的鲜明，不象郑和，规模大则大矣，但除了一个隐约寻找建文下落，还有顺道宣扬皇威国力的意图外，漫无目的，而且，宝船规模太大，成本投入太高，就算是一个庞大的帝国也负担不起了。
张佳木这一次叫徐穆尘出海，出的成本也不算低。船队大小船只二十余艘，都是闽海的老手，经常来回日本，吕宋等南洋诸国也常来常往，说起来，这么多好手，还是这么大的船队，在这一大片海域往来是几乎没有风险了。
但海上波涛，哪里有万全的？
而且当时的食物，饮水，都很匮乏，出海又是闯鬼门关，又是要吃想象不到的辛苦。南沙一带，风浪起时，新手十几天都不要想站起来，胆汗都吐个干干净净。
徐穆尘已经受过这么一回苦，徒劳无功，这一次一听张佳木说，就是慨然答应，张佳木也是不由得不心生感动。
其实，上一次的辛劳，也是他记错了年代，没有弄清状况所致。
现在是天顺二年，总要再过五十年左右，西方的船队才能到达南美，再过二十年，才到日本，吕宋等地。
同时，烟草、番茄、土豆、玉米、橡胶等南美作物会渐渐传到南洋一带，再慢慢传入中国。
明末时候，其实已经有不少地方开始种值土豆和玉米，但是没有官府的推广有和意识的栽培，这个过程很缓慢，已经无力挽救明朝衰亡的命运了。
至于清朝，真是中了大满贯的幸运儿。在与明相争的时候，明因小冰河时期的天灾不断的衰落，而清统一北方没有多久，小冰河时期结束，同时南美作物推广开来，这才使得清初迅速恢复元气，人口暴涨，并且基本上解决了温饱问题。
所以，当然，这和康熙的“盛德”无关。
徐穆尘一答应下来，张佳木便把自己已经备好的图谱递了过去，笑道：“来，全是在这里了，你若是能弄回来一半，就是天大的功劳，你不要不信，弄了回来两样，我就包你封爵一个伯爵还不够，准定叫你封侯就是了小徐，辛苦几年，换一顶侯爵帽子，你还是换的过的，很值了。”
“大人，我一定尽全力。”
徐穆尘虽然答应，但真没想到张佳木如此重视此事，当下更是凛然，连忙翻开图谱来看。
这其中，自然就是土豆等物，连橡胶和烟草张佳木也画了在上。烟草虽然是恶物，但在几百年内，人类也离它不得，于其别人赚这个钱，不如自己早点设法为佳。
橡胶更是极要紧的物资，只是暂且可能用它不上，先广为种值好了。
至于土豆等物，则是最要紧的，这一层，也是写在图谱上，叫徐穆尘自己好生注意就是了。
此去就是叫他们驶向南美大陆，大约的航线，张佳木已经画给船队的几个船长老手，在这种事上，他也只能给个大约的方向，剩下的，就是看运气，天命，还有徐穆尘等人的能力了。
对于中国人航海家们来说，远洋也并没有那么可怕。
郑和的船队已经到达非洲并接近好望角，远行也没有那么不可思议。中国人自有指南针，摘星画图定位的办法，其中不少在后世已经失传，但在此时，闽浙沿海，一呼百应，找到几百上千弄海远洋的好手，并没有任何的困难。
从这一点来说，也是叫张佳木感慨万分。
此时虽然禁海，但绝没有后来禁绝的那么严厉，从南洋华人的数目就可以看出来，从洪武到隆庆万历年间，其实中国人出海并没有被真正的禁绝。
泉州和广州仍然在不停的发展，海外的贡船一直不绝于途，奔走于道路。
对外夷，中国向来是开放怀抱，以盛德来服远人。所以就算是此时的日本倭国，也是对大明心敬服之，就算是为了捞取好处，也是每年两次来贡，绝不耽搁。
至于大明行人司往外国去的，那就更多了，明间的私下出海贸易，或是捕鱼，更是屡禁不绝。
特别是福建地方，地少山多，而且土地根本谈不上是肥沃，所以闽人靠海吃海，要么捕鱼为生，要么就是出海行商，或是干脆移民海外，反正南洋土民好逸恶劳，放着肥沃的土地却挨饿受穷，华人一至，开垦耕地，勤俭持家，很快就兴旺起来，自成一番局面了。
这会子还不算什么，要是在隆万年间，用洋鬼子的话说，中国皇帝如果愿意，可以用帆船修一条到马尼拉的海路，当时的中国海洋贸易之发达，商品经济之发达，民间之富，白银流入之多，简直就是叫后人难以想象的事。
可惜，一切都在清初的禁海行动中彻底玩了完。三十里沿海不能住人，烧船，烧房，泉州被夷为平地，数十万人被屠杀。
从那时起，中国就和远洋航海彻底挥手告别了。
在此时，张佳木要做的便是绝不能让此等事在自己眼前有再发生的可能，绝不。
“既然大人以侯爵相许。”徐穆尘略微一看，图样已经清清楚楚的记在心中，但他不敢怠慢，还是把画谱深藏于怀中，然后长身一揖，笑道：“那学生一定殚精竭力，准定叫大人还此日之诺言。”
“放心”张佳木见他如此，高兴的满面放光，想了一想，又道：“一顶侯爵帽子，以今日之我尚且不算太难的事，陈逵若不是我，伯爵岂能轻易到手？至于你，我总也有法子叫你如愿。不过，我要声明在前，两年时间没有你的信息，我要再派人出海。此事至关要紧，我没有办法把全部希望都放在你一个人身上。”
“那是当然。”
“你的妻小，我一定会派人好生照料，你不必忧虑。”
“是。”提起妻小，徐穆尘也有点担忧的模样，不过，他很快便又咬牙道：“请大人照料我家虎头，叫他长大了不必学我再考进士，直接补进卫里，给大人效力就是了。”
虎头便是他的长子，生的虎头虎脑，还不到两岁，如果不是张佳木，这个小孩能不能有也很难说，所以徐穆尘的意思，一则托付家小，二来也是叫儿子报恩的意思。
“倒也不必。”张佳木道：“总看孩子将来的志愿吧。”
“不不。”徐穆尘倒是极为认真，只看着张佳木道：“请大人务必答应，叫孩子入卫效力，而且，生生世世，先给大人效力，将来我徐家的后人再给大人的后人效力。”
这种思维还真是奇怪……张佳木颇有点哭笑不得，看来，就算是这个时代最优秀的一份子，这种封建宗主的思维方式还是没有任何的改变啊。
为了让徐穆尘安心，他倒是无可不可的答应下来，一见如此，徐穆尘也是大喜，他出海远洋，所不放心的就是家小了，既然后顾无忧，当即便是表示：过几天便可以成行。
“要辛苦你了。”张佳木道：“不过，也是没有办法。”
确实是没有办法的事，这等事，派普通人不能了解其中的重要之处。而且，一个船队，保密内卫缇骑各部都有人跟随，加上船夫海客，可能有五六百人以上，这么多人，要提调指挥，临机决断，并且要带有大量的武器钱财，没有决断能力的人，或是卫中地位不高的人，派出去也只是浪费人力物力，可能彼此牵扯，内耗，干脆什么事也做不成就回来。
此事关系甚大，实在是冒不得险的。
张佳木已经打定了主意，徐穆尘如果不顺利的话，那么，下一步就得再派一个方面大员，甚至，若干年后，他自己率一支大船队，按着海图一路寻过去。
有些事，是人力不可改变的，比如北方土地的贫瘠和长达数十年的小冰河时期。
有些事，又是人力可以改变的，比如战乱，灾荒，饥饿，还有文明的毁灭。
他握住徐穆尘的双手，只道：“一切拜托”

第408章 军制
徐穆尘却也是一脸郑重，只道：“但愿学生再回来时，大人的权势地位，又要远胜于此时此刻，学生，对大人也是抱有极大的信心。”
“你的心思，我懂……”
“是的，大人。”徐穆尘恭恭敬敬的道：“但愿大人能做更大的主，当更多的家，别的，学生不会提起，不会叫大人为难的。”
“嗯，你能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如此，算是说定了一件事，张佳木大为开心，两人又在庄上四处看了一会，自然到处是兴旺景像，已经与一年前徐穆尘出京时大为不同，一边看，一边自然是啧啧赞叹。
到得薄暮时分，两人一起回城，到得张府门前，只见曹翼远远迎上来，拍手道：“好我的大爷，怎么就不言声这副打扮去了一天？”
“自然是有事”张佳木板着脸向他道：“怎么，有什么事？”
“各部来求见的就不必说了，外省公文什么的也叫刘头儿拿去先看了。几家勋戚，阳武侯家、忻城伯家都来请宴喝酒，也帮大人回了。再有，就是适才靖远伯家来了几次人，说是宫里有动静，和王增王大人有关，叫大人得空过去一回，已经来人催了几次。”
“咦？”张佳木诧异道：“王增能有什么事？”
又想想宫里头有动静，他心中一动，心道：“看来是了。”
于是便向着徐穆尘道：“你不妨先回去歇息，把夫人和虎头都接过来。我这里虽然不是什么地所在，不过空房子总有几间，你带上老婆孩子，好好住几天。”
“对了”他向曹翼道：“叫总务安排人手，跟着徐大人四处转转，京里寺庙宫观还有那几个好看，好玩的地方，都去转转。嗯，这件事就说是我吩咐，全部从公款开销吧。”
“是，我立刻就去办。”
曹翼答应一声，又向着徐穆尘挤眉弄眼地道：“徐大人，这可真是天大的面子。客人来，大人向来是用私款开销，反正大人有的是钱。用公款开公账的，可就只有大人你一人。”
钱怎么用，也是有学问。徐穆尘用这样用公中的钱，也就充分说明了他对锦衣卫的重要之处有多大。
这可比张佳木自己拿钱出来，要光彩显耀的多了。
“谢谢大人。”徐穆尘也是心怀感激，过来施礼致谢，语气也颇有点哽咽的意思。
“相比你做的，这算什么。”张佳木无心同他再谈，王增那边也有急事，关系甚大，耽搁不得。
匆忙换过衣服之后，在曹翼等人的簇拥下，他直奔正南坊而去。
到了府中，因为是熟客，又是以他的身份，所以伯府下人根本没有叫他等候，直接便是将他延入后宅。
听说张佳木进来，王家上下自然都出来迎接，到得伯府正堂之前时，王祥和几个兄弟，并府中有头脸的管事都已经全站在滴水檐下，见张佳木过来，王祥便先上前一步，略点了点头。
他是伯爵的嫡子，将来也是要承袭伯爵的位子，但现在只是二品都指挥使，连都督佥事也还没有加上，想熬到都督同知，再到都督，恐怕还得有十几年的资历要等。
相形之下，他的儿子王增就比他还风光的多了。
伯爵加上未来驸马，武官也做到都指挥同知，短短时间，就已经是三品大员，这对王增的年纪来说，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了。
原本王祥见张佳木还得主动行礼，不过有世交年谊的情份在，国法也就不必那么讲究了。
见王祥迎了一步，张佳木忙笑道：“世叔，怎么今天你老出来迎我，平时就叫王增出迎一下也就是了，怎么敢劳动世叔的大驾。”
“今儿与往常不同啊。”王祥的语气很怪，似悲似喜，似嗔似怒，又有点说不出来的得意之感。他顿了顿，又向着张佳木道：“王增到宫门谢恩去了，怕是得有一会儿才能回来。嗯，要是皇上召见的话，恐怕还得好一会儿才成。”
“宫门谢恩？”张佳木故意装作不懂其意，摇着头道：“皇上最近对锦衣卫似乎没有什么恩赏啊？”
他又笑道：“难道是皇上单独赏了王增什么？那可真是叫人羡慕的紧了。”
“不是。”王祥是老实人，根本不会隐藏心事。而且，站在他身边的那些靖远伯府的人们也根本藏不住脸上的盈腮喜气，他摇着头向张佳木道：“皇上中午颁发诏命，经内阁，五府，兵部，再改兵制”
“哦，怎么改。”张佳木果然是“震惊”的模样，问道：“又恢复成十团营么？”
“这，倒不是”王祥摇头：“听说，是改三大营为东西两官厅，每官厅各管六团营，一共是十二团营。每营一万人，挑三大营并直隶、河南、山东的班操军中精锐充实其中，俱取二十到四十的精壮，身、貌、言、行，都有标准，要有样子兵来挑，这一下，挑出十二万人，加上四卫旗勇，还有京卫禁军，京师又有二十万战兵，虽不能和永乐年间相比，好歹也是恢复了六七成旧观了。”
王祥是永乐年间生人，勉强赶上了永乐的尾巴，当年五出沙漠数十万大军在外游行的事是没瞧着，不过跟随乃父在榆林等地做战，在兀良合也打过，所以知道京营军制，当年旧恨，也很清楚。
此时说起来，也自然就是洋洋得意，大感振奋了。
其实就徐穆尘说的“边防”一条，如果真的能挑选内地卫所的精壮军士入充京营，以三大营为“老家”留二三十万后备，就当是辅兵来使用，平时有什么大工，也派这些人去。然后挑十几万精锐为团营，恢复洪武和永乐年间春操和秋操的传统，每几天就会操一次，想当年洪武年间，就是这样严格的操法，练出百万精锐，一统天下，永乐年间，操法不缀，也是威震天下，征蒙古，伐安南，北至瀚海，苦叶岛，西出阳关，都是大明疆域。
到仁宣之后，操法废驰，军队战斗力急剧下降，军士占役的情形极为严重，天下承平，军户逃亡与日俱增，每一条都在侵蚀着大明王师的战斗力。再加上土木堡的重重一击，直到现在都没有彻底缓过气来。
“要得，要得。”张佳木故意用川音道：“毕竟皇上英睿神武，于谦弄十团营，皇上出手不凡，上来就多两营。”
这么一说，王祥等人面色倒是尴尬起来。
刚刚张佳木过来之前，他们正在讨论这件事，最后的结论就是皇上也是没办法，这一次明显的要安插不少人在京营里头，要加一个王增进来，必须不能侵犯那些老军头们的利益，不然的话，王增也挤进来，实在真的是太说不过去了。
“那么，我要请问。”张佳木适时自己出来给他们解围，因问道：“王增去谢恩，难道是老伯爷奉命出来重掌一团营？那样的话，真的是可喜可贺”
“这个……”王祥又尴尬了，一张脸涨的通红。
还是他的心腹总管出来解围，向着张佳木陪笑道：“回大人的话，并不是叫咱们老太爷出来掌营，是叫咱们家大少爷出来提督一营。”
“咦”张佳木虽然是装作，但也确实有一点小小吃惊。他倒是真没想到，皇上这一次的决心还真够大的。
在王府众人的解说中，他也大约知道了这一次是怎么回事。
皇帝久有复十团营之心，并且有自己的私意在内，不复是不成的，只是要一个合适的时机罢了。
正好，怀宁伯施聚等人上书提议，忠国公石亨也没有出来反对，时机正好，算是了了皇帝一桩极大的心事，于是奏章上达不久，皇帝就秘召内阁和兵部的几个堂官会议。当然，也不能少了五府的都督们。
张佳木也被询问过，所以这件事当然也不能算是完全的不知情。
不过，具体的细节，实在就是皇帝和李贤两人商议而定，别的人，只是赞襄其事，或是等待结果罢了。
最后，到了今天，诏旨通过内阁而下，算是定了局。
废三大营，重挑精锐入选十二团营。设东西两官厅，这个是张佳木的主意，官厅各施一名提督军务总兵官，东官厅派了石亨，这是必然的，他在营中势力庞大，绕开石亨则是绝无可能之事。
西边，派的人选却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派的是恭顺侯吴谨。
至于曹吉祥，当然还是做他的监军，东西两官厅和十二团营都在他的监视之下，下属的监军太监们，也归曹吉祥管。
同时，曹家也占了一个营，曹钦这个伯爵虽然年轻，不过资历也不浅了，以伯爵的身份为团营总兵官，正好。
还有怀柔伯施聚、会昌侯孙继宗、怀宁侯孙镗等侯伯也分别任营官，还有后起的伯爵陈逵，幼军差事不叫他当了，也掌一营。同时，还有郭登，这位原本的大同总兵官虽然还有祖宗的侯爵在身，不过现在是黑的发灰的时候，当年他力拒也先拥皇帝入关，虽然忠于国，却是不忠于君，皇帝心里对他实在不满，只是碍着舆论，不好动他的手罢了。

第409章 拜贺
这一次郭登也成功脱险，不知道走了谁的门路，也被任命为一营总兵官。这样一看，东西两官厅十二团营，用的都是勋臣宿将，随便出来一个都不能说不够格。
王增这个小白兔夹在这么一群大灰狼里头，真是要多突兀就有多突兀。
老实说，王骥年轻那么十来岁，让老头子干一个营总兵还嫌委屈，毕竟是做过本兵大司马的人。当官厅提督总兵军门，老头儿也勉强够格了。
但王增只是伯爵嫡孙，都指挥同知，之前只在锦衣卫里头有过一年不到的历练。虽说是有驸马的身份，但国朝驸马政治和军事上的发言权原本就有限，特别是军事上，向来驸马是没有资格在军中担任高位的。
当然，永乐年间也是有，但那是先从军，后来才当的驸马，不相干的。
王增这个任命一出来，就是王家自己也是嘀咕起来，王增进宫谢恩这会儿，王祥聚集了府中亲戚和清客相公们一同商议，说了半天，也是不得要领。
到是王骥知道此事，二话没说，只道：“叫张佳木过来，我来问他。”
此语一出，王祥才叫人去请张佳木过来，连请再请，终于等到张佳木从城外回来，然后就马不停蹄的赶了过来。
“好，我这就去拜老伯爷。”
听着王祥语焉不详的说了经过，张佳木心里已经明镜也似。老伯爷肯定知道皇家的用意，这会叫他过来，不是解释，是安抚。
当然，也是要看看他的态度了。
皇家对王增的扶持是很明显了，从锦衣卫里，再到能以现在的身份为一营总兵官，老实说，不少功臣宿将还都不够格。
别的不说，就王增的两个差使这么一兼，横跨锦衣卫和京营，再加上准驸马的身份，还有是靖远伯的嫡孙，老头子旧部也很不少，呼应起来，王增这个总兵官一当上，王家的潜势力也是扶摇直上。
怪不得，刚刚王祥对张佳木的态度可就微妙起来。
之前张佳木过来，因为是权臣的身份，尽管王骥伯爷对他有恩，可府中上下都是恭恭敬敬，唯恐得罪了这个天子驾前红的发紫的大红人。
这会子虽然说不上是傲慢，毕竟是几十年的世家，不至于浅薄至此，但眉宇间的那股子得意和自得之色，也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张佳木倒也不大介意，和王祥又敷衍两句，便向着后园那幢王骥所居的楼房逶迤而去。
虽然是早春，天其实还很冷，到得楼前，因为是座北南向，所以楼前小院光照还好，天井里头打扫的干干净净，须发皆白的老王骥正在院中起舞作式，再近些看，张佳木便哑然失笑：原是在后世常见的太极拳招式。
他在一边凝神细看，倒是发觉招式和后世颇有不同，绵柔不足而狠辣有余，动作也颇为干脆利落。
想了一下，大约是王骥性子外和内刚，坚毅狠辣，而且以文转武，在技击骑射上也下了一番狠功夫，底子厚，打起拳来自然是虎虎生风，颇有架式了。
等王骥堪堪打完，自有下人送上毛巾把来擦脸，王骥一边抹脸，一边向着张佳木道：“怎么样？”
“打的还成。”张佳木笑道：“不过，三招之内，我能打倒伯爷。”
“好小子”
王骥佯怒，瞪眼看张佳木，张佳木也瞪眼看他，两人对视了半响，这才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王骥摇头道：“老夫八十有一，你这小子上门来欺人，不是好汉。”
“和伯爷说笑罢了。”张佳木语气诚挚，只道：“等小子八十一岁时，能柱着拐仗走上一走，就觉得幸运，哪象伯爷，运拳成风，架式如虎，仍然勇武不减壮年。”
“这个马屁拍的山响，老夫欢喜的紧。”
说笑过后，自然拾级登楼而上，彼此对坐之后，王骥便向着张佳木道：“你都知道了吧？老夫叫你来，实在是想……”
“我知道，我知道”不等王骥说出来，张佳木便是打断老头儿的话头，只道：“伯爷要说什么，后生实在是知道。”
“怎么？”王骥一半信，一半怀疑，只道：“你现在本事大了，还学会未卜先知了？”
“伯爷是想说，我和王增兄弟交好，又都是皇家亲臣，皇上有分权固本之举，倒并不是一定针对我，所以不要因此事彼此生份了，生出嫌隙意见来……是不是这个话？”
“大约也差不离了”王骥喟然叹道：“推我家这小儿出来，是去年就定计下来。倒也不怕你恼，事先我就晓得了。”
“这也是为了小子好。”张佳木笑道：“历来权臣没下场的多，有人掣肘于我，反而是件好事，不然的话，我自己反而心不自安了。”
“你这话就见得透彻了”王骥大觉欣慰，掀着自己长到腹部的白胡子，仰面大笑道：“我就和人说，你是头脑最清楚的一个，嗯，果然没有叫老夫失望。”
张佳木只是微笑不语，心中却有些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的想法是如何。
这个局，开始自己是没瞧出来的，到前一阵子皇帝试探复十团营的时候，那种暧昧的态度，叫他心中起了疑。
当时他便故意试探王增，若是平时，王增定会与他争执，吵闹，然后详加分析。两人都是绝顶聪明的人物，有什么事可以见微知著，一分析，结果便出来了。
但那天王增只是故意转以他语，不愿多说。
张佳木心中便是知道，大约复十团营是必然之事，而且，皇帝事先已经和王增打过关照，此人必定会执掌一营了。
这个安排不是为了别人，就象扶持石亨牵制曹吉祥，扶张佳木牵制石亨，现在又到了扶持王增来牵制张佳木的时候了。
当然，现在还有更强大的权臣在，各方势力错踪复杂。
最少，张佳木有把握，在短时间内，他和王增的交情也好，靖远伯在其中的作用也罢，当然，还有皇帝的指示也好，都会是叫王增与张佳木好好合作，锦衣卫内大小相制，而在京营内，在京城内，就靠张佳木和王增这一对“小”来制曹吉祥和石亨的“大”。
“一定是李贤这厮弄出来的花样了”一边与王增敷衍着，张佳木一边暗想。
其实，他才是真冤枉了李贤。这件事，从头到尾是胡滢这头老狐狸的安排。从开始引荐王增，再说动皇帝和太后，到悔婚再赐婚，这是多大的动作？
李贤就算是首辅大学士，运作起这种事来，还真不是他的强项，也不属于他的权力范围，根本无从操作起来。
只有胡滢和王骥这样的元老重臣们联起手来，彼此通力合作，事情才能办的如此顺当，叫各方势力都很满意。
复十二团营，曹吉祥，石亨，还有那些勋臣宿将们都重新找着了位子。至于王增，大家也明知道是一笔交易，自然也是没有什么话说，皆大欢喜，还有什么可说的。
既然事情都是如此已经成了定局，反对无益。强烈反对，不仅无用，而且容易叫皇家觉得自己没有轻重，野心太大，别忘了，说是尚公主，皇家难道就悔不得婚么？
而且，一旦有不满的表示，靖远伯也是对自己有提携之恩，在这里也没有把自己当傻子，实言相告，老头子如此光风霁月，还有什么可说的？
就是和王增的交情，也不容他说什么反对的话了。
这个安排，果然是好。
等他辞行出去，王骥才微微一笑，凭窗而立，笑道：“后生呀后生，老夫甚是疼惜你的才干，也知道你品性没有什么。当然了，胡老头儿说你在行宫一事上大有可疑，对你始终不谅。不过，他看你父亲的面了也不会太过为难了你。现在只要好生谨慎效力，慢慢儿斗跨了石亨和曹吉祥，将来封爵、公主都少不了你的，嗯，老夫可也没有什么亏欠你的，哼，要不是老夫，你现在能不能当上小旗，也难说的很咧”
……
垂暮时分，王增在“顶马”开道之下回到府中。
离的老远，就能感觉到府中喜气洋洋，大约在里门外半里多地，府中管事下人佣仆百来十人就迎了过来，各人都是过来半跪着道喜，嘴里乱纷纷的都只是道：“给大少爷贺喜。”
“喜，都喜。”
王增心里原本是百味杂陈，什么想头都有，按住这个，浮上那个，一时半会的，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才二十左右，虽然说勋戚家的子弟容易升官，容易被皇家信任，不过现在这种种征兆都显示的很清楚，自己要被“大用”了。
如果是纯粹赏识他的能力，当然是弥足高兴的事。但明显用意不止是叫他效力，今天这一项任命已经使得他坐上了很多人穷其一生也不能到达的位子，但如此重任的同时，又意味着什么？
这其中的含意，他不能也不愿深想，从宫里回家的一路上，思绪良多，乱极了。
此时看着家下人来恭喜，王增终于破颜一笑，只挥手道：“传话下去，多备些赏钱赏他们”

第410章 力士
他还没有“当家”，在府里还只是领银子使费的少爷，他自己整个房中，四个大丫头，八个小丫头，还有十来个小厮，几个大管事的，院子里一共三十来号人，月支银子从两分到二两等等不一。
他自己的月钱也不过就是二十两银，当然，他已经出外做官，有官俸，皇上也有赏赐。这些收入并没有入“公中”而是自己留着用了，大家子里头矛盾重重，年轻公子光靠那点月钱肯定不够使的，想想以前没当官时，有时候也很为难，当初受二娘的气，多半就是从银子上头来，现在回想起来，也真真是笑话儿，做梦一样的事了。
既然没当家，说的话其实不能算数，在场的下人得有过百，府中上上下下，除了不方便出门的丫头们大娘们，男子除了不能乱走的，多半都出来迎这位刚升官的大少爷，指着上头一开恩，就有厚赏。
这当然也是题中应有之意，不算什么。
王祥早就有吩咐，所以几个管家上来一边抱腿扶着王增下马，一边乱哄哄的恭喜，再就有人安排吩咐，大声道：“放鞭，快着点，要最大盘几万头响的，好生着放，放好了自然有赏。”
一声令下，自然就有小厮们大声应了，然后飞奔回去，搬出鞭炮来，预备在府门前点了燃放，添些喜气。
至于王增的吩咐，自然就有管家大声应承了，只道：“太爷有吩咐，放赏”
这也是早就有预备了的，一声令下，十来个健壮小厮抬起柳条筐子，大捧的铜钱抓在手中，朝着空地上便是一洒。
哗啦的铜钱响声中，不仅是王府的下人，便是四周看热闹的闲汉，也是纷涌过来抢夺地上的铜钱。
“太爷说了，教他们抢去，你们也抢，抢多少是多少，不要生嫌隙，回头府里还有赏”
这一次王增大升官，看样子王骥比起当初王增入选驸马还要高兴的多。
当驸马不过是皇家考虑到家世，人品，长相，驸马中不成材不成人的也多了去了，国朝公主也有好几十人，够资格留下列传的驸马寥寥无已，就算留下列传史书留名的，也最多就是几十个字，便算是不负平生。
倒是王增，如此年轻就已经是加了都指挥，总兵官，如此恩遇，还有什么话说？
将来到他这个年轻，怕不早就是国朝重臣？只要持身正，遇事不怕，将来史书上重重留下一笔，也是理所当然之事了。
祖孙二人，俱为名臣，这是何等佳话？
老头子是进士出身，通鉴等书自然是熟烂了的，史书上的世家不绝于书，但祖孙数代都能成为国之名臣重臣的，屈指可数啊。
因为此故，所以王骥老头儿才特别高兴，特别大方的放起赏来。
这会子铜钱是比银子还抢手的硬通货，大筐大筐的黄灿灿的铜钱撒将出去，整个坊中的闲汉都惊动了，到后来隔着十几条街，各人也是奔走相告：都到老伯爷府门前拾铜钱去。
老伯爷云云，自然说的就是王骥。这坊里侯爵伯爵有不少家，够资格称一声老伯爷的，却也只有王骥一人了。
……
坊中如此热闹，自然是惊动了不少人，巡城御史是科场后辈，科名比王骥迟了几十科，双手加双脚凑起来也数不清，听说是靖远伯府放赏惊动闲人，那御史也忙不迭赶过去了，当然，不是去约束警告，是到王府去贺喜去了。
除了巡城御史，五城兵马使的副都指挥，本坊的负责吏目，坊兵头目，一伙伙都兴高采烈的向着王府而去。
他们平时就被王家赏的不少，这样的大喜事，王家赏给他们当然也不少，各人自然也是高高兴兴的去领赏钱。
在喧闹的人群之中，藏着一群穿着箭衣，头戴毡帽，腰间也是鼓鼓囊囊，藏着不同武器的锦衣卫内卫的力士，与坊中沸腾的模样不同，他们一个个都不曾动，虽然说不上是不高兴，但也都是冷眼旁观，似乎是置身事外的样子。
按理来说，王增也是锦衣卫的指挥了。
皇帝今天召见，除了特封十二团营东官厅总兵官一职外，还特别加锦衣卫都指挥使一职，这样一来，王增也是锦衣卫除了张佳木之外的第二人便是刘勇，薛祥等人，官位也是在王增之下，见着他，还要听王增的节制，听命于他了。
但这一群锦衣卫的内卫力士们就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他们冷眼而看，不仅没有去领赏的意思，还用狐疑的眼神打量着这一些高兴的人群，似乎在其中能找到不法之徒，能找到白莲教的妖言惑众者，又或者是蒙古鞑子的奸细，总之，这一群人，似乎没有一个是好人，全是奸恶之徒。
“坊里百户来了”
众力士百无聊赖之际，有个眼尖的一眼觑见一群穿着飞鱼服的校尉过来，当下便是眼神一热，只道：“走，迎上去说话。”
按理来说，他们是一群负责辑查京城官员动向的内卫力士，差事保密，不论是对外对内，都是如此。
不过在坊里时间久了，有时候差事也要本地的锦衣卫百户配合，所以一来二去的，不熟也熟了，不能说的也说了一些。当然，保密条例在，斗大的胆子也不敢说太多，只是隐隐约约的叫对方知道都是卫中兄弟，在这里执行公务，有时候还需要明面上的校尉们配合罢了。
“你们来了？”
过来的百户官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昂然而至。此人身形不高，但脸部线条刚毅有力，如斧削刀刻一般，双眼开阖之际，精光四射，走路时，左手虚按，右手按在刀柄之上，步伐也是沉稳有力，一看就知道，此人不同凡俗。
正南坊是张佳木发家的地方，从他高升之后，第一任接正南坊的百户是李瞎子，现在的都指挥同知，第二任是余佳，现在在大同主持大局，也是都指挥佥事，都是极高品的武官了。
眼前此人姓谭名青，却不是京师土著，而是山东道上有名的响马。在山东和京畿道上打劫，武艺不高可不成，官兵也罢了，同行之间互相血拼，还有当时的客商都骑马带刀，稍有不慎，抢人的就能被人给抢了，这碗饭凶险的紧，不是一般人能吃的。
谭青有一手绝活，除了弓箭刀枪之外，还能打的一手好弹子，铁丸做弹子，近距而射，十之中有，一旦被打中，自然是血流满面，甚至打坏的眼睛，也很不在少数。
天顺元年的上半年，此人失风被擒，按实罪名就要问斩，当是时张佳木还在干百户，看出此人武艺高强，而且为人不算残暴，劫财时不劫色，且从不伤人命，其实除了一个爱钱，也没有大不了的罪过。
于是想了个法子，轻轻开释出来，又补在锦衣卫里效力，算是跟着张佳木最早的一批老人中的好手，黑暗中一把可用的利刃。
不过，此人官运不大好，没有什么大的立功表现，资格是够了，没有什么上好的机会出头。余佳被选到大同后，他总算熬出了头，好歹在张佳木发家的地方补了个百户，此地不比别处地方，千户是都指挥同知刘勇兼任，有什么事情，直接同刘勇这个总务头儿打交道，在这里干好了，两三年补个千户也是稀松平常的。
正因如此，谭青当差的心很热，听到有动静便带着人走出来，到得这里，已经大约知道是什么事，因向这一群力士点了点头，问道：“是靖远伯府的动静不是？”
“是”一个力士上前答话，他大约是这一小队人中的头儿，怀里也是鼓鼓囊囊的，大约是藏着手弩什么的，不过，他的眼神看向谭青时，明显是有着讨好和敬畏，大约力士们都知道谭青的暗器功夫了得，内卫用到短兵和暗器的机会比缇骑要多出十倍以上，所以对谭青，他们有超出寻常之外的尊敬。
“嗯，既然是这样。”谭青沉吟了一下，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谭大人不去看看么？”力士头儿反问。
“哦，我不去了”谭青回答的很简捷易懂：“我不喜欢凑热闹，如果是别处出事，我要去驱散，伯府门前这热闹，就不必我们去管了。”
“是，咱们和谭大人的想法一样。”那力士头儿很见机，谭青这么说，他自然也是紧跟而上。
谭青岂是好敷衍的人，当下冷然一笑，对着他们道：“你们这些人，一个人都是又奸又滑，顺着我说话不是？”
“当然不是……”力士头儿凑过去，悄声道：“虽说都是一卫中人，但小王大人受这个封，咱们都知道是冲着咱们家大人来的，这会子他们这么热闹法，说实在的，咱们心里挂味儿，怪不是滋味的，甭说撒铜钱，就是撒金子，这钱咱们也不去捡”
张佳木驭下宽严相济，威望之高卫中无人能比，称别的人要带姓，但只要说咱们大人，卫里养的猪也知道是在说谁。
听着这话，谭青严刚坚毅的脸上也露出赞同之色，他也点了点头，道：“确实，我亦云然。”
他又看看眼前诸人，不觉道：“你们既然受命监视大臣，那么，小王相公现在也是总兵官，凡事，你们要多盯着点”
“是，咱们明白”虽然不是直属，谭青无权命令力士们，但内卫中人却都是昂首挺胸，高声答应下来。

第411章 人情
“拜见祖父大人。”
虽然是爷孙，不过王增此时公服相见，脸上也如临大宾，到得王骥身前数步乃止，然后大礼稽首而拜。
“好好。”王骥笑的合不拢嘴，吩咐道：“起来，起来”
“儿子也给父亲大人贺喜了。”
事情出来，王祥一直在招呼亲戚外客，得意洋洋。这会子儿子回来了，这才由他带着来叩拜祖父，王增过来，他自然也是跟了来。
“嗯，我喜。”王骥看了看儿子，突然感叹道：“佳子佳孙，老夫更有何憾可言？便是明早蹬了腿，此生也没有遗憾了。”
“大人说的是什么话，孙儿可要驳回了。”王增起身，笑道：“大人身体康强，精神健旺，就是现在还能骑得劣马，开得强弓，等大人过百岁大寿的时候，天子赐几仗，孙儿也快要抱孙子了，大人总得看到那一天，才能言老啊。”
“胡说，胡说。”王骥连连摇头，道：“这般年纪，过一天就是一天，哪里敢奢望那么久”
虽然是在斥责孙儿，不过脸上毕竟也是笑意盈盈了。
老年人确实是过一天少一天，晚上睡了，第二天早可能就不醒，虽然这样就是难得的善终，对儿孙来说，可以说是“喜丧”，但是对老人自己来说，毕竟恋生恶死，好死也不如赖活着。王骥已经八十有一，百岁当然也是心中渴望，虽然也知道极为渺茫，但自己自忖身体康强健壮，好歹活过九十倒也觉得问题不是很大。
明初时候，几个有名的大臣都是八十好几，甚至也有活过九十的，以当时的医疗条件来说，身体自然是远远超过普通人的健康才可以了。
这会子王增的话自然说的老头子极为高兴，嘴上斥胡说，脸上却甚是开心，笑了一回，老王骥却又正色道：“不过，你年纪也不小了，现在安定下来，过两年和嘉善成了亲，早些生个重孙叫老夫抱一抱，倒是真的。”
“父亲说的是了”王祥承了一句，又向王增道：“此事要和皇上禀报知道，晓得么？”
他倒是拿起鸡毛就当令箭，皇家纳王增尚主，原本就是要他多一重资格，将来不论是在宗室内还是在勋戚亲臣之中，又或是军界，王增都有一层经历，锦衣卫那头，也能镇得住。
就是因为此等考虑，所以把个十三岁的公主给了王增，就算要成亲，不等两年之后也是绝无可能的事。
此事一提起来，王增就颇为伤感。
原本娇滴滴的美娇娘都预备要迎回家了，当时已经做了夜夜笙歌的打算了，连药丸都暗地里配了几颗备在身上，现在却一切成空，每天还是孤单只影，想一想真是情可以堪，情何以堪啊。
好在现在有一个张佳木和自己是难兄难弟，不过，今天入宫，听宫里的人说太后和皇后已经有商议，重庆今年已经快十五，最多明年也就能成亲了。
想一想这个，心就跟猫爪子挠似的难受着呢，偏这个老爹哪壶不开就偏提哪壶。
“我说。”王骥适时道：“我和增儿还有正事要说，你先出去招呼宾客吧。这会子正是贺客盈门，你跟我这儿混什么混。”
“哎呀，也是”王祥虽不聪明，也知道自己是碍眼了。他看看父亲，再看看儿子，悄没声的叹一口气，然后便告辞出去，自去迎会宾客去了。
这会子靖远伯府倒真的是贺客连连，这等喜事，通家至好要来，平时关系不咋地的也是跑了过来贺喜，光是宫中那些大公公大伴们派来的小宦官们就得好好费力思去打发，一个不到，凭白就得罪了人。
王祥一走，屋里祖孙俩脸色就立刻沉静下来。
半响过后，王增才向着祖父问道：“大人，孙儿有话想问。”
“你要问什么，我大约也知道了。”王骥沉吟了一下，答道：“确实，此事是吾等暗中设计，皇上也首肯了。老实说，会昌侯几个，怕也事先就有消息了。”
“那置孙儿与佳木与何地”王增颇有点气急败坏的样子，当下便叫道：“友朋之道，就是彼此信任，知心托命，才是死友。大人现在叫孙儿这样，实在叫孙儿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你怎么说是好？”王骥沉下脸道：“一面是忠君，敬上，也要加一个爱友，一边只是你自己胡思乱想，胡说八道，你说怎么好？”
这么严斥，王增自然不能再说什么，但，脸上不服气的神情也是很明显的。
“你也不要想太多。”王骥一脸的疲惫，不过语气倒是和缓的多，他慢慢地道：“佳木刚刚来过了。”
王增一震，问道：“怎么？”
“来贺喜呀。”王骥脸上仍然一无表情，只道：“你们小小人儿，经过几桩事，也就敢和大人说这些话。这么安排，佳木懂事的话，只会感激，当然，他也确实感激的很。”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王骥突然大为光火，怒拍着自己坐椅的扶手，喝道：“佳木要不是老夫，能有今天的地步？老夫对得起他，亦对得起他的父亲，就算现在拿他做伐子，但那是胡某人提出来，皇上也首肯的，大丈夫做事，只看有没有欺心，有没有误国，是不是忠君，有没有悖理，你有没有？”
“这，倒没有。”
“没有，就同我出去，同你老子好好应承宾客，然后去向忠国公报道，和他一同挑兵，选址，建武库，请大使监军，早点把营盘立起来。你听着，要好好训练，要把你身上的文人架子彻底丢掉，和你的副将参将们一起吃饭，练兵，喝酒，小子，老夫要瞧着你变成一个武夫模样，不要现在这样，不文不武，懂么？”
“懂，孙儿懂了”王增已经悚然而惊，眼前这个向来慈眉善目，最近几年已经不管外事，甚至府里的事也不大管的祖父仍然是个狠角色，适才的话，冷酷无情，完全的利已，但说起来却是振振有词，完全把道理说在自己这一边。
到现在，王增才略有明白，为什么张佳木和他说过，政治是件肮脏的东西，沉浸其中久了，饶是有情也无情了。
他一边向祖父叩头告退，一边觉得极为震惊，因为心情激荡，下楼的时候，差点儿从楼梯上摔下去。
好在，到了楼下，家下人接着，再看看府中张灯结彩，连向来依附于二娘的那些有体面的管家和管家娘子们都一个个排开来在站班等着他，一见他过来，各人都是深深行下礼去，脸上的敬畏之色，怎么也不是装作的。
想想看，老头子一生辛苦，他这样年纪的时候还没有当官，他的父亲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就只是个荫生罢了。
倒是他，二十不到，武官一品，手握重兵兵权，生杀予夺都由得他，这般的权势威风，家下人怎么敢不多敬他三分？
至于到了前厅，已经有不少王骥在京营里的旧部得到风声，或是红袍玉带，或是青袍绿袍，身上的补子，不外乎就是虎豹熊罴之类，总之是一官厅的武官聚集一堂，粗看过去，少说也得有五六十人，或是更多。
一见王增进来，各人便是神态各异，姿式不同，不过核心倒是一样的，全是讨好，奉承，还有期盼。
这些年下来，王骥在京营的势力也就是这么多了。象石亨那样，麾下军官三千多人，替他们讨皇赏，要庄田，京畿一带的好田几乎全被石亨一伙圈走了，就是因为麾下的武官数量太多，要替他们做主多弄些田土好处所致。
王骥当然不屑如此，也不愿如此。
这么多年下来，老头子渐渐不管事，就算在兵部的位子上也是没有实职，没有权，自然好处就少，人往高处走，旧部离散，也就不足为奇了。
现在好了，各人看到王增出来，眼里都是精光四射，来之前，大家便都道：“苦了这么多年，好歹有个盼头了，看这位小爷是要超过老伯爷的样子，咱们是王家旧部，好歹也得叫咱们过几天好日子了吧？”
心不正则眸子也邪，一群武官凑过来，隔的老远，王增也能嗅到他们身上的窝窝头味，他不禁打了个冷战，心知不妙，这生生就是一群饿坏了的饿狼。
“见过大少爷。”
“还记得老刘不？”一个大嗓门叫道：“你小时候，你刘叔我跟着老伯爷打兀良哈之前，还到府上来拜过门，正好抱了抱你，被你尿了一身，哈哈。”
“老刘你甩老牌子么？”一个声音愤愤不平：“这里谁不是伯爷的旧部，跟随几十年的老部下？”
“就是就是，大少，这一次你当总兵官，可不能把咱们给忘了，啊？”
王增原不欲理睬，再看看听听，却果然全部是祖父的旧部，其中有几个穿着千总补服的还是王骥当年的亲兵，真的是效力几十年的老人。
现在他们名位不显，身份不高，如果王家真格不理，这些人也就只能穷一世了。
这么一想，心自然软了，当下便是笑道：“各位世叔伯放心吧，小侄会酌情安置，请大家稍安勿燥。”
此语一出，自然全场欢腾，王增却殊无欢喜之意，只是郁郁地想：“怪不得佳木说，为官办事，最难的就是破人情，嗯，他能把亲舅舅贬成校尉去守德胜门，以前我不当回事，现在看来，真的是远不及他了……”

第412章 欲雪
薄暮时分，昭武伯府。
曹钦是正经汉人，不过，身上野性未去，凶蛮霸道之性闻名京城，在他府中，最多的就是拿刀弄剑骑好马喝烈酒的蒙古人。
这些人，和早年归义，现在已经汉化，实际上与蒙古已经断绝联系的归化蒙古人不同。比如恭顺侯吴谨就是归化了的蒙古人，在太祖洪武年之前，这家人就已经汉化了，和汉族官僚没有什么区别。
大明一兴，北伐檄文上说的兆民一家，无分蒙汉的话，自然就是拉拢的这些汉化了的有实权的蒙古族官僚。
结果檄文一至，蒙人的高官贵族就都叹口气，知道事不可为。
有人和顺帝一起逃跑蒙古草原，重新学祖宗过那幕天席地的生活。
有的人却吃不得那种苦头了，在汉人这里有锦衣玉食，有豪宅良田，有子女玉帛，虽然蒙汉不一家，不过既然汉人也能叫人过的下去，那就不妨归降算了。
从洪武年间开始，就有不少这样的蒙古人选择归化，说来也怪，他们投降之后，就是忠忱不二，而且蒙古人性子粗豪，给人以忠直可信的观感，以帝王之尊，当然更喜欢使用的奴才是完全可靠，当然，完全算不上，也得相当的可靠。
于是蒙古人就大为吃香，在洪武到永乐，不少蒙古名臣存身其中，倒也立下了不小的丰功伟业。
至于恭顺侯一家，上一代的老公爷居然是在征蒙古的战事中战死的，而且这样的事在归化蒙古人中还不止一桩两桩，于是，在大明上层，对蒙古人就有一种异样的情怀，就是更加的信任了。
当今皇帝对吴谨侯爷的信任程度，就绝对远在普通的大臣之上。
任何一个大臣都不能象吴谨那样，类似于皇帝的总管管家，近身护卫，大臣，勋戚等诸多的角色完美的融为一体，换了汉人大臣侯爵，就算自恃身份也没法如一个家奴一样去侍奉皇帝。
京中贵人凡事都同皇家学，所以各家都招罗了一些蒙古鞑子装装门面，这也没有什么。不过，曹钦做事就是一根筋，早年是学着玩儿，后来渐成习惯，而且，渐渐也发觉了蒙古鞑子的妙处：只听家主的。
什么忠君爱国，什么伦理大道，什么儒家的大道理，蒙古人谁同你讲这个？谁养着他们，谁供给的好，自然就替谁卖力气。
当然，这只是那些没有归化，连汉话也不大会讲的骚鞑子们才成。他们也讲忠义，不过只讲对自己家主人的忠义，至于儒家的那些东西，他们哪里懂？
既然如此，曹钦自然就花大价钱大心力多养一些蒙古人，好在这也很方便，曹吉祥不必说了，他自己也是伯爵和都督同知，一品武官，又是实职营将，开销什么的开公账，养的却是自己的私人。
曹钦府中，现在足有近四百人的鞑官，全都是来自草原各部的北虏鞑子，而且十之八九都是未开化的野人一般，给他们金钱女子，则自然就会替曹钦卖命，这些人除了是曹钦的家奴之外，还都在军中补了军职，有不少人在上次夺门变时报上名字，成为大明的鞑官或是入籍，成为正式的武官，其中，做到都指挥，指挥使的，不下数十人，曹家要是有什么喜事，这些鞑官全穿上袍服，声势居然比起奉天门的御门听政都差不了多少，因为御门听政的时候，也就是数十红袍罢了。
今日曹钦早就有言在先，所有的鞑官不论有事没事，一律都得回到府中，这些人多半还是住在曹府之内，也有少数人已经在外买了居处另住，当然，知会一下，不论是谁都得前来，没得例外。
晚间突然变了天，黄昏时分，天气越发冷了上来，已经是早春了，日间的时候，天气已经颇为暖和，不少人还减了衣物，到得晚间，减衣的人自然就后悔上来，冷风如刀，一刻不停的向着人的脸庞，胸口袭来，没过多久，就吹的人身上冰冷。
再后来，便是彤云密布，眼瞅着黑色的乌云渐渐压了上来。
曹府大宴，不过并没有开大门，而是开的左右两侧的小门，来客的车和马都归曹府的下人照料，只准进，不准出。
进门的时候，曹府的人就笑着道：“大爷并各位爷都有话，今天不喝到明儿天亮，谁也不准走，所以尊客干脆就甭管了，现在如果有话，说下地方，小人们去传话就是了。”
有此一说，众蒙古人又是在曹家厮混惯了的，知道曹钦的脾气向来是说一不二，况且他们多半也是孤身，就算在外头住的，也是把曹家当自己家一样，曹家人这么一说，各人也不在意，只是把手中的马鞭和马缰绳一丢，便道：“随便，把马喂好就行”
“不要偷懒，给我的马喂豆料”
“记得涮”
左一声右一声的吩咐，却全是说的骑来的马儿。曹家下人倒也清楚，这帮鞑子别的事都不大在意，身上毛皮衣服脏了污了都不管不顾，只是心疼自己的乘骑，万一真慢待了，这些人掏出小刀就敢真的扎过来，就算捅伤甚至捅死了人，反正有曹钦惯着，哪个衙门也不敢管，死了抬走一扔一埋，那可真是冤枉。
能在曹家当差的，当然油水也不错，不过怨声四起，当丫头的更是每天提心吊胆，就是因为这些鞑官实在是野性未退，要么打人骂人，要么就是调戏丫头，曹钦也是不管，所以府中鸡飞狗跳的，根本不似人境。
“这鬼天，还要冷咧。”
交待完马儿的事，一伙鞑官便一并往里头走。这一伙大约不是千户就是百户，身份品级都差不离，而且是应该在一处当差的同僚，所以行走时神态亲密，有说有笑的。
“是呀。”一个一脸诚挚，看起来不大象是蒙古人的白脸中年汉子答道：“还真是贼冷，怕是晚间就要下雪了”
“你呀”另一个一脸络腮胡子，圆圆的红扑扑的大脸，矮壮身村，罗圈腿，标准的蒙古人身材的汉子摇头，显然是对白脸汉子的话不以为然，他用流畅的蒙古话道：“马亮，你到汉人这里太久了，蒙古话说的不好也算了，看天气的本事也丢的差不多了”
马亮脾气甚好，虽然被人直斥其非，也并不恼，只是道：“札木合兄弟说的很是，我确实是没有这个本事了。”
他这么诚恳认错，扎木合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向着他又道：“也怪不得你，毕竟兄弟你从父辈就在这里了，虽说不是吴谨那样的，不过，唉……”
说着就是叹气，显然是不以吴谨给汉人效力为然，但他自己虽然也是蒙古人中的好汉子，部族聚会时，摔跤射箭从来都是拔头筹的豪杰，而且能文能武，知道巴扎的法律故事，识得蒙古字，就是放牧，也是整个朵颜部的一等一的好手。
可惜，部落容不下他这样的人，整个草原乱的一锅粥一样，今天这个王爷打那个王爷，明天又是几个王爷联手打另外几个，再勇武的壮士，不小心就会死在乱箭之下，札木合不想无谓丢了性命，再加上部落连连受灾，虽然他一心瞧不起柔懦无能无用的汉人，但也没有办法，听说曹钦这里招募好汉豪杰，又只要蒙古人，于是便把心一横，来投曹钦。
这一来倒是投了缘法，几年时间就做到了千户，马亮这种效力多年的还不及他，只是，此人心中向来存一个蒙汉之防，又瞧不起汉人，所以心中郁郁不乐，根本没有开心的时候。
他这样，不仅瞒不过自己人，连曹钦也是知道，不过曹钦反而因为这样更加欣赏此人，这倒也是一桩怪事了。
此时札不合也无心责怪马亮，今天曹家大宴鞑官，所为者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但草原上的汉子也不全然是傻蛋，最近曹家发银子，给好马，给铠甲兵器，对外一点风声不露，但他们这些鞑官又岂能完全的无动于衷？
这是要做什么？虽然大家有说有笑，但心里却也是七上八下打着小鼓，鞑官也是人，当然也是要害怕，只是，他们表面上故作粗豪，向来大大咧咧惯了，当然，也是有不少人当真不放在心上，反正有吃有喝，有银子拿，人生还能指望死在床上不成。
这会子他看了看马亮，温言笑道：“你在汉地久了，象我们牧民要是不懂天时，马群羊群牛群都冻死了也没办法，你看这天色，要下得雪来，还得有一两天功夫咧。”
“好好，我懂得了。”马亮在这群蒙古人中，骑射一般，口才一般，酒量也一般。这样的人，蒙古人群中是不为众人瞩目的，他向来也是如此，不哼不哈，不愿被人注意，平时不得罪人，也不和人特别的交好，上头交办事情，既不做的特别好，可也不做的特别差。
总之，要不是因为天气的这一场小小争执，马亮人在不在，又会有谁去注意呢？
“总之……”马亮难得的多了一句嘴，缩着脖子道：“天，可真够冷的”

第413章 哪一天
门外在感慨天冷，门里也没有闲着。
曹钦叫大起，府里府外所有仆役都忙了个四脚朝天，连那些伺候上房的丫头小子们都调配到前头帮手了。
但曹钦自己却躲在上房里没出来，不仅是他，他的几个堂房兄弟们也全都在，曹铎、曹铉哥儿几个，全都罗列坐在曹钦左右上下首，在曹钦对面，与他安然对坐的，却是一个穿着文官袍服，补子上绣着四品锦鸡补服的青年文官。
曹家兄弟不喜文官，甚至多加折辱，所以文官中宁愿去投石亨门下，也多不愿投在曹家门下，但今日这个文官不仅是年轻，而且还是与曹钦这个伯爵都督安然对座，曹家兄弟们也不以为怪，不仅如此，相反，各人都用紧张的神情看着那人，似乎能在对方的脸上看出什么天机来一样。
“怎么样啊？”曹钦粗着声问道：“父亲大人虽然没来，不过也是极为关注。他老人家想要亲自问一问陈大人你，不过，进宫出宫的太招人注意，此时犹为关键，还是就在这里和我们兄弟说就好，陈先生，你可不要以为是父亲大人不够恭敬”
他说的父亲大人，自然就是权势滔天的曹吉祥，这会子曹钦不仅自己恭敬，连曹吉祥也是对此人恭敬有加，这，就更加奇怪了。
而这位陈先生的态度也极为倨傲，听着曹钦的解释，勉强才点了下头，只道：“如此大事，当然要心诚。既然曹大官这么说了，也还罢了。”
“是是”曹钦道：“那么，我要请教，嗯，也是父亲大人叫我问的，陈先生，有没有宦官得天下做皇帝的？”
“这话问的怪了”
“怎么？”
“曹家魏武，你们不知道？”
“先生是说，曹操？”
“是了”
“可曹操是奸臣啊”
“哈哈，何其无知之语”听着这话，“陈先生”忍不住仰天大笑，语气之间，也是充满了不屑之意。
他越是这么着，曹家兄弟们就越是敬服有加。说来也怪了，一般的书生要是敢在他们之前这么着，几个人早就大耳光子大脚踹过去了，不要他一条命，也得要半条命下去。谁敢和曹家这几位爷们挺这种腰子？
不是说，就算是大学士李贤，也不够资格和力量在昭武伯曹钦跟前这么硬气的说话。
“魏武，哦，也就是曹操，实在是雄才大略，不是他，汉家天下早就完了，天底下不知道有多少人称王称帝。他混一北方，魏国能一统三国，就是曹操打下的底子，说真格的，就是他一统的天下。当时由大治到大乱，几十年时间又重新收拾好，曹操的本事，岂是一般人能比的他名声不好，倒不是他人不好或是没本事，只是因为曹魏得国之后没几十年又被司马家得了天下，司马家又几十年弄到五胡乱华，后人恨他们坏事，所以弄些坏话来编派他们，其实，那是不相干的，魏武雄才，实在是难得的开国英主。”
“话是这么说，不过，曹操是宦官的儿子么？”
“哦，他倒不是宦官的儿子，不过，是宦官的孙子。他的祖父就是宦官，父亲是由夏侯家过继的，所以曹操和曹家，夏侯家，其实都是一家。”
“怪不得啊。”曹铎一拍腿，叫道：“夏侯惇和曹仁都是曹操的麾下大将，这下子我可懂了，要不然，还在鼓里头呢。”
这位爷是曹家的第一猛将，武艺之高，京营里一般人难望其项背，不过，不读书，偶尔听听评书，一肚皮的三国演义，怕都是在茶坊里听书听来的。
那位陈先生听的暗笑，但脸上却一本正经，只点头道：“说的是了，所以曹操是正经的宦官子弟，在东汉末年那会子，宦官权势可比现在还大的多”
这话一说，曹家几个子弟都用惊喜和暧昧难明的眼神互相盯着看，脸上都是似喜似惊，又有点儿不敢置信的怀疑。
在此之前，他们是打定主意，曹吉祥也决心下定了，但做这种灭族的事，又岂能不害怕？哪怕就是曹铎这样的猛人，睡梦时也是魂梦不安，夜夜都几乎要被恶梦惊醒。
就算到这时候，动手在即了，但没有理论和旧例支持，大家做一件必须做而又十足会失败的事，当然也就提不起劲头来了。
但陈先生这一番话这么一说，大家都是极为高兴，既然有前例在，那么事情就很有成功的可能，这么一想，身上都是燥热起来，原本感觉不到什么热力的白云铜火盆，里头发出来的热力就弥足可观，足以叫人面热心跳，燥热难当了。
曹钦几乎是用九牛二虎之力才压住了自己的兴奋之情，他看着陈先生，又沉声问道：“先生大约也知道我们的打算了？”
“知道一些。”陈先生坦承道：“不过，不知道细节，不能打听，亦不愿打听。”
“好好，先生是细密人。”曹钦狞笑一声，沉声道：“天子被奸人蒙蔽，我等奉父亲大人和忠国公为主，起兵讨伐奸臣，以清君侧。嗯，先生，我亦不瞒你，起兵日子没定，但也差不离准备好了，我要请先生帮我选定一个好日子，就在那一天，正式起兵动手”
“这个……”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这位陈先生年纪虽然不大，不过天生聪明，看着迷迷糊糊大大咧咧的人，但其实为人甚是把细精明，所以和曹家上下打交道时间不长，但看风水，说星相，甚至医道也很高明，这样的杂学大家，在京城这样的地方也不多见，曹家又多是没见过世面的土佬儿，根本没有几滴墨水在肚里，这位又在钦天监补了官职，算是正经的朝廷命官，其实就是曹家的天文官，专门负责给曹家的人解惑释疑。
当然，顺道也说点古记什么的，解解疑破破闷，逗逗乐子。总之，相与的时间不长，但论信任的程度，却已经是不低了。
若不然，曹钦也不会把这等最重要的事，交给这位先生来决定。
“怎么办？”
这位“陈先生”当然就是陈怀忠，也就是张佳木埋伏在曹钦府邸中最重要的暗子。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忠国公府，就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选，结果费了多大力气，最多只能在外围搜罗些情报，根本没有什么用处。
“某日买猪肉若干斤，羊若干头。”
“某日责罚下人。”
“某人于某日某时来拜，谈至某时告辞。”
“某日大宴宾客。”
石府的情报人员送上的也就是这些东西，如果是以往的锦衣卫把这些情报当擦屁股纸还嫌硬……现在好歹还有点用处。
比如，最近石府宴会的次数明显加多，购买的肉食，粮食，衣物等物品也明显增多了。
最要紧的就是住在府中的人员数量明显增加，这是一个很值得注意的动向。
更叫锦衣卫上下紧张的则是石府召集银匠入府，人数还很不少，预先讲定了要住很久，银匠带着徒弟打造银牌几千面，货打不完，不准出去。
说来也是好玩，雇佣的银匠就是打金银胡同雇佣过去的，距离张府恐怕不到半里的路程。因为张家，就是住在金银胡同附近。
这件事一出来，锦衣卫的内卫情报分析就加强了运作，不少人加班加点，对石府的盯防也就更加紧密起来。
当然，在石府动作的同时，曹家这边也会有人盯着，但无论如何，规模和人数都远远不能和石家相比。
毕竟这么多年，曹家都是韬光养晦，除了给部下下属拼命弄好处，别的事根本不掺合，有几次，张佳木都斩断了曹家的触角，曹吉祥也都是忍了，连曹钦和曹铎这样的粗人也没有出来闹事。
曹家这么怂，锦衣卫上下对曹家的警惕心理当然就放松下来，毕竟，老虎再大再吓人，老是不咬人，也就不值得人害怕了。
“现在，老虎要出来咬人了”
陈怀忠一边思忖，一边颇觉庆幸。他的进入曹府是经过了紧张和极为小心的运作，动用了不少的关系，其中之复杂惊险，完全不在锦衣卫保密局的特科执行任务时的惊险之下。
当时张佳木觉得对曹府还要加以提防，而且是件极要紧的大事，所以费心费力，先是找着了陈怀忠这样的合适人手，费力拉拢进了锦衣卫，然后一边训练，一边将他荐给了阳武侯等勋戚府中，几次表现下来，一方面是陈怀忠真的有两把涮子，一方面是锦衣卫出动人手配合，陈怀忠在星相风水上的本事立刻名震九城。
再下来入钦天监，又适时被曹吉祥赏识，为曹家引为谋主心腹，一切都是水到渠成，再顺当也没有了。
想到这，陈怀忠也不能不感到得意，时间很短，能把事情做的这么漂亮，这么干脆，换一个人来试试看？
他沉吟了这么久，曹钦却等不及了，双眼盯着陈怀忠看，沉声问道：“先生，哪一天合适？请教，哪一天合适？”

第414章 消息
“这等大事。”陈怀忠适时而起，挥手道：“其实不能靠占卜来定，心中预计定了，就不可迟疑，但往前做去就是。”
“这话说的对。”
曹铉是最不喜欢星相医卜这一类杂学的人，他只相信武力。原本对江湖术士一样的陈怀忠也颇感不屑，只是看着曹吉祥的面子才故作尊敬。此时听了这话，曹铉倒是打心里敬服，拍着腿道：“先生这才是谋国断事的话，神神道道的，听着也不舒服。”
“你懂什么”
曹钦训他道：“这是父亲大人特别交待，动手的日子一定要叫先生择定了，然后我亲自入宫去通知他。到时候，我们在外面动作起来，他老人家在里头动手，还有忠国公那边，还有……嗯，反正日子关系紧要，一定要选好了，先生，请”
动手的日子听他这么一说，倒确实是很要紧，毕竟关系到几方面合作的事，如果没有选好日子，是有点儿为难。
陈怀忠是绝顶聪明的人，一想便明白了。
这个日子，不能是今天，虽然人已经召集来了，但别处是什么情形，宫里是什么情形，还不知道。况且，要是今天起事，曹钦哪里还有功夫问什么日子。
但时间也很快了。
如果不是要动手了，不会召集人进府来预备，曹吉祥也不会着急等消息，至于忠国公石亨等处，也肯定在等具体的时间和时辰。
那么，也就是在这两三天中择一日出来，也就是了。
他故意作掐指算数状，口中也是念念有词，曹钦等人仰面而视，犹如虔诚之极的教徒教众一般。
半响过后，陈怀忠知道关子已经卖足，便毅然道：“就在明天晚上子时好了”
“是么？”曹钦一算时辰，和自己并曹吉祥等各方商议的时间也差不多，当下心中不觉狂喜，只觉此事暗合天意，简直就是上天注定要自己成功，当下声音也是抖了，只是问道：“先生算的可真？”
要是往常，陈怀忠不论真假都得翻脸了，此时也知道事情重大，又郑重其事的算了一算，才正色道：“就是这个时辰最好，起事一定会成功”
“好好，好好”曹钦猛站起身来，只是高兴的直搓手。
曹铎与曹铉等人也是高兴的紧，站起身来，互相击掌，大是兴奋。
“时间很紧。”曹钦了了一件大事，更是向着曹铎和曹铉吩咐道：“我就这进宫，你们也分头通知到人。”
“是了”
“放心好了”
“对了。”曹钦又道：“我府中的人，叫他们老实呆着，明晚才动手，从现在起叫他们喝酒，对了，给他们烤全羊吃，这些骚鞑子，只要有马奶酒和烤全羊，再给他们马头琴，天踏下来也不管的。”
他府中经常款待这些蒙古鞑官，不少人更是直接住在府里，蒙古人是什么德性，倒真的被他说的一点儿也不差。
这么一说，其余几人也是一笑，曹铎道：“他们不打紧的，反正府里有事没事的，经常一喝就是两三天也是常有，咱们也不必管他们，只管办咱们的事就是。”
“门禁要严”曹钦警告道：“我们分别留下来，叫他们把大门和侧门都守好了，叫人上望楼，院墙也要看着，只准人进来，不准人出去。”
“可怎么说呢？”曹铉为难道：“现在就说出去，万一走漏了风声也不是耍的。况且，此等人，说的早，军心易鼓也易泄”
“这话说的是了”曹钦也大表赞同。
连陈怀忠也不觉点头，看来，曹家兄弟也并不全是草包。
这等谋反大事，就靠的一股劲头，喝酒在前，叫众人先鼓起一些劲来，再趁着酒劲一鼓动，气势就容易起来了。
可等候的时候一久，人自然不免要想东想西。想的最多当然是自身安危。造反谋反，那是杀头的勾当，就算是蒙古鞑官再不知朝廷纲纪，造反要杀头总是懂的。就算是鞑子再悍不畏死，又是恩养到现在，谁也不能说一声走字，但时间拖的越久，军心就越不稳，人气一怯了，很多事也就做不得了。
原本是一群虎狼之徒，何必把自己摧折成一群绵羊？
“算了，算了”曹钦道：“不必告诉他们吧？”
“嗯。”曹铉也道：“编个理由吧，就说我们有事在外头，留客不准走，等下雪”
“对了”曹钦笑道：“这个理由很不坏，也很风雅，叫他们多烤点羊肉，好好喝洒，等咱们回来之前，谁也不准走”
“要是有人用强呢？”
“废话，要是有人用强，肯定是心里有鬼不是？到时候吩咐下去，谁要用强出去，就一律当场格杀，不必审问。”
“成，这样就好”
一时议定，曹钦看着正养神的陈怀忠，一脸歉然的道：“陈先生……”
“不必多说了。”陈怀忠一脸怡然，神色很轻松地道：“做这等大事，不提防一下，事情还能成功么？”
“是是，说的对”对方如此合作，省了曹钦不少的口舌。毕竟，对陈怀忠他们还算是敬畏，而且，将来也用得着。
于是他带着很欢喜的声调向着陈怀忠道：“先生这一次立了大功，等大事成了，一定封爵，还有，礼部尚书这个位子，也是给先生留着的。”
按大明的规矩，陈怀忠这样不从正途，只有举人身份的能进钦天监当官已经是到顶了，礼部尚书按例是非进士翰林者不能当，曹钦在这里轻轻一诺就定了人，形同儿戏。
陈怀忠心里冷笑，脸上却满是感激之色，拱了拱手，道：“见情了，跟着诸位和曹大官，就算做一芥平民，也是高兴的。”
“不是这话，咱们说好，该怎么就怎么。”曹钦事情确实很急，也不能和陈怀忠多说，当下又客气了两句，只道：“先生要到哪儿就到哪儿，不拘什么地方随便逛，要吃什么用什么，和他们说，不必拘束。”
这些话，当然也是和家下心腹人说的，也算是因为叫陈怀忠不要出府而变相的抚慰。
这一点便利陈怀忠当然也是要的，当下也不客气，只是笑道：“久闻府中风景与常处殊异，不少妙景，学生早就想好好逛逛，正好，也是好机会。”
大事当前，他这么镇定，也是叫人佩服的紧，当下曹家哥儿几个便都告辞出去，顶着寒风夜色自去办事去了。
他们的去向，陈怀忠只能略略知道几个，更细更深的东西，所知也并不多。
毕竟他加入这个圈子的时间太短，而且也不是曹家的人，很多机密大事，连曹家的子弟也未必全知道，只有曹吉祥和曹钦能够完全知道内幕如何。
但现在知道的这些，已经足够了。
曹家就要起事，针对的就是皇帝和张佳木，这一点，毋庸置疑。
石亨肯定是曹家的盟友，两家联手的势力已经很不小了，这么突然一动，事情能不能成，真的很难逆料了。
当然，陈怀忠也知道张佳木这位大人不简音，手中握有的实力在水面之下的也很不小，暴露出来，只怕能叫所有人吃上一惊。
但曹石两家的实力，实在是叫人惊叹害怕。
两家出动的直属部下和家将，比如曹家这里的鞑官，加起来就过千人了。
这可不是会昌侯孙家那样的家将，是正经的朝廷武官，有战马，兵器，甲胄是京营禁军中的武官，是精锐。
就以眼前的鞑官来说，哪一个是善与之辈？他们一个个全是未开化的蒙古军官，被曹家恩养已久，忠心耿耿，只听曹家人的命令，别人的军令一律不理，不要说兵部的兵符了，哪怕就是皇帝御门喊话，也是不顶用的。
现在这个时候，正是冬春之交，各衙门忙碌的时候，前一阵又传出风声，大同有边患，山东有流贼闹事，到处用兵，兵部朝房里经常住着第二天预备出征的将领。
曹家在这时候起事，不能说是好时机，因为在过年的时候动手，衙门封印，官儿都不在家，军营也放假的多，动起手来，反应的人都不多。而此时动手，虽然官员忙碌，可是忙起来的人警惕心高，而且军营满编，将领又在，一声令下，可能就会出动平乱。
但有利有弊，而且，想来那会子曹石两家还没有预备好。
肯定是缺了最紧要的东西没有预备好，而到了时此时刻，一切预备停当，他们也真的等不及要动手了。
当然，也是实在不能再等，再等下去，张佳木实力越来越强，又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两家的子侄，捆在一起也没有人是张佳木的对手，石亨和曹吉祥还如何敢在耽搁下去？
但为什么在此时起事？
陈怀忠是怎么想也想不通，想来想去，此时不算好时机。但多想无益，人家已经磨刀霍霍，预备动手，等曹钦见了曹吉祥，一切就已经定计。现在他唯一的问题和麻烦就是：怎么把消息给送出去。

第415章 曹福来
怎么送呢？
陈怀忠心里油煎一样，脸上仍然淡定从容。
他从房里负手出来，掀开门帘时，立刻就是冷风扑面，犹如一柄柄小刀一样，在脸上和胸前乱钻乱划。
“喝，真冷”
他不禁感慨一声，底下就有人接话：“是啊，先生说的是。”
“咦”他问道：“你怎么跟着我？你没差事在身上不是？”
“差事是有，不过，也没有什么要紧的。”说话的正是曹府的管家之一，还有千户的身份在身上，陈怀忠大约记得此人也是姓曹，当然，在曹府当差还被补上武官身份的，也必定就是曹氏宗族的人，外人是不大可能有这种待遇了。
此时这人穿着家下人的袍服，眼珠子也滴溜溜的直转，对答时也是这般，一看就是话语不尽不实，完全就是在扯谎。
陈怀忠在曹府向来对下人不假辞色，说话也很直接，有时近乎刻薄。此时想一下，似乎也不必改变作风，当下便冷笑道：“大约是叫你盯着我不是，还不说实话”
“这……”曹府管家被这么一闹，大为困窘，虽然也是伶俐人，话也说得，不过，一时半会的却也是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罢了罢了，我也不来管你。”陈怀忠脸上很不耐烦，其实心里乱草滋生，自己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干什么好。他挥一挥手，看一看对方的脸，突然灵机一动，口中便道：“我肚子饿了，不过，我不想和那些蒙古人一起闹。”
“是是，太吵了，而且身上骚味也真的冲人鼻子。”看来，曹府的人也不一定全喜欢蒙古鞑官，其实陈怀忠在曹府久了，也不觉得曹钦等人是真心喜欢。
是用其力罢了。
当时的蒙古人一年到头……喔不，是一生最多不洗超过三次澡，出生一次，结婚前夜一次，最多也就洗这么一两回。他们觉得海子是上天的赐予，不能污染，当然，从保护环境来说这是对的，但也带来一个问题和麻烦……想洗澡也没地洗去。
所以当时的蒙古人身边有一股由汗臭脚臭加体臭再加牛羊膻味等混和着的味道，其味熏人之利害，没有近身过的人很难理解。
蒙古人是否开化，开化有多久，其实就凭身上的这股子味道就能分辩得出来了。
曹府管家这么一说，陈怀忠也不觉微微一笑，当下脸上却很不耐烦，因道：“多叫几个人来伺候，我要片羊肉和吃涮子。”
“好办的很”只要陈怀忠不提过分的要求，比如出去吃之类，在曹府之内，他要把曹钦的卧室拆了也不成问题，反正到时候是他自己给曹钦交待，很不关这位管事的事。
曹钦出去时，只是交待，只要在府中，任何要求也得满足，不然的话，曹钦回来非得训人不可。
原本担心陈怀忠闷闷不乐，由此生出乱子，到时候还是自己倒霉。
既然他要吃要喝，说明情绪不坏，所以，尽可以满足他的要求就是了。
于是笑咪咪答应下来，道：“先生稍待，我这就叫人去。”
“手艺要好，不好我可不答应。”
“放心吧，一准找手艺最好的，反正那些骚鞑子也吃不出好坏来。”
“嗯，那就得快”
“是喽”
一对一答之间，管家留下两人继续在陈怀忠左右，当然，伺候的成份多，监视的成份小了一些。
反正从这里到大门，多少道关卡，没有交待，根本就出不了这个门。
曹府极大极宽广，从正门到仪门内院门，再一个院子套一个院子，一个夹道挨着另一个夹道，简直是数不胜数。
这原本完全够格当一个公爵的府邸了，也是因为曹吉祥的面子，特别赐的巨宅了。
当然，和张佳木的住处也还是稍逊一筹，这也是曹钦愤慨之处，他娘的别所不及也就罢了，连住处也得差一档，这哪儿说理去？
核心处的核心，当然就是陈怀忠所在的内书房。这里就是在正堂之后不远的北屋正中，从这里出去，绕过一个夹巷得再向前走好远，才能听到喧闹声响和酒肉香气。天儿已经黑透了，小风呼呼的吹着，冷的叫人肝儿颤，鞑子们一进屋就吃肉喝酒，根本没有管别的事，这样的天，不吃肉喝酒去管别的事，也真是多事。
管家这么想着，却并没有向前头走，相反，他是又折向北边，走了没多一会儿，就是一处四合套院，人影绰绰，正都在院子门前向外头张望着。
这里就是内宅的小厨房的所在了当然，说是小厨房也是相对外头，曹府平时养着的蒙古鞑官就有好几百人，虽不是天天都在这里，不过十天倒有八天在曹家开伙，大厨房还要负担男子仆役和中年仆妇们的吃喝，所以厨子和打杂的得有好几十人，大灶一天到晚的不熄火，几十道菜，加大量的馒头面条，瞬息可得。
大厨房是伺候粗人的，当然，也承担宴请外客之责，论起厨艺精湛，口感过人，当然还是属只有二十来人的小厨房。
这里只管给曹钦几个，还有曹家的老小亲朋，加起来也就几十号人，再有面子的管家，通房的大丫头们，也是小厨房管。
人少，所用的厨子手艺却甚是高明，有的已经在曹家效力不少年，算是府中的老人儿。厨房所用的材料，当然也是精中求精，不是好东西，断然到不了这儿。
管家一来，厨房也有管事的头儿，一见管家过来，立刻屁滚尿流过来迎候施礼。
管家刚刚在陈怀忠面前是一副样子，现在自然又是另外一种嘴脸。当下只是仰着头脸，打着官腔道：“今儿大爷他们都不在，你们可要反天了。”
“不敢不敢。”厨房头儿点头哈腰，笑道：“这可怎么敢，实话实说，几位爷不在家里，咱们是轻松些儿，可太太小姐少爷都还在，别的不说，就是管家娘子还有大丫头们过来，咱们也不能不当主子来伺候不是？”
厨房头儿厨艺倒是一般，不过嘴巴确实很能说得，一番话说的管家甚是开心，他自己娘子没事就会支应小厨房弄点吃的，他自己晚间没了事，查过更，也喜欢叫人炒两个菜，弄点酒当宵夜，所以，在小厨房这里大打官腔，似乎也不必了。
因又换了嘴脸，只笑道：“都谁在啊？”
“怎么？”厨房头儿问道：“还有什么要紧人要伺候？”
“是了”管家向他道：“陈先生在，这人不好伺候，所以，你可别弄一些不行的过去自己给自己找难看。”
“哦，他呀。”厨房头儿点头道：“向来是曹福来伺候他的多，福来的菜，似乎很对陈先生的口。”
“那就是曹福来去好了。”管家笑道：“自从被大爷逮着他女人偷东西，又说他在外头养二房，这么不成器，府里上下都不拿他当人，大爷二爷更是没事就教训数落他，我看，也尽够他受了。既然陈先生喜欢，就叫他卖力伺候好了。”
“成，我这就叫他去。”
“一起去好了。”
小厨房说小，也只是相对而言，一般人家的宅院住所，怕还没有这处厨房大。里头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吃食，精米细面堆的小山也似，然后是各式菜蔬，泡菜的坛子就得有过百个，以往人吃菜冬令时节没有新鲜的，泡菜也是开胃下饭的一道主食，不过，现在倒也不至于了，自从有大棚之后，百姓还不一定，贵人们的饭桌上却是从来不缺绿色了。
至于猪肉牛肉鸡鸭羊鹅等肉食更是多的数不胜数，一边还有池子，里头也数不清总有过千尾的各地送来的鱼，至于熊掌猴脑猩唇驼峰等珍奇野味，也是一说就有，绝不含糊。
曹家的势力和富贵，单从这小厨房一看，外人也就知道个八九不离十了。
当然，一般的人，就算是曹府自己人，想进这里，也得掂量一下自己的身份，免得出事。
管家和厨房头儿当然是百无禁忌，一路进来，却没有进灶间，只是在大灶间边上有几间东西对列的小房，当然也就是厢房，曹福来就在东厢房里头烤着火盆歇息着。
“福来，别他娘的烤火了，有生意上门了。”管家一边和曹福来开着玩笑，一边推门进去。他们都是曹氏宗族里头的人，所以曹福来一见是他来，立刻起身，麻利的一揖，嘴里道：“见过三叔。”
“福来啊。”被称为“三叔”的管家摸摸自己下巴上的胡子，笑道：“在这里钻沙子哪？”
曹福来最近屡次出事，曹钦差点活活打死了他，他好色如命，妻子也和他反脸成仇，暴了他不少不法的事情，曹钦亲自用鞭子抽打，审问情形，还好没有什么要命的地方，总算是留了他下来。
虽然如此，原本小厨房是他当家，这个家也是当不成了，老婆索性也与他弄了和离的手续，自己奔前程去了。
这么一弄，在曹府里他就是众叛亲离，因为曹钦不欢喜他，各人也不找他动手，现在就是把个大厨子“阴干”在这儿，无事可做，心里的难受，也就可想而知了。

第416章 过门
“三叔。”被人这么阴损，曹福来胖乎乎的圆脸上也满是惭愧与一丝怨恨，当然，嘴里却是格外的客气恭敬，当下只道：“福来没有被点应份差事，这不，在这里烤烤火，三叔要不然也来？”
“我哪有这闲功夫”
曹福来得宠的时候，实在也是把这“三叔”给得罪的狠。想想，府中下人很多，个顶个的也就是管事这一级了，管事给曹家效力几十年，还是曹吉祥没出五服的堂兄弟，也就是干了个副千户，可曹福来没来多久，凭着一柄锅铲，生生炒出了一个百户，而且，那副目无余子的样子，实在是叫人讨厌的很除此之外，不外乎是争风吃醋，大宅门里的龌龊事可是说不胜说，数不胜数了。
彼此不对，说话当然是呛着来。要是以前，曹福来当然也是寸步不让，不过，最近失了威风，虽然不少人还觉着他能凭着厨艺重讨曹钦欢心，不过管事一级的却是知道，曹钦为人燥性而寡恩，多疑善变，曹福来这一次，不是曹家的人十条命也玩儿完，要想东山再起，那是绝无可能了。
可惜又不能辞差。
别说曹福来身上那浓厚的曹家人的色彩还有六品武官的身份，就说他曹家叛奴的底，谁家敢要他？
敢要的不敢要，不敢要的绝不会要，所以，在这里，受尽窝囊气，离了这里，怕是得活活饿死。
当然，这是普通曹家人对曹福来的看法，至于这位五短身材，圆头大脑，脸上憨厚而眼中老带着色光的厨子是不是另有打算，别有洞天，那，就不为普通人所知了。
这会子“三叔”这么呛自己，曹福来也只能忍了，忍了还得赔笑：“三叔，别拿侄儿耍着乐了，您老有什么指派，只管言声就是了。”
“嗯，就这话听着还入耳。”管家笑道：“你小子，要是搁以前，能这么恭敬和我说话？一句话不把我顶到德胜门外去了？”
“我哪儿敢”
“闲白儿收起。”管家损了他半天，自觉出了不少恶气，便收了脸上刻薄笑容，正色道：“现有一位陈先生在这儿，大爷说了，管要天上的星星也得摘来，不能慢待了。”
“哎，陈先生我知道，大理寺卿陈大人是吧？我伺候过他老人家。”
“嗯，陈先生年轻着咧，是看星相的那位。”
“哦，哦，懂，懂了”
“嗯”管家皮笑肉不笑的笑了一笑，吩咐道：“带齐你的家伙，先生要吃片羊肉和涮锅子，你得小心伺候。”
“哎呀”曹福来拍着自己大腿，猛然一叫。
“你要作死不是？”管家先吓了一跳，接着勃然变色，骂道：“混蛋东西，没事儿乱叫什么叫？吓坏了我，皮不揭了你的。”
“哪敢没事混叫？”曹福来还是那副憨厚模样，只道：“先生吃的片羊肉，最爱的就是河套那边过来的，偏这两天要请鞑子吃肉，烤的羊当然是口外的肥美，所以最近弄的羊全是口外来的，你看啊三叔，这头一道就过不了关，这差事，我可伺候不了。”
一般大厨，刀功是最起码的基本功，曹福来的刀功犹为了得，雕花什么的，是小菜一碟，片起羊肉来，更是一绝。这会子可没有什么机器什么的，只能靠人的眼力腕力和经验，涮火锅的羊肉片要讲究的是轻薄软透，没有深厚的刀功根本伺候不来，而一边片一边涮，加上天冷欲雪，简直是无上的享受。所以陈怀忠一点，管家就立刻了然，立刻过来叫人预备。
这会子曹福来推三阻四，管家唯恐这么简单的差事也没有办好，到时候陈先生不乐，发作起来，那可是了不得的事。
今日会议，他们这几天最心腹的家下人当然在场。这种大事，曹氏本宗族的心腹要是不知道，也没办法儿成事。
听了之后，管家心里也有自己的小九九。
现在说着是勤王清君侧，但造反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曹钦一心想坐龙庭，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曹吉祥自己是太监，无子，后人就是曹钦这个继子了，干掉当今皇上，老曹家迟早得天下，到时候，曹钦大爷坐龙庭，咱这个不出五服的叔辈，不敢说封王了，好歹给个国公不是？
有这算盘，自然就上心的很了，对能推算吉凶，看星相，算大势未来的陈怀忠当然更是敬到了骨子里头。
这会子可没有什么唯物唯心的说法，百姓中不惧鬼神的，几希？
曹福来这么一闹，管家心里可大为不乐意，当下便沉下脸来警告：“这可是大爷交待下来的贵客，你不好生伺候，在这里闹什么妖？还没有去，你怎么知道先生不爱？我劝你啊福来，还是老实些儿也罢了。”
“成，我听三叔的。”曹福来一脸晦气色，老老实实的收拾起锅子佐料之类，当然，还要叫个小厮打下手帮着拿，不然的话，还有炉子炭火之类的，一下子怎么弄的清爽。
见他听话，管家便也搭一把手，帮着拿冰的挺硬的羊腿肉，一边走，一边笑道：“还非要叔子拿话挤兑你，福来，不是我说你，你呀真是记吃不记打的夯货啊……”
这么一边走，一边数落，很快就到了陈怀忠所在的厅房。
接着生火，配料，然后曹福来片肉，接着由伺候上房的小厮端进去，谁料进去不久，就听到“砰”地一声，却是里头把碗碟摔了，里头陈怀忠还大发脾气，骂道：“是谁伺候的差事？不知道我只吃河套过来的羊肉？这肉，谁弄的，叫谁吃去，我不吃”
这么一发作，各人都知道他是府里的上宾，当下都是面无人色，里头人把摔碎了的碗碟扫了出来，管家一时却不敢进去，只是拉住问道：“怎么了？”
“还不是嫌肉不好？说膻味大，又太肥腻，没有河套羊好。”伺候的小厮摇了摇头，道：“瞧吧，气的不轻。也是怪了，大爷在家的时候，就有这肉，不在了就没有，大叔，你说这能怪客人多想么？”
“可万万不能多想”管家被这一番话说的面色如土，要是伺候的时候有小小纰漏，卖卖老脸，总能过的去。要是存了慢待小视的心来想事，可就真的坏了大事了。
想想陈先生要是真的发火记了仇，管家不觉大急，向着曹福来叫道：“福来，你看你办的事，现在可怎么处？”
曹福来却是一脸淡然的样子，只是憨笑道：“三叔，我就说这肉不成，你看你非得叫我片这个，先生发火了吧？”
眼前这一幕当然是陈怀忠和曹福来约好了的。
说他们约好了，倒也不对。他们虽然彼此相知相识，但私底下除了吃饭时曹福来奉命伺候或是掌勺时略作吩咐外，私下从不说话，也从语不及其它。
这也是为了彼此保护，不使得身份有泄露的危险。至于陈的地位比曹福来高，也早商定了一套紧急时接头传递消息的办法。
今天这一场做作，就是事先由卫中老手商定，这两人，不过是按着剧本唱戏罢了。
陈怀忠一定要有不让人怀疑的法子叫来曹福来，而曹福来必须事先做好安排，以防陈怀忠有所急命，他一定得想法子出门。
今天风声甚紧，事实上，这几天风声都很急。曹福来不是笨伯，知道事情有变，但这几天门禁甚严，他一个被约束管制的厨子，根本没事不能出门，想递消息，第一，没有确切的消息，不能乱传，第二，也无从传起。
现在陈怀忠演这一出戏，曹福来脸上一无表情，心中却大为紧张，他知道，事情必定有了极大极重要的变化，图穷匕见，现在是要见真章的时候了。
事到临头，说没有害怕和犹豫也是假的。但适才自己本族三叔的表现，却是叫曹福来大为惊醒。
他已经到了必须弄险的时候了。
曹家势大事成，别人都高兴，只有他有性命之忧。别说现在已经失宠，就说暗中投靠锦衣卫的事，还有这么大块屎在屁股上，曹家得了势，锦衣卫事败，此事一出来，怕是曹钦的脾气，活吃了自己的心都有。
一想起这个，他倒也不怕了，只是好整以暇的站着，等候着眼前的事进一步的发展就是，他不急。
“好你小子，挖苦起我来了？”管家颇想翻脸，不过再想想，又是不敢。只得忍气吞声，向着曹福来道：“你进去问问先生，究竟要怎么样？”
“是”
“你可不准顶嘴”
“我哪儿敢？”
这么一弄，屋里原本的小厮正在外头收拾碎碗碎片，房里陈怀忠面壁而立，一副气啉啉的样子。
一见曹福来进来，他便微微点头。
这个眼神已经表示清楚明白，大事在即。
曹福来已经想明白了，倒不紧张，只道：“先生，是不是嫌肉不好？”
“是了”陈怀忠也大声道：“给我换新鲜的来”
“可府里没有啊”
“那就去买”
“是是，先生不要急，出府去转两道弯，就有回子卖羊肉，咱现在就去买”
如此一番对答，已经把过门过好了，陈怀忠放低声响，只道：“出府就不要回来，面见大人，告变，曹家和石家明晚子时，要反”

第417章 脱身
此等消息，饶是曹福来是城府深沉的人物，也是忍不住一惊。
“快着点”陈怀忠瞪眼看他，喝道。
再看时，原是伺候上房的两个小厮已经收拾停当进来，再说下去，殊为不智了。
事到如今，曹福来也只能在心里叹一口气，心道：“陈先生，咱就顾不得你了，你自己自求多福吧。”嘴里却是道：“那成，咱立刻就去给先生办差。”
说着，就躬身退了出来。
一见管家的面，曹福来就摊手道：“你瞧，先生就是这么难伺候，非得要某一家的羊肉，还得要某一段，府里是没有了，三叔，你派人去采买一些回来得了。”
“咦”管家倒没想到真的这么麻烦，他倒吸口气，问：“真的不能凑合？”
“我倒是无所谓。”曹福来真的是无所谓的样子，还有一点愤愤不平，高声道：“不过一个清客相公，我倒瞧不出来，怎么就这么大火性脾气。”
“你懂什么”管家不觉喝斥，只道：“大爷都不敢这么着和陈先生说话，先生腹中的学问，一般的酸秀才怎么能比”
“那三叔你瞧着办好咧，反正我等着就是。”
“唉呀，真是麻烦。”
“三叔”象转磨的驴一样，在原地转来转去，一脸的为难，半响过后，才向着曹福来诉苦道：“要是往常，天上星星要摘也只管派人摘去，今儿偏生府里有大事，不能叫人随便出入。大爷吩咐，只准进，不准出。”
“戚，那是防着外人。”曹福来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那些骚鞑子难免其中有二心的，或是伺候外头的小厮们，或是能混进个把奸细来。象三叔，还有二叔，五叔他们，难道出去不得？那可真真是笑话了。”
“你五叔不就被派出去了吗？”
“着啊”曹福来一拍腿，笑道：“三叔你出去走一走，怕甚鸟紧？”
“你小子。”被曹福来这么一捧，管家果然大感得意，同时，也就没觉得禁足令有什么大了不起的了。
对啊，外人当然不能放出去。陈先生再厉害，也断然不能出府一步。那些鞑官，也得小心看着，不能让他们走了。
至于府中原本老曹家的人，再不怎么，倒也不必担心。
想通了此节，胆便也壮了，当下便向着曹福来道：“福来，你替三叔走一遭得了。”
“这。”曹福来故意缩了缩，吐着舌头道：“三叔，我可没这胆子，大爷现在看我就来气，我再犯他老人家的禁，我脑袋再沉，也得落地了。”
管家原本还有点迟疑，曹福来这么一说，可就更要派他去了。
当然，话是得换着法子说的：“你这小子，是我派你出去的，你怕什么再说，先生喜欢的口味，除了你，也没有人知道不是？”
见曹福来还在迟疑，管家大为光火，喝道：“你去不去？不去，我禀明大爷，自有法子区处惩处你。”
“成，三叔。”曹福来万般无奈，被逼不过似的，躬着身子道：“您老多成全我，等这两天事儿过去，帮我再说说话。”
“小事一桩。”
“哎，那我就去了。”
“你这样出不去。”管家想了想，把自己手中的半边牌子摞给曹福来，笑道：“凭这个和门政上说，两边对上了，你才出得去。”
关防如此严密，再看看府中高处，已经有一排排的曹府甲士在巡逻了，没有孙猴子一样的身手，想出去，恐怕也是痴人说梦。
曹福来心里感慨，也是觉得自己运气绝佳。这样快玉石俱焚的时候，能够逃出生天，真真是老天给老曹的运气。
只是出门之时，也是真心同情陈怀忠。好一个小白脸，星相医卜样样来得，才貌双全，生的也很俊美高大，算是难得的人才了。可惜一旦交起手来，曹家势败在曹福来看来是必然之事，大兵入府，猫狗猪鸡都别想活命，恐怕好好一块材料，要真的玉石俱焚了。
他倒是在这里悲天悯人，实在也是太敬服了张佳木。虽然接触不多，但张佳木的人望，胸襟，手腕，实力，曹福来所知虽是不多，但寥寥几件事，已经足够叫他胆战心惊了。
就凭曹钦那二楞子的模样，还有曹铎那个武夫样子，凭这弟兄几个能斗得过张佳木掌握操盘的锦衣卫？
曹福来觉得这个事简直不必多想，曹家的失败，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也因此想，等顺利验看了对牌，安然出府的时候，尽管天都黑了，曹福来犹自不敢变换脸上的表情，直到匆忙走了几十步出来，这才长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也由僵硬变的柔和起来。
当务之极，当然就是报急变。
不必多想，曹府距离长安右门的锦衣卫衙门很近，不妨先跑去看看。
急着出来，也没得马骑，好在距离不远，等气喘吁吁的跑到地方时，远远看到挂在锦衣卫大堂正门层檐下的气死风灯时，曹福来简直是热泪盈眶了。
“劳驾，劳驾”他走到大堂门前，自有穿着飞鱼服的守门校尉过来，领头儿的是一个试百户，曹福来不等人问，就先道：“我要求见张大人，不知道大人是不是在这儿？”
“你们瞧？”那试百户扭头对着自己的属下笑道：“来了个疯子不是”
“是”众人也是笑，齐声答道：“是疯子没错。”
“怎么呢”曹福来大怒，喝道：“我可是有要紧的事，耽搁了就是杀头的下场，你们自己盘算一下，没有要紧事，我才是真疯了敢来求见大人”
“不是这个说你。”百户忍住笑意，正色道：“瞧瞧现在什么时辰了，你跑到这儿来求见大人，这不是拿咱们兄弟耍乐么？”
“唉，还是来迟了，这样，就又得耽搁了”
曹福来忍不住顿足长叹，那百户见他如此，不觉也是关切，只问道：“你是哪儿来的？瞧你这模样，也不象是当官的人啊？”
“我倒是个正经的京营百户。”曹福来苦笑道：“不过，真格的身份倒是锦衣卫内卫的人就是了。”
“那我要看看你的印信凭证。”
“我在曹府里头当差，怎么敢用这玩意。”
“那，我们可没办法信你们。”
“不要你们信，张大人和薛大人都知道我。”曹福来一字一顿的道：“现在有要紧大事，杀头掉脑袋的大事，我要赶去张府报信，不能迟误了，迟了，怕生变化。借你们一匹马用，可成？”
“成”
对方如此爽快，曹福来倒是吓了一跳，眨巴着眼，一时半会的不敢接话。
“看你这样子，也不是来骗一匹马的人。”那百户一边叫下属去牵马，一边笑道：“再者说，京城闲汉来找锦衣卫骗马的，准保叫他后悔从娘胎里出来就是。”
锦衣卫发展到了如今，别的地方还不敢说，京师这里，除了几家勋戚，还真没有人敢惹。一般的闲汉，跑到锦衣卫的总部来骗一匹马，想想也是自己真的活腻味了。
以锦衣卫现在的桩脚暗探之多，眼线之广，想查一个曹福来还不是很便当的事？要真是一个骗子，抓着了，到时候就是怎么玩老猫戏鼠的戏码了。
这么一想通了，曹福来自己也是笑，不过，大事当前，也顾不得多说，拱一拱手，便道：“多谢，等兄弟见过了大人，再来容情后谢。”
“都是公务，说这做什么。”百户好心道：“快着点，天儿冷也将就些吧，真有大事，大人的性子可不喜欢耽搁。还有，如果一会下雪的话，赶路就不方便了”
“是，那，我就去了。”
说罢就上马而行，曹福来虽然是厨子，不过曹家兄弟尚武，酷喜骑射弓马之道，所以府中健壮下人，自幼也是跟着一起学武练习骑射，曹福来虽然矮矮胖胖的，翻身上马的动作，倒也真的是不俗。
看着他骑马离去，那百户也是奇怪，向着左右道：“真是希奇了，内卫的人接头报信自有一套流程规矩，这厮号称是内卫的，没有上下家么？”
“按理来说得有啊。”
“是啊，不过，看他的样子，不象是骗人不是？”
“那肯定不是，不然，百户大人也不会借马给他，要是骗子，真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了。”
百户笑道：“你们也甭捧我，看走了眼的时候我也会有。不过，这人我肯定没有看走眼就是了。但是，我亦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要紧事体，弄的这么紧张，连规矩也不理了？”
“我看，没准一会我们要出队”
“对喽”百户一拍腿，赞说话的那个属下，夸他道：“你这小子，不哼不哈的样子，听说念过书是吧？贼娘的，读书人脑子就是灵光，我说我心里有什么不得劲的地方，原来就是在这了。这人如此着急，说的是什么杀头的事，我看，没准锦衣卫要出队。你们等着，里头今天是刘头儿当值，我进去禀报他事情经过，看他老人家怎么说”
刘勇是总务的头儿，也是锦衣卫里最老牌子的张佳木的副手之一，有他在，也就是定海神针一样，众人心里正被曹福来闹的人心惶惶，这么一说，都是大为赞同。
于是在灯烛飘摇的光线之下，那百户顶着狂风，向着内里刘勇值班的公厅匆忙赶去。

第418章 巧遇
“事情倒是真的奇了”
刘勇一听说，知道事情必定不小。张佳木和薛祥在曹家安排人手的事，他只是隐约知道。卫中大事，得看保密级别，曹福来和陈怀忠的级别都是最高等级的，连他这个都指挥同知和总务的头儿也不能看到的密件。
看不到，不代表不会隐约察觉。
最近这几个月来，对石家还是严加稽查提防，对曹家也是渐渐小心起来，各方用人，用物，用钱，都得总务核查，批条子，走公文流程，密级越高，用的东西越多，刘勇察觉出来的事情就越多。
最近，京城风声并不算紧，除了一个恢复十二团营的措施之外，也没有什么大动作出来。十二团营一出来，刘勇等人心中就是一紧，这明显是对着张佳木来的。
但此事才刚刚定下来，东西两官厅和各营总兵官副将才刚刚接印，还都没有正式上任履新。而且，挑兵，挑将，划分营盘，总得忙活一阵，才能大局底定。
到那时，才是对付张佳木出手的好时机。
不过，守门百户进来一说，刘勇就知道上当。就是自己觉得安全的时候，别人动手才最合适不过。
大家都是上了擂台的人物，刘勇时刻也担心张佳木势败后自己首级不保，不仅自己首级不保，连家族也保不住都得被人满门抄了。
现在是风光富贵了，但其中的风险，也是叫这个年近花甲的老头子睡觉都睡不好，简直就是魂梦不安，夜夜惊心。
过了年开印，再有最近风平浪静的样子，总以为能平安再过一段时间，不料，对手却等不得，这么一弄，就得是鱼死网破，大家拼过了。
“他娘的，就同他们拼过”
刘勇须发俱张，双手踞桌，一副择人而食的凶猛模样。
百户跟随他多年，倒是头一回见老头子如此，当即吓了一跳，问道：“同知大人，是出了什么大事了？”
“当然是出大事了。”刘勇虽然不能确定，不过听说是曹府来的人，心里已经肯定了六七成，不过，此事事关要紧，如果是虚晃一枪，他也负不起胡乱动员的责任。
自从上次年锡之遇警，锦衣卫成功展示过一回动员能力之后，已经将如何动员又详细改过，一遇大事，可以迅速反制。
但这一套动员体制庞大，一旦发动就无可挽回，哪怕就是张佳木要下这个决心也很困难，更不要说是刘勇了。
想了再想，很难下这个决心了，刘勇极痛苦的一摇头，挥手道：“你们等着，还有，派人到大人府上去打听消息，大人一有决断，立刻来报给我知道”
“是”百户这一下知道自己的预判不错，果然是要有天大的事发生。锦衣卫的人怕事就见鬼了，遇到大事才是奋起之机，于是振作精神，大声答了下来。
“还有，派人知会薛同知等诸位同知并佥事大人。”
“是”
“各千户、百户现在在总部值班的，全部叫到我这里来。”
“是，下官立刻就去办。”
“嗯，好了，没有什么事了，你快点去办。”
“对了”百户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请示道：“要不要知会王同知大人？”
锦衣卫里，被称为同知的又姓王的，当然只有王增一个人。
刘勇心领神会，挥手道：“他刚升官拜印，家里头还在大宴宾客，烦他做什么？不必知会他了，去吧。”
十二团营的事出来，张佳木怎么想还不知道，不过，他麾下这些人自然而然的就得与王增划一个界限出来。
还是含糊不清的，是给自己添堵，和自己的前程过不去。
哪怕就是张佳木自己不会下令对付与王增接近的人，但刘勇这些下头的实力派大佬们又会怎么想？聪明人，不必多想自然就会站稳脚根了。
眼前的这位试百户就是聪明人，当下行了一礼出去，冷风扑面，不但不嫌冷，反而更觉得精神了。
大事当前，他自己麾下头马也有几个，当下点齐了下属三十来个有马骑的部下，全部叫换上公服，乌纱帽，飞鱼服，鸾带朝靴再加上绣春刀，也真格是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当下便分派任务，各自去通知本卫的都指挥、同知、佥事，再下来是指挥一级，再下来是千户，百户，按各家的地址不同，各自分派任务。
这么一闹，本卫之中留守的各部门的官员都被惊动出来，正好，也省得挨个去叫。
卫中规矩甚严，虽然大家好奇，却也没有人七嘴八舌，倒是这位试百户很是干练，先借了他们的亲兵护卫，又多了几十骑，风卷狂云般的出去发布通知。
“是不是出大事了？”有个千户资格甚老，是南宫薛祥小队出身，所以忌讳稍小一些，直接问道：“为什么不报急变？报了急变的话，卫中所有的急报都得出动，半个时辰之内，全卫就全动起来了。”
“这，我可不知道。”试百户道：“刘头儿的决定，估摸着是还不能确定吧。”
这么一说，各人就都沉默下来，不过，朔风凛洌之时，这种沉默，也格外叫人压抑。
“各位请进去吧，天儿冷，刘头儿也在等着。”试百户心中也觉得七上八下的不作主，他道：“吩咐下来了，叫我去大人府上打探消息，这样吧，有什么新的消息，兄弟我立刻就派人过来知会大家。”
“也只能这样了。”有人道：“大人有所决断，一定赶快通知我们。”
“当然”
试百户答应一声，带着两个亲兵，三人三马，一阵风也似的去了。
到了张佳木府上，原以为必定会有动静，谁知道到了之后，一切如常。当然，护院的家丁，外围的内卫力士，张佳木的直卫暗哨，还有形形色色各部门放在这里的保卫力量仍然在，三匹马一过去，立刻就有人围过来盘查。
等把事由简单一说，守门的是曹翼的副手，干脆就兼着张府的家将头儿，因向着这位试百户笑道：“头先就有一个姓曹的过来，说是要告变。大人不在家啊，出去了。”
“出去了？”
百户心头一紧，急道：“可真是有天大的大事，这可怎么得了？”
“我也知道。”直卫的副头儿姓任，和曹翼一样，武功高细，细心，但性格含糊不清，硬不起来，也没有一股决断的狠劲。当下只是摊手道：“大人到正南坊去了，会昌侯过寿，帖子一来，大人可不就得过去？”
“那么，我要请问，姓曹的人呢？”
“他急的跟什么似的，我派了两个人，带他到会昌侯府去了。”
“也还罢了。”试百户摸摸头，笑道：“反正一会大人也就知道了。”
“就是说，急什么急门房里有油炸的花生米，狗肉火锅，烧刀子，进来吃一顿，一会儿大人也就回来了。”
“喝酒可不敢”试百户道：“刘头儿还等消息呢。”
“对了。”他想起什么来似的，问道：“任同知大人在这里没有？”
“没有，大人不知，他在这里干什么？”姓任的笑一笑，又道：“再者说，他成婚后搬到大舅哥隔壁去了，两家做了邻居来往，平时晚上也很少过来了。咱们家大人现在手脚一闲下来，就拿咱们练手，这一阵子，可把咱们苦坏了。”
“瞎。”试百户发出一声意义不明显的感叹，接着便道：“咱们大人也该成亲了。”
“可不是怎么说”姓任的拍手，其余的直卫家将也是笑，各人都道：“大人成了婚之后，怕是能少揍咱们，少动咱们的手。”
“嗯嗯。”试百户不觉也是连连点头，笑道：“就是这个理了。”
张佳木不在，任怨也不在，刘勇在卫中，薛祥在鲍家湾，年锡之和徐穆尘都各自在家，其余的指挥同知佥事等等也各有去处，张府这里，也没有能出头理事的人，况且，也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这么随便聊着，自然而然的，精神就放松下来。
派了一个人去衙门给刘勇一群报信，暂且还没有变化，接着又是站在门前随便聊天，这伙人都是站班的好手，闲聊的高玩，都是被挑出来适合看门护院接待来往各色人等的人，能站能说能侃，这会互相动起嘴来，真的是唾沫横飞，精采纷呈。
正聊的热闹，也是京师地面邪，说曹操，曹操到。
一阵车马喧闹，顶马在前开道，来的是三品武官的仪仗。
“是任九爷来了。”任副头儿精神一振，他和任怨是本家，虽然说不上是亲，但好歹平时也比常人亲热一些，因此对任家的事儿很熟，当下便笑道：“是王指挥同知，还有任九爷两人骑马，任夫人坐车，一大家子来府上拜会大人玩儿。”
“巧了，这样我正好得便和同知大人回一下事。”试百户也是精神一振，看看任怨骑马近了一些，便上前几步，在任怨马头一边跪下，嘴里道：“见过同知大人，试百户唐威给大人叩头。”

第419章 应变
“哦，唐威。”任怨点了点头，笑道：“你不是在衙门当事值勤么，怎么跑这儿来了？这么乱钻乱跑的，我记得最低的处罚也得是罚俸吧。”
“是刘头儿差遣。”唐威试百户笑道：“下官可不怕。”
“什么事要这么急到大人府上来回？”
“倒不是咱们的事，实在也是蹊跷。”
说着，唐威便一五一十的把事情的原由经过告诉了任怨，他的语调虽然轻松，但任怨却是越听越紧张，听到最后，便是跳下马来，皱眉又问了几处细节，再知道刘勇已经暗中有所布置后，他才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沉声道：“是要出大事了”
“呃……”
“不要掉以轻心”任怨喝斥府门前众人，令道：“收缩起来，内卫，直卫，府中家将，一律戒备起来，府中有武库，开库取强弩和火铳，还有火炮，都取出来。”
“啊？”
任副头儿和唐威两人都是呆了，便是在一边旁听的王勇也是目瞪口呆，别人不敢说话，他便先问道：“我要请问，是不是真到了这个地步？”
“虽不中亦不远矣。”任怨神情凝重，向着王勇道：“此事过后，朝局就非得大洗牌了。”
“现在还说不到这个。”王勇道：“我来问你，下一步要如何？”
任怨现在的安排是先顾着张府的安全，但下一步才是极为要紧，如何着手，要忙而不乱，而且，一定要抢在敌人形迹败露，又没有顺利进行计划的时候抢先动手，这个时间的把握得拿捏的精准，太早了，人家会说是张佳木主动，到时候说不清楚，晚了，则人家占据有利的位置，再想往回扳，可就难了。
虽然这是要命的事，但偏偏也是桩细精的活计，也是件难为人的大事。
现在一切形迹未露，锦衣卫要不要先动？光是这一条，就已经能叫当事人把头发也想白了。
“下一步……”任怨果然犹豫了，短短时间，种种后果，一下子全涌上心头，一时之间，这位武艺高强地位也极高的锦衣卫都指挥同知，竟是茫然无措，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到这会儿，他才对张佳木真心服气。
平时看着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下头的人各有专精，各有各的山头，大家听令行事，有的时候，反而觉得张佳木是最清闲的一个。
到这会儿任怨才知道，接受指令办事和有人担待着办事，再和自己坐着最高，独断独行，无依无靠的自己决断大事，那真的是两码子事。
现在他自己不知道如何是好，便是别人，也都是茫然无措。锦衣卫有张佳木这个主心骨在，一切都井井有条，大伙儿按指令办事，各有特点，但好赖都能把事办圆了。
倒是这会儿张佳木不在，任怨虽然地位极高，在张府都做得了主，但叫他把整个卫里的担子都担起来，他自己想也不必想，立刻就知道自己不够格。
因此，他有了决断：“唐威，你立刻多带人手，赶到会昌侯府去，请大家即刻就回来，就算失礼也顾不得了。”
有任怨在，还是有好处的。适才曹福来和唐威过来，府里的人都意识不到事情有多严重，应对上还有点漫不经心，此时任怨这么一弄，各人都觉凛然，也知道事情必不简单，于是，按着他的吩咐，张府内外立刻动作起来。
倒不愧是训练有素的内卫部队，整个府中四五百人，除掉佣仆杂役，三百余人全是锦衣卫中的内卫精锐，曹翼已经跟随张佳木出去，府中的调度就由内卫直卫中人进行，没过一会儿，府墙四周就挂满了明瓦风灯，方圆极大的张府四周到处都被照射的如白昼一般，四角都有用砖石所砌成的望楼，留着坡道，府中留有炮手，开始喊着号子，把火炮向着望楼上推。
至于墙上都有夹墙，容射手站立，有箭孔和火铳开火的小孔，在声声响起的梆子声中，整个张府都动作起来，没过一会儿，就已经把府邸四周布置的如铜墙铁壁一般。
“嗯，不坏。”任怨把府中的防卫提调清楚，不觉大为满意，因向王勇道：“这里是薛祥挂名，曹翼主理，平时也是佳木自己调理，果然很象个样子。”
“嗯，是很不错。”王勇也很赞赏，点头道：“没有几千大军围攻竟日，不要想破府而入。”
“是喽”
“你下一步如何？”
“这我就清楚了”任怨看看此间事了，便向王勇道：“我要回缇骑总营，调动人手。”
“会不会是假消息？”
“就算是假的，缇骑调集起来也不废事。万一要是真的，可就能当大用了。况且，缇骑分布四周，在营里的按规定有五成，敌人有多少还不清楚，得赶紧把人先调集起来再说。”
“说的是了。”王勇看了看四周，便道：“将妹子留在这里吧，好歹要安全不少。”
这一回大家都知道，事涉多家权贵，和南宫政变时大家万众一心只撵景泰退位要复杂的多。很有可能要烧杀对战数日，一直到打出结果来为止。
这般乱法，很可能要良莠不分，玉石俱焚。
这么一说，王勇也醒悟过来，他只此一妹，父母俱亡，因此对任怨的细心大为激赏，当下便道：“不错，就叫王英在这里住下。”
“嗯，那我也要告辞，立刻往缇骑那边去。”
“好，我也要回府军前卫，召集部下。”王勇想了想，索性对着任怨明说道：“我虽不是锦衣卫的人，但佳木对我的恩德，粉身以报也不为过。况且现在咱们结了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别的也不必说了，我麾下直属好歹能召集三五百人，我就立刻去召集人手去。”
“甚好”任怨不觉大喜，锦衣卫在京师之内可以迅速召集并且参与行动的，任怨自己也不大清楚，缇骑有不到一千人，算是锦衣卫最核心重要的武装，别的部门有多少人，他这个缇骑老大并不是太清楚。
而曹吉祥和石亨两人，召集几千人的部曲绝不是梦话，缇骑再能打，也不敢说能包打天下，这个时候，当然是助力越多越好。
“那就这样定了。”王勇也是匆忙而去，临行时只是吩咐道：“一直派人和我联络，万一动起手来，我可以立刻出来。”
“好，以早前我们商定的暗号为号。”
如此匆忙说定，任怨自去缇骑准备，王勇这个府军前卫的指挥佥事自然也有自己的地盘，于是也匆忙告辞，也回自己的地盘召集人手。
与此同时，曹家，石家，宫中，到处都是召集人手的指令，到处都是动员准备，到处都是许诺，鼓励、激昂，或是嗜血的吼叫，整个北京城已经陷入了一种临近大乱的暴风雨的前夜。
而寒冷的北风却是刮的越来越紧，越来越大了。
会昌侯府中，却是一派灯火通明的热闹景像。
孙家封侯也好几十年了，虽不如徐府等开国之初就封爵的老牌勋戚，但身为太后的外家，皇家也高看一眼，赐给的财帛土地也比较普通的勋戚要多的多，所以几十年下来，住着几十进的大宅，坐拥数万亩以上的土地，还有无数的钱庄质铺，光是在府中伺候的家人就有男男女女好几百人，论起富贵风流，那是绝不在任何一家勋戚豪族之下。
今日会昌侯做生日，京中勋戚与孙家关系相近的几乎全过来拜寿，年初时候太后做万寿，大家也瞧出来皇帝对太后的孝思，连带着，对孙继宗这位太后的兄弟也自然要高看一眼。这一次难得他这么一请，各人也得来的齐全。
从英国公以下，公爵就来了四位，还有二十余位侯爵，四五十个伯爵，至于都督一类的一品武官更是满屋子都是，三品之下，根本都不好意思进房坐地吃酒。
至于文官，当然寥寥无已，孙家一则是外戚，二则是勋臣，三来是武臣，哪一条都不对文臣的意，孙继宗再长袖善舞，却也是结交不到文官头上去。
不过，这样也已经是足够荣耀了。
会昌侯高兴的满脸放光，不停的在宾客之间周旋着，他的世子，也就是嫡长子，长身英伟，说话也很得体，跟在他身后一直不停的敬酒，也给他引来不少的赞誉。
而且，今天可以说是双喜临门。
皇帝允了复立十团营之议，对他大加褒奖之余，又叫他领一营总兵官，以侯爵外戚之尊贵，再握有一营的实权，况且，皇帝若有若无的也表露出了对石亨的不满，而言下之意，石亨若是完了，现在能接石亨位子执掌一官厅的，除了他会昌侯之外，还能有谁？
自己在府里算一算，果然机会很大，这一下，可真的是扬眉吐气，把夺门之变没有成功的晦气一吐而空。
当初没有巴结上这个功劳，孙家上下还被人传为笑柄，会昌侯表面上没什么，心里可着实抑郁了好一会功夫，现在可算好了，今晚家中小宴，来的宾客这么多，这么整齐，就是明证。

第420章 敬酒
想到这，会昌侯心里可就更加得意了。
当然，也是有美中不足。
曹吉祥和刘用诚这样的宦官中的大佬向来不给任何人面子，不来也还罢了。忠国公平素也没有得罪过，今儿也没有来。
还有怀柔伯施聚几个，这一次十团营复立，他们也是总兵官，按理也该到的。不过，托病的托病，有事的有事，居然也都没有来。
怀宁伯孙镗也没有来，不过，倒不是他托大，是青海那里又有紧急军报，他和恭顺侯吴谨都奉命出征，连组建团营的事也来不及做，只能缓缓再说。
现在这会儿，他们想必住在皇城里的兵部朝房里头，等着明早就辞行动身，前去青海平乱。
想来也是苦差事，会昌侯乐呵呵的想着：天儿这么冷，还要挂帅出征，还得陛辞平乱，多苦？到时候铁甲一披，身上冷的跟什么似的，打胜了还好说，但已经是勋爵，还能怎么着？最多赐田宅土地金银，这些东西什么稀奇？咱不出兵，一样也不少一样。要是打败了……
侯爷还是个厚道人，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的位子确实是最舒服不过了，太后替他盯着，不风不雨的干着侯爵，以后掌了一营，中饱军饷那只是小事，侯爷也不大看得上眼。倒是自己家里用人要方便的多，小小营造，田庄上用人，都随便能拨个几百上千的，自己营头，料想不会有人说什么闲话。
还有，就是安插私人就容易的多。孙家是外戚出身，门生故旧这些年来也不少了，这些人平时都巴结着，事事上心，一声吩咐比养的趴儿狗还听话的多……这样是为什么？谁不是爹生娘养的，人家不就图个富贵出身。
上一次会昌侯巴结夺门的大功，图的什么？一则是太后与当今的关系是亲娘母子，当今皇上复辟了，孙家的富贵更上层楼是理所当然的事。
还有一层，就是为了安插底下人了。
当时没巴结上，现在好了，终于得偿所愿，对自己，对下属，可都是两无亏欠了。
怀着这种轻松愉快的情绪，孙继宗酒来必干，走过几圈下来，饶是量大如海，可也是有点儿顶不住劲。
当下便向着跟在自己身后执壶而立的儿子吩咐道：“你继续去敬酒，多说几句客气话，不要只管硬着，多陪笑又不赔钱”
“是，儿子省得。”
“喔，对了”孙继宗想起来什么似的，又吩咐儿子道：“锦衣卫的张大人年少有为，你和人家年纪差不多，平时也甚少往来，今日去和他多饮几杯。”
“父亲”做儿子的平时当然听话，不过一听说叫他去亲近张佳木，则满心老大的不愿意。见父亲瞪眼要说话，会昌侯世子便撅着嘴道：“他有什么？就是射箭骑术比儿子强，不过，蒙古骚鞑子哪一个骑射不强，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驸马和锦衣卫的都堂罢了，咱们家要说以前只是个闲散勋戚，巴结他还说得过去，现在父亲大人好歹也是侯爵总兵官，大权在握，怎么还要去巴结一个小小的锦衣卫都督”
“这……”孙继宗被儿子呛的说不出话来，对张佳木，他向来是要儿子用巴结的态度来相处，对一个心高气傲的年轻人来说，实在是很伤害骄傲的一件事。现在到了这种时候，触底反弹，终于叫老子目瞪口呆，一时半会的说不出来话了。
“父亲放心。”做儿子的也不敢太过份，当下便笑着向孙继宗道：“远来是客，人家好心来给咱们拜寿，儿子也不会做那些不识好歹的恶事。该怎么，就怎么。”
“嗯，如此就好。”孙继宗一时半会的也想不明白，况且他酒沉了，也不及细想，当下又草草吩咐两句，便自己退到歇息的房间里，叫人打水洗脸，上茶捏酒，好生歇上一歇。
大家子宴客，当然不可能把宾客全集中在一处。
孙家为了今天，数月前就开始准备，到了今天正日，府门大开，张灯结彩，甚是热闹喜庆。至于宾客，早就打过招呼，分为几等。
第一等当然是各家勋戚公侯伯驸马，这是让到最好的大花厅里，一屋子全是蟒袍玉带，或是着公侯公服，富贵之极，不消多说。
第二等则是文官大员，孙家好歹也认识几个文官，肯来捧场的不会多，不过也总算有几个。这些人，和翰林院里头的翰林们，早就打过招呼，不收礼，只管来喝酒热闹一下，话说的很漂亮，不过来的也不多，好歹只有十几二十来人，有三四品的京堂，也有几个半红不黑的翰林，过来时全身文官补服，昂然直入，他们自然不会与武官和勋戚们在一处，而是自己聚集在一起，当然不便说朝中公事，只是谈些金石字画，这种话，武官勋戚们原也插不上嘴，不分开来，彼此也是气闷生厌。
第三等，自然就是大大小小的武官们，有都督一品，也有穿着熊罴补子的千户，林林总总，川流不息，只有三品以上的才好意思留下来，在几个大厅里来回乱窜喝酒。
除了上等酒席之外，当然还准备了一些杂耍小戏，清秘翰林们听着小戏，勋戚武臣们却看杂耍，两边互有奥妙，喝彩声此起彼伏，倒也热闹。
就从这些安排来说，孙家的底蕴也能瞧出一些儿来，所以在场的宾客也大觉过瘾，自觉不虚此行。
张佳木所在的花厅，当然就是勋戚亲臣所在的大花厅内。这里布置的典雅精致，大方之余，更着眼的是在华贵上。
不知道是谁阴陨了一句：“孙家大约是把府里最值钱的玩意，全搬来喽”
话虽刻薄，倒也不假，这里从西周的青铜器到宋瓷的精品，再到名人字画，挂了一墙，摆了一整厅。
虽说也是错落有致，落落大方，但弄这么些个玩意，也是透着底气不是很足。
张佳木倒没有这么多讲究，平时忙的四脚朝天的时候多，闲的时候少。象这种必来不可的宴会，倒也是他消闲休息的良机。
贵族的饮宴当然是和平民不同，喝酒吃饭只是小节，当然，酒菜之精致也是不必说的，但字画，古董，戏文，杂耍，这一整套的享乐，也很不坏。
他与众人寒暄一通，倒也顾不得多说，只是一件件鉴赏着孙家的陈设。隔了这么多久功夫，最少在古董的鉴赏上，他已经和普通的贵族差不离，大约心里也有个谱了。
等看完一圈，正好开席，席面却不在让客人休息的这座花厅，而是在出门的北院里。
从花厅门出去，再过一个穿堂，就到了一个极大的天井，足有三层十几米高，阔大幽深，极为轩敞。
从楼梯拾级上去，到得三楼，透过敞开的厅门往外看，则自然就看出奥妙来了。
整个天井里头，已经有杂耍伺候，从上向下看，正好看的清楚透亮，一边喝酒，一边看这个，也是很不坏的享受。
说话间，锣声响起，却玩的是猴儿戏，众人看的颠倒西歪，一时大乐。
正热闹间，却是会昌侯世子过来敬酒，以他的身份，众人自然一一起身，一个个都喝过了。到得张佳木身边，会昌侯世子却是绕了一下，笑道：“张大人稍待，我先和太平侯世子饮过了再说。”
原本这也没有什么，张佳木虽是驸马，但还没有成亲，况且，就算成亲了也只是和伯爵相当，太平侯世子是侯爵，先侯后伯，原也是没错。
不过，按在一般处饮酒的排次，张佳木非得在这些公子哥儿之上不可，一般人家，还真不敢这么慢待于他。
会昌侯对他也是极为尊敬，不然的话，也不必来此喝这一场酒了。
既然眼前这小白脸瞧自己不顺眼，倒也不必多说什么，张佳木淡然一笑，只道：“请便。”
他这么一说，孙小侯爷便笑咪咪绕过去，向着张谨笑道：“难得大兄枉驾下临，请满饮一杯为敬。”
说罢，自己便先仰头喝了，张谨与他最近相与的极好，也是笑咪咪站起来，举杯至眉间，然后便也是饮了。
两个侯爵世子倒也真是有话可说，喝完了酒，彼此相视一笑，眼神中甚觉相得。
都是瞧张佳木不顺眼，并且是父执辈执意叫他们交结张佳木而不服气的纨绔子弟，在他们瞧来，眼前这人也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能教自己服气。文才，也没瞧着他有什么文才，要说服人，只是凑巧叫他坐那个位子上去了，要说自己家里的那些人，对自己岂不也是服气？
两人就有一个想法，便是把锦衣卫交给他们，管保也是治理的那些校尉们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哪里又有什么为难了。
有这么一个想头，自然是彼此甚是相得，趁着会昌侯世子叫人斟酒的功夫，张谨小声笑道：“我可没找他喝酒，什么玩意，我家三等奴才，也比他出身高贵一些。”
“世兄，慎言慎言。”小侯爷笑道：“虽说说的是实话，不过，毕竟过府是客，我可不好意思说他什么”
“也是，不过瞧着他那样，我就瞧不出来，他有什么本事”
孙小侯爷只听得心花怒放，不过，转头瞧张佳木时，眼里的鄙夷不屑之色就更浓烈了，虽然举起杯来，不过眼睛却不朝张佳木看，只是淡淡的，用敷衍的语气向着张佳木道：“多谢大人大驾下临，请饮此杯。”

第421章 决断
“好，多谢。”张佳木也不同他计较，举杯示意，直接饮了便是。
他这么谦和，孙小侯爷却是觉得大不过瘾，当下只向着张佳木笑道：“大人，听说王增王同知也加了团营总兵，贵下居然一步登天，真真是可喜可贺，小弟再敬张大人一杯。”
这话说是恭喜，其实是莫大的嘲讽。
这位小侯爷的意思也很简单，张佳木自己虽然位高权重，不过部下却要凌驾于他之上了。团营不比锦衣卫，那是挑选的京营精锐，一万多精锐和“老家”最少三万人归于麾下，这地盘可就比锦衣卫还大的多了。
当然，锦衣卫是皇家鹰犬，和京营是两码子事，亲疏远近不同。
不过，王增是锦衣卫都指挥同知，而又兼团营总兵官，还是驸马都尉，还是未来的靖远伯，这么多身份加在身上，风光可就比起张佳木来一点儿也不逊色了。
如果不是这样，锦衣卫上下也就不会那么吃味，进而对王增大为不满了。
当面这么一说，饶是张佳木不欲生事，却也是面露不悦之色。
这位小侯爷实在也是太不会做人。
其实他倒也不是针对张佳木一个人，王增也是和孙家张家一样的侯伯世家子弟，以前大家上树掏鸟窝的时候交情也很不坏，只是现在人家一步登天，自己还只能跟在老爷子后头持壶敬酒，心里的酸味发酵成了醋，那股劲儿，怎么也压不住。
张佳木微微摇头，觉得也不值得发火，只是沉声道：“小侯爷大约是有酒了，不妨去歇息一下，一会再来。”
“我可没醉。”孙小侯爷斜眼看他，心里的火苗一窜一窜的向上拱，他怎么瞧眼前这人都不顺眼，心里忖度着怎么叫眼前这人更难堪一些，正迟疑间，外头过来一个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校尉，到得张佳木跟前，微一躬身，只道：“大人，曹指挥请大人出去一下，说是外头有些事请大人去料理。”
“什么事？”张佳木问道。
“说是有个姓曹的，叫什么曹福来的，特别来求见大人，看样子，似乎是有什么急事，曹指挥也不大明白，还是请大人接见一下吧。”
“是他”
张佳木霍然起身，双眼中已经神光湛然，他盯着那个校尉，问道：“人呢？”
“就在孙府门厅里头等着，曹指挥不敢怠慢，和兄弟们一起护着他，怕出什么乱子。请大人速速出去，赶紧料理此事。”
“我知道了”
这里勋戚权贵虽多，但打起招呼来也很快。当下张佳木脑中思忖，是不是要把这件事告诉在场的英国公和阳武侯并驸马薛恒等人？
有他们一并出手，自然也是得很大助力，但曹家是否真的决裂，不能凭曹福来这么过来就可以确定。
就算曹家真的决裂，自己手中的力量也不弱，事后正好大权独揽，是不是需要人援手，也很难说。
急切之间，他按下初闻消息时的略许的慌乱，稍加权衡，自己在心里摇了摇头，只在心中暗道：“成大事者，需得冒险，今日得其助力，来日就得分权，助力反成掣肘，不妥，不妥。”
有一点，他也是见到了。忠国公石亨在掌权前，家中不过是指挥一级的武官世家，是侥幸在土木之变勋戚武臣伤了元气之后迅速冒起。
从景泰到当今两代皇帝对石亨等武官的重用和提拔，比如施聚和孙镗等人也在景泰和正统年间封爵，就是对永乐年间传下来的武官世家的一种抑制和牵制。大明列帝，就是喜欢玩大小相制，这一套已经成为祖宗传下来的心法秘决，人人都玩的很顺溜了。
皇帝心里的疑虑，今日自然也是他的疑虑。此事过后，锄灭曹家和石家就是他大权在握，是不是要有人出来牵制自己？
有当然是得有，不然皇帝也不放心，但这些人不能是在场的这些勋戚权贵们。他们原本就是百年世家，在军中的势力是根深蒂固，拼力压还都免不了被他们窜起来，这一次的团营复立就是明显的征兆。
要是给他们良机，立下大功，麾下再保举几千武官出来，势力一膨胀，自己这种寒门小子出身的权臣，如何是他们的对手？
总不能再来几场政变吧？
思路一清，怎么处理就定下来了，当下张佳木神色不变，只是到各桌拱手致歉，口中只道：“得罪，外头有要紧的公事得去料理一下，且先失陪，一会再来敬酒赔罪。”
这么一说，各人自然也不会说什么，只小英国公向着张佳木笑道：“一会说好了大家投壶玩，你可别假托公事不来。”
“当然不会。”张佳木笑道：“公爷手段也很高明，下官早就想好好讨教一下了。”
张佳木也是投壶高手，小英国公也是此道中人，当下两人笑哈哈的约定了下来，席间情形再自然也没有，各人却是没有想到，张佳木的笑容之下，却是藏着这么多的心机，而他的举动行止之间，一派自然，谁又能看的出来，京师之中，眼看就是一场血雨腥风？
几乎是说曹福来前来求见的一瞬间，张佳木就已经确定下来，京师大变就在今明两天之间，不然的话，曹福来不会这么不要命，给他十个胆子，也不会叫他在这个时候这种场合，冒着被曹家五马分尸的风险，前来求见。
大变，就在眼前。
“大人，怎么就这么逃席啊？”
适才孙小侯爷阴损了张佳木一通，小太平侯张谨也不甘示弱，他的年纪却是要比小会昌侯和张佳木大的多，当下皮笑肉不笑的过来，左手持杯，右手虚拦，嘴里只道：“凭有天大的事，也请喝了再走。”
平素两人都没有什么话说，今日张谨这么惺惺作态的，当然也是想来和小会昌侯凑趣，一起挤兑一下张佳木。
“要是平常，也还罢了。”张佳木心道：“正要找你，你却自己凑上前来？”
石曹两家是今晚大事的主角，太平侯兄弟是不是有份参加，也是难说的很。不过，看眼前这位小侯爷草包的样子，似乎也不大可能参与其事。
听说太平侯已经病入膏肓，难以支撑，要不然这种场合，也是太平侯应该亲自过来的。派子代行，说明病重的传言不虚。
想到这儿，张佳木心中也是一宽。
最怕的就是勋戚们和曹石两家联起手来，尽管土木之变已经伤了大明勋戚的元气，不过俯仰之间，仍然是一股极为可怕的力量。
既然张谨这会凑上前来，不妨顺道就手拿了，此事过后，太平侯兄弟一家自然是留不得了，有他们在，小英国公就很难说哪天被拉拢了过去。虽然现在张家这几房来往不密，彼此都不欢喜，但此时的宗族就是这样，打断骨头连着筋，凡事以小心为上。
这么一想，便上前一步，左手轻轻一揽，已经把身形不矮的张谨揽入怀中，轻轻用力，这个纨绔公子已经挺受不住，只觉得身上又痛又麻，骨头也在轻微的发出噼啪的响声。
“你这是做什么？”
“没什么，既然小侯爷这么好客，不妨我们持杯下楼，到门前一饮而别，怎么样。”
张佳木嘴里一边胡说八道着，一边向着校尉使了个眼色，他身边的人都跟随日久，上头是什么意思，一个眼神就明白了，当下便也向张佳木点了点头，立刻退了出去。
“放手，放手。”
等张佳木挟着张谨出来，手略松了松，防着把这公子哥儿夹死，张谨这才透过口气来，饶是如此，一张脸也涨的猪肝也似。
他勃然大怒，指着张佳木道：“就算是你权势再大，这一场官司我非到御前和你打不可。”
“等你能平安脱险再说吧。”张佳木面带怜悯之色，只道：“风波将起，你还当是小孩子玩过家家呢。”
“什么？”
张谨茫然不解，便是看着不对，跟随下来的小会昌侯亦是听到了，俊俏英伟的脸上，也满是茫然之色。
众人正不可解之时，跟随张佳木前来的直卫已经动作起来，数十人冲开孙府的门卫，有人已经掏出手弩，或是手持短火铳戒备，所有人都是抽刀出鞘，预备与孙府的卫士白刃格斗。
这些直卫，少数有过夺门的经历，也有几个是从边军中挑出来的，更多的则是出身坊丁，实战经验加上街头格斗的技巧，人虽然只几十人，不过瞬息之间，就已经把孙府大门到二门之间这一段距离给控制住了。
如此刀出鞘，弓上弦的模样，立刻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半响过后，小会昌侯才吃吃道：“张大人，你这是干什么？哪有这么在人家里头撒野的。”
“我和你小孩儿说不着。”张佳木斜眼看他一眼，只道：“我自会向侯爷解释。”
说着，曹福来已经被带了过来，远远的，曹福来便狂奔过来，到得张佳木面前数步时，已经扑跪在地。
“你不要说话”看他的脸色，张佳木已经明白过来，厉声喝道：“一会出去说”
喝住曹福来，又将怀中张谨交给曹翼，令道：“勒住他嘴带走。”
等下属办妥，会昌侯孙继宗已经接到报告，面色苍白的从内院出来，张佳木却不理他，想了一想，便道：“不回府了，去锦衣卫衙门”

第422章 风雷起
“大人？”曹翼身为直卫的指挥，对内情好歹知道不少。况且，适才他亲自问曹福来，已经知道事情端底。
这个时候，不先回家安排妥当，实在也是教人放心不下。
张佳木面色苍白，摇头道：“不能回去，看天命吧。家里向来戒备森严，我也不相信谁能一下子就攻进去。”
“可是不回去一下，终究不能放心。”
“回去了，就是庸人一个。而且，我想你也肯定派了人往家里头去了”张佳木摇了摇头，态度坚决地道：“回衙门办事，不能再耽搁了。”
“好吧”
曹翼须发皆张，最近他留了络腮胡子，根根如刺，此时激怒起来，犹如怒目金刚一般。看看张谨被放在一般，这个汉子使劲跺了跺脚，上前一步，把此人往肩膀上一扛，便道：“走，快些走”
如此这般，众人分几队后撤，这也是演练过的，所有的锦衣卫校尉的动作娴熟，步履轻快，身形移动之时，手中的火铳和手弩动也不动，仍然端的平直，瞄向那些孙府的家人护卫。
张佳木的直卫是全卫中特别挑选出来，胆色壮，反应快，武艺高明，头脑灵活，任何一个放出去，干个百户也是绰绰有余，只是一时半会的，找不到这些缺份罢了。
此时直卫之精一下子就展现出来，饶是孙家人多势众，闻讯赶来一二百人，其中不乏拿刀弄剑全副武装的，但是和训练有素的直卫相比，一边是军队，一边是草民，战斗力的高下，不问可知。
有个直卫在后退之中，手中举中内卫出厂的铜短火铳，一边用轻蔑之极的语调向着身边的同僚道：“你瞧他们那样儿？咱们这里不到四十人，他们有小二百，不过，我敢说一顿饭的功夫，管保叫他们血流成河，咱们一个也折损不了。”
“那，倒也不至于。”同僚失笑，一边盯着对面，一边笑道：“总也得有不小心挂彩的吧。”
“嗯，是难说。”
这么一边说着，一边后退，只留下目瞪口呆的孙府护卫。
等到了孙继宗追到门前的时候，锦衣卫数十人已经簇拥着张佳木上马，蹄声得得，清脆响亮，已经向着远方疾驰而去了。
“父亲，父亲”小会昌侯气的脸如关公，双手还在不停的哆嗦。刚刚张佳木看他的眼神充满了轻视，令得他气的双手发抖，怒气如狂。
特别是刚刚被张佳木和锦衣卫校尉们震住了场面，小侯爷连个虚屁也没有敢放，这会子人家大摇大摆的走了，想想刚刚所受的折辱，一个二十左右的年轻人，如何能承受的住？
这会子他红了眼，向着赶过来的会昌侯大叫道：“哪有这么上门欺负人的？父亲，立刻写奏折弹劾他，进宫去找太后娘娘，父亲若是不去，儿子亲自去找太后，咱们好歹也是太后的外家，不能这么由人欺负了就摞开手了”
他在这边吵闹，孙继宗却是面色凝重，到得自己家将护卫的头领那里，略微问了几句经过情形，在知道有姓曹的来拜，然后张佳木匆忙离去，还顺道把小太平侯张谨捆的跟粽子一般带走时，孙继宗长出口气，见儿子还在那边喋喋不休的吵闹，孙继宗怒向胆边生，恶从心头起，挥起手来“啪”一声打在儿子脸上。
可怜小侯爷从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只有他打人，没有人打他，便是犯了错，因为是嫡长总要留着脸面，也没受过家法，所以养成这么骄纵无理的性子，这一回却是被重重一击，这耳光如同雷霆霹雳一般，把个小侯爷打的七晕八素，一时半会的，回不过神来。
“你知道什么事？还敢闹？”虽然给了儿子一耳光，孙继宗犹自是没有解恨的样子，跃跃欲试，颇有再打几下的想法。
见他如此，当儿子的连忙后退几步，声音委屈地问道：“怎么呢？儿子怎么瞧不出来是什么事？”
“草包，真真是草包”孙继宗恨子无能，眼神冷的能冻死人：“你就没有一点儿脑子么？遇事就不能想一想前因后果如何？”
“儿子不懂，还请父亲垂示？”
“姓曹的过来，张佳木突然翻脸，锦衣卫如临大敌，这么不讲规矩不留情面，你以为是好玩儿的事？”孙继宗压低声音，他到底还是宝爱这个儿子，只是低声道：“京师里头，今明两天，恐怕要血染长街了。”
孙小侯爷虽然是一个草包，但好歹也是个勋戚子弟，自小受的教育在临事的一瞬间叫他清醒过来，他也压低声音，问道：“带走张谨，是怕太平侯家也在其中，或是要顺道儿就把太平侯家给铲除了吧？”
“是喽。”孙继宗先是答了一声，然后用赞许的眼神看了儿子一眼，这小子，不赖。
“张佳木，用心可真毒啊。”孙小侯爷打了个寒战，只觉得一阵阵的后悔后怕。
“所以说你们小孩子家，没事不能得罪人。”老头子此时倒是悠然自得，一副镇静自若的样子：“这一次咱们就不要掺合了，反正跑不了我一个总兵官就是。嗯，他们谁打赢了，都得走路子通天解释，反正咱们孙家是外家，手也伸不了太长，到时候调停宫禁，说话解释，不都是得靠咱们么。”
“父亲大人，你说是谁赢的好？”下意识的，小侯爷就巴不得张佳木输输的越惨越好，这样，才能解他的心头恶气。
可惜，事与愿违，老头子摸了摸花白的胡子，想了再想，终道：“当然是张佳木赢的好。”
“为什么？”
“他根基浅，就算赢了，也得伤元气，还得和各家合作，才保得住手里的局面。要是曹家石家联手赢了，他们根基可多深厚，不要说咱们从此不能风光，连皇上的位子也坐不安稳”
明朝的外戚自然也是与国同休，虽不能象汉朝那样一直掌握大权，但休戚相关，一听这么说，孙小侯爷也只得收了恨心，点头道：“父亲说的对，看来，也只能盼那小子赢了。刚刚儿子看他杀伐果决，部下也很得力，只怕能赢。”
“唉”孙继宗长叹口气，眼神也变的有点儿呆滞，他缓缓道：“这个，可真是说不准了。现在想，这一次复十二团营，怕是有人在其中弄鬼，要的就是用兵的符信。什么编练营兵，挑营盘，全是假的，信符一到手，立刻就发兵动手。你看，早晨才刚发下兵符印信，下晚就出了事了。我看，这件事不妙。”
“这……”
“不过也不必怕。”孙继宗又道：“姓张的是难得的人杰，这般年纪就已经有枭雄的样子出来了，你看他，一年前是啥样，那会子只是聪明，也有权谋，手腕。但心还不够狠和黑，现在，为父瞧着，他已经有权臣的样子出来了。”
说到这，他又是长长叹口气，只是摇头道：“有这么样的权臣，恐怕非社稷之福，偏咱们那位小爷……”
太子不大争气，喜欢玩儿，声色犬马无有不好，而且，已经早经人事，在女色上头开始食髓知味，难以脱身了。
以前，好歹还喜欢骑射弓马，现在这些全抛下了，每天缩在东宫，最多和文臣接近一下，别的事，一律不理的。
太子如此，皇上也好不到哪儿去，当今吃过苦头，先是在漠北一年，然后南宫七八年，身子大不如以前，三十多岁的人，精力已经不济事了。而且，也不喜欢动弹，每天在宫里头进行早朝和常朝已经累的要死，更加不提武备和巡阅京营了。
想起永乐和宣德年间，皇帝都很英武，经常驰马入营，看操大阅，选练军士，当时哪有什么真正的权臣？纪纲那样的野心家，皇帝一道诏旨，立刻粉碎。
现在这会子，孙继宗已经大为怀疑，别说皇帝有没有信心“粉碎”三家权臣的任何一家，就算是有，诏旨一下，京师里头也非大乱不可。
“噫盛世转折，大约就是这样吧。”
孙继宗虽然是外戚，但也不是笨伯，大明走到现在这个地步，清正廉明的大臣越来越少，妄臣庸臣越来越多，风气也变了，坐轿着丝履绸缎的也越来越多，在府邸中大宴宾客的也越来越多，风气一变坏，想再扭过来也就难了。
除此，废弃边防，京营空虚等弊越来越明显，想到这儿，孙继宗也不觉是愁肠百结，看着府门方向，只是在想：“这一下，京师风雷起了。曹石两家都是不成，一个贪婪无度，一个是虚骄暴虐，门下客也多是横暴不法，贪婪暴虐之辈。他们的门下，加起来几千人，几乎没有一个是好人，所以就算想振作朝纲，也是无法可想。不知道姓张的能掌大权之后，却又是如何做法？不过，他一个锦衣卫都堂，就算手握大权，想有所展布，不知道皇上能不能容？文臣又听不听？唉，国事如此，简直叫人无心燕乐享受了”

第423章
侯府之内，会昌侯自怨自艾，抱怨着朝局不稳。侯府之外，却是蹄声如雷，数十骑风卷残云一般，向着锦衣卫衙门疾驰而去。
“崔兄。”有人在侯府外藏身暗处，向着另一人道：“这是怎么回事？”
“一定有大变故了。”另一人正是崔浩，他是翰林庶吉士，名士风流，所以会昌侯极力结纳，而崔浩又已经拜在李贤门下，知道圆融处事也是文官自处之道。
象是岳正那样，古板不知变通，得罪人太多，现在已经贬到地方当知府去了。
这一生一世也不能再入朝，绝无机会。
这样的话，哪怕就是有再高的抱负又能如何？大明的政治，只能在中央才有施展的舞台，到了地方，不外乎是宽简刑政，兴修水利，与民休息，再修一修桥梁道路，整治驿站，裁抑豪强，能做到这样，又能上下通达，就是一等一的良吏了。
但就是做到这样，于国于民，又有多大益处？
崔浩曾经茫然，不过现在自觉已经通达，向着某一个方向毅然前行。
不过，当初的好朋友已经星散了，大家志向不同，只能分手。杨继宗强项依旧，对崔浩改投李贤很看不过去，对他敷衍豪强，更是不悦，同年好友，现在已经几乎不往来了。
程万里则远去地方，虽然官声还不坏，不过，在同年没有担任高位之前，他想回到中枢，也是几乎不可能的事了。
而崔浩拜入李贤门下，三年散馆，准定会叫他称心如意，或升某部员外，或是考选给事中，御史，总之，前景一片光明。
此时此刻，他看向骑士消失的地方，双手握拳，向着同行的同伴沉声道：“我去求见阁老，这里兄长帮我告一声罪好了。”
他的同伴知道崔浩必定是要去向李贤禀报这里的异常，于是便立刻答应下来，只道：“放心吧，我想，这里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会昌侯府恐怕也没有心思管这等小事了。”
语近邪侮，崔浩没有理会。
他是骑马来的，此时只要调转马头就可以。
“天大的乱子，天大的乱子。”转马的时候，他不禁这么嘀咕着。
将要驰行之时，他向着同伴叫道：“上一次夺门之变，似乎也是这种天气。弟没有赶上，阁老和彭大人似乎亲眼所见，没想到，这一出乱子出来，倒是在我等眼皮底下发端。”
“我倒不觉得是幸运。”
“我也是，多珍重吧”
他的同伴苦笑，拱手，嘴里道：“这般乱法，不知道要死多少人？珍重，只能自求多福”
说罢，打了个寒战，而看崔浩已经隐入黑暗之中，只有马蹄声清脆地响起。
“管他娘的是谁。”这人最后总结道：“反正不是我就好。”
……
天顺二年四月初的曹石之变，终于在会昌侯府邸门外拉开了沉重的帷幕。
在张佳木狂奔回衙门的同时，各方势力因时而动，展开了天顺年间最轰轰烈烈也最血腥的权力争夺。
按理来说，在一个正常的年代，在君王掌握实权，控制军队，并且威望不低，政治运作正常，国家肌体虽然在溃败腐烂之中，但仍然保有相当的活力，最少，在百多年后，大明才开始走向彻底的灭亡。
在这个时候，说大明就要亡国，恐怕最绝望最悲观者也不能同意这个论调。
就算是徐穆尘所说的三大患，其实也只是由盛转衰的关键，是由强变弱的节点，只是一个正常人患病的开始，而不是灭亡的谢幕终场。
在这种时候，先是有夺门之变，时隔不到两年，又有一场更激烈，更残酷的曹石之乱，究其根底，为什么在大明京师之中接连发生两起足以动摇国本的内乱？
只能说，是开国之初勋戚武官的力量还很强，无论是明面上的，还是私底下的实力，都远较后来要强大的多。
一个公爵，在府邸内可以蓄养几百人的家将护卫，可以正式调动营兵看门护院，可以任命亲信为各级武官，明面是朝廷的武官，实际上只是勋戚家护翼下的打手罢了。
私底下，可以在京营里经营势力，培养实力，缓急之时，便可以调度使用。
不论是英国公府，或是石亨，曹吉祥，又或是刘用诚，太平侯府，会昌侯府，阳武侯府，都有相当数量的家将，一声吆喝，便可以执甲激斗，他们只听家主的命令，而不用理会别人，就算是执天子令旗而至，这些人也不会理会的。
只有在后来文官势涨而武官郧戚势消，京师之中禁止权贵勋戚蓄养家丁护卫之后，后来的近二百年中，才没有类似的事件再发生。
当然，这样一弄，武将勋臣地位越来越低，特别是武将，不再以勋臣任总兵官，总兵上任时，需到兵部跪拜堂官接印，尊严全无，一品总兵官权责还不比上一个四品巡抚或是兵备道，文视武如奴，武视文如仇，制度荡然，军纪也荡然，到明末时，卫所崩坏，边军崩坏，真能打一打的，也就只有将领自己的私兵和苍头家丁了。
……
天色已晚，已经到了宫门闭锁之时。
大明宫禁没有后来那么严格，还有记录，晚上皇帝召见大臣，进宫看戏，饮酒。
不过平常时候，一样也要闭上宫门，查明灯火，严防走水，负责的当然是太监。禁中二十四司局，各有职司。
这等小事，当然不必由司礼监太监来管。
就好象京城治安，不会交给大明内阁来负责一样的道理。内阁最多督促管理，具体事物是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顺天府这几个衙门的事，如果内阁大学士前往街头督促管理治安，只能叫人觉得他是脑壳坏掉了。
曹吉祥现在就是扮演着这个脑壳坏掉的角色。
这一次他留在宫里没有出去，身为司礼监的掌印太监，他在宫中有着除了皇帝之外独一无二的权威。
哪怕就是刘用诚这个实权大太监见了他，也得主动躬一躬身，先打招呼问好。
这就是宫里的规矩，谁到了这个位子之上，谁就得有这一份威严。
今儿偏生这位宫里头皇帝第一他第二的人物跑来检查关防，督促人关闭宫门，提调禁军，暮色之中，不觉有不少人都觉得，恐怕曹公公是闲的发慌，故意找点事做了。
当然，提调之时，曹吉祥也把原本的班次给搅乱了，该着守门的，叫回家去，该值夜的，叫明儿再来，该休息的，却也被他叫来了不少。
如果是有心人的话，可以看的出来，曹大官提调的人有学问在，自己人多半留下来值夜，并且负责某处宫门或皇城的城门。
外人就打发走，或是调到一些不相关的地方。
这么搅了一气，在长安左门却是碰了钉子。
“大官，长安左门今天的守门官是锦衣卫的指挥佥事庄某人，咱们叫他回去换班，他不肯。”
“什么？”曹吉祥的嗓音又尖又锐，倒是十足是个太监的嗓门。他已经年过半百，头发也有不少地方花白了，但长期处于上位，哪怕就是太监也有一种迫人的威严，这么一喝，底下跪着回事的小宦官身上猛一哆嗦，吓的差点儿趴在地上。
“蝼蚁一般小官儿。”一个戴着烟敦帽，手持铜拂尘，身着曳撒的太监一样尖着嗓门道：“大官莫急，待俺去驱散他。”
“不必了”曹吉祥想起来什么似的，冷笑着道：“且容他得意一时吧，不必管他”
“大官”底下的太监们简直是痛心疾首，大官这是怎么了，一听说是锦衣卫的人就让，这么着下去，谁还把司礼监看在眼里？
“不必多说了。”曹吉祥的脸上泛起笑意，只是这笑容份外的狰狞诡异，他向着左右缓缓盯视，四周足有过百人，都是他的心腹部下，有司礼的，也有东厂的，也有各监司局的，都是有身份有地位，足能使唤得用人的中层以上的宦官，除了京营之中的势力，他在宫中的全部筹码几乎都集中在这里了。
看着众人，他狞笑一声，慢慢道：“大事在即，没空和一个一只胳膊的废人计较。再说，石公爷点名说了，此人不杀，他要亲手再砍他一只膀子，再放到街面上去，叫他去讨饭去，倒是要看看，一只手也没了，他是不是还有今儿的风骨”
庄小六被石亨断了一臂的事，人近皆知。而此人在宫中任职后，以风骨梗直闻名，几次三番的找到石亨等人的毛病加以弹劾，换了一般的人，知道庄小六朴实尚直的脾气，一笑罢了。而石亨却记恨在心，以为对方是一臂之仇，故意报复。
今次既然要起事，张佳木一被铲除，庄小六这样的官员，自然也就是蝼蚁一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石公还真是妙人。”
“这个法子妙，说真格的，咱家看那小子就不顺眼。皇上也怪了，偏就信他，长安左右门，左顺门，都交给他。按说，这是府军和旗手卫的差事。”
“皇上昏庸呗”
“嗯，那就换”
“一切听大官的”
“瞧着吧。”暮色之中，有人轻笑道：“大事将定矣，吾等就等着弹冠相庆吧”

第424章 变故再起
在曹吉祥身边的全是亲信心腹，起事自然也不会瞒骗他们，此时议论纷纷，大逆之语浑不当回事的吐出口来。
曹吉祥在一边听着，先是满意，听的多了，却是一阵没来由的烦燥。
他一声轻咳，底下人自然就知道他的意思，立刻住嘴不语。
曹吉祥看看天色，心头又是一阵烦恶，几乎有一瞬间，他就想着立刻拔脚而逃，什么事也不去管了。
不过，多年的上位生涯，还有刚愎自用睚眦必报的性格，当然，还有大事成功后那丰厚的报酬，林林总总，立刻使他镇定了下来。
什么立王孙为帝，屁。
天下是曹家的朱家的这些人，他服侍了几十年了，从永乐晚年到仁宣，再到正统，景泰，到现在的天顺。皇帝他服侍了好些个，有号称英明神武的太宗，也有仁德的仁宗，酷肖祖父，其实只是样样学祖父，但又没有学的很象样子的宣宗。
到现在碌碌无为的当今皇帝，他已经看的多了，学的多了，暗中揣摩的多了。
帝王心术，不外乎就是心狠罢了。
综观诸帝，他还是佩服太祖皇帝。国事是国事，家事是家事，君臣是君臣，家人是家人。几乎样样都分的清，理的明，再繁难的事，到手里就立刻分的清楚明白，三两下就断的清楚。
但曹吉祥综观太祖治理天下的诀窍，到最后，也就是“心硬”这两个字罢了。
把一切都分的清楚，该怎么就怎么，心硬起来，则天下无有不治了。
当今皇帝，最大的毛病就是心不硬，不但不硬，还粘粘糊糊，做个普通人当朋友是不坏的选择，温厚，念旧。当然，疑心也很重。
锦衣卫这一年多来，天天往南北所逮人，商、王两个镇抚名震天下，连小孩子也知道这两人是人世间的阎罗王，遇着了，就非死不可。
可也就是如此了，皇帝播弄助长他和张佳木之间的矛盾，叫他们彼此牵制，在曹吉祥看来，这纯属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意儿。
别的不说，就是今晚的胜者，到底谁会对皇帝真正服气？
这一变之后，就非得变一个新的朝纲出来不可了。
这么慢慢的想着，曹吉祥纷乱如麻的心思终于渐渐沉静下来。事情已经准备的八九不离十了，今晚调动人手也很顺利。除了眼前这百来号人，如果真要动手的话，还可以再集结二百以上。
到时候，一下子有数百人冲到禁门之前，再以自己的威望，喝令开门，则一切水到渠成，大事定矣。
当然，开门的时机得是正好，首先，得是诛除了张佳木之后，然后才能冲入禁军，挟天子以令诸侯，然后主持废立，以太后名义公布往事，再接王孙入京师即位为帝。
历来篡夺皇朝，废立就是第一步。等第一步走成了，以后的事就是一步一步的来，他已经老了，而且也是废人，这一生一世也是没有亲生儿子了。
不过，几个侄儿都很不错，曹钦也好，曹铎也罢，都是亲兄弟所生，是自己的亲侄儿。由他们中挑一个来继承皇位，从此朱家变曹家，大明再换一个响亮好听的国号，要光鲜漂亮，朗朗上口，到那时，这一生一世，大约也就没有白活了。
在曹吉祥四周簇拥着的人群紧紧跟随着这位大官，曹吉祥快，他们便快，曹吉祥慢，他们便慢，一切都是以曹吉祥为中心，过百人的小集团形成了一个密切而默契的小圈子，把他们的宗主，核心，牢牢的夹在中心。
正当曹吉祥默然沉思，而下属们都悄悄盯视着他，没有人敢打扰的时候，有一个青袍小宦官狼狈而至，至曹吉祥脚前跪下，颤声道：“禀大官，昭武伯在东华门外求见。”
“宫门才关了，他又来做什么？”
“这个，昭武伯没有说，只是说有要紧事，他自己不敢做主，一定要面见大官，亲自问一下才行。”
“唉，这个没用的逆子。”曹吉祥叹一口气，把心思全收回来，然后顿了一顿，招了招手，叫过来一个下属，问道：“皇上呢，这会儿在干什么？”
“皇上已经用过膳很久了，这会儿再看百戏取乐消食，这也是每晚必须的。”
“哦，一会儿估计就去看奏折了？”
“差不离吧，每天都是这样，也没太大的变化。”
“有没有出宫的打算？”
皇帝偶尔也会在晚上出宫，要么去随意逛逛，要么就是到自己的丈人家里头去做客，饮酒欢宴，直闹到很晚才会回来。
说起这个，皇帝倒也是叫人很佩服的，不管晚上闹到多晚，早晨辰时左右的早朝常朝却是从来没有耽搁过。
一年到头，三百多天，没有一天无故缀朝。如此勤勉，皇帝在这一点上还是无愧于他的祖先的。
曹吉祥摇了摇头，把自己对皇帝无意识的夸赞抛到一边。他想了想，这会皇帝不打算出宫，也不会叫人，那么，就算去一次东华门，也是无妨。
只是他心中奇怪，傍晚时分，曹钦已经来过一次，定了明晚子时动手的时间，这个时机是刚刚好，今晚自己在这里预演一下，明晚之前，把门禁尽可能的换上自己的人。
当然，全部换光是不可能的，宫中也是讲大小相制，换人的话，可不是他自己一个人能做主，还有蒋安，牛玉，特别是刘用诚那里，这大大小小的关卡可没有那么好过。心里没鬼倒可以试一试自己的权威，明晚大事当前，还是不要乱试的好。
一边想着，一边便叫来一顶软轿，他当然没有被御赐在禁城骑马或是坐轿，不过这么一点小事，就算皇帝知道也不会和他较真，一笑罢之。
轿夫都是受过训练，抬起来又快又平稳，没过一会儿，软轿就抬到了东华门。
这里是外朝入内朝的关键，官员进出，皆从此地，所以最为要紧。今晚值夜的守门官是一位指挥佥事，曹吉祥也不大认识，似乎是府军前卫的人，禁军是皇帝亲自提调，宦官只能影响，而不是直接指挥。
就算是曹吉祥，也没有资格对禁军直接下令。
但以他的资格，也足够了。一见是他过来，城门楼子里的佥事大人急忙扶着腰刀下来，离的老远就躬下身去，再近一些，就看到一脸的笑：“大官，怎么又下临到下官这里了？难道真有什么不妥？要是有，大官明示，下官一定立刻就改。”
“没什么事。”曹吉祥难得好说话的样子，冲着对方点了点头，答道：“昭武伯家中出了点事，要和我说话，贵官开一下门吧。”
“这……”佥事先是犹豫了一下，接着便又很爽快的道：“按说宫门闭锁，天大的事，没有天子的手诏也是不可再开。不过，唉，总之是大官的面子。”
对方这么识趣买账，曹吉祥面露微笑，他身边的随从伴当们也是露出笑容来。
这一件事果然可以做得，就算是手无寸铁，就凭大官的威望，一句话就能解决很多事了，又何必遮遮掩掩的那么麻烦。
在城门开闭的吱呀声响中，东华门的宫门在闭上后又缓缓打开。
这么做法，那佥事当然担了不小的责任，不过，此时也还说的过去。宫门在这时，有的关了，有的还没关，这里只是关的稍早了一些，所以，再打开来，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二来，是曹吉祥下令，反正他大佥事小，就算是外头的昭武伯也是极品大员，他们担待的事，下头照办，反正责任也是他们的。
再者说，这里也闹不出什么妖来，自从夺门之后，皇帝加强了皇城和宫城的守备，从东华门到长安左右门，再到玄武门端门，各处宫门城门都加派高级武官镇守，力量也被强化了很多。象夺门之变时那样，只是几个低等武官，带着人数不多的禁军门备宫门的情形，可是再也不会发生了。
“父亲大人”曹钦一进来，就是一副张皇恐惧的模样。
“出什么事了？”一见他如此，曹吉祥心里也是咯噔一下，不过，他到底要镇定许多，当下冷然喝道：“瞧你那样，已经是伯爵都督，朝廷将来有一天派你做总兵官，遇到敌人来犯，你怎么办？”
“是，是儿子失态了。”曹钦被这么一骂，倒也镇定下来，想了一想，便道：“实在是家里出了点事，要和父亲大人回说。”
“好吧，你过来。”
到得一处无人的所在，只有最亲信的几个心腹还跟着，曹吉祥语意颇为不善的问道：“怎么样，你又搞砸了什么？”
“是曹福来这个混账东西”
“他怎么了？”
“儿子回去后，陈先生正大发脾气，一问之下，才知道他要吃火锅，交待曹福来去买羊肉，结果这厮一出去就不回来，儿子一听就知道不妙，派了百来号人去附近找了个遍，没有。后来街面上有人说，这厮直奔锦衣卫衙门去了”

第425章 叔侄
大事当前，倒是瞧出曹吉祥比起曹钦的高明之处来。
这爷俩面对面站着，曹吉祥仍然算是镇定自若，可曹钦的脸上满是惊惶之色，虽然天气很冷，往年此时，都已经是小阳春了，今年说来也怪，彤云密布，风雪欲来，这么冷的天儿，他的汗水却是如小溪一般，潺潺流下。
而面色就不必提了，白纸是什么色，曹钦的脸上就是什么色。
“父亲，消息已经泄露了。”曹钦犹自魂不守舍的样子，只向着曹吉祥问道：“咱们该怎么办是好？”
“你镇定些”
“是，是是，父亲，我镇定些。”
话虽如此，犹自是一副胆战心惊的样子。曹吉祥看的大怒，心里颇不以为然，当下恶狠狠伸出手来，“啪”一下打在曹钦的脸上，嘴里喝道：“瞧你什么模样，就你这样，还想勾当大事，你呀，你可真是丢脸”
曹钦的性子就是两面，一面是暴燥残忍，一面是柔懦胆怯，这两面互相换起来可是快的很。吃了这么一耳光，他柔懦胆怯的一面顿时被打没了，而暴燥残忍的一面，立刻呈现。
“父亲大人，您责罚的对。”曹钦杀气腾腾地道：“我现在就回家，点齐蒙古鞑官，先去锦衣卫大堂，杀了张佳木再说。”
“你现在这样去，杀得了么？”
“一定能”曹钦叫道：“锦衣卫那里就算有几百校尉，能是我三百多鞑官的对手么我可是在他们身上花了大本钱，坚甲利刃，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好汉，这几百人，可比三千京营兵还厉害的多”
“说你蠢你还真蠢。”曹吉祥冷笑道：“你有三百鞑官，人家还有一千缇骑呢。”
缇骑在京师里也不算是大秘密，经常可以看到骑着高头大马的缇骑在街面上出现，或是巡逻训练，或是奉命抓人，而缇骑的准确数字虽然对外保密，一般人不能得知，但好歹曹吉祥等人也有个差不离的估算。
他向着曹钦道：“缇骑人数，多则千余，少也在五六百之上，就算他们勇力不及你的鞑官，不过彼此缠斗起来，你有多大胜算，嗯？”
平素重压之下，曹钦在此时就更加慎重的多。想了再想，终于面露颓唐之色，只答道：“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对了”对曹钦这种老实的态度，曹吉祥倒是颇为欣赏，当下便道：“遇事不必慌。这样吧，既然事机不密，现在也不必追究了，事后再查。不过，一切还照原定计划来进行，只是把时间提前到今晚子时吧。”
“子时？”曹钦看看天色，此时午门外的钟鼓楼并没有报时，他也不大清楚具体的时辰。不过，随便算算，距离子时还有快两个时辰，他有点迟疑，问道：“是不是晚了一些？”
“倒是想早。”曹吉祥开导他道：“你把一切预备好了，你可知道别人进行的如何？说好是明天晚上，没准人家还要掩藏行迹呢，你好倒，突然提前一天，打宽一点，子时大家都能动起来，就已经是侥幸之至了”
“是，父亲大人说的是。”经过这一番教训开导，曹钦原本慌乱的心理反而镇定了许多，这会子他镇静下来，向着曹吉祥深施一礼，然后起身，告辞道：“既然如此，儿子就尽速出宫，早做准备。”
“对了”临行时，曹钦又道：“父亲这里，请万事小心。”
“放心好了”曹吉祥微微一笑，尖着嗓子道：“禁宫里头，想动咱家手的人不是没有，不过，能成功动咱家手的，怕还真是没有”
“是，父亲说的是极了。”
“你快些去办事吧”曹吉祥摆一摆手，吩咐道：“不要误了事，你在外头办的越漂亮越好看，我在这里就越是稳如泰山”
“是，儿子告退”
夜色之中，曹钦果然立刻转身退出，他一出去，便可以着手调集人手，一切按着原定的计划行事。
反正各方动员的力量已经足够强大，一切照着原本的计划照做就是了。
“咱家要回去歇着了。”曹吉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对着自己的部下们道：“你们小心着，等他们到宫门前的时候，再叫醒我”
时间尚早，但宦官体虚，而且要伺候君王，所以没事一般就都早早上床了，曹吉祥这么一说，自然有人答应道：“大官放心，一切安好，请放心歇息就是。”
“嗯，孩子们只要踏实办事，咱家没有什么不好睡的。”
“是，大官请放心。”
“嗯，我放心的很。”
曹吉祥一边走，一边神色怡然。他在宫中自然有居住之处，整个禁城到底有多少间屋子，这是谁也说不清楚的事。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房舍绝对是接近或超过万间。
这么大的皇宫，连帝王太子再带诸王嫔妃不过数十人，他们当然住着最好的地方，有无数的太监宫女伺候。大明宫中，现在有宦官两万余人，宫女超过五千人，数万人伺候几十人之外，当然也是如金字塔一样，由下到上，一层服侍一层。象曹吉祥这样的，除了皇帝太子寥寥数人外，就数他的享受最为顶尖了。
当然，和他差不离的也有。
御马监太监兼领四卫旗军的大太监刘用诚，便是其中之一。
论资格，论实力，论潜在的势力与同盟之多，刘用诚应该是在宫中仅在曹吉祥之下的大人物。他们俩都是师出同门，全是在王振麾下效命出身，景泰年间，曹吉祥的声势还不如刘用诚，因为刘用诚兵权在握，是在京太监中直接掌军的第一人。
御马监原本就是内廷的兵部，司礼好比是内廷的内阁，负责对外的政务统筹安排，还有对应太仓的内承运库，对应锦衣卫的东厂，总之，宦官机构就是一个内部的小朝廷，而御马监，就是内廷的兵部，名正言顺的执掌着内廷下属的军事力量。
御马监下，拥有现在大明最强悍的四卫武装，人数大约是在两万人左右，虽然比起几十万人的京营差的老远，但这两万人却全是精锐，在也先入侵京师的战斗中，于谦手握的实力不强，而重中之重，就是这两万人的四卫军。
就是他们在各门来回驰援，把骄横的也先和蒙古铁骑打的抱着鼠窜，四卫军的战斗力之强，就算是京营鼎盛时，想挑同样数字的两万人出来，也是绝非易事。
当然，承平日久，又是太监领军，四卫军也在迅速的衰败之中，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是到现在，四卫军的两万人仍然是京师之中举足轻重的力量。
而执掌四卫军的刘用诚，则自然也是京师之中举足轻重的一位大人物了。
他的不引人注意，只是因为此人一向以韬晦之道为人处世。可能是吸取了王振专权的教训，土木之变后的近十年来，尽管此人手握兵权，位高权重，但从来没有过他嚣张跋扈的记录，相反，此人就如谦和君子一般，尽管在被触及到利益时一样会獠牙乍现，但如果没有人触犯于他，他也便是犹如不存在一样，只有偶尔的一现狰狞，才会叫人知道，这位御马监系统的老大可并不是那么好惹的。
天顺元年，诛除景泰留下的宦官，刘用诚和曹吉祥合作愉快，景泰按在御马监和司礼监的几个伏子，全数被扫除，此役过后，两人互不往来，彼此无涉，到了此时此刻，眼看京师之中风云将至，刘用诚却在黄昏前出宫回归私宅，这一件事，他是打定主意不加理会了。
“三叔。”左府都督封伯爵的刘聚是四卫营一营主将，年纪不大而身居高位，自然养成了一股颐指气使的感觉，当然，在他的亲叔父刘用诚面前，他还是有所收敛并加以小心的，此时此刻，房内一灯如豆，摆设也很平常，刘用诚面前，只是一个小煤炉用来取暖，堂堂御马监太监，侄儿都已经为都督伯爵，其人住处却是如此寒俭，说给外人，当然是谁也不信。便是刘聚自己，也满身不适，只是不敢说什么，他向刘用诚道：“京师这两天，风气很不正常，我看，皇上和太子没准也知道点儿什么。您老看，咱们该怎么办？”
“你说呢？”
“我说……”刘聚眼露炽热，答道：“此天赐良机也。叔父，我们握两万精锐兵符，助曹石，则锦衣卫灭，助锦衣卫，则曹石死无葬身之地，这样，事成之后，不论哪家成功，我们也就扶摇而上，势力更上一层。”
“说的也有那么一点儿道理。不过。”刘用诚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侄儿，问道：“难道咱们现在不动，就不是能和曹、石、张三家并立的一家么？”
“京师小人，哪知道叔父您老韬晦，这两年来，还真的有不少人不把咱们看在眼里了。”
“小人之见，能当回事么？”
“小人有时候也害大事。”刘聚语气坚决，只道：“如果叔父不愿冒险，不妨先看看，但大局将定之时，咱们也出手，有益而无害”

第426章 今夜如何
“唉，傻孩子。”刘用诚轻轻摇头，把捅着煤火的小铲子往地上一丢，沉声喝道：“什么也不懂，就敢在我面前议论如此大事。刘家宗族给你承继，不知道是不是我老头子瞎了眼”
这在叔侄之间，简直是从未有过的严厉谴责。刘用诚无子，刘聚说是侄儿，也是儿子，身后能不能血食，就看侄儿是否孝顺。所以，二十来岁就官拜都督，三十不到就已经是加封伯爵，刘氏一族的香火，就放在刘聚一人身上。
这一回，如此重话，饶是亲叔侄俩，刘聚也是大为不满，一张脸涨的通红，只是刘用诚积威之下，他不敢说什么，于是站起身来，什么也不说，只是跺了跺脚，然后转身便推门出去，连一句话也没有说便走了。
“志大才疏”刘用诚猛咳一气，半响过后，才灰败着脸，用极坏的考语来评价自己的亲侄儿。
“大官，您老也是求全责备了。”在屏风后闪出一人，身形不高不矮，说话声音不高不低，柔和醇厚，恰到好处，叫人听着就很愉快。
这样的人，必定不会是平民出身，而是世家子弟，从小一举手，一投足都受过训练，说话的时机，声量，都受过严格的训练，比起普通的百姓来高明百倍。
此人便是张佳木的前任上司，锦衣卫前百户官门达。他家是京中锦衣卫世家，原本在南京效力，太宗皇帝北迁，将北平改为行在的时候，门达整个家族便北迁至此，以后各派系争斗，纪纲之乱，锦衣卫使马顺被殴至死，门达家族都站稳了脚根，近百年来，由百户至指挥佥事一级武官的也有好几位了。
门达出身在这样的世家里头，天生就比普通人更优秀，也更引人注意。其中最关键之处，他还是南宫的锦衣卫的掌管者，如果不是张佳木异军突起，把他挤走，恐怕现在成为锦衣卫都堂的就不是张佳木而是他门达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和张佳木保持了相当友好的关系，彼此并没有破脸。在张佳木执掌锦衣卫后，这位前上司也自然不安于位，毕竟脸面要紧。于是托庇在刘用诚名，在腾骧卫中补了个千户，两年下来，奉上唯谨，又是京师武官世家，手面足，情面广，好歹也当上了指挥佥事。这一级武官不象指挥使和同知那么受人注意，而又是上下通达的关键，门达长袖善舞，好歹是在这个位置上安稳下来。
此时他藏于暗室屏风之后，说话也很随意，俨然就是刘用诚的贴身心腹。
这会子刘用诚听着他的话，也是幽幽叹气，只道：“子孙自有子孙福，他要争气，这家业也尽够了，就怕他被人怂恿，无事强出头，到时候，我一闭眼也罢了，身残之人，死也死了。只恨刘家香灯一灭，我在阴间也是不安”
这般说法，近似于发牢骚，而且是无用的牢骚，门达听了大为不安，因劝道：“大官何必说这等话？凭大官手绾兵符，历事五朝天子的功劳，谁还能动得了大官一分一毫不成。”
“若是咱家置身事外，倒也确实是你说的这样。”刘用诚叹息着道：“曹石也好，锦衣卫都督也罢，现在所掌握的，岂是咱家这般实力能置身其中的？实力够，能捞好处，实力不够，凭白当人的马前卒，好了，赏根骨头，不好，要么事败，要么事成还被杀，岂不冤枉”
门达却是没有想到，事情在刘用诚眼里竟是如此的险恶。他想了一想，倒也确实是如此。不论是曹石联手，还是张佳木一人，现在拥有的力量都不是一个刘用诚能左右的。御马监说是掌握两万四卫军，但那是得奉上命请符命敕旨，然后四卫军才会听命调动。就算如此，京城内哄，谁能知道输赢？一般的军士，到时候只能是听圣命行事，而不会依附在哪一家门下。
刘用诚在四卫军经营这么久，按说实力不小了，但这两年另外两边的实力膨胀太快，让这位老谋深算的老太监有目不暇给之感，自觉失败无用的同时，自然也就把这股情绪发泄在自己侄儿身上了。
想明白原因，劝说起来就从容的多了：“大官想太多了，您老是官之干城，皇上倚重的心腹股肱之臣，我想，事情过后，不论谁输谁赢，皇上得靠您出来收拾大局，这一层来说，就是咱们立身之本了。至于伯爷那里，我会去劝”
“好，你看的这样明白，我就放心的多了”刘用诚双目幽幽，犹如一只在草原上夜行的狼，正在择人而噬：“咱们就坐观龙虎斗，却要看看，是谁能得胜。”
“大官说的对了”
“对了。”刘用诚向着门达笑道：“今晚曹吉祥在宫中夜宿，你知道不？”
“我知道。”门达坦然道：“门下在锦衣卫经营多年，东厂也有几个朋友，大官不是曾经夸过门下消息灵通么？”
“你怎么看？”
“可能是坐镇指挥，他躲在宫中，一时半会的，不会有人敢打他的主意？”
“多半是这样。”刘用诚面露狐疑之色，想了半天，才又道：“按理就是这样了，不过，我心里总有点疑惑不解，他的不少动作，都透着点邪。”
“三家摆起阵势，要把京城做战场，还有比这事更邪的？”门达在心里这么腹诽了一句，不过，给他天大的胆子，他也不敢说出来。甭看刘用诚对曹吉祥等各家很是忌惮，不过，捏死他门达就轻松写意的很了，说白了，和捏死一只鸡也没有多大区别。
他警惕起来，当下便道：“大官放心，门下立刻就出去，打听消息，有什么不对，立刻来禀报给大官知道。”
“外头一会可能就兵荒马乱的了，你要小心”
刘用诚语意极为温和，充满关切之意，不过，门达可是一点儿受感动的打算也没有。这个死太监要是真担心自己安全，也不会在这个时候逼自己出去了。
现在打听消息当然是一手的，也很真切，不过，真的是刀头添血，干的是亡命的活了。
不过既然要出去，不妨说的更大方一些，当下只是慨然道：“大官放心，门下生死荣辱，都是赖大官所赐，这就去打听消息，绝不敢畏难害怕。”
“好”刘用诚拍桌打板的许愿：“等这事了了，我保你一个都督到手”
“但愿有命拿这顶帽子吧。”门达哀叹一声，嘴里却道：“门下谢大官栽培”
说着，便顶着刺骨寒风，带着自己的从人，悄没声息的到得刘府门外。
一出了侧门，身后刘府家人便已经将门紧闭，不仅上了门杠，还听着有人道：“快点，用沙袋把门堵上，大官说了，最少两三天内，不能开门。”
“菜都买了吧？大官前天交待过，得把酒菜什么的多备些在家里。”
“有的是咧。”有人笑道：“最少够吃三个月的。”
“咱们坐观龙虎斗得了。”
“嗯，你瞧那姓门的可多傻，这会子不赶紧把家小接过来，凭咱刘府的威名，还有府里有百来号旗卫军把守着，一般人也不敢过来，家小总得保平安。他倒好，家小不接来，自己还出去，你说这有多蠢？”
“哈哈，是蠢，不过，咱们也不要紧说别人了，天儿这么冷，真邪性，不如去喝两钟？”
“是冷的邪乎，也是要下雪的样子。我看哪，是老天要哭啊。这一回，不知道有多少颗人头要落地了。”
“管他娘的，咱们涮锅子喝酒去。”
嘻笑声中，门达身后的几骑都是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是好。门达心中也是冷冰冰的甚觉难受，此时此刻，才知道为人鹰犬的难过之处。平时瞧着还好，关键时刻，刘用诚和刘府上下，几曾把自己当人来看？
更可虑者，就是人家说的那几句话。一旦动起手来，再调起官兵平乱，可能要乱上几天，到时候玉石俱焚，自己在正南坊的巨宅里所藏的金银家私还是小事，万一要是家人受害，那可是一件终生也无可开解的恨事了。
想到这，刘用诚交待的事又算个屁？当下便向着自己的下属道：“扯他娘的臊，咱去哪儿？”
门达的部下都是跟随他家多年的老人，一听就知道主子的用意，当下便有人答道：“哪儿也不去，咱回正南坊去。”
“嗯，对了”门达点了点头，突然道：“不过，咱们走锦衣卫大堂那里走一下。”
锦衣卫大堂衙门是在回正南坊的必经之途，如果不绕道的话，倒也正好路过。门达这么一说，各人也不反对，于是五六骑放下斗篷，遮住头面，向着锦衣卫衙门急驰而去。
此时风越发急，真格是冷风刺骨，许是感觉到了京师之中的不对，又或是因为天实在太冷，街道坊市之间，但见灯火如豆，偶见大户人家张着防风的明瓦灯笼，但在夜风之下，也是摇摇晃晃，更添凄凉。
到得锦衣卫衙门附近，如果是往常，各人早就下马或是缓行，门达早就有吩咐：“不必停，冲过去。”
就在纵骑之间，恍惚能看到大堂内外门十余道全部打开，成百上千的校尉在火把上兀然挺立，门达见得此景，不觉感叹，自己也不知道是何感觉，只是叹道：“风雪夜，又是风雪夜，两年前佳木你靠着风雪夜起来，今夜如何？噫，今夜如何”

第427章 计较
天顺二年春四月初五日，这一天注定要载入史册。
当然，身处这一天的人们并没有要被记录入史册的光荣与自豪感，所有的，只是呼啸而过的狂风之下的胆战心惊与惶恐害怕。
从傍晚开始，风越来越大，天也越来越冷，仿佛是与这种天气对应，京师里头莫名其妙的空气紧张起来，似乎到处都是调动的兵士，到处都是持戈荷戟全身束甲的军士。
京师里头的百姓，也算是有经验了。
正统十四年，也先入寇时就是这样，京师戒严，各门紧张，外省班军宿于城门之外，城头和城中到处都是调动着的军士。
朝堂兵部和都督府的都督们神色匆匆，骑马飞驰于各门，当战事初起的时候，全城百姓精壮上城，呼啸助战，其声震天，足可裂瓦。
不过，当时的紧张之下，是同心协力，是万众一心，虽紧张而不叫人惶恐害怕，不叫人觉得骨头里头都是冰冷冰冷的。
只有在天顺元年的夺门之变时，那一晚距离南宫和大内近的人家，早早关灯熄火，关门闭户，胆大的才敢向外看一眼，胆小的就全家老小齐集一处，唯恐殃及池鱼时不及应变。
那股子惊险害怕的味道和感觉，至今犹足回味，可就甭提了。
今天却又与上次还不同，更是紧张，因为夺门时不过是做一件顺理成章的事，虽惊，但不险。而此时此刻所进行的，却是与往常格外不同，凡有一点眼力的，此时都是紧闭大门，绝对不敢外出一步。
锦衣卫都堂之上，此时正是一片肃穆。
在发布了最高级别的召集命令之后，整个锦衣卫已经都动作起来。而此时此刻，张佳木肃立堂上，目光灼灼，正看向自己这些已经赶过来的分属文武的部下们。
最早跟随他的刘勇，薛祥等人。
文才过人的年锡之，徐穆尘等人。
忠诚质朴可靠的田氏兄弟等人，还有各千户，百户等中层，也是锦衣卫这座大厦的中坚。
再下来，就是孙锡恩等人，他们，才是锦衣卫中张佳木最得力的部下。
百户以上的武官几乎都来了，但事起仓促，分统的部下还没有齐集，现在在这个总部内外，靠的主要是内卫的力士，当然，还有张佳木自己的直卫。而更多的力量，还在不断的召集之中。
“大人，当务之极，得有三件事。”
孙锡恩对这种急变丝毫不惧，他的几个同僚，王超与黄二等人，更是如此。他们都是泼皮无赖，顶过刀踩过炭，当初一无所有时尚有天大的胆子，况且现在有组织依靠，有张佳木撑腰？一被召集，他想的就是怎么借这次机会，彻底铲除异已，好让张佳木真正的权倾天下。
因为锦衣卫大门洞开，门达等人呼啸而过时，守门的校尉们大为紧张，不过，孙锡恩只是冷冷一瞥，根本没有放在心上，他只是向着张佳木道：“三件事，第一，要有大义名份，一会大人可以多派人手，晓谕各方，言明曹、石等人谋反事。此事，最要紧不过，不可拖延。”
平时议事，多是在后堂或是偏厅，很少在这个七楹五进的大堂内说话，此时北风呼啸，堂内冰冷，众人也是从镇惊中刚镇定下来，便是智计百出的徐穆尘也是才缓过神来，而此时孙锡恩已经能够侃侃而谈，不仅有一，还有二三，这一点来说，连徐穆尘也不觉暗叹道：“果然说书生谋反，十年也不成。看孙指挥的样子，果然比我要强的多了”
孙锡恩已经加至指挥同知，此时连张佳木也用赞赏的眼光看向他，等他话说了一断，便是大声道：“依你，再说第二”
“第二，速调缇骑至东西二城并打开正阳门等城门，沿途控制护卫，肃清街道，不必来此。”
“这是什么道理？”
“缇骑全是骑兵，利移动速战，不利守备。守大人府邸，有直卫家将，足够了。恕小人说句不知上下高低的话，如果敌人只管攻大人的府邸，也是他们自己作死，下官料想他们也不会如此之愚。”
“嗯，再说下去。”
“大人把锦衣卫分为东西南北四城，现在南北两城距离都堂这里很近，而且内卫、总务等局司也在此，调集人手很快，不必人护卫驰援，东西两城，距敌近而本部远，力量薄弱，最要紧的，也就是属下要说的第三”
“说”
“咱们可能要调幼军入城，等幼军大军入城，则一切大事定矣。”
“幼军也要调吗？”不等张佳木发话，是年锡之打断了表兄的话，他向着张佳木道：“学生过来之前，家父曾经托学生上禀大人，年老体弱，不便过来听候驱使，不过，请大人平乱之后，不宜多加株连扩大，否则，非国家之福，亦非大人之福。”
一听这话，在场不少人面露怒气，但张佳木却是深深首肯，答道：“这是年大人知我爱我，也是忠君爱国的一番好意，本官听懂了，嘉言嘉意，事后，我会代年大人向皇上请功。”
“不敢，学生多嘴，请大人恕罪。”
“这个时候如果大家还怕得罪人，不敢说话，难道非得事后追悔么？”张佳木温言道：“有什么话，都说出来好了。”
年锡之倒是无有话说了，他和徐穆尘彼此对视，都是瞧出对方眼中的意思。只是，年锡之的意思，徐穆尘并不赞同，而徐穆尘的意思，年锡之也绝不会首肯。
一个是要静，觉得张佳木不宜趁此事扩大权柄，否则，有真正的功高震主之嫌，就算是驸马这个位子，怕也让皇家难以自安。
一个是要动，觉得此事是难得的良机，锦衣卫隐忍两年，准备两年，所为的就是此时此刻，要是此时还退缩不前，遇事收手，那么也未免太过愚蠢。
至于事后怎么样，徐穆尘觉得，可以事后再说。
这两人如何想，孙锡恩却也懒得去管，只是向着张佳木又道：“大人，属下觉得，人家此时举事，也是觉得有必然把握，这才会动手。试问，咱们锦衣卫在京中有一万多人，旬夜之间能调来对敌的得有两三千人，缇骑更是精锐中的精锐，束甲精骑，没有把握，他们敢来动我们的手？”
“那你的意思是。”张佳木皱眉道：“敌人的力量，比我们想象的要大的多？”
“是了”孙锡恩坦然道：“没有几倍于我们的力量，他们安敢如此？”
“可曹钦那里，只有三百多鞑官，最多能和五六百缇骑打个平手。”有人不服，驳孙锡恩道：“再加上石亨府里的人，最多也是二三百家将，临时急调亲信，就算有千人，还有与这两家交好的权贵再有几家，最多三千人足矣。这点人手，与咱们正好相当，又怎么敢说有必胜的把握？”
说到这，薛祥大为得意，道：“咱们内卫这两年出产的铠甲、弓弩、铜火铳，都是一时精品，还有戟、枪、矛、刀等兵器，俱都是百练钢，铠甲坚硬而武器精良，对方要是和咱们差不多人数，则必败无疑。”
“在想别人有多蠢的同时，自己就是蠢上一倍。”孙锡恩不理会别人，只是语意冷峻的向着张佳木道：“大人，凡事预则立，不预之则废，我不想明日此时，我的首级被挂在正阳门的城楼子下头。”
“你这厮，也太狂悖了。”
“就是，大人在这里，你说话须得小心一些。”
孙锡恩的话不出所料得罪了不少人，锦衣卫虽然在对外时团结无比，彼此利益相关，所以互相护持。
在内部却是因为出身和交集，爱好，志趣的不同，分野为一个个小山头，孙锡恩现在也俨然是一方诸侯，但说话如此狂放，还是引起了不少人的反弹。
“你们不要吵了。”张佳木语意倒是平静的很，喝止众人，他以右手支住下颔，看着跳动的烛火，只是沉思。
时辰已经不早，曹福来现在惊魂甫定，正在后堂里歇息。
他叛出来的消息肯定已经传遍了对方阵营，对方的提前发动，也就势属必然。
一切都算是在事先有所准备，但事事都会有意外，意外便是人家抓到了你料想不到的地方，给你重重一击。
等那时候，可就一切都晚了。
想一想，要不是事先做足功夫，把曹福来和陈怀忠安排在曹家，事先布好了这个子，今天这种时候，这种天气，安能想到人家就在今日发难？
这可真是险而又险的事。
想到这儿，原本的一点犹豫便是荡然无存了。他虽然心硬，但母亲和妹子在家中，还有眼前这些心腹，又是下属，又如朋友兄弟，他们的性命，还有他们的家属是福是祸，数千人连着数万人，福祸荣辱乃至身家性命就在自己一念之间，在这时候留手，事后如果失败，这种事别人会给自己机会后悔么？
想到这儿，他便站起身来，目视众人。
锦衣卫中，只以他的意志为意志，只以他的话语为不可移的铁令。在他起身后，刘勇其后，剩下的都同，佥指，卫指军，同知，佥事，千百户并两镇抚都一并起来，堂上堂下，足有过千人，各人目光肃穆，只等着张佳木发话。

第428章 不留手
“孙锡恩说的对。”张佳木用平静而坚定的眼神，扫视众人。
或是沉静，或是略带震惊，或是有点儿害怕，又或是坚定不移，甚至是野心，杀意，狂暴，等等情绪，诸而有之。
为上位者这么久，下属的情绪已经很少能瞒骗得了他，便是有心隐藏，三言两句，便也和盘套出，要是这么一点本事也没有，如何服得了下面这么多豺狼和狡狐般的下属？
他们可是吞食人也不吐骨头的狠人啊。
就说在自己身前不久，躬着身子，虽然戴着乌纱帽也遮不住一颗发亮大光头的商镇抚，此时他毕恭毕敬，自己说屁是香的，便也说屁是香的，说月是扁的，他也便说月是扁的。如此小人，偏生在他手中亡魂无数，多少铁汉落到了此人之后，管教你铁汉变铁汁，最后再狠的猛人也熬不过刑，说圆就圆，说扁就扁。
就是这样的人，在自己身前躬的差点就要趴到地上去了。
黄二，力大无穷，生性残暴，当初在城中为无赖之时，凶名能止小儿夜啼，官府多少次拿他穷治，可是一点办法没有。此人又是凶性十足，谁得罪了，非得小心他的报复不可。
这样的凶人，也是被他在当百户时就收服了，忠心不二，为了他什么事也敢做。
年锡之，徐穆尘，号称锦衣卫中两位最佳谋主，一个善谋，一个能断，这样的人才，放在哪儿都能发光，聪明，机敏，博闻强记，而且经过长时间的调教，更是如明珠拭去灰尘，正在大放光华之时。
就是眼前这些人才，组成了这么一个彼此利益相关的团队，尽管情绪各异，胆壮者无所畏惧，胆怯者颇觉心惊，但有一点，却是张佳木一看就知道的，便是双眼中藏不住的“希望”二字。
这两个字，才是团体奉公守法，一心为公，并且奋起团结对敌，一心要战胜团体之敌人，战而胜之，赶尽杀绝的关键所在。
“大人请示下吧。”年锡之头一个出来，适才他还有自己的见解，但张佳木的想法一出来，此人也只有一个配合而已。
“我的想法就是，不留手。”张佳木看向年锡之，也看向众人：“这等事，敢是留得手的？不留手尚且怕不成功，况且此时还能留手乎？”
他虽没有直说，但实在也是批评年富这个兵部尚书。老实说，年富用心是不坏，是怕事后收拾不了残局，有了不扩大，不株连的宗旨，事后料理时也好料理的开，和皇帝也好交待。
但现在是生死关头，在这当口还在考虑着对别人留手，安知别人对自己是否留手？
这么一说，各人都是面露佩服之意，便是年锡之自己，亦是垂首无语，只觉父亲虽然虑事周到，身为封疆大吏多年，但见事反而不如眼前这位大人明白的多了。
既然定了宗旨，事情便也好办了。孙锡恩等人奉命出去，持节号令缇骑并东西二城的锦衣卫，集中力量，开正阳门以策万全。
而程森就在正南坊中居住，当一择干员前往迎接，幼军现在只听张佳木号令，程森负责日常的管理训练，威望很高，此人能安然出城回到营中，则幼军大局定矣。
幼军现在万二千人，是一支极为精干的士气高昂的武装，更为难得的因为是太子私军，一直在南苑集训，没有沾染城中京营的那些习气，这还在其次，关键是各方势力手再长也伸不到南苑里头去，幼军里头成份简单，是完全单一的张佳木的势力范围，从最高层的提督副将，到最底层的小兵，几乎全是张佳木一手操持出来的。
这当然是太子和皇室的信任，不过，也是当时信用权臣的习惯使然。
只要幼军一进城，凭着这支军队对张佳木的忠诚，还有强悍的士气，尽管幼军士兵都没有实战经验，也很年轻，平均年纪还不到十八岁……但已经足够了。
“刘头儿和薛同知，你们随我守在这里，居中指挥。”
方针一定，张佳木便开始分派。
“是，大人。”刘勇神色安祥，他的家人也已经送到妥善地方安置，现在自己这一百多斤就算是卖给张佳木了，一荣则荣，一损俱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了。
“年锡之和徐穆尘也在我身边，赞襄意见。”
“是，请大人放心。”
两人也没有什么话说，当众深施一礼，然后再安然退下。
“黄二，你来提调这里的防卫。曹翼，你回我府里头去，负责指挥那里的直卫和家将，府里有什么损失，我都着落在你头上算账。”
黄二无甚话说，答应了下来，曹翼脸上却满是犹豫，在这当口，张佳木不叫他在身边，着实是叫这个老实厚道又武艺精强的护卫头领心里不乐意。
不过，这种当口，他也是张佳木调教出来的人，当下还是深施一礼，只道：“属下遵令，大人，您老也要当心。”
张佳木深深看他一眼，难得的柔声道：“你也要当心，如果那边不可守，相机突围，记得，财帛什么的根本不必放在心上，只要护得我娘和妹子平安即可。当然，你们也要小心”
“是”曹翼面色如常，语气却很决绝，答道：“请大人放心，一定护得太夫人和小姐平安，绝不会有意外。”
“嗯。”张佳木点一点头，又向孙锡恩道：“缇骑和东西二城，就交给你了。”
“是，大人放心。”这件事交给孙锡恩，这也是题中必有之意。交给别人，这种临机决断，生死就在一线间，而且很多事不能请示，直接就得自己下决定的勇气，非孙锡恩这等人也绝无可能办的好。
“至于去请程森……”张佳木犹豫了一下，这件事也极为要紧，耽搁不得。既然要不留手的狠干一场，幼军就是关键中的关键，这么一支武装，敌人也不会想不到，途中有所耽搁的话，误了大事可不得了。
不过，最得力的几个佥事和千户都得跟着孙锡恩和任怨走，缇骑和内卫的精干，超过千人的武装都交给了他们。再派相同级别和相当的人数，就很为难了。
仿佛是看出了他的为难，徐穆尘适才过来，抱拳道：“大人，迎程森这件事，不必大张旗鼓，幼军里头，金千石等人都可倚靠，程将军去最好，不去咱们也能调出来幼军进城。不如这样，择几个精壮机敏的，换了衣服，暗中偷偷去迎程将军，再潜到城门附近，到时候如果缇骑控制了城门，一切好说，如果没有，再想办法比派少数人出去要稳当的多了。”
这么一说，倒确实是有道理，于是张佳木点了点头，人手也就有了，当下便朗声吩咐道：“田镇，田秀，还有谭青，就是你们三人去吧。”
这三人是在现有百户里头最优秀的，前者是土司的长子和次子，幼学的功夫可比不少人强多了，难得的是心地朴实淳厚，办事也很缜密精当。至于谭青，则正好是正南的百户，精明强干，功夫也是人中翘楚，很是难得。
这三人自然也是听令行事，如此交派下去，自是各人奉令行事，纷纷散去不少。
走了不少，过来的还很多，正门附近，已近开始隔着很远就开始布防，不过随着力量的雄厚，关防虽然撒的远，不过倒是没有多少人相信这里能受到很大强度的攻击。
在大家的想象之中，恐怕是对方先攻击张府的多，然后才是锦衣卫这里，接着应该是兵营，朝房，然后控制宫门消息。
大局落入谁手，就算明早宫门口附近是谁家的兵马占优，谁能第一时间把消息传入宫内了。
这一次，双方倒是很有默契，曹石是起事主动的一方，当然不会傻到去报告给皇帝，至于张佳木自己，甚至是锦衣卫上下，也都没有告急变让皇帝出来主持大局的打算。
这其中的感觉很是微妙，究竟是为了什么，恐怕很少有人能说的清。
但最根本的一条，就是这会子宫门紧闭，皇帝困于深宫之中，除了下令严守各宫门之外，也绝不会轻易出来，皇帝不出，不派重兵出宫，告了急变，亦是无用。
这一回可不象上回贡院，告急变是第一选择，而此地此刻，却是无须如此了。
分派已定，除了刘勇和年锡之等人紧随身后之外，其余各同知佥事千户百户们各行其司职，内卫已经打开武库，开始分发强弓和铜火铳，长枪大戟等长兵器也是备了不少，人手一根略有点困难，每三人一支，倒也是绝无问题。
整个锦衣卫街相临五军都督府极近，此时锦衣卫们断绝交通，不仅普通百姓一个人影不见，就算是平时夜间也不断的军报急使也被隔断了开，整个方圆数里之内，寂寥无声，只有北风呼啸，一阵阵唿哨而过。
“你们看哪”张佳木只穿着一身蓝色箭衣，头顶毡帽，闲闲的站在台阶上，负手远眺，灯火之下，他突然伸手一托，众人凑过去看，手掌上空空如也，却是能瞧着什么？
但很快，年锡之也跟着道：“下雪了”

第429章 国公府
孙锡恩从锦衣卫衙门出来，再与任怨拨出来的三百多缇骑会合……任怨自己带着缇骑主力，前去打开正阳门去了。
而孙锡恩自己则在护国寺这里坐镇，他自己带了三百余人，王超李柱梁玉等千户都紧随左右，三百余人也是各部挑出来的精锐，长枪大戟，佩腰刀，持火铳，三百余缇骑则四散而开，手持火把来回晓谕吆喝，谕令东城这里的锦衣卫一律到此处汇集效力。
当然，锦衣卫中也是职司分明，并不是所有校尉都有出来厮杀的责任，不少校尉干着文职的工作，年纪也长，虽然绣春刀不离身，但其实年衰体弱，又无厮杀的经验，叫出来也只是垫刀头的货色，不如不必出来添乱了。
那些正在壮年，孔武有力，平时也在缇骑或内卫里训练过的才是应急变名册上有名号的，只要登记在册，一旦生变，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全副武装，并且赶到事先规定好的地步，在上官的带领下，继续向下一个集结点汇集。
在缇骑的呼喝和几个坊钟鼓楼的鼓声中，死人也听到召集的命令，在这种时候，如是名册上的人在规定时间内不到，自然也不会等他们，但事后怎么算账，这些人心里头自然也有数的很：开革就是最轻的处罚了。
轰隆隆的鼓声中，全副武装的锦衣卫如黄河之水，源源不断的流淌而来，孙锡恩这里控制的人数已经由六百人汇集成千人以上，再有千五百人，长戟铁戟在火把的光亮下汇集成林，一眼看过去，到处都是穿着飞鱼服的校尉，铁矛大枪如同密密麻麻的树林，西一从，东一处，到处都是兵器折射出来的寒光，到处都是耸动的人头，到处都是或轻或重的喘气声响。
平素的训练此时发挥了作用，就算是普通的锦衣卫校尉再紧张不解，疑问再大，他们也只是默默的暗平时的建制站好，各小旗归各小旗，小旗汇成总旗，两总旗汇成一百户，十百户汇成一千户，等到了孙锡恩这里时，就已经汇聚成一片刀枪剑戟的海洋。
在孙锡恩身边自然也全是锦衣卫中的高位者，能成为一个锦衣卫百户就已经是可以上动天听的大人物了。锦衣卫毕竟是天子亲军，而且是亲军中的亲军，就算是一个从六品的镇抚都有权直接上奏天子，锦衣卫关于百官和各地情形的密报每天都会呈在皇帝的案头，其中也有各经手办事人的名字，想想看，天子治下州县千万，一个知府治下数十万生民，可是在皇帝心里，绝没有一个六品的锦衣卫武官来的更加熟悉和亲切。
孙锡恩从坊中无赖到锦衣卫的军余，再补了校尉，力士，将军，一层层的升上来，再到小旗，总旗、试百户、百户，然后一步到现在的指挥佥事，所经历的事也算多了，但想来想去，也没有今晚这么紧张精采，人生至此，还有什么遗憾可言。
对孙锡恩来说，男儿之心向来如铁，不仅是别人，便是自己的生死，只要死的精采，却也是不必太放在心上的。
在他身边，千户梁英默算良久，因向着孙锡恩道：“大人，算算东城这里的人数，已经算是差不离了。”
“嗯。”孙锡恩微微点头，道：“打严一点，咱们也有一千五百人了。分属各小旗，平时都操练惯了，一声令下，号令起来都很方便得力。嗯，就是不知道真格的功夫怎么样”
千户王超也是老人，在孙锡恩跟前算是难得的敢说话的一个，因此紧跟着笑道：“怎么样也不会比咱们当初差？大人，咱们当初也就是打打群架的功夫，还不是把夺门的大事给办的妥妥的？”
火把之下，只见孙锡恩面色铁青，不过终是点了点头，勉强咧了咧嘴，算是笑了一下。只不过，这笑比起哭来还要难看几分。
只听他道：“话是说的没错了，卫里现在练的严，选的人也不坏，比咱们当年是强的多了。对了，现在起更了没？”
“瞎，大人您老没听清楚吧？”有人接话道：“已经是二更了。”
“这么晚了？”孙锡恩颇觉不安，从下晚知道消息，然后都堂会议，接着调集人手，然后缇骑分道，在护国寺这里有三个千户几十个百户，人手聚集了这么多，缇骑来回吆喝集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对手那头，又是怎么样？
还有，任怨去了不短时间，正阳门那头，又是怎么个情形？
他喃喃自语道：“二更末刻，眼看就要三更，怎么这会儿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此处距离锦衣卫大堂已经很远，距离曹家也远的但，但是距离忠国公府很近，直线距离不到二里地，当然，京师之中街巷纵横，二里多地搁城外跑马是眨眼功夫就到，在这里，却不能这么算。
不过，这样的距离已经算是极近，这里聚集的人马，原本就是为了对付石亨用的。
他问：“忠国公府那边，怎么样？”
“咱们的人都被赶走了，国公府里人仰马翻的，也在调集人手哪。”
“是么？”孙锡恩笑道：“国公还是这么没成色么？”
“着，说对了。”
“那咱们去给他老人家提个醒，造反火拼的大事，不能这么不上心是不是？”
“一切由大人您老做主。”
孙锡恩身边的人也知道他这副德性，大事当前，偏要调笑几句才算过瘾。不过，石亨有点叫孙锡恩看不上眼，这倒也是真的。
别的地方不知道怎么样了，忠国公府却是乱七八糟，消息传来，忠国公府里头早就是人仰马翻，不断有人进，也不断有人出。似乎在准备，又似乎在乱搞，总之，简直不知道是在弄些什么东西。
这样的人出来造反，只能说曹吉祥无人可用，只能用这个莽夫武夫来凑个人数了。
当然，石亨的实力也是不容小觑，好歹是整个京营的坐营总兵官，国公总兵，曾经佩镇朔大将军印，从延绥到大同，宣府，所有边军精锐一律听其节制。
石府家兵，有不少都是边军出身，身经百战，背受百创，那是真正在战场里厮杀过的百战余生的精锐，如果不是力量足够，别看石亨那里乱糟糟的不成模样，等闲人也绝不敢去碰他一碰。
“不能再等了，上吧”
现在的局面很乱，就算是孙锡恩也有点抓不到要领，摸不着头脑的感觉。不过凡事由自己先动手，总比人家打上来要好的多，孙锡恩对这一点信之无疑。
在他的命令之下，一千余人的锦衣卫主力开始缓缓移动，向着忠国公府的方向缓慢而步履从容的移去。
……
与此同时，六百余缇骑已经赶到正阳门前里许外，因为靠近城门，街道也越发宽广起来，但民居也越来越密集，密密杂杂，简直不成模样。
这里靠近城门，不是贫门小户的，不会住在这儿。
半夜突然起来这如骤雨般的马蹄声响，急促有力，犹如整齐的雨点敲打在人家的屋瓦上，窗隔上，又有如鼓点，轰隆隆的，一直响在人的心头脑海。
越是贫民百姓的，越不怎么怕事，隐隐绰绰的，有不少百姓悄没声的出来瞧热闹，不过，看到是大军在夜间打着火把行进，再胆大的人也是轻轻“哎哟”一声，又急忙钻进屋里去，不管那房门结实不结实，立刻把房门紧紧关紧了，要是有孩子惊醒，想要哭上几声，立刻就有几双大手捂住孩子的嘴，不使哭出声来。
“亲娘祖宗，不要给我撞祸了。”
“不要出声，外头过大军，要是把人惹了来，咱们家几个人，不够人家几刀砍的。”
哄好了孩子，也有三五邻居凑在一起，低声议论商量着眼前的这些大事的事由如何，是怎么回事。
“也是邪了，深更半夜的，蒙古骚鞑子打了来么？”
“你怎么什么也不懂？没听说么？锦衣卫堂官和曹大官忠国公他们闹翻脸了，今晚看这样子，是锦衣卫缇骑出动，看来要打起来了。”
“真真是罪过啊。”
“可不是咋地？明儿能不能有早市，也难说的很了。没有早市不能去扛活，明天一天的嚼谷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这帮人吃了咱们的供养，还这么闹，真是没天理。”
“唉，平安是福，少吃一天饿不死人，这几伙人，咱们老百姓哪帮也够不着，谁当权咱也管不着，早点打出结果算完。”
“要说，锦衣卫都堂赢了最好”
“怎么说？”
“不是他，哪有这么多菜吃？给贵人有贵人吃的菜，咱小老百姓也有几样吃的起的，寒冬腊月的，没有他弄出来的这些，还真难熬。”
“就这？”
“就这也比没有强啊。再者说，自从张大人当了职，四九城里也没了无赖混混，少了不少闲气，买卖也公平多了，没有人找咱收份子钱。再有，也没有偷摸拐骗的事了，前一阵子，拿住一伙拐子，全当街仗毙了，十几个哪。”
“这么一说，是比曹太监和忠国公强点，忠国公家我知道，规矩大，刻人又苛刻，这阵子还好，前几年，有事没事，一年打死几个奴婢下人，那是稀松平常的事。”
“对喽，对下人都这么着，对外人能好么。”
“瞎，说的是。不过，咱们说这些，有用么？”
“是没用。”有人眼神幽幽，看着不远处打着火把巡逻着的缇骑将士，叹道：“看吧，明儿晚上，就有结果了。”

第430章 遇袭
任怨自然听不到这些窃窃私语，正阳门的规模之大，之宏伟壮丽，没有经历和亲眼看到的人绝计想象不出它的华美与巍峨。
除了高大而又精心雕刻装饰的三层城楼，还有数不清的箭孔和枪口，还有城垛，拦马墙、翁城、内城、藏兵洞等等，一座城楼，特别是正阳门这样的城门楼子，除了担负进出检查的任务外，更多的是对潜在敌人的威慑与恐吓。
事实就是如此，北京城从大明太宗皇帝修葺营造之日开始，它的城防就是牢不可破，无坚可摧。
也先在土木变后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他的麾下是百战精锐，野战来说，当时没有任何一支明军能与之相敌。
毕竟成国公率领的五万部下亦是精锐，就算是朱勇轻敌冒进，中了埋伏，可是也先所部斩杀明军数万，自己所伤无已，未损实力，从这一点来说，双方的高下立判，无需多说了。
况且，在土木之前，也是迭次大战，次次都是也先大胜，不过就算是他挟百战皆胜之威，到了高大巍峨的北京城下，也是有无可下手之感。
可以说，纯粹以武力的话，冷兵器时代是没有人能攻城这样规模的城池，绝无可能。
就以任怨眼前的城门来说，高耸入云，站在它的下面，简直就叫人生出自己犹如世间一颗石子，一株野草，反正是无足轻重之感。
当然，要是站在更加华美，更加巍峨壮丽的奉天门下，看到三层之高的奉天大殿，恐怕又是另外一番感觉，又与此时远远不同了。
现在距离城门之近，几可感觉伸手触及。抬眼看去，城楼那里黑乎乎的，只有几点星光一般的烛火，任怨知道，那是守门值夜的军官，并没有睡，而在分班值夜。
整个城门，总得有一个把总军官带队守备，再有几百官兵，轮番上夜值宿。承平日久，边关虽然烽火并不断，年年都有战报，不过紫荆关、大同、居庸关等关隘无事，京师虽然是天子守国门，但距离最近的敌人也有大几百里路下去了，这里的守备，当然也就严谨不到哪儿去。
任怨带队进出也不是一回两回，只是半夜前来，倒是破题儿头一遭。
好在早有准备，有兵部火牌和调动的公文，凭着这个印信公文，可以合法合理的进出。
只要能平安出去，一路向南，二十里地到南苑，一路直行，又是修的很好的官道，虽然今夜无星无月，北风凌厉，又开始错落下起雪来，但奋马疾行，最多半个时辰，一定能到南苑。
到了南苑，调取幼军兵马，则大事定矣。
就算是程森赶不到，或是有了什么意外，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幼军张佳木经营得法，根基深厚，况且有正式的调兵令符……当然，这是内卫奉命伪造，至于事后怎么交待，那等事后再说。
幼军营中，中下层的军官虽然并不算坚定，没有主心骨也难行事，不过毕竟是一支武装到牙齿的大军，又都是年轻气盛之时，训练之严，京营连幼军的一半也不如。太祖年间，五日一会操就练成了横扫沙漠的大军，今时今日，幼军却是无日不操，无日不练，吃的好，粮饷赏赐都跟得上，幼军之精锐早就是外人难以想象了，再加上是张佳木一手经营，恩义早结，自然是一呼百诺，绝无问题。
想到这里，任怨也是微微一笑，都堂会议，他并没有参加，事情一出他就去掌握缇骑，这果然是走的很对的一步，张佳木对此也是大加赞赏。等孙锡恩把会议决定带了过来，任怨正好接下了去接应幼军的差事，很是相宜，他自己自然也是大感得意，并且信心十足了。
“来呀。”感觉到了雪花飘在脸上的凉意，任怨知道不可耽搁，一会雪下的大了，行军多有不便，因此便挥手令道：“中军何在？持令牌印信去叫开城门。”
“是，遵大人将令”
说话的是沧州口音，他的中军是一个百户，也是沧州人氏，天顺元年新出炉的武举，武艺高强，骑射俱佳，难得的是仪表堂堂，谈吐从容，说话办事都很得力，任怨大为欣赏，就把此人任做了中军。
他的左右两个副手武志文和刘绢，亦是指挥佥事，也都是沧州出身的武进士，此时一左一右，并立在任怨左右，看着中军骑马出去，一切顺利，两人也是相视一笑，都大有轻松之感，今夜如此紧张，看来一切顺利，不需要太过担心了。
“大人，看来无需太过……”刘绢向着任怨说话，只是“担心”两字还没有说完，暗色之中，却是传来弓箭发射的嗡嗡之声，众人虽然没有经历战阵，不过射箭是什么声响，却是熟到不能再熟，一时间先只是一楞，但毕竟是训练有素，任怨自己猛一俯身，刘绢也是闭嘴翻身，自马身上来了一个铁板桥，说来也是极险，正好，一只铁箭带着劲风，就从他的鼻梢之上飞掠而过。
“好贼子。”刘绢起身大骂道：“暗箭伤人，什么玩意儿”
却是不可能有人出来同他对骂辩驳，就在射刘绢的同时，无数支铁羽从暗处飞出来，直奔任怨与其余的缇骑将士，其中有人躲了过去，弓箭也有不少射偏了，但事起仓促突然，还是有不少将士被射中了。
“哎哟”声中，任怨也不理会，缇骑今日穿着的全是双甲，外面一层铁甲，里头是一层皮甲，双甲之下，除非射到裸露在外的皮肤，不然就算射中了，最多是皮肉伤，就算是被射成刺猬，也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只是伸了一下手，指向着城门那里，怒道：“你们瞧吧”
任怨向来端庄自恃，城府虽不深广，但却是有名的好好先生，好脾气，向来是难得发火的。今日此时，却是怒到声音都变了调门，再看人时，已经是面如铁石，双眼中也是怒火涌现，伸出的右手也是微微颤抖，显是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刘绢与武志文俱是吃了一惊，一边颇为狼狈的躲着如雨点般袭来的箭矢，一边顺着任怨指去的方向去看。
这一看自然也是怒不可遏，原来那中军官还是出自他们的引荐，亦是武志文的远房侄儿，英武聪敏，军中前途不可限量，此时却被强弩硬弓射的如刺猬一般，他的甲胃虽厚，但数百支箭一起射向一人，饶是身着重甲，可惜身上还是有不少地方防护不到，因此连人带马，被射死当场。
“混账东西。”任怨此时大怒，喝道：“下令，四散分开，持火追贼，有抗者，立斩不赦。”
军令一下，原本被弓箭射的甚是火大的缇骑将校立刻分散开始，当然，并不是散的如一团散沙，而是以平时训练之法，以十人为一小队，按兵器组成不同迅速组成一支支的战斗小队然后再各自分别战斗。
不过是眨眼功夫，原本还有点狼狈的缇骑们立刻开始了反击。
长枪挥舞，绣春刀薄而轻快，更利砍杀，有那身高力大的，手中持有长斧，更是舞的斧斧生风，当者无不辟易。
缇骑反应如此快速，显然是大出暗处潜藏敌人的意外。
按正常来说，敌人藏身暗处，缇骑因为打着火把而暴露在明处，所以暗袭明，又是预先备好的强弩硬弓，料想打击之下，缇骑要么后撤，要么四散奔逃，就算是死撑不走，也非得死伤惨重不可。
谁料缇骑的应急训练竟是如此周到，快捷而迅速。几乎是第二轮箭雨之后，缇骑已经开始奉命反击，他们装甲又厚，挡住了无关痛痒的弓箭，毕竟敌人的人手也有限，不可能人人如适才的中军官那样，被射的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而缇骑的武器之锋锐，骑术之精良，更是叫在场的人大出所料，根本就是想不到的事。
暗处中，有一个老者满脸都是惊骇之色，他抓住自己身边人的衣甲，问道：“老夫没瞧错吧？”
“是的，伯爷，您老可没瞧错。”被人拉着衣甲的将领自己也是一脸的骇然，他喃喃而语，一半是回答老者的提问，一半也是向着自己说道：“从未见过如此精锐的骑兵，瞧他们刚刚躲避的姿式，穿着几十斤重的重甲，闪避动作还是这么干脆漂亮，再瞧他们分队，进击，都是有条不紊，漂亮之极，厉害，早听说缇骑练的狠，装具好，今儿可真的是开眼了。”
他在这里慢吞吞的夸赞，那边缇骑却是砍刀切菜般的杀了过来。
这里埋伏的人不过也是四五百人，多半都没有穿甲，只是手中持有强弩硬弓，这些人自然也是营兵，大明虽然允许民间藏有武器，但绝不可藏甲，也不能藏有强弓和硬弩，否则的话，私藏军国重器，那是极为犯忌的大罪，弄的不好，就是抄家杀头。所以此时这么多人，用的弩和弓都这般熟练，当然一定是正经的京营士兵，这一点，绝无可商之处。

第431章 起火
前头的缇骑已经杀红了眼。
长刀大戟，不停的向着暗处的弓手身上招呼，自马上挥戟舞刀，最考验骑士的骑术和反应，距离的远近，力量的把握，还要留有余力，以便拔出兵器。
缇骑精良的训练，在此时此刻展露无疑。
“杀，杀杀杀”
在各小旗的建制之下，军官们舞着马刀指挥，骑士们却是四散开始，手中长戟关刀犹如猛龙毒蛇，不停的挥舞而出。
一戟过去，当胸透出，对方棉衣无甲，轻轻一扎便穿了个通透，整个人胸前都仿佛能透出光来，血流的好象怎么也洒不完一样，没过一会儿，戟尖就红的通透，再一拔，一个通透的血洞就展现在人的眼前，而被刺穿的弓手犹自不相信一样，呆呆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创处，而手中的弓箭，却已经不知道扔在哪儿去了。
其余长枪铁矛，大刀铁斧，缇骑所用的武器都是百练钢，轻快而又锋税，对面偷袭的虽然也是营兵中的精锐，但轻装前来，多未束甲，便是束甲，也挡不住这般锋锐的长兵。身上无甲也罢了，因为要射箭，还多半是带的短刀和腰刀，虽然也有一些圆盾，也只是略尽人事罢了，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至于挥舞战斧的，多半是武艺高强，生性又暴烈的武夫，其中的佼佼者，便是有名的沧州武进士，缇骑中任怨的副手之一，锦衣卫缇骑千户周毅。
此人武进士出身，性子又酷烈无比，此时挥舞手中长斧，几乎旧力未尽，新力又生，马上征战厮杀，靠的就是骑术与眼力再加上身体的协调如何，周毅在这几方面都堪称完美，在他的身边，很快就杀出一个又一个的空白，只因为他出手又快，又无余地，几乎一合之间，便挥斧杀一人，很快，在周毅身前，就已经无一合之敌，无人敢于应手了。
敌人一共也就数百人，黑暗之中，无法精确估算，不过在这样砍瓜切菜般的杀法下，对方还不停有人吆喝结阵抵抗，并没有彻底崩溃，而弓手们也早就扔掉了弓箭和强弩，开始抽出腰刀，挥舞手中的圆盾，就算没有意义，也绝不束手待毙。
“谁他娘的叫咱们射箭来着，要是叫咱们也开武库领出兵器来，不信能打成这个鸟样。”一个满脸血污的军汉舞着手中圆盾，嘴里兀自骂骂咧咧。
他的身边自然而然的聚集起一伙老兵来，年纪都在三四十左右，这个年纪，力气当然早就走下坡，反应也不比年轻人快，但胜在力气未衰而经验已经多到满溢而出，这般年纪，宣德年间的大征伐自然赶不上，但正统早年征云南，打兀良哈，与瓦刺疆场对决，土木之变，守备北京，这么多场大战打下来，自然而然的已经成为经验十分丰富的老兵劲卒。
“还不是咱们这宝贝侯爷？”另一个身形壮硕的老兵挡住了突如其来的一枪，枪上蕴藏的劲力抵的他连连后退，好不容易才站稳脚根，他的眼中已经满是惊骇之意，自然是惊异于对方的劲力之大，简直叫他难以想象。
“明明是个新兵蛋子啊”这人和适才的老兵，还有一个，三人组成了一个小小的三角阵形，用来互相帮助，他们都是武艺过人，经验十足丰富的老兵，再加上身边圈子的人也都不凡，所以还能支持一会儿。
但看着四周来回盘旋控马的缇骑，各人都是心胆俱裂，刚挡了一枪的老兵向着身边两个同僚道：“咱们侯爷真是异想天开，弄什么半夜伏击，说什么人家打火把，咱们不打，敌在明，咱们在暗，几轮强弓硬弩过去，准保射跑，现在瞧？”
“瞎，甭提他了。”一脸血污的那位很吃力的又挡了一枪，不过手中的盾牌已经被一枪刺穿，形同破烂，这人苦笑着将盾牌丢掉，双手握住自己的腰刀，这已经是他最后的指望了。一边盯着对面冷眼瞧着自己的缇骑，一边笑道：“生死关头，你们还有闲心扯这个。咱们侯爷是什么成色咱还不知道？要不是看老英国公的面子，谁理他”
他们原本都是张辅的部下，其中两人还在安南呆过，中过瘴气，很吃了一些苦头。回到京师之后，张辅看他们立过功也吃过苦头，便叫他们到府中做了私兵家丁，后来又看太平侯太不成气，又叫这些人去给这位宝贝弟弟壮壮声势，今日起事，太平侯也是事出仓促，临时决断，凭着人家拨给的几百兵，再带了自己家的百来多家将前来伏击阻止人出城，这一着原本是闲棋，所以才派了他来，不料却也起到了不小的作用，最少，缇骑已经被阻在这里，不把他们彻底打退，缇骑想出城门去，也是妄想了。
只是众人想到这儿，都是苦笑，自己人被人砍瓜切菜般的追砍，要不是大家已经退入民居巷弄，借着地形阻遏缇骑的追击刺杀，只怕早就已经是全军覆灭了。
其实两边人数相当，而且太平侯带来的家将都是精兵锐卒，打成这样，恐怕谁也没有想到。
“缇骑可真厉害啊。”几个老兵仍然在苦战，一边打，仍然有余力说话：“这样打下去，吾等要死在此处了。”
“侯爷有军令没有？”
“没有。”有人应声道：“我看，不必再等下去了，侯爷自己可能也是自顾不暇，我们还是且战且退再说。”
“有理，往里头有一座关帝庙，先退到那儿再说”
“夜色深沉，他们打着火把也看不清，况且有人打火把，有人要追击咱们，互相碍事，往里头退一退，就没事了。”
倒是真不愧百战余生的老卒，几句话商量定了，众人都是精神一振，一边奋力挡着缇骑追砍，一边向着里头退却。
虽然不断有人被刺死戳死，或是身首两处，血洒当场，但毕竟也有相当的人退向里头。
“轰”不知道是谁，将火把投在暗处的民居之上，头一个火把在草房的屋顶转了一转，又掉了下来，不过，也还烧着了一些房顶的茅草，这些草都是用了很久，晒的干透了，一沾火星就着，如果不是火把滚落，房间就一定烧了起来。
“谁丢的火把？”任怨一看大怒，喝道：“不要妄伤百姓。”
他虽然有令，但大家已经杀红了眼，适才彼此厮杀，虽然伏击者死伤惨重，伏尸遍地，但因为有不少老兵在内，就算以步战对马战，装具也差的天差地远，不过缇骑也并非是没有死伤。
一年多来天天吃住在一起，彼此都算是交付性命的“死友”，眼看着战友死在眼前，哪有不伤心动怒的？
将不因怒兴兵，而兵之愤怒，却是能提气，壮胆，当然，也就成为一支嗜血的野兽。
任怨军令下的略晚一些，几十几百的火把已经全部扔在了民居之上，一支火把烧不着的草房，几支火把一丢，立刻如同淋了桐油一样，“轰”一声就烧将起来。
一间起火，接着是十间，数十间，整个正阳门前的东侧民居立刻烧着了一大片，惊号声中，无数影影绰绰的百姓奔逃出门，大声哭叫起来。
虽然火起突然，但好在两军相斗时，百姓早就全部惊醒，偷偷躲着看热闹，这会儿一起火众人便全部奔逃出来，壮年汉子携妻抱子，再扶着父母高堂，一家人跳脚而出，看着身后烧着的房子，不觉又惊又怒，但百姓又有何法可想？不过片刻功夫之后，满眼都是哭叫着的百姓，到处都是一片哭号之声。
光是大人哭也罢了，还有老人，孩童，哭声成片，如山一样压在众缇骑的心上，一时之间，提着长刀大戟，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铁汉们都垂下头来，他们，也是只能眼睁睁看着敌人向里头逃去，一时却是想不起要去追击了。
“宁为太平犬，不为乱离人。”周毅适才杀的过瘾的很，此时面色苍白，手中的长斧还在滴血鲜血，刚刚光是斩首他就有十余级，还有带着自己的亲兵，配合四周的各小旗，打的对面敌人几次对穿，所以杀的血葫芦一样，当然，立功也就不小了。此时他看向那些奔逃哭号的百姓，不觉感慨道：“先贤斯言，果然一点不错。”
“你就不要在这里感慨了。”任怨和他情份不一般，又是上司，所以说话一点儿不客气，直接令道：“适才我看到了，几个将佐扶着一个戴冠的老贼躲到关帝庙里去了，不少贼兵也一起逃过去了，你带人过去，把他们围住，也不要劝降了，除了为首者要降可留外，一律都杀光算了。”
周毅对这个命令大不以为然，他刚看了，对面武器又差，又无防甲，这样还伤了不少缇骑，显然是经验丰富的战兵中的老兵，这是一笔宝贵的财富，杀之无益而可惜。
这些人都是下僚，谈不上有多厉害的利益冲突，收服了，就能为之所用。
倒是那些为上位者，留着干吗？怎么审也是这么回事罢了，不如先杀了，也替都堂大人省点儿麻烦。
只是这些话也不必同任怨明说，当下只应了一声，便即带着人向着火光深处追击而去。

第432章 等不得
周毅出击，任怨便又吩咐人下马救火。说是叫救火，但无水无水龙，缇骑原本也不是为了救火训练，自然也是无法可想，只能眼睁睁看着火越烧越大。
任怨双目尽赤，向着武志文和刘绢等人怒道：“大人交办事情，怎么办成这个鸟样？谁他娘先仍的火把，我要宰了他。”
他素无捷才，身边也全是一群武夫，想来还真是为难的紧了。
火越烧越大，百姓们眼看家业不保，一个个都是急红了眼，一边大骂缇骑，一边也想拼命。只是他们也没有救火的物什，只能被火舌赶的到处躲闪，有几个老人，躲避不快，又心念着茅屋里的一些家业，不愿这么就走，一时犹豫，竟是被火舌舔入场中，只闻得几声低弱的惨呼之声，接着，便是什么声响也没有了。
适才投火之时，缇骑们趁着亮光又狠杀了过百人，杀的一路伏尸，长枪大戟只管朝那些敌人的身后背上招呼，一下过去，就是一个拳头大的血窟窿，杀的甚爽。
任怨阻止时，大家还在心中报怨，慈不掌兵，咱们头儿是不是心太好了一些？
此时瞧着如此惨状，各人也都是有点儿面色发白，适才先投火的几个，更是还有几分害怕，一时间也都是发起呆来，只是赶着马向火场后退。
“怎么办？”任怨急的要抓头，他大叫着道：“孙锡恩在哪？有没有过来？”
“回佥事大人。”有人在身边答道：“刚有传令过来，孙大人已经率部向忠国公府去了，他说，遇敌或是打破忠国公府时，再派人来继续联络。还说，大人如果出了正阳门，要记住两条，第一，速至南苑，第二，派得力的人守门。”
“他娘的，我这里火烧眉毛了，你还说这些屁话。”任怨心中发急，这边百姓受灾已经叫他有点手足无措，如果火势蔓延开来，烧了半个京城，就算是这一场政变大获全胜，又有什么可喜之处？而且城门那边也没动静，天知道会不会出什么漏子？这里打成这样，城门楼子里头早也是灯火通明，虽然这边有相应的手续，但守城的将领敢不敢开门，也大成疑问。
总之，手忙脚乱，不知道如何是好。
“派人去接程副将，有消息没有？”
“还没，道路远，人又少，哪儿就会有消息？”
任怨简直是满头大汗，适才厮杀的时候，他指挥若定，缇骑的阵形一直保持的很少，和敌人维持了惊人的战损比，虽然装甲和缇骑人手的挑选不是他能左右的，但平时的训练管教都是由他一手操持，适才的表现，缇骑已经给了一份叫人满意的答案，只是此时此刻，当这个主将遇到战场之外的问题和麻烦时，就立刻手足无措，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大人，北边过来一群人，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什么？”任怨身躯一震，道：“有多少人？打的什么旗？”
夜色深沉，微雪初下之时，隔的老远，又能瞧着什么旗？显见得是任怨已经方寸大乱，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此时此刻，他倒巴不得雪下的大点儿了，最好就是狂风暴雪，把这火给压灭了了事。
但自己也知道绝不可能，到了此时，才知道什么是病急乱投医，人，真的是急到无可奈何时，也只能不信人力却去求天了。
“没多少人，大约三四十人吧，没打什么旗啊？”报信的人怯生生的，也算识趣。
正乱的不行的当口，却又来了一群不知道是什么人来添乱，任怨心头正是火大时，忍不住骂道：“来这么几个人，你管他是干吗的？派人去拦下来也就是了”
“是勒。”
底下军官不敢再说什么，点起一些人马，就打算去拦住来人。
来人也是胆大如斗，这里火把和烧着了的房子把半城都点的通明透亮，哭叫的百姓闹出来的声响隔十里地也能听到，再加上如林的刀枪剑戟，杀气腾腾骑在马上的缇骑将士们一看也不是善类，他们这一伙几十人就这么直楞楞的撞了过来。
“任九将军，你火气可真大呀。”远来的人听到了任怨的话，隔的老远，也是忍不住大笑着接话。
也难为这个人兴致真好，北风呼啸，百姓被大火烧的抱头鼠窜，眼前一伙浑身是血的厮杀汉子，再加上漫天飘落的雪花，这人却似在庭院里散步一样，声音也是悠闲淡定的很。
“是陈将军？”任怨听出声音来，精神猛然一振，接着便又大声道：“是不是陈伯爷？”
“是我，是我。”来者声音悠闲，骑马的速度却也是极快，对答不过几句，人已经赶了过来。人数确实也不多，只有三十余人，连四十人也没有。
不过，全是身形高大，胸宽体壮的昂藏大汉，一个个双目炯炯有神，英气外露，一看也就知道都不是凡俗之辈，至于身上衣服，倒是和赶过来的新封伯爵陈逵一样，都是蓝色箭衣，戴着一顶红缨毡帽，腰间或是佩刀，或是带剑，身上都背着一柄硬弓，马身上有酒壶，水葫芦等零碎物件，甚至有几个人还背着毛毯，这一身打扮，一看就知道是来自大同或是陕甘延绥一带的边军官兵。
果然，陈逵一过来，便先向着任怨笑道：“任大人，我在家里，一听说事情出来，也没去请示都堂大人，自己就这么过来了。瞧，这都是我的心腹部下，最少也有总旗的身份，带这么一伙人去接幼军，指挥入城，估摸着，能帮大人一点儿小忙了。”
他说的虽然很是客气，但所能帮的何止是“一点小忙”？
陈逵原本就是以都督同知的身份充幼军副将，接着被张佳木保举去了延绥，在那里屡建大功，斩首无算。因此和主将一起封爵，主将为侯爵，陈逵也封了伯，在大明，能封侯伯世袭，就算是与国同休的权贵勋戚，此生无忧，子孙后代也再无忧患可言了。身为武臣者，不管心气多高，能博一个封爵给子孙，这一生也就不枉了。
此时封爵还算容易，虽不比开国时候，但武官凭着战功资历，仍可大拜。到得十几二十年后，文臣彻底掌握朝纲，武官进爵之路被彻底堵死，文官掌军，视武将为奴，则大明军队的战斗力也就不问可知，不必再提起了。
陈逵已经封伯，就算是张佳木赏识他，再进一步到侯爵也就了不得了。按理来说，他在幼军时间不长，又是扎扎实实立的军功，最近还有风声，皇帝对他也很激赏，有意派他到福建或是湖广佩带将军印任总兵官，这也是武臣奋斗一生的最光彩的结局，可现在这么一过来，那可真就是把身家性命也博上，胜也不过就是如此，败了，可就是一切皆休。
干系如此之大，陈逵的身份也特殊，便是张佳木也没想着用这个属下，成本的收益实在是不成正比，没有必要。
谁料陈逵自己就这么带人赶了来，他的这些伴当部下，都是军中将校，在边境征战厮杀过的好汉子，其中有十来人也是陈逵曾经带到过幼军为将校的，这一次在延绥立下军功，更添豪勇矫健之气，到得幼军中，更是驾轻就熟，一切都不必多说，必定是顺当的很了。
“好的很，真好”任怨虽无捷才，但并不是笨伯，当下便喜的抓耳挠腮，过了一小会儿，便下令将备好的兵符印信等物交给陈逵，口中只道：“伯爷，凭着这个就更加顺理成章了。”
“是了”陈逵接了过来，略看一看，便笑道：“虽然没它也成，可有了，办起事来也方便了许多。”
说罢，他便皱着眉道：“怎么如此孟浪，天如此冷，又在下雪，烧了百姓屋子，叫他们怎么处？”
“唉”提起这个，任怨自然又是一脑门的官司，因将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此时事情紧急，只能言简意赅，叫陈逵略微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得了。
“如此说来。”陈逵笑道：“倒不能怪缇骑的。”他又笑了一笑，说道：“边将征战时，常有过激之举，所以圣人才说兵者是凶器，要不得已而用之。适才如此厮杀凶险时，谁还顾得了留手，想着善后？”
“说的是了。”任怨心里也好受一些，不过，他看着眼前情形，还是有点愁眉苦脸，只道：“可现在怎么办？”
“好办的很啊。”陈逵好歹也是做过副总兵的人，一切事谊都烂熟于心，当下只是笑道：“这有什么为难的？起火虽然难救，不过在下雪呢，不必管它，明早也就把什么都给掩了，在四周下令拆一些民居，隔断火路就成了。”
“妙啊”任怨挠了挠头，笑道：“我怎么没想到？”
“经历事多了，就知道了。”陈逵拱了拱手，笑道：“我可得去了，正阳门守将倒正好是我的部下，出城也方便，我早些去早些回，这里已经耽搁不短时间了吧？原本我过来时，以为你们必定已经派人出门了，谁料还遇得上”
这么一说，任怨大觉惭愧，一时呐呐无言。
却听陈逵边走边行，又道：“百姓哭闹，许他们一些银子就是，卫中现在有钱的很，不必在乎。至于关帝庙那里，九将军早些去料理清楚，这种事，等不得”

第433章 灵机一动
这么一说，事情就撕掳的清清楚楚，任怨自己也甚觉惭愧，只是向着左右道：“照陈伯爷的吩咐办事。”
众缇骑将官早就听得陈逵说的有道理，只是当着主官不敢应承，此时看任怨的脸色，众人想笑又不敢笑，只得都大声应了，然后各自散开，按着吩咐各自去做事。
陈逵吩咐的简明而有效，先是有缇骑晓谕百姓，事后一定按房价和物品赔偿，锦衣卫财大气粗，又是正经衙门，既然主官放出话来，众百姓倒也信了八九成，一时都止了哭声，虽然还是一脸晦气色，不过神情就都怡然自若，好看的多了。
已经有不少人在打着算盘，锦衣卫是肥衙门，有钱衙门，这一层大家都是清楚的很，不过锦衣卫再有钱，敢打它主意的也是没有几个，谁也不会得了失心疯，妄想着从锦衣卫这头老虎头上拔毛。
现在好歹有了机会，已经有不少人在盘算着，一会要虚报谎报些损失，最少夸大个三成五成的，反正锦衣卫有的是银子，不要白不要。
倒是有些死伤了家人的，此时仍然哀哀的哭，银钱再多，却也是换不回亲人的性命了。
见着这些人，便是身着硬甲的缇骑们也禁不住心软，只能别过脸去，不敢细看。
“唉，惨了。”任怨又一次挠了一下头，对着一个新任命的中军官道：“你带几个人，在这里登记一下名册，我会回明大人，给他们好好补贴一下。”
“是”中军官声音响亮地回答一声，接着又尽自己的责任，提醒他道：“大人，不去瞧瞧关帝庙那边的情形么？”
“对啊。”任怨答道：“当然要去瞧。这里留些人善后，巡逻。”他看了看已经在不远处打开的正阳门的城门，看着陈逵等人出城而去，便又道：“再派人去瞧瞧南苑那里的情形，看看陈伯爷的行动顺不顺当。”
“是了。”中军官是一个记心很好的年轻人，一看就是精明干练，虽然他的同僚和前任就在前边不远，不过并没有影响到他被火线任命的良好心情，他胸膛挺的很高，连声答应了下来，见任怨没有新的吩咐，便立刻带着部属去着手布置行动了。
“他娘的。”任怨的自信心受到了严重的打击，刚刚他看了一下，底下的各级军官中，越是低级军官表现的越好，战术素养和指挥都没有太大的问题，普通的缇骑更不用说了，表现的极为精采，在马背上展露出来的杀人技巧不愧于任怨等高级武官的悉心栽培和地狱般的严训。
至于任怨自己在内的高级武官，以百户资格往上来说，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悲剧了。
任怨自己好歹还知道观察整个战场，做出一些微调，武志文还知道听令配合，刘绢和周毅等人就彻底完了蛋，千户一级的高官直接挥刀持斧冲杀在第一线，周毅那厮刚刚过来的时候浑身是血，简直就是从血池里捞出来一样，偏生这厮还得意的很，露着一嘴小白牙，冲着自己得意洋洋地笑。
“都是大人惯出来的啊”任怨愤愤不平的想着：“平素对这厮惯的太厉害了。”
他倒没想到，自己平素对下属也算管的严，不过对身边的同僚就有点儿过于客气，甚至是优柔寡断了……
不过，任怨向来是不把自己的责任向外推的，在下令收拢队形，并且隔开火场后，中军官便代他下令，大队继续去搜捕刚刚的敌人，等这里彻底肃清后，再考虑去支援孙锡恩那边，现在，暂且还顾不上。
在响亮的命令声中，大队骑兵开始向着东侧二三里外的关帝庙行进，在马背上一起一伏之时，任怨还是想到自己的失误，想来想去，惭愧之余，便暗下决心：“我还是太缺乏历练了，陈逵的都督同知可是一刀一枪从沙场上拼回来的，我现在可是都指挥同知，可我的官帽子，几乎全是佳木送的，这用佳木的话来说，是含金量差太远了啊……现在人家是伯爵，更是水涨船高，能力我就差的太远了，老是躲在佳木身后，总是不能历练，哪有长进？”
想到这儿，这位都指挥同知大人额角微微冒汗，这一回倒是真下定了决心，不能贪图家中富贵享受，也该是时候出京历练见识一下。
不见徐穆尘和陈逵么！
他自己想想，若不是和张佳木的交情在前，情同兄弟一样，甚至张府里的事都能让他做一半主，没有这种交情，凭他现在的能力，是否能安于其位，也真是难说的很了。
……
太平侯张軏和其弟文安伯张輗在大票亲信武将的簇拥下，自正阳门东退到了小小的关帝庙中。
在庙外，是几百名神色惊惶的营兵和张府家兵，他们已经扔掉了弓箭和弩弓，手中或是持小刀，或是长剑，只有少量的圆盾用做防御。
尽管已经绝望，有几个跟张辅上过战场的老将官还是尽量在整理着队形，叫有盾牌的士兵顶到前头去……尽管对有长枪大戟的骑兵来说，这几面盾牌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在这些经验丰富的将官的经验里，对付北边的骑兵，主要是骑兵包抄威胁对手的两翼，大量的长枪兵和盾牌兵护住正面，而克敌的利器则是当年的神机营，敌骑一至，梆子一响，长枪兵吆喝而上，盾牌手护住火铳手上前点火发药，一股股白烟腾空而去，对面立刻是人仰马翻，乱成一片。
敌阵一乱，步兵就立刻顶上，然后骑兵自两边包抄夹击，号称天下无敌的蒙古铁骑就没有不败的道理了。
成祖年间，就是用五军营和神机营这种战法，有时候也看地形利用车营车兵等地形地利，总之，就是这么一套办法打的蒙古铁骑望风而逃，根本不成为对手。
在永乐到宣德这几十年间，营制完好，训练及时，工部和兵部还有地方卫所交上来的甲胃和火铳也很得力，所以边防无忧。
现在，嗯，一切都不必提了。
往日的荣光可以不提，现在的忧患却也是无法可想。没有车阵，没有火铳，底下的营兵也乱哄哄的不成个样子，一个个都已经吓的手软脚软，要不是人家步步紧逼，一直追了过来，恐怕他们早就四散而逃了。
倒是原本跟随张辅麾下的老家兵还可堪一用，都是沙场百战余生的老卒，战力经验都绝无问是，足堪信任，而可惜的就是人数太少，原本就不多，现在经过一场血战，可就只剩下原本数目的三成了。
“周勇，王大牛，李柱。”一个满脸横肉的将军在前头点兵，也是把刚刚表现最好的三人点了出来，吩咐道：“你们三人当伍长吧，要是后退一步，本将斩了你们。”
他自忖是这三人的老上司，原本就是他们的百户，后来他投靠了张軏，在军中有人援引就是不一样，十年不到，从百户做到了正二品的都指挥使，虽然没加佥事，不过以他的人脉能力，也差不离到顶了。
看看这三个老部下，还是大头兵一个，正好，这个都指挥也知道他们很得力，于是吩咐下去，叫这三人顶在最前头。
“什么东西。”
都指挥一走，三个刚从险境中脱身的老卒就都暗自吐了一口唾沫，彼此都是相交二十年的老交情了，一切不必多说，彼此莫逆于心，三人都知道对方的意思：“不必再给这些人卖命了，当年张辅的那点旧情，已经还完了”
张軏还不知道他死去大兄的旧部已经都变了心思，自己还自管自的在庙前歇息，尽管是来勾干大事，但他的病体越来越沉重，已经实在有点儿拖不动了。
“要不然为了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何至于此”他在心中也是埋怨着，已经是侯爵，以他家来说也是到顶的封爵了，总不能一门双公。
至于财富，名望，地位，什么也不缺了，再出来抛头露脸拿命来搏，实在是一件得不偿失的事。
可张谨就是不听他的，一心要和张佳木过不去。
看宝贝儿子这模样德性，如何是人家对手？
张軏唯恐自己一蹬腿一闭眼，太平侯府就得叫人顺手给收拾了，想一想也实在不甘心，多年辛苦折腾才到的这一步，要是没了，就算是在地下也得给气窜上来吧？
没奈何，只能自己再辛苦一些，这一次掺合进来，就是指望给儿子挣一顶更牢靠的侯爵帽子，至于将来的事，大明天下如何，老子病成这样，去他娘的吧。
有这种心思，办起事来也算用心用力，这一回是把一侯一伯两府的实力全掏出来了，夺门时没用上的实力，今晚用的光光。
营兵的调动和支配，就是用自己的实力暗中弄出来的，根本没用兵符，这也是这些兵没有铠甲和重型长兵器的原因，那可要开武库授兵，可武库掌握在宦官监军手中，一时还真搞不定此事。
至于弩弓，这些张府里就藏有不少，当时灵机一动，就定了这个伏击的计谋。

第434章 第三条路
按张軏的打算，反正是拖几个时辰是几个时辰，总之把缇骑拖住，自己是最短的一腿，卖力成这样，也对得起众列位了。
不过没成想，人家砍瓜切菜般的就打退了自己所有的部下，现在听着马蹄声声，杀气腾腾的铁骑又是围了过来。
张軏面色灰败，虽然贴身带着几个小厮，这会儿正给他捶腿捏腰，还用暖壶带的有茶水，甚至还有可以倚靠的小板凳，都是一般将领都难得的享受，更甭提那些普通的大兵了。
可惜此时就算是开一桌上八珍的席面给他，张軏也是无心享用了，敌骑越迫越近，蹄声如雷，蹄声如鼓，轰隆隆的，一直不停，敲的张軏心烦意乱，恨不得把拔剑出来，把眼前所有人都斩个干干净净，这才舒坦。
再想起来今儿为了掩人耳目，特别叫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去赴会昌侯府的宴会，没想到消息传出来，这个没成色的东西当场叫人逮了，消息泄露，也不知道是曹福来，还是自己这个宝贝儿子泄的密。
总之，张軏当时恨的咬牙切齿，要是真的是张谨泄的密，就算是亲生儿子也饶不得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留他何用。
别的没有，儿子好歹还有几个，再挑一个袭爵继承家业，也就是了。
谁知道一切都不必提了，现在这会儿，还能如何？
他在这里灰心丧气，对面坐的文安伯张輗也是垂头丧气，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
不想说，也得说，眼看敌骑迫切，张輗便向着自己兄长叫道：“三哥，我说不能掺合这事，张佳木不是好相与的，现在怎么样？”
张軏听的大怒，骂道：“还不是你和谨儿一起拱的我上了船，现在想一推了事？嘿嘿，我倒是无所谓，不过你进了北所，能不能熬住刑，那可难说的很。”
一句话堵的自己宝贝弟弟无语可对，两个头发都白了的侯爵和伯爵竟是如此穷极无赖，而且一点儿贵族的风范也是没有，在场的众将官都是把头痛苦地扭向一边……怎么就跟了这么两个宝贝大爷。
适才安排防备的都指挥也跑了过来，见此情形，原本要禀报情形的武级武官很是见机，立刻将身形一闪，藏到了暗处，同时悄悄招呼自己的几个心腹，一会儿见机行事，甭他娘的死脑子，给这种人垫刀头，不值。
张軏带出来小六百人，这里也有三百余人，而且浅街陋巷，还有一座坚固的关帝庙做为依托，大队的缇骑还被困在火场那里没有过来，要是真坚守待援，要不然就是且战且退，情形也没有眼下这么绝望。
不过在场的人十个有九个都是草包，一个个的都被刚刚缇骑杀破了胆，现在想要的就是保命，什么前程，什么胜负，都去他娘的吧，没有小命，说什么都是假的。
就是这么点功夫，周毅已经带着追兵赶到。
他的麾下不过一百余人，但铁骑过百，声势就已经不小，况且又是挟大胜之余威，虽然还隔着几百步，不过马蹄声响成一片，嗒嗒的马蹄声响犹如踩在人的心上，叫人心烦意乱，根本就不知道如何是好。
“围住”靠近之后，周毅更不打话，右手一挥，身边的队伍已经以三人或是五人为一单位，成骑兵包围阵形，一百余人，反将三百余人围在场中，而且行有余力，派了一些人在外围巡逻，以便一会追击四散奔逃的敌人。
这里距离火场也不甚远，火把虽然不多，但点亮的上百间茅屋火光冲天，这里也是隐约可视，并不似别处那么黑暗。
况且，庙中也原本就有灯笼悬挂在庙门上，这里是正阳门内翁城东侧最有名的一处关帝庙，庙虽不大，但据称很灵验，香火也很足，庙中原本有几个老道看守，今夜乱子一起，谁不敢出来？这会儿估计堵着庙门，正在里头发抖哪。
周毅信的是岳王，对关帝倒不是很感冒，况且剿贼大事，就是岳王庙也说不得了，当下自己策马向前，喝道：“张侯何在？”
一个小小的千户，要搁以前张軏家里三等奴才也比周毅官儿大一些，今日此时是说不得这等话了，他犹豫了很久，好在周毅也不太急，只是把自己的长斧横在胸前，放在马身上，这斧尖利非常，斧柄月牙上似乎还有鲜血，在晦暗的火光下散发着妖异的艳光……这般情形，实在是对人太有压迫感了。
张軏似乎也觉出什么来似的，犹豫再三，终于觉得抹不开脸，他爹张玉是战场上陨身殉难，他大哥张辅也是死在战场上，老张家出自开封，好歹也是国朝除了徐家最拉风的勋戚世家了，要是在人前太没成色，也实在是丢不起这个脸。
当下先是轻咳两声，稳住心，然后一步一步走向前来，他原本就是在庙前阶上，此时向前，四周的京营官兵和张府家兵都是让开一条道来，原本大家对这个侯爷十分之失望，此时见他能挺身出来，倒是有不少人目露欣赏之色。
“你叫本侯出来，有什么要说的？”
“呵呵，下官周毅，锦衣卫缇骑千户，见过侯爷。”
“周毅？”张軏在心里想了一想，似乎没听说过，他冷哼一声，只道：“你们任大人呢，叫他来和我说吧。”
“下官说是一样的，任大人在那边救火，一时赶不过来。”
“好，你说”
“两个选择，侯爷可以任选一个。”
“废话，本侯难道听你的安排？不过，你有什么可以直说，不要弄这个弯弯绕了。”
“是了。”周毅笑容可掬，只道：“那下官就直说了。第一，侯爷束手就擒，咱们会好好待侯爷和伯爷，这些将军大人们，也自然以礼相待。底下这些当兵吃粮的，记下姓名，明儿早晨就能回营去了。上头人争，又不关他们的事，何苦为难他们是不是？”
这么一说，自然大得在场的士兵之心，周毅虽然是武进士出身，不过此前也是普通的细民百姓，下头这些人的想法他自然是清楚知道。
若是国战，什么也不必说，死了拉倒，哪里的黄土不埋人？活一百年也是个死，不能太窝囊了，叫鞑子骑到头上，那可不能干。
明朝末年之前，士风犹可，百姓也有忠烈之心，所以也先到城下，全城百姓都上了城，哪怕扔几块砖头瓦块，也是尽了忠臣孝子的心。
但上层这些人的明争暗斗，争权夺势，就算是张佳木在民心上占点优势，但毕竟大臣不可公然邀买人心，况且就算下头大臣做事再多，也会有不少百姓直接归功到皇帝头上，大臣争权，彼此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也不管下头的人事，除了他们自己，再也不会有外人真正的介入其中，卖力到死。
可以说，在场的京营兵多半是这个想法，他们与锦衣卫不同，锦衣卫就等于是张佳木的家将私兵，用银子喂饱了，用恩义相结，用制度约束，还有家族和团体荣誉等等束缚，所以锦衣卫上下，真真是至死方休。
眼前这里，除了少数的张府下人家将之外，谁能有这种觉悟？
周毅的话一说出来，对面的军心立时不稳。
张軏却是没有怎么意识到，或者说，意识到了他也不会理会。从落草就是武将世家的公子舍人，没吃过苦，没受过罪，长大后父亲虽死但追赐了大哥侯爵，父亲是追封为郡王，自己也是轻而易举就到了都督这个位子，而且执掌禁军，极受皇家信任。以他的经历地位，又怎么会理解这些猪狗一般的最下等的军士的想法？
他只是冷哼一声，很傲慢的抬起头，一副不愿受辱的样子，只冷笑着道：“老夫老矣，况重病在身，也没有功夫去弯腰等着人家来审问，受刀笔吏之辱。”
“好，侯爷真是叫下官没得说。”周毅似笑非笑，拍着手道：“可侯爷这些下属怎么办？难道就叫他们和侯爷一起殉了了事？”
“这，不关你的事”
这话一出，刚刚众人还对张軏的一点欣赏之意立刻全部消失，代之而起的，自然就是仇恨与敌视了。
张軏却是一点儿没意会到，还是气呼呼的向着周毅问道：“闲白收起，你说两条路，还有哪？”
“第二条路，就是请侯爷和伯爷自杀”周毅面色一板，刚刚的嬉笑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向着张軏冷笑一声，道：“侯爷不愿降，好骨气。不过，也不要拖着不相关的人下水，这会自己了断了事，大家都省麻烦不是？非得动起手来，要么被人砍死，要么被擒，费这么多事，死那么多人，何苦来？”
张軏却是没有想到，眼前这个青年武官说翻脸就翻脸，当下先是一惊，接着便是大怒。他戟指周毅，骂道：“竖子，就凭你也想叫本爵自杀？真是笑话……”
不待他说完，周毅已经翻脸，大笑道：“动手，不愿降也不自杀，那就是最后一条路，咱们来请爵爷上路得了”

第435章 反水
一声动手，在场的张軏都是一激灵，下意识的全举起盾牌来。
周毅狞笑：“已经晚了。”
他不欲多杀伤，然而此时，不杀亦不可能。
近二百名的缇骑全部手握短枪，周毅令下之后，第一轮短枪已经全部投了出去。
明军原本就有投短刀或短枪的战法，而且原本就是骑兵边军的战术，实际上，也是用这一手赶跑了蒙古铁骑。
当然，任何战法也不是空穴来风，这一手师承的倒也就是蒙古人。
蒙古军对战之时，史记短铁枪、骨朵、短刀、阔刀、短剑于两军阵前乱飞，这些武器数量之多，简直就是遮天蔽日，在没有远程和密集发射的火器前，此法完全可以弥补弓箭杀伤之不足。
蒙古骑兵破阵时，常用重骑兵持铁矛狼牙棒等重兵器于正中破阵，两边轻骑抄掠时则以轻兵器掷而伤人，什么骑射无敌，那是汉人书生对历史记录的一种想象和情感的浪掷罢了。
骑弓短小而力轻，马上发射对这些牧民出身的骑兵并不难，而想破重甲，沮敌士气，完全根本靠弓箭，那就是纯粹的胡扯罢了。
此时缇骑一轮投枪和阔刀短斧之类的兵器投过去，离的近，看的清，一轮打击之下，对面连惨叫声都省了，因为甚少伤者，都直接被穿胸破脑而死，只有寥寥十数人侥幸未死，但也是躺在地上蹬腿罢了，他们痛的叫也叫不出来，而此时的痛苦只是一会儿过后痛苦的十分之一罢了……
“大牛，李柱。”名叫周勇的老卒用盾牌挥舞勉强护住了自己的兄弟们，在他身边，也是盾牌最多的地方，几十面盾牌挡住了大股的投枪，只有几柄沉重的短斧和阔刀打碎或是穿透了牛皮蒙面的盾牌，把盾牌后的主人打的重伤或是死去，鲜血在地上沽沽流淌着，散发出一股腻人的甜腥气。在第一轮打击后，周勇的盾牌已经没了，在他身前，一共也只有不到五面圆盾，而对面的缇骑却又缓缓举起投枪，周勇知道很难幸免，向着自己身边的兄弟们道：“大牛，李柱子，还有列位兄弟，咱们来生再见吧。”
王大牛刚刚被一柄短斧划伤了胳膊，此时也顾不得处理伤口，鲜血一直不停的从胳膊上往外冒，他被击起了凶性，只是不理，但此时听着周勇的话，却是嚷道：“周大哥，我死也不服。没死在安南，也没死在土木堡，也先没咬了老子的蛋去，今天要死在这里，凭什么？”
“就是，凭什么”
更多的人发出怒吼，能在刚刚那样打击下存活下来的，多半都是老卒了，生存不易，而将士对异族死于沙场，无有话说，但死在今时今日，死于此事，却是谁也不愿。
一轮打击过后，军心已经大为不稳。
张軏却没有意识到，适才他身边五六个亲卫和家丁把他给护的严实，有牛皮盾牌还有人盾，算是把他给护了下来。虽然对他的打击犹为沉重，但好歹是挣出一条性命来。尽管跟随他十几年的亲卫全部死光，连贴身的小厮也只剩下两个，刚刚有个护卫卫护他时被短矛破体而过，带出来的血肉溅了张軏满头满脸，可怜这位大爷哪曾经历过这些？当下吓的魂飞魄散，差点就晕翻过去。
此时惊魂甫定，再看部下时，已经死了数十人，伤者更多，余下的已经是全无战意，丢下手中腰刀圆盾，一副跪地待死的模样。
只有寥寥数十人，应该是两府中的家将老卒，团团围在一处，嘶声怒吼，一时间却是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再茫然看四周，那些百户、千户、指挥，甚至是都督，要么死，要么伤，要么隐身暗处，干脆先逃之夭夭，不问他这个家主的死活了，想到当初锦衣华服，钟鸣鼎食时此辈前来趋侍奉承，那种嘴脸，那副模样，满脸就写了效忠二字，甚至恨不得立刻就为他而死的忠忱模样，当初他也曾深为感动，觉得自己有这些忠勇部下，凡事都可做得，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而此时此刻，或败或逃，却是没有人把“忠勇”这两个字放在心上了。
他不去想自己为什么落个如此境地，又不去想自己平时除了赏人银子，赏人物品或是代求官职土地外，有什么真正驭下之术，或是叫部下死心踏地效忠的理由，而只是自怨自艾，抱怨自己没有忠勇能战的部下，把自己一个堂堂侯爷，就这么抛之脑后，晾在了这里不管不顾，实在是太无天良，简直是人神共愤。
张軏在这里哀伤感叹之时，他身边的小厮却是惊叫道：“侯爷，文安伯薨了”
倒不愧是大家子的家生子奴才，训的极好，在这关口还是说的极为准确。张軏之弟，文安伯被人一矛过胸，半截留在胸前，半截透胸而过，而双目圆睁，似乎是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真正晦气”张軏却是没有为弟弟伤心的功夫，他颤抖了一下腮下的山羊胡子，觉得自己眼前又黑又晕，似乎随时都会不支倒地。
“不行，我可不能在这当口倒下来。”张軏想道：“看来缇骑当真厉害，我竟不是他们的一合之敌。嗯，这也罢了，既然石亨他们不成，不如投张佳木是一样的。我本来就是要投他，是张谨这个畜生不识时务既然要投，当然要向张大人表纳忠心，嗯，就把张谨这个畜生纳给张大人好了……”
他还在那里想着缚子投诚，然后在张佳木的集团之中再混一席之地，这样太平侯的世系能传下去，自己下地也能见得父亲和大兄，不算太丢脸。
正想得顺心，脸上都露出一丝诡异微笑的时候，头上却是一痛，抬头一看，却是一双布满了老茧的大手正抓在自己的发髻之上。
原本的梁冠却不知道丢在哪里，可能是刚刚混乱之时，不知道在哪里丢了下来。
“谁这么大胆？”张軏勃然大怒，喝道：“本侯是大明侯爵，谁敢这么无礼？”
“侯爷。”一个甚是粗豪的声音用爽快明郎的声音向他道：“对不起了，小人食的是故英国公的俸禄，奉命伺候你老也快十年了，这么多年，你老可没怎么恩养小人，报故英国公的恩，咱们刚刚算是报完了。现在，要借你老的头颅换咱们的性命前程，小人十分快刀，断然不痛，你老放心好了。”
这声音说的话，张軏听的明白，一时又惊又怒，挣扎着想看看是谁，不过头发被人揪着，扭来扭去的，他又十分体弱，根本扭不过人家，看了半天，除了看到一嘴黑胡子外，真真是什么也瞧不着。
对方似乎也是十分抱歉，只道：“侯爷莫挣扎了，若是小人自己，说什么也不能做对不起英国公的事。不过，还有这么多弟兄，不能因为侯爷一人就这么不明不白的丧了命。这样罢，将来到地下，我会给英国公他老人家解释的。”
说到这，一边有一人接口道：“老英国公根本不喜欢他，要不然也不会兄弟生分那么多年。”
“就是，纨绔子弟这哥俩都不是好东西，周大哥，还等什么？咱们能等，缇骑可不能等。”
张軏听的大怒，而且又是惊异，似乎很难相信和想象，自己居然被一群粗胚军汉拎着发头，而且对方还要斩自己的头。
“真是大胆”他用含糊不清的声音道：“本爵是世家勋戚，就算是皇上要处死，也不会明正典刑，你们居然敢……竟然敢……放开，叫我和张佳木说话，哦，不，我会和张大人说清楚……”
可惜，人家真不能给他这个机会了。对周毅来说，眼前此人死了比活着好。抓活的，将来还得再交待此人是怎么死的，多一层麻烦罢了。
难道还能活着放此人回列朝班，再给自己添堵？要是起兵谋反的人还能活命，保有爵位，大明天下还能太平得了么？
况且，张大人手里从不饶人，人才怕他。因为他有一定之规，只要犯了规就绝不饶，就是靠着这个，渐渐积累起威信来，平时驭下，恩怨并施，而且从不失信。张軏此人就算此时活抓了回去，锦衣卫上下也不会留他性命，到时候还要对上交待此人如何在北镇抚司“刑毙”，真真是麻烦，也只有任怨那样的上司才会下令活捉，要是孙锡恩在，恐怕早就明示或是暗示，叫自己把此人弄死了事了。
既然心里有此打算，周毅也甚是着急。
眼前这伙军汉阵前反水，倒是叫他甚是欢喜。以私心来说，惺惺惜惺惺，这伙军汉格斗技巧娴熟，对阵用的全是杀招，都是好手，又善自保，此时阵前反水，倒也不是一味的贪生怕死，而是事出有因。
他们杀了旧主，以后只能在锦衣卫里效力，不然的话，天下之大，根本无处可去。
他不停的向着那个叫周勇的打着眼色，对方果然也是会意，咬了咬牙齿，手中快刀向张軏脖间一挥，各人只见一抹血雾腾然而起，张軏的人头却已经被周勇抓在手中，举的老高了。

第436章 杀贼
“万岁，万岁”
在场缇骑俱是挥舞着手中的兵器，脸上神情都是狂热之极。
今日是缇骑首战，一战而立威，从此往后，再也没有人敢说缇骑是中看不中吃的架子货了。
有念于此，谁不兴奋异常。
再者说，轻松击溃敌人之后，自己损伤有限，如此大胜，极提军人之气。要是惨胜或是久战不胜，自然挫伤士气，而眼前这一战虽然因火势而延误了开城的时间，但缇骑对着人数相当的京营官兵，还有不少太平侯府的府兵，战而胜之，这又如何不叫人兴奋，高兴，乃至发狂。
当然，有马对无马，有甲对无甲，长兵对短兵，这些有损于战斗公平的东西，有意无意地被缇骑将士们给自动忽略了。
在这当口，谁也不能提这种杀风景的事不是？
“谁他娘的喊万岁。”任怨也赶了过来，正巧赶上这么一个场面，一时有点发楞，也是有点小小愤怒，“他娘的，又不是万岁来校阅，谁教你们喊什么黄子万岁，你们这是作死么。”
“大人。”还是刚刚新提拔的中军官，他驱马上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满面堆笑的向着任怨禀报道：“是斩了太平侯和文安伯的首级，正在欢呼。”
“是这样？”任怨心中也大感兴奋，首战建功，全城各处，现在也隐约听到喊杀声响，似乎是打的很凶的样子，但不论如何，自己这里是先下一城了。先斩了太平侯和文安伯，对方能有多少侯伯，尽得起这般杀法。
“如果这样。”任怨做了一个有力的手式，笑道：“叫叫不妨”
说着，自己也驱马上前，果然，看到两个巨灵神般的大汉，全身是血，披头散发，手中也无盾牌武器，身上亦无甲，只是一手一柄快刀，此时还向下滴着血。
“周毅，这是怎么回事？”
“大人可以叫我淮安。”周毅笑嘻嘻的策马过来，笑道：“小将是在沧州学的武，不过祖籍是淮安，所以新取了个号叫淮安。”
当时的文人大臣，初时起字，闻达后便取号，等做了特等的大官，就以乡籍郡望为称呼，比如张居正叫张江陵，便是此理。
“你一个武官，取什么鸟号。”武官取号也是刚流行的事，任怨很看不惯，当下粗口骂了一句，然后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叫这两人举着首级。”
“哦。”周毅看了一眼，笑答道：“这是周勇和王大牛，听这两人说，原本是老英国公的部曲，后来被太平侯强要了去，这么些年，也算了还了老英国公的知遇之恩。太平侯冥顽不灵，这两人斩了他，顺道割了文安伯的首级，这么一举，大伙才这么叫开来，倒不是有意犯禁。”
说到这，周毅压低声音，笑道：“这回缇骑抓到宝了，还有好几十个，都是老英国公的部曲，当初给太平侯这傻蛋，是叫他酌情提拔重用的，结果这厮就把人家当家兵用，快十年了，谁没个怨气？象那周勇，骑射武功俱佳，大人你刚瞧着没？那盾牌舞的”
刚刚任怨倒真是瞧着了，这周勇力气和技巧都很不错，看样子年近四十，郁郁而不得志，但力气犹存，经验更胜当年，真的是缇骑抓到宝了。
“给他们记功吧”任怨在这方面倒是决断明快，丝毫不比人弱，当下便向中军令道：“记下名册档案，算是咱们缇骑的人了。周勇先授小旗，其余的全补成校尉，不必再训练武艺，只训练卫中情事就可以了。”
“是”中军大声答应下来，接着又道：“末将会给他们解释，缇骑与别部不同，任命总旗以上军官非得都堂同意不可，不然的话，大人满想给他们一个百户干干。”
“是了”
“就算是缇骑的小旗，放在别部里，也抵一个总旗了。”
“话不要说的太满，不过，你可以暗示他们，我会在银子上酌情补偿他们。至于下一步，我会给大人说。”
“是的，末将一会就去说。”
“叫他们今晚好好干，不要以为事就完了。”任怨脸色已经转为冷峻，只道：“事儿还远远没完呢。咱们现在就去支应孙锡恩，把忠国公府也给解决喽”
“一点小事罢了”不仅是中军，便是武志文和刘绢、周毅等人，都是在脸上露出这种不以为意的神情。
太平侯和文安伯这哥儿俩也是把押箱底的本钱都拿出来了，除了偷调了几百京营兵，还带了两府近三百府兵，那是多年经营所得，都是百战锐士，非等闲营兵可比。就算是这样，也被缇骑轻而易举的击溃了，而石亨就算是有几百府兵，再能调一些营兵出来，打宽点算他有两千人，孙锡恩那里就有一千多校尉力士在，还有二三百缇骑在，再加上这里的人，过千缇骑配合过千的校尉力士，石亨又能如何。
曹石曹石，这两人去了一个，剩下一个曹吉祥又能如何，这死太监还能逆天而行？城中锦衣卫都够这老小子喝一壶了，更别提还有一万多幼军。
当然，任怨他们不知道，当时的情形已经是险而又险，好彩张佳木做事没打算留余地，这一点连对手们也没想到，守正阳门只是无事找事，因为太平侯这哥儿俩太废物，用他们来牵扯一下以防万一罢了……
不过，在任怨眼里也是如此，见解倒是和他这几个下属一样，不过，为上位者当然也不能表现的太轻松，当下任怨只是道：“大人那里，可能会受围攻，还有府邸守备也不是很强，咱们在这里迅速了事，再割了石亨首级去驱散乱党，早点儿完事，岂不是更好？”
“都静一下”正说着，任怨突然发令。
众人自然是鸦雀无声，原本还在兴奋着说笑的缇骑们都闭了嘴，而且用警惕的眼神扫视四周，至于那些俘虏，人数原本不多，而且已经丧胆，只有周勇在内的几十个老卒精神尚佳，也随着缇骑的动作而动作，只是眼神中颇多不解，不知道这位都同大人突然叫大家安静，却是什么用意。
“哦，都过了四更了”
他们到这里来已经是快三更，连番奋战，加上安抚百姓，灭火，一个多时辰过去，此时已经是四更过半，换算成后世的算法的话，应该是凌晨两点半左右了。
这个钟点，原本是万籁俱寂，而此时城中却到处都隐约可闻喊杀声，任怨叫静声之后，大伙儿听到了邻近的鼓楼里传来的梆子声响，可是也听到了远处的厮杀声响，一起一伏，隐隐约约，似乎如涨潮退潮，听的模糊不清，又似乎就近在耳边，清晰可闻。
总之，若是别人的事，大伙儿就是戏台下看戏，别人的生死也就是自己的谈资热闹罢了。
可现在不成，大家都是上了船的人，不杀个结果出来，这一生一世就算此时能活下来，也是甭想再翻身了。
过待老鼠是什么味？
周毅适时出来，他的马就是一匹暴性子的枣红儿马，被他驱策出来，忍不住仰天长啸，四蹄飞舞朝天。
“该死吊朝上，不死万万年。”周毅有一段时间一直伺候在张佳木身边，把这句粗口说了个十足十。
妙就妙在张佳木有点文气，也有点太年轻，不及周毅一脸大胡子，一副痞子样，这会大声吼出来，果然效果绝佳。
“说的对，该死吊朝上，不死万万年。”
众缇骑，还有刚投诚的新人们都是笑起来，大家知道这位周将军还有下文，于是笑过之后，还是静悄悄的不出声，只看着周毅不语。
“老子一年多前，还在边军中苦熬”周毅继续吼道：“老子当时就想，要么就死了拉倒，要么就给老子机会，将来名传青史，再弄个儿孙满堂，老子也不白活一场。要是久在人下，一直看人脸色，他娘的就不如死了算了。”
眼前的缇骑也好，新投效的那些老卒们也罢，哪一个都不是甘于雌伏的人物，这年头，军户已经大不吃香，已经流行好男不当兵的说法，他们不仅当兵，还能当骑兵，骑射俱佳，都是下过苦功的，图的什么？不就是马上博一个功名出身。
这个开场白实在太过精采，连任怨也是忍不住连连点头，不禁想起当年和张佳木都在卫里当军余的日子。
那会儿，虽苦也乐，兄弟两人经常乐呵呵的，虽然饭也吃不饱，衣也不甚暖，但一心奔上，倒也没有觉得怎么苦过就是了。
看来，人就是得有个奔头才对。
只听得周毅又大声吼道：“天幸叫老子遇到了张大人，一年多下来，看看老子这一身？锦衣银带，正五品千户，这一仗要是咱们打胜了，皇上恩赏张大人，大人再恩赏我，你们说，我能到什么位子？”
说到这儿，底下已经杀气腾腾，不少人鼓噪起来：“升指挥佥事”
“不。”周毅双目尽赤，用尽全身力气，吼道：“诛杀曹、石二贼，老子升指挥使，你们呢？”
“听大人吩咐就是。”四周众人，已经浑身沸腾起来，这会儿挥舞起手中的长戟铁斧大刀，一起叫道：“杀贼立功，杀贼，杀，杀杀杀”

第437章 狭路相逢
就在任怨在陈逵的指点下，下令灭火的同时。
孙锡恩下令部下分别整队，向着不远处的忠国公府进发。
包括缇骑在内，孙锡恩麾下足有一千八百余人，刚刚从四处紧急搜罗来了过千支火把都被点亮了，从高头大马上向四周望过去，那是成片的刀枪剑戟，到处都是成树林般的武器，亮晃晃的，成团成片的，武器之下，是一群群穿着明盔亮甲的校尉力士们，刀枪成林，甲胃如山，孙锡恩骑着自己来自河套的菊花青大马，四周是王超等心腹部下，各千户百户环列左右，锦袍玉带，高头大马，持刀列戟，当真是杀气腾腾，威风凛凛。
天已经很晚，深夜之中，万籁无声，唯有火把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响声，还有铁甲甲叶在走动时发出来的哗啦哗啦的响动，再下来就是马蹄声，战马的喷嚏和响鼻声，至于行进中的人们，虽然满怀兴奋，一个个脸上放着红光，却是比平时格外的严肃，正经，乃至于有点过于拘谨的意味了。
所有将士的手都紧紧撰着自己的武器，这些校尉和力士们职份不同，但有一个特点，都是负责行动的。
比如内卫的力士，有行动组和内卫组两种，前者负责协同别的部门对外行动，后者则是负责各部门的保卫工作。
最大的一头当然是张家府邸和张佳木的保护工作，那是内卫下管的直卫队的权责范围。
至于如总局，鲍家湾的各类学校，钢炉铁炉等等，自然都是内卫部门负责保护，所以内卫负责行动和受过训练的校尉力士犹多，算是缇骑之下的第一大武装了。
至于总务庶务等部门能参于行动的就少了，虽然张佳木的精神就是刀笔吏也可以挥刀杀人，但老实说，现在的分工和先秦两汉时远远不同了，文武不分，也是有点儿太过困难了一些。
那些账花子老夫子，叫他们来砍人，肯定不如叫他们做账对数字更拿手，除了偶尔训练一下之外，对他们也就不能太为难了。
正因如此，京师之中虽然锦衣卫超过万人，但真正能在今夜奉命出战的，最多也只有四千人左右，这个数字，虽不中亦不远矣。
不过孙锡恩认为此数也足够了，对手最多也只能动员三四千人出战，没有兵符，谁也指挥不了三大营的官兵，没有正式的官兵出战，明早天亮前，尘埃落定，等皇帝知道时，大局已经底定了。
在马背上，看着川流不息的部下在自己的命令下向着东面行进，感受着从天空急速飘落而下的雪花，虽然身上的铁甲冷若寒冰，但孙锡恩的心中却仍然是一团火热。
这件事宜早不宜迟，最近这段时间，孙锡恩总感觉大人的雄心壮志似乎在消退。都督高官，驸马都尉，大人似乎已经渐失棱角。
现在好了。孙锡恩不失兴奋的想着：“这件事后，大人就算想退亦不可得。自古有人臣居如此高位而不更进一步却又能善终的吗？大人学究天人，我想，不必多说也是明白了吧。”
他对朱明皇室是一点儿好感也没有，在遇到张佳木之前，沉沦街头，饥一顿饱一顿的，既然未曾受恩，也自然就谈不上效忠，今日事毕，正是请大人更进一步的良机。
“倒是明天早晨，怎么样回奏皇上，怎么样震慑百官，再把实权捞在手里，这，都是很费心血的事哇……”
夜风虽冷，风雪如刀，孙锡恩的心头却仍然是一片火热。
他倒不是嗜求富贵，做人没那么贪心法的。只是跟着张佳木久了，知道这位爷心中抱负甚深，用心也苦，既然愿意多做些利国济民的大事，不妨甩开手脚，何必受人的挚肘？
这种想法，他有，还有徐穆尘亦有。至于兄弟伙们，黄二，王超，任怨等人，这些都不必说了，就是年锡之，他亦知道不会反对。至于各地诸侯，余佳和李瞎子等人，亦是鼎力支持。
下一步，就是巩固锦衣卫的地盘，扩大锦衣卫的权责，膨胀实力，为更进一步做准备吧？
心里这么自问自答，时间仿佛也过的很快，从护国寺到忠国公府的直线距离不过三四里地，但街巷民居甚多，其中还穿过了一个坊门，巡夜的坊丁和火夫铺夫们早就逃的踪影不见，坊门洞开，除了人行路时的沙沙声响，便是马蹄的得得声，再下，就是人的沉重的喘息声响了。
就在两坊交界的空阔之地，火光对面也来了大堆人群，不过对面的声音大出来不少，似乎还有人在议论说话，声音嘈杂急切，隐隐还有一片笑声。
孙锡恩隔的远，没的听到，身为千户的王超却是带队在最前，此时听到声响，他心中一凛，不禁想道：“难道是大人派了援兵过来？”
又想：“或是缇骑已经打开正阳门，派人去提调幼军，主力又来援咱们？”
但两个想法都不大对头，孙锡恩这里已经是锦衣卫在东西二城的主力了，南北城的主力要守备锦衣卫衙门，还要相机出击，兵力已经不足，不大可能派兵出击援助别处。
至于缇骑，算算时间还早，就算是那边事毕，也没有这么早就过来的道理。
“不对”
王超是个中年汉子，圆领锦衣，银带官靴，打扮的甚是堂皇气派，下巴上又是一副美髯，黑亮而长，须尖一直垂到腹部，这在当时是比长一张小白脸还风光十倍的事，人人都得夸一声好汉子，生的一脸好胡须。
可现在这好汉子，锦衣卫的千户又目圆睁，盯着对面来人，用尽全身最大的力气叫喊着道：“乱党，来的是石亨乱党”
“是狗校尉”
对面不知道谁眼尖，也是瞧着了这边的锦衣卫队伍。
“杀乱党”王超用尽全身力气，手中马槊一挥，喝道：“同我杀”
对面也不知道站出了一个谁，亦是全身束甲，此时亦是大叫一声，只道：“斩校尉一人，赏银十两，凭首级来算账，小子们，能不能发财，就看你们自己了。”
两坊之间，隔着一条大道，还有东西南北纵横的几条道路，中间隔有一些空地，还有临街的店铺，不外乎是一些酒楼肉铺子饭庄绸缎铺子布店鞋店之类的店铺，此时两边火把大至，把空场照的如白昼一般。
如此明亮，自然是须发也看的清楚，两边都是小队的骑兵安排在两翼，中间是骑马的武官掌着自己的旗帜押阵，步卒则在旗帜之下，分阵而列，持戟挥戈，预备厮杀征战。
与锦衣卫这边不同，石亨那里，步阵正中，正是丈六高的总兵官旗，军旗招展，在火把的照耀之下，迎着风雪飘摆，却是显的格外威风，一杆大旗，竟也是杀机毕露，威风凛凛。
王超毕竟也是头一次上战场，尽管这战场就是在京城之中，天子脚下。尽管四周是同僚兄弟，是自己的部下，在黑漆漆的夜空之下，在那些寂静而黑洞洞的民居宅院之中，还有不少人在偷偷看着，但是在这么一瞬之间，他还是有点儿胆怯了。
忠国公石亨，大明当今号称第一的武将。
正统年间，成国公率侯伯都督为副将，五万精兵与也先沙场对磊，国公并侯伯都战死，只有石亨杀敌之余，还能平安逃出，回到京城。
至京城后，也先随之杀至，是石亨为总兵，石彪为将，叔侄二人敢和也先叫板对阵，在京城防御战中立下赫赫战功。
然后佩镇朔大将军印巡视西北边防，鞑骑因此人威名远逃，无人敢来骚扰，石亨因此而得封侯。
接着就是镇守朝中，与于谦争权，压制范广，一直到今天，封国公总兵官，国朝第一勇将的名声着实响亮，就算是王超等锦衣卫中的狠人，想到对手的赫赫声威之时，也是忍不住大为忌惮。
但此时狭路相逢，算不算勇者，也都只能硬上了。
王超已经挥动马槊，双眼发红，右手向着一指，喝道：“上啊，诛杀石亨老贼，尽灭造反乱党。”
对面亦是红了眼，石亨不知道说了什么，对面看不清是多少人，但亦是千百人一起爆喝一声：“杀啊，杀狗校尉。”
两边杀声震天，相隔不到百步，原是弓箭手逞威之时，只是夜半而雪，而且也不是正经战阵，谁还能排得什么阵形，布什么埋伏？不过是挺着长刀马槊，一并上去拼命罢了。
此战，也真的只如后人所出，爆发的乱，打的乱，风雪之下，如果从高处向来，只见三四千人的战团在大街上猝然暴发，然后便是一片混乱，到处都是持矛挥戟的甲士，再勇猛的人，也冲不透对方的战线，第一开始的接触之下，就是钢铁与钢铁的碰撞，就是勇气与勇气的对决，在这里，没有战场，处处都是战场，没有后方，没有前线，只有血与肉，钢与刀，风和着雪，血又混着血，风雪之下，天顺二年四月初的京城之内，终于上演了一场真正狭路相逢而又棋逢对手的真正对决。

第438章 望楼
锦衣卫总部之内，亦是一副临战之前的紧张。这里距离天街，五军都督府、国子监、兵部都很近，算是长安右门这一条大街的中心地段。
这里范围很大，成祖皇帝在兴建锦衣卫之初时，是把天津在短时间内当成锦衣卫的总部，在天津也留下了不少锦衣卫的建筑，赫赫有名的锦衣卫街，锦衣卫桥，在后世已经成为某一处名胜景点，供后人凭吊。
在这里，因为有著名的南北镇抚司，也就是俗称的天牢在，所以占地很广，光是一个北镇抚司，就占用了不小的地方。
但是就这样也不够，后来锦衣卫在兵部还是哪儿，划了一块地方重建诏狱，当然，在胆战心惊的大臣们的反对之下，那座临时的诏狱给取消了，和它建起来一样的快，一样的诡异。
在整个明朝，这座建筑也是见证了锦衣卫的盛衰，见证了阴谋与正义，荣耀与屈辱，人间的一切，在这座冷冰冰的建筑眼中，又有几多值得它去记忆，甚至能如人一样，在凭吊它的时候，因为那牢房，高墙，刑具，而发出一声莫名其妙，或是饱含感情的慨叹呢？
直到清朝，这里仍然是因为建筑的牢固，又因为正好是皇城中心，当事方便，所以把这里改造成了刑部衙门，又在后头大修建筑，建了不少亭台楼阁，刑部的堂官在闲了时，就到后头游玩，喝茶休息，有什么要紧公事需要各堂官司官一起会议时，在衙门后头兴建的白云亭就是会议的地方，著名的杨乃武案，河南盗案，护军伤太监案等等，就是在这里商讨，定案。
至于此时的北镇抚司和南镇抚司，在清朝就叫南北所，也一样用来关押犯人，象戊戌六君子啦之类的钦命要犯，斩决之前，便是在南北所分别关押，以待处决。
这一切，都是后来人的事了，眼前在这座极大建筑中来回奔忙的人当然没有这种闲情逸致去想着几百年后的人，去替后人白操心，现在他们要应付的是一场绝大的风波，是这座建筑，是和这座建筑现在的主人，还有他们这些身处于建筑之中，为这座建筑的主人奔忙，效力，出谋划策，并且在其中谋求自己的富贵，荣耀，以及一切的一切。
现在，这座建筑和它的主人都在遭受着前所未有的威胁，身处其中，自然就得为其奔走，努力，付出汗水，体力，勇武，甚至是鲜血与生命。
老实说，锦衣卫总部里善于格斗，并且有过一些经验的纯粹一点的武官并不多。
这样的人，多半干了缇骑，要么就是直卫，或是内卫。
直卫就是一个百户的名额，这倒是锦衣卫武装中的最强者才能进入的所在，不论是马术，体格，射术，剑术，戟矛刀枪，都是无一不精，无一不通。甚至连现在不大用得上，质量也每况愈下的火铳，他们也颇有研习，并且算得上是精通。
但可惜，人数只有区区一百人，平时用来轮班保护张佳木的安全是足够了，但是指望这么点人守备这么大的一个锦衣卫总部，那当然就是痴人说梦，是绝对不可能的事了。
内卫和缇骑中的健者，此时都在孙锡恩和任怨的分别统领之下，而且，就连那些颇善武艺，并且喜欢马上征战的武官们，也被分别派到这两人的麾下去了。
比如，武志文，刘绢，周毅等等。
留在这里的，只有大量的文职人员，还有少量的直卫和内卫力士，虽然南北城中锦衣卫校尉奉命赶来的不少，但他们只是在闲时接受一些射箭和格斗的训练，并不成其系统，也不曾象缇骑和内卫那样，前者专门训练马战，在小规模的遭遇和接触战上，因为装备和训练的关系，不会弱给别人，这一点全卫上下都很有信心。
至于后者，则是近身搏斗的好手，因为他们负责的这一块工作来说，就必须得在这上面多下功夫。
几十个沧州武师的教导下，内卫们的小擒拿格斗技巧与日俱增，近身器械的使用也很不坏，算是和缇骑们强弱互补，相得益障。
现在两个强力部门都被派在外头，虽然大家相信他们很快会扫平石亨等人，调来幼军，但大家心里也是清楚，敌人也并不弱，他们在攻击张佳木等人府邸的同时，也会派人来攻击这里，而且，必定将会是重中之重。
在锦衣卫正堂的两侧，原本都是低矮的两排东西对列的房舍，用来办公，会客，或是堆放杂物。
张佳木在东面角落下令建起了一座高大的望楼，从数十级的木梯上登临上去，不仅可以望到皇城大半，还能远跳至崇文门附近，至于皇宫大内能看到多少，锦衣卫严禁谈论此事，大家也当没有这回事，闭口不提。
这年月，京城里头实在是缺少高楼，那些酒楼也算是高大了，但此时的达官贵人没有下酒楼的习惯，戏曲小说话本里的王公贵人到酒楼里吃喝玩乐，实在是无稽之谈，根本没影的事。
“听”
望楼之上，张佳木正向着南边远眺，黑漆漆的一片，除了眼前飘落的雪花外，什么也瞧不着。
不过，突如其来的，年锡之在他耳边紧张的叫了一声，然后紧接着道：“大人听到没有？”
张佳木尚未回答，一边的徐穆尘便先抢着答道：“我听到了，有金戈喊杀之声”
“似乎是石亨那里？”
寂寂深夜，除了偶尔传来的梆子鼓声报时，一点儿声息也是听不着。锦衣卫这里，虽忙不乱，一切交给了黄二来提调，此人脾气秉性甚是不好，卫中上下没有几个不怕这个凶神的，所以甚是安静，根本无人吵闹。
这会子用来听声辩音，真真是再合适不过的事了。
这么一听，三人都是听了出来，声响果然是来自忠国公府附近，有喊杀声，也有轰隆隆的擂鼓声响，听这动静，没有数千人互相厮杀对战，根本就没有这么大的动静出来。
“石亨经营多年，麾下中确实有不少骁勇善战的武官，士卒为之所用的，也很不少。”张佳木听了一会儿，向着两个心腹幕僚无所谓地道：“不过孙锡恩也不是弱者嘛，他很精明，也有一股血勇胆气，他用的人，出身念秧贼的都有，也是一群皮厚心黑的江湖客，除了他的直接部属，调给他的内卫，缇骑，也全是精中选精的好手。嗯，人家是边军出身的多，老卒多，咱们是练的苦，管的严，当然，甲胃比他们坚实，手中武器多是钢刀利刃，这一层也是占了便宜。”
张佳木说到这里，脸上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他缓缓道：“为了几个人的野心，浪费了多少财富，使得多少好男儿死于这等无意义的事？或者你们说我假惺惺，但说实在的，我一想到跟我很久的部下死在这等事上，我的心里，就绝不能不在乎”
徐穆尘和年锡之都跟他很久，知道眼前这位大人绝不是虚言矫饰的人，两人听着这话，都觉得甚是感动，一时之间，便是漫天白雪落在身上，亦是不觉得冷了。
徐穆尘性子比年锡之要干脆很多，话也敢说的多，张佳木话音甫落，他便接道：“大人亦不必难过，好不好的，就是这么一回了，学生倒是不信，此事过后，还有第二回不成？”
“嗯。”张佳木点头道：“我要上奏天子，从此过后，京中勋戚公侯府并驸马，再有都督武臣，家中一律不得蓄养家丁。”
“此是正办。”年锡之点头道：“武臣多横行不法，为害也比文官更烈，不使养家将家丁，得以制衡此辈，以文驭武，真是断根的好办法。”
张佳木倒是横他一眼，摇头道：“我可不是要以文制武。武夫当然有武夫的缺点短处，文官又难道事事都对？他们坐而论兵可以，叫他们带几百人去边境烧荒如何？去战舰上在万里海涛中剿灭海盗如何？这等事，是拿性命来搏，才使得文官能安坐庙堂之上，现在仗着有笔在手，好事全是他们的，不法的坏事却是武臣的，何等的不公平”
看来张佳木也是牢骚甚深，年锡之一句话便使得他驳了这么一大通，要不是在场的只有徐穆尘，怕是年锡之的脸面就要下不来。
因之徐穆尘也出来打圆场，只道：“大人总要想个通盘的办法，以武夫安静，只对外，不对内。而文官也能摒弃偏见，彼此和衷共济，这才是正办。”
“是的”张佳木深为点头，大为嘉纳，不过，他又语气深沉的道：“你们以为这里无险？错了，你们看吧，我们眼前就要有一场绝大考验，顶过去了，才谈得到这些后话，懂么”
“学生懂得。”
“请大人放心好了。”徐穆尘慨然道：“学生亦曾提剑行走江湖，一会儿事急时，请大人看我的本事。”
“等到你也上场，恐怕咱们离败亡不远了。”张佳木适才语气峻峭，此时却又开起了玩笑，不过，说完之后，便又笑道：“倒是手痒痒的很，一会儿，我也要好好露一手才好”

第439章 秘器
闻弦歌而知雅意，徐年两人都知道是张佳木手痒痒了。倒也难怪，毕竟也是从小习武的武官子弟，这么多年过来，没有几次实战动手的机会，今日事后，张佳木在权位上都得更上一层，估计想再有这等事也是难了，两人相视一笑，却是异口同声的道：“大人，不可以。”
“你们就肯定会这么说了。”张佳木嘟嘟哝哝的道：“这倒是一点儿不出我所料之外，哼，你们就不能有点新意”
这位大人这么闹法，倒也不是头一回了，两个心腹幕僚根本没放在心上，只是自顾自的说笑谈话。
此时外头一片喊杀金戈之声，这里倒还是一片寂静，只有从望楼下看，才看到正堂四周到处都是奔走忙碌的人群，他们正在构筑防线，也是能有一分力就多出一分力了。
“大人，大人”
望楼下有人急匆匆的奔跑上来，听声音应该是黄二，此人身形高大蛮壮，估摸体重得有二百上下了，但并不显胖，天天举石锁练的全身都是腱子肉，结实有力，更使得他的蛮力在全卫中都数第一，不要说任怨和武志文几个，就是张佳木单和他比力气的话，也准定都会输就是了。
这会子他急吼吼的向上，踩的望楼木梯咯吱咯吱的响动，年锡之失笑道：“这厮真真是从来没有安安静静说话的时候。”
“什么人什么性子么。”张佳木倒是不以为怪，只是顺着楼梯口向下看，没过一会儿，果然是看到一头乱糟糟似乎没梳洗过的头发，再就是一张凶神般的大脸，下巴上的胡须根根如钢针一般炸开，一见张佳木在看他，这张脸倒是露出了一副生动的笑容：“大人，你果然在这啊”
“是，你上来吧。”张佳木忍住笑，在望楼角的凳子上坐了，等黄二上来。
眨眼功夫，黄二便从楼梯中钻了上来，此人一上来，便是一股浓烈的汗味先至众人鼻间，再就是庞大而壮硕的身躯，光是这两样，便是给人很大的威压之感，再下来便是一身短褐，这么冷的天，雪花飘舞之时，这厮居然是把短褐敞了开来，露出胸肌饱满长满长毛的前胸，再配上腰间的长刀和几把长短不一的短刀短剑，还有那一脸横肉和眼中的凶光，虽不似孙锡恩那样阴沉而有杀气，也不象徐穆尘这般潇洒自若，但倒是也有他自己独倒的一面。
好在，在张佳木面前黄二也是凶不起来，只是此人面相狰狞，就算是说话恭敬，也是瞧着恶形恶状的。
这会子情况紧急，刚刚也随大众见过礼了，所以黄二只是弯腰一揖，然后起身便急着道：“大人，弩弓不足，怎么办？”
“弩弓已经大半都交给孙锡恩或是缇骑带走了，投标，阔刀、短剑，也多半给缇骑领去了。”
张佳木摊一下手，道：“咱们毕竟是躲在卫里，他们出战临敌，当然要把更多的好东西给他们。”
黄二似哭似笑，似悲似喜，也学张佳木摊手道：“那大人另选高明吧，这个差小人可当不了了。”
“怎么呢？”
“这里人手说是有两千六百人，而且也多半是精壮汉子，但实在直卫和内卫的人才三百来人，其余的两千多人，只练过弓箭，近身肉搏，阵法，兵器，全没练过，这些人叫他们临敌，不如说是送死。”
锦衣卫仓促之间集合了这么多人，已经是难能可贵。当然，也不是把所有的卫中老弱病残全叫来，奉命前来的，不论是校尉还是军余，又或是将军力士，都是十八以上，五十以下的壮年男子。
按说已经是很不坏的部曲，因为这些人全在壮年，也受过训练，不过，在黄二看来却是多半无甚用处，有些人是做不得战士，挥不得刀枪，用来摇旗呐喊倒也尽够了，上阵肉搏，怕不真是上去送死？
“不妨事，你听我说。”黄二气急败坏，张佳木却是不急，只笑着问道：“你是不是听我吩咐，把大门给堵住了？”
“是的。”黄二粗声答道：“用沙包麻袋，再配桌椅拒马什么的，在大门外六十步，四十步，二十步，做了三道防线。如果有内卫做的那种强弩的话，守起来就事半功倍，小人也就敢写包票，这里就算来上万人，咱也能守得住。”
“就算来上万人，也真真是守的住。”张佳木笑道：“我亦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早有安排，你带人去找薛同知，就说是我说的，叫他把火铳取出来给你吧。”
“火铳？”黄二颇为狐疑，问道：“这玩意顶什么使？”
当时的火铳全是由世代相传的匠人负责制造，工部有官员监督，兵部直接负责，各地的都司卫所，每年或是上交弓箭，或是交生漆，或是交草束，又或是上交粮食，当然，也就有上交火铳的。
这些物资，当初按卫所的承受能力和财力物力，分别规定好任务，然后兵部负责接受，工部监督验货，然后交给武库收藏。
比如辽东的柳河卫奉命每年上交三千石粮，再上交五具铠甲，二十支火铳。
交粮之余，这些铠甲和火铳不论是自造，又或是换购，总之要把任务都完成了，卫所指挥才算过关。
这在明朝前期小政府无财政统筹的情形下是有积极作用的，因为明初时候天下丧乱，百姓有安居之所就已经举家欢庆了，所以就算苦一些，不仅要自己备武器打仗，还要种地，还要交弓箭火铳铠甲，这些都能承受得住。
等时间一久，武官腐败加一重剥削，军户自己吃不得这种世代为奴的苦逃一批，如此一来，卫所人少而事多，根本承受不了，等到小冰河时期，卫所自顾不暇，不要说上交了，国家还得拨粮救济，到这时候，卫所就当不得用了，只能加大财政投入到雇佣边军头上，而边军的铠甲武器火铳又得朝廷统筹下发，自然多增一重负担，以明朝的财政统筹能力会根本负担不了，然后破产。
当然，这就是后话了，可以不提。
此时开国日久，法度废驰，火铳的生产制度又没有统一的标准，全是匠人世代相传制造。在永乐年间，成祖皇帝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工部官员监督的严，工匠的待遇也还过的去，所以造出来的火铳颇能用得，火铳对敌屡屡得手，就是明证。
到此时，火铳已经无甚大用，因为制造的越来越差，用铜越来越少，口径也越来越小，装子药当然就越来越少，这种火铳，真真是百无一用，射程不过一二十步，穿不透皮棉甲，运气好了才能打中裸露的皮肤，威力还不如弓箭，这种火器，当然是差劲的很，当时的官兵已经不大想用了。
土木之变事隔多年，在官员搜检的单子上还能见到寻得神枪数千上万支的报告，当时火铳质量要是有永乐年间那般，又可以坚持训练的话，又何至于惨败至此等地步，火器又何至于被扔了满地，连蒙古人也不屑去捡。
有此前车之鉴，黄二的疑问，自然也就是在情理之中了。
“叫你去，便去”张佳木瞪眼怒道：“你这厮，偏生这么多废话。告诉你吧，别人都可当一方之重，你只管护卫我的安全，连曹翼我都派回去了，你好好想想你的担子可有多重？”
一句话说的黄二面色如血，涨的红如鸡冠，他咬着牙齿，跺了跺脚，整个望楼都似乎被他踩的摇晃起来，到这时，自然也没有别的话可说，只能向张佳木保证道：“大人安危，就在我身上了。”
“嗯，去吧。”张佳木点了点头，对他道：“我会持强弓在此，以射助战，当然，需要时我也会亲自擂鼓助阵，你带着你的部下，奋勇向前就是”
“是，大人放心。”黄二其实也是头一回带领这么多人，打这么一场仗，当下心中也极是兴奋，答应下来，转身便下去了。
“大人，火铳克敌？”徐穆尘心思缜密，黄二一走，便是问道：“是不是内卫打造的新式火铳？”
“新倒也没怎么样。”张佳木面露得意之色，只道：“只是加大加粗，大约是普通火铳的三倍大点，咱们这里子药充足，有这种大火铳，学过的人也很不少，我想，够来敌喝一壶了。”
“大人真真是算无遗策。”年锡之一想，有这么大威力的火铳，配上一些很有经验和武力的直卫和内卫，再有黄二这样的凶人领着，还有三道防线，而此地的官衙院墙厚而高，根本无可能攀爬而上，这毕竟是在内城，又不是野战攻城，什么冲车云梯一律没有，只要守到天明，大局便算定了。
徐穆尘也是大为佩服，笑道：“缇骑那里是稳胜不败，孙锡恩至少也是一个不胜不败，大人尊府肯定没有问题，咱们这里再守住，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麻烦了。”

第440章 反制
两个心腹这么奉承，按理来说是一件很得意的事了，不过，张佳木却没有什么轻松之感。
他心中隐绝觉得，对手这一次抢先发动，声势巨大，如果不是安排心腹卧底，可能已经被人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但事情到现在这里，仍然都是在他的掌控之下，敌人反而是被他牵着鼻子走一样。
就算是曹石之辈蠢而愚笨，但似乎准备了这么久，以他们的实力，也不至于就这么处处被动，一点儿反制也没有。
“大人，来了”年锡之一直在看着街面上的动静，这里原本就是官衙林立，道路都比外城要宽阔的多，放眼看过去，全是一排排一片片的官衙和大道，没有那些遮住视线的房屋店铺，视线自然可以看的很远，此时年锡之全身一振，戟指喝道：“大家看”
随着他的手指去向，张佳木和徐穆尘也放眼看去，两人俱是身形一震。
此时的北京城不比后世，哪怕是深夜也到处都是光线，视线可以望出去很远。此时站在高处，放眼看去，百步之外便是黑漆漆的一片。在这无月的黑夜，哪怕就是宫城方向，也是一点儿东西也瞧不着，虽然要是到了白天，巍峨的端门、午门、奉天门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宫城四面的角楼城楼也看的很清楚，甚至，可以穿越宫城，一直看到玄武门外的万岁山，亦就是后世的景山。
整个视线的直线距离不超过十里，所有的建筑除了宫室殿宇之外都很矮，可以一览无余，根本没有挡住视线的建筑。
因为没有工业污染，所以白天的时候天空蔚蓝，视线极佳，夜晚如果有星有月，亦可以远视。
今晚漫天飘雪，自然无可远视，但锦衣卫早就有所准备，在邻近的几个街口高处都挂上了灯笼，明瓦风灯做的很大，几十上百盏的灯笼光下，可以看到风雪肆虐，把一盏盏灯笼吹的来回晃动，而雪花就在灯笼的光线之内，飞舞飘动，如果不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几人在避风处，置酒而歌，观雪而饮，倒也是一件人生快事了。
此时年锡之看到的，却是各个街口都有旗帜飘动，先是看到举着大旗的人影，接着便是如林的长枪大刀铁矛长戟，再下来便是全副武装，铠甲鲜明的士兵，在士兵群中，还有无数骑着战马，穿着将军的铠甲，披着鲜红的斗篷遮蔽风雪，同时在向这边指指点点的军官。
这一下，年锡之面色惨白，呆了好一阵子，才又道：“大人，这情形不对啊。”
“是不对”徐穆尘要冷静从容的多，他数了数对方军中的旗帜和旗帜上的装饰字样，再看看阵中骑马武官的数量，当下便道：“大人，对方是真花了血本了。”
“总兵旗二，副将旗七，参将旗十，游击守备千总把总旗过百。”张佳木也是冷笑，只道：“不知道是都是谁了？”
“将旗虽多，人并没有那么多。”徐穆尘又道：“不过，也是正经动用了京营兵马，约摸在五六千人之谱。”
年锡之没有带过兵，也没有出外行走的经历，所以一下子看不出这么多门道来。张佳木和徐穆尘这么一说，他二人冷静异常，却是把这个纯粹的书生急的满头大汗，他只觉得后背一阵阵的发凉，而眼角却是一阵阵的冒着热气，再一拭额头，却真是有汗如雨下。
张佳木见他如此，却是哈哈大笑，打趣他道：“原来人紧张到这种地步，却果然是能在这大雪的天飚汗啊。”
“大人，休要取笑。”年锡之道：“曹吉祥在宫中，来的是不是曹钦？不过，怎么有两处总兵旗？”
“肯定不是曹钦。”徐穆尘道：“他是刚授的团营总兵，之前不过是副将罢了。京营之中，够资格用总兵旗的，只有石亨一人，来者当然不是石亨，所以这总兵旗，不是京营将领，而是外路总兵官。”
“是的，你说对了。”张佳木已经看清楚了来者是谁，只觉得心胸中发冷发闷，他倒是没有想到，石亨和曹吉祥拉拢到的人还真不少。
来的是怀柔伯施聚和海宁伯董兴，这两人都是曾经打过交道，也算熟识，只是因为团营之事张佳木没有应诺，惹的这两位伯爷总兵大为光火，后来就拒之于千里之外，再也没有往来了。
这一次看来是石亨和曹吉祥用权位诱惑拉拢住了这两位老总兵，至于复立团营根本就是幌子而已。
施聚和董兴都是带老了兵的老总兵官，虽然都是在外当总兵官，但亦都是在京营经营多年，旧部之多，除了寥寥几家之外，就属这些手握实权多年的总兵官来的多了。他们决心一起动手，只是京营调动，没有兵符印信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旧部虽多，但也无法入手。
复立十二团营，在皇帝来说是安插这些总兵官，平衡各方势力，也是因为旧制实在不能用了，只能采取这种团营制度，以让京营恢复一些战斗力。不料，此举正好落入人家的算中，一领了兵符印信，这些伯爷总兵的旧部也算是有了听命行事的借口，两个总兵官立刻调出来两团营的营兵，早晨领印，原本是要第二或第三天就动手，不料曹福来打乱了原本的部署，仓促之间，凭两人的声望权势，也是一样调出来五千余人，虽然没有之前预想的以两万人来对付张佳木，不过，看眼前锦衣卫这里的准备，恐怕外面雪地里的施聚和董兴二人，也是觉得足够了。
“这一下真是落在别人算中了。”徐穆尘在外很久，经历事多，虽然大事坏到如此地步，他倒也不算太过着急。当下默想一会，便向张佳木道：“大人，这里很难守住了，就算守住，还有曹府的力量没有算在内，若是他们在全力攻打大人府邸，太夫人和小姐有什么意外，就算是咱们赢了，大人也很难开怀。”
听他这么说，有未尽之意，张佳木只是“嗯”了一声，并不作答，而年锡之却是情绪激越，怒道：“徐兄，你是什么意思？是想叫大人投降么？”
“当然不是”徐穆尘诧道：“怎么会有如此想法？大人便是降，他们也饶不得，一样要受辱而死。”
“这样的话。”年锡之平复了一下情绪，问道：“这么说法，是有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徐穆尘泰然道：“咱们在这里，打着大人的旗号不变，苦守待援，能守多久是多久。大人则带心腹直卫潜越出奔，至府邸，能取家小则取家小，不能取，也只能忍痛出城。缇骑和孙锡恩在正阳门附近，他们力量强大，可保大人平安出城。然后，再取幼军，囤兵城外，静观城中动静。这样的话，也比在这里被人困死要强的多了”
说到这，他笑了一笑，做潇洒自若状：“何必困守京城？事不协的话，天下何处不可去得，大人不是常说辽东是好地方，又说海外亦有绝大疆域，说到底，就是郧阳也是王业之基，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得”
“此议有理。”年锡之亦是聪明绝顶人物，他已经听了出来，这一次是政争，谁出了城，就在政治上是死人了。但政治可死，生命倒不必浪掷，张佳木对他二人有恩，对很多人都有恩，大家不愿这位团体的领袖死在城中，哪怕就是势败了，亦是不愿。
此时出城，虽然事后皇帝一定会允曹吉祥等人所请，宣布张佳木是叛逆，但事在人为，在幼军和锦衣卫精锐的拥戴下，张佳木可以出奔，至于下一步的打算，徐穆尘也有建言。
辽东云云，当然不大现实，如果身边人少，准备给徐穆尘出海用的大海船就在天津卫，仓促之间，可以扬帆出海，正好合张佳木出海寻觅良种的心愿。
用这一条，徐穆尘相信可以打动张佳木，让他选择出逃。
至于郧阳山中，也是迫不得已的选择了。如果跟随的人多，而张佳木又不愿狼狈出海，那么，边战边走，到郧阳山中可以守，可以战，等过些年等曹吉祥等人势败，可能天子又会派使者持敕书而至，所以，情形也就未必完全绝望了。
郧阳附近是湖北与河南诸省交界，山高林密，现在就聚集了数十万流民，官府亦苦无办法，率数千精兵入其中，搞大了很难，但自保倒是绰绰有余的。
这个建议，当然是徐穆尘这样心智聪敏，而且反应极快，阅历也极深的人才能在短时间内提出来，换了年锡之，虽然一样聪明，但一时半会的，就绝对想不到出路在哪里。
不过，徐穆尘还是苦笑，虽然提出反制自保之计，但心中之苦楚，却是苦涩难言，刚刚还觉得事在掌握，人家突然杀出一支强兵来，就只能仓皇而逃。
他不禁看向沉思中的张佳木，这位大人向来有急变急智，他，又有什么办法来解决眼前的难题？

第441章 意气
“我是不会走的。”沉思片刻，张佳木向着年锡之和徐穆尘道：“不走还有机会，走了，就是万劫不复。”
他止住还想说话的徐穆尘，缓慢但有力的说道：“徐兄，你和年兄，还有很多锦衣卫部下的忠诚我不会怀疑，但很多人是这样的，我顺，则他们拼死效力，我处逆境，则他们也会倒戈一击。”
“我不信”年锡之吼道：“卫中人都是大人你自己亲自挑的多，下头自己选的，也是对大人效忠宣誓后才能入卫，大人此说，亦是太悲观了一些。”
“宣誓这玩意，没啥用的。”张佳木笑了一笑，摇头道：“李瞎子和余佳他们都要弄这个玩意，我就不大赞同，不过，他们说要走个形式，那就走好了。不过，我终究以为没有大用。”
“无需宣誓，卫中至校尉到都同知，都是对大人忠忱不二。”
“这个我信。但很多人跟随我，就是图的这个团体能保护他们，能给他们富贵。如果整个团体都完了，覆巢之下，他们要另寻出路，这亦是人之常情，我以为，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大人”徐穆尘大感愤怒，他一直是很冷静的人，不过，此时却是愤怒异常，对着张佳木吼道：“大人，这话我来说可以，年兄说也行，或是别的人说都可以，唯独大人说不可以。”
他看着张佳木双眼，逼问道：“大人是不是有点灰心绝望了？”
老实说，张佳木并非铁石心肠，也不是圣贤，适才一瞬之间，确实有点灰心绝望之感。算来算去，却是被人算计了个干净，一瞬之间，向来对自己很具自信的张佳木自然也是有点灰心绝望，甚至是自怨自艾，觉得本事不济，不妨认输，早点遣散部下，免得连累人的感觉。
所以，说出来的话，也是教徐穆尘和年锡之感觉甚是压抑，甚至是灰心丧色之感。
“大人，事到如今再撇清。”徐穆尘态度和缓了一些，不过语风仍然如刀：“却是不是太迟了一些？我等的前途还是小事，身家性命都在大人身上，大人这会摞挑子，觉得大伙又该怎么办呢？”
“吾父子皆仰赖大人。”年锡之态度亦是冷静下来，他指着慢慢逼近过来的大队敌军，声音冷峭地道：“眼前危机，吾等都无能为力，还是要看大人的决断，请大人不必想的太多，如何决定，哪怕就是叫吾等以性命相赠，身在大人麾下，也没有什么话说。”
说到这，年锡之又向徐穆尘看了一眼，然后才又沉声道：“总之，请大人早做决断，徐兄的建言，学生此时想想也觉得不对，到这当口，就是要以命相搏，胜则对敌人要斩尽杀绝，败了，又岂能有人放过咱们？郧阳虽险，是没有人真格出力，不然的话，出动几万官兵，数十万流民和山高水急，又能当得起朝廷真心的征剿么”
“你这话……”徐穆尘先是听的不以为然，自己想了一想，却是垂首叹道：“你进益了，说的比我对。这会子不能三心二意，哪怕出去整合缇骑和剩下所有的卫中兄弟一并来战，血战到底，死也就死了，不明不白的跑出去，部属星散，没准被一个乡间小吏割了首级，太不值当。”
“是了”年锡之展颜笑道：“我就是这个意思了”
“嗯。”张佳木重重一点头，先是哈哈一笑，笑声中倒满是爽朗开心之意，他用力拍了拍年锡之的肩膀，大笑道：“不坏，居然点醒了我，这件事过后，我看你也能独挡一面了。”
“学生只愿教书育人，能在大人身边赞襄事务，已经是学生一生的异数了。”年锡之苍白的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是的，将来儿孙绕膝之时，这一段经历，足可以叫我自傲并且宣诸子孙了。”
徐穆尘也是深有同感，不过，他故意打岔：“等过了这一关再说将来的事吧。今夜死了，可提不上什么子孙”
“我总觉得，有大人在，没有过不去的坎。”年锡之又露出一抹神秘主义者的微笑：“放心吧，我们会平安无事的。”
“对此我深信不疑。”
被这两个下属赶鸭子上架般的捧着，张佳木原本就不是一个容易认输的人，此时更也是雄心勃勃，当下在年锡之和徐穆尘肩膀上一人一拳，笑道：“回头再和你们算账这会子我下去，倒要瞧瞧，这几千人就能要了我的命？我偏不信”
“大人。”张佳木下去之前，徐穆尘叫住了他，咬着牙齿道：“大人，拖”
“是的。”年锡之亦道：“缇骑和孙锡恩会赶过来，咱们这里一定要拖到他们赶来的那一刻。”
“唔。”张佳木点了一点头，笑道：“响鼓不用重捶，我已经省得你们的用意，你们放心就是。这里太高，风大雪冷，你们不妨下去找个南屋歇着，你们俩个书生，打起来也帮不上多大的忙，我还得费力叫人保护你们。”
年锡之是纯粹的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徐穆尘虽然曾经仗剑游历，身手也过的去，但在眼前这种场合，他们俩上场，那就说明是敌人突破所有的防线，连两个身居高位的书生也得弃笔执剑，以命相搏了。
对张佳木的安排，两人都很有默契的没有反对，连颇有功夫在身的徐穆尘也是肃容答应下来，只道：“大人放心，我二人不会乱逞血勇，去给大人添乱的。”
“不过我们也不下去了。”年锡之瘦弱的身躯里似乎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勇力一般，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了大片的血色，他缓缓道：“大人去领军，这里无有人擂鼓，如此深夜，当此大雪，我和徐兄两个书生在这里观战擂鼓，一生快事，还有超过今晚的么？”
张佳木一征，再看看一脸笑容的徐穆尘和年锡之，心中似有万语千言，却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不仅是感动而不知说什么，而且身为上位，也不便说什么太多出于肺腑的话。形迹太露，以后和下属便不好相处，这一点分寸，哪怕就是在这种时候，张佳木也是拿捏的非常之好啊……
“咱们大人，天生就是做上位的。”
等张佳木下楼之后，徐穆尘才真正放松下来，斜倚在望楼角落的栏杆上，轻轻拍着已经积了一些雪的栏杆，颇有点豪气的说道：“也就只有大人这样的上位，才能驾驭咱们和李瞎子等那样的下属。如任九，刘总，这样的人，普通人也可以驾驭，但卫中藏龙卧虎，就是你那表兄，虽然以前落魄时连饭也快吃不上，但你说实话，他是普通人能驾驭得了的么？”
说的就是孙锡恩了，年锡之也是默然，半响过后，才微笑道：“我那大表哥，确实也是人中之杰，他的话就是，没遇上太祖，也没投成张王，这也罢了，他娘的靖难也没赶上，这一生是无聊的紧了，不如就做点无聊的事，这样才能排遣余生。不料，竟是叫他遇到了大人，这一生，也是要精采的很了。”
“哈哈。”徐穆尘甚是开心，笑道：“令表兄竟是如此精采的妙人，等此事过后，我倒要和他好好喝上一杯。”
“你不是要扬帆远去了么？”
“是的，这个也不必瞒骗于你，大人要派我出海，这一次不是万里，是十万里，二十万里啊。”
“这么远？”年锡之的脸上满是关切之色，只道：“海上波涛甚险，我亦不便说别的什么，只盼你早些归来。”
“你也不必觉得我吃了亏。”徐穆尘一脸怡然，一边向下看着，一边笑道：“大人许我一个侯爵，你想，这是何等重要的承诺？我可不信他办不到，陈逵能封伯爵当然是自己也有那份力，但如果没有大人，他能摸着伯爵的边不能？”
“当然不能，全是大人的栽培之力。”
“就是了我辛苦几年，换一顶伯爵或是侯爵的梁冠，红袍玉带，光耀子孙，想来想去，也都是换得过了。”说到这，徐穆尘豪气大发，竟是挺身直立，双手叉腰，眼神也是炯然有生机，波光流动，真格是英气勃发。
他大声道：“大丈夫不为五鼎食，就为五鼎烹，我当然不会被五鼎烹，不过，就算成不了事，死在海上，那也是命运不济，怨不得别人。但不去试上一试，如何能够心甘”
“好，果然是豪言快语。”年锡之也被鼓起劲来，拍手笑道：“兄有这般的大抱负，今夜咱们一定会安然度过，等兄从十万里外归来，造福生民，自己再儿孙绕膝时，那时才谈得上终寿考咧。”
徐穆尘其实压力极大，将要去的地方，那些出惯海的老海客都没听说过。就是当年的郑和也没有去过，他要去的地方，是要在郑和开辟过的航线继续数万里之遥，海天之大，人类于其上连蚂蚁也不如，如何能够不怕。
况且，时间长久，这一次他要把家眷也带上，又如何能够不担心。
但这些他连提也不提，只看着越逼越近的京营官兵，看着那一杆杆在风雪中飘逸摇动着的大旗，手一伸，将鼓槌拿在手中，大笑道：“来了？且看我擂起鼓来，给大人，给卫中同僚们提一提气”

第442章 破阵
说罢，就在望楼上的那一面大鼓上重重一敲，随着他的动作，沉闷而激越，舒缓而又震撼人心的鼓声渐次响了起来，在他的带动下，年锡之亦是随之而鼓，两面大鼓同时响起，轰隆隆的鼓声震碎了夜空下最后的一丝宁静，所有在场的人都是精神一振，大家都知道，生死关头已到，最后的拼搏就在眼前。
对面的将旗之下，董字旗下的便是海宁伯董兴，这位老总兵亦是战功赫赫，威名远播，也曾经参加过京城保卫战，但并不算是于谦缇拔的嫡系，和范广等武将也保持了相当的距离，在声色犬马上他倒是和石亨更近一些，所以自然而然的，这位海宁伯就成了石亨的亲密伙伴之一。
当然，也不能说他是石亨的党羽，相反，石亨这位总兵官压在大家头上太久了，让众人感觉喘不过气来，京营的格局这些总兵官伯爵侯爵们不仅不想维持，相反，大家觉得利益要分沾，不能把好处全交给一个人，所以在很多军中宿将勋戚的推动下，整个京营和京师中武官中一直都是暗流涌动，大伙儿别的不想，就是要在文官手中夺回自己的地盘，巩固自己的势力。
这么一来，石亨在天顺改元初的议废巡抚，甚至议撤镇守中官的举动，当然也引得不少人的好感，哪怕就是石亨再怎么不好，这一件事也是做的大快人心，得到了很多勋旧武将们私底下的支持。
再底下，就是商议复立十团营的事，这自然也是京师勋戚们瓜分地盘的一种妥协，不过，事情在没有石亨和曹吉祥，包括张佳木在内的几大权臣的支持，无疾而终。
这，自然就叫这些元老宿将们深为失望了。
他们也有权势要追求，也有部下安插，也要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石亨和曹吉祥等人把持包揽，大家没得混，自然也是有极大的不满。
可以说，要是张佳木早发觉这一点，从中设法，拱起这些老将总兵官的火来，石亨和曹吉祥恐怕早就败亡了。
事实就是如此，历史上的石亨之亡，一则是在于他的跋扈，弄的皇帝深为不满，然后指使锦衣卫搜罗他谋反的证据，实在是皇帝只是要一个处置他的借口罢了。
但往深里说，就是石亨为总兵官太久，因夺门之功安插了三千余军官，这么挤压的别人没有活路，自然而然的就都拧成一股绳来对付他，以石亨的权势，几年之间就被人整死，举朝上下对付他一家，实在也是因为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所以也算死得并不冤枉了。
曹吉祥，大约亦是因此而败亡，石曹两家，实在也是在皇帝，锦衣卫，文官和侯伯勋臣们的联手之下，三四年内，全被消灭，只是灭曹之时，着实凶险，叫很多人大为意外，但也只是如此罢了。
现在在大旗之下的，便是勋臣武将的急先锋了。复立不成，石亨倒是及时伸出了橄榄枝，他就是在曹吉祥的建议之下，分润些地盘给人，复立十二团营，这般的让步，换来的便是这些个勋臣老将们对他和曹吉祥的支持。
大家一起联手做了张佳木，然后排排坐，吃果果，石亨继续当国公，顶在前头，皇上就算有什么怒火，也是对着他和曹吉祥发，也是想对付他们，几位出来支持他们的总兵官可没有什么风险。
当然，曹家另有打算，这一层连石亨也不知道，更加不必提这些蒙在鼓里，被权力欲烧的利欲熏心，脑子都烧迷糊了的老头子们了。
这会子董兴与施聚并肩而骑，他们都是久掌兵的老将，一生也不知道征战过多少回，眼前的这一点场面，倒也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不过，看着锦衣卫的应对，防御，提调，董兴喉咙痒痒，感觉有话想说。
“施帅。”他向着不远的施聚笑道：“瞧见没有？”
“怎么？”施聚心事重重的样子，半响才答道：“董帅有什么见教？”
施聚虽然参与此事，但是他倒是和董兴的目的不同，实在是觉得文压制武，而武越来越不成话，需得好生振作整治，但上来便是政变，而且在京城中如此大动干戈，老将军一生镇守湖广，也在云南和安南征战过，在天子脚下动刀兵，这倒是破题儿头一遭，所以不管石亨等人怎么说，施聚也是很提不起精神来。
老将军只觉茫然，怎么想好生做点事，却是到了如此地步？这一件事，将会是如何了局。
同时自然心中有怀疑，此事过后，君权明显受到侵削，石亨和曹吉祥是否能够忠忱如初？
这一层，可就更费思量了。
如果这两人试图凌驾于君皇之上，夺君位而自立，到时候又该如何自处？
可以说，自从今天稀里糊涂的夺了兵权，召出旧部，并且突然有事情泄密的消息传来，原本觉得事情还有缓冲余地的老将军也就稀里糊涂的上了马，在这些部下的簇拥之下，点将点兵，开武库授兵，和董兴一起，把一支几千人的大军按野战的规格给好生武装了起来。
要是往常，打着自己的将旗，又在这么多忠勇部下的簇拥之下，老将军就会踌躇满志，觉得天下无处不可去得，可此时虽然前后左右都是虎狼之士簇拥保卫，但老将军却是觉得心底里空空荡荡的，竟是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他的心思，董兴当然一无所知，当下仍然是很兴头的向着施聚道：“瞧着没有？施帅，这里也是正儿八经的布起防来，瞧着没有，拒马搭的街垒，还真有模有样的。”
这当然是取笑的话了，董兴曾经在辽东打过仗，对着兀良哈部成千上万的骑兵，布的自然就是车阵等步阵，靠的是边墙城防，火炮和强弩，威名赫赫的蒙古骑兵冲锋都曾经经历过，眼前的这种情形，只能说是“小场面”了。
就算是施聚，虽然没有到北边打过，但南方平叛征伐，哪一场不是成千上万，哪一仗不是积白骨为山？就说安南那里，三十万天兵入交趾，最后奉天子诏旨撤出来的有几个？
不知道多少汉家儿郎，抛骨于瘴气弥漫之地，想到他们，老头子觉得自己活到现今的这个年纪，都是多余。
这个话，不必和董兴说，说了，白惹人笑。
当下只是顺着他的话缝，施老将军也像模像样的打量着对方的工事。这一看，倒是瞧着不少门道来，防线共是三道，眼下他们距离最近的就是第一道。
用大量带着铁钉尖枝的木拒马把三面临街的广场给封死了，在拒马后头，还有堆的有一个多高的草包沙袋，而且，很有办法的没有只堆一道，而是在第一道防御之后，不到五步的地方又立了一道更高更坚固的防线，再往前去，就是锦衣卫公堂大门前的一道了，中规中矩，就是在封实了门前，火光之下，似乎还能瞧着撒了一些三角铁钉等物……虽然稀罕，但好歹也是见过。
倒是第一条和第二条防御颇费工夫，想来适才也是用了不少人力，这么一来，估算对面里头的人手数目，就得重新再好好想一下了。
老头儿也是有点发愁，这里几面临街，又是和几家大衙门相隔，总不能放火烧了五军都督府？
如果不把边上的建筑全拆光了，只能从正面而攻，这么一座大门，还排下这么一个阵势，得损多少人命才能攻的进去哇？
老头子虽然也想一战成功，少点损失，不要惊扰了北京地面，但眼看着眼前的阵势，今夜想攻下来，那是老猫嗅咸鱼——休想就是明儿上午，能不能拿下来，也是两说……现在他的这些个部下，虽然是老人，跟随多年的老部下，忠诚勇气不便怀疑，不过他也着实想知道，在京城这种地方呆久了，又是身居高位，还能剩下多少武勇在身上？
他这里愁眉苦脸的，董兴那边却是大不乐意。他只是个伯爵，这件事后，石亨等人许了他外头三万亩的庄田，还答应把会昌侯孙继宗排挤出去，把孙继宗的位子许给他，这么许诺，才弄的他这么卖力气出劲来干这种勾当。现在已经上了船，再这么犹豫迟疑，可不是拿自己的身家性命来当玩笑。
当下不管施聚如何，自己只冷着脸向身边诸将问道：“怎么样，眼前似乎也费了点功夫，你们瞧着如何？”
他身边有个姓尤的参将骑马侍立一边，此人是延绥的武将世家出身，刚会走路就舞刀弄剑，没加冠时手头上就不知道多少条人命在手上，脸上一条斜斜的刀疤，几乎从眼到下唇，更添了几分狰狞凶恶之气，当下听着董兴问，他便抢先答道：“大帅，这群‘飞鱼’也敢称武官？我早就瞧他们不顺眼，天天就知道盯着人的隐私不放，什么玩意，我带三百敢死上去，先破了它外头两层沟垒再说”

第443章 叫阵
“不急。”董兴一副老猫戏鼠的自在模样，笑着对尤参将道：“我知道你杀心上来了，凶性难改的东西，不过，你也不要着急，天时还早，说好了是明儿中午再会合，这里再难攻打，也不能耽搁到明儿中午吧？”
“这，当然不会”
“不会就最好不过，来，派人上去喊话，就说海宁伯请驸马出来说话。”
董兴有些话对心腹也不会说，其实大家说好的是上午到宫门前会合，一切大事底定，到时候自然还有剩下的事料理，比如废帝，再立新君等等。
这些可都是诛九族的话头，没有彻底掌握京城之前，他可也不敢说这等话，要是说出来落了别人的话柄，事又未成，到时候抄家灭族时，世上可没地儿买后悔药去。
当下一声吩咐，自有一个小校很辛苦的爬到那拒马和沙袋乱石堆的老高的街垒之上，直着嗓门叫道：“海宁伯请锦衣卫都堂大人说话”
这么一叫，身后又有一小队人一起叫，锦衣卫那边的鼓声也停了，这边也是安安静静的等下文，一时间一触即发的战场倒是安静了下来，只是，这种安静份外的诡异，叫人打心底里发寒。
看着那小校上前喊话，董施两面大旗下所有人都是知道，一会儿，就是一场生死相拼的死战，当官的没事，躲在后头就行，可上前搏命的却是他们，如果打胜了，大功还是上头这些人的，他们能落几两银子就是上官有良心了，如果打败了……那自然一切休提，咳，要多惨，就有多惨。
所以看着人上去，哪怕知道可能不是很大，这些从京营里提调出来的军兵们还是抱着万一的希望，对面的锦衣卫听说和文官也差不多，最多算是顺天府的衙役，拿捕些细民百姓还成，堂堂正正的对决于疆场，怕是不成？
不过，人家的防御倒是做的有模有样，连董帅和施帅也没口子的夸赞，再看应对，大军一至，对面梆子直响，除了街口挂的风灯，内里的灯火一下子齐灭，大伙儿瞅过去，除了看到漫天的飞雪和张大了嘴巴，好似一只怪兽的衙门口外，别的就是隐约可见的人群，在几道防御之间，究竟有多少人，拿的甚么兵器，却是一律瞧不着。
如此布置和应对，只有积年征战的老兵宿将才能如此，对面又岂是上头说的那么稀松平常，根本不堪一战？
今天啊，本来就透着玄，透着邪，当兵吃粮，只能跟着上官走，拼命？
很多人在心中想着：去他娘的，扯什么骚？上官们打来打去，争权夺势，俺们却跟着凑什么热闹？
盼只盼，能顺顺当当的谈和谈下来，大家和气生财，和气致祥，至于谁当家主事的，咱们当小兵的，管不着。
……
这里京营官兵打着小九九，喊话的小校也很有耐心，只是很艰难的站在一座平时用来拴马的木柱之前，又继续叫着：“董帅说，急欲与都堂大人一唔，请过来叙话”
他想了一想，又道：“下官愿以性命担保，都堂大人过来，一定不会有暗算，大家叙话解决此事，不是更好？”
此人倒也是负责，虽然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一心也只是想着能够善了，所以劝说起来格外的卖力起劲，听着倒也是诚意十足，换了不明就里的锦衣卫校尉听着，想来也是觉得不妨谈一下看看如何，何必问也不问，就这么打生打死的。
董兴派这人上来，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当下看着那小校，只问道：“这人姓甚么？记下他名字，是个人才，老夫要大用他。”
原本是无所谓的事，随便派了一个出来，不料人家却做的风生水起。在一边的一大群将领都是用嫉妒的眼神看着那个小校，尤参将更是不愤，但上头问话又不能不答，只得道：“姓吴，卖弄口舌倒还有一套。”
他话里的嫉妒之意就是白痴也听的出来，董兴驭下讲究的是恩结，其实就是凡事他当家，下头该怎样就怎样，出了事他顶着。要是下属有什么争议，他也是各打五十，不会会谁出头，听着尤参将的话，当下他只是一揪胡须，乐呵呵的看着前头，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那姓吴的小校距离不远，尤参将又有意为之，此人身形一震，想说什么，却只能是在腹中长叹，最终一句话亦是没有说出来。
“狗日的，乱叫什么，要打便打，这会子大军押境，还叫咱们大人出来谈？要谈也成，你们人全撤走，留下姓董的老狗，咱们把他请到大堂，大礼相对，要谈到明天也中，谈个十天半月也成，要是谈欢喜了，住在诏狱里头，那就更有乐子了，谈到地老天荒，谈到他死，都是他娘的小事一桩”
姓吴的小校刚要再说什么，对面却是一声暴烈的怒吼，然后就是一长串的话骂出来，声音是又大又哄亮，又响快脆落，标准的京城土著的口音，不仅是锦衣卫那头听的哄堂大笑，便是董兴这边的部下，也是有不少人听的面露笑意，忍的甚是辛苦。
施聚的部下可没这么多讲究，不少人也是低声笑出来。
本来么，大伙儿提刀弄枪的过来，还叫人家出来会晤说话，这还有什么可说的？难道叫人自缚来降？那可也太幼稚了一些。
这么一想，看向董兴的眼神可也就怪异许多，这位大帅，看来也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原来是个草包。
董兴自然是大感愤怒，一张老脸憋的通红，前头的吴校尉知道大事不妙，大帅这人处事甚是不公，而且很多时候都是稀里糊涂，根本脑子不大清爽。不过这位大帅有一桩妙处，就是损害他声威利益的，那可是绝不会放过。这会子是他引发的这一场论战，要是不赶紧把话头扯开，把场子扳回来一点儿，等事情过后，这日子可就难过了。
大帅火头上来，找个理由或是不找理由，校场论斩，那又怎么样？倒是有地方说理去呀。
这么一想，额头自然见汗，当下脑中急速一想，正面驳是没办法了，只能说歪理：“我家大帅不论怎样，都是诚意请都堂一见，下官又以性命做保，都堂大人又何必这么小心在意？听说大人也是武勇过人，怎么就是这么胆小怕事？怪不得人说锦衣卫不算是武官，今天小将真是开了眼，果然如此，哈哈。”
这么就是指着鼻子骂人胆小怕事，而且以京营这边为统一立场，把事情扯到锦衣卫和京营兵两个层面上来，这么一说，不仅董兴的脸色好看了一些，便是不少适才嘲笑总兵大人的官兵也是微微点头，觉得吴校尉说的话大是有理，果然锦衣卫都是一群怂包软蛋。
“这厮倒真的善辩。”刚刚吴校尉一出来，黄二便急的挠墙。叫他杀人打人，那是没有一点儿问题，出点歪主意，动点坏水，也是有点根底，毕竟是在街头混事的人，一点儿不会也是不可能。
但是叫他去和人吵架辩论，那真不是他的特长，这里要是有李瞎子那一伙在，倒是一点儿没有问题，这群人和人吵架比吃饭还多，根本不当回事，虽然市井那一套登不得大雅之堂，不过把水搅浑，不使对方太得意就是了。
不过实在没奈何，也正好张佳木出来，教了黄二一番话，适才嚷出去，配合黄二叫驴一般的嗓门，倒是着实露了一把小脸。但人家又反驳过来，黄二急的满头大汗，恨恨地看着高处的吴校尉，轻声骂道：“一会非得把这厮的脑袋揪下来，倒要瞧瞧，他还能不能说了。”
张佳木已经把整个防线视查了一遍，有他在，卫里上下都是精神大振，士气提高极快。这年头，打仗就是白刃相搏，后人看战争片，总觉得冷兵器做战没有那么可怕，不象子弟，嗖一下过来，人便完了，再武勇也是白搭。
但其实这时代的战争才考验的是人的胆魄壮健的身体，娴熟的武艺，只是基本，没有将种将胆，就上不得阵，对不得敌，最终也是白搭。
试想，甲胃在身，武器在手，对面亦是这般，近时连呼吸也听着真切，打起来时，漫山遍野或是敌或是友，有时根本分它不清，只能凭着本能和自己身边的人奋战，一叶障目，是胜是败，也是分它不清。
至于那满地滚的人头，人的内脏，四肢五官，人身上任何一处地方都能被切了下来，配上那熏人肺腑的血腥气，这都是发生在自己身边……试想，无胆无力无勇之辈，如何敢在这等地方奋勇杀敌？
所以古人征战，先讲将，将为军中之胆，军士信任的将领可使得士卒奋勇，一般来说，对敌时口中有唾沫，直立持兵，不至于口干舌燥，舌头粘在一起，只能做到这样，就是难得的好兵，至于将，能在将旗之下而不至于望风而逃，自毁军心，那便是合格的将领了。

第468章 承诺
古人征战厮杀，大约便是如此。将领平时爱兵一些，遇战勇武一些，便是好将军。要是能掌握军心，知晓民情，再懂山川地理，人心向背，再能理清部曲之间的关系，布置得当，统筹得法，那便是名将中的名将，能到韩信一流的层次了。
至于战场之上，就是靠着将领和少数勇武有经验的老卒冲杀，极少有大军团齐拥而上，然后数十万人真格一起拼杀的场面。
一支三万人的军队，辅兵便最少有过半以上，再去掉弓弩手，武官，亲卫，能真正一线拼杀的战兵，最多五千人。一场大战的胜负手，可能就是在双方这加起来几千人的战兵劲卒之上，而这些战兵劲卒，则是以勇武之将亲领，他们的勇气决心，还有士气高低，也是占了很高的因素了。
而大战对决，除了后勤等方面外，将领的指挥和勇武也占了极大的因素，大明开国时的勇先锋常遇春，就是那种以自己一身武力，带动身边数百人，遇敌则如利刃向前，锋锐无比，无人能挡，这般勇将，就是当是时最合格的先锋大将了。
而至明末，将领自己蓄养的家丁倒是够勇敢，但也多只是簇拥着家主逃命罢了。有建州攻明以来，明军对建州竟是无一战野战获胜，到后来建州破口入关之后，更是连敢于野战的军队也没有了。
只有卢象升和他的几千直属敢于一战，但精锐太少，而人数相差悬殊，奋战日以继夜，最终败亡，这，亦是勇将之悲。
而此时的明军尚且留有一点开国时的气象，如石亨、范广之辈，都是有名的武艺高强，骑射双绝的勇将，虽无徐达，但也好歹使得这个王朝声威不堕就是了。而此时张佳木亦不愧前贤，虽然大敌当前，甚至一上来徐穆尘震惊之时，就立刻请他走避。这里部堂衙门甚多，翻墙出去，虽然敌人众多，但穿街过巷，也准定能突出去。不过张佳木想来想去，不能走这么条路，其中原因很多，他自然也不会对下头直说，只是下头看着他出现了，自然是大为提气，适才对面大军压境，光是数旗帜的数量就叫锦衣卫上下都大吃一惊。这里又都是以文职壮丁为主，人虽不少，不过武勇敢战的勇士倒真是不多，此时张佳木出现在众人眼前，也确实是有着定海神针般的作用。
一看如此，张佳木自己也是大觉欣慰。
适才要是阵脚乱了，临阵脱逃，和史书上记录的那些庸人何异？这会子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想重新做富家翁都是难了。
他已经决定要坚守到底，拖到缇骑赶过来为止，对面叫些什么，自然也不必理会。不料对方派出来的人倒确实是个人才，能说会道，居然逼的他不能不出来了。
“他是块材料。”张佳木也是夸了一句，然后吩咐黄二道：“你们在这里不要随便出去，一会谈崩了，敌人要是冲过来，正好，放一排枪，先声夺人。”
黄二已经把库里所有的库存都取了来，因为他是这一场战事的指挥，薛祥这个内卫的头儿，堂堂都指挥同知把府库交待清楚了之后也是穿了一身山文铠，手中拿了一柄关刀，一般也是威风凛凛，此时见张佳木过来，薛祥也只是点头为礼，甲胃在身，倒也怪不得他。
在薛祥身边，则是大量平时伏首案头的文职官员们，包括满头白发的刘勇在内，各人都是向着张佳木微笑行礼。
甚至那几个账花子老夫子，他们亦是列甲持兵，一脸肃穆的站在后阵之中，甚至有几人，手里还拿着强弩硬弓……天知道他们能不能使，这弓，可是一般力气拉不开的。
看着眼前这些，张佳木禁不住眼中也是有点发热，喉咙涌动一下，想说些什么，可是又觉得没有什么可说，他，这会儿可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当然，其实也是真的什么也不必说。
“你的命值几文？”张佳木一开声，便是刻薄而有力，他大声道：“漫说是你，便是董兴，施聚，这两位加在一块儿，能抵我一根小指不能？”
他回头向着暗处的锦衣卫，大声问道：“你们说，能不能？”
“不能”黄二先答，接着便是刘勇、薛祥、年锡之、徐穆尘，还有众人卫中的官员，校尉，力士，直卫，所有人都扯着喉咙，大叫道：“不能，抵不得大人的一根小手指头。”
这么一缠，虽然没有什么道理，气势倒是起来了，暗处中的锦衣卫足有三千余人，叫嚷起来又是万众一心，所以如冬雷一般，在众京营兵头上滚滚而过，听得对方如此气盛，不少经过战阵的老卒都面露忧色……敌人看来士气甚旺，再加上地利，当然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了。
董兴和施聚心中当然也是如此是想，只是他们经历的多，心中的想法倒是往往和脸上的表情不符。
既然张佳木叫阵，董兴也不好再藏在后头，看看距离，他驱马上前几十步，正好再距离对方的阵前有数十步的距离，这么远近，看似危险，其实也不妨事。弓箭有效在百步到百五十步，不过射到百五十步，就是孩童也伤不得了。力竭而落，无用唬人的东西了。
六七十步，对不穿甲的人杀伤倒是有一些，射中要害，也能要命。但身着将军的上等铁甲，身边还有卫士环绕，这个距离，就算有弓箭射过来，也根本伤不到人，更不要提致命了。
董兴此举，也是老奸巨滑，上前这么多，示意自己胆大，一边走，一边向着对方叫道：“张大人，何其气盛也，不过，老夫这几人也没带弓箭，伤不着大人，何妨出来心平气和的说几句？”
“出来便出来。”张佳木长声大笑，叫道：“董帅莫急，我来了。”
说话声中，不过眨眼功夫，他已经攀上了一人多高的街垒，正好，和姓吴的小校当头对脸。
见对方一脸惊惶之色，张佳木便笑道：“放心，我可不会向一个没有品级的小校出手。”
大明的京营武官制度和卫所不一样，卫所是小旗到总旗，百户，千户，一路到都指挥，层次分明。
京营中却是总兵、副将、参将、游击、千总、把总这几级，有的营中武将甚少，甚至没有游击千总这一层，参将之下，便是把总。
常有一个把总任坐营官，或是领千人的部曲，此时的把总和后来的把总对百户的世职是对不上的。
姓吴的这人，显然是连一个把总也巴不结不上，这会子他一脸的惊惶，倒是和刚刚的辩才沾不上边，可能，人都是有局限性的，这姓吴的大约只是一张嘴还可以吧。
张佳木倒是不同，身形高大，正是二十岁的巅峰年纪，身上筋肉盘结，似乎有大把的力气藏在筋肉之间，只要稍微一动，就可以勃发而出。
身上穿的是箭衣行装，并没有束甲，腰间也只是一柄绣春刀，倒是身后背着一柄大弓，似乎有一人多高，足可眩人眼目。
这种一人多高的硬弓，可能有十石或是十五石的变态弓力，不是天生神力的好汉，绝不敢背这么一柄弓出来丢人现眼。
而张佳木善射之名，九城悉知，眼看他这副打扮出来，原本还一脸笑意，打算和张佳木调笑一番的董兴也皱了眉，这几十步的距离，对一般的弓手是安全了，可是对着张佳木，他没有信心。
“是，是是，大人是何等样人？小人又是何等样人，对小人动手，真的是污了大人的手啊。”
吴校尉这一回却不敢大声了，只是低着头，又不敢做出太谦卑的模样，怕事后被找麻烦……他心里狠抽自己一耳光，他娘的，前生不善才落着当这种差，这事完了，谁他妈的再吃董某人的兵粮，谁他娘的就是小妈养的。
“你去吧。”张佳木笑吟吟的，先不理董兴，只是对吴小校道：“你嘴巴不错，是个人才，将来我会有用着你的地方。嗯，现在空口白牙的，说着也没味，总之，事情了了，你我无事，你可以来找我，总会有你的好处。”
这么一说，姓吴的倒是又惊又喜，张佳木对下属之好，那也是京城闻名，要是真能投在他麾下，也是祖宗坟头上长蒿子了。
只是这一场劫，他能打的过去？
带着这种又惊又喜又惧的心思，吴校尉一溜烟的跑了，只留下张佳木威风凛凛的站在壁垒之上，一手按刀，一手指着董兴，笑道：“怎么样，董帅，叫我出来，有什么见教没有？”
“呃……”
董兴这下倒是有点抓瞎，刚刚只是在正式进攻之前，摧折一下对手的士气，谁料这楞头青不服输，倒是真的站了出来。
“真守承诺的，都是天大的傻子。”
想起这个，董兴大为心动，眼神向着身后一扫，他身边的将校都是心腹，自然知道他的用意，当下便有个中军偷偷向后而去。

第469章 诡道
“张大人，咳，本帅前来。”董兴知道下属已经意会到自己的用意，心中狂跳，嘴里说些什么，连自己也不知道：“前来就是要在张大人和石帅之间做个调人，说和说和，咳，这个这个，刀兵不祥，何必这么刀来剑往的是不是？”
“嗯，说的也是。”张佳木面色淡然，笑道：“那你把石亨和曹吉祥都叫来，我们就在这里谈。”
“哼，石帅是何等样人，怎么能叫他过来？”董兴用眼角的余光看到有一队弓箭手已经奉调上来，都是拿的铁胎强弓，几十步远距离，射人肯定不成问题，张佳木又没有穿甲，看来真真是上天给自己的良机了。
这么一来，他立的功劳可就大了，敌首授首，自己智取张佳木之首级，这个事一办成，名声自然是扶摇之上，石亨这厮也不能不高看他董某人一眼面子里子都有，他老董家这一次也是福星高照，升官发财，样样都有啊。
董兴已经快把肚皮笑破，脸上却仍然是一脸肃然：“张大人信不过本帅么，本帅愿意性命担保，只要张大人放下刀枪过来这边，老夫以全家百口性命保你平安。我等都是为国之柱石，何必为自己一已之私利，使得京城生灵涂炭”
这老贼一心要谋夺奇功，脑子倒也是转的快了，这会子一脸的悲天悯人，话也是说的大义凛然，那些小兵不明就里，都是呆呆的看着自己大帅，脑子笨的实在是转不过弯来，脑子灵醒一点的，已经看到弓手预备到位，眼看就可以动手了。
“不如董帅你过来，本官以全家百口性命保你平安无事，你和石帅相交莫逆，石帅如果顾念于董帅的交情，必定会飞骑过来，到时候再谈，不是更好？”
董兴胡说八道，张佳木也不逊色，一段话说过去，董兴立刻哑口无言。
“噗”鼓楼上的徐穆尘不觉喷饭，便是年锡之也是莞尔一笑，摇头道：“想不到大人也有这么无赖的时候。”
“你不知道么？”徐穆尘向着他悄然道：“大人两年前还是锦衣卫的军余，在街面上收规费，不耍无赖只当好人，哪儿能收得到银子”
“这个我知道。”年锡之点头，道：“黄二这一群人，就是大人在街面上收服的。”
“所以说能者无所不能。”徐穆尘笑道：“董兴这厮和大人来这一套，纯粹是自己找难看。”他又指着下头，大笑道：“你瞧你瞧，他把弓手调来了，这厮难道不知道，大人骑射双绝，和大人玩这个，真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了。”
果然，不出徐穆尘所料，董兴被说的哑口无言，亦是恼羞成怒，当下便大喝一声，怒道：“弓弩手何在，张弓，射”
他这么一下令，底下便是一阵梆子声响，那些弓手堪堪赶到董兴身后二十余步，距离张佳木也有七十来步距离，勉强可以张弓，当下数十人站成一排，一个个解下弓来，然后抽箭，搭弓，动作快的，已经在瞄准了。
不过，张佳木的动作更快。
对方一翻脸，张佳木已经从身后抽弓在手，他的弓是在富贵之后叫人特别制作，上等的木料，牛筋，用的漆，角，都是一等一的上品，弓力，则足有十五个力，这般强弓，一般人不要说射，就是能拉开一半，都是大肚能吃有力气的汉子了。
大明这会儿，一般百姓是一年到头吃的杂粮和野菜，逢年过节才吃点白面大米，就是江南，也不是顿顿白米饭，有主食吃的饱，就是上等人家，更别提吃肉了。
没有肉，如何来的力气？就算打熬出来的力气，也不长久，也易衰老，所以力大者少，力大寿考者，就更少了。
一见张佳木的动作，董兴便骇然变色，他再狂妄无知，张佳木的射术还是知道一些儿的。当下便也不敢多说半个字，转身便是疾走，而他的部下也知道厉害，立刻便是举盾而上，试图挡住这一箭再说。
但已经晚了张佳木张弓之后，几乎就没有停顿，弓上铁羽立刻破空而出，带着尖啸之音，破空而至。
这一箭来的实在是太快，董兴部下举盾根本还没有来的及防御，而这一支铁羽已经堪堪飞至。
“大帅，快躲”
董兴身边一堆副将参将游击守备，各人都是齐声大吼，有手快的，便在董兴背上重重一推。
不管如何，董兴是他们的座主，没有董兴，很多利益都争不到手，也没有人跟他们去争。说句难听的，死了连抚恤也不一定能闹的到的手。
当时的明军已经开始向封建化的道路发展，到了明中期之后，军队就成为将领的私产，皇帝和大臣政府也认可这种军队制度，将领对自己的部下负责，部下则只听本部将领的命令，富祸共之，而到了明末，边军多不可战，真正能战的就是这种封建军队，甚至就是将领自己养的家丁苍头，这样的怪制度，似乎也是就明朝独有的了。
当然，这也和整个东亚甚至是亚洲的军事力量和制度一直走下坡有关，蒙元和宋之后，中国更是首当其冲，不论是从铠甲和武器的制作，到战阵的训练，兵员的素质，军队的给养，将帅的能力，如此等等，都一直在走下坡。
当然，附近的游牧民族也在走下坡，比如吐蕃，蒙古，不过倒霉的就是又出来一个建州，这也就是天命了。
至于秦汉那种古典军国主义时代的强兵，则再也没有出现过，甚至就是宋来说，士兵的铠甲兵器，训练，待遇，正式的禁军远超过明的边军，这一点，毋庸置疑。
眼前这些将帅拼命护住董兴，倒也不是董兴多得人心，实在是一支军队就只能靠这么一个核心，实在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么一推，董兴砰然一声倒地，望六十的人，一身重甲，吃这么重重一推，当真是跌的狼狈，等抬起头来时，一脸的灰尘和面皮擦破时流出来的鲜血，董兴面色狰狞，刚想说些什么，却又听得声音不对，他倒也是机警，立时便是二话不说，又用最快最狠的姿式和力道狠狠趴在地上。
“哎哟”这一回，堂堂海宁伯董帅跌的更重，却是自己用的力气，这一下连火也是发不出来，只是一张老脸硌的生疼生疼，忍不住叫出声来。
不过，也是有失有得，就在董兴趴下的一瞬间，又是一支铁羽破空而过，带着一声利响尖啸，从董兴的头顶划了过去，正好，把他头盔顶上的红缨给射落了下来。
“老贼，算你时运高。”不远处张佳木颇为遗憾的收起铁弓，然后跳落下地，在他身后，已经有数十支羽箭破空而至，正好就在他落下地的同时，掠空而过。
“大人，好射术。”
一下地，黄二便上前来，笑道：“没想到大人出去，差点就要了姓董的老命，早知如此，咱也跟出去，刚刚加把手，没准就成了。”
董兴适才的狼狈，各人都是看的清清楚楚，要是真有多那么几个人，没准儿就射中了，不死也叫这老贼丢半条命下来。
“不成。”张佳木笑道：“这厮奸狡的很，出来的人多，想赚他入套，可就是难了。”
他们在这里高兴，董兴那边却已经是怒发如狂，自从少年从军，他董家也是军中宿将世家，太祖微时就跟随在侍，燕王就藩时，董家也奉命为燕王护卫，更是底定了富贵荣华的根脚，这么多年，向来就是他指挥若定，根本就没有机会遇此险事，更谈不上被人两次逼了个狗吃屎的难堪和难看了。
军中早就有医官赶了过来，要给伯爷总兵清洗包扎伤口，董兴却是一脚把医官踢开，浑身哆嗦着道：“派选锋，挑三百个出来，把银箱劈开来，破阵而过的，每人五两，伤敌而归的，赏十两，斩首一级的，赏二十”
明军以首级见功，边军士卒斩一蒙古劲卒的赏，一颗人头最多时可见四十两银，此时银价高昂，二十两一颗人头，又是以众搏寡，董兴颁下的赏格，也算是不低了。
他一声令下，自然就有人听命行事，抬了五六个硕大的木箱上来。
接着便有人用刀把箱子劈开，里头果然银光灿然，全是一锭锭铸好的大银，箱子一坏，这些银锭便从箱子倾倒出来。
果然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银子在眼前，选锋就容易找的多，报名的人不少，挑的全是身强力壮，穿得住双甲，能跳能跃，还能手持强兵冲锋的壮汉子。
不过，这个标准就严格的多，挑了半天，才算成功。
董兴看的焦燥起来，一边的施聚却是叹道：“三十年前，这样的兵眨眼就能挑的出来，现在，真是大不如当年了”
虽说两人不是很对盘，不过，施聚这话董兴却是大为赞同，京营兵的素质确实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当然了，董伯爷和施伯爷门下加起来用了几百的杂役，吃了上千的空额，这一层，他们当然是自动忽略了，也绝不会想起自己的责任来。
“管他娘的。”董兴脸上又是灰又是血的，看起来甚是狰狞，这会儿，这位老伯爷露出点当年的悍勇来，他挥手，令道：“叫儿郎们上，破了阵，领赏银”

第470章选锋
“选锋”共有三百余人，分成三队，派了姓尤的参将总领指挥，又派了两个游击，分别姓牛和李，三队选锋，各有所领，下了血本上去，就是要务求一战成功。
打仗就是玩儿命，凭的就是一股子血气之勇，没有血勇的人，只能吆喝呐喊，或是打打顺风仗，一遇困境挫折，或是攻坚，可就不成了。
所以对选锋的挑选极严，不使无勇之辈混进去，再者，就是厚赏。
除了赏银之外，就是有现成的盖了官印的委扎官照，一旦活着回来，就有赏银，表现优异者，立刻就由兵转官，最不济，也能弄个小旗干干。
“派上去吧。”施聚发了几句牢骚，接着道：“辰光不早，耽搁好一会儿了，能不能明早建功，就看选锋是不是得力了。”
锦衣卫的街垒建筑的很妙，正好把自己的正门和相邻的三个街口全拦了起来，相对来说，这地方是不小，但对上万人对战的战场来说，又太小了些。
所以，京营官兵虽多，五千余人，全部带甲的壮士，但颇有点老鼠拖乌龟，无处下嘴的感觉。
选锋也只要三百余人，就是因为人太多了，施展不开，无济于事。
“先叫弓手来射一阵子吧，老哥，你也得出把力了”选锋是董兴派了出来，他是要争功，所以连商量也不和施聚商量，不过选锋冲锋之前，需要施聚派人出力时，他倒是出来打商量，而且说的义正词严，一时间，施聚的部下都有不满之色。
不过今天董兴是主力，人马数量和实力远在施聚之上，所以也无甚说得，当下施聚便答应了下来，只道：“这个是自然，何须多说”
一时两边都派了大量弓手押阵，锦衣卫那边黑漆漆的看不清楚，但算算两边相隔的距离，负责指挥弓手的武官就能算出来该在哪里发射。
因为事起仓促，而且也没有人想到会是正经的两军对垒的情形，老实说，忠国公府附近发生的战斗才是一场象模象样的政变，锦衣卫这里的，倒是叫人觉得有点儿滑稽了。两边都正儿八经的摆出一副正规做战的架势来了。
既然是正经打仗，当然就摆出正经的规矩来，军官计算好距离后，手猛一挥，只听得梆子声响，两边加起来小三百弓手，张弓搭箭，借着一点微光，向着锦衣卫防线之后射过去。
第一轮三百多铁羽迅速飞入黑暗之中，天空之下，只有飘动的雪花，什么动静也瞧不着，也没听到惨呼惊叫，指挥的弓手军官有点气馁，施聚却是突然发怒，喝道：“你怎么指挥的，迟疑什么？”
“是，施帅，末将错了。”
认错便改错，接着便是微调距离，接连下令，弓手两边的梆子响的跟什么似的，前六箭几乎就是眨眼功夫就全射了出去，再下来又以缓慢的节奏射了五箭，眨眼功就是数千铁羽射出，就算是锦衣卫那边灭了大半的灯火，也是隐约能瞧见，战阵之上，密密麻麻插满了羽箭，微光飞雪之下，箭羽显的漂亮而诡异，至于锦衣卫那边一点声响也没有，射中多少，伤多少，死多少，却是一律不知了。
“差不离了，上吧”董兴也是老于战阵，今晚这仗打的莫名其妙，没来由的已经叫他吃了很大的亏，说来说去还是自己太笨，谁也怨不得，不过复仇的心却犹如火苗一样，在冬夜之下却是越烧越旺，看看箭也射了十来轮，这些弓手也是难为，他们都是经过专门训练，这才能急速速射这么多轮，换了一般的人，那种大铁胎弓拉开就不错了，更甭提瞄准射击，或是急拉急射，大明因为有火器的关系，对弓弩重视不够，军中弩弓很少，能射强弓的将军和士兵也是不多，虽然将门世家一样要练习骑射，士兵在校场营中也是要练习射垛子，看靶子，射的太差的，逮到几个一样要法办，或斩首砍头，或打军棍，要么开革，总之也有一定之规，但是把大规模的编制给弓弩手，对弓弩的开发和质量的监督严管，大明就远远不如前宋了。
宋的一个百人队，可能最高有八十人都是弓弩手，余下二十人或是刀牌手，或是长枪手，用来掩护这些弩手和弓手。
在对金和蒙元的战场上，没有战马和骑兵的北宋和南宋，就是靠着这种强弩硬弓配铁甲步兵的打法。
此时军中强弓手不多，五千来人挑出这三百号人，不过好歹是完成了任务，董兴在暗处看了半天，以他的经验，锦衣卫的部勒甚严，刚刚这十余轮的急射和慢射，肯定伤着了不少人，但对面一点声响没有，根脚阵法不乱，这就说明，虽然锦衣卫在正经的京营兵眼里只是衙役差人，吓唬老百姓的玩意，连称武官也配不上，但，对方似乎也懂战阵之法，对部属管的甚严，这么多轮箭射下来，竟是一点儿声响也没有。
“入娘的……”董兴心中只是想：“遇上硬点子了”
心中虽然明白，并有警惕，但此时也不是退让的时候，就是要退，也得割了姓张的首级再说。
“遵令，大帅放心。”暗影处，尤参将已经落了一头一脸的雪花，他知道自己必定是先被挑成选锋，这也是题中应有之意，他是秦军将门，董兴在延绥当总兵官时带了他出来，尤家在秦军中也是百年世家了，不过到了京营之中，受排挤，遭白眼的事，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
好不容易挣到的这一顶参将帽子，还不知道要戴多久，有机会就拼，不然的话，谁能高抬眼看他尤某人一眼？
“好，去吧”趁着弓手慢射一轮换箭的当口，尤参将当头，一百余选锋跟随在他身后，各人都只拿短兵器，手中腰刀裹手，腰间插着攮子短刀匕首等物，甚至有的直接就把匕首含在嘴里，一会儿接了仗，就可以用得上。
每人胳膊上都缠着一条白布，虽然并不是一点儿光线没有，不过杀红了眼的当口，有这么一条，就远比没有强。
腰杀的紧紧的，脚上也换了快靴，杀了绑腿，装束的整齐停当，份外落利，第一条线的一百余人，就是这般打扮，借着风雪，在自家弓手兄弟的掩护下，直扑第一道长垒。
“上来了啊……”张佳木此时正伏在黄二等人中间，静听着对面的动静，在听到一阵沙沙的脚步声响时，他便笑道：“到底是扑过来了，我以为董老贼要和我唱一晚上戏呢。”
“这可真正是要见真章了。”黄二脸板的跟什么似的，理也不理张佳木，只向着自己身边左右的人道：“甭理大人，一会儿听我的号令，我叫起便起，叫射便射，要冲便冲，晓得么？”
“是了，咱们省得。”
“暴雨不重朝，挡住这前头的三板斧，底下就好拖时间了。”
黄二狞笑一声，道：“都省得就好，咱就不必多费唇舌说那么多了。但丑话我要说在头里，一会儿敢畏缩不前的，胆怯退后的，或是不听号令的，项上首级，就不算你的了”
在他身边的，全部都是选出来临时编组的军官。
锦衣卫内部的官阶在此时是没用了，刘勇这个指挥同知还不如一个身强力壮的棒小伙儿顶用。
临时编组，用的倒是张佳木的建议，五人为一伍，五伍为部，五部为曲，五曲为团，五团为旅，今日当然用不上旅的编制了，不过，正好编成五曲来使用，在黄二身边，则是有一个曲的传令，中军，选锋当然，也是最得力的防御核心力量，所有的直卫，都在他的部中，任何一人，都是以一当十的豪杰好汉，这些人，黄二怎么用，自然大有讲究，用的好，自然也可收奇效。
“好小子……”张佳木这会一点儿统兵大将，锦衣卫都堂，驸马都尉兼少保太子太保的官威范儿，一脸的惫懒模样，只是不缠着黄二了，此时不是分心的时候，他笑骂一句，自己却是缩了回来，和十来个医官一起，帮着适才中箭的校尉们剪去箭杆，敷上伤药，包扎起伤口，至于箭头难起，或是根本起不出来，现在自然也没有办法可想，只能等打完这一仗再说了。
正乱间，敌人脚步已经逼近，由于对面的官兵多打火把，也有不少锦衣卫事先张挂好的灯笼，所以光线较亮，众人眼中看的分明，十余条大汉，一身漆黑的夜行打扮，唯有胳膊上扎着一条白布，份外的刺眼醒目。
“来的好”黄二一声暴喝，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这里不适合大兵团一拥而上，地方不够，但这种几百人一轮的选锋冲击，只要灌开了口子，把街垒冲开，底下大军一涌而入，事情就不妙了，他看着冲上来的人影，从十余人到数十人，再到百余人，开头冲上来的已经在搬动拒马，为后来人开道，黄二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只是瞪大双眼，等候着发令的最佳时机。

第471章 对撞
“火铳手，打”
黑暗中，当百来条身影开始翻过街垒，并且试图再向前冲的当口，黄二果断下令。
众人只听得砰砰砰一通火铳暴响，白烟冒起，枪口处有火花闪现，再就是一股浓烈的硫磺味道，呛的人鼻子直发痒。
大明的火铳名称式样众多，什么飞鸟迅雷，三眼五眼，再到炮，虎蹲盏口，都有。当然，这会子还不太多，但基本的性能和模样，大致和二百年后也差不离了。
说来也是悲哀，明朝的火铳生产，一二百年后还不如现在，因为现在不管是内廷的兵仗局，还是工部的兵器局，生产好歹还负点责，官风民心士气都还有点开国时的影子遗留下来，所以好歹制的火铳还能打。
搁明末那会儿，十支火铳有九支会炸膛，不能伤人，反而伤已，这真是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当然，仿的红衣大炮，佛郎机炮等，还有鲁密铳，都很精良，非本土的火铳可比。
现在张佳木叫内卫做出来的，在技术上是没任何突破的。他毕竟是人不是神，一支火铳说来简单，但其实真正复杂，没有多年的浸淫实践，根本不得其门而入。
就拿鲁密铳来说，这火枪射程远，威力大，但是两根套管砸成一根，不说机簧机轨扳机之类，就是这枪管一项，就得费多大力气？
锦衣卫现在用的，不外乎是最原始的前膛装药的火绳枪的一种，只是做工更仔细，用铜不心疼，工匠待遇给足，监管得力，所以随便取出来一支，足可甩工部成品三十条街。
除了这些，还有在细节上的一些改善和加强，比如火铳口径加大了好几倍，给火铳手配上支架，下一步还打算配三棱尖利……就算这样，也足够了。
培养一个火铳手实在太简单了，卫中那些舞弄笔杆子的小白脸，拉到鲍家湾集训过三五回，人人都打的有模有样，就算准头差点人意，但只要铳口不要抬高，平平而射，难道几百号人一起开火，还全都落空不成？
现在这里有一百多支火铳手，再配上剩下的几十支强弩，黄二一声令下，炒豆般的火铳声次弟响起。
声音不齐，说明开火有先有后，砰砰砰打的甚是热闹，虽然看不清，也是能瞧着一些人手忙脚乱，开火之后，自己倒吓的魂不附体一样。
但这样，亦是足够了。
相隔实在太近，火铳又是张佳木下令特别加大口径，一百五十余支，全部用支架趴伏在地，相隔又只是几十步远，枪响过后，当先第一排的选锋就好象被人当胸捣了一拳，腾腾后退。
再下来便是惨叫出声，此起彼伏，倒是热闹的很。
当时火铳用的是铁子沙药，打击力广而大，穿透力不足，每中一枪，就好比在人身上用大锤击打，直打的人皮塌肉陷，皮开肉绽，甚至击伤五脏，口中鲜血狂喷，身上剧痛，但一时又不得死，倒地呼痛，当真是惨不堪言。
至于打瞎双眼，打烂五官，亦是比比皆是，那，可就是更加惨痛了。
肯出来做选锋的，当然也是军中的敢死之辈，既然当了兵吃了这份粮，就想着在这军营里出头的人，也大有人在。这些人平时练习武艺弓箭，打熬力气，锻炼胆量，平时好勇斗狠，战时就愿在人前，只凭这一百多斤和自己的能耐博一个功名富贵。
这般选锋冲锋的事，就是扬名立万的最好时机。
可惜，事与愿违，这群选锋都是个中好手，可他们连敌人的面也没见着，就在一阵阵爆豆般的枪响声中，被打的连连后退，或是惨叫不止，第一轮枪响过后，最少有四十多个选锋倒了下去，剩下的也是多半受了伤，要么就是被强弩射出的弓箭所伤。
“不能退，不准退”
尤参将满头大汗，他领的是第一拨的选锋，也是选锋中的选锋，个个都是膀大腰圆力大无穷的壮汉，他们手持腰刀，脚踩快靴，腰间插着短刀或是匕首，要不然，干脆就是手持一柄沉重的短斧。
只要被他们突入阵中，这些放枪的孬种连还击的机会也没有，直接就会被砍成肉酱一般。
但前提是，要突入敌阵。
就在这当口，第二拨选锋已经到了。
两队原本就相隔不远，只是为的怕人挤在一起，才故意隔开这么一点时间来拉开距离，但火铳发过，人都楞在原地，并没有继续向前，这一下，两队人就撞到了一起。
“姓尤的，你搞什么鬼？”第二队的带队队官是姓李的游击，董兴大帅的亲信，脾气向来火爆，一见尤参将还在原地，立时便是大怒。
尤参将也是大怒，但自己理亏，却也说不出什么来，当下只得伸手擒过来一个想朝后头跑的选锋，一脚踢在膝弯，一拍肩膀，喝道：“向前看，那是什么？”
那人下意识一瞧，却被尤参将一刀切在脖子上，一颗六阳魁首立时落地，血冲的老高，溅的李游击一头一脸都是。
姓李的游击也没想到尤参将如此凶残，而且敌人就在几十步外，他居然有心思在阵前执法，这倒也真是出了格的凶残了。
“瞧见没有？”尤参将狞笑一声，喝道：“赶紧冲，敌人要装子药，给你们的时间可不多了。我带着亲兵在这里，我不冲，不过谁敢退回来，我就砍他的脑袋，你们自己愿当选锋，死生由命，死在阵前还有抚恤，被我杀了，屁也没有……冲吧”
话说到如此份上，自然也只有冲了。
不过，锦衣卫这边装子药的现成有人，等敌人堪堪冲到第二道垒前之时，又是一阵爆豆般的枪声响起，这一回，似手火铳手都镇静下来，命中的人可就更多了。
四十步不到的距离，大口径的火铳，打在这些选锋身上，简直就是必死无疑。为了方便快捷，这些人只是一身布袍箭衣，连皮甲都没有穿，一枪打过去，胸塌肉陷，非死不可，甚至有人被打的连叫也没叫出来，连连后退，似乎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推着接连退后，等退到了地方，人也软软倒地而死，连一点儿声响也没发出来。
这一下，第一队的人又被打死不少，第二队的人更是伤了很多。
但京营选锋到底也不是寻常人可比，况且有一个尤参将就在后头押阵，退后尤是死。
身边左右尽是战死的弟兄，也是激起了这些选锋的悍勇之气。
当下仍然是嗷嗷怪叫，继续向着冲击，他们没有束甲，根本谈不上负重，翻过一人多高的街垒跟玩儿似的，说话之间，就已经冲到了大门前十步不到的地方。
这里便是最后一道防线，只是用沙包在大堂门前围了个半圆形的防御，半人来高，火铳都担在支架之上，放在这些沙包之上，一旦被人近了身，火铳可就无用了。
以这些选锋的悍勇之气，还有跳跃时的身形来看，武艺身手都很了得。就锦衣卫这些文职出身的火铳手，怕是要被人砍瓜切菜般的给瞬间消灭。
这种精锐对精锐的对决，不是人多打人少就可以。
要是可以，锦衣卫这边好歹有两千多人，一拥而上，这边冲过来的不到二百人，十个打一个，准定能行。
但冷兵器做战，绝不是这么简单。就算是两千多人打群架，也要组织，也要有指挥，不然的话，一拥而上，有人胆壮而有人情怯，没打成别人，自己就先乱了。
一看到敌人迫近，两轮枪响仍然逼不退这些人，不仅于此，选锋冲过来，后头已经有擂鼓声响，显然是在选锋的掩护下，京营大队就要出动，等他们顺利拆除街垒，搬开那些有尖角利刃于其中的拒马，没有这么一点地利的掩护，锦衣卫总部这里，就可是只能任人宰割了。
“直卫，随我上吧。”黄二已经红了眼，指挥火铳和强弩这样的远程力量，原本就不大对他的脾气，一有敌人上来，自然而然的，他便自己挺身而上。
几十直卫和内卫中的好手组成了一百多人的突击力量，在黄二的带领下，一百多条人影突了出去，很快，就和那些胳膊间缠着白布的敌营选锋战在了一处。
没有呐喊，没有虚张声势的吆喝，只有刀对刀的砍杀，只有一阵阵粗重的喘息声，只有野兽一般的眼神，只有忠诚与勇气，还有血与肉的对决。
黄二上来便瞄上了一个军官模样的对手，对方身形与他差不多，也是极高极壮的汉子，手中一柄短斧，极为沉重的样子。
“真是水货。”
一看对方手中拿的是短斧，黄二便面露不屑之色，这玩意只是粗汉用的，看着威风，却是根本不适合对战。
果然，两人一交上手，黄二连连让了对方几斧，趁着对方心浮气燥，旧力用光，新力未生之时，挺身上去，刀若毒蛇，却不是劈砍，直接一刺，他的刀却是与倭刀形相似又不一样的唐样横刀，可以劈斩，也能直刺，一刺过去，自对方胸前略被阻格，但接着用力一搅，对方胸前便被割开了一个大洞，隐隐约约，竟是能瞧见心脏的跳动。

第472章 进步
如此利刃，一时黄二身边的敌军都看的呆了。
黄二凶性大发，竟是伸手将那敌人的心脏挖了出来，放在嘴边咬了一口，满嘴血水，狞笑着道：“不坏，真好味道。”
“天爷，这是凶神啊。”
饶是京营选锋们全是营中一等一的好汉，在黄二这样的凶神面前，也是惊的呆了。
一呆一楞，自然就给了锦衣卫奋起而击的良机。
原本直卫和内卫也是卫中精锐，只是没有经历过几次真正的战阵厮杀。刚刚与敌选锋初接仗时，明明实力在对方之上，却仍然打了个旗鼓相当，就是没有一股凶厉残忍之气。
这一股气上来了，事情就好办了，战局立刻也是急转而下。
二百多选锋被一百多锦衣卫精锐打的节节败退，指挥的尤参将拼命砍了好几个败退下来的选锋，仍然遏制不住这股败退的浪潮。
他嘴都干的粘在一起，但仍然嘶哑着嗓子叫道：“怎么回事，前头是怎么回事？姓牛和姓李的人呢？”
有一个满脸鲜血，看不清模样的选锋立时答道：“牛将军叫人一刀捅死，还被人割了心大嚼，那敌将不是人，就是凶神。”
“胡说八道”
尤参将一听便是知道所说不虚，姓牛的自恃悍勇，经常在做战时冲锋在最前头，闻着此讯，他不觉冷笑一声，心道：“武艺又差，偏又爱现，活到今天都算他命长了。”
虽是如此想着，不过自己也甚觉心慌。
李游击可是沉稳持重，而且经验丰富，连他也受了伤回来，看来，这一次选锋攻击，算是彻底失败了。
果然，没过多一会儿，李游击被人架着回来，身上几处巨创，面色灰败，远远见了尤参将，便叫道：“速退，回去再商量。”
“好”尤参将也很果决，当下便向四周叫道：“收拢，退”
适才他如疯了一样，后退者被他杀了五六人，此时却是自己叫人后退，话一出口，心头便是一阵茫然。
再看看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的地上，鲜血染红了雪地，红白相映，特别的刺眼，而那几个被斩落的人头，龇牙咧嘴，似乎还在冲着自己挤眉弄眼的诡笑，尤参将长叹一声，双眼泪珠滚滚而落，然而此时不是他感时伤悲的时候，几个先锋驾住了他，在锦衣卫撵上来之前，一溜烟也似的溜了。
“好，打的好。”
张佳木看着是和医生们包扎伤患，嘴里还不时的问着伤情，他这个天人般人就在这里对伤员关怀备至，不少人都是眼眶含泪，极是感动。
除了卫直属的人员，还有一定职份位置的，锦衣卫们也不是老能瞧着自己的这位顶头大老板。而张佳木的名声极具传奇，位置也是高到无可再高，一般的侯伯都在他之下，更别提普通人了。
这些锦衣卫的普通校尉们也是如此，平时能见着的也就是自己上司，六七品的官儿，打交道的，就是相同层次的人，此时此刻却是眼睁睁看着都督大人就在自己个眼前，还问着自己的伤处如何……就算是表面功夫，邀买人心，可身处当事的人觉着，这感觉不赖。
等对手一路冲到门前的时候，虽然人数不多，但如疯虎下山，张佳木也是神色冷峻，如果不是有承诺在前，自己恐怕也要挥刀而上了。
说来也怪，虽然他经历过这样的场合也是不多，但心中了无畏惧之感。
可能是自己武艺够强，而心理也打造的足够坚强的原故吧？
有时候，政治可比战场更紧张，更刺激，而且，也更加倍的肮脏。
看着黄二把敌人撵走，张佳木也是松了口气，暗中把自己紧握的双拳也松了下来，就手儿，还屈了几屈。
他虽然不是正经的统兵大将，不过，眼前的情形也略瞧出几分来。
敌人凭着一股锐气，想凭几百选锋打开局面，最少也要冲乱这边的布置，在选锋之后，再派出大军，拆开街垒，扫平障碍，然后就能击鼓而进，把锦衣卫总部内的所有人斩杀干净，自己或死或擒，都是细枝末节，不必太放在心上的。
这打算原也不错，但是把地形给忽略了。
锦衣卫这里是长安右街，四面八方全部都是官衙府署，都是建筑的高大结实，一水的高墙大院，全是条石青砖制成，想放火都不容易，推平四周这些建筑，没几万人干个几天也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有这么多建筑打掩护，再又动员几千人费了不短时间把外围构建成工事，结果敌人虽众，铠甲兵器鲜明，但就是没有办法全力而攻。
施聚和董兴就是看出来这一点，所以才派精锐来攻，第一阵打掉锦衣卫士气，再继续跟进，就容易的多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曹福来的告密绝对是极为要紧的一环。如果不是这样，等曹吉祥和石亨各方把事情准备妥当，可能就绝不是这样演变了。
可能是锦衣卫还在正常办公之时，过万大军就重甲持兵掩杀而至，那时候，想抵抗也是无能为力，只能是任人宰割了。
“大人。”黄二杀的几近脱力，不过也是杀的很是痛快，前前后后死在他手中的怕也有十好几人，选锋锐气被打折后，锦衣卫这边就从容的多了。论武艺，铠甲，兵器，锦衣卫都远在京营选锋之上，人数也差不离，又是以逸待劳，更是占足了体力的便宜。精神一振，则动用起武艺来也是如有神助，不少人把手中的钢刀舞动的涮涮直响，把对手砍的魂飞魄散，到后来，一路追着敌人屁股，直到把对方撵出第一道长垒之外，卫里这边又鸣金收兵，各人这才退了回来。黄二杀的甚是过瘾，跑到张佳木这边时，一股扑鼻的血腥味，他自己却浑不在意，只在张佳木身边站定了，一边擦拭着自己手中的钢刀，一边笑着道：“这刀真是好哇，说什么百练钢，先前我还不是怎么放在心上，这真用上了，才知道果真是好刀。”
“我也瞧着了。”张佳木含笑说道：“自然是好刀，这可是花了我大笔银子的。”
这边众人用的刀，都是高炉打造出来的纯度极高的钢刀，杂质练出，纯度极高，明军的制式腰刀根本不能与之相比，两刀对砍，那边的刀被砍的伤痕累累，甚至被一刀砍断，锦衣卫这里却是丝毫无伤，这，自然就是钢刀建功。
适才一阵把敌人杀退，甲坚兵利，也是重要的原因。
事前的心血没有白费，张佳木也极欣慰。今晚敌强我弱，不是有宝刀重甲，又有特制的火铳，恐怕，此时自己已经战死，要么也成了亡命徒丧家犬，不知道在哪里躲藏奔命了。
但就是这样，亦不可掉以轻心，他皱着眉头，吩咐道：“你赶紧带人歇息，告诉你吧，这不过只是开始罢了”
“是的，我知道”黄二神色凛然，脸上倒没有瞧出什么特别紧张的神色，这厮也是历练出来的，胆气心志都是一等一的坚韧强大，从行宫放火到今日，谨慎小心胆气勇力指挥无一不佳，张佳木瞧着也大是满意，在此人胸前重重一捶，笑道：“去吧”
黄二怪笑一声，道：“大人也不来个封官许诺什么的，弄的人心里怪不是滋味。”
他一边叫人来抹拭身上的血迹和一些说不清来源的肉块肉沫什么的，那股味儿直熏人鼻子，呛的人打跌，但他自己倒是浑不在意，还在那里与张佳木说笑。
“用得着说么？”张佳木反问他。
“这……”黄二挠挠头，无词可答，一边旁听的人甚多，此时便都是笑起来。
刘勇适才不得上阵拼杀，老头儿此时倒觉得全身都痒痒，不禁也拿黄二打趣：“你已经是指挥佥事，还要封赏，难道一步就爬到老头子我头上去？”
他是从二品的都指挥同知，奉国将军，勋位护军，望六十的人到如此地步，已经是谢天谢地，黄二三十不到，现在就嗜望太高，也确实是有点叫老头子吃味了。
“都指挥的位子，倒也不是不可能。”张佳木笑着看了刘勇一眼，只道：“好生办事吧，刘头儿，黄二，都会更进一步，此事过后，谁曰不然？嗯，谁敢说不然？”
他嘴上说不许诺，但此语一出，还是使得人人精神大振。
脑子灵活的，便已经在想张佳木话语中的意思了。一想之下，便都是心中有数，脸上立刻泛出血红，精神大振，甚至不少人就提刀起来，想要和敌人拼命了。
道理最为简单，一想就知道。曹吉祥和石亨一败亡，凭张佳木的实力，封侯是最起码的，再掌兵权，京中实力第一，到时候当然要用不少人，老的侯伯都督用起来哪有自己的栽培的人顺手听话？
这么一想，眼前的这些人，一个卫指挥佥事当然不算什么的，指挥使，都同，都指挥，甚至加都督佥事，都督同知，一步到都督，也不是什么不可想象的事。
这么一想，锦衣卫这里自然是士气大涨，稍具武力的都是用手紧握武器，预备一会好好表现，以为将来之进步余地。

第473章 关键
锦衣卫这边士气如虹，高昂之至。
相对应的，自然是京营兵那边的低落。害怕与慌乱，惊异与惶恐，然后才是愤怒。
尤参将在军中的前途彻底完了，尽管他跪在董兴身边久矣，但董大帅连瞄也没有瞄他一眼。
在四周，都是幸灾乐祸的同僚，指望他们说话是不可能了。尤参将只能垂头丧气的跪在原地，还好大帅虽然不理，也没有更进一步发落，要是借他首级激励士气，那可真是衰透顶了。
董兴心里倒是真没有想到这个，选锋战败，在他来说也是极为意外的事。适才战斗的过程他已经看了个满眼，对面的士气之旺，武艺之精，兵器之锋锐，也是着实在他的意料之外。
一群衙役和街头混事的也搞的跟真事儿似的，这真是叫董兴难以想象。
他不知道，适才出击的就是锦衣卫留在这里精锐中的精锐，张佳木的直卫论起个头武艺，甚至是实战经验来都是全卫中的翘楚。
适才出击的一部二十五人全是来自开原铁岭的边墙附近，这伙人原本就是落草的强盗，他们和建州对抗，和官府对抗，和恶劣的自然条件对抗，这一伍人又是在其中选出来的精锐中的精锐，单论武艺，可能不及黄二或是武志文等人，论性子的凶悍敢斗，论坚韧，恐怕小两万人的锦衣卫中，还真挑不出比他们更强的。
这么一伙人刚刚的表现着实叫董兴惊异，他倒是不知道，锦衣卫中真格有这么水平的，也就是这么几十人罢了。
“施帅。”董兴眉头皱起，道：“如今怎么处？”
“快打四更了，不能再拖”施聚也是大为着急，董兴今晚太过兴头，抢了他不少风光。不过这也没法子，实力决定的。
此时对方吃亏，施聚倒也没有太高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要是真攻不下这个大堂，那可真真是天大的笑话了。
五千多官兵打两千多锦衣卫，结果楞是没啃下来，这传出去，老脸都要丢光了。
因此他很爽快，当下便向董兴道：“再挑选锋。”
“刚刚我这边伤了士气……”董兴踌躇道：“怕是要息一阵才好。”
“那是当然。”施聚知道对方用意，不过也无可推脱，当下便道：“第二阵我再挑三百人就是。”
“好”董兴展颜一笑，道：“一切有劳。”
“这何消你来客气。”施聚面色淡然，话里骨头却是着实不少。
董兴吃了一个闷亏，脸上讪然，回去之后，身边的中军便道：“大帅，施帅这边挑好了人，咱们是不是也预备一下，等他们打开口子，再一并往上冲。”
“谁管他”董兴却自有主张，挥挥手道：“不要理会，叫他们好生歇着，姓施的那边挑人再到上阵，且有一会呢。”
“成。”中军是很灵醒的人，当下便用不屑的语气道：“他们哪儿打的下来，咱们啊，纯当是看戏好了。”
“是了，就是这么着”
锦衣卫现在士气正旺，火枪子药甚足，体力也好。这会再向上冲，当然还是啃硬骨头，董兴自然不愿。
先前吃了一亏，但不代表他就是完全无勇的莽撞之徒，自己部下的性命也是性命，何必浪掷在这里？将来用来争夺权力时，谁的部下越多，可是谁的声音越大，凭白浪费在这里，何苦来。
所以就得逼着施聚出阵，一阵还不成，还得再接一阵，等把对方的子药和士气往下耗一耗，再把体力什么的也耗一耗，那会子他再调一次选锋，不管打的下打不下，接着大队一起，将旗一挥，战鼓打起来，就算是一命换一命，用人命硬堆，也要把这根硬骨头给啃下来。
他老董不仅精于战阵，人心势道，也是一样的门儿清。
这点儿算计，董兴这个老丘八算的很清楚，施聚自然也清楚，要不然，也不会顶了那么一下。
不过势不如人，赶走董兴，施聚也只能叹一口气，叫人挑敢死之士，组成选锋，预备冲阵。
只是在挑人选人之时，看着黑漆漆的对面，老头儿歪着嘴只是一阵阵的后悔：“悔不该趟这一次的浑水……现在是上船容易……下船难了啊”
“大人，人挑好了。”
三百多人，招呼可至，毕竟对面确实是一群不是正经官兵的锦衣卫，适才董兴所部不行，倒也不代表别人就不成。
况且为选锋的，只要捡一条命回来，不论成败，银子抚恤一定有，没准还会有委扎下发，当兵吃粮，一辈子没遇着这等事的，那是时运不济，只能修城池，被征调去修陵工，修皇宫，给大户人家站门当仆役，要是那样，还不如不当兵哪。
有着这种想法，选锋就很好挑了，是好是坏来这么一下子，转运改变，就看遇着这等事能不能出头了。
“教娃子们上吧。”和董兴不一样，施聚还很顾大局，看看天色，便断然令道：“擂鼓，大队准备，选锋破开口子，便一起跟上。”
……
战至凌晨，雪已经堆了一地，有的地方已经没过脚脖子。当时落雪，下到膝盖深，并且堆积个十天半院的也很平常。
而仰望天色，虽然略有点鱼肚白露出来，但这大雪犹自纷纷扬扬落个不停，显是没有停的迹象。
再这么下来，到明儿中午雪得有过膝深，就算想攻下去，也是碍于地形，很难再着手了。
但攻，也是真难以为继了。
施聚和董兴两部加起来，派出了五次选锋，但任何一次都在第一道长垒前就被挡了下来，最多是两垒之间对战，但不等大队接上，总是又被锦衣卫赶了出来。
徒劳无功，久战不利，不论是董兴还是施聚，心中都极为焦燥起来。
两人都是听着动静，董兴心里尤其焦燥，锦衣卫总部的攻克与否，实在是关系很重大，最少，在他个人的功名利禄上有着决定性的干系。
这么一点儿小事也办不下来，有他没他一样，那还怎么伸手要爵位田庄？
这么一想，可就再也稳不住了。
“施帅，怎么样？”董兴红着眼到施聚跟前，和他一样，施聚眼中也满是血丝，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几分，原本挺直的腰背也是弯了下来。
跟前的将佐，轮流上阵，死了一个，伤了两个，叫施聚很是心疼，而此时董兴的意思就是很简单了，大队上，用人命堆。
虽然舍不得，但大局相关，施聚未语先叹气，但也是主动说道：“用大队上吧，叫娃子们用人命去填。”
“是，也只能如此。”董兴有点气短，半夜前的豪气已经是不翼而飞，这会儿再叫他说些壮怀激烈的话，却是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沉吟了一会儿，他才道：“咱们这里吃亏不打紧，将来石帅和曹大官会补给咱们的。”
“但愿如此吧。”施聚苦笑道：“难道我是保留实力的人么？”
“是是，我当然也不是。”董兴顿了一顿，终道：“那就叫擂鼓吧。”
……
当鼓声隆隆响起的时候，锦衣卫这边却是没有擂鼓。
每次敌人选锋冲击的时候，锦衣卫这里总是年锡之和徐穆尘轮流擂鼓，有时候张佳木也上望楼去，亲自打上一阵子。
在高昂的士气和地利的支撑下，锦衣卫打退了敌人一波又一波的攻击，五波选锋，最多一次也有小五百人，可还是被打退了回去。
正门前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全是敌人的尸体，这会子当然没有人去管，白雪皑皑，将尸体盖住，接着又是热血染红了雪地，再又掩上一层，如此这般，整整一夜，就是这么循环往复。
到了这会儿，大家都知道敌人耐不住性子，拖的时间够久，虽然也是出尽全力，但始终不能破门而入，到这会儿，再也等不得，只能是全军掩上，不顾密集队形被杀伤所吃的大亏，一心要破门而入了。
“子药还多不多？”张佳木向黄二苦笑道：“看来，他们是觉得利大本小，就算把眼前的全折光，只要能做成咱们的这一注买卖，还是有的赚。”
“子药还有的是。”黄二拼杀了一夜，几次脱力，身上也被不知道伤了多少处，衣袍战甲都是血迹斑斑，也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这会他扶着一柄断了半截的铁矛，向着张佳木摇头道：“只是直卫拼光了，内卫留下来的几个小队的力士也拼光了。没了他们，敌人这再冲上来，我竟不知道怎么挡？”
说到这儿，他已经大见悲苦之色，其实他身上担子极重，又提着一股气一直在拼杀，凶性毕露之余，也是自己拼杀的快脱力了。
这会子眼见打到如此地步，却仍然没有援兵前来，不觉大是气苦，也不知道如何才能脱眼前困局，所以才会做出悲声。
见他如此，张佳木皱眉不语，而年锡之和徐穆尘也是从望楼上下来，大家都知道，眼前是最后一搏，能挡住与否，或是挡多久，都是胜败的关键。

第474章
今夜这一场仗打到如此地步，胜还好说，败了，就是全体锦衣卫灭亡之时了。
兵凶战危，兵者乃凶器，打了这么一夜，就算是对面京营兵的亲爹在这边也没有用了，一会大军入来，必定是见人就杀……想活命，先得把这条命拿出来拼了再说。
“大人……”徐穆尘一走近，便见眼前情形，不觉愕然，也是有点吃惊。
“来人，扶黄将军进去休息。”张佳木倒没有斥责他，再勇武的将领，等压力大过了承受能力的时候，也都会崩溃。
现在，他觉得是他自己亲自上场的时候了。
“刘头儿人呢？”他问。
“在，我在这里。”隔的不远，是一群伤患在包扎伤处。这会子受了伤也很麻烦，破伤风和感染几乎是不可避免，不过相比较而言，刀伤还好处理一些，被火枪打中的几乎就很难活命了，因为子药入体，加上打进体内的火药硫磺和布片等杂物，几乎百分之百会引起感染……在这个时代，感染就等于死亡，而且是极为痛苦的死亡。
就是刀伤也不可轻视，张佳木在这一点上做的还算不错，事前就叫人准备了不少干净的纱布，还有消毒用的高度白洒，止血和包扎用的绷带，当然，必不可少的是消毒和止血的药物。
云南白药是神物，可惜，弄不到。
刘勇就带着一群人在帮着处理伤患，张佳木一叫，他便跑了过来。
忙乱了一晚上，刘勇的精神还算不坏，只是一脸的皱纹更加深刻，头发也似乎更白了一些。
“大人？”到得张佳木身边，刘勇便用问询的语气问：“有什么吩咐？”
和黄二相比，刘勇倒是和天黑之前一个样，镇定，稳重，踏实，就是因为他的存在，也使得不少人的人心安定，感觉踏实，可靠。
张佳木虽在，而且无人可与他比威望，但毕竟刘勇是这个衙门的大管家，大事小事，从卫中大事到零碎小事，都是由他决断，所以无形之中，也是定海神针一般。
“叫所有人都到前面来吧，不管是谁，一律拿着兵器……够不够？”
“够是肯定够。卫里藏兵国法无涉，所以收的甚多。内卫出品，也是先往这儿送一批来。”提起这个，刘勇也是如数家珍，这些事当然是他的手尾，自然是他最为清楚。
内卫在鲍家湾有大量的高炉和工厂，光是打造兵器的铁匠就有好几十人，一直不停的在试验，当然成品也不少，运到外地的很多，但更多的当然还是分配给总部使用。
这里的武库囤积了大量的刀枪剑戟，全是一等一的锐利强兵，可以说，整个大明过百万的军队，能使着这等水准兵器的，万中无一。
禁军算是大明装备最好，比如那一身漂亮的锁子甲，武器也最强，都是淬火精练的强兵，但就算是禁军的武库，恐怕也是比锦衣卫差的远了。
“武器既然够，那就编伍发派吧。”张佳木语气淡然，却也是无比坚定，“是个人就给我拿着兵器站到前头来，一层层的顶，不死不能退，就算是伤了，也给我顶住，把这里的伤患抬进去，医生也全进去吧，打退敌人之前，不要救治了。”
“大人……”刘勇的脸色瞬息之间变的苍白无比，他嘴唇动了一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又是半天都没说出口来。
“不必多说了。”张佳木挥一挥手，干脆利落的打断了刘勇的话。
在他的命令之下，锦衣卫所有人都拿起了武器，上到年近花甲的年老吏员，下到刚入职不久的袭职校尉，从苍髯老者到黄口小儿，所有人都持兵列阵，还有少量的钢制方盾，极为沉重，但好歹有十几面，对面弓手甚多，所以还是被抬了出来，列在阵前。
火铳手也奉命撤了回来，今夜的战事他们立功甚伟。
现在是敌人要一涌而上，火铳是无能为力了，为了给敌人更多更大的杀伤，拖更久的时间，他们被放到了正面的墙上和望楼上，居高临下，配给装填子药的助手，务求能多阻遏敌人一时是一时，能多杀伤几个就是几个。
眼前的众人忙忙碌碌，都有决绝之色。
徐穆尘和年锡之已经从望楼上下来，危局在前，迫在眉睫，但两个智囊都没有什么办法，此时此刻，自然也不能再提逃走的话，年锡之面色苍白，但自己挑了一支步槊在手，这种玩意，要从小练起，他是大户人家出身，想不到自小还练过武艺，就是看他的身形瘦弱，可能武艺高明不到哪儿去了。
徐穆尘自己有佩剑，此时也是神色轻松的取下来，轻轻一弹，剑便作龙吟之声。
“大人……”他笑了一笑，刚要对张佳木说什么，不过面色立时一变，突然道：“大人听着什么声响没有？”
对面的京营兵在列阵擂鼓，锦衣卫这边也在列阵授兵，不大的广场和正门前排了几十列人，足有过千，院墙上，院内，也有过千人，所有的能挡路的东西全部集中在门前，预备一层一层的搏杀，把时间拖到最后一刻为止。
此时谁耐烦听什么杂声？
但张佳木知道徐穆尘胆大心细，所言绝不是虚发，所以立时凝神静气，侧耳细听。
这一听，果然是听出不对来。锦衣卫这里，往东去就是都察院，大理寺，刑部，号称是法司一条街。
西边是五军都督府和宗人府，而皇宫大内，也就是宫城，就是在锦衣卫西北不远，最多不超过三里路程。
这么近，那边有什么动静，宫门和皇城的城门有什么动静，自然是一听就听到了。
现在这会儿静心一听，果然听到了一点不寻常的动静出来。
“似乎是在长安左门？”张佳木听的确定之后，立刻向着徐穆尘大声问道：“你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徐穆尘面色惨白，几乎不似人类，就算是现在要白刃临敌，他亦没有如此紧张，而此时此刻，就如同一个死人一般。半响过后，他才答道：“没错，是长安左门。”
“应该没事”张佳木自己也是心悸不已，不过想了一想，便道：“长安左门有庄小六和王勇，王勇召集人手要来助战，我劝他回城门值宿，比在我这里要有用的多。有他们在，我更放心一些。”
“是”徐穆尘听着这般说，脸上回过一丝血色来，他吃吃道：“大人真的是明见万里，学生远远不如。”
“现在不要说这个话了。”张佳木面色深沉，显的极为忧虑，他道：“我不知道他们用的什么借口，不过，事态到如今，已经不是我与他们的权势之争，曹吉祥、石亨，是实打实的谋反了。”
“不过是清君侧？”年锡之猜度着。
“肯定不成。”张佳木摇头道：“这个说法没有说服力，不要说外头的亲藩们，就是京城里的勋戚亲臣们他们就摆不平。就算手头有一些武力，也不能尽塞天下人之口。”
说到这儿，他也是面露不解，想了再想不得要领，只得道：“事后自然会知道，现在来猜，也是可笑的紧。”
长安左门那里，显然就是曹家的武力在进攻。
这一夜张佳木也是一直在奇怪，这里有两个伯爵带着几千官兵来攻，但始终未见曹家子弟在。
攻打锦衣卫堂署是何等重要的大事，有什么比这个还要紧的？
要说他们去助战石亨，也没有这个道理。石亨那里再紧要，总没有斩杀张佳木重要吧？锦衣卫打的再好，在这里割了张佳木首级传送九城，任何抵抗都无法再继续下去了。
放着这么重要的事不理，是何等之愚？
敌人当然不会愚蠢至此等地步，所以张佳木一直在怀疑，是不是曹家的人亲自去正阳门一带，解决幼军进城一事？
如果是这样，倒是当真麻烦，可能事情就向着不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
不料人家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就去攻打皇城的长安左门，入门之后，便可直入宫禁，守兵则众，仓促不能齐集，况且必有曹吉祥为内应，曹吉祥经营多年，在内廷势高权重，出来惑乱人心，必至骚乱。
到那时，千多叛兵直入大内，执天子以令朝臣，再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出来，则大局可以定矣。
“想不到，真想不到。”张佳木也是露出苦笑来，只道：“想不到他们倒真的是利害，使出这么一手来。”
“当务之急，要击退当面之敌。”
“他们只是弃子，是用来缠住咱们的。”张佳木摇头叹息，道：“真狠，真是太狠了。”
“就算这样，也是要速破之。”年锡之大急，顿脚道：“怎么缇骑仍然不至。”
“也快了”徐穆尘道：“算算时间差不离了，皇城附近，咱们是帮不上忙了，唯有祷天佑之，唉，祷天佑之”
他是一个向来对自己智谋颇具自信的人，此时说出这样的话来，也是真的没有任何办法可想了。
“求天不如求自己吧。”张佳木也是披甲在身了，他手持一支铁矛，看起来英姿勃发，看着众人，长声笑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眼前强敌，终究要靠咱们自己来击退他，粉碎他”

第475章 铁壁
张佳木不知道有没有命运之神这种东西，或许有，或许没有？
总之他来到这个世界，得到很多，付出更多，现在命运似乎扼住了他的喉咙……就算如此，他也要反扼过去，哪怕是同归于尽。
所以他并没有进入院内，如果大门被攻破，就算躲在里头，又能拖延几时？
所以锦衣卫上下都看到张佳木站在门外，与所有人一起，手持矛戟，悍卫着锦衣卫最后的防线。
如斯情景，几十年后还有人津津乐道，而在当时，很多人只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感在心头萦绕，而他们表达不出，也不知道如何表达，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向前挤，把张佳木挤入阵中，再挤到阵后。
每个人都握紧了自己手中的武器，眼中迸射出无边的怒火。
不管来敌是谁，在自己死了或倒下之前，绝不能从自己眼前通过，绝不能。
夫战，勇气也。
一股气只要提上来，平时怕死的人，也会变的悍勇而不畏惧死亡。那时爆发的战力，绝对会比平时强过百倍。
轰隆隆的鼓声持续不断的响着，漫天的雪花在灯火之下急剧飘落，很快，在长垒之前出现了成排的刀枪剑戟，犹如一道道钢铁组成的森林，冷酷，尖锐，带着一股绝大的威压，犹如狂暴的洪流，倾泻而下。
很快，墙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枪声，浓烈的硫磺味道开始弥漫开来，对面的军阵实在是太拥挤了，因为是全军出动，根本施展不开，人站的密集的根本不用瞄准，也没办法瞄准，实在是人挨人挨的太近，所以火铳手只管向着人墙开枪就是，一枪过去，准定就是收获一条人命。
而此时此刻，全卫上下最为后悔和跳脚的，就是火铳制作的太少太少。库藏的弓箭和强弩不少，但善用善使者寥寥无已，那些合格的弩手和弓手已经被派了出去，所以只能傻眼看着库藏而无法动用。
如果现在有几百合格的弓手，自然就能射退敌人，再有几架三叠或是五叠的强弩，恐怕敌人再强的斗志也会化成乌有了。
可惜的是，这些物品都设置在内卫的一些秘密工厂里，或是学校，徐穆尘在福建的矿山里也运去了十几具，先拆零碎了，然后再拼装。
在没有铸出合用的火炮之前，强弩也是有极大威慑力的重型远程武器，在今夜之前，谁能想到居然有这么多的敌人束甲来攻？
“火炮，一定要火炮。”张佳木在心里想着。
火炮的铸造已经提上日程，明初时候已经有不少火炮的雏形出现，但中国的火炮也是走了很长的弯路，一直到与西方文明的接触开始，在明末清初时，中国人的火炮铸造又不落人后，就算是清朝对火器并不重视，清末时中国的翻沙铸炮法居然还是在国际前列，并不算特别落后。
比起火铳这种高精尖的武器来，火炮的发展和铸造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技术含量，只要舍得铜或铁，有人力物力，铸成千斤以上的火炮，并且解决炮弹问题，都并不算特别为难的事。
今日之后，锦衣卫怕是真要不顾一切发展火炮了，哪怕是遭到猜疑，犯了忌讳。
况且，今日之后，不管谁得胜了，在这个庞大的帝国内部，恐怕是没有人再敢为难，也没有人敢和今日之战的胜利者做对了。
这是血与火得来的胜利，这种胜利是不容质疑的。
很快，锦衣卫的前锋就和京营的甲士碰撞在了一起。一边是一定要攻克这座并不坚固的要塞堡垒，一边是为了生存，胜利，荣誉，必须坚守到底。
一股钢铁洪流和一座坚固强韧的堤坝恶狠狠的撞击到了一起。
杀戮……鲜血……死亡……
勇气……光荣……死亡……
除了兵器的碰撞就是人与人的碰撞……其实就是两群野兽的碰撞，一方要吃掉另一方，不择手段，不计死伤，只要结果。
长矛刺入人体后的噗嗤声响，大刀砍在人身的碎骨声响，低沉的吼叫声，伤者的惨呼，沽沽流个不停的鲜血……
就在京城之内，天子脚下不到数里之远的锦衣卫都堂衙门之前，苍天白雪之下，就这么上演了一场生死较量。
“施帅……”董兴已经骑马到第一道街垒附近，天已经透着一点亮色，配合火把和灯笼的光线，勉强可以看到整个战场的情形。董兴面色如纸，向着并肩而骑的施聚道：“我领兵三十年，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惨烈的搏杀。”
“我亦云然”施聚也是一脸动容的样子：“领兵数十年，场面比眼前大的倒是很多，惨烈搏杀到这种地步的，亦是头一回见。”
“督战队上吧”
打到这个份上，就算把自己的私兵全部拼光，也是没什么说的了。全部本钱押上去，再后悔也晚了。
很多赌博的人就知道，赌客上了台，只要把本一压上是吓不走的，有时候，领军打仗，亦是如此。
虽是两军相逢勇者胜，锦衣卫已经把全部的勇力拿了出来，第一线拼杀的就有张佳木这个一卫的都督，还有刘勇，薛祥等人，全部拼杀在第一线。
在第一波的碰撞里，好几个总务的老夫子都被京营兵用长矛刺穿了，就算如此，也是没有人后退一步。
但京营兵也退不得。
身家性命，一世声名，满门富贵，全部都在这一役之中。
就算是后悔，害怕，也是退不得半步。
施聚已经悔的肠子打结，但仍然铁青着脸吆喝道：“督战队上吧，有后退者，斩”
“迟疑不前者，亦斩”董兴补充道。
“打胜了，人人有赏，拼光了，我老头子自己上，你们不要手软，娃子们，拼了吧”施聚老泪纵横，却是断然挥手。
在他和董兴身侧，便是一百余人组成的督战队，大雪狂风之下，却是脱掉了上衣，手持大刀，凡有后退逃跑畏缩不前的，几个人逮过来，强按下来，上前便是一刀，然后把首级丢在一边。
如此狠劲，逼的京营官兵不停的向前再向前，终到无可后退为止。
数千人挤在这么一个方圆不到五里的战场内，几乎就是人挤人，兵器挤着兵器，能到锦衣卫防线前的，只是勉强施展开兵器，有时候连锦衣卫校尉们的长相也没瞧清，就被对方捅死砍伤，退出战线了。
血水在雪地上不停的流淌着，冲涮出大量泥泞不堪的空地来，京营兵大量的死去，或是重伤倒地，锦衣卫这边也轻松不到哪儿去，毕竟多半是文职人员，之前只是接受过一些可怜的格斗和体能训练……就算是这样，也招致过刘勇等文职大佬的不满……一个典吏要早起跑二十里路，这一天他还怎么处理公文？
旧时代的这些读书人或是识字的人都是自诩清高，很少有愿意锻炼体能，或者说，只要是选择了读书这一条路，他们就自觉把体能这一块放弃了。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这是当时读书人的通病，大量的读书人中不得秀才，连一个馆也不能谋的时候，生活当真连一个最普通的农民都不如。
张佳木要办自己的学校，就是因为眼前的这些文吏实在是栽培不得，费十分力气，出一分成效，真的远不如自己选一批好苗子，从青壮时栽培起来，更省心省力。
在今天的这一场战斗中，在超过七成人手都是文吏的前提下，锦衣卫靠着就是高昂的士气和地利之便，当然，还有火铳之威，不是这样的话，防线恐怕是早就崩溃了。
就算是这样，也真的打的差不离了……
不少人已经累的脱力，就躺在战场附近喘气，胸膛好象风箱一样，一起一伏，有几次张佳木都转头去看，唯恐这些人一口气就上不来，没有战死，因为喘不过气来累死……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多半的人已经累的握不住手中的刀枪，拿不起长戟铁矛，肉体疲惫，精神也是疲惫之极，虽然没有人害怕，但战至如此地步，已经没有畏惧，没有害怕，当然，也没有兴奋。
就是随着惯性在打，在斗，在与命运不屈地抗争。
“大人，我歇够了，又来啦”几支铁枪一起向张佳木戳刺过来，他左右支挡，差点儿没应付过来。一柄钢刀伸过来，驾开铁枪，顺势向前一抹……一只血淋淋的胳搏落了下来，张佳木扭头看时，却是黄二，他此时脸上笑的灿然开心，好象就在一场摆放着上八珍的酒席之上……
“好，好”打到这种地步，说什么都是废话了，张佳木也只能点头，他的额头也满是汗水，今天算是杀了一个痛快，在他面前，密密麻麻的尸体堆的快超过他的腰身那么高了，一支长矛使的如毒蛇一般，到了距离之内，一戳一刺，就是收了一条人命。
他的武艺之高，恐怕是难有敌手了。力气够，经验够，速度快，所谓武艺，不过就是杀人的技巧，在这一方面，除了实战经验还欠缺之外，他已经不缺乏任何一条了。
“真是一条铁壁啊……”不远处，不知道是谁，看着如斯惨斗，禁不住发出了这么一声感慨，其中意味究竟是什么，怕是只有本人知道了。

第476章 转机
“施帅。”董兴面色惨白，看着前方情形，喃喃道：“真没想到，会打成这副模样”
“他们也快撑不住了。”
领兵三十年，施聚倒是真的头一回见如此情形。他在湖广一带镇守过，打过苗子，拔过不少苗寨，每次开战时，那些苗子都是彪悍难制，难以招抚，道理也说不进去。
但大军一至，刀矛如林掩杀而至时，整个苗寨就会陷入恐慌之中。
男子虽然坚强固守，但精气神都跨掉了，因为知道必定守不住。
而女子经常难以自制，抱着孩童捶地大哭，其凄惨之状，叫人不忍目睹。兵者不祥，真的是凶器。破寨之后，往往烧杀抢掠，将帅不能阻。
当然，也是不便阻。军饷赏赐就那么多，不叫军士抢掠的将帅，非得恩结士卒，光凭法打不服人心，砍再多的人头，也砍不来人心，所以非平常时就恩结于下，战时才能真正约束。
平时待之如常，战时再不叫他们抢掠，就非得有兵变的危险不可。
玉石俱焚之下，那些苗寨也不能真正的拒守，往往几个回合之后，就会被大兵破口，一掩而入。
就算是彪悍难制的蒙古人，骑射如风，但只有一股子劲，一旦挡住了那股强悍之劲，就会容易疲惫，有经验的将帅往往就是如此对蒙古人。边墙附近，先烧荒令其疲惫，再以堡墩遏其兵锋速度，再用边墙城池阻碍其行进，待其疲惫，大军一出，则不退必败，往往十试九中而屡试不爽。
今日却是不同，他以往的经验完全归结无用，说到底，他后悔来趟这么一场浑水。
这话，却是不必说了。
他只是斜睨了面色如纸的董兴一眼，事已至此，命悬一线，还在这里饶舌说什么。
当下施聚只是抽剑在手，天色已经微亮，众人都看的清楚，老将军一袭红袍，灰白的胡须在冰冷的寒风中颤抖着，面对众人，施聚也不打话，只是将手中百练精钢宝剑向前一指，然后自己便跳下观战的石堆，悍然向前。
“施帅，等我”
此时此刻，董兴才知道自己与人家的差距有多大。所谓知耻而后勇，他倒也见机的快，当下自己也是把剑一拔，叫道：“儿郎们，随我来吧”
大军已经奋战多时，前队早就支不住撤下来，现在董兴和施聚身边都是两人的亲兵，连最后一个将佐也没留，前头人挨人挤人的，督战队都茫然无措，被人流挤的不知道怎么办是好，在这当口，就怕前头一股气泄下来，那可就真是什么都完了。
“杀，杀杀杀”看到两个主帅带着亲兵队上来，所有的将佐一起鼓劲大喊，在他们的鼓动之下，数千甲士也是一起叫喊起来。
在这血脉贲张之际，留在阵后的鼓手也拼命敲起来，整个大军都一拥向前，前阵已经挤的人挨人，但所有人还是努力的把自己手中的兵器向前捅过去，再捅过去。
在这样的重压之下，锦衣卫的防线已经有不稳的趋向了。
锦衣卫确实已经出尽全力，死伤甚是惨重。
直卫已经全部战死，直卫副队长和所有的军官也都全部战死了。内卫留守的人手也全部死伤殆尽，几无能站立者。
至于普通的文职校尉力士等等，死伤也早就超过三成。
换了别的军队，怕是早就崩溃了。
就算是对面的京营兵，死伤怕也不轻，毕竟墙上的火铳手在助手的帮助下不停的在开火射击，居高临下，从容瞄准，距离又近，除了怕误伤自己人外，几乎没有什么射击的障碍。
这么一直打到现在，杀伤岂在少数。
不是督战队的大刀伺候，还有两个总兵也自己挺胸上阵，恐怕敌军也早就挺不住劲了。
“大人。”黄二一脸血污，几乎要走不动了，用刀柱在地上，惨笑道：“打成这样，咱们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大人身负重伤，不如想办法出去吧，把缇骑调过来，把这些狗日的全杀了。”
一个坊丁出身的老人也站了出来，昂着头道：“黄二这狗日的说的对，大人没必要跟着我们一起死，替我们报仇吧。”
“是，大人你出去，替我们报仇吧。”
“告诉任怨那狗日的，他来的太晚了”
众人七嘴八舌，甚至在前面抵抗敌军进袭的人，一边坚苦奋战，一边也七嘴八舌的开着玩笑。
虽然可能下一句话就说不出来，但最少在能说的时候，倒是可以说个够。
张佳木只觉得自己的心一直向下沉。
“狗日的老天爷，耍我就算了，这么多豪杰好汉，是我拢起来的，难道我拢他们在一起，不是教他们报国济民，不是给他们富贵荣华，是叫他们无谓的去死？那我到大明来的意义是什么，难道不是为了做一番大事业？”
他有点发狂的冲上前去，长矛如蛟龙一般，不停的戳刺着，在他的带动下，众人也戮力向前，总算是把京营兵的一个凶猛的浪潮给反击了回去。
这时一个校尉在院墙上大叫道：“大人，子药不多了，再打一轮就没有了。”
“不要打一轮了。”张佳木已经清醒过来，大叫道：“狗日的任怨来了”
“来了？”刘勇胸前被人砍了一刀，还好他的甲好，卸去了大半的力道，就算这样，也是见了血，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袍，看着很是骇人。听到张佳木的话，刘勇仰起脖子向后面看去。
果然，京营兵的后阵已经大乱，前头的人不懂，还在奋力向前，但越来越多的人已经知道有变，排开向前的人，拼力向后挤。
也有大群的人一起转头向后看，脸上满是惊惶，那副样子，就象是一群群在水中受了惊的鸭子，就差嘎嘎叫喊了。
“狗日的。”徐穆尘挺着剑，一副随时要躺下来的疲惫，但也是忍不住大骂了一句粗话：“入娘的任怨总算来了”
“你那表哥真是没用啊。”年锡之在一边咳一边道：“都天亮了才来。”
天可不就是亮了？天空中雪犹自不紧不慢地向下飘着，天地之间都是一片洁白，不需火把照亮，也可以看到很远的距离。
就在敌军背后，已经有大亮的束甲骑士在雪地中疾驰而来，看打扮装束，还有旗帜，一看就知道是锦衣卫最强的缇骑。
虽然人数连一个也没有，不过大队的束甲骑士齐奔而来的威势，给人心理的震撼，都是极为强大，甚至有无可阻挡之感。
旌旗招展，刀槊长戟大刀铁矛如林，苍天之下，大地之上，谁是我的敌手？
缇骑建成之后，便是有如斯霸气。
这一支强军昨夜显是见了血，再近一些，便可看到不少甲士都是身上带创，甚至是血迹斑斑，哪怕就是旌旗也有点烟熏火燎的痕迹。
显然，昨夜对忠国公的奋战，绝对是一场并不轻松的决斗。
看到如此情形，不少觉得缇骑来的太晚的人都板住了脸，自觉刚刚失言了。
“杀”张佳木见状大喜，知道此是破敌良机，缇骑是骑兵，就是锋锐摧敌，就是这么一股冲过来的劲头时战斗力最高，两边夹击，是破敌最佳的时机。
不然的话，就得等孙锡恩的步卒全部赶到才行。
“杀”刘勇和薛祥，还有更多的锦衣卫武官都冲到了第一线。
在他们身后，是无数的伤痕累累的将士，他们踩着敌人或是同伴的尸体，踩着满脚泥泞，踩着鲜血和积雪，拼力向前。
京营兵的阵线已经不稳，大队骑兵赶过来已经是在他们屡屡受创的心上给了最沉重的一击。
奋战一夜，眼看胜利在望的时候，等来的却不是自己人，而是敌人的援兵，此时此刻，士气崩溃也就成必然了。
“不要怕，结盾阵，结长枪阵。”董兴瞪眼大吼，一刀斩下一个后退的大将头颅，吼道：“他们人不多，不必怕，挡住他们”
施聚也是紧急召唤自己的亲兵，试图督促部下结阵抵抗。
不过，打到这会儿，营兵的斗志也只是在一线之间，以众敌寡，打了一夜还没有破阵，原本已经信心不足，敌人援兵一到，又是如此凶悍的骑兵，更是全无信心。
“噗嗤”当先一个黑甲敌将赶到，手中持的却不是刀枪马槊，而是一柄铁锤，一个营兵闪的略慢了一些，铁锤打在头上，犹如砸中了一个烂西瓜一般，立时被砸的粉碎。
再来一个，却是又是一个如凶神般的黑大汉，手中拿的却是一柄长斧，当着一个奔逃的营兵猛然一抡，竟是将人拦腰斩断。
如此情形，自然是惊的数千疲惫营兵魂飞魄散，不知道是谁大叫一声，将手中兵器一丢，然后转身便逃。
这等事亦是如瘟疫一般，传的极快，很快，前面的营兵还在抵抗着锦衣卫的反击，后面的却已经开始大量的奔逃了。
“杀”任怨长刀一摆，威风凛凛杀气十足的令道：“不必停留不必保有建制，一直不停的给我杀，直到眼前没有一个敌人为止”

第477章 惨事
“大人，末将来迟了”
在缇骑和孙锡恩的部下全部赶到，把四千多残敌围在方圆四五里地的战场上，拼命狠杀的时候，任怨和孙锡恩并肩赶到衙门的大门前，在血迹斑斑的石狮子之下，两人都是尽收脸上得色，一并跪下请罪。
“起来吧”张佳木没好气，但也并没有怪这两人，从任怨和孙锡恩脸上的神色来看，这两人也是经过了一夜苦战，当然并不是故意来迟，既然这样，也就没有必要责备了。
“是”孙锡恩一跃而起。
接着就是扫视四周，看到一地的尸体，再闻着呛鼻的硫磺味道，连他也不禁变了颜色，道：“末将以为这里最多是曹家的几百鞑官，大人进攻肯定打不过他们，但守门是绰绰有余，没想到，居然是如此惨烈”
“是的，真是太惨烈了”不知道是谁接了这么一句，任怨以下，所有缇骑没有上战场的武将，还有孙锡恩所部将官，俱是一起点头。
经过一夜的苦战，尽管天空还在落雪，但锦衣卫门前真的是一点儿积雪也没有，只有三道长垒上有一些被大批甲士踩平踩秃了的些许积雪，在几块大的空地上，到处都是断臂残肢，还有或趴或伏，或是仰面朝天，死状各异的尸体。
除此，就是被鲜血冲涮的一点儿不落痕迹的空地，只有泛着热血的泥泞土地，还有深黄色的被踩成泥水一般的残雪，雪和血融在一处，已经叫人分不清原本的颜色了。
死的人太多，此时也没有人来搬运，能动的都去追击残敌了。
被人压着打了一夜，死了不知道多少同僚，此时局势反转，只要能拿刀上的，不惧生死，只凭一股气顶着，就算是体力透支的，只要能上，也是跟着追了上去。
“直卫和内卫，全死光啦。”有个负责点检死伤的指挥上前来低声禀报：“略点了一下，咱们这边战死的兄弟总在三百人上下，受伤的……那可没法算，人人都挂了彩。重伤的有二百来人，现在已经叫人搬进去妥善医治，不过总得有几十救不下来的……”
“唉”张佳木深深叹一口气，挥一下手……不过，他立刻也紧紧皱起了眉。
“快过来，给大人包扎”那个指挥失惊打怪的叫起来：“大人受伤了”
“什么？”外围刘勇一群人跑了过来，叫道：“伤在哪儿，要不要紧？”
“没有什么要紧。”张佳木皱着眉头道：“小臂被砍了一刀，可能有点儿重。别的就只是皮肉伤了。”
这会儿过来两个医生，小心翼翼的把张佳木的臂甲除下，再剪去衣衫，这么一看，果然伤的不轻，犹如婴儿嘴巴大小，三指多深的一道创口。
再看衣袖颜色，已经变的紫黑，显然是流血不少。
“大人，需忍着些疼。”医生要用药酒消毒，同时用浸透了药酒的棉布擦洗干净，这一套当然也是张佳木的吩咐，伤药和救治程序对救治伤员极为要紧，救治得当，就是捡回一个有经验有勇力的老兵的命，救治不当，可就是白送给敌人的。
眼下就是没有合用的酒精，还有止血消炎的伤药……这两样已经叫人着手，无论花多少人力物力，也是一定要得手的。
张佳木记得，在十九世纪中叶，美国连续两个总统被刺而死，都是因为火药子弹入体，而且当时的医生完全没有消毒的概念，几十双名医的手在总统伤口摸来摸去，其中一个倒霉鬼就是感染了败血症而死的。
这会儿不论是中医还是西医，对感染和消毒，甚至是通风洗手等最基本的东西都没有认识，要是任由大夫乱治，他的忠勇将士没死在敌手，却死在自己人之手，那是何等凄惨的一件惨事。
“你们放手施为，我理会得”
有他的话，几个医生才敢放手施为，用大量的棉纱擦洗伤处，再放上伤药，接着再细心的包扎好……饶是张佳木健壮如牛，比起普通人不知道强壮了多少的身体，在这般的一番动作之后，也是有点儿撑不住了。
为了分散注意力，当然，也是当真关切，他向着孙锡恩问道：“怎么样？”
“很好哇”提起这个，孙锡恩就是眉开眼笑，拍着腿道：“石亨这厮也真是奸险，我们整队出发时，他正好也带队出来，倒是真的向这里来的。正好，被我们堵在家门口的地方，可不就打起来了。”
“狭路相逢么。”
“是的就是狭路相逢，好在，咱们缇骑和内卫力士，校尉，大汉将军，都是挑的卫中一等一的豪杰好汉，甲重兵利，虽然石亨麾下很有一些能战的将士，有不少都是打过十几二十年仗的，但人不及我们多，武器甲胃不如我们好，打到下半夜的时候，可就真顶不住劲了。”
“就算是这样。”任怨在一边插话道：“也是费了多少的劲”
“嗯。”孙锡恩面色沉重，一改刚刚欣喜，也道：“缇骑战死就过百人，其余各部战死也在三百人以上，石亨部下约有千人左右，先前死了几百，被我们杀到府中，逢人便杀，一个不留，他娘的，怕是死绝了吧。”
“全杀了？”张佳木吃了一惊，盯着眼前诸人，问道：“石亨呢？”
“老贼胆小。”孙锡恩颇觉愤愤：“不出来替下属顶刀，一逃进府，就自己投了井。我怕耽搁时间，叫了一小队人在那里守着，叫人去掏井，过一会儿，总就能提着石亨的首级赶过来了。”
“真的就这么死了……”张佳木倒是有点儿难以置信之感。
这位忠国公是正统朝发迹，景泰上升，到天顺一样得意的一位奇人。说他莽撞，他又奸邪险毒，说他是小人，他又是国朝第一的勇将，这一点也没错。
锦衣卫以孙锡恩和缇骑两部，几千人都是卫中最强悍的精锐，以众敌寡去击石亨，这么泰山压顶之势，居然被石亨拖到天亮才完事，要不是锦衣卫这里抵抗激烈，把几千大军拖到疲惫之极而不能破门而入的境地，这里被攻破，施聚等人只要派出一半援兵去帮石亨，胜负就会立刻易手。
冷兵器做战就是这样，有时候胜负就是在一线之间，强或弱没有太明显的分野。因为军队的建制，训练，人员素质，组织编成，大致都差不离。
就是勇武，经验，恩结，军法等各方面来分出一些高下，军队肯打敢打，就有可能获胜，哪怕是以弱敌强，以少敌多。
因为这一点认识，张佳木已经打算在此事过后正式建讲武堂，编练锦衣卫下的新军。
“可不就这么死了？”孙锡恩也大有感慨万分之像，也叹着气道：“还想生擒他到大人这里，扔在阶下，还看他狂妄不狂妄了，谁知他就这么不惜命，居然就死了。”
“石府家人呢？”刘勇在一边问道：“不分良莠，全杀了？”
“是的。”孙锡恩昂着脸道：“那会儿还能分什么良莠，辩什么黑白？大军入府，自然是见人就杀，不论男女老幼，全部杀光了事。”
这一等事一般人不敢做，就是因为得胜的一方绝不会在报复上留有余地，胜负一分，常常就是一个家族的生存或灭亡。
胜利者，是绝不会留着败者的血脉，以防他们将来成长之后来做报复之举的。
而且当时军人杀红了眼，就是一群人形野兽，指望这些人留手，根本也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张佳木看向任怨等人，一群军官颇有惭色。
看来，不仅是杀人，石亨是世家，又是叔侄掌重兵，又是岁俸极优的国公，大明一品文武虽然年俸只一百来石左右，但国公或宠爱的太监年俸也不算低，时有赏赐，还有大量庄田收入，再加上喝兵血，吃回扣，贪污受贿，家中所藏一定不少。
军士们入府，肯定要顺手拿一些，当然，军官们的收入也不能少。
看着张佳木的眼神，孙锡恩也是动作极细微的动了一下，其中的含意，张佳木一看就知道了。
石府财富，最多的当然是张佳木所得，孙锡恩办事很妥当，一定会派人细细密密的捡索归藏一处，然后在风声过后，悄没声的送到张府。
至于张佳木是充公用，还是自己留着，做下属的就不必多管了。
不过大家一定知道，会有相当一部分拿出公用，张佳木让人服气的地方很多，这也是其中一处了。
“连锁定侯也杀了？”刘勇虽不吃惊于石亨满门老幼的被杀，不过想起来仍觉凄然。年近花甲，他家中自然儿孙成群，再过几年就已经抱重孙了，年老之人，下地日近，在世日短，自然思想起因果之报的事，做事不敢太不留余地。
锁定侯其实并不是侯爵，只是石亨亲得幼子，抱到宫里，皇帝为了给这个国公面子，亲手把一条金锁链放在这孩子的脖间，道：“此真虎子，俟其成长，朕当与卿约为婚姻。”
这么一弄，一条锁链算是把亲事锁定了，当然，现在的公主不能许配，只能期待将来。至于皇帝是真心，还是忽悠石亨，这个可是谁也不知道的事了。

第478章 谋划
“杀了，难道留着孽种不成？”孙锡恩年少激进，自然没有刘勇的这种顾虑，随口道：“进府不久就杀了。”
“混账东西”张佳木勃然大怒，骂道：“罪不及襁褓，锁定侯有什么罪？你们行事如此狠辣，我很不喜欢。孙锡恩，这一次石亨府邸的功劳，你和任怨两个主事者都不记功”
任怨被如此严斥，在场的人印象里还真是头一回。
他自己先是一楞，接着却又是一脸的颓唐，只道：“是我没有制止住下属，这般处置，最好。”
孙锡恩倒是不以为然的样子，接着道：“此事是我拿的主意，大人要怪就怪我好了。”
当时的这种政争，非杀对方全家不可，哪怕就是襁褓之中的幼童。
果然，张佳木对任怨和孙锡恩这么处置，四周的人都有点不以为然，只是他威望在这，没有人敢出来辩驳。
“罢了。”张佳木也是一脸的颓唐之色，摆手道：“说这个没有意义了，不过，希望可一而不可再。”
“胜负还没一定呢。”孙锡恩道：“长安左门那里的响声我们也听到了，这里还要打一气，怎么办？”
他向来是有急变之才的，但此时也是没有办法可想了。
曹家敢去攻打大内禁城，显然也是集中了相当大的力量，不然不敢如此。这里锦衣卫经过苦战，守备的人员是绝没有能力再战了。最少，也得休息一个时辰以上。
缇骑也是如此，孙锡恩的部下也是如此，奋战戮力由夜至天明，寒风呼啸，落雪不停，在这样的恶劣天气和敌人奋战竟夜，对体力和心力都是极大的消耗，就算最精锐的缇骑，在追击完逃敌，看管好俘虏，打扫完战场后，也非得好好歇息一下，回复精神和体力不可。
“暂且也没有办法可想。”提起这个，张佳木倒很冷静，冷眼看向四周，大家也没有什么特别着急的表情。
他苦笑了一下，大家对皇帝的忠诚，似乎真的是有限的很啊……
为什么不慌，是因为幼军已经在入城的路上，两个时辰内肯定能投入战场。最迟到今晚或是明早，一定能够解决掉此事。
至于皇城和宫中的安危，当然是能救则救，不能救……皇上您老人家自己自求多福吧是不是？
张佳木当然不能在此时有这种想法，受恩深重，和今上的关系比外人想象中的要亲近的多，再立新君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何必多费一层功夫和心力？
再者说，人非草木，想起当今皇帝，对他真是无可抱怨之处，没有今上，也没有现在的他，人是感情动物，并非禽兽啊。
“有几件事，我交待下去，你们立刻着手办。”把孙锡恩一群人抛在一边，张佳木向着刘勇和薛祥等人道。
刘勇很沉稳的点点头，道：“请大人吩咐。”
“这一天不能开城门了。”张佳木交待道：“从德胜门到广渠门、正阳门、东西便门，全部关闭，没有我的命令，就是圣旨到了也不准开城门，你们交待给守城的军官，不听我的话，后果他们自己想去。”
话已经说的霸气十足，但在场的人已经无人敢质疑他的权威此事过后，他就是国朝第一权臣，就算是廷臣，勋戚，亲臣，都督武臣，谁又能与他相比权势？
这，自然就是政争带来的大势。
“市面也要稳定。”他又沉吟道：“今天当然不能教百姓上街。谁知道能打到哪儿？池鱼之殃的人一定也不少。”
“是的，真的不少。”任怨上前一步，面色沉重，但仍然是一五一十的把正阳门四周百姓受灾于火的事说了。
“嗯，这件事你处置的很好。”张佳木大为首肯，笑道：“救人于水火，还有什么事比这更积阴德的，嗯？”
一边黄二被扶了过来，有气无力的笑道：“大人，那边还在砍人脑袋，你老在这里谈阴德，是不是太有趣了一些。”
一句话自然是惹的众人大笑，张佳木自己也是哑然失笑，摇头道：“和你们这些厮杀汉子说不清这些事，反正你们听我的，杀敌归杀敌，但不要误杀误伤，上天有好生之德，要记住。”
“是，大人，我们知道了。”这一回，众人倒全是凛然称是。毕竟当时不信神佛的也只是少数，多半人还是敬畏上天，害怕因果报应的。
不远处果然也是如黄二所说，大票的缇骑甲士来回策马奔驰，挥舞刀剑，一刻不停的砍向那些奔逃中的京营官兵。
孙锡恩所部也早就圈成了一个大的半圆，来者一个也不曾放过，俱是斩杀无疑。
杀的性起时，便是跪地请降者，也是难免被刺胸当前一刀，然后就能看到鲜血狂喷，而人颓然倒地。
昨夜确实是杀的太惨，缇骑和赶来的校尉力士们感同身受，自家的本部重地被人打成这样，又如何能轻轻把敌人放过？
况且杀红了眼的时候，也谈不上留手不留手，那，只能是事后的事了。
现在京营兵那边已经是兵败如山倒，将为军之胆，在缇骑出现的那一刻起，董兴，施聚都已经破胆，他们的麾下也是苦攻一夜而无效应，原本就疲惫之极的人，援兵一至，又是武装到牙齿的缇骑，相差虽差不多，但心理一跨，自然什么也不必说了。
缇骑众将士都是如砍刀切菜一般，一路追杀，偏这里又是大道通衢，因为是国家法司所在，都是高堂深院的大衙门，道路很宽，正适时骑兵追杀。
孙锡恩的部下又早就在外围助战，遇到逃来的，自然一刀杀却。
战了不过半个时辰，地上已经是人头滚滚，积雪被马蹄踏的乱七八糟，血水横流，几同河流。
这一场杀戮就近在眼前，各人一时都是凛然，闻到强烈的血腥味道，听着阵阵惨呼，就算是心情再好，却也是笑不出来了。
“这里不必管了，不过是扫尾的事。”刚刚悲天悯人的张佳木看了半天战场，脸上却是一无表情，只是道：“我们继续淡刚才的事吧”
孙锡恩的心中却是一阵佩服：“大人永远只做对的事，就算是同情和怜悯，也永远只用在最该用的地方。他，才不会是一个乱发同情，胡乱做主的人。为上位者，最要紧一条是心硬，看来，大人已经得其中三味了。”
他这么想着，眼神也飘忽乱看，突然看到徐穆尘时，却见对方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见到孙锡恩的眼神，徐穆尘也是点了点头，孙锡恩心中大有所悟，当下便也是微微一笑。
两个下属这么恶心巴拉的交流眼神，张佳木自然发觉不了，他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缓缓道：“关闭城门，派人安定人心，嗯，就叫人传石亨等人的首级，然后悬首于正阳门下，以震慑人心。”
“是，这件事下官去办。”有人这样答道。
“再有，派人去看着三大营，他们刚接到命令要分十二团营，还没正式分营，我看，派几个勋戚武臣，分别驰入营中稳定人心就好。”
“请大人示下，请谁，派谁？”
“英国公，阳武侯、抚宁侯、襄城伯……”张佳木沉吟着道：“原本还有更好的人选，不过，我怕他们要么脱不了身，要么脱不了干系……对了，叫会昌侯孙继宗总领其事，别的勋戚都督武臣，都受他的节制。”
这件事是刘勇去办最好，他便点了点头，道：“是，这件事下官立刻去办。”
“幼军入城之后，和缇骑，直卫、内卫，分别驻扎，不能乱，不要自己先乱起来。”
“是，大人放心。”
“俘虏择地关押，指挥佥事和武职把总以上，关入北所。叫王晓好好招呼他们。”
“王镇抚和商镇抚都受了点伤，这会儿在包扎，一会告诉他们就是。”
“嗯。”张佳木点了点头，道：“大约先就是这样，一会儿去把曹翼叫回来，居中联络，不使出错。”
“昨夜大人的府邸没有受到攻击，虚惊一场。”有人道：“不过，光禄寺卿张泽带着三十多家丁赶到府上驰援，还有兵部尚书年大人，也带着十来个家人，挟弓持剑，前来府中援助。对了，还有都督范广，自己骑了头骡子，提着酒葫芦，也到府中去了。”
“嗯，我知道了。”张佳木心中一阵暖意涌动，想想张泽的情意，虽然相交不多，但竟有如此义气，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至于范广，想想他顶风冒雪，提着一个酒葫芦，萧然一骡赶至的模样，张佳木更觉心中痒痒的，恨不得自己现在也提一个葫芦，立时回去和范广赏雪拼酒，省得在这里和人勾心斗角，打生打死。
不过，不行啊……他叹了口气，又向着任怨和孙锡恩道：“你们挑一群最强的人，不要过二百，要精壮不太疲惫的，我们立刻到长安左门那里去看看”
“是，我就去做准备。”
众人虽然大吃一惊，刘勇等人颇有劝解之意，不过，大家也早就知道，平时会议时张佳木会集思广益，但一旦下了命令，则绝无更改的可能。
当下便由着任怨去召集人手，由几部凑起来一百精骑，各人都是精神抖擞，一点儿不象苦战竟夜的模样，张佳木在嘴里呵了一口白色，抓了一把雪在脸上一擦，只觉得精神健旺，当下便大笑道：“来，随我去看看，曹吉祥这龟儿子，把我们折腾成这副鸟样，我倒不信，他能成功”

第479章 曹府
曹钦对长安左门发动攻击，大约就是五更不到的时间。
耽搁到这会儿，实在是有很多原因，简直就是一言难尽。
昨天晚上，他禀报了曹吉祥，然后就决定立刻动手。曹家自己麾下的武官要重新一一通知，两个成功拉过来的伯爷也要去知会，大票的都督、同知、佥事、都指挥，都得一一通知到。
光是这个，就真是一个人仰马翻，搞的人心大乱。
同时，曹钦也不是饶人的人，派人通知改天提前的同时，还派了几十个家人，再知会顺天府等衙门，抓捕曹福来。
曹福来是抓不着的，曹钦是打算抄出对方的外室和家人，全都杀了，祭旗。
正乱的不可开交，一直闹到起更，外头蒙古人也知道了消息，吵吵嚷嚷的提刀弄剑的闹腾，把曹钦脑子都折腾的大了十倍有余。
“三弟，四弟，五弟。”他向着自己几个嫡亲的堂兄弟们抱怨道：“你们瞧吧，都说我喜欢鞑官，等大事成了，我非把这些家伙全坑杀了不可。”
“这个先不要说吧。”曹铎提醒他道：“时间不早，上半夜到宫门，天亮前破门，然后和施聚董兴他们会合，一并再入宫。”
“我总觉得心里不大踏实。”曹钦皱眉道：“怪不得劲儿的。”
“怎么啦？”
“张佳木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人当初夺门，我可是跟这小子一起打混了不少天，老实说，咱老曹家一直退让，也是我劝的父亲大人，这厮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这……”
曹铉大怒，喝道：“大哥，现在可不是后悔害怕的时候”
“是”曹钦自知失态，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怒道：“管他娘的，老施他们拿不下来，咱们这里也足够人手，打下宫城就是控制了中枢，到时候，大事就成了”
细节曹钦没说，但在座的心里可都是清楚，曹钦这里有四百鞑官，曹吉祥在宫里也有六七百人，彼此合力，足够打开一个宫门。
除了这些，太平侯兄弟有一千多人，施聚他们的主力是京营官兵，束甲持兵，五六千人不怕控制不了锦衣卫总部。
打下锦衣卫，擒了张佳木这个都堂，这里再控制了大内，一切就大局底定了。
京师之中，各方势力错踪复杂，谁借到了势，谁就能控制住局面。至于外头，天天精锐尽在大同，大同有石彪在，足以镇守住不轨者，有大同的十三万精锐在，再加上京师被控，就算有亲藩和地方官员不服，又有谁敢做仗马之鸣？
想起这个，曹钦也不能不在脸上露出笑容来。
“叫那些骚鞑子不要再闹。”他看了看沙漏，又侧耳听了一听鼓声，令道：“时辰不早，二更之前，给我到宫门前”
外面的鞑子全归伯颜等几个高级武官来统领，一声令下，自然如臂使指，近四百鞑官披挂整齐，府内外已经有人牵来大批战马，预备给鞑官们骑。
闹腾成这般大的动静，曹府四周尽是达官贵人，但大家都很有默契，家家掩门闭户，除了街角四周的气死风灯，还有天空无边无际飘落下来的雪花，四处都是寂寥无声，唯有曹家内外，人仰马嘶，吵的几里外都能听得着动静。
曹钦满头大汗，向着全身铁甲，内里还穿着一层皮甲的伯颜道：“怎么闹这么久？”
蒙古鞑官不过四百，但官最小的也被曹钦弄成了百户，没有比百户更低的。人人都是武官，虽然是大明军官里的鞑官，但待遇不低，俸禄从不克扣，犯了法轻易没有人敢责罚他们。
时间久了，自然而然的就养成一股虚骄之气，不守法度，根本就没有部勒纪律。
就算是伯颜这样的蒙古人中的精英，粗懂兵法部勒之学的指挥一级的人物，但也是粗疏不文，根本不知道怎么约束下属。
说来也怪，自从成吉思汗之后，这个民族也是受了诅咒一般，内斗不休，从忽必烈兄弟争位，到蒙元列帝，再到现在分成瓦刺鞑靼两大部，大部下分成各小部，彼此争斗不休，多少大汗整军顿武多年，刚想扬鞭河套，跃马长城，结果就又死在自己人手里。
现在眼前这几百鞑官就是，看着都是双层铁甲，一个个孔武有力，圆脸髭须，刚猛无比，身上都是两张弓，长弓是步弓，短弓为骑兵，狼牙棒、大刀、关刀、长枪、铁矛，武器都是精工细作，一看就知道是难得的强兵。
这般装束打扮，普通的京营兵是远不能比了，因为都是军官的身份，所以都有正经的铁甲，用来防御普通的伤害绰绰有余，这么一支几百人的鞑官，它所能爆发出来的惊人战斗力，却是眼前所有人都想象不到的……
不过眼前的乱象，也是叫曹钦都看不上眼。便是负责指挥的蒙古人伯颜也是把脸板的铁青，只是挥着手令道：“叫他们整队，整队”
一听说造反，这些蒙古人倒是没有什么害怕的。他们在草原上就是经常遇到这种事，某王要杀可汗，某小汗要杀大汗，反正大家都是杀来捅去的，赢了大家杀羊吃肉，喝酒庆贺，输了，大不了一走了之，或是投降，反正他们是蒙古人，主事的是曹家，他们不过是效命，投降了大明也不会为难他们。
抱着这种想法，这些吃了不少肉，喝了不少酒，虽然深夜，但精神却亢奋异常的蒙古人想听从号令，整队行进，那可真是太难了。
“怎么整？”有人醉醺醺的道：“按汉人的说法还是咱们自己的？”
“自己的吧。”伯颜知道自己的这些部下很难约束，如果按曹钦赏识提拔的那些个武官的官职来指挥，恐怕就很为难了。
他想了一想，便道：“我们分四个百人队，我任第一百夫长，然后勃儿鲁、伯沙克、马亮分别任百夫长，十夫长由百夫长各自任命，这样可成？”
这话说的声音很大，伯颜又是众人中威望最高的一个，用蒙古话这么一叫，大家轰然答应下来。
不过，很快就有人道：“不对啊，马亮人呢？”
适才曹钦回来，因为消息已经泄露，索性就是把府门大开，预备一会进出方便，关防自然就没有适才那么方便了。
可一个大活人又失踪了，这事情可就是又透着邪了。
而且，马亮为人仗义，武艺也很高强，就是性子有点黏糊，不象伯颜那样敢于担当，肯于做主，马亮遇事总退，所以曹钦不大欢喜，因此不叫他为主事者，不然的话，凭马亮的资格人望，也很有资格任伯颜的这个位子。
就算这样，一个百夫长也跑不掉他的，可这么重要的一个人，居然就这么失踪了。
曹钦自然是大怒，立时叫人封锁府门，派人四处去查访马亮下落。
这一查，自然是鸡飞狗跳，可是耽搁了一个时辰，却是连根毛也没找到。不仅是马亮失踪了，就连“先生”陈怀忠也不知去向。
这一下，可是很多事就明了于心了。看来，这位陈先生不仅不是可资信任的人，相反，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内鬼。
发觉曹福来跑了，曹钦只是愤怒，曹福来的不得志，曹福来的阴微卑下令得他根本不把对方放在心上，跑就跑了，杀他的家人泄愤，事成后再把这厮大卸八块，也就了了这口气。
等马亮一逃，曹钦则是惊而怒。马亮是曹家栽培出来的人，又是以忠义闻名的蒙古鞑官，他竟然也是在起事前走了，这件事，就给曹钦的心上蒙上了一层阴影。
等再发现自己家供若上卿的陈怀忠一走，这一下可就是又惊又怒的同时，还带了一点恐惧之感了。
“早教你们不要信这个神棍。”曹铎嘀咕道：“看吧，现在可真坏了大事了。”
“坏什么事？”曹钦冷静下为，咬着牙冷笑道：“一个酸腐文人，借他的嘴鼓动人心罢了。他走了也是好事，省得咱们在前头拼杀，后头家里还担心不稳。”
“嗯，也是”曹铎性发起来，只觉得身上燥热的紧，扯了扯箭衣的领口，大声道：“不能再耽搁了，叔父在内里的时间久了，万一出事怎么办？”
“这，确实是。”
算算时间，已经过了三更，城中隐约已经有几处地方响起了喊杀声，显见得是各处都动起手来了。
一想天亮之后大局一定，最少也是曹石共天下的局面，曹钦暴戾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三分笑意。
“伯颜”他有力的一挥手，豪气干云的道：“两个时辰，出兵到拿下长安左门，能行不？”
这般领军打仗，行若儿戏，伯颜到底是在草原上真领过军的人物，心里暗暗叫苦，脸上却是一无表情，只道：“能，只要大官能在里头策应，我等在外骑射压制，破门当无忧。”
“甚好。”曹钦在原地转了一圈，挥手令道：“杀曹福来全家，祭旗起兵”
号角呜咽声中，在四百余蒙古鞑官的注视之下，曹福来的全家十余口被诛，曹钦狠狠出了一口恶气，雪地里风灯下十几颗人头显的份外狰狞，他咽了一口唾沫，突然觉得身上发冷，但脸上却是泛着病态的红光，看向狼一般的鞑官们，令道：“出发，事成后，富贵与尔等共之”

第480章 知兵事
“嗷嗷”四百鞑官亦是抽刀在手，一起拍打起来，一边拍打，一边嗷然而吼，声音大的骇人，犹如一股恐怖之极的声浪，向着四周弥漫开去。
……
“曹家用这么多鞑官，日后非受其反制不可。”
在与曹府相隔不远的地方，一栋高楼之内，窗户打开，内里也没有灯火，但有三五人凑在窗前，正在向下看着。
如果有光线的话，就可以看到几个人全部都是精明外露，仿佛全身都装了消息机关，一碰一下，便可以滴溜溜的转动起来的机灵人物。
都是人到中年的模样，有人精明外露，有人显的城府颇深，也有人一副酷厉模样，皱眉凝神，似乎在公堂断案。
这一群人，都是颇具威仪和内在，叫人一瞧就不是凡俗之辈，而且，正是中年时候，是体力还很不错，而人生和为官经验都已经到了顶峰的时候儿，这一群人聚集在一起，自然也是为了曹家这里的变乱，面对如此乱哄哄的局面，他们却是如同看戏一般，闲闲在在的，桌上放着一些小食，还有冒着热气的茶水，除了不敢张灯怕引起注意之外，简直就是一场秉烛夜谈的诗会，风雅而有趣，是文人雅士们闲时的最好。
主人叫余子俊，景泰二年的进士，请来的几乎也全部是景泰二年的同年。说来也怪，景泰二年并不是个特殊的年份，但是这一件出的进士官运都很不坏，眼前这几位已经全部做到了六部的堂官，要么也是小京卿的位子，官拜三品四品，或是在通政闲曹，或是户部和吏部的侍郎，总之，都是有重要的执掌，而且，内拜京卿，外转巡抚都御史，到这会子，到了这个位子，都已经是升官和执掌一方的重要关头，景泰二年到天顺二年，时间不久，这一界进士们的官运，算是官符如火了。
客人中，颇显刚愎之色的叫王越，以知兵著名。还有一位叫做陈钺的，亦以知兵闻名，两“越”虽是同年，专攻一块，交情就显的很深厚了，今夜事起，余子俊暗中派人邀约，两人也是青衣小帽，联袂而来，显的交情极为深厚。
再有几位，则各有职司，总之，也都是方面大员。
至于有一位已经要外放的，则是官运不得意的前辈，正统七年的进士韩雍。此人将由京卿外放到江西做巡抚，以他右佥都御史兼任江西巡抚，算是升迁，所以韩雍脸上颇有欢愉之色，话说也有点儿言不及义。
只有在曹家闹腾的不成模样时，他才皱眉说话，说的，也就是适才的论断之语。
“怎么？”余子俊为人诙谐，颇好朋友，所以府上经常是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颇为讨喜的一个人。韩雍要说起脾气之大，为人之刚愎，其实还远在王越之上，余子俊能敷衍的很好，就说明主人确实是一位长袖善舞，很善交结朋友的人物。
此时他拿韩雍打趣，因为从科名上来说，韩雍是前辈，别人不好说什么，只有余子俊的交情够，因此笑着道：“学生还以为熙翁在操心江西巡抚任上的事，无心顾及其它咧，怎么，也瞧着曹家那里闹的太不成话了？”
“呃，这个这个……”韩雍满脸通红，颇为不乐的盯了余子俊一眼，看到对方一脸的诙谐，倒也不好说什么，也只得一摇头就罢了。
“熙翁。”王越向来对任何人都不服气，崖岸高峻，清刚自诩的一个人，又向来以知兵闻名，所以对韩雍的判断并不服气，当下带着一点不服之意，语气也有点激烈的问道：“难道老先生以为，曹家能成大事乎？”
王越虽然官职未显，但最近已经有风声出来，他就要外放山东按察使。文官外至按察，转布政，或是直接为巡抚兼副都御史，都是大拜的前兆。因此，韩雍也不小视他，目光与对方直视，答道：“某以为，胜负在五五之间。”
“学生倒不这么觉得。”王越平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道：“鞑官素无纪律，虽勇悍，但无法部勒以军法，所以，必败无疑。”
“虽是如此，君没有想过内应之事么？”
“内应？”王越大感震惊，不过，他很聪明，很快就明白过来，面色也是转为苍白，良久之后，才吃吃道：“老先生说的是曹吉祥这权阉吗？”
“自然”韩雍面色也是凝重之极，摇头道：“如此大事，曹吉祥岂能不与闻？咱们离的近，已经看的清楚。你们看，天快五更，一会就有亮色，虽然大雪，但今晨亦有朝会，一会儿甲士破门，曹吉祥在内主事，曹钦拥兵控制皇城和宫城，锦衣卫那边杀声响亮，显是还有大军围攻，如此，三家权臣去其一，两家联手，朝纲还有什么可说的”
“有大学士李贤等”
“一介书生，并无兵权，况皇上如果落入他们手中的话，那可真是奈何，奈何”
“君臣大义已分，就是他们也做不得逆上之事”
“若有理由废帝，又当如何？”
“这，真真是玩笑话，熙翁莫非饮茶也能饮的大醉？”
“不然，我没有醉，更不是胡话。历来政变者，都有想好的理由。不然，汉之霍光废汉帝，一个月做一千多件恶事，你们信么？”
“这……”
到这时，众人已经被韩雍说服，都是瞠目结舌，不知道说什么是好。韩雍自己虽然说服别人，但也是五中如焚。
他们到这个位子很是不易，十年寒窗也罢了，服官之后，要应付上司，同僚，奉承皇帝，知应宦官和锦衣旗校，为小官时，要有自保之术。
同时，俸禄微薄，明帝驭下甚是刻薄寡恩，不要说和宋比，就是比诸汉唐，也是差的老远老远。
一品大员不过年俸一百多石，而汉之太守都有两千石，这差距离真是太大了一些。
为地方官，还有一些灰色收入，为京官者就只有苦捱和借债两法了。
好不容易，到此九转丹成之际，偏又是如此乱法，又怎么能叫人不忧心如焚。
国事家事，联在一处，谁愿朝纲如此混乱？
廷臣李贤，自然也是他们的主心骨，虽然韩雍对李贤并不服气，但也巴不得李贤等人能拿出一个切实的办法来才好。
大势，他们也是看出来了。皇帝对权臣不满，甚至是害怕，对宦官虽然信任，但也知道此辈不足以治天下。
皇帝虽不是明君，但好歹知道大事要文官来做，种种举措，都是向着这上发展。廷臣之受重用，李贤等人自己的修养和能力是一回事，也是正好和皇帝并太子的需要契合，所以君臣相得，甚是默契。
如此再下去几年，等地方军权到手，再来改良中央，分三大营为十二团营，让京营武力分散，也是文官一并推动的一项好改革。
军权一散，分而治之起来就更方便容易了。
再继续从勋臣里挑一些能干听话的，分而制之，时间久了，自然而然的就把权柄全部掌握在手了。
怎耐计划没有变化快，一夜之间京城内局面大乱到这种地步，又岂能不叫人惶恐害怕，扼腕痛惜。
“要是曹家得了势。”韩雍面白如纸，但仍然很决绝的道：“吾当出奔到江西任上，绝不留在京城之内。”
“甚好。”余子俊也收了脸上轻松的表情，关上窗子，又拍手叫来佣仆点灯，等房内一盏油灯点亮之后，他才缓声道：“这种局面，出奔在外更有益于国事。”
“要是李大学士也能出去，就更好不过。”
“不然。”有人反驳：“曹家这样的人家，真如禽兽一般，我辈在他们面前，根本无说话的余地。但李原德能叫曹钦也服气，甚至敬他三分，除了他之外，我想不通还有谁能如此？”
“是了”众人同时悚然，齐道：“内里有他，外里再有准备，事情就容易些了。”
“这也是最后一步。”韩雍道：“真到这种局面，吾恐大明社稷危矣。”
以他所说，肯定是蒙古人支持的曹家得势，京城之中大乱，虽有李贤在内，恐怕也稳不住大局。
局面一乱，外敌一入的话，那就更加危险。
各地亲藩，是不是要趁乱起兵，也很难说。真到这种地步，就算起兵杀了曹家满门，明朝也是大失元气，恐国运很难再起了。
“唉，夫复何言”有人道：“唯有同舟共济，以度危局”
更有人言道：“张佳木虽可恶，擅捕擅抓，但好歹不象曹家这样目无纲纪，而且，还有勾结蒙古鞑子之嫌。”
“说这些无用了。”韩雍语气冷峻，但不容质疑：“锦衣卫那里是守不住的，我有消息，是两件伯爵总兵带五六千京营官兵，这，如何能守得住？”
“唉，说的是了。”这一回连王越也是服气，垂头道：“看来是无计可施了。”
“此时就要看吾辈的了。”韩雍断然道：“就看李原德那里有什么安排了。”

第481章 逃脱
在五更时分，也就是天亮前后最寒冷的那段时间，曹钦带着四百吃饱喝足，不少人酒意十足的蒙古鞑官上了路。
按蒙古人的规矩，十人一小队，分成四个百人队，曹家兄弟子侄带着府中亲卫家丁数十自成一队，近五百人俱是重甲在身，骑着高头大马，手中持利刃长兵，背负弓箭，还有一些强弩，在凌晨时风，顶风冒雪的赶到了长安东门之外。
小五百人，又都是骑马，隔着几里路都能听到动静。
守门官自然也看到了，等曹家兵马一至，城头已经锣鼓声响成一片，待曹钦赶到城下时，城头已经是一片肃穆，自下向上看去，只见一群群的甲士全副武装立于城垛之上，城门相比外城并不算高，隐约还能看到一些面容，只是被头盔遮住了，看不大真切罢了。
情况不明，曹钦也是焦燥起来，骑在马上提着气对上面叫道：“守门官是谁，宫内有人反乱，我是都督曹钦，奉命入宫平乱，速开宫门”
城头上探出一个人头来，头戴乌纱，胸前绣有飞鱼图案，曹钦一看，便知道糟了。
“曹都督请回吧。”
探出头来的当然是锦衣卫的庄小六，他已经在宫中有重要职司，今日守门，也是他的职责所在，曹吉祥之前要调他走，却是没有成功，此时又有曹钦带着兵马在外，用意为何，庄小六不问已知。
但情形很乱，不必要上来就翻脸，所以庄小六笑嘻嘻的对着曹钦道：“等天大亮了，到了时辰，下官自然就会下令开门的。”
“我信你才有鬼。”曹钦肚里大骂，脸上却也是笑的如花儿一般，当下只是劝道：“庄兄，你我兄弟素有交情，又是公事，何必来为难我？公事办不好，皇上那里不好交待，就是我父亲，也会重重罚我。”
说到这，话锋一转，语气也变的诚挚之极：“庄兄，我知道此前咱们彼此有过误会，但我心里向来没有什么。锦衣卫和我都是为皇上办事的，现在宫中情形不明，耽搁不得。老哥你在夺门那天就立过大功，现在宫内外没有不赏识你的，今天再立一功，我曹某在这里放一句话，事后你不得封侯，就拿我曹某一人是问。若是不信，我可以现在就立誓”
曹钦真格指天划地的立起誓来，在他身后，是四百多鞑官和家丁，明火执仗，他却在这里一副公忠体国，忠义无双的模样，不要说庄小六，便是一群鞑官和曹氏兄弟们瞧了，也是觉得好笑的紧。
他在这里拖着时间，一心要诈开城门，心里也是焦燥的紧，不知道曹吉祥为什么没有动静，如果在宫门内起事，举火为号，或是直接带兵来夹击夺门，最不济，也可以假传圣旨，骗开城门，要知道，为了今日准备多时，假的玉玺准备了好多块，就是金令箭什么的，也有的是啊。
曹钦倒是不知道，曹吉祥早就派人来过了。
事起仓促，又因为长安东门的守门官是庄小六，此君又臭又硬，除了皇帝和张佳木之外，谁的账也不买。
换了一般的门官，可能他曹大官一句话的事就能开门，或者干脆裹挟了一起起事也就是了，倒是姓庄的奉职唯谨，根本不可能用这等办法成事。
打了二更之后，曹吉祥就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自己的住处走来走去。后来坐不住，干脆就到南熏殿里坐着，这里是宫中祭祀历代帝王真容的地方，寻常时没有人，距离长安左门也算是最近的了。
一拨拨的人派出去，但庄小六根本不加理会，全然没有消息。
最妙的就是人去了也不回来，就如石沉大海一般，根本没有溅起一点儿的浪花来。
可这些，在家耽搁半天，又跑到长安左门等候消息的曹钦又怎么能知道呢？
……
回头再说马亮。
一进曹家，马亮就知道大事不妙。
他的那些蒙古族的同袍伙伴们一点也没意会到什么，他们仍然是大口洒，大块肉，斗嘴喝酒摔跤投壶，平时玩的玩意一样也没拉下。
曹家这样的大族自有很多巨宅，开了三四个大花厅，摆了几十张桌子，每间厅里都放着好多个铜火盆取暖，外头雪花纷飞，室内却是温暖如春，一点也不曾感觉到室外的寒冷。
在回廊阶上，还有热腾腾的烤全羊，蒙古鞑子爱这个，曹府向来是不限量的供应，随吃随有。
有羊肉啃，还有特别弄来的马奶酒，烧刀子，这么些个玩意一摆，身边又全是蒙古人，呆会儿要干什么，这些人就是全不管了，不少人哇哇怪笑，几个厅里来回乱钻，开心的不得了。
等到造反起事的消息传来，大伙儿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心理就是那样，成或不成，反正是一场乐子。
草原上的好汉子，还怕柔懦无用的汉人不成？
说来曹钦也是下了一番狠功夫的，他家里的鞑官真是没有混事的，确实都是蒙古人中的凶人，一个个都是性子暴戾而不失强韧坚忍，至于马上功夫，骑射本事，更都全是一等一的好汉。
看他们的身架，也全是膀大腰圆，只是蒙古人身量不高，全是往宽里长，虽然一个个劲大的能勒死老虎，全都开得十石的硬弓，但身量不高，就并不显的怎么威武，而且一个个编着辫发，再蓄上满脸的胡子，看起来是凶厉太过有余，再加上蒙古人特有的罗圈腿，委实也是叫人喜欢不起来。
事情一出，曹府上下也是奔忙个不停，这些鞑子身上味儿太重，府中下人心一懈怠，也就懒得管他们了。
马亮就是抓着这个机会，一闪身溜出了门。
曹府他是常来常往，原本可以很顺当的就出去，不过他心里记挂着陈怀忠，所以不但没往外去，还向着里头去了。
府里正是兵慌马乱的样子，到了上房附近，果然瞧着几个小厮就缩在上房廊下，缩手跺脚，把回廊一带跺的山响。
要是曹钦在，他们就是冻烂了脚也不敢响一声，这会子府里乱成这样，自然也是没规矩了。
再稍近一些，倒是能听到这些小厮正在说话。
“哥，陈先生是不是内鬼？”
“有点儿悬。”
“怎么呢？我看他平时不哼不哈的，肚里全是货，三叔还说过，陈先生是文曲星君下凡，专门来辅佐大爷他们成事的。”
“那纯是屁三叔那就是奉迎，瞧着没？曹福来这货一跑，大爷抽了三叔一通鞭子，三叔转头就叫咱们看着这个姓陈的，他跑了，唯咱们是问。”
“唉，折腾吧，好生生的日子不过，瞎折腾什么呀”
略听一会，马亮就知道陈怀忠就被关在这儿，当下也不犹豫，立刻快步上前。有个小厮眼尖，已经是瞅着了他，当下便惊问道：“喂，这鞑……你来干什么？”
“有事……”马亮故意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大步向前，还不等人再问第二句，一手一个，立时就撞晕了一对。
“杀人啦……”没等第三人叫出第二声，一脚便踢晕去，再拉住一个一勒，便当场勒晕。
他是蒙古人都佩服的好汉，摔角本事是一等一的强。对力量的把握也很精准，这几个小厮虽是曹家的人，不过罪不至死，所以他就是把人弄晕了事。
等一闪身到里头去，却是一个花瓶悄没声的砸过来，“砰”的一声，正好砸在马亮头上。
“陈先生，这是闹的哪一出。”马亮摸一摸头，苦笑道：“我可是奉命保护你的人。”
“嗯？”陈怀忠自己正苦思自保之策，曹福来一跑，他当然要受怀疑，不过，他有信心说服曹钦，或是等锦衣卫的人杀过来。
眼看这蒙古鞑子身手矫健的杀将过来，陈怀忠自然是心中发慌，用花瓶砸人也只是下意识的反应罢了。
这会听马亮这么一说，他心中自是一松，但仍是怀疑，因问道：“说是这么说，但没有凭据，却无法信得。”
“没事，大人早就有安排。”马亮身上倒果然藏着一块小小的玉饰，缺了半天，悬在腰上毫不起眼，可是陈怀忠身上亦有一个，两个一对，却果然是一对掰成两半，合在一处，就成了一整块。
“谢天谢地。”陈怀忠松了口气，然后就笑起来，拱手道：“当真对不住。”
“现在不说这个话了。”马亮也是笑，不过他催促道：“不能再耽搁了，咱们立刻到宣武门大街去，那里有一处宅子是大人秘置的，朵儿指挥就在那里，也有一百多号人手在，召集起来，缓急可用。”
那里是张佳木设置的绝密地点之一，只有马亮等蒙古人才知道，不过，事急时可以从权，把陈怀忠送去保护起来，应该不算什么太过逾制违规的事。
“好，这便走。”
陈怀忠行事也很果决，当下便与马亮一起出去，天黑夜雪，除了掌灯的地方，暗处任由他们绕道而过，没过一会儿，用马亮随身带的攀索，两人就轻轻松松的出了曹府大院，翻出墙外，自是一番新天地的感觉。

第482章 西朝房
一到外头，虽然冷的邪乎，两人心里却都是热乎乎的。
马亮笑道：“从这里绕过去那边，也没多远。我把先生送过去，再去找大人报道效力。”
“你听到这声响没有？”陈怀忠大为摇头，指责道：“锦衣卫那里，已经在受围攻了，你一个人去，能济什么用？”
数百人乃至数千人的对决，一个人想决定战局，就算是有吕布般的勇力，也是痴人说梦。
马亮虽不是读书人，这一点道理倒还懂得。
当下很沉稳的点一点头，问道：“先生是大才，大人也很倚重。这一次立功不小，将来必会大用。所以，也算是马某人的上司，那么请先生指教，我该如何？”
“你适才说朵儿那边还有百来骑兵，都是蒙古人？”
“是的，那是大人想方设法招罗来，预备派到辽东和北边的。”
“他们还算一支力量，要拢起来，不能分散用了。”说到这，陈怀忠咬了咬牙，道：“不能再耽搁，我得立刻赶过去，请朵儿指挥召集人手，出来助战。”
“我估摸着，朵儿指挥已经在这么办。”马亮和朵儿都是蒙古归义降人，所以彼此间甚是了解，他道：“朵儿大人甚是热心，对张大人也是相交莫逆，无论如何，都会起兵助阵的。”
“嗯，那就更不能耽搁了。”
“好”马亮道：“那咱们立刻就走，抄近道，也很快。”
“且慢。”陈怀忠将手一竖，轻声道：“朵儿那里，我自己去就可以。反正是跟着他一起到锦衣卫去，没有什么疑惑。倒是你，我觉得你去意义不大。”
“怎么呢？”
“马兄，你再勇武，最多能敌十余人，给你打宽点，算二十……”
“这……”马亮蹄笑皆非，摊手道：“这是怎么话说？”
“大人那里，少说几千外敌，你去或不去，效用不大。”
“话虽如此……”马亮沉声道：“请先生直说吧，有什么要紧的事，叫我去办？”
“曹家这里要动身起兵了”陈怀忠道：“大人那里还在被围攻，要是曹家顺顺当当的骗开宫门，内外相应，控制了大内，如何得了”
“是，是是是”马亮悚然而惊，连声而应，他亦非笨伯，当下便道：“先生的意思，是叫我去告变？”
“是的”陈怀忠极欣慰地：“你懂我的意思就行。”
“那么，到哪里去？”
“长安左门是西朝房，有恭顺侯吴谨和怀宁伯孙镗在，都御史寇深亦在，你速至西朝房告变即可”
孙怀忠好歹也是钦天监的官员，七品官儿虽然不大，但他星相风水之学名动京城，不仅是勋戚功臣之家，那些文武大员也常请他。平时上朝，也是颇知规矩。
这几天，因为陕甘一带有寇警，所以皇帝要派孙镗等人出兵，征西军已经组建完毕，只等明天朝会后就可以率军出征。
这么一来，孙镗等人肯定就在西朝房内，而西朝房就在长安左门之侧，距离很近，方便告变之后的应对。
他的这一番算计，可以说是极为精妙，见识也比锦衣卫里普通的武官高出一筹。
在孙锡恩等人看来，皇帝死活可以不必理会，张佳木当时也没顾上，后来想起来也是一头的冷汗。
要是曹家控制住大内，很难说京城里头的墙头草实力派们会如何选择。这会子勋臣武将之家不禁养家将，京城几百家勋戚和武官少说也有几万家丁，占役的京营兵就不在少数。
自己家养的就很上心，甲胃，马匹，兵器，样样精良，战斗力比正经的京营官兵还高明的多。
总之，要是曹家控制了大内的话，后果真的是不堪设想。
当时还有闲暇想到这个，同时想到解决办法的，倒只有这个身为高级细作的陈怀忠了。后来他被重用，甚至成为张佳木的左右手般的智囊人物，也实在是因为这一晚的建功着实不小的原故了。
听他这么一说，马亮自然知道取舍。
都是舍生忘死的人物，如果不敢，也就不会出来做细作了。当下也不多说，只是把往朵儿去处的道路说明，敲门暗号什么的也告诉了他，接着便是一拱手，说一声：“陈先生珍重。”然后便绝然而去。
这么一弄，陈怀忠倒大是欣赏，不作儿女之态，没有凭多废话，这马亮，果然是大人赏识的蒙古人，是个角色。
他也知道自己脚程远不如人家，身手就更不必提了，跟着马亮一起，纯然就是一个拖累，两人都明白这一点，所以心中都是坦然。
等马亮走后，他便相度地形，悄然向着朵儿处摸去。一路甚是艰难，好在，巡城的五城兵马司兵丁早就见机躲了起来，偶尔有人见了他，一见是个官员半夜在路上走，一身的积雪，此时是什么时候，谁敢出来多事？当下就由得他一脚深一脚浅，在高高低低的喊杀声中，满怀心事，但总算顺顺当当的赶到了朵儿的驻地。
至于陈怀忠和朵儿汇合一处，两人一合计，知道一百多人无甚大用，索性用这些蒙古骑兵抄了曹钦等权贵的老窝，杀伤甚多，曹家几乎是被族诛，鲜血自府中一直流到府外，除了曹家之外，还有依附于曹家的数十外文武大员，不论有没有从逆，或是抓起来，或是全家大小一起伏诛，从半夜一直杀到第二天中午，一直到张佳木颁布大令，下令封刀乃止。
这一次大变，死伤数千，倒有六七成是朵儿和朵儿麾下的杰作，也令得张佳木大怒，朵儿长跪请罪，仍然不赦，仍然是令其回家闲住，至于那些为祸的蒙古鞑子，或杀或关，或是流放，一总处置，这才把善后的事给了了。
虽然如此处置，但陈怀忠和朵儿其实做的并没有错，城中处处起火，烧的全部是曹家或曹家的外围势力，到天亮之后，有心人看的清楚明白，怎么取舍决定，就很清楚了。
而曹钦兵败之后，穷极想回家固守时，家中却是一片狼烟，因此绝望，折身而死，亦是陈怀忠与朵儿之功，这一层，张佳木自己心里却是清楚的很了。
……
马亮辞别陈怀忠后，也是一路顺当的到了西朝房外。
此时已经距离凌晨不远，鸡唱之声隐约可闻，虽然锦衣卫那里的喊杀声已经听得着，曹家附近的动静也很不小，加上南城正阳门的动静也很大，但还是有不少官员已经赶到了长安街上，预备今天的早朝。
大明天子的早朝最晚也不会拖过辰时，也就是后世七点到九点之间的那个时间段。一般来说，就是辰时之初，最晚不过八点的功夫，早朝就开始了。
很多官员未必住的近，当时可没有公车接送，只能自己坐轿或是骑马赶赴朝班，每天的早朝，对官员来说实在是一件极为辛苦的苦差事了。
特别是这种天气，漫天飘雪，寒风刺骨，五更之前就得起身，梳洗完了再换袍服，按日子不同还有不同的讲究，错了就是失仪，革职或是罚俸的处分就跑不了了。
迟到的话，也得革职或是罚俸，反正没好儿。
一路紧行慢赶，有时候早饭也不及吃，就在路边的早点铺子里头弄点烧饼什么的对付一下就算完，然后在大明门内的长安左右门汇合，分别由长安左右门进去，再由午门的左右门而入，到奉天门前排班，御史纠仪排队，然后净鞭一响，皇帝驾临，一天的早朝就算开始了。
今日虽然不少地方动静都很大，但京城之大人口有百五十万之多，尽有些官员没听到，或是听到了也没大注意，或是注意了也不敢不来，总之，顶风冒雪，身披重裘，在一二健仆的簇拥之下赶来上朝的官员仍然不在少数。
“我是三千营的鞑官百户马亮，求见怀宁侯有机密要事。”马亮到了西朝房外，求见待漏入朝的几位大佬。
朝房并不是普通官员就能进入，守门的卫士倒也不为难他，斜眼看了一下，点了点头，道：“等着。”
说罢进去，却是进去了好一会子，半天过后才出来，又是一点头，道：“几位侯爷伯爷都还没起，你可真能耐，一个百户惊动这么多大人物，连带我也被好生说了一通，里头说了，要是没有什么大事，你可小心。”
马亮不觉苦笑，曹家的动静这里听不着，锦衣卫那里可不远，杀伐之声隐约可闻，这几位大人物今天要出征，早早睡了也就罢了，这里的卫士却是冥顽不灵，根本如在睡梦中一般，这可真叫人哭笑不得了。
当下也不同他多说，略整衣冠，便是跑了过去，进了大门一看，只见一个中年人穿着棉袍，腰间拦一根黑布，就这么一系，见马亮过来，这人收了呵欠，问道：“怎么回事？”
“见过怀宁伯。”马亮倒是见过孙镗的，知道眼前就是军中宿将，夺门之夜后封伯的孙镗孙伯爷。
夺门功臣，现在除了张佳木外，就是这位最得宠信。可能是皇帝觉得此人低调而忠诚，没那么多事，而且军中势力浅薄，可以从容驾驭。
关键是，能力也够，忠心也足，使起来放心。
“哦，不要多礼了。”孙镗是一贯的谨慎小心，这一点和吴谨很象，当下只点了点头，问道：“你急着见我，究竟是什么事来着？”

第483章 反了
对着孙镗，马亮倒是有点心慌起来，说话之时，也有点口吃：“伯爷，反，反了。”
“哦，谁反了？”
“曹吉祥，曹钦”
“哦”这一下孙镗动容了，他厉喝一声，道：“你可不要瞎说”
“这我怎么敢？”马亮这下才慢慢镇定下来，缓缓道：“这是什么样的事，我敢跑到这样的地方当着大人的面瞎说”
“好。”孙镗霍然动容，指着马亮道：“你等着”
说罢折反身进屋去，没过一会儿又出来，向着马亮一招手。
马亮会意，当下便也跟进去。
西朝房里的几个大人物果然全起来了。因为要赶早朝，所以他们都在仆人的伺候下带着铺盖过来，这会子坑上被子很乱，显然也没有人有心收拾，一见马亮进来，正在戴乌纱帽的都御史寇深便喝问道：“怎么回事，快讲”
这屋里有两侯一伯，寇深一个都御史倒是先喝斥起来，马亮心头一阵不快。但正事要紧，也没空和一个文官计较，当下只是把身子稍微一侧，向着恭顺侯吴谨躬身一礼，然后便在几句话里，把事情给说了个清清楚楚。
吴谨面色惨白，手指关节叩着床上的坑桌，半响过后，才道：“看来是真的了。”
“瞎”寇深急道：“现在可不是考虑的时候，侯爷，下一步该怎么办是好？”
他为人冷峻，因为几件事深深得罪过曹钦，现在还正在弹劾曹钦在军中多有不法之事，所以曹钦深恨于他，而此时，也自然是他最为着急。
“不必慌。”吴谨为人持重而有决断，当下看一眼孙镗，道：“先告急变吧？”
“嗯，我亦云然。”
“好，立刻就写。不过，不要长篇大论，要简短有力”
“我来”寇深先答应一声，接着便叫道：“来呀，快拿纸笔，快磨墨”
屋子里因为住了这么多大人物，所以生的地龙和火坑，甚是暖和，寻常人家，这会子砚和墨冻的和石块一样，根本不要想磨开。
一声吩咐，自然就有长随过来伺候，没一会儿，就把纸笔铺陈好，砚上也有了刚磨好的墨。
时间紧急，就这么一点时间，屋里的各人都是满头大汗。
在众人眼光的注视之下，寇深自觉手中的笔重如千斤，沉吟良久，甚至额头上的汗珠滴到了纸上，却仍然不能着墨一字。
“唉，不成，我不成”最后，他颓然丢笔，惨笑道：“脑如乱麻，心亦乱，真的不能用笔了。”
“唉，我来吧。”吴谨是归义蒙古人，虽然在京城已经很久，汉化已经很深，但识字还是不很多，提起笔来，稍作沉吟，却是奋笔直书，众人看时，却只是六个核桃大的大字：“曹钦反，曹钦反”
初看时，众人想笑，但心头沉重，却是笑不出来。再细细一思量，果然这六个字足够有力，而且，一目了然，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你去投书吧”写完之后，吴谨便向着马亮令道：“速去长安左门投书，我们还有要事要办，就不过去了。”
“好，我去。”马亮呆在这里也是无味的很，当即便站起身来，急匆匆的执纸去了。
他一去，自然就见着庄小六，虽然他在锦衣卫是秘密身份，庄小六并不认识，但有告急变的程序就对了。
等曹钦赶来的时候，吴谨和孙镗已经商量好，孙镗去召集西征大军，吴谨去府中叫自己的儿子侄儿并家将一起，与孙镗会合之后，一起平乱。
到这会儿，他们自然也是听着了锦衣卫那边的响动，但心里如何是想，如何打算，这就不为外人所知，既然曹吉祥和曹钦打主意打到了大内这边，当然是以大内为重，别的地方，却是暂且不必去理会了。
这其中的变化，曹吉祥当然不知道，但是他也是知道大事不妙。
他派过去的人，一个一个的都没有了消息。当然，庄小六接到急变后再见到曹吉祥派来的人，不扣起来才是活见鬼。
于此同时，书写着曹钦反六个大字的急报也送入深宫，经过一道又一道的宫门，一直到送入乾清宫为止。
等送到皇帝寝宫的时候，朱祈镇已经起身，准备早朝。
这是天子每天正常的功课，不论寒暑都必须进行的一项国事任务，天子不一定要亲自裁决多少大事，但如果连勤政的姿态也不肯做，那自然就是大成问题了。
大明以后的诸帝，在勤政表率这一块，也就是自英宗而止了。哪怕就是所谓的明君孝宗，在勤政这一块，也是远远不及他的祖宗们。
至于嘉靖、万历诸帝，更加甭提。
“果然不出朕之所料，曹吉祥这厮，早就有反意了。”接到急变的那张纸条后，皇帝倒没有什么特别意外的表情，看了几眼，就丢在一边。
今夜在乾清宫值宿的是司礼监的牛玉，最近也很受宠幸，此时知道事情关系极为要紧，也是一脸紧张的站在皇帝身边。
“万岁爷，底下该怎么办？”
“刘用诚呢？”皇帝反问他，“在宫里头不？”
“不在。”牛玉怯生生地：“昨儿出宫回自己住处去了。”
“这老阉”
虽然骂了一句，皇帝倒是没有什么特别愤怒的表示，刘用诚这老狐狸，就算是滑不丢手也是意料中事，倒是不值得生气。
“张佳木呢？”皇帝似乎在问牛玉，也似乎在自己问自己：“出这么大乱子，锦衣卫居然一点消息没收到？他这个掌印卫使怎么干的？还有东厂，蒋安这厮就跟着张佳木屁股后头混，我看东厂不如并入锦衣卫算了。”
“万岁……”事关重大，此事不是党争的时候，况且牛玉身上有点曹吉祥党羽的色彩，得赶紧把自己摘清楚，所以出于公义私心，都得为张佳木说话：“事出突然，蓄谋不久，张大人也不得消息，不能怪他。况且，奴婢适才听人说，锦衣卫那里有喊杀声，已经打了有一会子了。”
“哦？”皇帝身上一震，眼中已经精光湛然：“这么说，他们也同时去攻张佳木去了？”
“是的。”牛玉答道：“听说人还不少，打的很热闹。”
“竟是这样……”皇帝也有点乱方寸的感觉。这一次看来曹家蓄谋真的很深，几个方面同时动手。
宫门守备，他比较放心，不是说打就能打进来的。只要外头有人整军来援，曹家那点人很快就会冰消雪融。
但张佳木也被围，三大权臣，石亨和曹吉祥肯定联手，张佳木再被攻，那么，局面就有点堪忧了。
不过，他好歹是经历过很多次大事的人，虽乱但不慌，而且迅速找到要点，他向着牛玉大声令道：“曹钦反乱来谋宫门，大内必有曹吉祥为内应，牛玉，你找到蒋安，调集人手，持朕的天子剑并金令箭，去捕拿他来”
“是，奴婢立刻就去办”牛玉精神大振，曹吉祥党羽再多，宫里随时也能抽出千儿八百孔武有力的宦官，而且奉圣谕可以带兵器，比起曹吉祥那偷偷摸摸的就更方便多了。
把这厮一拿，再攻倒刘用诚，可就属自己啦。
这么一想，自然要卖十二分的力气才成。
当下便立刻应了下来，然后自去知会蒋安，两人再会合一处，把尚方宝剑和金令箭一领，召集好人手，没过多会儿，就把南熏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一至，又是天子亲临的天子剑在，曹吉祥的党羽自然一哄而散。
“可要小心。”牛玉叫道：“赶紧抓了他出来，不要叫他自杀了。”
谋反造逆的大案，主犯要是自杀死了，杀风景不说，办事的也会被怀疑能力太差，所以牛玉大为紧张。
“不碍事的。”蒋安倒是很从容，只道：“他侄子还在外头攻打长安左门，没有确切的消息，他怎么肯死。”
“这厮还在做当皇上的美梦呢。”牛玉也是冷笑，同为太监，曹吉祥的野心也忒大了一些，这厮简直就是太监之耻，要是皇家以后对太监也失去信任，这乐子可就大了。
一想起来，自然是极为愤恨，所以在曹吉祥被逮出来的时候，牛玉上前一步，“啪啪”就是两耳光。
曹吉祥大怒，骂道：“贱奴，等曹钦杀进来，叫他剥了你皮。”
“等他进来再说吧。”蒋安倒不喜欢落井下石，不过太监阳气不足，生性阴微，所以他也是忍不住刺了曹吉祥一句，接话道：“听说曹钦想烧毁长安左门进来，他的鞑官也很厉害，弓箭压的城上抬不起头来。”
听到这样的话，曹吉祥自然大喜。
“不过。”蒋安冷笑一声，跟着道：“守门官指挥庄某人很聪明，外头烧火不是？里头索性也把椅子木头什么的堆的跟小山似的，淋上油一把火也烧起来，外头门烧坏了，可里头大火烧的好几人高，就是神仙也冲不进来啊。”
“哈哈。”牛玉也大为得意，跟着笑道：“想冲进来？别他娘做春秋大梦了。”
他冷笑着上下打量着曹吉祥，抚着下巴道：“倒是你，做这等事，一千多刀的鱼鳞剐在等着你哪”

第484章 城头
一句话说的曹吉祥垂头丧气之余，兼复胆战心惊，甚至浑身发抖，犹如人伤寒打摆子一般。
蒋安摆了摆手，自有几个健壮的宦官过来，把曹吉祥盘花绑了，嘴里都塞了一块鸡蛋大的圆木，为的是怕他嚼舌自尽。
安排妥当后，牛玉上前笑了一笑，向着蒋安道：“听说曹钦转身东华门了，皇爷那里暂且也没有消息，不如我们到东华门去瞧瞧去？”
“东华门守将是谁？”蒋安问。
“似乎是叫王勇吧？府军前卫的人。”
“哦，我知道”
蒋安倒是真的知道，他已经几次到张佳木府邸中去，有时候也留下欢宴，王勇是张佳木的心腹兄弟，虽不是锦衣卫的人，但在锦衣卫里也算是一号人物，整个集团也没拿他当外人来看。
“去看看也好。”
一瞬之间，蒋安就打定了主意，外头现在是什么情形真的是两眼一抹黑，什么也不知道，找一个可靠的人打听一下消息，也是最好不过。
南熏殿距离东华门可不是一般的远，大内之大，没有在里头行走过的怕是真没有概念，一群小宦官抬着软轿，蒋安和牛玉分别坐在轿上，一行人在雪地里逶迤而行，没过一会儿，就踩出两行深深的脚印出来。
要是往常，各殿监司的太监们早就督促小宦官们出来扫雪了，管你多大的雪，天儿一亮，打扫的干干净净，一点儿残雪也留不下来。
今日却没有人理会这些事，除了外头隐约传来的如雷鸣般的马蹄声和杀伐声叫喊声外，上万间殿阁屋宇之内到处都是静悄悄的，一点儿声息也是听不到。
再者，今天也是早朝的日子，如果不是这一场意外，长安左右门也该开了，大明门端门午门奉天门，一路畅开，宦官校尉们分列两边，御史们入内准备，一切都会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可现在呢？
蒋安坐在轿子上，冷风一阵阵的吹进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雪停了，放眼看过去，天地间一片洁白，宫殿群顶上积着很厚的雪，那些铜鹤铜缸亦是半掩于雪中，不仔细，已经瞧不着在哪儿了。
一路这么满腹心事的到了东华门，门前却是一派兵慌马乱的样子。
成百上千的小宦官来回的奔跑着，嘴里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有人拿着铜拂尘，也有人拿着腰刀，或是长枪，乱糟糟的不成体统。
再仔细看时，宫里有职司身份的太监几乎全来了，东华门附近怕不有两三千人，有几个品阶高的站在高处尖着嗓子整理队伍。
“怎么啦？”牛玉额头冒出冷汗，这么冷的天，倒也难为了他。
“贼砍击东华门，城头上下对射，咱们吃了老大的亏。指挥王勇也受了箭伤，现在还在城上坚持着，只是贼势凶猛，打不过他们呀。”
“不怕。”蒋安上前大声道：“宫门坚固，他们没法进来。”
有个都知监的太监上前答道：“我看他们拆了外头几间房子，把大梁给拆了下来，现在正削尖一头……事情不妙啊”
蒋安听说，再也不同人客气，撩起衣袍下摆，大步窜上城楼。
宫门不比外城，到底要矮不少，几步上去后，刚想趴到城头上往下看，却被一双手猛然向后一拉，蒋安顺势儿一倒，果然，一支铁羽从他鼻子上头飞了过去。
“我……”
刚想骂，又是一支，“夺”的一声就射在他脑袋边上的梁柱上。
这一下，蒋安可是一句话也不敢说什么了，一翻过身，双手略撑在地上，稍抬起头来四处看看，只见这东华门城楼子上到处都是羽箭，密密麻麻的，简直都成了箭垛子一样。
“狗日的鞑子，箭劲力又大，射的又准，稍不小心就会被射中。”
蒋安正看时，边上却是有人同他说话，他不敢转头，只是用眼角余光去打量，这一看，才看到是府军前卫的指挥王勇。
王勇神情很是萎顿，胸前用白布缠了一圈又一圈，见蒋安打量自己，王勇苦笑一声，道：“得小心，我已经吩咐了，没事不要站起来，就蹲在城垛子下头。”
蒋安再一扭头，果然看到城头上密密麻麻全是守门的禁军。衣甲鲜明，手中也是刀枪剑戟，但所有人都不怎么敢抬头，偶尔露一下头，立时就是一支箭飞过来。
他这一下才明白，为什么那些鞑子当着禁军的面弄大木头，禁军却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实在是射术相差的太远。
其实禁军也很不差，最少当时的大明禁军还是很有战斗力的。有勇气和决心，也有射术和武艺，但这几百鞑官可是曹家费了十年之功，从各地搜罗而来。凶悍不说，武艺射术在蒙古人中也是一等一的好汉，随便出来一个，在大明军中做个百户是绝对的货真价实。
这么一群人在底下用强弓来压制，城头又没有火器，人数双方也差不多，但论起精锐程度来，鞑官们不知道比禁军强了多少。
刚到东华门这里，城头就被压制的抬不起头来，后来曹钦叫门不开，到了这会儿，他也知道曹吉祥不可为凭，想必消息走漏，他这位叔父已经被抓了起来。绝望之下，曹钦决定强攻。
有弓箭压制，做别的事就很从容了。鞑官们只派出少量人压着城头抬不起头来，多半人去寻找工具。人多好办事，很快就拆了几间屋子，拆下大梁来削尖了一头，等尖木制好，十来人一抱，城头反正压的不能抬头，也没有滚石檑木滚油往下仍，可以从容撞击。
宫门不过也只是铜钉铁皮配木头，能吃得起多少下撞击？只怕十几二十下，就能把门撞裂开来，那时候，可是就能长驱直入了。
“佳木那儿怎么样？”蒋安暂且不理会这儿，问着王勇道：“我心里悬的慌，你多会儿进的宫，知道什么消息没有？”
“他那儿应该没有什么。”
王勇入宫是很晚，如果不是他的身份，根本不可能进的来。但进来了也很有用，稳定人心，提调关防，现在虽然被压的抬不起头来，但也不是一点儿办法没有。
等他把张佳木在外头的安排说完，外头有人叫道：“指挥大人，鞑子们制好了撞木，要来撞门了。”
“好，城头留一小队人，其余的全跟我下去吧。”
王勇精神也是一振，武官世家的子弟，以前打仗什么的都没捞着赶上，这一回好歹也是正经战阵，不由得他不起劲。
论起武艺射术，武官世家又是小门小户的，谁能差了？
就算是到大明中叶之后，中高层武官的子弟都堕落的不成模样，小武官和普通军士家里还尽有武艺高明的子弟，要全是一群废物，雇役都找不着人，那也太不成话了。
当下猫着腰下去，等蒋安也跟着下来时，却见东华门内的太监宦官越来越多。不仅人多，还从内廷武库里发了不少武器，大刀长枪的也很不少，明晃晃的拿在手里，很象个模样。
不仅如此，在王勇的吩咐下，还不知道从哪儿搬来一些砖石把城门封了一半，实在也是找不到太多了，除非是把附近的大殿给拆了才成。紧急之间，就算有这胆，时间也来不及了。
不过，王勇信心倒是很足，有个太监过来向他道：“皇爷和太子并皇后都在景运门，叫问着你，要不要到玄武门去暂避？”
问着这话，显然是皇帝也没太多信心，内廷有迫在眉睫的危机感，问这话的时候，那太监脸上肌肉和眉毛都在抖动，显然也是害怕的紧。
如果这里把握不大，皇帝就会奉太后到玄武门暂避，如果贼势不能挡进了内廷，那么，也就只有出奔这一条路了。
从玄武门出去，直奔德胜门，然后看情形，出奔哪个军镇暂避。
这当然是下策中的下策，一出奔，天下大乱，人心尽失，皇帝的位子原本也不算太稳，这么一奔，内外交迫，非出大乱子不可。
“请回去上奏皇上。”王勇想了想，大声答道：“贼绝不会进宫门一步，请皇上放心好了。”
“好。”那太监也是大喜，重重一点头，然后鼓励王勇：“皇上说了，贼平之后，都有重赏。”
“对了”他扭头向其余所有的太监宦官，大喝道：“杀贼阻贼者，都有大功。”
这么一闹，里头果然士气一振，当下有守门的禁军站在前几排，分刀手牌手长枪手分队而立，倒也是井然分明，然后就是成队的太监宦官，也是乱哄哄的拿着兵器，虽然未必有什么用上，好歹也颇壮声威。
“你可非得真有把握才行。”蒋安也握刀在此，心里当然忐忑不安，他向着王勇低声道：“贼势凶悍，可得小心。”
“放心吧，大官。”王勇真的很有把握，他也低声向着蒋安道：“城门堵了不少东西，佳木同我说过，曹钦性急而勇，不善谋也不善断，如果是慢性子，事情倒可能会遭，可这人是个急性子，一处不行就立刻奔另一处，稍微受挫，就会转向，您瞧好吧，这里稍一不顺，他就会转身就走。这么一耽搁，勤王兵大至，这厮死期就不远啦”

第485章 东朝房
事情果然也不出王勇所料。或者说，是曹钦逃不过张佳木的算中。
虽然用撞木撞裂开了东华门，但透过宫门缝隙看到里头戒备森严，严阵以待，禁军甲士加上过千的宦官，曹钦自忖才四百人，实在很没有把握。
事后倒是有不少人骂他笨伯，四百鞑官打二三百禁军就跟玩儿似的，至于禁军身后的那些宦官……他们不给自己人捣乱就行了。
没有受过军事训练，没有甲，就靠一些刀枪就能和勇武的鞑官对战，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了。
可惜，曹钦见不到此，冒险造反，果断攻打宫门，但易谋易断也就容易改变主意，甚至在遇到一点小挫折时，容易沮丧和改变主意。
一看东华门这里很难顺利得手，曹钦就立时变了主意，而且，深为害怕。
人越害怕，却是越想表现武勇，俗话说，就是狗急跳墙。
要说曹钦最恨的，倒不是张佳木。彼此在夺门时有过交往，算是有点交情。而且张佳木毕竟在曹钦心里算是成功人物，文才武功俱佳，也算是一个可当对手或朋友的人物。要说起来，曹钦最恨的倒是寇深，这个文官屡次为难，故意纠弹，就是为了自己出名，竖清正敢碰权贵的形象，最近皇帝对寇深很欣赏，更是使得此人对曹家穷追猛打的，一想起这事来，曹钦就愤恨难平。
“走，去西朝房找寇深算账。”
一声吆喝，就在宫门将破未破时，四百鞑官和曹家子弟并家将又一并调头，在吆喝怪叫声中，渐渐远去。
“瞧吧。”等鞑官簇拥曹钦等离去后，王勇也是松了口气，向着蒋安笑道：“厂公瞧着没有，果然不出佳木所说。”
“嗯，佳木真人杰也。”蒋安大为叹服，一边说，一边已经移动脚步：“王指挥仍然要小心，事后咱家会给你好好报功。”
“是，厂公放心好了。”
这里无事，蒋安自然要去皇帝那里报喜和表忠心，王勇深知其理，笑嘻嘻的送着蒋安走了。
只是待这些虚张声势的太监宦官走后，王勇却也是面露忧色。京城之中野心家众多，曹钦这样如野猪一样冲来突去的，要如何是个了局？
仅凭现有的力量，出宫是不成了，看来这一场乱子，且还得有得闹下去。
他深深叹一口气，心道：“也只能看佳木那里如何了。”
……
曹钦自东华门撤走，果然一路就杀到了西朝房。刚刚就路过这里，他留下了十几个鞑官张弓搭箭的戒备，到这里来的，非官即吏，远远看到了，也是立刻走避。朝房里的人被看管着，也是一个也出不来。
适才吴谨和孙镗都在，历史就是这么有趣，要是这两人被第一时间拿下，可能事情还会有变化，可偏偏曹钦带人来了之后，这两人已经分头行事离开了，所以说，有时候历史的发展也不是纯粹的必然，也有很多的偶然。
几个武官侯爵伯爵走了，寇深不知道什么原因，居然还在。
仇人相见，自然份外眼红，一群鞑官将寇深执出来，曹钦上前便是一脚，然后啪啪啪一通耳光，打的寇深耳鼻眼鲜血直流。
“反贼……不得好死。”倒不愧是很强项的都御史，寇深被打成这样，仍然痛骂不休。
如果不是他这种性格，没准倒不一定死，这么一骂，死定了。
曹钦一刀劈过去，两个扶住寇深的鞑官满面是笑的避开，动作虽快，血仍然溅了一脸。
这一刀势大力沉，把个寇深从肩到腰斜斜劈开，不止是鲜血，内脏也流的满地都是，连挣扎也未挣扎，人已经了账。
“他娘的，痛快，去了好大的晦气。”曹钦深恨文官，虽然寇深已经死了，犹自上前割了此人首级，又在衣服上把刀上鲜血抹净，这才觉得解气。
“杀这么个人算什么。”曹铎很不以为然，叫道：“大哥，现在是定大计的时候，在这里耽搁有什么意思？”
“嗯，说的是。”曹钦想了想，便道：“都随我到东朝房去，那里有李贤在，把这人控在手中再说。”
“是，这才是正办”
曹家兄弟虽然对文臣厌恶透顶，倒不算讨厌李贤。李贤为人甚是正直，而且不象普通文臣那么亢直迂腐，对人温文而有礼，很有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风范，再加上首辅的身份，控制在手有很大的便利，所以就算是曹钦等人，倒也没有动着把李贤杀死的主意。
这么一弄，又是几百甲士从西向东，呼啸而过。
时已经近辰时，京城大乱夜以继旦，从正阳门到长安街，到处都是甲士劲卒呼啸往返，不论是百姓官人或是朝官俱是大为惊寂。
知道内情的等着结果，更是心急如焚。
而大多不知内情的，却是饱受惊吓。长安街上甲士横行，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入朝的朝官还以为是征西军调至长安街，预备午门或大明门受阅，到此时才知道是曹石反乱，于是一个个面色如土，惊悸而去。
至于正阳门和锦衣卫附近的百姓则是四散奔亡，雪霁初晴时，却是满街拖儿携女的逃难者，号哭之声连大内也听得到，大明自立国近百年来，头一次有此凄惨之事，便是铁石心肠，闻此声者亦是不禁潸然泪下。
“唉，吾土吾民”
深宫殿中，皇帝不时的到殿阶上注目远眺。但除了长安街上成群结队的鞑官之外，唯见长安左门升起的白色浓烟，还有大内到处狼狈奔走的人群，除此，就什么也见不着了。
“皇帝也不必太忧急。”孙太后此时也被奉迎到了乾清宫，宫中还精选了一队甲士在隆宗门和景运门外待命。一旦事情不妙，立刻入内护卫太后并皇帝、皇后、皇太子一起出逃。好在，事情发展并没有到这一步，也算不幸中的万幸。见皇帝面有戚色，太后劝慰他道：“内里安静，外有贤臣，就算偶尔有小困，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皇帝仍很痛苦，摇头道：“洪武、永乐、仁宣这近百年间，国家安静无事。偏在我的手里有土木之变，今又有贼子硬闯宫门，我之失德，看来连上天也厌弃了。”
皇帝自复位之后，也算勤政，但女色也没耽搁下，两相交迫，身体比在南宫时还差了。三十多岁的人，头上白发也已经不少，此时面露悲苦之色，愈发显老。
皇太后心有不安，斥责他道：“皇帝不要失言”
“哦，哦，儿子知道了”刚才确实是很严重的失言，好在，是在深宫之内，四周又都是心腹太监和自己家人，皇太子是被叫醒的，脸上还是一脸的懵懂之色，皇帝左看右看，并没有什么碍眼的人，这才放下心来。
“当务之急，是要平乱。”皇太后静静地道：“皇帝不要慌乱，不过是件小事，无谓自己乱了阵脚。”
她倒当真是辅佐过宣宗皇帝的，外头杀声震天，又多是蒙古鞑官，其凶暴悍厉宫中人一想起来就打摆子一样的害怕，就是皇帝也慌了神，此时倒是她不忙不乱的，足见心中如巨石一般，任你惊涛巨浪，我自巍然不动。
“是，儿子已经叫人想办法了，有什么条陈，立刻奏上。”皇帝确实不是应急变的人才，也没想到什么主张措施，当务之急，在他而言只是第一要守得住宫门，第二要有办法带着一家老小逃出宫去，不能落入敌手。
至于别的，暂且还真的想不到什么。
“唉”皇太后自然是大为不满，但也是一介女流，一时间想不到什么办法。
“对了”她问道：“锦衣卫的张佳木有什么消息没有？”
张佳木的消息刚刚蒋安已经带了进来，所以皇帝愁眉苦脸的说了，说完之后，还重重拍膝，叹道：“他怕是自己难保自己了，不然的话，有他在，吾也要放心不少。”
“这孩子不象是福薄的。”太后心事很重的样子，道：“再等一会儿看吧，会有消息送进来的。”
……
皇宫之内如此，长安街上却是混乱依旧。
曹钦带着几百甲士由西至东，再一次于长安街上疾驰而过。这一次，又是到了东朝房外。
东朝房内人并不多，只有李贤和几个文官在。兵部待郎马昂奉命给孙镗监军，乱事一起，孙镗便到东朝房叫走了他，当时亦叫李贤走避，李贤略作思索，觉得走避并不算急君父之难，城中乱兵甚多，逃走路上叫人杀死，千百年后都是丢脸之极的事，所以一动不如一静，不如在东朝房静观待变较为稳妥。
等他知道曹钦杀了寇深，感觉有危险之时，想走，却也晚了。
一队甲士将他与吏部尚书王翱一并擒出，曹钦一见二人，便是狞笑道：“今日之变，并非为一已之私，实有曲衷与绝大秘辛所致，两君请稍坐，待我将原由一一道来”
李贤与王翱都是通达之辈，当下也不与一脸杀气的曹钦争执，甚至还都是点头微笑，李贤答道：“有什么苦衷，不妨尽诉，学生可以代为草疏一封，奏上圣裁。”

第486章 路遇
“这……”曹钦一楞，后来想想，自己所为恐怕很难得到谅解。况且，施聚等人等会儿过来一会合，就有大军在手，他也知道有几千征西军就集结在城中军营，如果有施聚等人在，再取得兵符在手，然后把城中兵马全数控制住，就算一时半会的进不得宫，也是没有什么大碍，慢慢儿再想办法进去就是了。
况且，有一个念头他自己也不敢说出嘴来……曹吉祥压在他头上实在是太久太久了，现在肯定在宫中被执，要是叔父遇害……
当然，他也没想往深想下去，只自己悄悄咧嘴一笑，然后便向着李贤将皇帝非仁庙之孙，宣庙亦非仁庙之子，今要正本清源，废皇帝之位，立仁宗嫡长孙为帝的一套说辞向着李贤说了。
这一套说法，倒是李贤等人真的万万没有想到。初听之下，简直就是荒诞不经，但听完之后，细细一想，细节上很多事能对的上来。
这一下，可真是惊疑不定，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王翱的脾气，原本是要斥责曹钦的，不过此事这么一说，老头子简直晕头转向，站也站不住，扶着身后的太师椅子把手，缓缓坐下，半响之后，也是回不过神来。
便是李贤，也是面色苍白，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对了”曹钦见二人神色，不禁大为得意，吩咐道：“我起事的原因，不能不向大家申明，不过，首要是要叫皇上知道知道”
“此等大逆不道的话，吾等不能下笔。”李贤正色道：“劝君亦不要说，否则，将有奇祸。”
“已经这样了，还怕什么？”曹钦果然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将手中长刀一横，喝道：“李大人，敬你贤德才用一个请，不然的话，刀在颈上，不由得你不写，只是这样，就太难堪了一些。”
他这样一闹，鞑子们听不懂是什么话，还当他要杀人，当下便有四五人挺着白刃过来，要砍李贤。
还是曹铎和曹铉止住，喝道：“李大人是好官，不要这样。”
这么一弄，李贤也知道不写断然不可能，于是只得叹道：“写是可以，也能递进去，不过，我要说明，得我执笔，还得套封。”
“可以”
曹钦不过是要用这个扰乱皇帝心神，宫里是不是传开来，也是无所谓的事。反正等施聚他们一来，大家和忠国公一起会议，然后遍邀勋戚文武，公诸于众就是。
在众人的监视之下，李贤奋笔疾书……估计他这一生，最难写的一篇文章就是手头这一篇了。
写完之后，曹钦便抢去一看，因见果然是如自己所吩咐的那般写法，不觉哈哈大笑，笑毕，便向着李贤正色道：“李公，我知道你贤良方正，才学兼备，我等立新君之后，仍然叫你做首辅。”
“是，石公也是这个意思，叫李大人当首辅。”
这么一说，李贤倒是哭笑不得。不管是曹家还是石家，都看中了他，叫他当大学士首辅。看来，自己的治政理民之术，深得认可，这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但为此得意的话，似乎也大为不妥。
他脸上也只能是哭笑不得，不知道做何表情了。
等曹钦等人又驰马到得长安左门，将书子投进去，看看天色，已经是一轮红日高高升起，放眼看去，但见天地之间一片洁白。
曹钦踌躇满志，只道：“就等施伯爷和董伯爷来，对了，我听说忠国公府也有战事，如果石公那里战事不利，不妨我们派人去援他。众人聚齐之后，倒是要找个合适的地方来会议，嗯，我看锦衣卫衙门就很不错……”
……
“该死，当真该死”
送进去的奏书当然是第一时间送到御前，皇帝拆开一看，便是满面通红。
看完跺脚，却是连皇后也不说，直接将书子递给太后。
“混账东西……这厮……”皇太后却是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噎在喉咙那儿，半天喘不过气来，一张老脸由白至红，再至青，眼看就要活活气死。
这一下殿中上下都是鸡飞狗走，皇帝暴叫人叫御医来，皇后上来捶打太后背部，太子亦是趴在奶奶脚边，不停声的叫唤。
乱了好一阵子，皇太后到底是命不该绝，终于是回过了这一口气来。
“这怎么得了哇。”太后老泪纵横，只道：“谣言在外头传了开来，皇家的脸都要被丢光了。”
“不妨，不妨。”皇帝自己心里没底，却是安慰太后道：“李贤笔下有暗示，曹钦在乱来，而且知道的只有他和王翱几人，鞑官们当然知道，不过，事后会把他们全杀光。”
“是了，要全杀光”太后此时可是一点慈容亦瞧不见，面色铁青，犹如地底钻出来的罗刹，皇太子瞧着了，甚觉害怕，趁人不备，往后退了好几步。
“记得。”太后杀气腾腾的吩咐着：“事后要尽诛曹氏宗族，与之一并反乱者，全部夷诛三族”
“是，儿子一定照办”
“参乱的鞑官，一个不准跑出去”太后突然想起来似的，吩咐道：“叫人去，把内外城各城门全部给我关喽。”
“母后放心。”皇帝脸上露出笑来：“这件事张佳木在昧爽之前就已经叫人去做了。现在，德胜门到东直门，齐化门，正阳门，广渠门，全部是关着的。没有旨意，任何人也不得开门放人出去。”
“办的好”太后大为首肯，赞道：“难为他了，居然想着办这件事。”
“嗯，他是能臣。”皇帝很是高兴，道：“已经又有新消息，施聚与董兴被他打退，两人均被俘，石亨伏诛，现在张佳木已经带人赶往长安街了。还有，幼军也进城了”
“嗯，好好，甚好。”太后这一下才真正松一口气，夸赞张佳木道：“这孩子了不得，我以为他自己危险了，不料却是事事都由他做了。”
“可不是。”皇帝也点头微笑，道：“在正阳门诛太平侯兄弟反逆，调幼军入城，这已经是稳赢了，再又诛石亨，击破施聚等人，现在，只要把曹家兄弟一并诛拿，就算大局底定。”
“可不要大意，曹氏兄弟，均悍勇难制，麾下鞑官也很强悍，宫门不可启，内外城门不可开，召集大军，以策万全。”
“是，就是这样办好了。”
皇太后所说，当然是万全之策，虽然曹钦在长安街上志得意满的来回驱驰，但在有心人眼里，只是一个纯粹的笨伯。造反起事是何等紧急的大事，他楞是没做对一件事，在长安街上来回跑了两个时辰，除了砍死一个寇深，真真是什么什么正经事也没做出来一件。
这样的人，不失败才是奇怪了。
宫中的消息倒是传的快，就在皇帝太后说起来的时候，张佳木早就和曹翼等残余的直卫会合，还有缇骑中的健者，凑起了一百余骑，赶向长安街。
曹翼等人在张府中守了一夜，心痒痒兼手痒痒，早就憋了一肚皮的火，手中握刀都握出茧子来，此时用他们，正如暴虎出山一般。
再加上听说同僚在卫中战死，更增一股悲愤之气。
至于缇骑，除了留任怨指挥打扫战场外，就连周毅和武志文刘绢等人，都悉数带上，剩下人手，也是缇骑中的佼佼者。
这一百多人，看似不多，论起战斗力来，倒是京城中可与鞑官一较长短的好手了。
半途之中，曹翼眼尖，指着一小队人叫道：“大人，看”
倒也不用他特别提醒，稍前没多远大家就全看到了。京城之中虽然是白昼但也是和夜晚一样，除了这一队锦衣卫外，敢在大街上奔驰的，一定就不是寻常人。
“来者何人？”远远的，就有锦衣卫喝问。
“是不是锦衣卫的张大人？”对方也是在不远处叫。
“是的，请通姓名”
“恭顺侯吴，怀宁伯孙并兵部侍郎马昂”
前两者地位与张佳木相当，所以只通姓，马昂不过是个侍郎，便以全名自称。
“是他们”张佳木眼前一亮，自己策马独自向前。他的马是最上佳的全身乌黑的好马，还是王骥特别赠送，打马加鞭，快如闪电。
没一小会儿，就迎到对面人群面前。
吴谨等人也并不多，只有吴谨和几个家人，孙镗自己和随从，还有孙镗的儿子也随侍在旁边，至于马昂，已经滚鞍下马，向着张佳木行礼。
“马大人免礼。”张佳木摆一摆手，动作利落，口气也很凌厉，问着众人道：“长安左门如何，尚平安否？”
“平安。”吴谨答道：“宫门尚且平安，我们来时，听说曹钦已经往东华门去了。”
“东华门？”张佳木想了想，展颜笑道：“不打紧了，东华门是府军前卫的王勇在。”
“我也听说过他，此人靠得住。”
“那么。”张佳木问，“几位是不是要去调兵？”
“是的。”这一回是孙镗答：“西征兵马已经准备好了，约有三千众在一处，我与马大人都有兵符，号令一声，两千人可得，执兵束甲，灭此丑孽。”
“不必了。”张佳木摇头道：“大费周章，而且，仓促间，营兵怀疑，君何以解释？说有反乱？兵士哪里理会你这些，这些兵不是你带的，起事的施聚和董兴，当然，还有石亨，这些人在营兵里威望素著，就算是曹钦，也是京营副将，你调营兵去打他们，要小心反戈一击”

第487章 强弩
“这……”听了张佳木的话，吴谨和孙镗都面露迟疑之色，只有马昂向来和年富不对付，而且以他的资格，按说应该是兵部正堂才对，算是年富在张佳木的支持下抢了他的位子，因此平时就对张佳木颇有敌意，此时更是不肯听他的话了。
当下便是扭过脖子，道：“张大人的话，学生窃以为不然。”
“哦，马大人何以教我？”
对马昂，张佳木还算是尊重的。资历够了，也够猛。当时大明的读书人还比宋儒强不少，能披甲骑马上阵的还真不在少数。王骥是有名的一个，眼前的马昂也算一个。其实，国朝此时的进士，真有不少下马能治民理政，上马能披甲持刃的文武双全型的超猛的人才。
说起来，明朝由文制武，也是国初文人中的妖孽很多，可能也是与这种时代特色有关。如果明初文官都是宋儒那德性，可能事情的发展也就不一样了。
“大人自去长安街平乱，我等仍然去调集营兵，这才是正办。”马昂虽然态度亢直，但倒是一心为公，他回转身看了看，道：“事态紧急，贼众就在宫门之外，耽搁不得了。”
“嗯，耽搁不得了。”张佳木也是一点头，转身令道：“来一队人，把几位大人护好，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他们愿跟我们一起来杀贼，听其自便，不愿来，就护送回府，不要叫他们乱跑了。”
“张大人”马昂大怒，“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功夫和你解释。”张佳木笑了一笑，神色竟是很轻松的样子，他道：“皇上在大内等我去，哪有功夫和你这呆书生饶舌多说。”
说罢，自己就是打马先行，竟不是再理会吴谨和马昂等人，自己自顾自的去了。
他走了，锦衣卫却不会拿他的命令当儿戏，分出一队十余人来，把马昂等人围了，剩下的就纷纷用腿夹马，只听得马声嘶昂，百余骑兵又跟着张佳木向长安街去了。
“怎么办？”马昂虽怒，但知道不是闹意气的时候，虽然面色犹怒，语气却是平静下来，只是向着吴孙二人问道：“不叫提调营兵，我等亦无几个家丁，下一步该当如何？”
张佳木已经说幼军进城，又击破石亨、施聚等重臣大将，这一次战乱其实已经平定下来，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把大内附近安定住，别的事也就不打紧了。
这么一想，自然心宽，孙镗没有多想，一边调转马头，一边向马昂道：“幼军万二千人，足堪平乱，营兵也确实有不稳的，张大人虽然专擅了一些，但道理是没错的。”
马昂犹自气哼哼的，不过，也是点了点头，道：“伯爷说的是，我并没有同张大人闹意气。”
“那么，我们也回头吧。”
“吴侯如何？”
“我当然也去了，哈哈”吴谨身边只有六七个家丁，京城侯爵，家丁没有一百也得有五六十，不然的话，出城去游猎都没有几个伴当，侯爵的威风还不如一个知县，这可怎么得了？
吴谨不同，他府中男丁不过二三十人，多半是供洒扫罢了，整个侯府上下不过几十人，寒俭至此，怪不得有一回皇帝带吴谨游玩，在宫中高处看到兴建中的一座府邸，繁华之至，皇帝故意问：“此何人府？”
吴谨知道是石亨府邸，却故意道：“怕是王府吧？”
一问一答，皇帝对石亨的忌惮，而吴谨对石亨的不满，都是跃然可见。
这么一位端谨的侯爵，平时从不多说多动，今天却是难得哈哈大笑，还是在皇宫被围被烧的时候儿，这一下，不由得众人不瞠目结舌，大觉异常。
“你们不要奇怪。”吴谨一边带着众人转过头来，向着张佳木离去的地方追赶，一边笑道：“我一想曹吉祥和石亨就要在今天败亡，开心雀跃之意，实在是想遮掩也遮掩不住。至于君父之急难，自然要急赴，适才是要调兵，所以走避，现在既然张大人有通盘的安排，那么，我们跃马去奋战就是了。就是战死，亦是值得，大丈夫，终不能老死于床上。”
他的话虽然说的镇定怡然，但也是透着一股决绝之意。
但此时没有人会劝说吴谨，因为所有人都是一般的想法，君父之难，便是臣辱此时若是有畏缩害怕之意，这一生也抬不起头来。
当下各人都是哈哈大笑，一并向着来处赶将回去。
见他们如此，缇骑们自然也是放下心来，带队的小队官是个试百户校尉，当下在马上大笑道：“能和这些大人物一并挥刀向前，兄弟们，不要丢了缇骑的份”
“是”十余缇骑一起将手中兵器重重一举，齐声答应下来。
虽只是十余骑，但呼喝起来的威势，竟是不下于千军万马。
“好家伙”孙镗是朝中大将，是凭战功积功至都督，然后夺门后加的伯爵，在伯爵都督一级的大将中，他的年纪虽然不大，只是刚入中年，但实战经验一点儿也不弱于那些老将。
这一次拜将出征，由他为总兵，就是皇帝信任他能力的明证。
但就是他，也是头一回见到缇骑这样凶猛彪悍的骑兵。论精气神，论马术，论指挥，都已经不在宣府大同延绥的边军骑兵精锐之下，论具甲和手中的兵器，背上身上的装备，更是远超普通的边军。
别的不说，那身上的双重铁甲，普通的边军百户官也不一定穿得上。
心中惊奇于张佳木竟然暗中打造了这么一支强悍的骑兵队伍，而且就藏在京城之中，如果不是这么一场乱子，怕是还没几个人知道。
以往缇骑就算出动，最多就是飞鱼服绣春刀，从来没有这么全副武装的出现过，结果，这么一出来，就是武装到了牙齿，就是一副让人难以正视的狰狞面目。
这样的一支骑兵，就算是鼎盛时的大明王师也没有多少，当年徐达常遇春麾下才有这么一支虎贲之师，只有大明太宗皇帝麾下，才有这么样的虎狼之士。
事隔数十年，不料又在众人眼前出现这么一支强军，这，绝对是叫人意外，并且会深思的一件事了。
当时的孙镗没有功夫细想，四周是一片洁白，但各人的心头却是一片火红。距离长安街并不远，没过一会儿大家就赶上了张佳木的脚程，再次会合到一起时，却是彼此一笑，适才的事，就如清风拂面，不必芥怀。
一到长安街上，便是可以瞧见到处横行的鞑官骑士。
他们和缇骑一样，也是多半具双甲，而且十个有十个背着强弓和短弓两张弓，兵器上，马槊和长枪不多，多半是用的铁矛，也就是苏鲁锭的多，也有用大斧和狼牙棒的，这和马槊长枪居多的缇骑大为不同。
“汉狗，有汉狗来了”
因为长安街上官吏走避，更没有百姓到这里来，这会儿和后世可不同，百姓是不能走这个道儿的。至于官吏，当然是全部跑光，奉命守备各衙门的吏员和兵丁，自然也是卷堂大散，基本上跑了个精光。
看到缇骑，正好给这些无聊驱驰的鞑官提神，一时间众人纷纷大叫起来，先是几骑，然后数十骑，上百骑，犹如雪崩一般，向着缇骑的方向呼啸疾驰而来。
“等会儿，整理队形”伯颜看的大急，他的百人队都是他的熟人，算是勉强听他的话，其余几个百人队早就乱的不行了，曹家的人都在朝房内外警戒，曹钦预备略微休息一下，等施聚他们来了，再说下一步的行止。
要不然，他打算去锦衣卫接应，曹钦很有信心，以他的几百鞑官的实力，一切都不成问题。
当然，他也是不知道，幼军已经进城，开始向着锦衣卫大堂的方向赶过来，施聚等人的部下已经被缇骑赶散，四处奔逃，施聚等人已经被擒，已经押入北所关押，听说关进去的时候，两个伯爵捆的跟粽子也似，董兴哭的泪人儿一般，当然，这是后话，当时知道的可没几个了。
一见鞑官狂飙而至，缇骑和张佳木身边的残留直卫都是精神一振，曹翼振臂高呼，大叫道：“直卫，随我冲”
“缇骑，用强弩”
在直卫向前的一瞬间，周毅亦是挥臂下令。
内卫的人一直想造出一种威力大，方便装药，而且可以在马上使用的小火铳来。但以现在的技术来说，只能是幻想。
骑弓，威力小，能够在马上左右开弓的汉人将领都是超能牛人，盖世猛将。岳王似乎是一个，著名的辽东经略熊大嘴巴听说也能马上左右开……但一般的汉人真没这本事，马上远程兵器实在就是一个大大的难题。
对蒙古人来说，他们的短弓可以在近距离用来恶心人，当日蒙古铁骑冲杀至极西数万里之处，凭着重骑兵冲阵，轻骑兵抄两翼，并且用骑骑不停的杀伤欧洲呆板的重骑和重步兵，甚至连毒烟都是正常的生化武器，巴豆更是常备常用，战术灵活，武器先进，是当时最无敌的坦克般的铁骑集团，这才无敌于天下。
至于缇骑，周毅振臂一呼，令道：“缇骑，用强弩”
汉人的强弩，曾经无敌天下，横扫六合的强弩。

第488章 下风
“杀汉狗”
尽管在长安街上，尽管被汉人收买利用，在两边要短兵相交的一瞬间，几百个蒙古鞑官还是第一时间这么叫出来。
听到这一句口号，要收拾队列的伯颜也顾不得了，他也是双目血红，将手中的苏鲁锭向前一挥，用尽全身的力气，叫道：“杀，杀，与我一并杀汉狗”
当先的是一名叫做雅卜的大汉，圆脸长须，一张红通通的面孔上满是对汉人的仇视和轻蔑。
伯颜记得雅卜不止一次在自己面前抱怨，成吉思汗的子孙，黄金汗族的可汗们如今是怎么了？内斗不休，彼此厮杀，结果他们这些蒙古勇士不得不流离失所，投奔到汉人麾下来效力。
都是为了最卑微的生存啊，雅卜虽然生的粗豪，但经常拉着马头琴，这么感慨着。
“伯颜兄弟，真想回草原上，咱们抱成团一起杀汉狗啊。”
记得自己当时也吃醉了酒，搂着雅卜又哭又笑，两人都是想不通，汉人柔懦畏死，没有一点力气，雅卜在河套地区和汉人厮杀的时候，经常一人就敢孤身到一个村庄里去，杀死敢反抗的壮年汉子，强暴他们的婆娘，杀死那些哭叫的孩童……“没有一个庄子敢一起来和我拼命的，都是杀到一家去，那家的男人先是哭着下跪求恳，我不听，他才会红了眼反抗，不过，汉蛮子哪里有用？有一次我一胳膊一个，把两个男子生生就挟死了”
雅卜说的时候，还展露了一下自己的胳膊，他的祖先在成吉思汗的时代就是百夫长，在大元时代是池州的达鲁花赤，自幼吃的是牛羊肉，两条膀子比寻常的汉人腿还要粗……这样的蒙古勇士，可不是那些懦弱没用的汉蛮子能比的。
雅卜内穿皮甲，外罩铁甲，头顶樱盔，手中却是舞着狼牙棒。
“杀”他呼叫着，靴子上的马刺拼命顶着跨下的战马，蒙古人爱马如命，但是在这种时候，就算把马刺的遍体是伤，也顾不得了。
跨下战马如风一样的前行，四周的景色是一片怪异的雪白。
静，好静。
“对面的蛮子在搞什么？”对方也是精锐骑兵，这一点雅卜一开始也看了出来，不过对方居然停住了不动，倒是不知道为什么。
无形之中，冲锋中的鞑官们觉得压力倍增。
空气之中，似乎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异样，叫人觉得怪异，恐怖。
对面是和自己一样的骑士，高大的马匹，健壮的身躯，圆笠盔上是白色或红色的帽缨。近了，又近一些，再近一些……
马匹在喷着白气，打着响鼻，四蹄在不停的踏着地，这是战马，它感受到了战场的氛围，急欲向前冲锋。
“嗒嗒，嗒嗒……”
突然一阵怪异的响动，空气也好象被撕扯开来，对面突然有银光闪烁，星星点点，在雪后的阳光下向着雅卜直飞过来。
“咦？”雅卜狐疑地向背后看，只看到一脸狂热的同僚们向着自己四周一起冲过来，远处似乎是伯颜挥着胳膊在叫着什么。
“哎呀，伯颜和汉蛮子在一起久了，也是这样粘乎了，哪里象草原上的豪杰，冲锋时就冲锋，越是迟疑，就越可能失败啊。”
雅卜这样想着，然后仍是回过头来，张大了嘴巴叫喊着，嘶吼着，催动着跨下的战马向前方冲击过去。
“嗡……”
这一次，雅卜终于看到了，是一群铁羽发出的尖啸。等他看到的时候，弩箭已经飞到了他面前不到几步的地方，他的脑中如同僵硬的石头一般，下意识地想做一些闪避躲让的动作，但大脑居然就是很迟钝的没有发出指令，身体在没有接到指令的情况下也是僵直不动，就这么看着弩箭一直飞到自己的面门。
“奇怪，真奇怪，没看到他们拉弓啊，而且，骑弓有这么快，这么凶猛的速度？真是怪了，太奇怪了……为什么，为什么”
那达幕大会的英雄，参加过无数次战场厮杀，手上人命无数条的蒙古好汉就这么死了，雅卜先被一支铁羽穿喉而过，连一声惨叫也没有叫出来，接着便是无数次铁羽飞落在他的身上，轻轻“咬”住了他，几支，十支，几十支，很快，尽管铁甲有防御的功能，但战马没有，雅卜的跨下战马发出阵阵悲鸣，带着一身弩箭，如同铁刺猬般的主人一起颓然倒地了。
“雅卜……”
伯颜在后阵痛苦的大叫，接着就闭了上自己的双眼。
和雅卜一起，约有三十余骑都是挤在了一起，这里毕竟不是草原，不是真正的战场，能有几十骑一起冲锋的地方就算是极宽阔的大街口了，在这里，毕竟不是真正的骑兵的天下啊。
缇骑有备而来，每人都带了内卫出来的极强的硬弩，虽然明朝已经逐步淘汰强弩，但在火器并没有真正方便使用之前，用这些射速极快，射程虽不远但穿透力足够的骑兵用弩，已经足够克敌制胜了。
一弩五箭，几乎是眨眼功夫，就是几百支铁羽射了出去，鞑官冲来的地方，除了一地的死人死马之外，就是血成小河一般还冒着热气的热血，积雪已经被血水冲涮的一块一块一片片的，就这么眨眼功夫，就是如此惨烈的结果，不论是敌我两边，恐怕都是没有想到。
但缇骑是没空去想了，张佳木自己手中长槊一挥，已经当先冲了过去。
在他身后，所有的缇骑将士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呐喊，长槊如林，马蹄如雷，也是一并冲了上去。
对面的鞑官也是收拾好了心情，伯颜在前，已经与张佳木迎面而撞在了一起。
马上做战，绝没有后人想的那样，你一枪，我一刀，彼此厮杀在一处。当战马高速互相对冲之时，就是比准更准，比谁更快。
伯颜先出招，他的苏鲁锭直接向张佳木的胸前戳去。
他也是身经百战，与跨下战马犹如一体相连，论起控马之术，伯颜在蒙古人中也是佼佼者，他有信心，张佳木就算是汉人中难得的豪杰，在马术上，也需得逊得一筹。
果然，伯颜后发却是先至，苏鲁锭直刺张佳木胸前，疾若闪电，迅如毒龙。
“好，妙”
在朝房内外的曹家兄弟和家丁也是闻迅赶了过来，远远的，看到伯颜这一刺，曹家兄弟中武艺最高的曹铎抢先叫了出来。
在他之后，曹钦，曹铉、曹睿等也是一并叫起好来。
当然，他们也在快马加鞭，赶着向战场这边疾驰过来。当然，在赶路的时候，曹钦也是暗暗心惊，张佳木已经过来，这说明施聚也是失败了。
再联想到石亨已经久不通消息，他们是事先约定，每半个时辰联络通信一次，互相通报情况，结果曹钦派出去的人要么没有消息，一去不返，要么就是回来说道路不通，联络不上。
大局如此，城中喊杀声渐渐沉寂下去，曹家诸兄弟就越是心惊肉跳。如果消息通上，石亨得胜，自然是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大家自然高兴，但现在的消息不通却是往着不妙的方向发展，这么一想，自然就是心惊肉跳了。
犹其想想大内里的叔父，说起来经营这么多年，党羽在宫中比起皇家的势力也是只多不少。
要是宫中也乱起来，就算是败象已生，犹如打马吊没有出最后一张牌，谁都还有机会糊牌，谁都有机会翻本。
“一定要宫里也乱起来，对了，叫人飞箭进去。嗯，就是这样”曹钦一边调整着马步的步速，握紧了手中的马槊，一边还在心中算计着。
曹家的势力在明里暗里真的不少，一夜之间就动员石亨的两千人，施聚的五千余人，还有这里的五百人，还有太平侯兄弟的近两千人，万余大军突起政变，按说是应该大胜的局面，谁知道，打到了天亮，居然是处处失败，锦衣卫虽然是变起仓促，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平时的应对演练和缇骑的战斗力实在是恐怖，就是这两点没有算到，就是处处失败，处处被压制。
但未必就输定了。
施聚的人马众多，又全是经过长期训练的京营官兵，虽败而不乱，缇骑大部不能调来，只来了这百来人，大部不曾赶到，就是明证。如果是施聚和董兴能边战边退，不是一下子乱了阵脚，恐怕就算缇骑能胜，也就只能是惨胜的结果了。
至于京营之中，石亨和曹钦等人的势力盘根错节，他们麾下用过的将领之多，除了寥寥几人外，根本没有将领能和他们相比，上到副将都督，参将都同，游击守备，千户百户把总官，下到普通的老卒，他们手中使过的使老了的人又何止千万人？京营现在名额还有三十万人，能战之兵不下十万，石亨如是没有被擒，占了大势之优，振臂一呼，不知道能招呼出来多少人。
一想之下，只觉石亨当真笨伯，而且也太没用，居然打不过一群衙役般的锦衣校尉。
刘用诚不入宫，凭的就是手中四卫精兵的实力观望，谁占上风，他就挺谁，这是很明显的事，皇帝就算明白，在这么微妙的时候，曹钦敢保皇帝一点儿不满的表示都不会有，当然，事后怎么样是事后的事，现在拉拢这些实力派有多重要，曹钦这样的笨伯也是知道，当务之急，就是不能叫人看出来自己完全落了下风。

第489章 勇士
这么一想，曹钦的心中也是一团火热，虽然局面不利，但也未必就是完全绝望。这里伯颜要是一下子刺死了张佳木，事情就更是大有可为了。
这么想着，他一边加速行进，一边极目向刚刚的地方看过去。
可惜，一下子几十骑奔过去，虽然没有多少人挡他的路，但适才的战场已经缠成了一团乱麻一般，鞑官和锦衣卫战在一处，彼此纠缠，也真的不知道适才的一矛刺中了没有。
凭伯颜的力道，要是刺中了，就算张佳木身披重甲，恐怕也不能活了。
“怎么样，怎么样？”等他奔到战场，一边向战团里挤过去，一边问着刚刚先赶到的曹铉。
“唉，教他闪过去了。”
曹钦很是失望，但曹铉却无空多说，他已经瞄了一个敌将。刚刚对方连续几斧，砍翻了两个鞑官，一群鞑官气的哇哇怪吼，想要群起围他，曹钦此住众人，决定自己亲自上去会会对方。
他手中也是一柄铁矛，他天生神力，用普通的矛不甚得力，所以用的是纯铁打造的铁矛，这么一弄，这铁矛就重达二十四斤，一般的人单手就很吃力，更不要提很快速的戳刺，但曹铉力大无穷，平素练武又辛苦的紧，所以或是双手，或是单手，用起来全然不吃力。
他对上的，正好是手持长斧的周毅。
彼此都是武艺高强，势大力沉的勇武之士，对武器和马匹的掌握都在心念之间，两人彼此第一冲，就是斧矛相对，彼此用力，发出吱吱呀呀的刺拉的响声，众人看的分明，甚至还看到斧矛之间溅出了一溜的火花出来。
“好，好斧子”
“你也使的好铁矛。”两人都是武艺高强的人，彼此知道，刚刚的一出手，都是快捷凶猛，对方居然都是在一瞬之间都挡住了来势。
骑兵对冲，除了开始的第一击和控制的马速，自然还讲究第二下的调头。战场之上，纷乱异常，但曹铉和周毅都是第一时间把马调回了头，又自然而然的又找到了刚刚的对手。
“砰”这一下，是周毅先发，斧子直劈对方的左腿，但与此同时，曹铉也是一矛过来，正好把斧子挑了起来。
斧矛交加，论力气，周毅却是比曹铉差了一些，斧子被生生挑动了起来，而曹铉的反应极快，长矛如闪电一般的抽了回来，再又向前一刺，周毅却是闪避不及，被一矛刺在了腰间，如此重矛，虽然动作太快而不能施展全力，亦是打的周毅耳鼻嘴间都是鲜血狂喷，一声闷哼之后，就从马上摔落下来。
“哈哈，痛快”曹铉很久没有能和人这样动手，不仅动手，而且对手也很强悍，而且并不是平常演练，而是真正的性命相搏。
这一下得胜，真的是酣畅淋漓，犹如夏日饮冰，那种痛快之感，真的是叫他想狂呼猛叫，一直到真的嚎叫出声。
痛快之后，却犹有不足之感。
眼前被他打翻下马的武将已经被缇骑给抢了回去，为了抢这人，还死了一个，伤了三个，现在鞑官和缇骑彼此对冲了几次，鞑官果然是强，除了开始被强弩射死的三十余人之外，与缇骑对冲三阵，彼此都是死伤了三十多人，一地的尸体和断臂残肢混杂在一处，叫人触目惊心，份外胆寒。
“可惜，刚刚那一下不一定戳死了他。”刚刚为了追求速度，曹铉也是没办法出全力，对方是缇骑中的将领，身上的铠甲是最上等的山文铠，虽然是被打的狂喷鲜血，倒是未必就真的死了。
“张佳木在哪儿，过来受死”刚刚的神勇武现令得曹铉的信心大增，在幼军中他原本也是曹家安插在幼军里的一个重要的伏子，曹钦在京营的势力已经没法再增加，四卫是刘用诚这老狐狸的，水泼不进，针插不进，所以幼军当时也是布子的重点。谁知道一入营就被张佳木打了个下马威，面子丢光，这一下安排全废，曹铉也在曹吉祥那里看了好多天的冷脸，想起这个，自然大感愤怒。
此时他志气昂扬，找着张佳木来报当日的一箭之仇，倒是要瞧瞧，生死相搏，到底是谁更强一些。
……
张佳木却没空理他，战场纷乱，他身边也一直有几个直卫在护卫。曹翼倒是杀的兴起，和武志文等人组成了一个小小的三角阵势，把一群鞑官打的抱头，杀的甚是爽快，张佳木却是被伯颜给缠住了。
虽然躲过了第一下，张佳木却是一直处在被动之中。伯颜不愧是蒙古人中的第一勇士，是鞑官中的第一人。论起神力，他可能逊曹铉一筹，但论起心志坚韧，武艺和经验的完美结合，曹铉却远逊于伯颜。
一次完美的冲锋，一次快捷而角度刁钻的戳刺。
疾如风，快如电。
再一次，又一次。
始终不停的追赶打击，始终不停的戳刺与拍击，一柄样式古拙的苏鲁锭被伯颜使的虎虎生风，犹如粘在手心一样，也犹如是他胳膊上又多长了这么一截，想怎么使就怎么使。
有好多次，矛尖就擦着张佳木的鼻尖掠过去了，又或是从他腰间的束甲带绦的根缘穿了过去……
就差那么一点，伯颜就能成功。
就差那么一点，张佳木就会被一矛刺飞，以伯谍的经验，他不会干出力气用小的蠢事，一矛过来，绝对会从张佳木的身上刺穿过去，再拉回来，内脏也会被挤出来，压出来，拉出来，任你是大罗金仙，任你身处高位，也不要想从矛下逃出性命来。
“果然好矛，果然好汉子。”
“不要用好汉子来夸我。”在马上交过一合，彼此都看出眼中的欣赏之意，伯颜虽然准而狠，但张佳木的稳却是叫他无计可施。不论是哪个角度，不论是多快，多狠，多大力道，都会被张佳木稳稳化解，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虽然听说他从未上过真正的战场，也没有真正的杀过人，用蒙古人的话来说还是一只没有上过天的雏鹰但就是这么一个人，他的武艺纯熟老练，身法亦是如此，在伯颜的眼中，这个人没有破绽可寻，虽然他看似占尽了上风，但很多时候都是在没机会的时候强找机会，就比如对方的马槊架在那儿，他硬是用矛却砸，对方明明闪的过，他还得刺过去，不然的话，就会觉得自己的身形僵化呆滞，就会被敌人找到可乘之机。由于对张佳木的欣赏，虽然他口气生硬的反驳了一句，但还是也跟着道：“你的马槊也用的不错，你才是好汉子。”
“哈哈，彼此彼此。”
张佳木大是开心，又闪过对方的一矛，止住了几个要上来帮手的直卫，眼盯着伯颜道：“我的麾下也有不少蒙古人，他们是我的鹰犬，为我猎获鹿和羊，怎么样，你愿意为我效力么？”
“不愿意。”
“怎么？”张佳木将对方的一击高高架起，笑道：“你还以为你们有胜利的机会么？”
“没有。”伯颜摇着头道：“我现在的主人比猪还蠢，他的眼神里远没有你眼睛里的这些东西，你不止是一个武者。这一仗，我们已经是输定了。”
“既然输定了，何妨改弦更张呢？”
“不会。”伯颜又是凶猛的一刺，但仍然失望地看到对方闪开了，他摇着头，语气坚决无比：“我们蒙古人自己分裂，沦为汉人的手下，投一主已经是丢脸的事，要是再投一主，就算不死，我也没有脸说自己是苍狼和白鹿的子孙。”
“可我的下属中不少人是蒙古人，你又何必这么固执？”
“唉，他们糊涂。”伯颜的声音激切起来：“蒙古人这么少，汉人这么多，我们只有不停的打，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机会，最好是汉人自己分裂，我们才有机会。这样偏安下去，大家给汉人卖力，不管是哪一部，都想和汉人互市。可汉人会给我们火药和大炮么？汉人会给我们盐，但绝不会给铁。这样再过一二百年，我们不是要任人宰割？”
“你倒真有远见。”
“不必嘲讽了。”伯颜很安然的道：“蒙古人也不是你们想的那么蠢和野蛮，我们也有智者。不过，咱们的气运尽了啊……你拿出真正的本事来吧，不要叫我觉得你不象个真正的勇士。”
掌握大权之后，张佳木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真正的肃清沙漠。除了保喇之外，还有北方草原的鞑靼部落，他打算从各方面入手，直到草原为汉人真正掌握为止。
还有建州卫，他决定要铲除所有的建州部落，绝不留下后患。当然，也会把叛乱的朵颜三卫彻底铲平，把大宁等地重归治下。
这一切都是他的雄心之下的计划，还有很多很多类似的计划，每次心情紧张压力过大时，他便想想这些，就觉得所付出的很是值得。
今日与这个蒙古人一席谈，倒是教他心中微有触动，看来，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健者，只是大家的立场不同，然后民族气运不同，所以最终的下场也不同罢了。
以他的立场来说，仍会坚持所要做的，绝不会有一点改变。

第490章 舌战
“好吧，死在我的槊下，你也不枉这么折腾一场了。”张佳木倒是没有想到，眼前还有现成的一个仁人义士。
看来，投奔到大明的蒙古人绝没有混口饭吃那么简单，在情报等著多方面还都是很想有所建树的，只是机缘不大凑巧，所以没做出多少大事来。不过，蒙古人在大明讨的便宜也够多了。
朵颜三卫，太祖太宗设立是为了驭使防边，结果大宁给了他们，三卫却是屡次犯边，而且屡次给强大的蒙古部落当先锋，因为他们熟知地形，所以为恶更甚。至于后来和建州卫合作，绕道长城入关，更是为祸甚深，当然，这是后话了。
就现在这阶段来说，蒙古人在河套的危害才大，只是细雨润物，还没有多少人发觉其中的不对罢了。
他的长槊原本的路线已经被伯颜的铁矛封住，但发力之后，竟是突然变了一个角度，极为妖异地闪过了伯颜的封堵，槊尖实实在在的挑在了伯颜的肋下。
“噗……”伯颜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大力敲在了肋间，然后便是嘴里一甜，鲜血狂涌而出，他想对张佳木再说些什么，可是眼睛里也流出血水，视线模糊，什么也瞧不着，于是这位勇冠京城鞑官，被曹家倚为长城的鞑官首级，就这么从马上歪倒下来，就此了账。
伯颜一死，鞑官不仅不乱，反而有不少人发出了愤怒的呐喊，数十骑一起发力，把对抗他们的锦衣卫缇骑打的节节后退，然后一直向着张佳木这里冲杀过来。
红黑两色的旗帜下聚集了数百名天下最勇武的骑士，彼此对战厮杀，不论是鞑官还是缇骑，彼此都是配合默契，往往缇骑一槊过去，同时就有三四支铁矛架住，然后就有人抽冷子偷袭那个冲击挥槊的缇骑，而缇骑也有同伴在帮助他哨看护卫，遇到偷袭，就会有人从侧翼过来挡住攻击，然后又组成小队反击。
数百人在不大的广场上来回的奔驰，突刺，反刺，其中不乏有左右手一起发力的勇武之士，不缺手持数十斤重斧的天生神力者，也不乏身矛合一，身马合一的武艺骑术融和到最高水准的武士。
这么的一场战斗是华丽之极，漂亮之至，令得观赏它的人心醉神迷，陶醉其中。虽然是杀戮，不停的有人从马上被打落下来，或是直接口喷鲜血而死，或是身上骨架被砸的粉碎，或是在胸前腹前被刺出一个碗口大的血洞，连内脏也顺着血水流了下来……但无论如何，这是一场暴力美学的极致，无论是鞑官还是缇骑都是身手矫健，斗志昂扬，鞑官是悍不畏死，不知道死为何物，甚至，是喜欢死亡的到来而增益自己的勇士之名。
而缇骑则是有一股难言的傲气和骄狂，在无数次的训练，洗脑，甚至是故意的吹捧下，在待遇，甲胃，兵器上，任何一个细节都堪称完美，时间久了，自然而然的助长了缇骑的骄纵之气，而这，也是张佳木有意为之，一支军队如果不骄狂，又怎么有傲气和本钱来对抗强敌？
现在他可算是欣慰满足了，缇骑无愧于这一年多的栽培和投入的本钱，耗费的心血。对抗几倍的鞑官，虽不能胜，但也绝没有被击溃的可能。
这一支军队，只能被彻底消灭，却不能被击溃。
可以说，这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也是张佳木故意的。缇骑和孙锡恩合作打石亨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正阳门遭遇战更是小菜一碟，至于在锦衣卫正堂前的击溃战只是敌人攻击了一夜而未能建功，心浮气燥，所以一击成功。
真正的硬仗和遭遇战，还是得看眼前这么一场。
既然看出了根底，也知道结果如何，倒也不必太纠缠下去了。略微看一看战场局势，张佳木便命道：“武志文”
“末将在”武志文论武艺是缇骑中仅次周毅和任怨的健者，此时也是杀的满头大汗，重甲和跨下白马的身上全是鲜血，看起来如杀神一般。
他和周毅都是沧州人，周毅此时生死不知，所以武志文杀的性起，几次冲到敌阵内部，自己身上自然也是受创非浅，此时张佳木一叫，他便厉声而答，手中长槊却仍是向着敌人那边，槊尖仍在抖动，不停的滴下鲜血来。
这个部下如此，张佳木心中也甚是感慨，只是他脸上一无表情，只是迅速令道：“敌众我寡，况且也摸清了他们的底，且战且退吧。”
“是，末将知道了。”
“嗯，由你来安排。”
张佳木脸上也是露出满意之色，和别的武官不同，武志文的特点便是军令如山，一声令下，向来就是按军令办事，绝不打商量。
这要是杀红了眼的周毅，怕得说好一会子，才能驯的住他。一想起来周毅伤势颇重，张佳木心中也甚是沉痛，只是他向来沉的住气，虽然心痛，脸上却是绝无表情。
有他在，军令自然顺畅，令行禁止。正和鞑官缠斗着的缇骑缓缓后退，慢慢开始收拢着队形。
“怎么回事？”孙镗却正是杀的兴起，他是行伍出身，论起武艺也很不弱，其子孙軏年刚过弱冠，也是血气方刚之时，父子二人和五六个亲随组成小队，杀敌十余，孙镗臂上受了轻伤，孙軏自己没有受伤，不过战马被人用长矛刺中，已经是不良于行。
其余随从六人，已经死伤四人，只有两人还跟随着父子二人，一并奋战。
听到后撤军令，孙镗虽是不满，便亦没有办法，当下恨恨的道：“君父就在眼前，理当戮力奋战，至死亦不能退，这么一退，贼亦四溃，得费多大力气来收拾，祸延四处，更是京城百姓之难。”
他的话当然也有些道理，只是张佳木知道幼军将至，除了分一部和缇骑配合追击施聚的京营兵残部外，还可以分出大军，四处围追堵截。
这样一来，又减少缇骑损失，又能叫幼军得到实战锻炼，就算不一定人人能动手，但实战的气氛是难能可贵，很难得到的。
这种打算，是纯粹出自锦衣卫的缇骑和幼军的打算，孙镗他们当然不大了解。战场之上，自然也没功夫和他们解释。
况且，孙镗也不大会了解，张佳木把缇骑当成未来大军的军官们来栽培，就算成立正式的讲武堂，这也是将来的事，而且，缇骑的人也可以到讲武堂当讲师。可以说，骑战步战后勤军法旗帜鼓号武器骑术射术器械和体能训练，缇骑几乎是每天都在进行各式各样的训练，已经有近两年时间，再过几年，几乎每个军官都能看的懂武备志，至于孙子兵法这样的高级货色，还是给中高级军官准备就行了。
这些宝贝疙瘩拿去和鞑官拼，张佳木也觉得是太浪费了。
孙氏父子虽不愿意，却也是与缇骑一起后退，在他们的左翼则是吴谨和他的随众，退的近了，都能看到彼此身上的血迹，此时身为武将，不仅没有什么不适之感，相反也是觉得杀的爽快，当下各人都是相视一笑。
正在此紧，曹钦和曹铎却是带着亲卫赶到，得知伯颜被张佳木刺死，曹铎更加愤怒，缇骑虽然一直在后退，地形对鞑官越发不利，但曹氏兄弟还是一直追赶过来。
“此是良机”孙镗久历战阵，对儿子低声道：“我来吸引他注意，你引弓射曹钦这个贼子，记得，要稳和准。”
“是，儿子省得。”孙軏也非弱者，当下便答应下来，自己混入缇骑队中，悄悄解下背负的骑弓，开始瞄准曹钦。
“曹钦贼子，我等已经告了急变，曹吉祥于宫中束手就擒，你等亦死期不远矣。”
为了吸引注意，孙镗不仅不退，还向前两步。
曹钦自然大怒，这等动摇军心之举当然是对士气大为不利。他平素没有急智，此时倒是突然想起反驳的话：“宫中若是平安，岂能没消息传出来？告诉你们吧，我父亲在宫中有三千死士，此时定然已经起事，皇帝得位不正，不配坐那个位子，我等只是为了大义而行此事，你等若是大明的忠臣，就该反正，与我等一起重新立仁宗长孙为帝”
这一番话倒说的很是精采，一时间曹铎与曹铉等人都是喝起采来，曹氏兄弟麾下也有一些汉人武官高官，都是曹钦在京营的心腹，当下也是一起鼓噪起来，叫孙镗和吴谨及时反正，虽然现在抗拒天兵，但回头是岸，现在投降还并不算晚。
这么一闹，孙镗自然听的大怒，回头看时，孙軏已经引箭射出，铁羽破空飞掠而出，等曹钦等人发觉的时候，却是已经晚了。
箭矢不偏不倚，正中曹钦前胸，孙軏的铁弓虽是骑弓，但也是精工细作，将门虎子果然不凡，这一箭射中要害，如果不是曹钦身披山文甲，挡住了不少劲力，恐怕当场便要被这一箭射死了。
饶是如此，受创也是不轻，胸口血箭迸出，人也趴伏在马首处，一时间也不知道生死如何。
曹铉大怒，铁矛一摆，喝道：“混账东西，都随我上，来杀光这些奸贼”

第491章 消息
曹铉虽下令追杀，但鞑官虽锐，却也破不得缇骑的防御，只能眼睁睁看着缇骑缓缓后退，有胆壮者向前追击，自然是中了弩箭，被射的刺猬也似。
这一场仗就是在东华门南的长安街上打起来，幸亏长安街宽达数十步，骑兵虽不能冲杀起来，也堪堪够做一个战场了。
从接触到堪堪脱离，正好是辰时到午时，张佳木带人退到西市时，圆圆的太阳升到天空正中，只是大雪初霁，阳光也显的有气无力，而且到处都是深且厚的积雪，西大市这里家家关门闭户，那些铺子里的生意人根本不敢打开临街的房门，所以整个宽阔的市场看过去就是一片洁白，任何有生命痕迹的东西都是遮掩住了，冰冻住了，天地之间就被掩藏在冰雪之中，一阵阵的北风吹过来，吹的那些身上脸上全是血迹的人一片冰冷，那些刀和矛，还有身上的铁甲，没一会儿就冻的象冰块一样，叫人浑身上下都不得劲。
不过，并没有人在意天气的问题，所有的缇骑将士和残余的直卫都是在马上挺直了胸膛，似乎那呼啸而来的北风和春天里的春风一样，吹在身上不仅不难受，相反，还怪舒服的。经过刚刚的一场血战，一百一十名缇骑将士战死了三十一人，余者全部带伤。
三十一名直卫，战死十七人，余者也全部带伤。
如果不是张佳木有先见之明，带足了医官，给二十多个重伤不醒的缇骑和直卫清洗包扎，并且在附近强敲开了一个官员的宅门，安排了暖和的房屋给伤员暂避，恐怕死伤还会进一步直线增加……
就算是轻伤的，在这样的天气里也是不能再战了。所有伤员都流了不少血，虽然全部经过初步的处理，但流出的血所带来的虚弱是无法弥补的，这一层，缇骑和直卫平时的训练和营养就看出效果来了，如果不是每天的大鱼大肉和高强度的地狱般的训练，恐怕他们再也握不住马槊，挺不直胸膛了。
而吴谨的卫士和孙镗的家丁就不成了，他们畏畏缩缩，感觉到冷，寒气吹的他们不住的缩头缩脑的躲避，就算是当着家主的面，也是没有办法叫他们无视天地之威，叫他们和缇骑直卫的将士一样挺起胸来。
突然，在孙府家人那里爆发出一阵哭声。
刚刚退下来时，孙軏被曹铉赶上，一矛刺中，虽然被孙家的两个卫士和孙镗拼命救下，但是伤的太重，虽然也送到人家里救治，但哭声传来，显然是不治了。
孙镗就呆在张佳木身边，听到哭声，刚直严毅的脸上也是掠过一丝痛苦之色，但他咬了咬牙，腰杆也是挺直了一些，却是呆在张佳木的身边不动，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伯爷，去看看吧。”
张佳木身边传令不断，不停的给他送来各处的消息。
消息都是一片大好，正阳门附近的残敌被肃清，正阳门关闭，由幼军将士留五百人助守，可谓万无一失。
幼军的骑兵已经赶到锦衣卫正堂附近的战场，和缇骑配合一起，扫清残敌。幼军的步军则以惊人的速度，并且是在以玄武门为起始，经过午门、端门、大明门、正阳门，一直通到城外的那条御道上赶了过来。
这御道是皇帝平素出城的时候使用，南郊大祭等大祭祀时启用，平时则封闭。擅用御道是大不敬的罪名，理当弃市。
此时听说幼军从御道赶过来，这条道直通宫禁，四周又没碍事的民居，一条直道，当然快捷方便，所以幼军转瞬就能赶到，各人的心也是放了下来。听说此事时，兵部侍郎马昂并没有说什么，就是孙镗也并无异议，只有吴谨的生性拘谨惯了，就算是急君之难，犯上的事在他看来也不该做，但此时并不是说这话的时机，他也只能皱一皱眉，就此算了。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看来最多到今晚这一场大乱子就能完结。但此时听到孙軏战死的声响，各人心头都不是滋味，只觉得沉甸甸的。
“不必了。”孙镗眼中似乎有泪，声音却沉稳的很：“犬子不幸，不过国事比家事要紧，君父之难尚未解，尚且有不少有心人暗中潜伏着，此时，犯不得错，放松不得啊。”
适才也确实有一个坏消息，或者说，两个坏消息。
宫中曹吉祥的余部似乎惊醒过来了，有不少人开始在暗中作乱，还有几处地方起火了。这火，显然是乱党放起来的。这么一乱，这外头的人心自然就不稳了。
不管怎么说，大家是给皇家卖力气，是给当今皇帝卖力气，皇帝要是有什么意外，后继位的君主可不会记他们的好。
于谦的事，大家还记得很清楚呢。于谦可是有安定社稷，最少保住了大明半壁江山的功劳，如果不是张佳木一意要施救，恐怕于谦早就墓木拱矣，连尸骨都朽烂了吧。
所以万事不如救皇帝要紧，外头的事赶紧解决掉。
第二个消息就是四卫旗兵有集结的动作，听说军令是都督刘聚所下，但刘聚和刘用诚是叔侄，究竟是谁的意思，已经不必考虑太多。
四卫军是精锐中的精锐，北京防卫战多半就是靠的四卫军，京营能挑出十二团营来，但战斗力也就是和四卫旗兵相差仿佛。
当然，刘用诚是不是有这决心，是不是四卫旗军都能跟着他一起乱来，尚属迷雾之中。造反毕竟是灭九族的勾当，不到万不得已，怕是没有多少人能下这个决心。
就算是如此想，但谁也不敢冒此奇险。所以大家的心中七上八下的，孙镗能做此表示，身边的人都是露出佩服的神情。
吴谨更是叹道：“公而忘私，丧子之痛都能置之脑后，吾不能及也。”
“孙大人。”张佳木却突然向孙镗问道：“大约你之前没有抱过令郎吧？”
“这……”孙镗虽然是将门，不过一样也是锦衣玉食，他的儿子自小生下来就有保姆带着，连自己亲娘也没抱过几回，更别提他这个父亲了。
况且，古人讲究的是抱孙不抱子，孙子不妨溺爱一些不妨，反正有他老子管着，当爷爷的疼一些也不妨事。
至于儿子，自然是要严管，特别是讲究的家族，晨昏定省，一点儿不能疏忽懈怠，常有横行霸道的公子哥儿，听到自己父亲一声咳就吓的魂不附体的事，张佳木穿越久了，这些事也是知道，所以才会有此问。
要是搁几百年后，当父亲的没抱过儿子，那真真是笑话了。
“嗯？”听着此问，孙镗也是颇感意外，不过，倒是不出张佳木所料，他缓缓摇头，道：“軏儿自幼是奶娘带大，他极聪慧，三岁就知君臣父子，很懂事，在我面前从不敢逾规行事，我当然也没有抱过他了。”
“是了。”张佳木点了点头，道：“怪不得了，令郎英勇战死，总兵官却能在这里安之若素。要知道，国事再重要，家事亦一样重要。丧子之痛，又岂能等闲视之”
他确实是对孙镗大为不满，孙軏逝处离此地不过两箭之地，就是去看一下又能如何？孙镗所为，实在是太铁石心肠了一些。
“你……”孙镗虽然老成持重，对张佳木也很客气，此时被这么责问，一时也是忍不住气，一张脸涨的通红，手也抖了起来，指着张佳木，却是说不出话来。
吴谨大为不悦，道：“张大人，你的话说的太过了。”
“是么？我倒不觉得。”张佳木笑了一笑，还是向着孙镗道：“去吧，去看一看，让逝者安然离去，生者也求心安，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我很心安”孙镗心中原本也是极为伤痛，此时被这么一激，更是咆哮起来：“君父君父，君比父大，更况且他只是我的儿子，为了急君之难，我有什么不心安的”
“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这一次，张佳木没有讥刺孙镗，只是叹息一声，摇着头道：“泱泱上国，总是用一些不近人情不通人情完全没有人性的东西来说，来传。还亏得讲孝，讲情孙大人，我也不勉强你，你自便吧。”
“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马昂是两榜进士出身，此时听着张佳木的话，却是一脸激赏的样子，吟哦了半天，才道：“好诗，当真好诗，虽不大讲究，但意境真好。”
“谢了，马大人。”张佳木坦然道：“这是旧友所作，我也是觉得意境甚佳。只盼以后，不要再教我有念这诗的机会才好。”
“这……”马昂沉吟了一会儿，犹疑道：“有时候，人情是大不过法理的。”
“人情才是天底下最大的法理，法理只是为了满足人情罢了。子逝于前而不动声色，这样的法理，它合理么？”
这一下，马昂却是无话可说，唯有孙镗呆立场中，唯有四周白雪皑皑，寂静无声，似乎天地之间的一切争端，都了无意义了。

第492章 发令
看到张佳木的身影，众幼军将士昂然向前，陈逵和程森在前，金千石等年轻将领按剑在后，到得张佳木身前，各人都是单膝下跪，行礼如仪。哪怕就是陈逵以伯爵之尊，亦是坦然下跪，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别扭。
“叩见大人”
“好，起来”
争论过后不久，幼军果然就从御道上赶了过来。一条由南至北的直道，又没有阻碍碍事，由正阳门进来就是一直北扑，没过多久先分了两千骑兵去助战，然后主力就向着长安街方向一直开了过来。
一路上全是传令，随时传递着张佳木和幼军彼此之间的消息，等幼军赶到时，就是连张佳木也忍不住向前迎了百来步。
幼军一至，则大局定矣。
城中肯定还有不少首鼠两端的人，事情还可能有变化，不过一万幼军沿大内布置开来，任何野心家都会揣度好大局，并且做出正确选择的。
幼军副将程森也是赶了过来，在谭青百户的努力下，虽然半夜受阻，但天明归队，他在军中也很有威望，归队之后，幼军指挥起来就更轻松如意多了。
在陈逵和程森的带领下，幼军中三百余六品以上的军官全部来到张佳木身前，陈逵先笑了一笑，抱拳道：“大人，幸不辱命。职下总算用最快的时间赶到，半夜整队，持火把行军，可算是没有耽搁。”
“嗯，辛苦了。”张佳木在陈逵肩头重重一拍，笑道：“不过还要继续辛苦，肃清残敌，抓捕奸徒不法，幼军和锦衣卫校尉缇骑们一并动手，不能贪图逸乐啊。”
“是，大人放心吧。”
程森亦上前一步，道：“请大人示下，末将等依命行事就是。”
他们俩人一个是伯爵副总兵官，一个是都督副将，在张佳木面前就如依令听训的校尉小卒一般，不仅两人自己不以为怪，一边的锦衣卫官和幼军的将佐校尉们亦是不以为怪。
不仅是吴谨看的大为皱眉，便是连马昂等人也是暗暗摇头。张佳木只是幼军提督军务总兵官，这支军队是太子的亲军，结果变成现在这样，这叫太子看到了，心里是何滋味？而张佳木，又将何以自处？
“还是太年轻啊……”马昂在心中想道：“处在他现在的位子，不韬光养晦，将来想善始善终，难矣”
不过，看了看张佳木，马昂又不禁想道：“难道，他有什么异样心思……可不象啊……”
他们在一边揣度着，胡思乱想着，却是不知道，幼军花费了张佳木多少心血。
从装备到发放的饷，太子才给过几个钱？他虽是储君，但皇帝给太子的银子也是有限的很，东宫花费也很大，幼军组建就有六千人，后来翻倍到了一万二千七百余人，这么多人的一支军队，光是铠甲兵器就是一笔极为庞大的花费，然后军官的饷银俸禄，赐田，士兵的衣服，鞋子，安家费用等等，日常的开销更是不小，可以说，这些全是张佳木自己一力支撑下来的，幼军将士，心里自然有自己的一本账。
这些，外人当然无从知晓，但仅从一些细枝末节来看，张佳木倒是专擅跋扈，而且比之石亨等人犹有过之。
毕竟，石亨虽然为京营总兵，可没有胆子把京营官兵化为自己的私兵一样。其实，也是和营制有关。京营也好，十团营也罢，每营都有大小不一的太监来监军，总监军是曹吉祥，下头还有等级不同的宦官来专监一营，再下就是有专门负责监视武库的，有监视神枪的，各层各级，都有宦官来监视。
监军制度有利有弊，最少在防范武将专权上面，京营的宦官监军倒是很有必要，石亨掌握京营日久，却没有真正化公为私，只有自己的一些心腹部下和养育的家丁私兵，便是明证。
幼军却是不同，皇帝没有派出监军，太子也没有，原本是要过两年由太子自己派东宫宦官去监军，结果这么一耽搁，不到两年的时间，倒是给了张佳木机会，这一层当时的人很少能看到，京城之中势力犬牙将错，风云激变，几乎所有人都把目上光放在了锦衣卫、京营、旗营之上，远在几十里外的南苑之中的一支强军，只因为一个“幼”字，叫很多人并没有把它放在心上，事实证明，在这么样的危急关头，这样一支年轻有朝气，而且号令森严，令行禁止的强军一入城，则大局定矣。
张佳木眼看四周，只见程森等幼军将领目光灼灼，俱是等着自己的号令。在他们身后，则是金千石和吴万里等年轻的将校，年未及二十，从入营到提拔为校尉，俱是张佳木一手拉拔，对张佳木的忠诚，更远在普通的将校之上。
他微微一笑，胸间却是猛然一提气，喝道：“程森”
“末将在”
“由你率部肃清长安街和东西两市的逆贼，不论是围堵，追击，总之，不得令一人逃脱。如今九门紧闭，明早之前，不得有一人逃脱，凡是丑逆元凶，或诛或拿，不得放走一人”
“是，末将遵令”
“陈逵”
“末将在”
“你带幼军一部，抄捡忠国公府等一干反逆府邸，搜检证据，拿捕残余乱党，所有反逆，文官七品心上，武官六品心上，一律抄家，家属全部送至诏狱或南苑看押。”
众人听的都是浑身一震。皇帝还没有诏旨，张佳木就已经下令把所有参加这一次政变的文武官员全部抄家，并且逮捕家属，可以想见，这一下最少有数千人被擒拿下狱，株连起来，人可就更多了。
“张大人。”吴谨身为侯爵，也是天子近臣，现在处处是张佳木做主，他倒没有什么不适，只是觉得自己也应该出来说话了。他想了想，缓缓地道：“拿搏石、曹等逆首，抄家捕拿家属，这倒没有什么。不过，他们麾下的那些部下，是不是实心跟随，还是被裹挟被迫，是否情实，也得好生审过了才能知道。这么一体拿了，是不是株连太过？况且如果拿了一些，审出来更多，是不是得拿捕更多？”
有些话，他没有出口，意思倒也是很明显。这样的大事，是不是要请旨而行，不然的话，引发风波，做臣子的是不是能担起这个责任来？
不过，张佳木并没有退让的打算，他很客气的笑笑，语气温和，但丝毫不退让的答道：“吴侯，除恶务尽。这一次，不借机会把曹石两人并党羽一扫而空，将来再做起乱来，岂不是愧对朝廷，愧对社稷”
“唉……这，这终究有些不大妥当。”
“吴侯不必再说了，这个本官理会得……”张佳木向陈逵厉声道：“陈逵，除恶务尽，但不要波及无辜。”
他先说除恶务尽，然后才叫不要波及无辜，其中的意思傻子也能听的出来。陈逵一个伯爵俯首听命，自然也是没有什么立场，况且他也巴不得把京城中这些乌烟瘴气的势力连根拔起，按张佳木的按排，他就可以从容施为，至于吴谨的话，谁爱听他。
左右府的军头们平素就有自己的想法，最瞧不上眼的就是石亨安排的那几千军官。多半是只会溜须拍马的废物，当然，有本事有的也有，不过性格秉性脾气就没一个是叫人瞧得上眼的，多半都是一些残酷暴虐贪婪之徒，不然的话，也攀不上石亨这颗大树。
石亨安插的足有两三千人，加上太平侯府的几百名军官，还有曹吉祥和曹钦的千余名军官，这一下动作还真的不能算小。
心中有了打算，自然也就好办的多，陈逵带着自己的部下，又带着一千余军士，分做十余队，打算一会儿就开始行动。
陈逵在准备的时候，程森亦是开始分派，他行事比陈逵还沉稳老练的多，把长安街一带分做十片，每个游击将军带千人左右，分道进剿，遇敌贼进，互相派传令联络。至于他的指挥，就预备在长安左门西边的西大市里，因为按预计，这里一旦进击，曹钦等部就会第一时间选择西退回曹府，现在已经有消息，曹府已经被烧，等这些鞑官发觉老巢被毁，则自然要四散奔逃，到时候，分段合围之法就有用的多了。
至于各城的城门，倒是不用担心，已经奉张佳木严令关闭，任何人没有他的新命令之前都不准开城。
几百鞑官，就算人人都能以一敌十，也是寡难敌众，覆灭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金千石”
金千石昂然起身，到张佳木面前猛然抱拳，身上的甲叶哗哗作响，他向着张佳木沉声道：“末将在，请大人示下”
金千石是幼军中新提拔的将领，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也是将门虎子，除了这些渊源之外，也是最胆大心硬手辣的一个。
他与孙锡恩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比孙锡恩更加武勇，军事素质更强些，当然，经验则是远远不及，除此，风格上颇为相似，张佳木也是对他青眼相加，预备大用的一个人。

第493章 罗网
“你和……何遂中，你们俩是老搭挡了，带五百人进宫，肃清宫中的奸党。我写手令给庄鸣，你们从长安左门进去。”
有前车之鉴，各人虽然都觉得派外军入宫不妥，甚至是极大的不妥，但现在全城指挥无形之中就是张佳木，连陈逵这个伯爵也是下跪听令，吴谨也是碰了一个大钉子，连这个御前大臣，世袭侯爵都这样，别人还有什么话好说？
孙镗冷哼一声，拂袖便走。他儿子刚死，心绪不佳，又被张佳木阴陨一通，心绪更是难受的很。此时心中犹如一团乱麻，这般失礼，别人也不好说什么。
当下各人无话，都是听着张佳木的命令行事。
轰隆隆的鼓声开始敲响起来，幼军是张佳木倾尽心血打造的强军，行军鼓号也和普通的京营不同，每列军士前排都有一个鼓手，就是把腰鼓挂在腰间，行军之时敲鼓为号，其中自有幼军的一套规矩，将士听着鼓号就知道该以什么步伐行进，速度多快或是慢，向前或是停步，都有一套鼓号规矩。
当是这个训练，就耗费了不少的功夫在里头，不是少年子弟入军，又有不少识字的，恐怕光是这一层，就未必能练成。
军鼓旗号，后人觉得简单，但在当时没有高效的通信手段，但为将者登高一看，过万人就是无边无际了，要是数十万人的大战，有时候战场横列纵深过百里，如何通信联络，就是一个超级大难题。
这是以上视下，指挥上的难题，还有以下视上，听从指挥的难题。一个百户指挥的士兵应该都认得上司，但百户一死，士兵便不认识任何将领，甚至士兵都不一定认得自己的百户，只认识自己的小旗官，而小旗一死，则茫然无依了。除此，还有小旗之间的配合，百户之间的配合，各千户之间的协同，如此种种，都是靠鼓声锣声和各式各样的旗语，稍有不慎，就有全局溃败的危险。
好在，幼军的旗语和鼓声指挥都绝无问题，这也是陈逵等将领之功，在旗语和鼓声的指挥下，过万甲士蜂拥而出，哗哗的甲叶晃动的声响如同一条流淌的河流，向着长安街各处流淌而去，从容淡定，而无可阻止。
这是一幕府壮观的活剧，数百人着装一致，步伐整齐，就弥足壮观。而在众人眼前是一支万人大军分列而行，又全部是束甲持兵，隆隆鼓声之下，连步伐都是一致，在场的人，除了幼军自己的将领外，连锦衣卫的人都没有瞧见过这样的行军步伐，一时间都是看的呆了。
“张大人……”马昂也是素称知兵的人，身为大明的兵部侍郎，他原本是最有希望成为兵部尚书的人，其人性子老辣果决，而且行事雷厉风行，为侍郎这些年，东奔西走，边军看过不少，京营更是几乎每个把总治下的都瞧过了，不论是边军还是京营，当然也讲操练，也讲究阵法。
阵法其实最糊弄人，说难练是难练，但绝对是将领最省心的事。比起练箭法，天天练力气，射箭垛，比起舞弄器械，翻高越低的操法，还有得练习马术等等的麻烦事，操练阵法最省心了，当兵的也喜欢练阵法，反正按旗号跑步就是，最多太阳底下挨一些晒，比起别的可是省心的多。
但就算是阵法操练再好的军队，也没眼前这支幼军的这种步伐整齐的劲儿，也没有这种昂扬的劲头，也没有这种步步踩在地上，犹如叫整个京城都晃动颤抖的威势。
马昂看的呆了，口水都流到了花白的胡子上，他呐呐半响，才向着张佳木道：“大人……大人练成的这支幼军，真是一支海内无敌的王师劲旅”
“可不，费了老大的劲了”张佳木也觉得甚是得意，这一支军队是他预备拿来东征西讨的班底，幼军和锦衣卫不同，对外为主，对内为辅，所以下的心血之大，外人简直难以想象。
铠甲武器和军饷只是外物，真正改变的是这支军队的内里，光是经常到营中一住几天，吃住行与军士一起，这些还只是恩结义从，至于旗号，训练、行军、器械，这些内里的改变，才是真下了苦功，比起当初在锦衣卫练坊丁小队时只强不弱。
这里头有一些东西，锦衣卫懂一些，更多的连锦衣卫受过训练的也不大明白，更不要提马昂等人了。
连吴谨也甚是佩服，当时的军队操练绝没有步伐队列这一说，幼军光是这一条就能把京营最精锐的部份甩下三条街去，更别提那些一身身的正经的铁甲，明晃晃的刀枪，制式的腰刀和一个多高的盾牌，还有过千人的强弩装备在部队了。
幼军鼓声响起来的时候，曹氏兄弟带着部下到了长安街西的西大市里。
诸事不顺，曹钦又受了伤，鞑官刚刚死伤也不轻，和曹家的府军家丁汇合在一起之后，点检人数，堪堪还有四百人。
“怎么办？”曹钦虽然受伤，曹家几个兄弟和一些高级武官还是拥到他的身边，在曹钦身上已经脱了铁甲，有一张婴儿嘴大小的伤口，还正沽沽的冒着鲜血，曹铉道：“大哥伤的这么重，当真可恶，还好我刺了那厮一矛，他怕是也活不了。”
“现在不必说这个了。”曹钦听到鼓声，脸上也是露出惧色，想了想，一边叫人包扎创口，一边挣扎着道：“不能再耽搁了，得赶紧离开此地。”
“是。”有人答道：“但要请问，我们去哪儿？”
“先回府去。”曹钦早有准备，惨笑道：“看来咱们是败了。不过，不妨事，这一场仗先输头一阵算什么，先输不算输，笑到最后才是英雄好汉。”
他说完之后，才想起这话原是张佳木说的，不禁脸上一阵黯然。看来，自己还是远远不及这个对手，差的太远了。
“敢情伯爷早有打算。”适才发问的那个大喜，笑道：“愿问其详？”
“先想办法出城。”曹钦站起身来，挥动了一个胳膊，笑道：“咱们从西便门杀出去，到大同投石彪起，他有咱们，就能正经起事，把朝廷设的监军大将什么的全杀了，大同士马甲天下，握有十几万大军，是自立也好，还是南下也好，到时候准定有个章程出来。”
众将官和蒙古鞑官听的都是大喜。各人都是心怀鬼胎，看向曹家兄弟时也是鬼头鬼脑的，大家投降一样能有活命的机会，不妨用他们的人头来试试。不过既然有出路，事情没有绝望，还是不要冒险的好。
至于到了大同，辅助石彪，确实也是一条好出路。能跟在曹家身边的都是性子暴虐之辈，京营军纪约束的甚是烦厌，所以才出来造反。当然，也是利益相关，不得不反。
石彪麾下有十三万大军，骑兵就有三四万人，这么强的一支军队，京营全部出战也未必打的过，况且出师有名，把风声一传出去，胜负还难说的很咧。
既然有所决定，自然就不必再耽搁，当下各人全部起身，把一伙重伤员丢下不管，也懒得理会他们呻吟痛骂，轻伤的草草包扎，然后便又一起翻身上马，预备从西大市出去，赶向曹府。
从昨夜起兵，到现在已经时值正午，大雪下了一夜，到现在各人都是又冷又饿，好在一直是骑在马上，又是吃饱喝足出来的，一想到能回到府中略作休整，大家士气倒是全提了起来，比适才高的多了。
这四百人倒是信心十足，适才和缇骑一战虽然吃力，但毕竟还是打胜了，众鞑官犹自在痛骂缇骑用强弩暗箭伤人，不然的话，也不会有这么大的死伤。
就算缇骑用强弩，两边打起来，还是鞑官略占上风。而缇骑人数不多，还得有大半去追击施聚的余部，所以算来算去，放眼京城，似乎也没有人能挡住鞑官们的脚步。
曹家兄弟和家下的家丁也是勇武过人，比起鞑官来也是强悍的多，这两股人合在一起还有四百余人，论起战力来也是颇为可观了。
就在他们在西市休整的时候，幼军已经沿着坊市道路开始分队布防，他们行动的既不快，也不慢，带队的将官得到了明确的指令，按着京城各坊的布局开始不紧不慢的布防撒网。
城门紧闭，幼军在正阳门北，德胜门南，再到西便门之间，兜了一个大圈，并且开始慢慢的收拢拉网。
除了幼军之外，沿途的坊丁和锦衣卫校尉都被动员了起来，沿途配合，登高远望，一看到鞑官的踪迹便可以鸣锣报警。
至于在长安街上，则是两千余人鸣鼓列队，齐齐向西压去，要把鞑官撵到罗网的中心。
网已经布下，猎狗放了出去，猎手也磨亮了自己手中的刀枪，至于罗网中的猎物，却也并没有哀鸣求饶，而是激发出了凶性，不仅没有害怕惶恐，相反，却是更加的好斗和血腥了。

第494章 抢功
“父亲，快啊”马背上，孙小侯爷双目尽赤，看向前方，他左手控缰，右手持着一柄上好的长槊，因为从小就骑马练槊，所以孙小侯爷在马上的动作娴熟漂亮，手中的长槊时不时的在半空中挥舞一下，发出劈响的炸响。
论起武艺，小侯爷是非常自信的，象他这样的外戚子弟肯吃苦练武的极少，可是会昌侯打小就对他严格要求，不因为是亲臣外戚就放任自流，虽然小时候对父亲的严厉颇为不满，但现在想起来，不要说亲臣外戚了，就算是正经的武臣世家出身的少年勋贵们，在彼此射猎比较武艺的时候，谁又能盖过他一头？
看到儿子意气风发的样子，孙继宗也是极为高兴。
孙家到底是发达了当年他的父亲不过是一个风尘俗吏，姐姐选到当时的太子东宫，给宣宗皇帝当侧妃的时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县丞，当然，按大明的家法，如果不是小吏或中下层武官家出身的女孩子，也是没有资格入选后宫的。
这是为了防范外戚传权，象孙家，富贵不过二十余年，根基实在是不牢靠。象英国公张府，抚宁侯府，这才是国朝真正一等一的勋戚世家，孙家和他们比起来，还差的远咧。
就是因为差的远，才要奋起直追。
“上次错过了，这一次可再不能错过”孙继宗的心里头也是一团火热这一次皇上复立十二团营，叫他分掌一营，这就是明显的信任。外戚么，到底是比普通的勋臣还要更亲一等的……这是正儿八经的亲戚，要是搁小百姓家，当今皇上还要管他叫一声舅舅才行。
当然，天家是没办法说这个理儿的，不然还不乱了纲常。
可亲情是割不断的，皇上信任，太后心里当然也有数。孙继宗美滋滋地想着：“夺门没赶上，但皇上也赏见了咱的忠心，这一回头一个跑出来平乱，那就更叫皇上赏识了。张佳木他们那是没法子，赶上的。咱可是勋戚亲臣里头一个吧？还得数咱老孙见机的快，早就把家人准备好了，风声一传过来，咱就出来动手，可要看看，还有谁能抢得了咱的风头”
会昌侯府确实是从昨夜就开始准备，张佳木在宴席上不辞而别，顺道还把太平侯嫡子张谨给逮了去，大事出的迹象就很明显了。
孙继宗可不是傻蛋。一看到情形不对，在宾客们还在欢宴的时候就下令准备了，开府中武库，授兵给家丁，同时把自己在营中的亲信武官全部召来，暗中等候命令。等起更时分，宾客全部尽兴散去，回到家里才知道消息的时候，会昌侯府早就是一派杀气腾腾，就等着外头消息好行动了。
一夜风雨大作，孙继宗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相信和他一样的勋戚亲臣也很不少。京城一夜杀声起，哪派得势，哪派失败，如何应对，都是一件颇费思量的事。这一夜，孙继宗这位侯爷得白了多少头发，怕是也数不清了。
天儿一亮，消息就传来，倒是难得的好消息，石亨等势败，这对孙继宗来说可是很有利了。京营分十二团营，董兴和施聚也是有份儿的。他们倒了也还罢了，石亨和曹吉祥一倒，这东西两官厅吴谨领一个，还有一个，怎么也轮着他了吧？
再进一步的话，没准儿叫就他总领十二团营，那会儿，才是人生的巅峰，孙家也就彻底从外戚的角色里头拔出来，将来儿孙为侯，世代管理左府或右府，兵权在握，椒房至戚，更进一步是没想过，但就这么下去的话，想来也是很有味儿的一件事了。
这么一想，自然不会犹豫，当下点齐了府中一百来家丁，还有几十个心腹武臣，大家都是穿的乱七八糟，武官们有甲，家丁们有甲的却是不多，铠甲是军国重器，孙继宗向来谨慎小心，可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在府中藏点儿兵器没啥大事，勋戚家里有弓马的那是常事，出去打猎也用得着。这要是藏着铠甲，事儿就可大可小了，对景儿被人咬出来，皇帝叫回奏藏甲原由，那可怎么说？
总不能说时刻在等着夺门吧？
所以这小二百人也是显的参差不齐，杀了不小的威风。好在，全部是高头大马，长枪大戟，还有几十个善射的背着长弓，所以看着也是威风的紧。
一夜大雪，也没有打扫，街面上全是没了马蹄深的积雪，一百多骑狂飙猛进，溅起的雪飞纷飞乱舞，犹如又在下一场大暴雪一般。
因为是在大街上奔驰而行，虽是一百多骑，踏在京城的青石板路上，却是犹如千军万马一般，威势极为骇人，奔行之际，轰隆隆的马蹄声犹如雷鸣一般，沿街房舍，只觉得山崩地裂般，墙舍和屋瓦不停的震动，如此声势，又引发不少人打开临街的窗户偷看，一时间孙小侯爷只觉得得意非常，手中的长槊舞动的越发好看了。
他们也是赶向长安左门，正好，途中在西大市外的大街上遇到了曹钦派出的鞑官前锋。远远的，看到五六个鞑官分散队形过来，马儿也是小跳的步伐行走着，两骑一并，中间也有相当的距离，孙小侯爷不知道这是侦骑过来，还以为鞑官果然散漫，因此撇了撇嘴，向着孙继宗道：“大人，鞑官这样散漫，怪不得打不过锦衣卫的缇骑，我还以为打他们有多费劲呢。”
孙继宗当然也是一般想法，他家不是正经武将出身，虽然已经当了半辈子武官，但没有真格上过战场，哪里知道仗是怎么打的？
在他的想象之中，就是两边刀枪一挥，一涌而上，互相砍杀……这样就算打仗了。
这么一瞧，果然鞑官散漫的跟放羊一般，几人在大街上散列而骑，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这样一想，似乎缇骑和鞑官都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孙继宗手中是一柄长马槊，和儿子不同，他这个半路出家的人根本使不来这玩意，孙小侯爷的马槊是打小请的高手教练，所以功夫扎实，使的一手好槊，身马合一，槊如疾电，狠稳准兼有，除了马槊，刀法枪法都不坏，射术也合格，也怪不得这个年轻人心高气傲，对张佳木一点儿也不服气。
“上啊，杀贼”既然发现敌人，又是这么不经打的样子，孙小侯爷先自己打马冲锋，他的亲随伴当也赶紧跟上，孙继宗自然也跟着发令，在他身边的亲信武官和家丁护卫们自然也是连声呐喊，一起打马冲锋。
还好这是一处宽阔的大街，一百多骑分成五六骑一列，一并向前冲锋，这般威势，对面的蒙古鞑官倒是一点不怕，看着对手冲来，竟是神色轻松，一边控骑后退，一边还在说笑。
“混账东西”孙小侯爷看的怒发如狂，这些该死的鞑子居然一点不怕，实在是叫他难以容忍。
回答他的是一支呼啸着的尖利箭矢，对手的动作犹如电光火石一般，看到他们卸下短弓，再搭箭而射，不过是瞬息间事，孙小侯爷只来得及在马上把头一低，紧紧的把头藏在马的鬃毛之中，就是这么样，那铁羽也是从他头顶疾掠而过，似乎还穿过带走了几根头发。
“好厉害”他吓的心砰砰直跳，刚刚一股勇武之气似乎一眨眼就跑了个无影无踪。这真实的战场倒是和他想象的不同，原本的一股血勇似乎一下子就被人抽空了，对手不仅不跑，也不上来和他一刀一枪的拼杀，倒是起手一箭，差点儿就要了他的命。
虽然害怕，不过他还是提起勇气提醒：“大伙儿要小心，鞑子的弓箭厉害。”
所谓蒙古人骑射无敌，那是后人附会的屁话，包括满人在内，在马上开弓搭箭的威力根本不大，要是对手全部穿着厚甲，骑弓的杀伤力更是有限的很。象满人的骑射，根本就是骑兵下马用步弓步射，这才有很大的杀伤力和威慑力。至于马上骑弓，作用真的是有限的很了。
但不可否认，这些游牧和渔猎民族因为长期骑马和使用弓箭，在骑术和箭术的配合上，远超普通的汉人，这会子孙家的人被这些鞑骑射的抬不起头来，对手一边后退一边疾射，一箭跟着一箭，只听得半空中嗡嗡嗡直响，鞑官的射术却不是孙家人能比的，虽然只五六骑，但射出的箭矢又快又有力道，孙家人没有披甲，这么一箭箭的过来，射的又准，很快，惨呼声就是此死彼伏，响成一片。
孙继宗听的大怒，喝道：“都是死人么，他们才这几个人，全部给我加快马速冲啊”
这简直就是胡乱指挥，大街就这么宽，五六骑还能拉开距离，这么一声令下，很快就是十几二十骑并在一处向前疾驰，大家都一个劲儿的向前，想着追上鞑骑将他们大卸八块，以出心头之气，却是没有想到，这么密集的队形，要是遇着埋伏又当如何？

第495章 埋伏
“果然是草包啊。”曹铉看着进入埋伏圈的孙继宗等人，面带轻蔑之色的笑着说道。
曹铎道：“也不能怪他们，抢功心切么。干他娘的，真当咱们是落水狗啦？”
曹钦身上的伤很重，只是暂且遏制住了恶化，他的脸色惨白的如死人一般，此时脸上也是一脸的笑意，侦骑早就发觉孙家这小二百人，除了他们，暂且还没发觉别的敌人，断后的则是发觉幼军大队在追尾而至，如果不尽快击破当面之敌，被明显训练有素，身披重甲的幼军撵上可就不是好玩的事了。
想着幼军也是张佳木一手打造，这一晚想对付的敌人却是处处在自己之上，曹钦只觉得心如刀绞，当下便又黑了脸，看看也差不离了，便是挥手令道：“杀，将这些小人给我杀光。”
痛打落水狗的人只会越来越多，雪中送炭难，锦上添花却容易的多。可想而知，张佳木得胜的消息一传开来，多少勋戚武臣会带着自己的儿孙，部下，家丁，如同恶狼一样杀出来。眼下孙家就是头一家，得先把这家人打痛了，震慑一下那些跟在老虎身后想吃残渣的狗儿们……你们，还不是狼的对手。
他一声令下，就听到几声梆子响，爬到四周民舍上的几十个鞑官先开始射箭，然后藏在游骑身后的鞑官们也是一涌而出，曹家兄弟亦是张弓搭箭，向着孙府上下漫射过去。
第一轮就有十几人落下来，因为是密集队列，这些人就算没被射死，也是眨眼间就被密集的马蹄踩成了肉酱……在那么多条马腿之下，就算是温侯吕布，恐怕也只能眼睁睁的被踏死，一点儿机会也没有。
遭遇如此重击，孙家上下都是大乱，一时间有想继续前行的，也有想拔马后退的，有喊杀的，也有喊遇伏速逃的，平素只是弯弓射箭，欺负一下野物的豪门家丁，没有上过战场的武官，看到漫天铁羽，鲜血迸出，看到同僚被射死，身上开了多少个大血口子，或是被箭矢穿喉而过，瞬息而死，要么就是落于马上，被踏的不成人形，还有血腥气，不断的呐喊惨叫呻吟，不少人已经是面色惨白，双手颤抖，而不知如何了。
孙府上下大乱，鞑官们却仍在不紧不慢的开弓射箭，铁羽一支支的射了出去，不断的命中着目标。
在这么近的距离，这么好的位置，要是还射不中，那也不配做一个蒙古人，更不要说是蒙古人中的精英才有资格担任的大明鞑官了。
孙家雄心勃勃的队伍直接就被飞蝗一般的箭矢给射跨了，前队大乱，没有命令就开始后退，但被射死的人和马实在太多，蒙古人也不是全射前队，他们有意识的射向更远的目标，这就使得孙家的队伍更加混乱。
人和人，马和马夹杂在一起，彼此的兵器碰撞，引起无谓的误伤和叫骂，马咴咴的叫着，而飞过来的箭矢的嗡嗡声更加叫人害怕，在敌人射箭的同时，马蹄声响也近了，再看看前方，却是有大队穿着厚甲，多半戴着圆笠铁帽或是樱盔，一张大大的圆脸，留着长而纷乱胡须的蒙古鞑官已经一脸凶厉之色的杀了过来。
“退啊，快退啊。”孙小侯爷的话里已经带了浓重的哭腔了。
战场和他想的完全不同，最少，还没有当面和敌人交锋，没有展现自己的武勇，甚至没有如想象中的受一点小伤但还是继续奋战……战争还没有开始，在他眼中就已经结束了。
他的心头一片茫然，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刚刚的雄心壮志了。现在所有的念头就是能脱离这里，从这地狱般的场景里逃脱出来。
“公子，小心”就在孙小侯爷拔马后撤的同时，一支羽箭悄无声息的飞到他的背后，一个家丁很是机警，在羽箭飞临的前一刻把少主人给挡住了。
当然，他自己却是被射中了后心，直接从马上载倒在地，一点声响也没发出就死了。
“败了，败了，快逃吧。”顾不上别人，孙小侯爷已经心胆俱裂，什么也顾不得了，在他的带动之下，孙家的人自己就乱了阵脚，无数人挤在了一起，互相干扰和挡住了自己人的退路，等鞑官们赶来时，孙继宗和儿子才在心腹武官和一些勇武家丁的护卫下勉强冲出队列，而在他们身后，却是一阵阵的惨叫声。
“好惨，好惨。”和儿子不同，孙继宗的脸上没有太多的慌张，不过，也是一片惨白，就和死人的脸色一个色。
他预料到事情不会这么顺，不过没想到竟是如此模样。先是中了伏，人家一个简单的陷阱，时间紧迫，估计也就是一顿饭的功夫来布置，然后就轻松把自己的队伍打跨，现在是蒙古人挥舞着手中的兵器，不停的砍削戳刺，在他身后，是孙家的心腹武官和家丁护卫们不停发出的惨叫和哀号，当然，还有请降的声响。
略微回头看一眼，正好看到一个都指挥跪在地下叩头请降的场面……孙继宗痛苦地把头又扭回来，当然，等他再回头看的时候，那个都指挥已经被鞑官们乱刀砍死了。
鲜血在洁白的雪地上不停的绽放着，犹如一朵朵盛开的鲜花，很快，孙府不能称作后卫的后卫已经被全部清除，在孙继宗等人身后，大队的鞑官已经赶了过来。
“孽子，我家要毁于你之手了。”想想不顾一切赶到战场的提议是儿子的坚持，而他原本只是要上街再继续看看风色，反正人出来了，将来报功就是重重一笔，此时本钱一把就输了个精光，要是被人撵上，父子同时毙命，就算皇家抚恤，失掉的权势可也是再也追不回来了。一想到此，孙继宗心如刀绞，顾不得儿子也是一脸衰色，一边奔逃，还是一边痛斥责骂。
“父亲，您不也说缇骑没有什么了不起，你也是知兵的人，现在怎么全怪在我的头上了？”被孙继宗这么一骂，当儿子的横下一条心，索性就是当街反驳起来。
“你，你气死我了”
身后追兵，头顶羽箭，这爷儿俩倒是争吵起来，跟在他们身边的人想笑又不敢笑，而且亦是笑不出来。
“侯爷，得想个法子啊。”有个参将似乎上过战场，此时趴在马上纵骑飞奔，向着孙继宗叫道：“这么被撵下去，非得被杀光不可。”
似乎和他的话印证一样，嗡的一声，一支羽箭正好钉在这个参将后背，一股大力撕扯一样，生生把他拉到马下，转眼间，众人已经奔出老远，再向后看时，就看到几个鞑官哈哈笑着，用铁矛把惨叫着的参将生生刺死。
“是得想法子，是得想法子。”孙继宗的嘴唇都在哆嗦了。他家是文官小吏出身，可从来没上过战场，北京从成祖定鼎以下，除了土木之变有外敌迫近过城墙，在京城里头动刀动枪的场面却也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孙继宗四十余岁，在京城生活了三十年，倒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场面，饶是这位侯爷长袖善舞，足智多谋，在京城勋戚和皇室亲臣之中都是游刃有余，此时此刻，他心头也只能是一片茫然，虽然不停说在想办法，但脑海中却是一片空白，着实不知道什么办法能解脱眼前的危局。
“父亲，瞧，前头有官兵迎过来了。”绝望之时，也是山穷水尽之时，前头旌旗飘扬，火红色的军旗在白雪掩盖下的街道和民居之中特别的显眼。这里是跟离西大市和西长安街不远的一处大道，四周全是店铺和民居，街道也渐渐狭窄起来，鞑官们杀的性起才追赶过来，再往前头，就是距离西便门不远了。
孙家上下一共还有三十余人，被追赶的魂不附体，一看到大队的打着旗号的官兵出现，自然是大喜过望，下意识地就觉得是自己人，当下也不问是谁，快马加鞭，便向着对面迎了过去。
对方却没有他们这么轻率，对面鼓声隆隆，似乎是为首的将官下了军令，孙家上下就看到旗号招展，大约有千余官兵在按着旗号列阵，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前阵长枪，然后是刀牌手护住两翼，接着后阵是弓手和弩手，中间是将旗和中军，一个简单的防御阵势已经在街市中间迅速摆好了。
“尔等是何人，立刻绕道离开”距离数十步远，一个骑兵传令飞驰而至，左手控缰，右手缓缓竖起，向着孙继宗等人威严而令。
“我是会昌侯，尔等是幼军将士么？”此时孙继宗已经看出来这是幼军的旗帜，自己出来就是和张佳木抢功，没想到要被人家的部下搭救，心中又是欢喜，又觉羞愧。
“是的，我们是幼军，请稍等。”听说对方是侯爵，那个传令兵一征，立刻又飞奔向后，看来，是去向自己的主将禀报去了。
“唉，今日之后，我是没脸再见佳木了。”孙继宗喟然长叹，摇头道：“看人家的兵，威严备至，令行禁止，虽强敌在前而不慌不乱，我等愧杀矣。”

第496章 獠牙
确实，鞑官们已经追到很近的距离，马蹄声，叫喊声，甚至人的面貌也依稀可见，孙家上下又是一片慌乱，可眼前的幼军还是一片沉寂，唯有鼓声开始隆隆敲响，在震耳欲聋的鼓声中，对面的幼军开始缓慢有序的调整着队列。
很快，除了成排的枪矛形成的闪烁着寒光的密林之外，就是一张张虽然年轻，却是显的沉稳异常，而且淡漠冷静的面孔。
这些面孔藏在铁甲和头盔之下，更加显的冷冰冰的，似乎没有生气，就是一群群腊像一样，只有在号令下挪动身体里，才叫人看的出来，这是一群活动着的精锐甲士。
“好兵，好兵”
一个上阵战场的武将没迭声的夸赞，但孙家的队伍中只有他一个人还能发出声来，更多的人已经呆住了，根本不知道做什么回应是好。
“你们闪到两翼去吧。”一个武官骑马过来，很客气的道：“一会儿打起来，还望各位相帮助战。”
“好，如此最好。”人家要助战的话只是叫会昌侯下台阶，不要太过难看罢了。这里两边都是狠人，孙继宗自己也是知道，没自己什么事了。
当下点头答应，孙家三十余人分成两队，疾速躲到了幼军的两翼。
这一队幼军是一位游击将军所领，他的军职是都指挥同知，品阶也不算低了。但平里遇着孙继宗这样的大人物，跪下施礼人家也未必会瞧他一眼。今日却是看到这位侯爷垂头丧气的听着自己的吩咐，当下心中甚是得意，下命令时，也就更加纯熟老练，踌躇满志了。
“百五十步，弓手，上铉”
“百二十步，第一队，仰射”
“嗡”的一声，一队百余名弓手将手中的铁胎长弓仰向天空，按照事先计算好的角度先快速试射了一轮。
在对面，几十名鞑官呼喝怪叫起来，他们没有敢直接冲过来撞在枪阵上，但试图扰乱这一支军队的心神，所以不停的在原地把马来回驱驰，制造出很大的马蹄踏地的声响，同时还故意怪喝出声，也有鞑官将弓横在胸前，时不时的拿起来瞄准一下，似乎有和这边对射的打算。
“不要理他们。”游击将军板着脸计算了一下，第一轮的箭雨九成都落空了，少数在范围内的也被躲了过去，只有一两支射中了人。
他默算了一下，然后给后头的军官下达指令，接着那个军官又到弓手队前预备，等鞑官们近到一百步内时，弓手开始准备，等游击将军的手一竖起，弓手队里的几个军官开始扬声叫道：“张弓……”
弓手们一起拉开弓箭，等候着命令。
接着游击的手猛一挥，身边的鼓点猛响起来，弓手们手中的长弓一起松开，暴雨一样的箭矢飞了出去。
就算是对手身着重甲，这么密集的箭雨还是给他们带来了不小的损伤。可以清楚的看见，约摸有十余个鞑官被射落下马，有一半以上在地上爬行挣扎了好一会，身上背着长长的羽箭，在挣扎了好一会儿之后，就趴在雪地上寂然不动了。
也有好多个鞑官折断了射在自己身上的羽箭的箭杆，用自己手中的弓箭还击，他们的射术和力道比幼军射手强悍的多，但吃亏在阵形不好，而且马上开弓在力道上的不足是致命的，距离很远，射过来的箭矢都是轻飘飘的，连没有盾牌掩护的长枪手都不屑去躲一下，更不必提幼军前阵还有相当的盾牌手在做掩护。
“张弓……”鞑官们又近了一些，已经到了八十步左右，狰狞的面孔似乎都能看的清清楚楚。但弓队的军官不慌不忙，又略微停了一会，再默算了距离，这才挥手令道：“仰射”
又是一轮箭雨过去，这一次受伤和被射死的鞑官就更多了。
“奇数平射，偶数仰射，连发五箭”
等鞑官策马到四十步时，游击断然下令，他身边的鼓手接连敲鼓，于是狂风暴雨般的箭雨向着对面的敌人猛射过去，与弓手一起，这一次所有的弩手也一起发射弩弓里的箭矢，几乎是瞬眼之间，整个战场就完全被飞蝗一般的铁羽给覆盖住了。
“击鼓，长枪手向前”
“是，大人”
在游击下令之后，传令挥动手中的旗帜，前队的长枪手和左右翼的刀牌手开始缓步前行，如林般的长枪分成几个角度，斜斜的刺向天空。
……
“唉，退吧。”
不远处的鞑官后阵之中，曹铉看着幼军的阵势，淡淡地道：“打不过的。”
曹铎大怒，喝道：“不冲一下，怎么知道就一定打不过？”
“不要在这里把本赔光，去德胜门看看，那里要是没有缇骑或是幼军，咱们还有机会冲出门去。”
“这里冲出去就可以直奔紫荆关，出了紫荆关就到大同，不走近道反而绕路，这不是太笨了么？”
“人家想的周密，做的也狠。”争到这里，曹铉颇感无奈，摊手道：“你看，这么一会功夫，伤了三十来人，死了小二十，再冲一下死上几十，我们可一共只有四百来人”
他们适才在追击的时候已经派人绕至曹府，结果消息传来，每个人的心头都是一片冰冷。曹府已经被朵儿带着蒙古军官冲破防御，府中留下守卫的家丁被杀光，一些要紧的人都被抓走，府中也被抄了个七零八落。
就在鞑官在长安街上来回奔驰的时候，人家可也没闲着。这会儿老窝都叫人抄了，对手行事之周密，反应之快，就在这件事上就能瞧的出来了。因为此事，就算是把孙府上下打的那般狼狈，可是所有人都没有什么笑容，就算是再凶悍的鞑官也知道……大事不妙了。
从昨夜出门，早已经过了午时，这么久的时间没有成事，而且四处逃窜奔走，连个休整的地方也是没有了，再不想办法出城，大事就不妙了。
这个道理曹铉自然懂得，看一眼昏昏沉沉的曹钦……适才被箭射中之后，曹钦的伤很重，已经有点神智不清的感觉了。
他看看四周，除了自己和曹铎之外，也没有拿主意的人，当下只能咬着牙齿道：“冲一下吧，和他们拼了。”
“嗯，冲不过再想办法，了不起再去德胜门看看。”曹铎惨笑一声，道：“我带人冲，你掠阵吧，记住，别往正阳门去，那里是幼军入城的方向，关卡必严，不必去徒劳了。”
此语类似遗嘱，不过此时也不是伤感的时候，曹铉沉声点头，然后看着曹铎提着自己的铁矛冲向阵前。
做为曹家最武勇的一员骁将，曹铎决意带头冲锋，一时间还是提起了众人的士气。数百人又饥又渴，想到冲出城去就有办法，而且心理上也会安全许多，自然也是提起了不少气上来。
鞑官的前锋原本就已经很近，曹铎提矛急速上前，他的心腹护卫也紧紧跟上，接着便是所有的鞑官一起提速冲锋，无视漫天的箭雨，决心干这么一锤子买卖再说。
呜咽的号角声中，四百鞑骑如狂飙猛进，马蹄激起了漫天的飞雪，数百铁骑甲士，犹如凶神恶煞般，疾冲而至。
“弓手后退长枪手，摆方阵”游击将军看看四周，不少军官也是露出了紧张的神色。平时的训练再苦再严，毕竟和真实的战场不同，这一次，就是幼军成立以来最严酷的考验了。
在他的命令之下，弓手全部退出战场，很快消失在枪阵之后。数百名长枪手却并没有紧密的围在一起，相反，他们都隔开了一段距离。
如果是老行伍，就能看出这些长枪手和普通的明军枪手有什么不同。他们的站位比普通的长枪手要松散的多，而且，阵中的长枪也是长短不一，正面的最长，甚至有几十支搭在人肩膀上的长枪长达五米，如果不是把枪尾戳在地上，又有一个人用肩膀扛住，这样的长枪是不可能长时间悬空向前的。
两翼和后阵的长枪稍短一些，从不同的角度把所有的敌军来路都封死了。
在他们的空隙之间站着一些身形高大的壮汉，一看就知道是精心挑选出来的锋锐，他们或是手持长斧，或是沉重的狼牙棒，或是奇特的半月牙状的长铁戟。
在枪阵两翼，则是身形灵活，眼神锐利的刀牌手，他们紧握着手中的长刀，在盾牌的掩护下，随时可以突阵而上。
这是一支年轻的军队，平均年纪还不到十八，但受训的时间已经有一年半以上，他们平时最少要摸爬滚打在六个时辰以上，他们曾经无数次演练过这样的战斗，他们曾经长途行军，所有的掉队者都会被无情淘汰，他们必须增长力气，举不起规定的重量也会被淘汰，不守军纪者被打军棍或是淘汰，优裕的军饷和待遇叫他们承受住了种种虐待，现在，是这支刚成型的军队犹如刚刚独自生活的野兽一般，它将第一次张牙舞爪，露出獠牙。

第497章 堤坝
黑色的铁甲洪流终于撞上了红色旗帜下的方阵。
刀枪砍杀在铠甲上的锵锵声，斧子抡过空中的嗡嗡沉闷声响，弓手和弩手偷袭开弓时的噼啪咋响，人的喘息声，马的嘶鸣声，军令声，鼓声，马蹄声……
无数的声响之下是黑白红灰等色调汇集成的残酷战场。
所有人都在拼命，厮杀，向着自己的敌人拼命刺出自己手中的武器，一旦得手，就是一声欢呼和大吼，而失败了，就会面色铁青的寻找下一个目标。
没有迟疑和怜悯，所有人都在一瞬间变成了人形野兽，一边是长期严格到变态的训练，而且针对的就是蒙古骑兵；
一边是身经百战的草原勇士，就算是在他们的同族里他们也是百中挑一的佼佼者。勇士的荣誉使他们骄傲自大，对汉人的偏见使他们增强了战斗力，畏惧和害怕的感觉只有一点点，那来自于身边同伴的惨呼声，沽沽冒出来的热血散发出来的血腥味道，白雪上那耀眼刺目的红。
“杀啊，随我杀啊”
曹铎不愧是军中最骁勇的武将，这一场乱事中，后人最遗憾的就是他和张佳木没有实战，没有真刀真枪的拼杀一场。
这么一来，天顺年间谁是第一勇将，就成为无聊小说家和街头坊市之间再也争不清楚的无聊话题了……
此时的曹铎不愧他响亮的名头，他的力气似乎无穷无尽，他穿着并不特别沉重，但防御效果极佳的冷锻铁甲，只有最高贵的贵戚将军，才有资格穿这么一身冷锻瘊子甲，从护面到护膝，所有的环节都是人工造甲的巅峰典范，每一道工序都是尽善尽美，毫无瑕疵可言。
他跨下的战马是正经的河套马，高大神峻，就算是河套马里也不常见的六百斤以上的神驹。好马好甲配上一身好武艺，曹铎如同一个杀神，在幼军的方阵四周来回出击，就算是防御再严密的地方，他也总能闪电般的出手，一矛过去，就必定带走一条人命。
不知道有多少年轻的幼军将士，同样忠勇和善战，但是在曹铎面前，就这么被无情的杀死了。
这么程度激烈的战士就在西便外外的一处坊市的空地上进行着，人数不到两千，战马不过四百，但激烈的程度已经远超出平常人的想象了。
鲜血没过一会儿就流了一地，到处是断臂残肢，除非是已经死了的，就算是两边的伤者也常常是会扭打在一起，一起滚出战场，直到一方死去，或是双方一起死去。
有人的肚皮被剖开了，肠子流的一地都是，他徒劳的在地上捡着自己的肠子往肚中塞，一边蹒跚而行，一边做着这种无用的功夫。
这样的行止看的人头皮发麻，大约是不想他这么痛苦，一个矮小健壮的鞑官在马上挥舞着一人多长的苗刀，一刀过去，砍下了这人的脑袋，头颅在天空盘旋飞翔了一小会儿，才落在地上，光溜溜的脖腔才喷涌出鲜血来。
一个鞑官被斩断了双足，大约是在战马上同时受到了左右两边的攻击，凌厉的刀锋把他的双足从膝部以下分开，此时他趴在雪地上，没有惨嚎，只是扭曲着爬动着，一边爬，双手还握着从雪地上捡起来的双足，远远看去，似乎那已经变的冰冷的双足还在扭动一般……
城门附近，原本有不少乌鸦群落，此时被这一场战斗惊动，嘎嘎叫喊着在天空飞翔着，或许闻到了强烈的血腥味道，又或看到了目标，竟是有不少乌鸦落了下来，开始啄食着地上刀枪砍削下来的碎肉。
“王师讨贼之威……”一个青年文官穿着圆领官袍，头顶乌纱，苍白的脸上满是不得劲，等他看到那个捂着肠子的人被砍了脑袋，鲜血狂涌之时，而腹间的肠子又流下地来时，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
“讨贼之威……”另一个文官要好一些，虽然也想呕吐，不过好歹是把不知什么内容的呕吐物又咽了回去，他也是惨白着面孔，颤抖着声音说道：“真是威武，威武啊”
“是啊，当真威武”
一群人并没有站在高处，因为这里是普通的坊区，那些贵族和高级文武大员不会住在这种地方和普通的百姓杂居。
这一群文官，高不过六品，低只是从七，大约是最近几科的进士，留在京里的时间不长，才散馆转正，或是授以部曹之职，积攒了一些银子，在这种近城门的地段不大好的坊区购买宅院，接来家眷一起居住，这样，他们才能从寺庙或是会馆里脱身，摆脱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日子。
要知道，他们只是低品文官，要是只靠俸禄吃饭的话连自己也养不活，只能靠分点常例的冰敬炭敬什么的增润一下，然后就是靠借债度日了。
因为穷，买的宅子也不大，这会儿两边打的如此惨烈，他们倒也是胆大，借着一点杂物就攀在院墙上观战，几轮下来，原本是五六个人一起看，到最后，就只剩下两个人了。
崔浩也撑不住了，又略看了一会，觉得幼军虽然损失也很惨重，特别是他看到了曹铎一个人带来的损害，按他对战争的了解，有这样一员勇将，对手可能会很快崩溃，因为士气会受到严重的打击而归零，没有士气，则自然会四散奔逃，最后被鞑官们骑着马挥着刀全部杀死。
做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他虽然有忠勇报国急君之难的想法，但早晨一到长安街，看到耀武扬威的鞑骑在肆无忌惮的杀害过路的小官和吏员时，崔浩还是选择了走避回家。
他身边的杨继宗也是如此，两人住处相隔不远，一并上朝，又一并逃了回来。
回家之后，写帖子叫人去请了几个知交好友过来，预备谈论今天的事，不过，还没有说上几句，外头喊杀之声震天，他们按捺不住，这才有了适才的一幕。
对几个酸腐文人来说，眼前的战场杀戮实在是太血腥，太沉重了。他们只看过孙子兵法，哪里能看的懂眼前的阵法和兵种之间的配合与调度，哪里听得懂各种鼓声的不同，哪里能分的清旗帜是代表什么含意，哪里能知道，眼前这惨烈的厮杀，随便是哪一方，都是负出了十倍于其它普通军人的勇气和坚韧。
一般的战斗，在两千人不到的规模上，可能就是一方有几十个敢死之士，付出几条人命之后，另一方的战场就可能会瓦解并且崩溃掉了。
就算双方都是精锐，在有百人左右的死伤时，肯定战线就会松动，两边都会有意识的后退，军官也不会逼的太紧，然后战争就会拖长时间，或是利用地形游走，或是短暂的脱离战斗，在休息好之后再来一次，直到出线不可预料的变化时为止。
而眼前这一场战斗已经足有三百人以上的死伤一般来说，十成左右的死伤是一支军队可以支撑住的极限，而鞑官也好，幼军也罢，都已经超过了这个心理极限。
这无疑是一场你死我活，无法后退和从容再来的战斗。
对幼军来说，后退一步就是失职，一向严格的训练使得他们下意识的听从着上官的指挥，听着上司的命令来行动，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闪失。
而对鞑官来说，后有追兵，这是显而易见的事。九城之中，到处都是军队调动时的金鼓之声，杀伐之音，隔好远都能听的真切。
各城门紧闭，而眼前的西便门算是最近的城门，只要打跨这一股挡路的幼军，就能杀到城门之下。
曹家的人也好，鞑官也罢，他们都知道京营兵是什么德性，他们能承受白刃相加的威胁，他们能顶得住蒙古人的弓箭？答案不言自明，打跨幼军，虽不能说一定能打出城去，但最少也大有机会。
此时不拼命，还更待何时？
曹钦杀的性起，死在他手中铁矛之下的人怕已经有十几二十人了，他的铁矛不止是锋锐，而且是沉重的钝器，一击之下，内脏犹如受到重击，当场便被击飞的幼军将士也不在少数。
至于普通的鞑官，他们早就下马步战，有人在后阵不停的射箭，无视脚下蠕动的同僚和流淌的鲜血，幼军虽然穿甲，但普通士兵的甲不能和将官的相比，在四十步以内的距离内，使用强弓而射，就算是有甲，也会有相当的杀伤。
对自己武艺自信的鞑官则是手持各式兵器下马步战，他们喘着粗气，瞪大双眼，不停的在枪战和幼军的两翼寻找战机。
虽然幼军训练有素，虽然枪阵和刀牌手配合很好，还有间杂的长刀和利斧，还有铁戟手的助阵，但蒙古人的打击犹如狂风暴雨，距离稍近一些的人都能不停的听到刀枪打击在一起的巨大声响，整个幼军的阵列犹如一道不那么牢固的堤坝，在不停的洪水冲涮下，已经有了不大稳固的迹象。

第498章 决死
“幼军似乎顶不住劲了？”趴在矮墙上的几个文官也瞧了出来，幼军的防线有被突破之忧，长枪兵损失很大，摆好的阵势开始凌乱，两边的刀牌手向中间顶的不够坚持，一个完整的品字形已经被挤歪，杀乱，撞散了。
在几个文士的眼中，眼前的战场是格外的惊心动魄，在鼓声和喊杀声中，在猎猎飘扬的大旗之下，一千五百人左右的小型战斗却是格外的残酷，一边是坚韧，一边则是凶暴残厉，两边在不大的战场上来回的格斗厮杀，在调动，在进攻和防御之中，有时简直看不清阵形队列，就只能看到一个个身着铁甲的汉子在互相劈砍，用铁矛长枪在互相戳刺着，鲜血不停的喷涌流出，隔的老远都可以闻到浓烈的血腥味，在这样惨烈的战场之上，只要一方稍有动摇，就会立刻万劫不复。
“似乎是有点不稳。”崔浩面色苍白，摇头道，“不过我等文士，真格也瞧不出什么来。”
“但愿援军早至，教这些孩子的血不要白流。”杨继宗年未至而立，然而他也是看了出来，眼前在血战厮杀的幼军将士，年轻着实是太小了，虽然他们都已经算是成年人，个头已经都很高大，因为这两年的锻炼和营养跟的上，幼军的平均身高已经超过了一米七，在当时来说，就是一群身材超出普通人身高的大个儿。
不仅是身高够，身上也是筋肉盘结，都是显的胸宽体壮，孔武有力。对自己身体的使用，对手中武器的使用，他们都已经不逊于那些年纪在三十到四十左右，厮杀了一辈子的蒙古汉子了。
但无论如何，幼军的平均年纪只在十七左右，最大的不过二十一二岁，最少的才十五六岁。很多人在入营的时候才十三四岁，经过两年的苦练之后，就面孔上看过去，仍然是稚气犹存，甚至不少人胡子还没有长出来，仍然是一副青涩少年的样子。
杨继宗这么说，众人心中都不是滋味，当下却也只能悠悠长叹罢了，有人道：“唯盼上天垂怜，会有奇迹吧。”
别人不语，崔浩却是道：“张大人做事，从来不讲这些，最近，我观其言行，向来是把事情做到十分，他要么败，是因为力不如人，算不如人，要么，就一定会赢，绝不会有运气，垂怜之类的事发生”
他目光炯炯，掷地有声的道：“看吧，幼军会把这些鞑官击退，锦衣卫也会把城中的乱党肃清，今晚过后，明日早朝，城中就会太平了。”
聚集在一起了，也算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都是年轻的进士官员，读书满腹，对权贵勋戚都是有天生的不满，也都是硬骨头。
听着崔浩的话，有人就大为不满，他们这一类人，有不满便会立刻说出来，当下便有人用讥嘲的语气道：“崔年兄，想不到你原来是锦衣卫张大人亲信心腹，他怎么做事，如何做事，兄长居然知道的一清二楚。”
崔浩听着，倒也不恼，只苍白着脸咬牙道：“我已经奉命到内阁侍诏，李相叫我平素留心的事，我自然会好生办好，这有什么奇怪的。”
“好了，好了。”有人打圆场：“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且看现在，且看现在。”
“对了”适才攻讦崔浩的人大声道：“就看现在吧，看崔兄如此推崇的人，一手打造的强军，是否能扭转乾坤。”
崔浩心中暗叹，这几位同年，已经算是进士两榜出身，人中龙凤，不料见识和胸襟都是如此的不堪，原本大家都盼着幼军打胜，荡平逆寇，还京城太平，不料崔浩只夸了张佳木几句，因为文武彼此早成寇仇一般，大家都有非我族类之意，此时党派意气一生，听这位同年的意思，竟是不以幼军为然，甚至有幼军必败之意了。
事成如此，崔浩也是暗自心惊，唐之牛李党争，内耗甚重，甚至一直到唐亡，朱温把朝士全部投入黄河之时，才算彻底停止。
有此前鉴，但宋朝仍然有元佑党人碑一事，国家内耗，致丧淮河以北的国土。
今大明开国不到百年，而文武之间嫌隙从生，彼此已经视对方如寇仇一般，长此以往，将会伊于胡底，如何得了。
但眼前还不是忧心此事的时候，况且，崔浩自己也是文官，夸奖张佳木，自己心中也满不是滋味。在文官们看来，武臣再聪明能干，没有读书的底子就是不成。在一些儒生看来，山川地利风水星相都可以为治军的基本，而这些，非文臣不能懂。宰相要用读书人，而将帅，亦要用读书人才行。
有此成见，想真心为武臣考虑，也确实是难了一些儿。
各人不说话，又是专心向战场，正好此时不知道是谁的箭射歪了，先是嗡一声飞过来，各人都是吓的“哎呀”一声，然后急忙趴伏在墙上，连抬头也是不敢，后来再听到“夺”的一声，却是箭矢正好插在院落大门的檐首上，铁羽入木，箭尾还兀自晃动着。
“好险好险”大家全是擦汗，一时连战场都是顾不上看了。再精采的战事，也不及自己的性命来的更加更要一些。
崔浩却是不管不顾，只是用手下死力的趴着墙，这个小院的院墙就是一座安全的港湾，他已经将身许国，愿意追随李贤致天下于太平，这几年，朝中权贵用事，光是石亨就保举了三千多武官，整个北直隶，也就是包括后世内蒙、河南、山东一部，河北和北京全部的诺大地方已经被权贵们把所谓的“闲田”分了个干净，再下一步，就是兼并普通百姓的土地，还有几十万几百万亩的皇庄，还有亲藩的王府，官员风气也在败坏，他虽然没有和徐穆尘讨论过所谓的盛衰三事，但大明在由盛转衰，却是不争的事实。
当此之时，正是仁人志士用命之时，些许危险，却也是顾不得了。
崔浩和别人不同，连杨继宗在内，都以为鞑官不过几百人，逃出去也就是由刑部帖一张榜文通缉追查的事，没有什么大不了。他与李贤现在算是师徒，朝中大事，渐渐也知道了不少。曹家兄弟都是鹰视狼顾的虎狼之辈，石彪更是凶狠霸道，此人单独为大同总兵，患尚不大，如果曹家兄弟逃奔而至，有几百鞑官为亲兵，石彪就能诛除朝廷放在他身边的监军和不服从他的武将，把兵权彻底掌握在手中。
十几万大同精锐的危害，可比当初两眼一抹黑，完全是异族入侵的也先危害要来的大，不，是大过十倍，百倍。
石彪对延绥和宣府几个边镇甚是了解，对由紫荆关入京城的道路更是了如指掌，对京城防御也是了然于胸，加上曹石两家经营日久，在京中不知道有多少明的暗的势力存在，到时候，精兵囤积于外，奸贼内应于内，京师能不能守住，尚在两可之间，整个北中国，更是要被破坏无余，到时候，兵祸连结，河套的蒙古人还在跃跃欲试，保喇虽然连败于大同和延绥，但实力未损，一旦与石彪勾结而入，那可能就不止是一个失去北中国的事了，朝廷精锐尽藏于九边，北中国一去，则南方能不能守，尚且在两可之间，弄的好了，也是南北朝的局面，弄不好，可就是比五胡乱华还要惨的多了。
一念于此，自然是全身冰冷，满心满念，自然是盼着幼军能把敌人给杀回去。
但事与愿违，鞑官虽然死伤惨重，但毕竟凭着精强的武艺和丰富的经验，加上困兽而斗的殊死一搏的狠劲，已经把幼军阵线拼的有些摇摇晃晃，颇为不稳了。
“哎，打成这样，对得起朝廷喽。”有一个幼军试百户这么滴沽着，他有五十个直属部下，已经战死了十一人，余者几乎人人带伤。他已经要哭出声来了，他自己已经三十出头，但麾下这些将士全部没有过二十的，他喃喃道：“全都是孩子啊……忠君报国，打成这样，也没有什么话可说啦。”
“可不。”一边有人接口，“当兵吃粮，为国效力，咱们打成这样，死伤这么多弟兄，也可够对的起朝廷和皇上了。”
军心不稳，仗打的太惨烈，虽然鞑官伤亡着急不小，但困兽而斗，根本没有退的意思，相反，还在不停的向前逼近着。
“放屁，全给我闭嘴，再有动摇军心者，立斩不赦”说话的都是军官，声音或多或少传到了游击的眼中。
战至此时，他也是杀的双目尽赤，有几次想自己跳到前阵去厮杀，都是被亲军给拦了下来。此时精神激动，更是容不得一点儿不动听的话。
他看向众人，眼中的凶狠之意吓的所有在场的军官都是身上一寒，看向众人，这位幼军游击恶狠狠的道：“全给我上，给我往上填，小旗死光了死总旗，总旗死光了死百户把总，再死千户，死到最后，老子也会顶上，今日大伙儿要是守不住这里，谁他娘的想活命，就算逃了出去，也难逃张大人的诛戮，你们懂了吗？”
说到最后，他已经声音嘶哑，犹如狼嚎。

第499章 定局
“懂了。”众人被他震慑住了，参差不齐的叫着。
“还不算懂。”游击狞笑一声，指着一个百户，喝道：“你来，说一说程副将是怎么传的大人的将令？”
“是”百户是个身形高大的汉子，跨上前一步，用着浓烈的陕西口音道：“大人说咧，幼军看守城门，搜罗乱党，不得纵一敌出城，不得在战起时后退一步，违令者，悉斩，临阵脱逃者，灭其族”
“听明白了么？”游击笑一笑，道：“章程就是，要么他们死，要么咱们死。”
“懂了，大人放心，职等必会死战到底，绝不后退半步”
这一次，声音便是大上了许多。
所有军官都和前阵相差不过数十步远，齐声大吼，会议之声幼军将士都是听的真切，他们都是年不至二十的少年，血气方刚，虽然经验不及鞑官，但斗志昂扬，训练的水平也不低，装具更是不比对手差，所缺乏的就是军官反而在斗志和决心上不如人，此时听到后阵军官一起大吼，幼军将士均是精神大振，连番还击，竟是把阵线又稳了下来。
见此良机，游击又将主力派向前压，所有的军官亦被派到前方，他自己连副手也不留，只有几个亲兵留在身边。
“将军。”有个亲兵道：“敌人主将太凶，一出手就要人命，杀了他，敌人的士气也就跨了。”
“好小子，你说的对。”这位游击将军也是曾经跟随陈逵上过延绥战场的人，之前也在大同干过，所以经验丰富，就因如此，适才方把士气又重新给鼓了回来。此时听着亲兵一说，就知道问题关节所在了。
一点不错，就是因为曹铎太过勇武，简直无人是他一合之敌，所有当面迎敌的，不是被挑飞，就是被刺穿，要么被拍打的口喷鲜血，一合之下，非死就是重伤，敌将如此勇武，幼军的军官们自然有点胆寒，士气也自然就有点低落。而反观对方，有此主将，自然士气如虹，死战不退了。
“可怎么杀了他呢？”
“有法子，用弩或是弓暗算他。”
“真不是好汉所为……而且，这厮身上穿着双甲，都是精工细作的上等好甲，弓箭很难射中他，这等高手，很是警觉，一击而中，却只伤着他的皮毛，想再射他，可就难了。”
“这……”
众亲兵也是面面相觑，此时战场稳定，但曹铎还是如疯虎一般拼死向前，在他的带动之下，蒙古鞑官犹如一股又一股的浪潮，幼军将士虽然拼死挡住，战线并没有后退太多，但仍然是被敌人不停的向后挤压，在原先的战场上，死伤甚多，尸体和鲜血再加上白雪和黄色的泥巴混杂在一处，叫人一见惊心，而鞑官们还是挥刀向前，还有相当的人骑在马上与幼军的弓手对射……如果是一副立体的油画，那么色彩肯定是绚丽之极了。
可就是这么一副绚丽的图画之上，几乎眨眼功夫就会有人倒在地上并且再也无法起来，到现在，鞑官死伤超过百人，幼军死伤超过三百人，双方一共才一千五百人，如此大的死伤并且还在不死不休的拼斗着……
“不是有一支火铳么？”亲兵之中，有人突然想起来，很是兴奋地道：“这是大人前一阵劳军时特赐的，一共十支吧，陈大人好象也给咱们将军发了一支？”
“是有，火药，弹丸，全都有呢。”
“快装填，这玩意儿，这么近的距离，一枪过去，准定能破甲。”
“是了火铳对棉甲效用不好，对铁甲可是管用的很。”
几个亲兵兴高采烈，不经允准就把藏好的火铳给取了出来，然后用通条通枪管，上火药，装弹丸，然后点燃火棉，预备寻找好时机就开火。
使用火铳的人也是精心挑选，以前在训练时打过很久的老手，这玩意儿，真的不需要学习太久，特别是对这些上过战场，弓弩都用的很娴熟的亲兵来说，学习发射火铳不过是眨眼功夫就会，用的纯熟能枪枪中靶，也就是几天功夫就行了。
当然，远距离射击，快速装填，远距离中靶，这些也得花一些功夫，但总比练成一个弓手要快捷的多了。
自己的亲兵们如此动作，游击心中也怪不得劲。他自己忖度了一下，论起武艺，恐怕自己也不是曹钦一合之敌，凭白上去送死的话，自己死不足惜，折了士气，自己的部下被人打败，其罪非小，怕是死后还饶不得他。所以，逞英雄的事绝不敢做。
但暗箭伤人也罢了，如今还要暗枪伤人，想一想，身为一个将门子弟，甚至祖先可以上溯到北宋的将种名门出身的武将，今日之后，怕是没脸夺说武功了。
“唉。”他没来由的自己叹一口气，摇一摇头，决定专心指挥，不管身后亲兵们如何进行这等无聊的小人举动了。
在这位经验丰富的游击指挥下，幼军不停的变换着阵形，有时后退，有时反击，长枪手和长斧长戟配合默契，弓手在后退之后恢复了臂力也和弩手在不停的打击敌人的纵深，箭如飞蝗，枪如密林，两边的刀牌手则有时掩护两翼，有时成横阵，有时锋锐突击，这一场仗，对幼军很多人来说都是打的酣畅淋漓，这一仗后，参战剩下还能当兵的七百余人全部成为军官……当然，这是后话了。
在当时来说，曹铎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在他不停的打击下，幼军阵线始终危若累卵，随时都有崩溃的可能。而在他的心中，始终也是觉得，就在下一刻，这一支年轻而锐气十足，但韧性肯定不足的军队就会彻底崩盘。
可惜，事情总是叫他失望，到最后，渐渐竟成绝望。眼前这支年轻的军队咬紧了牙关，军官一级的亲自挺在前头，光是曹铎自己就捅死了两个百户，这在他的认知里简直就是难以想象的事。
他当然不知道，幼军在长达近两年的严训里竖立起了多强的荣誉感，团体感，责任感，这些类似后世现代军队的东西是被强迫灌输进去的，虽然不能完全和后来一样，但这支军队也是完全不同于普通大明军队的建制和规矩了，所有的幼军将士都得到了最好的照顾，包括其本人，亲属，乃至整个家族，在这样的情形下，他们的忠诚感和锦衣卫是没有两样的，只要张佳木下令，任何一人都不会违抗他的命令，大家只需要知道他的决心就可以了，就算没有斩刑的威胁，也是一样。
就是凭着这股忠诚和少年人的血气之勇，幼军才能战斗至此时此刻。
“好勒，机会来了”
曹铎看到了一个千户或是千总模样的军官正在指挥第一线的战斗，此人距离他太近了，好象饥饿的狼看到了肥美的羔羊，顾不得和部下一起行动，他便提着铁矛逾回向前了。
这一瞬间，他不仅落单，而且把身形全暴露在了幼军的正面。
虽然时间很短，但已经足够了。
会使火铳的游击亲兵开了火，“砰”的一声枪响过后，接着又是一阵强烈的欢呼声。
众亲兵欢呼雀跃：“打中了，娘的，打中了，看他还拼命杀咱们的弟兄。”
前头也有不少人欢呼回应：“打的好啊，兄弟”
“不客气，继续杀贼吧”
“杀啊，割了那厮的脑袋”
在火铳手枪响的瞬间，曹铎被正好命中前胸。他似乎不敢相信似的，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打出一个凹陷大洞的胸口，在那里，皮肉被烤焦了，还在冒着烤肉的味道，铠甲被打成了铁网状，弹丸有的打进了体内，有的镶嵌在铠甲或是皮肤上，被他看的很是真切。
不到三十步的距离，又是特制的大口径火铳，就算是正儿八经的铁甲也断然没有机会挡住，这一枪，只让这位盖世猛将楞了一小会儿，然后就是猛然载倒在地上，接着，就是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看哪，割到他的首级了”在这件事的鼓励下，所有的幼军将士拼命向前，把鞑官逼退，也杀死了来抢尸的曹铎的亲兵，接下来，不知道是谁割下了曹铎的首级，虽然取下了头盔，披头散发，但无疑就是曹铎本人。
这一下，幼军自然士气大涨，而鞑官无不垂头丧气，他们知道，这一回算是败了个彻底，连翻本的机会也是没有了。
“擂鼓，全部出击。”
当此时，自然不必犹豫，游击将军下达了全军出击的命令，隆隆鼓声中，所有的幼军将士踩在鼓点之上，全数向前，把已经犹豫后退的鞑官们更向城中迫去。
……
“好了，这一场战事是打完了，真真是漂亮。这场乱事，算是有了定局了。”崔浩也是长出口气，挥臂大笑道：“果然不出吾之所料。”
“崔兄。”有人幽幽道：“武人如此强盛血勇，又团结一心，又在一人麾下，试请问，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什么？”崔浩木然回首，却是见自己的进士同年们都是相同的脸色，他神情一呆，颓然松手，竟是从墙头高处跌落了下来……

第500章 赢家
曹铎被割了首级之后，曹家的人和鞑官都是大乱。攻是攻不下去了，再打下去，只能全部战死了事。
鞑官再强，也没有全部玉碎的信念，当下只能缓缓而退，后阵掠阵，用弓箭和幼军对射，加以掩护。以正常的情形来说，他们是败了，后退的时候幼军可以尾追斩杀，直到彻底消失敌人为止。
但幼军也是疲惫了，实在无力再追，也只能看着鞑官们缓缓退去。
那位幼军游击虽未到最前方操刀上阵，但这一战的指挥也实在是耗费了他所有的精力，看到鞑官们后退之后，他松了口气，也顾不得保持形象，一屁股就坐在了满是泥泞和积雪的地上。
在他的四周，是断臂残肢和尸体混杂的景像，鲜血把积雪和泥泞冲开了一道又一道泥泞的水沟，战场之上，一片狼籍。
但毕竟是打胜了。
呆了好一会儿之后，战场上仍然是一片死寂，隔了半响，众人倒是听到一阵嗒嗒的马蹄声响。那游击一凛，心道：“鞑子好强，这就又整军返回来了？”
还在发呆的幼军都是齐涮涮的战死，失去的精气神又仿佛在眨眼间全部回来了。
弓手们不用下令，便是立刻张弓搭箭，向着马蹄声来处转过身去，只要一声令下，便可以万箭齐发。
“不要误会，不要误会。”来人倒很识趣，隔着老远就远远叫开来，而且，方向不对，不是鞑骑退走的方向，而是西便门城楼的方向。
人也很少，不过三五骑的样子，听到声音好一会儿才看清了，来的是一个百户武官，在三个侍从的簇拥下，疾驰而来。
到得战场上，几个从城门过来的兵将都是看的一呆，那几个护卫甚是年轻，彼此都是看的面面相觑，有一个居然还发起抖来。
“没用的东西”带队的百户斥责自己的部下，不过，他的脸色也着实高明不到哪儿去。土木之变还是十年前的事了，当年立过功真正打过仗的将官不少都受到了提拔，要么身居高位了，要么就派到外头去历练了，眼前这百户的年纪和官职，显然是土木之变后才受的提拔，这么一来，肯定也是没打过仗，见过血，有此反应，也就不足为怪了。
“大人，恭喜大人，贺喜大人了。”百户一迭声的道：“职等在城楼上看的清楚分明，这一仗，着实是打出了幼军的威风，从此之后，九城之中，无人敢平视幼军诸将军之面了”
“多谢夸奖。”游击以刀柱地，虽然嘴里说是多谢，脸上却是无比的坦然，他看向诸人，终于展颜而笑道：“我军大胜，立刻派人向陈程二将军报捷，向提督张大人报捷”
他的中军也是身上伤痕累累，此时却是神采奕奕，听着游击的话便上前一步，躬身道：“是，末将亲自去”
“好”游击含笑大声应了，看一看四周正在懵懂和惊喜的幼军将士，只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情感涌到了喉头，非得有所表示才能痛快，当下也没有多想，抽出手中的长刀，刀指上天，便是一声呐喊：“我幼军，万岁”
“我幼军，万岁”
“万岁”
所有人的情感都是迸发了出来，和游击一起，无数年轻的幼这将士大声呐喊，吼叫起来，甚至是嘶吼起来，虽然能够跳跃叫喊的不到六百人，但这一股声浪汇集起来的力量却是叫那个百户军官为之色变，更是叫不远处那些窥探着的人们相顾骇然。
除了皇帝大阅，万岁岂能随意乱叫？这些幼军显然是犯了忌，然而此时血战余生，却又叫人无法怪责于他们，但无论如何，一支军队能做什么事出来显然是平时将领是怎么管教的，眼前这支军队装备之精良，之勇武，之狠斗，已经叫人见识了，但它的彪悍不拘，桀骜不驯，却也是在一个个的细节上体现无余。
这原本就是张佳木用自己的理念打造出来的精气神都放开了的军队它当然不会那么陈腐，拘谨，胆怯。
在当时来说，幼军的这种小小僭越还没有太被人注意，当然，时隔不久就叫很多人后悔不迭，自然，这就是后话了……
在收拾完战场之后，成功在西便门阻击了鞑官的幼军上报军情，然后程森便根据情报重新调整布置，在通往正阳门的路上又与曹家残余的部队狠打了一场。
这一次却是包围战，两千余人围住了三百不到的鞑官，一战下来，曹钦率百人不到的残部趁乱逃出，其余的鞑官和曹铉曹睿全部战死，跟随曹钦的高级武官和家丁护卫们也悉数被斩杀，到傍晚时分，终于又在德胜门南追击到曹钦与所部残余，这一次却是程森亲自带着已经奉命赶至的幼军马队，千余骑在德胜门南展开了一场骑兵的追逐斩杀的活剧，多少百姓爬在高处呐喊助阵，在天黑之前，曹钦的首级被割下，所有的蒙古甲士伏诛，连一个活口也没有留下来。
至此，一场远超当日夺门之变的大乱子，算是正式拉下了帷幕……
但乱子并没有彻底消弥掉，还有零星的鞑官骑兵逃离了大部，加起来可能有三四十骑，他们三五成群，并没有集结成大队，甚至有的抛弃了坐骑，徒步在城中各处散布着，打算隐藏下来，然后伺机出城。
缇骑和幼军都没有接受他们同伴的投降，一个也不宽恕，悉数斩首，四百多颗人头血淋淋的挂在几个城门和一些重要的坊门附近，加上太平侯所部，总兵官施聚所部，忠国公所部等等，从昨夜到今晚之前，斩首超过三千级，这些首级遍挂于京城各门，每个城门都有超过百颗，远远看过去简直就是比恶梦还恶梦般的画面，尽管城中百姓对斩首这个刑罚有极其变态的喜爱，甚至秋后斩决犯人时，西市那里会挤死人，但这两天斩下的头颅实在太多，无时无刻，随便在哪里被追上了这些参与做乱的军人都会被处死，没有饶恕，没有例外。
任何时候，只要被追上了，就会被缇骑或是锦衣卫的校尉们按翻在地，然后扯住头发，刀光一闪，便是一颗人头落地。
鲜血不知道染红了多少雪地，而这一天，城中无人敢于出门扫雪。
到处都是映着红色血光的雪地，在大片的洁白中总有一小片凄惨的红色，而迫不得已出门的人一看到这样的场面，就会以手掩面，匆忙而过，对斩首那种观赏的热情和爱好，最少在这两天是不会在出现于京城百姓的身上了……
在这样严厉残酷的军令下，没有人会投降，当然，殊死抵抗也没有任何意义。到了傍晚时分，大局早定了，除了倒霉的孙家被安慰一通，所有人都回府之外，城中勋戚的家丁也被征调出来，临时编成一营，由张佳木派人统一指挥，这个人数就有三千余人，而且全部是骑兵。除此之外，还有锦衣卫渐渐满编并且从鲍家湾调回的内卫部队，加起来也有一万出头，再加上一万多人的幼军，光是骑兵就超过五千人，城中无论何时何地，一旦有警，就有大股的骑兵赶到，有时候超过千人的铁骑在街市中来回奔驰，不少人家的屋瓦都被成片的震落于地……在这种情形下，想抵抗就是加速自己的死亡罢了。
战不能战，出城无路，正阳门虽然短暂的开过一会，但进出的军队就有几千人，想去冲击城门估计离百步开外就会被射成刺猬了。诸路不通，也就只能隐藏于街市之中了。
至子夜时，仍然有不少游骑在被追捕，如果在高处远眺，整个北京城那四平八直的街道上到处都是成片的火把，所有的骑兵仍然不顾疲劳在追捕着漏网之鱼……除了少量的鞑官外，还有不少施聚的部下并没有降，也没有被杀，而是成片的潜藏逃跑，这些人也是安全隐患，大意不得。
同时，在前幼军副将陈逵的指挥下，两千幼军和超过两千人的锦衣卫校尉一起合作，开始捕拿京城中石亨和曹家势力的同党。
最低品级是百户，上自然不封顶。除了普通的武官外，最少有三个侯爵，五个伯爵，一品武官就有三十余人，悉数被抄家锁拿除了武官外，还有最少超过三十户的文官家族被抄家，所有的犯官和家属连夜被关押，至于他们的命运很大程度上并不取决于他们和曹石两家的关系和交情，而是取决于他们手中的实力。
能力越高，人缘越好，在京营中根基越牢固的……死的越快。
不少武官连喊冤的机会也没有，在三天之内就被在北所秘秘密处决了。至于那些侯伯和三品以上的高官，在当前的这种局面下，连皇帝也没功夫细查细问，或是阻止张佳木的行动，就算是家属赦免，本人被处死的也很不少，只有少数命大的侥幸逃过了屠刀……就算如此，他的政治生命也结束了。
在天顺二年四月的这一场变乱中，毫无疑问，最大的赢家就是锦衣卫掌印都督指挥使张佳木，他除掉了最大的两个对手，同时顺便整合了京中的各方势力，顺者昌，逆者亡……机缘巧合，或是巧为经营，善为布局，不管怎么说，张佳木得承认，成为赢家的感觉，好极了。

第501章 不行
九城之中到处都是烟火，成群的甲士挎刀持戟，明火执仗的去抄家拿人，哭声与破门而入的撞门声，粗暴的喝斥声，甚至是刀仗拍打在人身体的啪啪响声，此起彼伏，一夜都没有停过。
这一夜，统城都不能安寝，除了那些站对了队自觉无事的，就算是勋戚亲臣，也是惴惴不能自安，唯恐自己家的大门传来拍击或是撞击声响。
内外城如此，凌晨时分的紫禁城中，却也是迎来了这一场乱事的最高潮。
昨日下午，金千石等幼军将领奉命入大内平乱，他们由东华门入内，半天功夫就斩首过三百级，从东华门到景运门的东半部的外朝宫禁勉强算是肃清了。
整个宫禁内，也和外朝一样，有一些屋子被点燃，到处都是被砍成奇形怪状的尸体，鲜血流在汉白玉铺成的石阶上，更添几分凄凉与狰狞。
大约在六十余年前，大明太宗皇帝下令兴建仿南京大内的北京紫禁城时，没想到几十年后，这座巍峨雄伟，瑰丽不下汉唐盛时的壮美宫殿就会有甲士持戟入内，而侍奉帝王的太监宦官伏首被诛，宫殿之中，四处都洒满此辈的鲜血吧。
入夜，因为不便举火在宫中行诛戮之事，金千古等下令暂停行动，幼军甲士们倚在东华门的城墙下，喝水歇息，连干粮也没有一口，大家都饿的肚子咕噜咕噜的直叫，但兴致都很好……这一次，立下如此大功，皇帝和提督大人的奖赏一定少不了。
至于太子……虽然身为太子的亲军，但大家好象在这种时候都想不起来还有太子什么事。虽然彼此年纪比太子也太不了太多，太子已经十三岁，而幼军中最小的战士，也不过就十五出头罢了。
但身为圆颅方趾的人，彼此的身体地位相差太多，最少，太子几次到南苑阅军，不是叫大家归心服气，相反，是把与太子的距离拉的更远了。
太子坐的是神气的纯驷车驾，几百人组成的仪仗，伺候的宫女宦官也有过百人，加上华美的衣饰还有那种神色的高贵仪态，叫人不敢逼视。而偶尔召见几人，寥寥数语，言不及义，还没有说上两句，就有近侍喝斥叫退下来。
一场召见结束，被召者没有荣幸，反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受辱感觉。
还好，太子可能也腻味了这种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意，这半年多下来都没怎么到南苑去过，大家也闹个清净。
提督大人却不同，虽然身份也极高贵，最少在幼军们心中，位比伯爵的提督大人已经是大明最厉害的几位大人物之一。而他却没有什么架子，当然，不是故意装的没架子。幼军中偶尔也有大人物来，也有一些装的那副恶心巴拉的亲民样，大伙儿脸上笑的灿然，但心里却是明白，人家和咱们拉手的同时，心里却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而提督大人板脸骂人的同时，却是和大家兄弟一般。
从吃食到衣物，再到鞋子，夏天防暑的药汤，冬天的棉衣，样样事都想着，谁家里有了烦难，报告上去，一准会有说法。
有这样的上司，谁不敬爱，谁不是把上头当自己人一样？
所谓的恩结，就是如此了恩结再加上尊重，团体精神加上傲气，再加上军法约束，自然就是一支令行禁止的强军出来。
再加上，挑兵的时候有意就是以贫家子弟为基干，将门世家中的佼佼者为军官，这一支军队，吃得苦，经得起训，同时还灵活多便，富有经验，挑兵时打的底子，也是至关重要。
虽然是严寒雪夜，但所有人倚在墙上，只是隔五六步有一个柴堆点燃了取暖，同时也是为了照明，辨明身份，免得出错。
金千石等人虽然年都在二十以下，但其中有相当是将门子弟，从小就接受训练，入幼军之中，骄气去而吃了不小的苦头，更是到延绥也历练了一遭，平乱千把宦官闹出来的小乱子，还真不怎么放在心上。
虽然如此，却是在应对上滴水不漏，游哨和暗哨布置下去，再安排人值夜，用篝火取暖……虽然没有扎营，也没有饭吃，不过好歹也算是正经布营的样子，一通安排下来，东华门的守将是王勇，见着金千石等人安排妥当，王勇也是不禁连声夸赞，直道张佳木带的好兵，底下将领已经俨然有大将之风了。
三更时，司礼监的牛玉和怀恩一起过来，带着百多名小宦官，从御膳房带来一些吃食，虽没有传说中的山珍海味，倒也是蒸的热腾腾的，大伙吃了，原本冷而僵硬的身上也是多了一些暖气。
“金将军，你辛苦了。”牛玉这一生和人说话，恐怕都没有此时这么客气，他向着金千石，不为人知的皱一皱眉……这个小小的五品武官，就这么大刺刺的和自己说话，适才连一个安也没给他请，要是平常时候，不要说他，就算是都督一品武官，牛玉也非得给他一个难堪不可。要是真撕破了脸，不管是谁，都能管保叫他丢官罢职。
太监彼此内斗是不假，争权夺势么，难免的事。但从建文帝时大家一起给太宗报信那会儿开始，太监就是一个整体，在政治上，他们是患难与共，彼此连为一体的。
但此时此刻不是摆谱的时候，他们身上的担子可比一点面子要重的多，搞砸了事，就算司礼监秉笔太监的身份也救不了他们。
“哪里，公公太客气了。”金千石英俊的面孔也是躲在暗处，在几个太监看不清的时候，他也是皱了皱眉。
将门世家的子弟，又是军中骁勇善战的勇将，对太监绝不会有什么好感，而且以他的年纪和经历，更还没有学会父执辈们的虚与委蛇，所以，他的态度虽不算生硬，但也绝不能说是谄媚阿谀。
“金将军，明日要就往西边肃清宫禁，大内之中，障碍甚多，你想过怎么着手没有？”
“这……”金千石一楞，摊手道：“今日如何料理，明天仍然继续就是。况且，依末将来看，宫中乱党恐怕最多还有二三百人，多半没有殊死相抗之意，明日不过是拿着绳子捆人罢了，要是公公有什么担心，倒也实在不必。”
牛玉是想说害怕彼此争斗，会损坏宫殿物品的话，但金千石不等他说出口来，就已经是一句话把他堵死了。
他向着怀恩做了一个轻微的动作，于是怀恩上前，道：“大内里头，万岁爷相隔那么近，由着你们来打扫宫禁，也实在是不成话。下午那是迫不得已，明日的事，我看要好生商量好了才能办。”
幼军是不经内宫同意，直接就由东华门进的宫，等宫中发觉不对时，幼军早就开始拿人杀人了。
反正目标倒也简单的很，曹吉祥就是关在南熏殿，着了一些宦官拿着兵器看守着，守备长安左右门的禁军因为担心宫门安危，并没有派兵来支援，整个大内外朝，就是一群有武器的宦官来把守，曹吉祥的部下也是没胡子没卵子的宦官，两边人一守一攻，一救一关，打的正热闹的时候，如狼似虎的幼军和锦衣卫校尉进来，一边作鸟兽散，一边如蒙大赦。
这样一弄，自然就目标明确，再又找了一些宦官来引路认人，到天黑前，斩首过三百，还有二百多人被关了起来，他们神色萎靡，估计是没有精神再闹腾了。
太监宦官都是挨过刀的，身体受过重创，体力不支是明显的特征，经过这一天一夜的闹腾，幼军将士根没事人一样，负责站哨的人在行军一夜，白天又忙了一天，还亲手斩下几颗人头的大刺激下，还能持戟游哨，这让一个再健壮的宦官来做，都是绝无可能的事。
算算曹吉祥的余党，最多也就只有二三百人，躲在宫禁外朝的西边，天亮之后开始肃清，明天中午之前，这件事也就结束了。
就算还剩下三五个漏网的，也由宫中自己处置就行了，张佳木的命令就打扫肃清宫禁，倒并没有说一定得除恶务尽。
金千石断然拒绝，牛玉和怀恩的脸色都是难看起来。
眼前这个年轻英武的军官叫他们无计可施，这么一个年轻的，充满锐气的，并且十分自信的高大魁梧的武官站在面前，他身上重实的铁甲，腰间的长刀，还有锐利的眼神，自信的面孔，都叫这两个太监无计可施。
两人面面相觑，想起来之前受到的嘱托，怀恩颇觉无奈，只得道：“要不然就这样吧，你把你的部下分成几队，我等司礼监和御马监的太监分领一队，你在中间策应指挥，算是给我们跑跑腿，如何？”
就算是此时的太监尚不能和成化年间的权势比，又比正德年间弱了太多，但以两人司礼监太监之尊，能和声悦色的请金千石来打下手，已经算是天大的面子了。
换了一般的幼军军官，除非是陈逵或是程森，怕是已经无法拒绝了。
但金千石缓缓摇头，用沉稳但坚定无比的声音答道：“两位公公，不行”

第502章 宫保
“不行？”牛玉跳了起来，戟指骂道：“好你个混小子，给你三分颜料你就敢开染坊是不？对你这么客气，你就当咱们拿你没办法了是吧？甭看你是张佳木的人，就算是又怎么着？咱家禀报万岁，把你先下了狱再说”
当时的宦官之威，确实已经很不小，换了平常时候，不要说金千石，就是牛玉这样档次的宦官一心要对付陈逵这个都督伯爵，怕是陈逵也讨不了好。
但此时此刻，金千石心里明镜一样，放眼天下，除了张佳木本人外，还有谁有资格有胆子把他这个张佳木的心腹下狱？
这死太监，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他冷笑一声，摊开手道：“悉听尊便，两位公公，末将奉提督大人军令入营，违了军令，就算是两位也救不下末将，脑袋要紧，不能听公公吩咐，还请见谅。”
“你当咱家要不得你的脑袋？”牛玉气哼哼的道：“咱家现在不和你计较，对了，咱家也不和你说，和你下头的这些兵说”
他们这么吵嚷，靠在墙边休息的幼军将士早就全惊醒起来，此时见着一个貂蝉笼冠的太监到得前来，这些幼军将士不觉也是有点惶惑起来。
怀恩却比牛玉有成色的多了，他不动声色的上前，向着众人道：“诸位将士，吾等也是奉圣命而来，宫禁不比外头，不能由着你们乱闯，不然谁都奉命搜宫，这天子驾前还能这么没规矩？不是乱了套了？听我的话，明早天亮，我们带着你们搜宫拿人，没有命令，就不要乱说乱动，事后，你们是立了大功的人，于社稷皇家都有大功，难道皇上还能夸待了你们不成？功名富贵，唾手可得”
说到这，怀恩看一眼在一边的金千石，又道：“你们可不要听别人的瞎说蛊惑，这天下是大明天子的天下，没有什么能大过皇上”
说辞已经是接近赤裸裸了，看来，金千石的桀骜不驯给怀恩和牛玉的刺激也是很不小。其实他们奉命前来，倒也没有什么恶意，只是因为皇家确实对一支军队进入宫禁而不能放心，必须得派这些家奴前来监视掣肘，然后才能心安。
如果金千石不这么硬挺着，而是痛快答应，怀恩自然也不能说这么些难听的话出来，凭白寒了将士的心。
说到这，以这两个太监和四周宦官看来，已经算是给足了幼军面子，就算张佳木在这儿，也不能就不讲理说欺付他的人。
老实说，现在太监们也颇为忐忑，对张佳木的势力和手中的实力也很忌惮。宫中消息虽不大灵通，因为宫门一直没有开过，不过，消息也并没有真正断绝。
从消息中来看，阖城几万强军全是张佳木一手打造，指挥，只听他一个人的命令。
最要紧的就是今天还肃清了京营武官势力，因为事前京营最大的势力就是曹、石、张，这三股势力。
小英国公、抚宁侯等家勋戚因为在土木之变而战死，现在袭爵的年纪太小，在军中除了一些旧部外，几乎没有势力可言。
至于太平侯等人，势力虽远在石亨和曹吉祥之下，也颇为可观。
现在石亨和曹吉祥等势力被一扫而空，其余各勋戚还谈不上经营了多大多深的势力范围，放眼看去，京营已经是一片空白。
孙继宗这个会昌侯原本是很有可能接掌京营，这个太后的弟弟出现，以他家的势力和向来的忠诚，会是一个很好的人选。
可惜，在与鞑官一战中，孙家被重创，就算接掌京营，能有多大的成就，也很难说了。
至于吴谨和孙镗两人，原本也是很得力的人选，不过他们一个是鞑官出身，蒙古人的身份，先天不足。
一个则在乱事中死了长子，心神受到重创，将来如何，也难说的紧了。
反观张佳木，此事最大得益人就是此人，又借着乱事把京营中的武官势力一扫而空，宫中接到信息，城中被抓的百户以上武官就超过两千人，顺者昌，逆者亡，谁能把京营武力再抓在手中，答案似乎也很鲜明。
这样一来，除了刘用诚这老狐狸手里的四卫旗军的两万精锐外，还有八千九百余禁军官兵之外，皇帝手中，已经没有什么兵可用了。
不是这些弯弯绕的关系，就凭金千石的态度，牛玉是早就该下令拿人了。
现在这样，尽够客气了。
在他们的威压之下，幼军官兵也是面露迷茫之色。叫他们杀人拿人，奉令行事，都没有什么话说。但上头因为军权的事争执起来，在他们的心中也是茫然若失，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你过来，你，你，还有你”
见幼军尽疑，牛玉索性点名。他是司礼监的太监，素有内相之称，此时貂蝉笼冠，身着曳撒，着白靴，手中铜头拂尘，腰间玉带，光是看打扮，就足以吓唬不少人了。况且身后跟着几十个品级不一的宦官随从，还有怀恩这个同伴，以两人的身份，说是奉圣命就是奉圣命，以皇帝看来，他们是家奴，就是以外间臣民来看，这些人也确实是皇帝的心腹伴当，算是皇帝的“家里人”，他们如此坚决的态度，确实也是把众人给吓到了。
在牛玉的指点之下，五六个军官走了出来，其中有壮年孔武的武官，也有二十左右的少年新进，所相同的，就多半是有过实战经验，而且心性也很坚韧大胆的，张佳木派他们来，就是因为宫禁之中掣肘忌讳很多，派胆小的人进来，怕是什么也做不成。
但就算如此，这一群武官还是被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太监给震住了，一个个老老实实的走了出来，宦官积威竟是至如此，便是张佳木自己，怕也是无法想象了。
“好，老实听话，有你们的好处。”牛玉等人过来时已经过了三更，折腾到现在早就过了四更，冬天天亮的晚，不过，再有一个时辰，也就该亮了。
“天冷的邪乎。”怀恩说话向来就是为别人考虑的多，他在一边道：“叫杂役们多想法子弄些木头来，点着了给大家取暖。”
“嗯，瞧着了没有。”牛玉在一边蛇足道：“听咱家和怀公公的话，管保你们不吃亏。”
被他们点名叫出来的军官也颇感无奈，当下一个个只得默然不语，只有一个何遂中绕过几步，向着金千石道：“怎么办？你可是奉提督大人之命总理全军的，这么样是否妥当，由你来决定就是。”
“他们是奉‘县官’之命过来，我看，随便含糊就完了。大人的意思，只是叫我们肃清宫禁，怎么弄法，宫里的人更清楚些，听他们的就是了。”一个壮年军官也是悄悄过来，劝着金千石。
“不成”金千石适才脑中亦是紧张，想来想去，自己也觉得不能抗命。但这个武官的话倒是提醒了自己。为什么要派他们来，为什么是他来？
急切之间，不及细想，但张佳木临时派遣其中的深意，却犹如电光火石一般，似乎被他给抓住了一点儿。
“立威，就是要立威。”金千石想道：“大人在外头威信已经确立，此事过后，谁还敢望其项背？但宫中的人，对大人肯买账的不多，除了一个蒋安，大人在宫里也没有什么得力的人手。此是良机，大人总不该轻轻放过。”
到这会儿，他才觉得心中透亮，为什么点将点到他的头上，所派来的，又几乎全是刺儿头，是一群虎狼之士。
看吧，就算是京营的副将，参将，当着牛玉和怀恩的面也会吓的发抖，而被这两人点名叫出来的武将们却是一点惧色也没有，相反，却还是有自己的想法，过来和自己小声的探讨商量，换了胆小的，早就吓的屁滚尿流了。
别的不说，紫禁城就是为了把天子之威展示到极致而建造的，到处都是华美巍峨的建筑，红墙黄瓦，高大的宫殿群落，汉白玉的石阶栏杆，一个人站在这些建筑之下，就只能感受到皇权的至大和自己的渺小。
而在此时此刻，真正被这些震慑住的却是屈指可数。
“众人听了”金千石心念已定，大喊之时，声音严厉高亢，宛若有金石之声。
“是，末将等在”
军中号令为第一，金千石威仪备至，众人绝不敢藐视他的权威，当然，更加不敢藐视他背后的军法。
“我来问你们。”金千石看向已经全部起身肃立的众人，东华门这里范围宽广，容得下千多名幼军将士，成半圆谈话队列后，也全部能被他一眼看在眼底。他看向众人，众容问道：“你们吃的是谁的饭？”
话问的很怪，不过，何遂中和他搭配的久了，一想之下，就知道他的意思，当下鼓起胸膛，用足了吃奶的力气抢先答道：“吃的张宫保的饭”
张佳木以提督而宫保，何遂中这般回答，众人一听就是明白了。
在他之后，一千余幼军将士亦是齐声大叫道：“吃的张宫保的饭”
这些话，是幼军每天早饭站队时必须所说，所以大家都是纯熟之极，一问一答，熟极而流，根本没有一点迟疑。
听着这话，牛玉面色苍白，怀恩身形一摇，差点就倒了下去。
却听金千石又道：“咱们该替谁出力？”
“替张宫保效力”这一次，所有的士卒将校都是立时而答，声音又快又稳，又是如此之大，它穿透了黑漆漆的宫禁，一直向南，向北，向东，向西，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第503章 狂悖
“狂悖，太狂悖了”牛玉震惊的说不出话来，而在一边的怀恩更是张大了嘴，象是雨天被雷劈过的蛤蟆。
在此之前，他们真的没有想到幼军不仅敢于抗命，甚至敢在皇宫之中喊出这样大逆不道的口号出来。
金千石冷冷看了他们一眼，又振臂道：“为皇上效死”
“为皇上效死”
这一次，声音更加整齐，而且叫的铿锵有力。但所有人都能听的出来，话里冷冰冰的没有感情，所有的士兵就如一架机器，他们叫这样的话，只是因为上头叫他们这么叫罢了。
但有此表示，就算是眼前的宦官想告他们反乱，也得掂量一下是否能告的准。
“好，很好。”牛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向着金千石咬牙切齿的道：“咱们走着瞧好了。”
“公公说出这样的话来。”金千石不卑不亢：“末将实在是太遗憾了。”
“哼，走着瞧吧”
“公公好走，末将不送了。”
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刺骨的寒风把大家的铁甲甲衣吹的“哗哗”的响，但所有人心头都是一片火热，似乎有什么隐藏在心里最深处的感情被激发了，被点燃了。
从此之后，大家又该如何做？
目光都看向金千石，金千石做了一个有力的手式之后，才又大声说道：“一切听大人的，我们听大人的安排。”
这句话安抚了有些燥狂的士兵情绪，所有人都服了清凉剂一般，心里舒适安稳的多了。
金千石背靠在冰凉的城墙之上，刚刚王勇也被吓呆了，身为张佳木的密友，他都没有下来过问此事，直到后来幼军喊出皇上万岁的口号后，城头的禁军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才又渐渐发出一点声响来。
这件事，关系实在太重在。金千石知道，在这里发生这样的事之后，张大人只能往专权擅权的路上走的更远了。
至于将来……金千石在黑暗深处无声的笑了一下：“这样的大事是由我来发端，将来如何，又何必多管呢？”
锦衣卫里不乏野心家，比如徐穆尘和李瞎子等人，当然，最强烈想让张佳木成为权臣的就是孙锡恩。
这些人百般努力，甚至劝说，最近的一次是徐穆尘的努力。
当然，毫无疑问全部都失败了。
张佳木一是觉得时机未至，二是与皇上有着非同一般的默契与感情：毕竟他是皇上一手提拔起来的。
最后，他和重庆公主的婚姻也有效制约了他，成为一个重臣是他的愿望，但成为一个不受约束和笼罩一切的权臣，则非他所愿。
现在金千石把这么一层面纱给挑破了，现在大家才发觉，原来在曹石与张佳木的对抗中，不知不觉间，张佳木早就成为势强的一方了。而这一点，连曹吉祥和石亨自己也没有发觉。
在事变中，乱党唯一的机会就是用强势兵力，不顾一切的杀死张佳木，这才是他们获胜的唯一机会。
当然，他们没有这么做，曹吉祥也好，石亨也罢，都是过高估计了自己的力量，石亨败亡，曹吉祥仓促之间被擒拿，所以没有机会打开宫门。种种失误累计在一起，施聚他们又没有能成功擒杀张佳木……所以不过一天一夜的功夫，他们就失败了。
现在曹石已经败亡，京营被整肃，幼军和校尉并缇骑一起，两万余人控制住了京城，现在的张佳木论起势力已经远在曹吉祥和石亨等人之上。
如果没有一个刘用诚，恐怕就连一个掣肘的人也没有了。
如果是蒋安在这里，他就会明白过来，为什么皇帝听说刘用诚没有入宫，却一点不满的表示也没有，实在是一瞬之间皇帝就明白了，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恐怕刘老狐狸就是他唯一可以制衡张佳木的力量了。
倒不是说那个时候皇帝就担心张佳木有造反之意，只是一个成熟的君王在任何时候都要找到权力的平衡点……哪怕就是那么一丁点的平衡。
最少在当时皇帝已经感觉到，在以后相当长的时间里，他要面临的就是一个重臣一家独大的局面了……
所以在两个权阉仓皇逃走，在侍卫林立，四周怕是围了过千人的乾清宫正殿暖阁内禀报此事的时候，皇帝面无表情，只是挥一挥手，道：“不必多说，以后你们不准自行其事，晓得了么？”
明明是眼前这位万岁爷下的命令，此时却是说他们“自行其事”，两人自然都是懂了，于是牛玉和怀恩深深俯首叩头，然后便急速退下，关于此事，他们可是不敢再说半个字了。
“唉。”在两人退下之后，皇帝深深叹息，向着角落的阴影道：“皇后，为了我大明天下的安稳，只能委屈重庆早点下嫁了。”
“臣妾亦以为然。”皇后虽然瞎了一目，但烛光之下，却仍然是惊人的美丽，她郑重点头，道：“佳木是好孩子，但今日之事，谁能预料的到？”
“将来的事，更难预料。你也知道，我现在又不能做什么。”
皇帝的话很清楚，由于土木之变，他的帝王之尊已经受到过损害。在南宫的八年，无益于囚徒，更是大损他的尊贵。
当然，他还是太宗的嫡孙，仁宗之孙，宣宗之子，他的儿子也是嫡长孙，所以继承宣宗的大统绝无疑问，靠着这个，才有夺门之变，朝士归心。
但论起皇帝自己的能力和威望来说，在法统上他没有一点自信可言。
又出了曹石之变的大乱，更是雪上加霜。再有那个可怕的谣言……皇帝知道，谣言未必是真，但也未必就全部是编造。
张佳木父亲的秘密差事，那个神秘的超大的府邸，还有太宗皇帝对宣宗皇帝异乎寻常的关爱，最为可疑的，还有仁宗皇帝的猝死……这些都很可疑，一个两个疑点都可以解释清楚，而所有的疑点累积在一起，就很教人觉得可疑了。
当然，说宣庙就是太宗的儿子，这也不能完全确定，很大程度上，这也是因为太宗皇帝对宣庙宠爱引发的猜测。
可是不论如何，这件事绝对有损于皇家的威望，对皇帝本身更是一次致命的打击。
在此权臣平定乱事，大局初定之时，想来削夺大臣的权柄，防范于未然，虽然皇帝从内心底处是想这么做，但权衡利弊，这么做绝无成功的可能，并且，很大可能会危及到他自己的安危。
这样一来，就不敢随便尝试了。
君臣相疑，就是因为一个权字。所以向来是功高者不赏，甚至，有不赏之功的，便是赐死之原由。
帝王权术，有时候就是冷冰冰的没有人情可言，哲人所言，只有流氓无赖恶棍才能当一个好皇帝，虽然偏激，但当皇帝的心不硬，不狠，不无赖下作，倒确实没有太大的可能当一个乱世的好皇帝。
而眼前的这位大明皇帝，无论如何，他的决断能力和手腕都大有不足，就算是心术，也是绝非上佳。
在眼前的局面下，他唯一的办法就是提前婚姻，用皇室联姻来略作约束，然后徐徐调整，总赖几年安稳之后，再慢慢调整朝中平衡的格局。
这种打算，皇后自然是非常的清楚，所以对皇帝的话，鼓呼相应，在周贵妃这个公主生母不在的情况下，就算是把此事给定了。
“皇上亦不必太过忧心。”看着皇帝仍然是面有忧色，皇后起舞下拜：“臣妾要为陛下贺。”
“贺什么贺？”皇帝苦笑：“出这么大的乱子”
“这么大的乱子，听说除了都御史寇深罹难，余者皆无事。朝臣平安，大臣诛除了异党，一扫而空。京城之中，曹石二人并其同党亦一扫而空。皇上，平时不是很担心勋戚武臣为祸么？这么一来，今后与阁臣治天下就要顺手的多，太平可立致矣。”
张佳木向来不大插手朝中之事，不象石亨那样，总是喜欢多事，而且，张佳木有一大长处，就是廉洁奉公，根本没听说他有贪污的事。
象石亨那样，推荐一个兵部尚书，一个多月就贪污数以万计，皇帝当面指责石亨也无话可说。至于曹吉祥，子侄为伯为都督，同党为一品武官的也很多，在青县雄州霸州一带圈地占田，甚至和齐王等亲藩争夺土地，现在此人也被铲除了，也算是少了一个祸害。
“不错”皇帝苍白的脸上总算露出点笑意来，他点了点头，深为高兴的道：“吾听说李贤无事，阁臣也未有受害者，这真是天大的幸事。也好，此事过后，吾要召见李贤，好好谈说天下平定之道，嗯，就是这样。”
皇帝在此前已经经常和李贤谈论国事，经常是一谈就几个时辰，甚为开心。有不少大事，就是在和李贤商量着办的。
所以皇后一说，皇帝便深为嘉许，心胸里的担忧也是减少了很多。
而在皇后这里，用意也是颇深，只是皇帝一时半会的没有察觉到而已。现在文官已经俨然成为一个集团，平时不显山露水，但如潮水冲石，水磨功夫，人不提防，人间至柔，却也是人间至大。
看着皇帝，皇后唯有心中叹气，时运多艰，也只能看李贤辈如何了。这一手棋再下不好，将来如何，恐不忍言。

第504章 宽恕
帝后相顾良久，天气微明之时，宫中的幼军又开始了搜捕行动。
因为顶走了牛玉和怀恩，皇帝无奈，天明之时只能派蒋安去协理幼军拿捕奸贼事。蒋安得此一令，自然无比风光，他在宫中自然有自己的党羽，于是也一并带上，数百人大摇大摆，神气十足的配合着幼军和锦衣卫在外朝拿人，没过一会，就是惨呼声连连响起，而吆喝声，斥骂声，此起彼伏，甚是热闹。
皇帝看的直摇头，不过并没有说什么。
倒是皇太后携手皇太子，就在奉天大殿的残骸上观察着宫中的动静。一队队持矛荷戟的甲士列队而过，然后便是一阵鸡飞狗跳，接着就可以看到甲士们追逐反乱宦官的景像，有敢抵抗的，自然立刻是乱矛戳死，要不然，就是被砍成肉酱一般。
太后倒没有什么特异的表示，皇太子却是看的津津有味。良久之后，太后看着孙儿如此表现，只得叹一口气，转回身去。
“太后，孙臣有什么事做错了？”
看到太后不愉，太子倒也乖觉，连忙也跟进来。
“你要做对了。”太后和颜悦色的道：“怎么深宫之中，你的亲军如此拿人杀人？”
“他们是乱党……”
“那也不能由着他们乱来。”太后大怒，语气自然也是变的凌厉起来：“国家立此宫殿七十年，还是头一回有甲士入内，老身入土之后，都不知道如何和宣宗皇帝交待”
太后震怒，殿中人自然都上趋奉而出。等人全出来之后，盛怒中的太后却又换过了颜色，想了一想，便向着皇帝道：“城中情形如何？”
今天宫门和九城的城门仍然没开，不过，皇帝知道外头的情形，就是把外头的奏书塞进门内，或是用吊蓝把人吊进来，所以大约城中情形还算明白。
当下毕恭毕敬的答道：“城中还算安稳，曹钦等人已经全部伏诛，石亨等人也被斩首。乱党鞑官，首级悬于各城，以震慑不法。”
太后对这些处置也很赞同，但她是女中豪杰，早就感受到了潜藏的危机。只是此时此刻，她也知道不便表露出来，当下便点头道：“很好，这都是张佳木之功，皇帝，要厚赏”
“是”皇帝对他这个娘亲是佩服到骨子里的，当下也不动声色的大声答应下来：“请娘娘放心，一定会厚赐重赏功臣。”
“嗯。”太后微一点头，接着，便又心事重重的道：“城中不少百姓是一日不做不得钱，举家就有断炊之忧的。细民百姓，一文钱也为难死了。乱了这么久，听说正阳门那里还烧了不少民居，可传谕给内阁并顺天府，酌情抚恤哇。”
“张佳木已经在办了，东西南北，四城在各处开设了十几个粥厂，施粥济民。正阳门的火灾被烧的民居，锦衣卫赔偿修复，百姓也有银子可领，所以，没有百姓成流民，亦无怨言。”
太后想到的，都被张佳木做了个干净，这一瞬间，这个曾经给永乐皇帝当过孙媳，侍奉过宣宗皇帝的可以被称为曾经女主当国的女中尧舜也是迷茫了。
“皇后，来与朕一并扶太后进去吧。”皇帝自然知道母亲的感受，好在适才他与皇后计较一番，心中有了准谱，倒也不是很慌。
最不济的，大乱平定，内宫毫发无损，外廷也没有多少损伤，这是一件异常值得欣喜的大喜事。
夫妻夫一并扶着老太后，皇帝款款而言，把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说到最后，皇太后眼中熠熠生辉，等到了内殿坐下，皇太后才首肯道：“就是这样，这样才是正办。”
她看向眼前帝后二人，大为嘉许，笑道：“吾儿有此佳妇，更复何言。就按皇后的意思办吧，很好”
皇后倒是老大不好意思，连声谦谢。
“你们都很不错。”说着，老太后又阴沉了脸，只道：“不知道我还能过几年？但皇太子很不成器，社稷将来是一定要托付给他的，但他越来越不成话。皇帝，你要好好的管教”
皇太子是不大成器，特别是现在宠爱万氏宫人，在深宫中嬉戏为乐。
但皇太子亲近儒臣，和李贤、彭时等人的关系很好，在皇太子身边还有一群年轻的翰林官员，其中有不少佼佼不群的人才，这一点，皇帝也是心知肚明。
老实说，也是他故意在皇太子身边多安排一些得力的儒臣，以让太子得到这些人的赞扬和拥护，太子储位稳固，他的帝位法统自然也相安无事。
这一节，皇太后也是清楚，所以才有社稷非皇太子莫属的话说出来。
当下也只能勉强答应下来，只道：“儿子一定好生管教，回头就教他去背书默写，完不成功课，连东宫詹事府的人一并重重处罚。”
“嗯，就这样吧。”说了这么半天，皇太后亦是疲乏的紧了。她抿着嘴，看向殿外，良久之后，才用迷惑感慨的声音道：“不到两年功夫，怎么就是这样的结果？怎么呢？当真是怪了，我怎么也想不明白……”
大殿深宫之中，这样的呓语般的感慨自然传不出去，只是在幽深静谧的深宫之中不断的飘浮，回响着……
……
深宫之中除了偶尔看到一小队一小队的幼军将士在杀人和抓人外，很难体会到外城的“平静和安宁。”
粥厂确实开设了，有不少百姓无衣无食，如果没有救济，就有饿毙冻死之忧，所以在四城各处开设了十几个粥厂，由顺话府的官员和差役负责此事。
他们敲打着粥锅，派出差役打锣通知百姓出来领粥，要是往常，得用长鞭不停的抽打才能避免领粥的人把粥锅给撞翻，同时也得用鞭子才能把那些挤成一团的人给赶来。
今天却是与往常不同，锣敲的山响，人也吆喝的嗓子都哑了……但出来领粥的百姓着实没有几个。
三三两两的人，拿着青色或蓝色的粗瓷大碗，溜边儿在没化开的雪地上走着，白色的雪混杂着穿着黑灰色棉袄的人，这景像要多惨淡便有多惨淡了。
搁往常，大伙儿猫在太阳底下，看着人领粥，小孩子吵吵闹闹的，大人有气无力的喝斥着，再加上皮鞭响声，用大勺子舀粥时的哗哗声响，虽不说多舒服，但好歹是市声，人声，人在一边听着，自己也懒洋洋的，不愿想什么，也不愿做什么。
可现在就不同了，整天整夜的杀戮说是结束了，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血红，血迹把洁白无暇的雪地给染成了可疑的腥红色，同时还有人的身体被拖拽的痕迹，这就已经足够吓人，还有城头上那些成片挂着的人头……再胆大的人，也给吓傻了。
况且，乱子还没彻底结束。
几千幼军和锦衣卫配合一处，以超过万人的规模在城中搜查斩杀乱党。
海宁伯董兴、东宁伯焦礼、怀柔伯施聚、宣城伯卫颖全部被擒拿，发白苍苍的老头子伯爵低下了头颅，他们被关押在北所，与他们一起被关押的则是三品以上的武官。
南所和北所全部都关满了犯官和他们的直系亲属，犯人太多，临时征用了刑部和大理寺的监狱，把普通的犯人送到了顺天府，一天一夜之间，超过了五千人被投入了大小不一的监狱。由于是全家被抓，很多犯人连一口饭也吃不上，一直到半夜，还是张佳木想起来吩咐各处给人犯送饭，这些人才从饥饿中解脱出来。
男人愁眉苦脸，后悔站错了队，女人则不停的低声哭泣，孩童们则哭闹不休，因为从舒服温暖的家中被关到冰冷的监狱中实在叫他们受不了。
但这已经算是幸运的一群，更多的不幸在等着依附于曹石势力的武官。
都督杨钦、李英等高官被斩首，家人被全部斩杀，鲜血从这几个武官的府邸中流出来，从高高的石阶上直流而下，一直到染红了大街为止。
都督箫云彩被从自己床上拖下来，然后用马队一直拉了五六里路，浑身血肉模糊，等到彻底无人认得出他是谁之后，才断了气。
游击李明和千户张华被活活杖毙，沉重的大杖打人的声音和低沉的呻吟声吓的四周的邻居魂不附体，整夜无法入睡。
到处都是执着火把抓人的锦衣卫，他们疲惫中带着无法掩饰的兴奋和狂热，在整夜的奋战中，锦衣卫们失去了自己的同僚和朋友，现在，是他们报复的时候了。
比起创造，毁灭更叫人兴奋。比起仁德，杀戮更使人愉快。
事变第二天入夜之后，陈逵又从西官厅赶到东官厅，按花名册点名抓人，落在他手中的还算幸运，很多人事后也确实觉得如此，甚至在一两年后，有人悄悄的给陈逵建生祠。
因为陈逵只是奉命抓人，清除异已份子，安抚军心，而在东西两官厅外，在军营外的那些官员们，不分文武，落在复仇的锦衣卫手中时，他们才是真正的发自灵魂深处的后悔与痛苦。
此时唯一令人觉得渴望得到的，就是宽恕，而唯一能有权力宽恕的，也只有一个张佳木。

第505章 深宅
事变第三日，子夜凌晨。
京城仍然紧闭诸门，城中情形虽不是大乱，但仍然不能算安定下来。
尽管有粥厂，但很多百姓不敢出门，整个京城的气氛都在压抑和恐慌之中，由晨至夜，士兵们整齐的脚步声，军号声，鼓声，点名声，都叫百姓觉得恐慌和害怕。
当然，更加恐怕的还是拿人抄家的声响，铁链捆人发出的哗哗声，大声的惨呼哀嚎，低低的啜泣声响，哀求声，还有皮鞭打人的声响，杖责人时发响的啪啪声响……种种声浪就可能发生在人的身边，就算是发生在远处，士兵们走路时的轰隆隆的声响，谈笑声，犯人的呻吟和哭泣声也是充塞在耳中，令人听了惊魂不定，心神不宁。
胆大的趴在墙头观看，就可以看到一队队的甲士押着大队衣衫不整的犯人经过，男人和女人分开成两队，男子都是垂头丧气，一副晦气模样，也有一些仿佛是把自己的境遇给忘了，一副淡然处之的样子。
还有一些则是满脸的怨毒和愤怒，一副要择人而噬的凶厉模样。
至于女人，十有八九是哭哭啼啼，也有一些抱着孩子，在雪地上踉踉跄跄的走着，这般凄惨的模样，叫人觉得格外的心酸。
好在幼军的军纪很好，一直到傍晚天黑前，并没有抢夺民财或是伤害人犯的事发生。因为和锦衣卫配合，彼此牵制，所以在军纪上维持的尚好。
不过，到了晚间，似乎局面有失控的样子，有几幢民宅被点燃了，主人在幼军的注视下全身是火的跑出来，凄惨的叫声连几条街外都能听到，眨眼之间，几乎所有的民宅都安静下来，再也没有人敢伸头探脑的去观望了。
到了夜里，似乎还有不少的强暴行为发生了。
当然，这些张佳木还不知道，此时的他，已经回到了自己家里。
“母亲大人，妹子。”张府巍峨的高堂之内，张佳木郑重下拜，向着母亲叩首道：“儿不孝，如此大事，不能回府来侍奉母亲，还请娘亲恕罪。”
徐氏已经两天一夜不曾合眼，如此大事，当娘的自然还是更担心儿子多些。府里有几百精锐看守，又有强帑等远程防御的武器，所以她并没有怎么担心自己的安危，此时见着神采轩昂的儿子在自己眼前，还有什么可说，当下只是拭泪道：“孩儿太痴了，我娘儿俩都平安无事，你在外头做好大的事，还惦记咱们做什么。”
“不是这么说啊，娘”张佳木一跃而起，也是一脸后怕的样子，他给母亲亲自奉了一碗茶，又爱怜的摸了摸小妹的头顶，然后才道：“事起仓促，儿子不及回来，但心里实在是忧急的很。娘，说句不中听的，要是您老人家有什么意外，儿子真是百死莫赎其罪了。”
“胡说，胡说。”徐氏不过五十出头，身子也算硬朗，当下便眼神中带着慈爱，嘴上却是斥责张佳木道：“你是负天下之责的人，上要对得起皇上，下要对得起百姓。还有，你这些部下，哪一个不是靠你？我一个老婆子，就比这些还要紧？”
一席话自然说的张佳木默然不语，其实这些他心里也是明白，所以当日并没有第一时间赶回来。
只是在这个场合，看着母亲就在眼前，就算是两世为人，但母子至情至性的感情却是不会变的，现在想一想，当然只有后怕，如果真的敌人全力攻打这里，万一要是守不住，那可真的是……
他在这里后悔，当娘的却是撵人了：“你不要老在我这里呆着了，外头可有不少人在等着你说话议事。现在是什么时候，你在我这里耽搁什么”
“是”张佳木甚是惭愧，惶恐地站起身上，垂首道：“那儿子现在就过去。”
“嗯”徐氏满意地点点头，笑道：“那都是你的心腹要员，不要冷淡了人家。我这里有什么要紧的事？等事完了，咱们娘儿几个再好好一桌吃次饭就成了。”
张佳木自掌重权下来，现在能和家人一起吃饭的次数也是少的很了。听着母亲这话，他也是甚觉不安，不过，脑子里立刻就有一个念头，当下只是含笑向母亲道：“娘，儿子这一次立的功着实大了，虽说，曹石二人是和我来争权，但曹家散步那谣言，对皇家损害可着实不小。还有，要是他们打进宫城去，谁知道会怎样？立这么大功，皇上准保会重赏我，没准儿，就把公主嫁过来了。到时候，叫你儿媳妇常陪着你，也算替儿子尽孝心。”
说起这个，当娘的倒是困惑的很了：“媳妇进了门，到底是她给我嗑头见礼，还是咱们给她嗑头啊？”
张佳木眼眉一挑，笑道：“当然是她给您老嗑头了。我朝以孝治天下，哪有翁姑给新妇嗑头的道理。公主虽然仪比亲王，但向来也是以孝养父母，绝没有当婆婆的给儿媳下跪的道理。”
“虽是如此。”徐氏端坐椅中，安然道：“到底人家是金枝玉叶，我们不能薄待了人家。说叫她来侍奉我，也没有这个道理，你，也不准有这种存心。”
“这……”
“我说话不中用了，儿子，还要当娘的多说几次才成？”
“这当然不用。”徐氏老而弥坚，脾气遥遥见长，张佳木已经感觉厉害，当下便赔笑道：“一切都听娘的吩咐就是。”
“嗯”徐氏大有深意地道：“你已经位至极品，封公封侯都有可能，要记住，持盈保泰的道理是永远不会变的。”
外头确实有大票人马等着张佳木出去，但老娘在这里教训儿子，当儿子的却也是没有办法，只能垂手侍立，满脸是笑的应和着。
“你父亲的事，你一直打听着。”徐氏沉吟道：“曹家那些混账东西把事捅了出来，我倒也不必再瞒你了”
“是”张佳木也是肃然道：“儿子大约也知道了一些。父亲大约是宣宗皇的幼军，也算是宣庙的伴当，所以给他干一些秘密的差事。”
“对了，就是这样。”徐氏极欣慰地：“别人说的那些，你不必信。宣庙等我家就不薄，当今皇上更是恩重如山，所以，事关皇家的家事，不必追究，也不能追究，你懂么？”
其实说当今皇帝待张佳木恩重，这一层倒是不错。虽然有夺门之功，但皇帝因为是功臣子弟，恩荫武官的后人，所以格外加以青目，几次三番的提拔重用，所以张佳木才有今天。有能力，不一定能成功，有时候再拉风的人也需要人扶一把，所以一生当中，能不能遇“贵人”也是人是否能发达的关键所在了。
但说起宣庙对张家也恩重，张佳木倒是一点儿也不服了。他的老爹肯定干过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差事，具体是什么可不大清楚了。
但最起码有一点，肯定是和皇家的隐私有关。
张佳木想，宣宗和父亲认识时已经是成年，诸如狸猫换太子一类的狗血剧情是扯不上边的。太宗就算是搞了自己的儿媳生了宣宗，以朱老四的脾气，谁又敢说什么？他要立宣庙，自己做主就可以了，根本不用搞这么多花样。
倒是仁宗和宣宗这一对父子之间，颇多花样可以思量。
眼前这座大宅就是仁宗下令建造，不过似乎没有人入住就彻底封闭，直到当今皇帝又赏给了张佳木居住。
至于张佳木的父亲，当时在宫中地位不高，但方便进出，可能是负责带东西或是传递消息的人，这样的人很是重要，但论起功来又不能明白于口，所以，立功也是白立，皇家只能默记其功，想办法弥补罢了。
张佳木若不是有本事，恐怕会得到一个皇庄庄头的差事，肥差闲差，又不必被人拘管，这就是皇家酬功之一善法了。
思来想去，今天有这一番成就，和父亲当年冒的风险也是颇有关系，可惜，老头子早早就下了世，恐怕也是和精神压力过大有关，今天的荣辱，却又是无死去的人一无所关了。
这么一想，再追查下去也没有味道，这件事，倒确实是可以做一个了结了。
想明白了，自然也就是诚心正意的答道：“儿子懂了，请娘亲放心，绝不会再翻出此事来说。不仅于此，儿子执掌锦衣卫，也是会防着妖言惑众，这一件事，知道的人绝不会太多……皇家脸面也要紧啊。”
“是了，是了”徐氏大感欣慰，夸赞道：“你现在真长进了，懂事的多，既然如此，我也放心了，你快些出去吧”
“是，那儿子去了”张佳木笑嘻嘻的答了一声，又到底给母亲行了一礼，然后才又转身离开。
在他身后，徐氏搂着强撑着睡眼等着的小女儿，由衷叹道：“这一次你哥子立了这么大功，我还一直担心，他会太过骄狂，现在看，是不碍事了。善始者易，善终者难，你哥哥他，不容易啊……”

第506章 总兵
“大人”
张佳木一进大花厅，厅里过百人便一起站了起来。从陈逵到程森，还有刘勇、任怨、薛祥等人，刚换班出来的王勇和庄鸣两人也是在座。
不论是谁，关系亲疏远近，在此时此刻见着张佳木的，却是无一不诚惶诚恐的站起身来，凛然行礼。
哪怕就是老都督范广在内，亦是如此。
“诸君不必如此，都请宽了大衣服和铠甲，这屋里暖和的紧，大家议事，要从容随意一些儿才好。”
张佳木一进来就是笑吟吟的，说话也是随和的很，但无论如何，不论是穿着铁甲的陈逵等人，又或是穿着官袍的王勇和庄鸣，还是身着箭衣的范广，各人仍然是老老实实的站着，直到张佳木自己宽了衣服，在首座上坐下来，然后有小厮上来奉了茶，各人才又是全部坐下，却是没有人傻到听张佳木的话，也把自己身上的衣服给去掉。
“振武伯这一次着实辛苦了。”一落座，先喝了口茶，然后便开口夸赞陈逵。
众人便都向着陈逵去看，陈逵自己也是大感得意，这么多人在场，其实孙锡恩和任怨立功也很不小，就是死守锦衣卫都堂的黄二，身受重伤，养了两天，今天才勉强拖着过来参加这一次至关重要的会议，这些人都是张佳木起于寒微时就跟随，不比他陈逵跟随甚晚，而今晚这一会，就算是张佳木在府军前卫、锦衣卫、幼军、京营等诸多班底的一次大集合，大聚会了。
在这里，锦衣卫的人不必提，王勇则是安插在府军前卫的一颗重要的棋子，虽然是一副心事很重的样子，但王勇人在这里，本身就是表明了态度，这一条道，也只能走到黑了。
很多时候，政治就是这样，一旦你上了船，想下船的话就千难万难，除非开始就不上。
比如曹钦的岳父，从这个女婿得势时就断绝往来，一官不受，一钱不取，到现在曹钦犯了这么大罪，曹氏宗族几乎被全部铲除，上至耄耋老人，下至襁褓幼儿，当真是玉石俱焚，一个不留。
倒是曹钦的这个岳父是众所周知的划清界限，这一次拿人抄家的风潮之中，不论是谁也没想着去拿他捕他，所以此人能在家安然高卧无事……这，便是过人的政治智慧了。
眼前诸人，便是已经上了张佳木的船，张佳木这个舵手指向，便也是他们的所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
所以会议来的甚全，连不大露面的京营的十几个京营的高级武官，也是悉数到场。
这一次，京营势力几乎被张佳木一扫而空，陈逵抓的侯爵和伯爵就有好几个，其中有三个是新成立的团营总兵，其余左右府都督就有数十人，同知和佥事过百，都指挥指挥以下，不可胜数。
反正是按着花名册去捕人，真的是一个漏网的也没有。这么一弄，京营除了中下层武官还在，士卒犹存，上层势力被一扫而空，这个时候不赶紧巴结差事，那简直是蠢到没救了。
当然，经此一事，张佳木的权力已经是除了帝王之下的第一人，什么阁臣，掌左府右府都督勋臣，什么司礼太监，全是虚屁。
势力的经营，利用，手腕，如此种种，岂是虚名能比的就说蒋安这个东厂提督太监，还不是老老实实听张佳木的京营、锦衣卫、幼军，算是外朝班底，至于王勇所代表的，就是张佳木在内朝禁军中的经营和努力了。
到现在，虽未收官，但大致已经见到大成。在场的人看看四周左右，最差的也是一个卫指挥的身份，诺大的花厅内坐的哪一个不是呼风唤雨的实权人物？过百号大人物，呼吸心念全是由着上座的这个二十左右的年轻人左右，思想起来，怎么不叫人感慨万千。
“范老爷子也是着实叫晚辈心感，着实多谢了。”夸完陈逵，便是提范广。
这两人算是京营军中的宿将，陈逵还算范广的晚辈，范广在辽东做总兵官时，陈逵不过是个京营参将，而且，在延绥陈逵只是延绥总兵官杨信的副手，而杨信，论资历还算是范广的晚辈。
不仅如此，范广的善骑射，武勇过人，体恤士卒，还有他的清廉等等，也都是坊间闻名。若非如此，此人也不会被一样清廉的于谦所信任重用了。
于谦为兵部尚书时，朝事可一言而决，虽然于谦并不是大学士，更不是王骥那样的国之重臣，但于谦的能力和为人使得景泰皇帝深为倚重，国事就是顾问于谦，而于谦深信范广，所以这二人在京营时，石亨被陷制的动弹不得，边境之上，范广的威望罩的住，镇守大同的郭登也是一时名将，所以在景泰八年边境平安无事，除了兀良哈三卫和保喇偶然犯边外，四处都是平安无事，这，就是名臣之功。
到天顺改元，一切变换旧制，短短两年，边境连连报警，内地两年间有三股大的流民起义，规模都过万人，流窜数省，州县都教人攻了下来。所以，只能连派名臣大将出征，而却又把范广和郭登这样真正的名将闲废不用，这也不能不说是当今皇帝的失德。
范广带着家丁来张府，却是与张佳木救于谦那一份恩义有关，所以很不愿张佳木因此事算上一功，这样又叫他觉得坏了交情，又使得这个老实的武将觉得自己行止有亏大节，感觉很不得劲。
但在张佳木的立场来说，又非这么当众谢范广不可，两人视线相交，都是坚决无比，但范广到底稍逊一筹，坚持之下，范广只得苦笑道：“应该做的事，又何必言谢”
“不然，老将军是前辈，现在又赋闲在家，如果闭门不出，谁云不然？夜出而至，并非是私情私谊，而是为了天下安稳的公义，所以，非谢不可。”
这么一说，似乎也有道理，只是范广原本红润的脸膛就更加红了那么几分。
“我打算保举老将军为提督京营军务总兵官，诸君，以为如何？”
这一语却是叫在座的人甚是吃惊，当下便有几人惊噫出声，只是张佳木积威甚重，却是没有人敢于反对他的话，所以虽然大家都很惊奇，却并没有人敢出声反对。
“这，这我可不敢当。”范广本人就是吃了一惊，当下便连连摆手，只道：“衰朽余生岂堪如此重用？不敢当，不敢当。”
“当得的”张佳木起身，将连连摆手的范广按倒，笑道：“老将军当此职，最为恰当不过了。其中深意，我不便明言，将来老将军就知道了。”
他不明言，但其实有几个人早就猜到他的用意，徐穆尘微微点头，年锡之亦是面露赞同之色，便是陈逵，也是点首不已。
道理是简单的，京营已经被扫空了，底下谁为总兵官并不是太重要，关键是，不能叫皇上太不放心，太觉得危险。
要是用陈逵或程森，资历差点儿就不说了，会昌侯等勋戚也吓的够呛，恐怕没有太多人敢出来说什么。但这么一来，三十万京营等于张佳木给笑纳了，这么弄法，皇上想不翻脸也很难。虽然张佳木愿做重臣，权臣，但并不是要扯旗造反，任用陈逵或程森，就是公然逼皇帝现在就摊牌翻脸，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范广就超然的多了，虽然私谊很深，但大家都知道，范广并不算是张佳木的嫡系，论起政治上的见解和阵营，范广更多的是于谦一脉，所以范广此任，算是一个缓冲，彼此都可以接受。
而且，范广的资格足够，压的住那些勋戚，景泰年间此人就是京营副总兵，石亨副手，资格还有谁比他更硬？
这个安排可是妙极，算是一个神来之笔，在场诸人，无不钦佩异常。
至于范广到任之后，张佳木安排范广的副手，安排各级武官，则自然可以从容着手，吃相，不必那么难看。
这么一说，在场的人明白的不少，就算是不明白，也是听出话中有深意，于是也便露出沉思之色，反对的人，却是没有了。
“老弟。”范广向来落拓不羁，此时也是有点感念于心的样子：“要说你是赶鸭子上架，我太亏心……”
“老哥不必多说了。”张佳木含笑道：“我会保举皇上赐爵于你，威望，能力，你哪一条不够格？我敢写包票，皇上一准会答应下来，现在不是老哥你，还有谁够资格坐这个位子？会昌侯？抚宁侯？英国公？唉，老哥，你安心做就是了。”
“好，如此，也只能厚着脸皮答应了。”
“哈哈。”张佳木大喜，举着手中茶锺，笑道：“以茶代酒，算是君子一诺。”
“好”范广亦是举杯，与他轻轻一碰，轻脆的一响过后，京营总兵官这般重要的位子，就算是被定了下来。
在场的人，也都是神情各异，在此时此刻，才知道权力一道，却是爽利明快，杀伐决断于笑谈之间，一语定人终生之富贵，甚至是二十世之富贵，却也怪不得自古以来的仁人君子，枭雄豪杰，俱是醉心此道，不能自拔。

第507章 仁政
京营提督军务总兵定了下来，底下的事，自然就好办的多。
再下来，审问余党，或斩或杀，或发配流放，或贬官革职，按职位高低，从逆程度轻重，分别发落就是。
人犯家属，或是充官为奴，或流放，或是发卖，或是入宫，也有惯例在，不需多说。
张佳木虽然不忍，但亦知道，以此时的他还不是打破这种习惯和传统的时候，他的权力和威望尚不足以赦免这些人。
唯有自己足够强大，才能仁德。在自己不够强大的时候对人仁德就是对自己最大的残忍，小慈乃大慈之贼，于今，只能心硬耳。
再下来，就是论功行赏。
按官职高低，在平乱之中的表现，没一会功夫也是议定了，徐穆尘亲自展纸执笔，年锡之一旁研墨，没一会儿，就列了过百人的功臣名单。
这些是上呈御览的第一等功臣，再下来自然还有锦衣卫和缇骑幼军的二三等封赏，这就不必请御览了，自己决断就可。
这一部份弄完，已经是过了三更，堪堪要至四更了。
虽然一夜未眠，但涉及到自身和百年身后的家族富贵，各人仍然是精神抖擞，劲头十足。
“有什么吃的？”张佳木问身边一直侍立的汤三。
“备的有不少。”汤三躬身道：“花卷小菜，稀饭，粥，都有。还有饺子，馄饨什么的，汤汤水水，吃了身上暖和有劲。”
“嗯，备的不错。”张佳木夸他一句，道：“那就上吧。”
人很多，但花厅足够大，没一会上来几十个青衣仆役，把花厅的炭盆先换过了火，把火灰换下撤尽，四角摆了一长溜的白云铜火盆，热腾腾的火焰窜起来老高，把个诺大的花厅烘的热腾腾的，不少穿着厚实衣服的都已经热的额角出汗。
但无论如何，各人都是喜气盈腮，欢喜的不知道如何是好。
大功告成，张佳木登顶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现今的大明还不是阁臣和司礼共治天下的局面，太监势力还远没有到能压制勋戚武官的地步，而张佳木现在就是标准的勋臣第一，武臣第一，有强大的武力还有这么一个庞大专业的特务组织在手中，李贤等辈，实在是差的太远了。
当然，各人还远没有想到，文官做为一个集团所展现出来的能量，远非表面上的这般柔懦可欺，相反，它是一种无形的，无声的，但却又是极为强大的力量。
所谓柔能克刚，就是如斯情形了。
除了来客一脸喜色外，就是府里下人，也是一副喜气洋洋，喜气盈腮的模样。
火盆烧旺，桌面摆好，夜宵的种类也很多，光是小菜就摆了好几十样，一百来人，用的大圆桌正好坐了十桌，等张佳木一声令下，各人开动，原本也是饿了，这一天也没怎么好好吃饭，前两天就更提了，张府家厨手艺甚精，虽不是大鱼大肉，也没羊肉鹅肉等贵人爱吃的荤菜，不过，好歹也吃的唏哩吐鲁，甚是香甜。
张佳木是与年锡之和徐穆尘等最亲信的心腹一桌，立了大功的朵儿也坐在他的下首。这个蒙古人这一次立的功劳实在也不小，果断抄了曹家众人的后路，减少了不少的麻烦。
此役首功，却是推的陈怀忠，左下首是朵儿，右下便是此人了。
陈怀忠却一点骄狂之色也不显露，淡然处之的样子，不仅如此，等众人坐定后，他便先道：“大人，下官觉得庆功贺喜的事，不妨先放一下，要紧的就是安定市面，人心。”
“嗯，你说的对。”张佳木取一个小馒头，掰开了慢慢吃着，沉吟着道：“你的意思是必须要有加恩的地方？”
“是了”陈怀忠对张佳木简直是佩服到骨子里。他一句话，对方立刻就知道话里的意思是什么，这样的反应，这样的胸怀智略，简直就是不世出的人杰。
他是偏向于星相术士那一类的，平时私下里怎么算，大明也不止是这么一点气运。所以对张佳木开始的邀约他是拼命拒绝。
因为国运尚在，王气未收，历来做权臣的绝不会有好下场，所以，不如敬鬼神而远之的好，不近，就不生事，就能保平安。
但没有办法，人被捏住了把柄，也只能捏着鼻子上贼船了。
这一上来，倒是发觉到了妙处，好处。张佳木之能，之仁，之智，陈怀忠已经是感受至深，今日决心摆脱术士的格局，以谋士自居，刚说的第一个动议便被理解，陈怀忠当真是感佩之至，一时之间，竟是说不出话来。
“开粥厂，放城门，再加上叫城中大户富户捐一些衣物出来，叫顺天府到处查访，有没有孤老无人奉养，有没有大雪压跨了房舍的。对了，年过七十的，不分男女，赏酒一斤，肉二斤，年过八十的，赐杖，衣帽、酒肉，过九十的，为乡饮大宾，怀忠，你看，这样如何？”
“大人的安排甚为妥当，不过，怀忠以为，这一次事变乃非常之变，人心之不安，不稳，却又远超夺门，所以，一定要有非常之举措，而且一定要是大仁政，善政，才能起到真正的安定人心之用。”
陈怀忠说话虽然率直，倒也是切中要害，一时间，这一张最核心的桌上十余人，全部面露沉思之色，场面便是冷了下来。
夺门之变，是拥立皇帝复位，英宗在百姓眼里还是正统天子，所以虽然动了刀兵，但第二天宣布景泰退位，英宗复辟之后，市井安然，百姓俨然面上都有喜色，都说太上皇复位乃是理所当然，储位重归太子，更是符合天理人情。
有此表现，自然是市面安然无事，虽然经过一夜刀兵，第二天的京城就跟没事一般，没有几天，就一切恢复正常，除了十几个景泰旧臣被贬，一些司礼御马监的太监被推到西市挨了一刀之外，再无别的株连。
连于谦等人都被张佳木保了下来，当初事变之后的安定平稳，也是颇为让人称道的。
这一次却是不然，这一次根本没有谁是真正的绝对正义者，虽然曹石二人要谋反，要攻打宫禁，但核心却是三位权臣争权引发，不论谁胜谁负，对朝局都是一次震荡和伤害，更何况，现在是一人得胜，一人独大。
这种情形下，恐怕皇家都很不安，更别提那些中下层的官员们，富户商人，绅士吏员，还有普通的百姓们了。
“这倒是一个颇大的难题。”张佳木把手中的馒头丢下，面色凝重的道：“得好好想一个办法出来才行。”
陈怀忠的意思他已经了然了。寻常的恩典和抚恤已经不足以安定人心，非得有绝大的善政来稳定人心才行，不然，好比烈焰腾空时却用杯水来救，根本无济于事。
唐代皇帝即位，最省事又显德政的办法就是放宫女，经常一放几百车，家人父母在宫外哭成一团，再下几道俭省费用的诏旨，人心就定了，明君的称号就立刻有了。
可大明不行啊，宦官多而宫女少，况且，这种事张佳木总不好作主，而且时势不同了，就算东施效颦，恐非善政，反而只成笑柄。
“我看，我们不必愁吧？”众人凝神细思之时，徐穆尘倒是展颜一笑，道：“怀忠既然说了，他自己肯定已经有办法，来来，怀忠来说，解铃还需系铃人么”
“是，倒是有一个想法。”陈怀忠向着徐穆尘摊手，苦笑，埋怨他道：“是想看看大家有没有别的办法，大人的话来说，是集思广益，你倒性急，非得叫我先说。”
“我们一时之间哪里就能想得到？”徐穆尘也是摊手，面色狡黠的笑道：“这等大事，事先得想多久，仓促之间想的哪里有你想的周全？”
“嘿，这倒是我的不是了”两人斗了两句嘴，不过，在张佳木面前倒不便接着再说下去，否则就成戏狎了。当下陈怀忠收了脸上笑容，向着众人道：“施布仁政，又能即可生效，还能叫皇上同意，并且百官都不会反对的……那，就只能在太监身上打主意了。”
非此即彼，所谓仁政，就是在一方身上挖肉去补另一方。就说减税，百姓少交了几文，国库就会受损，犒赏三军，皇帝就得在内库大出血，所以陈怀忠所非常仁政之时，大家都是皱眉，也是因为此时一建议，可能就得罪某一方，这个主意，不好拿。
张佳木倒是不动声色，只以手支额，眼神直视陈怀忠，缓缓道：“好，请继续说”
“宫里这次乱子，皇上对太监也大为不满，所以，动他们的手，皇上正好也能出口恶气，叫他们知道点厉害。所以，皇上必不会太过反对的。”
张佳木却是摇头反对，道：“是了，不过我们先不必管皇上怎么想，真若是仁政，就算是皇上反对，做大臣的也亦应坚持……好，你继续说下去。”

第508章 新声
陈怀忠微微一笑，接着道：“大人这里，向来在内宫除了一个蒋安外，别无盟友。这一次搜宫之事，得罪的人反正已经不少，要么不做，要么做绝，既然得罪了，就继续得罪好了。太监这种玩意，欺软怕硬的，大人这么硬下去，怕是他们才会知道厉害，以后在宫中展布，就容易的多了。”
这话是绝对的诛心之言，饶是这一桌全是心腹死党，陈怀忠的话也是低了再低，不敢说的太大声了。
为人臣者，在深宫发展势力，这当然是绝对招忌的事。话传出去，皇帝令张佳木明白回奏时，还真的没有办法措词。
为什么要在宫中展布？这一句话，就可以叫陈怀忠抄家灭族了。
但众人在这里听了，却都是展颜一笑，彼此之间，都有莫逆于心之感。确实，陈怀忠这厮太过鬼精灵了，一眼就看出张佳木现在最需要布的棋子在哪里。
当然是在宫里。
宫廷分内朝外朝，一道道宫门把深宫分隔成了一个个小世界。在深宫之中，各方势力犬牙交错，外朝的人根本弄不清里头的情形如何。
张佳木是运气爆棚，在蒋安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帮了一把，从而在宫中有了这么一个盟友。不过，这太单薄了，而且蒋安并不能顶大用还很难说，虽说这一次表现不错，不过都是在打顺风拳，更多的时候，是牛玉和怀恩等人的身影在奔走，在与张佳木伸进来的触角杯葛，抵抗。
搜宫一事，算是在深宫之中探进去一点儿触角，但更多的东西还需要更进一步的努力。而且也正如陈怀忠所为，太监就是苦虫，不打不疼，打了疼了，再给颗甜枣吃，比一开始拼命示好拉拢效果要好的多。
这么一说，各人心中都是一片雪亮，看来，陈怀忠这厮鬼精鬼灵的，就是要拿宦官的势力做幌子来安定人心了。
果然，陈怀忠鬼头鬼脑的一笑，就差在手中拿一杯鹅毛扇了……他不慌不忙的向着众人道：“事儿就很简单，损一方才能补一方，咱们不能损自己，那就只能损太监了。崇门文税关，收入不高，一年也就十万银子，这点钱够干吗使的？皇上落在手里没几个，还得拿出来赏人，凭白肥了司礼监的那些个权阉，我看，把崇文门税关给取消了，这么一弄，那些进来扛活的，卖菜的，做小生意的，送活猪活羊进城的苦哈哈们都得乐翻天”
“还不止如此。”徐穆尘一听就明白了，当下也是神采奕奕的接道：“物价进来便宜了，则城中各样商铺买卖也得便宜，不然就算他想赚这个黑心钱，咱们也不能让他取消税关，百姓少被欺负，心里头乐是一回事，物价要大为下降，这才是关键”
“是啊，物价下来，人心自然就高兴”
“人心高兴了，咱们大人的位子可就坐的更稳了。”
“妙极，妙极”
“陈先生真是有奇思妙想，佩服佩服。”
在座的都是武夫，虽然听明白了陈怀忠的话，但一个个夸起来却是言不及义，不仅陈怀忠听了莞尔，就算是徐穆尘也是抿着嘴笑，听着丘八们满嘴夸赞，几个书生却都是矜持的很，只是顾盼之间，确实也有点洋洋自得的味道了。
“怀忠的建议，实在是很妙，很对路子。”张佳木脑子动的很快，眨眼之间就知道了，陈怀忠的建议确实妙极，应该采纳。
崇文门设税关似乎是永乐年间的事，和别的税关不同，这个税关却是大有油水，非常的厉害。
大明的商税先天不足，应该是国初百业凋弊，甚至没有什么金银货币，国家又恢复到收实物税和民间以实物交易有关。
和宋朝不同，宋已经有了强大的货币经济基础，甚至发展到了交子这样的纸币和铁币等诸多货币共存的强大存在。
宋最富时，绝对占世界一半甚至一半以上的财富，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惜宋一样是畸形发展，强大的经济和文化并没有带来军事上的强大，或者说，那些精锐的武器，沉重的步人甲，还有真正的职业化的雇佣军人遇上了更为强大的对手。宋亡之后，财富被蒙古一掠而空，明朝国初想设计一个切乎实际又可以长远发展的财政制度，确实是有点难为人了。
因此明朝的商税设计很有问题，很多税卡要么干脆废弃了，要么就成了扰民之举，该收的不收，不该收的乱收。
崇文门税关就是如此，真正的大户富商，这些太监被喂饱了，自然也懒得收那几个小钱。真正克扣的就是京城内外那些做小生意的，特别是酒楼饭庄这一类的生意，还有京郊的菜农等等。新鲜的菜不能进城，黄了就卖不得了，活鸡活鸭进不得城，小贩就得急的跳护城河，雁过拔毛，蚊子腿上割肉，一年到头积少也没成了多，交上的银子就那么一点，但是被苦害的百姓就不知道有多少了。
中饱私囊，从下至上，倒是这些宦官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个税关上吃的满嘴流油，肥的不得了。
这是一个很可怖的链条，寻常人不要说碰它，就是沾上了边，也可能脱不得声。王增在做锦衣卫千户时，杖打崇文门税门的小宦官，名声直动九城，连太后也惊动了。这税关的重要与被人瞩目，由此可见一斑。
这一次，彻底废弃罢革，九城之中，不知道有多少小民百姓要欢呼雀跃，仅此一项善政，就可以叫生民彻底对张佳木改观，原本那强横霸道的权臣模样就会变的模糊起来，虽然要得罪马蜂窝一样的宦官集团，但这一笔账算来算去，做的过。
“好”张佳木面沉如铁，伸出拳来在桌上重重一击，那些碟儿盏儿啪啪摔落一地，四周原本很响亮的声音都沉寂下来，就听着他指着陈怀忠，沉声道：“好，再给你记一大功，这一次你姓陈的小子是首功，就照你说的办，干了”
一时间轰然一声，各人都是用羡慕嫉妒的眼神看向陈怀忠，此子告密原本就是一大功了，不知道又上了什么条陈，如此中张佳木的意，又是记一大功，两功相加，可不就是首功一件？
就是陈怀忠自己也是激动的面色潮红，一个落魄举人，流寓京城，若不是张佳木赏识，现在还在为生计发愁，妻子的辛苦，还有妻族那些白眼，都曾经叫陈怀忠梦魂不安，极为难受。
到现在，虽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但就是一身是胆，发觉曹家政变之阴谋，令得张佳木可以从容布置反击，算是一大功，现在又以寸言建功，这一下，可算是在张佳木麾下势力中彻底站稳了脚了。
算算张佳木麾下，武将是一抓一大把，各种类型的都有，智勇武狠猛一样不缺，但谋士文臣的班底就弱了很多，在陈怀忠看来，年锡之潜心教学，锦衣卫的吏学办的很好，年锡之功劳很大，但就把人局限住了。
徐穆尘原是劲敌，不过陈怀忠听到风声，此人要出海数年，有数年之功经营，就算对方成功归来，到时候也远远不如自己了。
再有孙锡恩在锦衣卫为援引帮手，加上张佳木的信任，一时间，似乎是一条金光大道，就在眼前。
陈怀忠志得意满之时，年锡之却是向张佳木低语道：“大人，得罪的宦官可不在少数。”
“这我想好了，不妨事，蒋安那里，我会给足他好处，他的人我也会照顾，至于别的人，我们不必理会他们的反应就是。”
“嗯，大人考虑的甚是。”年锡之闲闲地道：“那么，想过刘用诚没有？”
“他……”张佳木摇了摇头，面色颇为不安的道：“我再三再四的派人致意，但此人虚与委蛇，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反正，他不动就好。”
“光求他一个不动，不是好事。”年锡之很笃定的道：“趁此良机，逼迫对方低头，结为盟好，岂不更佳？”
张佳木颇为意动，问道：“事情可为否？”
“大有可为。”年锡之笑道：“我和徐兄商量过了，此人奸狡如狐，但就是奸狡的人反而更好对付，没有虎狼的心就只能在人之下，大人挟大胜余威，压迫此人，正合其时。”
“好。”张佳木知道是好建议，因此道：“趁着商议此事，我去见一见他。”
“对了”年锡之甚是高兴，不过他为人沉深低调，不喜张扬，所以只是轻声一笑，只道：“愿大人马到功成。”
“唉，从今不得自由。”张佳木却是摇头苦笑，道：“现在做事，已经不能万事由心，相反，只能从大局出发了。”
“为上位者，这也是应该付的代价。”
“是的”张佳木站起身来，发自由衷的道：“但愿从今往后，少些掣肘，叫我能多做一些利国利民的事，诸君，共勉之”
“是，愿为大人效力”
花厅之中，众人的声音低沉而又高昂，激越而又内敛，这，也算是一个崭新的政治集团在成立的一瞬间所发出的最强声。

第509章 王增
转眼过五更。
今天是预备要上朝的日子，虽然外城搜索不止，但内朝一切如常，犯事的宦官早就被搜拿的干干净净，禁军一律入大内和皇城驻扎，近九千皇家上二十六卫的禁军一到，皇帝的心情也就安宁了许多，内廷传话出来，就在这一天到奉天门前召开大朝会。
这个点皇帝都快起来了，梳洗更衣，用早膳，做点准备工作，辰时一至，就可以准备仪仗往奉天门那里过去了。
有鉴于此，花厅内的众人自然也就不必睡了。边吃边聊，倒也亲切热闹，反正盆火正旺，小食喷香，话题开怀，吃食也对味道，尽管一夜不曾睡，甚至有人两夜不曾睡，不过，亦是不觉得有什么要紧。
等凌晨时分，窗外有一丝隐约不明可疑的光线之后，张府中养的鸡开始叫起来，而四面八方的钟鼓楼也开始敲响晨鼓……新的一天在隆隆的鼓声中开始了。
在张府之外，却是传来一小队骑兵的马蹄声响，嗒嗒的蹄声把花厅中人悉数惊动，这处花厅原本就是在正堂一侧，距离张府大门不过一箭之地，所以这蹄声必定就是在张府大门前附近传来。
“谁这么大胆？”有人窃窃私语道：“把马一路骑到大人府门前。”
“大约有二三十人，人倒不是很多”有人强于听声，只是侧耳略听一会儿，就已经知道来骑有多少人。
说话之间，负责把守府邸安全的直卫首领曹翼已经一路跑来，黎明时分，虽看不真切，不过仍然可以看到曹翼一副又惊又怒的模样，头上的乌纱帽都歪了，自己一手扶冠，一手扶刀，跑起来甚是狼狈。
“大人。”
到了阶前，曹翼行了一礼，然后便禀报道：“大人，是王增王大人来了，说是有要紧事要求见。”
“喔，是他啊。”
张佳木点了点头，笑道：“他是急脾气，大约你吃了他亏吧？”
花厅这里全是大人物，而且是张佳木最坚实最要紧的班底，当此会议之时，自然曹翼会叫王增等一会儿，而王增纵骑前来，必定是有十分要紧的事，所以彼此争执冲突起来，曹翼这个老实人大约是很吃了一点儿亏。
“无妨。”曹翼倒漫不在乎的样子，只是道：“只要讲规矩，下属吃点儿亏也没什么。”
话音犹未落，倒是听到二门附近王增骂道：“让开，我和你家主人相识相交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接着便是推搡的声响，再看时，却是王增自门昂然直入，却不是平素穿着的文士衣衫，而是换了一身玄甲，头上一顶樱盔，大红斗篷，他身量个子也很不矮，腰间佩刀，手中提着马鞭，行走之时，马刺锵锵直响，看着倒真是英武非常。
这一瞬间，有人突然道：“王小舍人这样子，倒是和他祖父年轻时有点儿像。”
说话的是范广的部下，一个五十来岁的都督佥事，大约曾经在几十年前跟随过靖远伯王骥，所以有此感慨。
“住嘴。”
范广横他一眼，低声喝道：“瞧你的热闹，没事不要出声。”
眼前气氛确实尴尬的很，胡乱出声，确实很是不智。
“佳木……”远远的，王增看到张佳木，便开口叫出来。
“好，你可来晚了。吃了没有，没有我叫人去准备。”
“我是有事……”
“好，我知道，我知道。”
张佳木携着王增的手，两人确实是极好的朋友，这动作也是很自然熟练，徐穆尘也迎上来，向王增笑嘻嘻的道：“怎么今天这副打扮，倒是好杀气，好威风。”
“实在是……”
“好，我们里头说去”
王增每次要开口，都是被人堵了回来。他也是聪明人，当下便识趣闭口，只是一张俊脸板的铁青，一看便知道是有要紧而又极为恼怒的要紧事。
这副模样，自然不便到人多的地方去说，当下就是由年徐二人簇拥着张王二人，四人一并离开，张府下人自然也识趣，一路回避，由着四个走到一座南北相座的院落前。
这里却是张佳木的卧房与小书房的所在，不是极亲近的客人不能至此。
“王兄。”到了这里，徐穆尘却是变了脸色，低声怒道：“大人现在是何等身份，你若是团体中人，自然知道尊重，如不是团体中人，也该自重。”
年锡之也道：“是的，虽是至交好友，彼此就该留有余地，王年兄今日表现，实在是叫学生诧异莫名，不知所以。”
张佳木心中想说的话，自然有这两人帮着说了，他自己倒是一脸淡然，只向着王增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就气成这样？”
被几个好友斥责，王增脸上怒气更盛，他索性大喝一声，上前一步，抓着年锡之的领口，怒道：“瞧吧，这就是我的好朋友，读书十年，我不知道你为的是什么？”
“修身，治国，平天下。”年锡之面色苍白，语气却是坚定非常：“我在这里，自然就是扶助大人，大人是国之重臣，我帮大人就是为了济民治国，这有什么错？”
“好，说的好。”王增连声冷笑，道：“外面乱兵成片，不知道有多少人惨死刀下，横死沟渠，你却在这里大言不惭，我不知道，你哪儿来的这么厚的脸皮？”
“王增，过了”张佳木听的也是大怒，喝道：“你是不是喝了酒来的？怎么满嘴的胡说八道，简直是不成体统”
徐穆尘在一边劝道：“抓或杀的人，都是曹石党羽，彼辈党结同心，祸害天下，抓一些杀一些，也是大人铁腕处之，不得不然。岂不闻，一路哭不如一家哭？”
“道理就是这样。”张佳木面色也变的冷峻：“王兄如果见不得人哭，那也只能罢了。但我要事先声明，不管如何，抓捕乱党，杀一批，关一批，流放一批，这是既定之事，不论是谁，都无法阻挡我这么说。”
“真是好杀气，好威风。”王增面色痛苦，但语气却也是十分冷峻，他道：“诸位都是大人，国朝重臣，年兄父子一个为尚书，一个将来也差不到哪儿去。所以百姓疾苦都可以不放在心上了，至于佳木，当年为百户时，坊中安然，对百姓绝不真正骚乱，家祖父说，锦衣卫官都能如佳木那样，京城不知道要太平多少现在好了，一个个都功成名就，人间疾苦，百姓死活，都浑不和列位相关了。”
“你这是屁”年锡之向来温文儒雅，很有文士风范的一个人，和其余的锦衣卫中的文官不同，他应该是文士风范最足的一个，此时也是红了眼，向着王增骂道：“九城之中开的粥厂你没瞧着？咱们刚刚议废崇文门税关，安定市面，抚恤百姓的时候，你在哪儿？冲过来汪汪一通最是容易，可无济于事，王年兄，你实在叫人太失望了。”
一席话却是骂的王增哑口无言，虽然还是面色难看，那一股疯子一般的盛气却也是消失不见了。
“好了，说正经的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张佳木也早就冷静下来，他已经知道，在自己和王增面前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和鸿沟已经产生，想去弥补已经无补于事，眼前的当务之争，就是弄清楚王增所说的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兵乱了”王增脸上似悲似喜，喃喃道：“昨天半夜起，乱兵四处杀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为。原本我亦不信，因为是你带的兵，我不相信军纪会败坏，可登高一看，到处都是火把，九城之中，不少地方听到妇孺的哭声。后来家祖父说，军队实是凶器，不好生控制，就一定会出乱子。所以圣人才说兵者不祥要慎用……后来我带人出来看看，路上就遇着三股乱兵抢掠，看我们束甲持兵，然后才平安过来，可我亲眼看到有乱兵强暴女人，叫我给驱散了，还有乱兵杀害良民，然后把首级归在斩首的武官那边，这是杀良冒功至于那些兵枪尖上，肩膀上，到处都是抢来的金银珠宝，佳木，半夜时间，京城百姓被苦害的狠了”
“情形不会如此严重吧？”
张佳木面色苍白，道：“我倒不大相信，我这里一点动静也没听到。”
“你这里谁敢乱来？”
王增冷笑一声，道：“确实也不是到处都乱，为祸最厉害的是正南附近的几个坊，听说是孙锡恩的部下多些，锦衣卫的军纪坏些，幼军的军纪要好些。不过，佳木，如果不赶紧阻止，幼军也跟着乱起来，阖城百姓的苦楚可就说也说不清了”
在场的人，无不被王增的话所震动，尽管大家已经隐然划清阵营，彼此对立，但无论如何，王增所说也令得张佳木等人极为震惊，而在张佳木而言，则是极为震怒。
“来人”张佳木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吼道：“叫孙锡恩滚过来，叫锦衣卫所有的指挥都给我滚过来”
待孙锡恩等人到来之后，却见张佳木怒喝道：“你们全部给我上街，持我的令箭，杀人者斩，抢掠者斩，奸淫者斩，扰民者斩，逾午时不归队者，斩”

第510章 众星拱月
“大人。”孙锡恩面色惨白，他带兵的手法就是宽纵恩结，所以部下中不少军纪很差的人，但因为能力很出众，所以孙锡恩都容忍下来，并不去认真管束。此时张佳木斥责，这一次他的功算是白立了。不过，这倒也不妨，他只是问道：“那么，抓捕曹石余党的事怎么办？”
“也差不离了”张佳木尖锐地道：“再抓下去不过是些小鱼小虾，除恶要务尽，不过他们也算不上什么恶，没抓的就算了”
“是，那下官立刻就去。”
“嗯。”张佳木情绪平复下来，盯了孙锡恩一眼，挥手道：“不要拖拖拉拉的，用你的手段去放手施为。”
“是”孙锡恩咬牙应了，给他丢脸的人会落到什么下场，在场的人都是面露同情之色……想来会很惨吧。
领了令箭之后，孙锡恩便带着自己的部下辞行出府。留给他的时间很紧，入宫之前，张佳木要听到九城安宁，所有部队都归营房建制的消息。
为了配合他的行动，任怨的缇骑派了周毅过来，内卫也来了一个指挥使，京营之中，范广派来一位都督同知，各方各面人都到齐了，孙锡恩一脸凝重，沉声道：“走吧。”
周毅却是神色轻松，上马之时还向着孙锡恩道：“小王公子可真厉害，敢那么咱大人叫板的人，也不多了吧？”
那个内卫的指挥吐了吐舌头，也道：“可不是，你们瞧他进来时的那样儿？”
周毅道：“还不是因为他也是驸马，祖父又是靖远伯咱大人当年起来，也是靖远伯的拉拔，有这几层关系，看那小子狂的那样。”
对王增，大家都有点说不出来的敌意，他已经从锦衣卫里破门出去，但皇家对他的信任似乎还在张佳木之上。
其实不外乎就是大小相制的大明皇帝驭下的祖传活计，用王增的“小”来制张佳木的“大”，就这一层而言，其实众人心中都是明白，这会儿说出来的，不过就是牢骚罢了。
“哼，不必说了。”孙锡恩冷笑一声，道：“王增说是因为乱兵骚扰百姓，也激怒了大人。其实不过是受人怂恿，不想大人铲除异已的事做的太顺手罢了。大人发作我，叫我们去平复秩序，也是卖老靖远伯一个面子，想想看吧，大人是重情重义的”
“是的。”周毅听明白了，不觉发自由衷地道：“大人重情重义，确实是难得之至。”
“可不是么。”
孙锡恩策马向前，又道：“不过人家要利用他，大人也不是不明白，反正大鱼大虾都抓了，也不在乎这么点儿，不过，既然这么撕破脸皮，以后自然就大家骑驴看唱本——走着瞧了”
“快走吧。”
提起动手，周毅就是个疯子，他笑道：“上头的事上头决定，咱们掺合这些干什么？老孙不是我说你，你就是想的太多了……赶紧走吧，我要看看，我的部下有没有不长眼骚扰百姓的，斧子虽快，还没见过自己人的血哪。”
“肯定会有的。”孙锡恩面色阴沉，摇头道：“人性，是最最丑恶的东西。大人要施恩之前，正好是咱们这些部下作恶在先，恩威并施，有威，才有恩啊。”
“什么云山雾罩的，咱不懂，不过，为祸百姓的，必斩无疑。”
“那是自然，走吧”
一行人如狂飙猛进，没一会儿就消失在残雪未尽的长街之上。
……
“如何？”
上朝的时间已经到了，一路行来，但见市井安然，虽然还没有大胆的百姓敢出来，但那种安宁静谧的气氛倒是能感受的到。
张佳木偏过脸去问王增，道：“市面安然无事了吧？”
“是。”王增面露苦笑，道：“可惜晚了一些。”
“那也没有办法。”
张佳木不露声色的道：“做大事没有办法一点儿不波及别人，现在这样，已经算是不坏了。”
“但愿不要有下次吧。”
“你这话说的更奇了，为什么还会有下次？”
王增噎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终于还是黯然摇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来。
在长安街两侧，商家铺子和坊门的门首上到处都挂的首级，残雪未尽，前两天凝固的鲜血尚且没有消融，事隔数日，倒又是添了不少新鲜的血痕出来。
从长安左右门分开鱼贯而入，天色已经大亮，而且是个晴天，太阳晒在人的身上，暖烘烘的甚是舒服。
只是所有的朝士数百人，心情却是各异，有的从容，有的淡然，也有的迷惘不安，还有一些是惊恐害怕。
至于张佳木身前四周，虽然是一群胜利者，倒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可能是王增的到来使得大家欢喜的心情打了一个折扣，也可能是因为要入宫面圣，要对即将到来的封赏有一个现实的期许，或者成功，或者失败……在这种情形下，很少有人能真正高兴的起来吧。
等时辰一到，五凤楼上的钟鼓便一起响起来，接着就是左右门大开，朝士们分别按品级，朝冠朝服，鱼贯而入。
到了奉天门前的广场上，亦是没有人东张西望，虽然今天纠仪的御史自己就心不在焉的样子，但敢于违规的朝臣也是没有几个。
城中杀戮了两天，不知道多少人的人头落地，刚刚在上朝途中，还有锦衣卫的官员持令捕杀那些违令不归营的校尉和士兵们，拿到了就是就地砍头，鲜血蓬勃迸发，正好是与升起的朝阳遥相呼应……
总之，在一天的早晨，看到这样的杀人场面，还有看到城门坊门市面上到处悬挂着的人头，心情想要从容淡定的，还真不是一般人。
“李大人。”站在李贤身后的自然是执掌国子监而入内阁的彭时。比起一脸从容的李贤，彭时的脸色就难看了许多，他向着李贤轻声道：“一会皇上必定会嘉奖功臣，张佳木是首功，如果封赏过度，我等该不该说话？”
“自然是缄口不语。”李贤脸上露出一丝厌恶，似乎很讨厌对方这个问题，但他还是很有耐性的向对方解释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彭大人想把自己和吾等都放在火炉上烤么？”
“那就这样看着权臣坐大？”彭时大为惶急，很冷的天，居然额角见汗。
“且再看吧，暂且是无能为力了。”
“姓张的看似忠忱，其实也是跋扈嚣张，从这几天就能看的出来，如果吾等不言，吾恐会有不忍言之事。”
“这倒不至于。”李贤大为摇头，道：“皇上对他有知遇之恩，况且还有很多麻烦在，他并没有真正的一家独大”
说到这儿，李贤也是面露坚定之色，向着彭时缓缓道：“此事可一不可再，京师之中，居然杀伐数日，侯伯和一品高官可以不请旨就诛拿，成何事体。此事，绝不可再有下一回。”
“那该如何行事？”
“木秀于林，风必催之。”李贤面露微笑，也露出一丝和他平时风范不符的阴谋味道：“此子平时善得人心，所以是多助。今突然到如此高位，人皆有嫉妒之心，况且，也不容他一家独大，皇上，太子，也会有提防之意。”
说到这，他已经觉得谈的太深，虽然四周全是文官，而且很自觉的让开一点距离让他和彭时密谈，不过李贤还是觉得可以就此打住了，他微微一笑，又道：“可能他倒霉的日子就快到了，盛极必衰，就是这个道理了。岂不闻，细雨润物无声，虽不狂暴，却可以使天下尽被润泽？吾辈行事，不必操切狂易，从容着手，更易收功啊。”
说的很玄，以彭时的脑子是不大了解，好在他向来是紧跟着李贤，李贤如何他便如何，所以当下只是频频点头，笑道：“好的很，那么，一切听老先生安排就是了。”
“岂敢，同心戮力，共为吾皇开太平盛世，此乃吾辈读书夙愿，又何必说跟随谁呢。”
“是，学生失言，哈哈。”彭时擦了一把额角上的汗，与李贤相视一笑，却是一起微笑起来，被他们的笑容感染，原本有点儿惶恐害怕的文官群体，立刻也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各人都是低声谈笑起来。
这么一弄，纠仪的御史倒是忙碌起来，在这巍峨的宫殿群下，随意说笑走动，吐痰咳嗽，衣帽不整等等，都要由他们记录在案，然后报请都察院根据律令来处罚犯制违规的官员。
只是，是否敢记录李贤和彭时，那就是见仁见智的事了。
文官班次如此热闹，而平时一样热闹的勋臣和武官班次却是一片死寂。向来带头的石亨没有了……他的首级已经奉圣命挂在了正阳门首，今天城门开禁，将会有数以十万计的人群涌向那里，去观赏忠国公的首级。
太平侯兄弟没有了，他们的首级分挂在东西两便门。
施聚、董兴等人也消失了。
超过十五以上的公侯伯爵消失了在班次之中，超过五十人的有资格上朝的武官也没有出现在他们该站的地方。
现在，除了英国公等勋戚之外，就是张佳木昂然而立，而在他身后，范广、陈逵、程森等高级武官分次而列，如众星拱月一般，将这位今日朝服梁冠，更显英伟不凡的青年大人物围在了当中，今日的主角，无疑就是这位在这一场交杂着血与火的政争的胜利者。

第511章 酬功
净鞭响起，皇帝仪驾自深宫逶迤而来。
众臣自然是跪拜如仪，待起身后，皇帝却并没有循例问各部和卿寺有无本章奏上。
深遂的目光扫视群臣，但最终，只能停留在张佳木身上。
“众卿”皇帝站起身来，感慨由之的大声道：“曹吉祥与石亨等谋反，今已经被彻底铲除，国家无事，社稷无事，全是张佳木之功矣”
“臣，惶恐死罪”
张佳木出班而跪，去朝冠而俯首，大声道：“事起仓促，臣未经圣命而擅诛国家大臣，还请皇上恕罪。”
“他们算什么国家大臣”皇帝也颇为愤怒：“国家待石亨何其厚，而石亨报国何其薄也今已经伏诛，不仅首级要悬于京师城门，还要传首九边”
“是，此逆贼该得之报”
“唔。”皇帝颇具威严的点一点头，又道：“曹吉祥亦为逆首，内阁、刑部、大理寺合议其罪何如？”
昨天皇帝已经有严令，今日朝会前就要处置曹吉祥，所以叫刑部和大理寺卿、少卿一并到内阁会议，由阁臣主持会议来定罪。
当然，谁也不会老实巴交的去按律慢慢来审，曹吉祥刚押到内阁，还没说一柱香功夫的话，罪名就定了。
此时李贤出班而奏：“皇上，议定了是谋反的罪名，处分拟定是凌迟，何日行刑，刑部预备是在今日或是明日，何时行刑，当由圣裁。”
“何必还叫他过一夜？”
皇帝声音冷峻地道：“就定在今日行刑，也不必押赴西市了，就在午门前行刑吧”
“这……”
李贤面露难色，在场群臣，也都极为诧异。
所谓推出午门问斩，实在是民间的谣传，向来行刑都是在西市，后来清朝改在了菜市口，距离也相差不算太远。
四岔路口的广场，地方大，四周空旷，便于戒备，行刑前后的布防什么的都很方便。所以京城行刑，向来就在西市的路口。
至于午门，则是廷杖大臣的地方，皇帝一声令下，太监监刑，锦衣卫行刑，就在午门外打屁股。刘谨之前，打屁股不脱衣服，还留面子，后来就直接剥了官袍打，刚刚还是负天下责任的国之大臣，转眼就能按在地上剥光了打，所谓的刑不上士大夫的传统早就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
民间传言，往往失实，午门只是打屁股的地方，后来传言失真，戏曲话本小说里就常有推出午门问斩的话了。
不过皇帝决定了，自然也不必因为这点小事而争执。况且，李贤在一瞬之间也是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他上前一步，问道：“请旨，是否允准观刑？”
“当然准了”皇帝怒声道：“着京中勋臣、亲臣、武臣、太监轮流观刑，凡俸在百石以上者，一律轮班，不来观刑的，自有国法处置”
皇帝这是有点儿不讲理了，但盛怒之下，却也没有人敢来劝谏。年俸在百石以上的就包括了所有的勋戚亲臣，还有武职六品以上的武官，悉数在内。
而很多人都听了出来，强迫观刑的，却并没有文官在内。
看来皇帝这一次对文官的表现还算满意，李贤和寇深等人临危不惧，而寇深也在告变诸人之中，同时，马昂协助平乱，也算出了不少的力。后来幼军和锦衣卫军纪有失控的迹象，在张佳木下令平乱之前，还是马昂在京城中四处灭火，所以，也算立功非小。
至于普通的文官虽然在长安街乱时四散逃走，但此辈手无缚鸡之力，硬叫他们也参加平乱，也是强人所难，向来豁达仁厚的皇帝当然不会怪罪文官了。
而文官至始至终没有参加到乱事之中，这才是皇帝最为激赏的地方。
曹吉祥的命运在寥寥数语中就论定了，一个太监，不论是文臣武臣都不会喜欢他，太监的悲哀就在于此，皇帝信任的时候权力可能是无限的，但一定失去皇帝的信任，则眨眼间就会轰然倒下。
不象武官或是勋戚，又或是文官，彼此声气相连，倒霉落难时总有人援手，而太监却是人人喊打，后宫之中也没有道义可讲，一旦落水就是人人痛揍的局面。
“接下来，论功行赏吧”
皇帝在御座上来回走了几步，身后黄色的宫殿群在阳光下散发着神圣的光彩，宫中积雪早就打扫干净，现在的皇帝又是恢复了沉稳自信，一切如常，庞大的帝国仍然有条不紊的在皇帝的统治下运作着。
哪怕就是赏赐，也是按他的意志。
“内阁和五军都督府会议过了，锦衣卫臣张佳木有大功于国，当列为功臣第一等第一人，都指挥同知刘勇助守锦衣卫官衙，指挥使朵儿率众夷平曹钦住宅，断其后路、庄鸣、王勇守备宫城、吴谨、马昂、孙镗告变平乱、指挥使任怨、孙锡恩等率部平乱、幼军副将程森率部入城平乱、钦天监冬官正陈怀忠告变首功，如此等，可列为功臣第二等。其余将佐差官吏有功绩，不必一一列名，可为第三第四等，如何赏赐，人臣不敢擅拟，请陛下做主。”
其实明朝赏赐军功是有一定有规矩，按斩首，夺旗、登城等等，有一定之规，并不是随意记功授爵。
一直到明末，直到崇祯吊死之前，爵禄也不曾泛滥过，左良玉坐拥重兵，崇祯再三考虑给左良玉一个面子，激励他和张献忠死拼，也不过就是一个平贼将军，就这样，左良玉也是高兴的直窜。
后为爵禄泛滥，公侯伯满地走，总兵副将多如狗，王朝灭亡之象，也就是很显然的事了。
但这一次的平乱，也不能纯然按军功来算。
诚如皇帝适才所说，这是一场危及社稷和帝王安危的大乱子，造反的武官和军队超过万人，平乱用的两万余人，这么一场乱子就在京城之中，禁城之外，这是何等惊心动魄的一件大事如果赏赐不厚，又如何指望在将来再有乱事的时候，人人拼死向前，个个争先而斗？
至于如何赏赐，内阁和五军都督府虽然分了几等，但距离怎么赏，却在皇帝的心念之间。而现在众人最担心的，就是过份逾越之赏。
论起实权，一个张佳木抵整个内阁加兵部和五军都督府，论起威望，李贤等人是拍马也跟不上了。
至于小英国公等诸家勋戚更是差的老远，根本没法儿比。
可张佳木的年纪不过二十左右，现在就有逾份之赏，十年二十年后，张佳木犹是盛壮，皇帝可能换了两代，阁臣更是后生晚辈，谁能遏制张佳木的权力膨胀？
但有功不赏，也是万万不行。
皇帝面露犹豫之色，不过，也只是一掠而过，只过了一小会儿，他就向着张佳木大笑道：“卿这一次立功至大，朕都不知道怎么封赏是好了？”
“皇上拿臣消遣了，臣的一切都是皇上赐给的，皇上就是什么也不给，臣还能怨望吗？那是那样，臣还算是人么”
“有功不赏，朕也有失至大，所以赏还是要赏。”
“臣斗胆，倒是有求于皇上，皇上允了，臣就不要赏了”
“哦？”皇帝听出张佳木话中的意思，心头一动，问道：“那究竟你要什么？”
“臣斗胆无状，死罪死罪……”
“快说”
“臣请皇上赐婚，不必再等明年了。”
“这是为何？”
“臣是家中独子……”
“行了，不必说下去了。”
重庆公主今年刚满十五，按皇家赐婚的规矩还是略早了些，一般来说，公主出阁赐婚的年纪都是在十六七左右，当然，也有十四五的年纪就出嫁的，并没有一定之规。
按皇家原本的打算，是要调整好张佳木的权力范围，把京城大局调理清爽了，再谈赐婚的事也不晚。
正好，重庆的年纪不大，可以拿来当很好的借口。
然后又赐婚给王增，把嘉善给了王增，再大力栽培王增，彼此制衡，免得一家独大。
算盘是打的挺好，可惜，一夜事变，京城权力格局大变，张佳木一下子就灭了曹石两家，现在放眼京城，能够资格在张佳木面前大声说话的可也没几个了，剩下来的寥寥几人，加在一起的软硬实力都是远远不如张佳木，差的太远了。
格局变了，打算也得变。皇帝已经和皇后商量决定，在这一段时间里，只能以赐婚来抵销一部份赏赐，免得张佳木有功不赏则部下怨望，而有功全赏则难以制衡，要在这两点之间找到一点平衡，还真是一件颇费思量的事。
而且，皇帝也担心张佳木不服，这种心理很微妙。对张佳木，皇帝有时视若自己的子侄，有时也深感威胁太大，毕竟，此子现在手中的权力太重太重，而且是最为危险的特务之权和军权，这样的人就算是亲生儿子也不敢完全放心，何况是一个外人。
如果处置不公或是不服，引起反弹，那可就真的难办了。
毕竟，曹石二人有张佳木这样的对头，可放眼现在的京城，谁够资格做张佳木的对头呢？
今日朝会之前，皇帝已经是愁肠满腹，自觉开口难，而如果张佳木不服，则收尾善后更加的难了。
此时他看着张佳木，心中感慨万分，已经是颇为感动了。
此子，倒也真不枉负他信任栽培了一场。

第512章 封侯
“这么说。”皇帝自己解嘲似的笑笑，但看向张佳木的眼神已经温存了很多，他向着张佳木笑道：“还非答应你不可了？”
“臣大胆……”看到皇帝的脸色，张佳木面上也是露出笑来，在阶下伏首而叩，山呼拜舞道：“臣叩谢皇上圣恩”
“罢了，免礼起来”
皇帝很爽利明快的挥一挥手，向着群臣大声道：“张佳木赐爵为锦衣侯，仍着为掌左府都督、充宗人府令、锦衣卫掌印指挥，并着提督幼军总兵官……”
说到这儿，皇帝犹豫了一下，显是有话在喉，却又不大愿意出口。
张佳木是何等人？当下自然是知道皇帝的苦衷，连忙又是一叩首，大声道：“臣谢恩”
“呃……”
皇帝是有封赏还没有说完，那便是提督京营军务总兵官亦得由张佳木来担当。现在京营武官六品以上的几乎被一扫而空，只要是跟随曹吉祥或是忠国公、太平侯的势力，全部被荡涤一空。
这个处置皇帝当然要赞同，那伙武官图谋不轨，而且爆出皇家丑事，皇帝对他们也是恨之入骨，如果这几个厮们没有死，那自然也逃不脱诛三族并且凌迟处死再传首九边的处分，不这样，如何消得了心头的这口恶气？
荡涤横扫他们留下来的势力，也是理所当然之事，这一层，张佳木做的没有错，也不算过份。设身处地的想，就是皇帝自己，也会这么做的。
但去掉上边几人，还有董兴、施聚等侯伯总兵官在京营里的势力，现在三十万京营人马已经成为一个庞大的真空地带，没有有威望的勋戚或武官能够领得起这个重任。
给张佳木，势同养虎，不给，又无善法。
这件事自然就成为一个绝大的难题，好在，张佳木又一次及时出声，把这件事给遮掩过去了。
皇帝正疑惑间，却见张佳木又是一碰首，张口发声道：“皇上，大乱将平，人心需要安定，臣等有几件急务，需奏上圣裁。”
“好，讲来”
“第一，需任元老宿将执掌京营，以定人心。”
“卿可有人选举荐否？”一听这话，皇帝简直要用感激的眼神看张佳木了说话之间，自己的嗓音都有点儿发抖。
“臣举荐右府都督、骠骑将军、上护军范广为京营总兵官，范广是老成宿将，历任封疆总兵，亦曾经在京营为副总兵官，经验威望都是足够，虽年过五十，但身体康强，前因于谦之事被皇上贬落，现已经过了两年，范广早就悔过自新……”
“嗯，嗯，卿推举甚是得当，朕甚是欢喜。”
范广实在是不为皇帝所喜欢的，范广为辽东总兵官时，朝政尚在王振把持之下，因为范广生性强直，王振不大喜欢他，所以范广立功虽多，官也早就到了总兵，但勋阶却一直没有往上涨，而且也不得入朝。
后来是于谦为兵部尚书时才把范广从辽东调到京城来，和石亨一起镇守京城，击退也先，立功实在是不小。
景泰八年之间，范广为副总兵官，镇守京城，多次巡视边关，是于谦的得力助手。
这么一来，皇帝对他就更加不喜欢了。
范广是都督副总兵官，勋阶只是正二品，这一点就是明证了。
不过现在张佳木的提议再恰当也没有，人选也是再合适也没有。范广就算和张佳木怎么有私交，怎么亲近，可他是为大明世代效力几十年的老臣，而且政治上的盟友是于谦，这样一个人，威望够了，忠诚也信的过，实在是缓冲时间的最佳人选了。
“范广加抚义侯，掌右府都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提督京营军务总兵官……”说到这，皇帝犹豫了一下，接着还是道：“京营分为十二团营的事，由范广和五军都督府并兵部合议，拟定上奏”
现在这局面，把三十万京营拢在一块殊非明智之事，倒不如仍然如事变前那样，议分十二营，分做两官厅，这样范广就算是名义上的总兵官，下头也会有人分权，彼此制衡。
范广现在是白身，进不得宫，所以张佳木代奏道：“是，臣会知会范广，早点把团营章程拟好，由皇上再选立团营总兵。”
“嗯，就这样办吧。”皇帝点了点头，很舒了一口气的样子。他心头最大隐忧似乎也被张佳木自己给主动消解了，深深的看张佳木一眼后，皇帝决定也好好卖个人情。
当下便又接着道：“功臣之中，陈逵进位为侯爵、刘勇、薛祥、任怨、程森封伯爵，并为左府都督，勋、阶如一品。”
“是，谢皇上”
“臣等谢过天恩”
皇帝开口之后，刘勇等人俱是大喜过望，趴伏在地，叩谢如仪。封爵是武官最后的念想和企盼，辛苦一生，要是没机会也罢了，都已经到了一定的位子，封爵就算是最后一步，有了这个，上对得起祖宗，也对得起自己，下也对得起子孙后代……一生荣辱，到这一步就算是到了顶，可以安心了。
“这也是卿等应得，国家爵禄，原本就是为了酬功么”皇帝也是一副欢喜模样，竟是走下御座，挨个问道：“你就是薛祥？唔，朕素知道你，也见过你，但今日之后，你便是国家重臣，朕倒要好好看看。哦，你就是任怨？不坏，你是佳木的少年之交，现在一个为侯，一个为伯，传扬开来，也是我国朝之一大佳话啊”
皇帝向来就是一副亲切随和的样子，与人说话时，语意诚挚，笑容也很亲切随和，再加上眼睛中闪动着那动人的神采，还有那一脸飘逸的大胡子更添几分诚恳与实在……总之，一轮话问下来，任怨等人，就已经都感动的落泪了。
这倒也并不奇怪，一句话就明白了：皇帝毕竟是皇帝。
“好好，朕心里着实高兴。”皇帝封赏完晋位侯伯的功臣，底下的自然不必他自己亲自来说，当下只是对着李贤和年富等人道：“三四等功臣，晋都督、同知、佥事、都指挥的，一律都准，不必再商议了。”
“是，陛下天高地厚之恩，臣等拜谢。”
“对了”皇帝想起什么来似的，又道：“城中有乱兵为祸时，王增也曾上街平乱，和马昂一并平了好多处乱子，他是国家功臣之后，也是文武双全，这一次也立了功，朕看，也要给他封赏吧？”
一个同掌左府的老成都督上前一步，奏道：“按例，可晋升都督。”
王增已经是都督同知，并且奉命为十二团营的一总兵，这一次范广奉命再立团营，想来王增这种中间派和实力派都会再有一个位子，所以在场的人都不会选择得罪王骥和一群元老重臣，花花轿子人抬人，大家都不会出来做恶人的。
“嗯，就给他一个都督，不过，我看也赐他一个伯爵吧。”皇帝很优容的笑笑，仿佛在说起自家子侄：“他和佳木都是吾之千里驹，好生栽培，可以大用，将来朕也可以放心留给太子用。他们，还很年轻么。”
“是，皇上圣明。”李贤紧跟着道：“可以封王增为安远伯，靖远安远，一府双伯，也是我朝的一个新佳话了。”
“好的很，那就是如此吧。”
这一次朝会，自然不会议别的事，把功臣封赐的事说完，皇帝便一脸春风的道：“公主大婚，原本是宗人府的差事，不过佳木就是有宗人府的差事……我看他不好多管，这样吧，此事由内阁和礼部来管吧”
册立太子，赏金册金宝，宣旨和封赐的前后才是内阁和礼部来负责，公主成亲赐婚，向来就是皇家的私事，和国务无关，所以就是宗人府来管理就行了。
而这一次皇帝就是摆明了要把这桩婚事升级……当然，这就是给张佳木一个大大的补偿了。
如此大功，就封一个侯爵，京营总兵也给了范广，张佳木做初一，皇帝就要还十五，彼此你好我好，算是君臣融洽，彼此相知相得了。
“是，臣等一定谨遵圣意，将此事办好。”
此事交给内阁和礼部办倒也不算什么难事，公主出阁也不是头一回了，向来有例在，按老例加一等也就符合圣意了。
此事议完，也就无事可议，群臣山呼万岁，拜舞之后，皇帝在大群太监的簇拥之下由奉天门回内宫，群臣自西华门出宫。
这一次，却是与往常不同。
以往散朝，文臣们自然是一党，而武官们却是分成好几股，走的甚是壁垒分明。
这一次，不仅是张佳木一群人紧跟着他，就算是平时不怎么趋奉张佳木这一派的，也是紧紧跟随在后。
诺大的武官班底，只有小英国公等少数勋戚还自成体系，而剩下的八九成的武官，却是全部跟着张佳木迤逶而出。
“我看张佳木还是心怀忠义，也算是识大体的。”人群之中，彭时向着李贤道：“可惜，党羽已成，他就算能洁身自好，又能坚守几时呢？”
“自古有小人之党，君子之党。”李贤也是大觉可惜，只道：“他若是文进士出身，怕是能成千古名臣，可惜，可惜了。”
“不论如何……”彭时犹豫了一下，又接着道：“此人在短时间内，算是能执掌国柄了，只是不知道，他会做什么事，又能做什么事呢？”

第513章 喜事
群臣中或是欢喜，或是雀跃，或是兴奋，又或是疑惑，惶恐，甚至是担惊受怕的四散而去了。
而在深宫之中，皇帝在换了出外朝穿着的大衣服，换了一顶深蓝色饰东珠的暖制，穿一件深红色上绣小碎花，下摆绣金线的曳撒，脚着厚实实的棉靴，整个人都觉得轻松起来。
“臣妾见过皇上。”
内廷也一直在等消息，等外面散朝的消息传来，皇后便第一个赶了过来。
接下来，自然是周贵妃、万妃、李、王等等，林林总总，整个乾清宫暖阁里站的满满当当的，几乎要插不下脚。
再过一会儿，皇太子并诸皇子、公主，也是分批来到，只是没有进暖阁，在外间里一边低声说话，一边等着。
皇帝只是先向皇后道：“不要行礼了，坐朕身边。”
说罢，便是低头喝自己的参汤不语，四周嫔妃虽多，却并无人敢说话，殿内殿外，除了几个小皇子和公主的笑闹声，就是一点儿声响也听不到。
今日朝会，要谈事变后最要紧的几桩事，甚至可能会有大局决裂的危险。虽然不能说皇家和大明社稷到了危险的地步，但万一谈不好，也是有关国运的大事。
因为知道这一层的关系极为要紧，所以嫔妃虽然不能问外事，但仍然是以关切的目光看向皇帝，试图用眼睛看出皇帝脸上阴晴与否，是否有不好的迹象。
在这种紧张的气氛之下，外殿吵闹的皇子和公主们都被下令禁了声，就是连皇太子过来了，也只是悄没声的在皇帝和皇后之下找了个位置站好就罢了，平素向来张扬的周贵妃也只是看了一眼太子，一点儿也没敢声张。
“嘘……”皇帝喝完一碗参汤，这才长出了口气，一副恬然适然的样子自然而然的就出现在了脸上。
看他如此，各人也都是面色一松，连皇后也是笑了起来。
其实以皇帝的年纪和身体，不宜吃喝太多燥热大补的东西，不过，皇家向来就是如此，天子是万民之主，想要什么要不到？平时鹿茸什么的就不少吃，去年张佳木又进了一大批上等的百年以上的老山参，在滋补上面更显药力，一碗汤药喝下去，皇帝圆而红润的脸庞就更显的发红，其实是滋补太过的迹象，但深宫之人，又哪里能懂那么多？
就是皇帝自己，医药脉案什么的也不大明白，倒是觉得喝完之后有劲的很，说话中气也足了。
他也是笑意吟吟的看向众人，笑咪咪的道：“可以放心了大局安稳，群臣人心安定，下午张佳木进来说安定人心的奏议条陈，当务之急，就是把京城民心给定下来。”
“臣妾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周贵妃是最乖觉的，按理是该皇后先说，她却是抢上一步，抢先贺喜。
在她之后，自然如她一般，所有嫔妃一起贺喜。
连续三天的在乱子，深宫嫔妃们也是惊吓不已，夜不能寐的大有人在，甚至在白天偷上高处，向着宫城外窥探的也很不少。
今天宫门开启，各宫立刻就派人到外头打听家人平安，又叫家里人到宫里来，你来我往，甚是热闹。
而外廷所有的一个信息就是都与张佳木有关。张佳木安，则京城安定，人心安定，军心安定，天下亦安定了。
如果张佳木不安，谁知道还会出什么大乱子。
而向来对张佳木的认识就是人很忠义，虽不是文人进士出身，但为人纯教忠诚，是皇家看中的武官世家子，秉性纯良，为人忠厚，但人掌重权后会如何，也是件很难说的清的事。
众嫔妃和皇后人在深宫，心倒是到前朝去了，这在以前，也是一件很难想象的事了。
“佳木很识大体”皇帝虽对皇后说，但众人也是听的很清楚：“他主动让权，京营由范广来执掌，仍分十二团营，兵权分开，幼军和锦衣卫当然还是他的，不过看他的样子，也不会干涉太多的政务……”
更多的，皇帝当然不便说下去了。
事实上，这一次事变对皇家威权也是很大的伤害，贼人差点就杀进宫来，如果不是张佳木，全城都会被叛军所掌握，这样的事，对皇帝和整个大明中央政府的权威都是很大的伤害。再加上这几年皇帝复位以来，风不调雨不顺，朝中有权臣奸宦盘结为祸，地方有贪官污吏逼反百姓，到处都是营田兼并，皇家自己也抢并皇庄，各地的藩王越来越多，占良田，煮盐挖铁，骚扰祸害百姓。
大同的代王父子就是亲藩中著名的败类，父子二人青衣小帽袖锤于闹市中杀人为乐，地方官不敢管，上报给朝廷，也不过就是斥责。
后来出了夺嫡等丑事，才真正管了一下。
结果管小了代王的胆子，竟然给石彪这个总兵官当众下跪谢恩，老朱家的脸都被丢光了。
如此亲藩已经不止一个，朱氏皇族在地方上不论是士绅还是百姓，都深为不喜，这种矛盾到中期就越演越烈，甚至亲藩的俸禄全额发放的话，各地的官俸都会发不起，更别不必提还要做别的事。
到明末，农民起事第一件事就是杀亲藩，不论亲王郡王，宗室将军，全部被诛杀一空，这种恶果，起因就在明初，到正统天顺这会儿，已经是恶兆明显了。
如此情形，对皇帝来说当然是隐忧重重，京城里一夜之间翻天覆地，皇帝束手无策，只能看着风云变幻，这对他的威权，更是一次重大的打击。
人心，是帝王掌握权力的基础，再庞大的帝国一旦失去人心，就会一夜间崩溃。红墙和高大的宫殿，天地坛、穿着华丽漂亮盔甲的禁军，繁琐和威严备至的礼仪，都是皇权建筑在人心之上的基准。
失去人心，这一切就都唬不了人了。
好在，皇帝自己在内心里想着：“张佳木真是一个识大体的贤臣”
这种认识，在场的人无不感同深受，皇后只是笑而不语，而周贵妃向来多嘴，并且不怎么忌讳，当下只有她开口道：“可得好好赏张佳木点什么呀？”
“封了侯爵了”皇帝看她一眼，倒也并不恼怒，只是笑着道：“还得找你借一样好的，一起赏给他才行。”
“封侯了呀？”周贵妃不大懂，只赔着笑道：“那些文臣武将的，不是都说封侯乃丈夫夙愿，都封侯爵了，还要赏什么？”
“你不懂”皇帝这一次有点儿不耐烦，张佳木这一次的功劳足够封世袭公爵，只是皇帝为了平衡有意压了一级，而且在实权上并没有太多的变化，这也是防微杜渐之举……这些当然不能给周贵妃和众人说，只是喜事当前，皇帝不便翻脸，所以脸上还是有笑意，只是道：“你给还是不给吧”
“皇上说要，当然给了。”周妃却是不大情愿，凭什么大家沾光的事，却叫她一个人出力？
这种妇人的自私想法，皇帝不多问也明白了，当下看了皇后一眼，只见皇后也是微微摇头，他不觉也是苦笑了。
“好罢，朕不同你说笑了。”皇帝换了脸色，闲闲地道：“张佳木已经十九了，重庆也十五了，他这一次立这么大功，朕已经吩咐内阁和礼部择日给他们完婚……你看，这不就是从你手里赏他了么”
“是是，这也是赏”周妃这一次倒是一点儿不情愿的心思也是没有了。她人虽自私小气，而且盛气凌人，但也并不算笨，不然的话，也到不了贵妃的位子上去。
现在张佳木已经俨然是国朝第一宣力重臣，能加的勋阶都已经给他加上了，侯爵、都督一品、锦衣卫掌印指挥、幼军提督，哪一样不是人梦幻以求的高官显职？这人年不到二十，家中又无兄弟，家族也是小家子，公主嫁了给他，不必受旁人的闲气，不需要照顾庞大的家族，只侍奉好这个少年夫君一个人就行了。这样的人选，当娘的做梦都得笑醒。
而且周妃亦是知道，张佳木的权势就是皇帝也得容让三分，将来太子登基为帝，也需要张佳木的实心辅佐，重庆公主出嫁，她可是和皇太子是一母所出的亲兄妹。
这么一想，可就是更加合适了。
“臣妾还能有什么不愿的？这是皇上的意思，也是皇家给功臣酬功的好意，子子孙孙，代为屏藩忠臣，岂不是美事一桩……”
周贵妃这一番话倒也是说的甚是中听，连皇后也不觉点头，微笑道：“周贵妃好口彩，不错，子子孙孙与国同休，代代为屏藩忠臣，很好，真好”
“嗯，说的不坏。”皇帝这会儿才看到太子的样子，问他道：“这件事太子有什么意见没有？”
“儿臣为父皇贺，皇后娘娘贺，母妃贺，也为姐姐贺。”
太子倒也乖巧，一连声的贺下来，说的殿内喜气洋洋，一时间各人都是眉眼带笑，高兴非常。
“好罢，朕一会就去回太后，外廷叫他们做准备，宫里也要做准备。”皇帝想了一想，挥手道：“不能超过两个月，正好春暖花开的时候，好彩头和好日子……就这么定了吧”

第514章 奖黜
这桩喜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对皇帝、皇后来说，是一件喜上加喜，解决隐忧的好事。对周氏贵妃来说，则是一个叫她锦上添花的大喜事，儿子为皇太子，储位巩固，女儿嫁给国朝第一权臣，荣华富贵，也能帮着弟弟将来巩固权位，是一件真正的大好事。
至于其余的嫔妃，或是嫉妒，或是怀有隐忧，或是真心高兴，心态不一，表情却是一致，这样的大喜事面前，却是没有人敢多说什么，也不会说什么。
待传膳时分，皇帝亲自到太后宫中禀报经过，太后倒也没有多说什么，自然而然的就首肯了。
倒是母子谈心之时，对张佳木的忠诚和识大体的做法，太后也深为嘉许。
当然，对皇帝封范广为侯，封王增为伯爵的处断，太后更是赞同。
如此一来，过几年后，各方势力重新平衡，彼此相安无事，皇家居中管束调停，则天下太平，一切就相安无事了。
高兴之下，皇帝与太后却是一并传膳，就在太后宫中一起用了午膳，照例，皇帝和太后用膳还有乐工伺候，用膳时奏乐助兴。
皇帝和太后就是在细乐声中，慢慢品味酒菜的味道，再商量一些官职人选的调整，和地方权力的分配，等到膳罢撤乐，皇帝虽然面露疲惫之色，却也是有一点兴奋。
“糟了”
他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拍着腿道：“母后，儿子疏忽，竟是把大同给忘了”
适才调整各地总兵，预备把延绥总兵官杨信给调回京营，此人生性精细，多谋而又勇悍，在延绥多年，带兵有方，也有不小的势力，调他回京，可能在制衡上就更有筹码和底气了。
但一想到延绥，则自然而然的想起宣府和大同。这么一想，才知道坏事了。
一时间，皇帝面色惨白，跺着脚道：“这可真是糟糕，怎么把这厮给忘了？”
皇帝深恨石彪，甚至远在石亨之上。对石亨，他还有点老伙计的感觉，虽然一直在暗中设计对付这个粗胚，但知道石亨其实不是什么有心机的人，只是跋扈骄纵，势大难制罢了。
要不是有这种情感在，皇帝也不会赐什么金琐给石亨的幼子，更加不会有什么婚姻之约了。按皇帝原本的意思，石亨权势可削，爵位也可降，但倒是不一定非要他的命不可。毕竟石家世代效力，石亨也无过恶，锦衣卫查那么久，并没有查出太多实质性的东西出来，这就明证。
但石彪可不同了，这厮虽然在大同副将任上就很骁勇善战，当年也先入侵时，保卫京城也有石彪的功劳，后来连击保喇，更是立下赫赫战功。
年纪不大已经封侯，石彪在战功上也算是一个狠人猛人，够普通人追一辈子的啦。
但战功虽高，人也武勇，却是过失远大于功劳，而且已经到了叫皇帝忍无可忍的地步在京城作恶多端，多行不法，在大同任上，骄纵难制，为副将时就不听总兵号令，为总兵时则一手遮天，大同诸将，不少功臣宿将都被石彪排挤出外，现在用的将领十之八九都是他自己的心腹。
在京城他为恶最多是奸杀人家的奴婢丫鬟，在大同，他却是公然抢夺，抢掠人产，兼并土地，杀良冒功的事更是不知道有多少。
而且锦衣卫密报，石彪还派出小股骑兵，四处冒充蒙古人抢掠，大同至宣府、延绥、太原等诸路都经常有这种抢案报上来，事主多半会被杀了灭口，偶尔逃脱性命的，有时候连报案也不报，星夜逃走，自幸捡了条性命已经是大幸，哪里还再敢去和石彪追究对质？
这样的一个人为这么重藩的总兵，简直就是心腹大患，经常叫皇帝半夜梦醒而不能自安。
对付石彪的步子已经开始走，去年已经叫回来一次述职，今年打算再叫他回来，一边叫回述职，一边换他的副将部属，等年底前，就叫这厮老老实实的滚回来，安安稳稳的呆在京里。
谁知事变一起，石亨已经伏诛，倒是留了一个手握十三万重兵的石彪在大同，这样一个心狠手辣，行事没有顾忌的恶汉就在卧榻之侧，从大同破紫荆关而入，几天之后就能到北京城下，而京城现在大乱刚止，人心混乱，要是石彪行事果决狠厉，未来如何，还真的是难说的很了。
皇帝这边冷汗都冒出来了，皇太后却是摇了摇头，笑道：“皇帝，你还是不了解你的那个心腹宣力重臣啊”
“怎么？”皇帝擦了擦汗，问道：“娘娘有什么垂示？”
“我还垂示你什么？”皇太后似笑非笑，但眼神中却有一点儿失望。眼前这个皇儿，也不算太昏庸，但总体来说，比他父亲他祖父，他的曾祖父可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再想想那位皇太子，比眼前这位更加不如，皇太后心头也不觉颇觉烦厌。大明这才几代，已经是一代不如一代啦，现在都如此，将来又会如何？
“我倒也不必想那么多，那么远”太后在心里嘀咕一句，嘴里却道：“一会儿你就见张佳木了，他必定会提起此事的。”
“是么？”皇帝却有点儿将信将疑。
这几天张佳木对付的可是曹吉祥和石亨这样的庞大势力，稍微有一点儿行差踏错，自己和整个锦衣卫，还有整个宗族都会万劫不复，在皇帝看来，这种时候他还哪有功夫去考虑石彪的事？
要真是这样，这小子的能力也是足堪大用，比以往就更加长进了。
皇帝有此心事，自然就不便久呆，这日天气晴好，北京城最后的一股寒流突如其来，又迅速离去，仿佛就是为了应和那一场大杀戮一般。此时此刻，天空一片蔚蓝晴好，只有几丝白云在天际悠游飘过，放眼看去，金色的宫殿群此起彼伏，巍峨壮观，令人心绪大开，颇有几分壮志凌云之感。
天气晴朗，又是无风，皇帝很快就决定了，就在左顺门召见。
御驾在宫中行走的途中，问了一下，皇帝就知道张佳木已经入宫了。
“蒋安。”皇帝看着身边伺候的太监，突然道：“蒋安在不在？”
“奴婢在”
蒋安这几天也是一直在宫中伺候，时值大变，不论如何，太监倒确实是和皇家紧密相联，所以宫中太监都是全副武装，分别上宫城或在各殿宇间轮值警戒，今日已经恢复正常，并且召开朝会，但太监们仍然没有太过放松，多半还是留在了宫里。
“蒋安……这一次你也是着实立了功了。”皇帝的语气很温存，正是平时和身边这些“大伴”们说话闲聊的语气。
“哪里，奴婢不过是份内该为的事，不敢在皇爷面前说立功。”
被天语褒奖，蒋安心中也甚是欢喜，不过，他虽然乐颠颠的，却也是不敢居功的样子，回答也是有板有眼，很象个样子。
“嗯，果然是有进益了。”皇帝越发欢喜的样子，因夸奖道：“张佳木荐你提督东厂，你更是办的好差事。”
“是……”
这一次蒋安不大敢回答了，脸上的表情也甚是尴尬。东厂的职责就是看着锦衣卫，当然，也要看着京城里的“野心家”，这一次闹出这么大乱子，东厂的番子却是一点密报没有，直到人家打到宫门口了，东厂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不能不说，这是极为严重的失职了。
要知道，东厂可是和锦衣卫不同，锦衣卫的职权被削弱过，而东厂行事却是没有任何的忌惮，他们以天子家奴的身份可以大摇大摆的到大臣家中窥探偷听，被发现了，也绝无任何危险可言。
东厂的番子还可以乔装成各种身份，伪装成家奴，厨子等各种身份来获取情报。
锦衣卫还要兼顾外地的军情和重要情报，东厂却只管京城。
这样也管不好，自然是严重的渎职。
“奴婢有罪，不不，奴婢死罪，死罪”蒋安扑腾一声跪下，叩头如捣蒜般，没几下，就看到额角流血，并且沾了树叶草枝土灰，和着鲜血流了下来，俨然就是一个活鬼。
“嗯，知罪就好，不知道罪，朕就治你的死罪”皇帝早就面色森严，其实他心中甚是恼怒，但有两个原因，不能办蒋安。
一则，这一次事变，蒋安助守宫门，助拿乱党，出心出力，悍不畏死的样子也是演了十足，拿他正法，不少人会觉得心寒。
二来，蒋安是张佳木在宫中的盟友，张佳木在宫中原本就是势力浅薄，所以皇帝也不大担心他有这么一个盟友，要是把蒋安也拿了，张佳木在宫中两眼一抹黑，君臣之间凭白添出嫌隙来，也不甚美。
权衡一下，只能在御辇上连连跺脚，骂道：“混账东西，你这厮当真时无能无用，朕养你何用，你自己说？”
“奴婢无用，请皇爷恕罪，恕罪哇。”
蒋安已经吓的魂不附体，一边大哭出声，一边拼命求饶。
“罢了，饶你去了”皇帝冷冰冰地道：“你也算立了功，功过相抵，也还罢了。不过，东厂你不能干了，交给牛玉去吧”
“是，奴婢听旨。”蒋安站起来，怯生生的应了，但转眼之间，看向牛玉的眼神却又是怨毒无比。
牛玉可懒得理会他，东厂自成格局，以司礼兼提督东厂，在权位上是高高上了一步，这可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第515章 君恩
“奴婢谢皇爷圣恩”牛玉也跪下了，不过，荣辱不一，牛玉的跪可是喜滋滋的，碰起头来，也是格外的响。
“嗯，你要好生去做，不可因循守旧，不然的话……”皇帝的声音很是冷峻，低声喝道：“你可没有蒋安这么好运气”
“是，是是”牛玉吓了一大跳，以往他和曹吉祥也算是走的近的，但太监彼此没有真交心过命的，特别是地位差不离的。曹吉祥一倒，他是欢喜多过担忧，所以拼命效力，也算是立了点功。
但蒋安有张佳木这个大靠山在，牛玉可是没有什么真正靠的住的势力，万一出事，蒋安可以从容化解，他牛玉可真的没那么便宜了。
闹好了是去孝陵种菜点香，闹不好，可就得和自己脑袋依依话别了。
当下再不敢高兴，也不敢多说，只是连连叩头，砰砰直响。
“蒋安起来”
皇帝看了看灰头土脸的蒋安，温言道：“朕倒也不是真怪你，不过，宫中也不能不讲规矩。这一次大乱起来，东厂一点消息没有，朕不做薄惩，你说，宫中上下能心服么？”
朱祈镇的一大好处，就是身边的人都能对他死心踏地，就是因为这种和睦而且交心的态度，以帝王之尊却是如此折节对下，所以不由得下面的人不感激涕零。
蒋安当下便是哽咽着道：“皇爷教训的事，只求不要赶奴婢离了皇爷身边，哪怕就是给皇爷抬轿子，奴婢也是心甘情愿的。”
“那怎么会呢。”
朱祈镇挥了挥手，圆圆的脸上满是笑意，“你倒不必想太多，免你东厂提督，不过是叫你先避避风头，免得众人说话。这样罢，你先做都知监的太监罢，清苦一些，等再有缺，朕会想着给你调补的。”
宫中十二监、四司、八局，那四司八局不必说，十二监中，最苦最没劲最没前途的，就是都知监了。
原本是负责各监司行移、关知、勘合，现在已经是什么事也不必管，只管皇帝的出入仪仗就好，前导警跸做好了，就没有都知监什么事了。
没有油水，没人关注，就是默默扛旗走路的角色，执掌这个监，虽然在表面上和其余的十一监地位相同，但宫中随便哪个司局的大使都瞧不起都知监，一般的四品太监，这个监是最最教人瞧不起了。
蒋安当然很觉得委屈，这一次虽然是情报不力，但鞍前马后，颇立了很多的功劳。而且，他也是自忖有张佳木这个大靠山在，怎么说皇帝也不会不买这个账，谁知道竟会是如此。
当下很想说些什么，但脑子突然一清明，猛然想起早晨下朝时张佳木和他说的话：“蒋大官，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张佳木当时似笑非笑，而且急着出宫，只执着他手，很用力的道：“如果有什么变化，你可得挺住，不能教人，特别是皇上看出什么来。”
“怎么？”当时蒋安不以为然，不过还是问道：“有什么变化不成？”
“现在还不一定，不过我觉着先给你打打小鼓也是好的，遇到事了，不可以沉不住气，凡事想着君恩似海，咱们做臣子的要粉身碎骨而报，千万不能有怨望不满，你懂么？”
“懂，懂”
蒋安其实当时是似懂非懂，不过，现在他可是真的懂了。
当下又是跪下，这一次碰头仍然砰砰有力，嘴里却是欢喜感激：“皇爷，奴婢还以为要被赶出宫去，没想到皇爷还赏了差使，还一样叫奴婢当太监，奴婢还有什么可说的？皇恩浩荡，天高地远，奴婢以后一定小心当差，绝不会叫皇爷失望。”
“唔，嗯，好，好”
朱祈镇深深地看了蒋安一眼，脸上终露出真正的笑容，他道：“嗯，尔稍安勿燥，不会教你在都知监太久的。”
“奴婢一切都是皇爷给的，在哪儿都一样。”
“行啦，别卖乖了，再卖乖，真教你在都知监干一辈子。”
“是是，奴婢闭嘴……”
一时间，倒是君臣相得的模样，大明内监已经俨然自成系统，虽然在称呼上和情感上，皇帝更多的是拿他们当自家人，当成自己的家奴，但实际来说，内朝对应外朝，比如东厂对锦衣卫、司礼对内阁、御马对都督府和兵部等等，各监司局已经是各司其职，井井有条，就是升迁任用，也有一定的规矩，只是这种规矩对应外朝来说，皇帝随心所欲的成份更大一些儿罢了……
没过一会儿就到左顺门上，御座什么的自然早就摆好了，虽说是小型的单独召见独对，但四周伺候的太监和各种品级的宦官倒也当真不少，仪仗陈设的一样也不缺，帝王威仪，原就是在这些小细节上一一体现。
等张佳木来了，自然有宦官将他引入御座前数步跪下，因为是常朝，只是一跪三叩，然后皇帝便道：“起来，坐下说话吧。”
“是，臣遵旨。”
“我今天有一桩心事，突然想了起来，太后说，你必定想得到的。”皇帝用着开玩笑的口吻，劈头便问道：“你倒来说说看，究竟是什么呀？”
“臣猜。”张佳木缓缓说道：“是不是想起大同石彪的事了？”
“你果然是想到了……”皇帝虽说不上是沮丧，但也颇为失落。为帝王者，是绝不会相信自己智略不如臣下的，虽然皇帝一直隐约觉得，他和张佳木，甚至就是李贤等人在智商上相差的多，但无论如何，这种伤及自尊的事，他是不大愿意承认的。
“这有什么”张佳木倒是一副豁达不以为意的样子：“臣下也有年锡之、徐穆尘、陈怀忠等人辅助，众人合议时，是年锡之先提起来大同之事要急速解决，不能拖延，否则，怕引起更大的乱子。至于年锡之能想到，则是其父年富在任兵部尚书，大同的事，向来就是兵部很大的隐忧……就是这么着，哪里就是臣什么都能想到了”
“原来如此”
皇帝也很觉释然，也是有点儿不好意思的感觉。他身子向前斜了一斜，轻声问道：“那么，依你们的意思，是怎么处置为好呢？”
“本来此事该内阁和兵部会议了，再由他们一并上奏圣裁，但大局有关，所以臣等会议私宅，还得请皇上恕罪。”
“算了，算了，现在是什么时候，还能计较这些不成。”
皇帝也算是很看的开，笑着道：“我也不是没看过几本书，最近彭时，还有一个翰林学士叫崔浩的，讲书也讲的不错，我已经叫他到詹事府去了，给太子也讲讲。以往汉时，中枢三公领九卿，属下佐吏都是自己征辟，地方上太守有权，不仅是政务悉由太守裁决，军务也是由太守来领，所以又称将军。他们自己征辟属吏办事，底下人称为府主，太守府则为幕府……现在当然不能和汉时相比，不过你自己有几个能帮你办事的人，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看来是张佳木权重之后，那帮文臣也没少帮皇帝开解。
不过张佳木可不觉得他们是好意，汉时大将军和太傅、三公合称为“五府”都是自行其事，有自己征辟的部下，除了本主之外，连皇帝也不放在眼里。就是因为汉时大将军和三公的权太重，包括地方州牧郡守的权力也太重了，所以离心力日增，导致汉末大乱，而魏晋到南北朝，臣下篡位的事不绝于书，到唐宋之后，中枢和地方接连分权，把军政和用人权都收归中央，其实也就是总于皇帝之手，到本朝太祖，连君权之下辅佐的相权也容忍不得，到底把丞相制度也废除了，这才能勉强放心。
至于和秦汉时太尉大将军职权相似的就是大都督府，其实权力上也差的远，和宋的枢密院差不多，但也不能放心，改成五军都督府，再又把五军都督府的权收归文官把持的兵部，这样接连的改革，才勉强到了今天的局面。
现在这群文官在皇帝面前说这种话，当然不是力挺张佳木自己开幕府，当然，实力是有一些了，可要到如汉朝大将军那样开府，还差的远咧。
“时势不同，不能一律而论。”张佳木很冷静的道：“汉初丞相可以发令征召皇帝身边的宠臣，逾时不到就立斩，皇帝也回护不得，现在仍然可行么？”
“朕确实没有这个雅量了。”
“现在君权和相权二而为一，不仅皇上为天子，是天下法统人心所系，其实也是丞相，事权也归皇上一人，这才免生事端，可以教天下太平。”
“卿言甚善”
“至于臣。”张佳木笑笑，“一切所为，不过是秉持皇上的意旨而行，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权都归皇上所有，如果觉得臣不可信，臣愿意在大婚之后，告退回府，以后就跟着皇上，当个御前大臣，每天扈从护驾，在皇上身边建言，拾遗补缺，伺候田猎，自己也有闲暇侍奉老母，将来教子习武，也可从容一生了。”

第516章 报效
“你打算做谏官了？”皇帝笑道：“可没有哪个都御史敢收你当属吏。”
“柏台森森皆傲立，都御史原本也不能算是堂官，反正，臣的意思就是，跟在皇上身边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皇帝深深看他一眼，午后的阳光照在张佳木的脸上，尽显自信，从容，当然，也是有一点儿淡然之色。
“你是真心的？”
“是啊，皇上。”张佳木从容道：“臣现在位高权重，也很难说是不是招人忌，看曹吉祥和石亨的下场，其实盛极而退时，未必就不能以荣华终老。自古令名始终是最难的事，臣很羡慕汾阳王，就算远不如他，也愿意向他学。”
“郭子仪退于林泉也是在功成名就之后……”皇帝沉吟了一下，徐徐道：“不过，你有这样的畏惧之心，也是好事。要是什么也不怕了，那可就真麻烦了。”
“是”张佳木颇有点感激涕零的样子：“皇上知臣，臣就放心的多了。”
“嗯，慎始慎终难啊。你我君臣相知相得，你要全你的令名，朕更要全朕的名声，曹吉祥和石亨也是朕的心腹股肱之臣，怎么样了？我总不能一个好的大臣也没用你么，我信的过，你自己也很戒慎，不过，要善始善终，自己心里始终要知道戒惧，懂么？”
“是，臣懂是。”
“但也不必太怕，现在这局面，你还镇的住，老实说，朕也得要好好用你，你，也靠的住”
君臣交心至此，算是彼此真正说了一点儿真心话。
张佳木说不怕也是假的，他心志再强，毕竟到了一个相当高的地位，以前还有曹吉祥和石亨在前面，现在曹吉祥正在午门前挨剐，一刀接一刀的在身上割肉，想来是疼的很……不少大臣武官都在午门观刑，算是为来者戒。
至于石亨，天气冷，人头还没臭，不过等九边传完了估计也又臭又烂了。
石亨襁褓中的幼儿，曹钦家中的儿子女儿已经全部被杀，而且也下葬了。
权力斗争就是这样残酷，没有任何温情可言。
但怕也没有后退的路了，权力之路，不进则退，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他，不知道多少人在打他的主意，这时候一退，不仅是自己很难保全，那些部下，亲属家眷，如何得了？
虎无伤人意，人却有害虎之心，多少权臣从高位下来之后都是惨不堪言，就是因为没有把后路经营好。
没有后路的强退，就是和自己过不去了。
进退两难，应该是张佳木现在内心的真实写照。尽管在大变起时，他杀伐决断，甚至敢把触角伸到宫里来。
但无论如何，现在也是他该展现一下谦退的时候了。
有时候，这种事的感觉就是很微妙，对皇帝来说，现在的烂摊子就是有赖于张佳木才解决，叫他立刻想着卸磨杀驴，他也有点儿下不来手，况且，现在正是权力要重组，彼此重新找到制衡之道的关键时刻。
此时此刻，张佳木选择和皇帝交心，也是要把君臣二人以后相处的基调找好。
“你的意思，我也明白。”皇帝慢吞吞地道：“但现在是要导天下太平的时候，由不得你想激流勇退的事……曹吉祥和石亨奏了不少事，我准了不少，现在看来，也有不少是不该准的。拔乱反正，也需要你好好出一把力”
现在的大明虽说不是病入膏肓，不过所有人，包括皇帝在内，都知道帝国已经在走下坡。不过，问题不是很严重，最少在当时人看来没有什么可担忧的。
蒙古人被挡在边墙之外，建州女真实力微弱，虽然屡次闹出事来，但王师一至，就是土崩瓦解。
至于那些农民起义，时起时灭，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关键是府库充盈，皇家的内藏库和户部的太仓库都是藏的满满当当的，金银和其余各种物资不可胜数，足够几十年支用而没有枯竭之患。
军制虽在崩坏中，但京营还有三十万，京师中还有数十万精锐甲士，武库中还藏有无数的火器、弓弩、铠甲、兵器，地方上还有百万大军，边境上还有数十万边军精锐，诏命一至，则大军皆动，皇帝对这个国家的控制力仍然足够强劲，所以，无需太过担心。
正因如此，皇帝和这个权臣说话时，还是有很强烈的自信感，并没有流露出太过份的担心和忧患。
“皇上，臣正好有事要奏明圣裁。”
“好好，你说，你说”
张佳木所说的，自然就是之前商议定的。重开城门，安定市面，按男女和年纪赏赐酒肉，赐杖等恩赐。
这一些，自然是一谈就准。
“崇文门税关的事……”皇帝对这件事倒是踌躇的很了。崇文门税关向来就是司礼监的小金库，宫中各监司局都各有好处来源，大家都有自己的小金库。司礼监当然不止崇文门税关这点好处，但取缔了，无疑就少了很多好处。
这一下，阻力毫无疑问会很大。
就算是对皇帝来说，一年十万左右的进项，而且全是现银现钱，也不能说是很小的收入了。众所周知，大明的财政制度很混乱，按后世学者的考据，大明皇室一年的用度是在五百万左右，但现银收入只有金花银百万，而且要负担在京武官的俸禄发话。
从这一点就明白了，为什么有时候皇帝耍无赖，用香料或是布匹来折银，实在是，皇帝有时候也是善财难舍的。
从这一点也能明白，为什么万历会派宫中的太监到处去收税开矿……实在是皇帝手里头也没有太多的余钱。
此时张佳木提起的各种善政，皇帝都是无一不允，但是拿宦官开刀，皇帝有点忌惮，但更多的，还是不怎么舍得一年十万的进项。
“皇上。”张佳木脸上是诡异的笑容，“税关一年不过十万进项，这点区区小数，我们锦衣卫就可以报效了。”
“什么？”皇帝大震，有点儿不可思议的道：“你有这么多银子？”
“财源还是在自己想办法，实话说，曹吉祥手头的银子可也不少，但他是放高利贷、开钱庄吸血，兼并人的土地，收受贿赂，实说话，这些钱来的太下作，臣觉得不可取。”
“是啊，我知道你一向清廉，甚至拿自己庄上的钱来贴补卫里的用度。”
“以后就不大用的着了。”张佳木笑道：“臣以后也善财难舍了，要成婚了，不能叫公主受委屈，而且，臣以后也有子孙，不能太委屈了他们。”
这又是教皇帝听了欢喜的话，张佳木向来为人诟病的就是他的大方和过度的廉洁。甚至可以说，如果不是皇帝赐的大宅，他连普通的高品文官也不如。一个文官清廉为被人交口称颂，虽然私下可能有人觉得那是发疯……但一个武官也清廉的话，就会让很多人觉得不安了。
特别是拿自己的私财来充为公用，更是叫人瞩目和不安的事了。
现在这么说，显是张佳木以后不会如此，公私分明，而且说的话也是在情在理，不由得皇帝不欢喜。
当下只见皇帝掀着自己的大胡子，放声笑道：“你也会说这种话，我就说，每次见面，说的都是正事，从来都是一本正经的样子，你也太公忠体国了一些，朕有时都瞧着害怕”
“哪里，臣是想，为人要有天良，臣才多大，就被皇上任为锦衣卫掌印指挥，不好好做事，还算是个人么。可现在奸逆已灭，臣也可以小小放松一下了。”
“唔，说的甚是，朕听了很是欢喜。”皇帝大为点头。
“皇上，这一次在曹吉祥家中抄出的浮财甚多，别的不说，金银就过百柜，臣已经叫人封存了，请皇上派内官去检点，好罚没入内承运库。”
抄家收入，可以入公，也可以由皇帝运进小金库里头去，看情形，不一而定。曹吉祥既然是只大肥羊，皇帝也就不客气了，当下抚须而笑，虽不言声，但是明显是首肯了。
“石亨那里，也很有不少，他的银子是吃空额和收贿赂而来，当然也难逃洞鉴。”
石亨倒霉，也是在太有钱上了。
有一次皇帝和恭顺侯吴谨在宫城上眺望，看到远处有一处富丽堂皇的宅子，十分刺目。当下问吴谨，吴谨明知道是石亨府邸，却说是王府。
这一问一答，石亨开始向下坡飞速前行。
对石府的财富，皇帝有没有兴趣，也就不问可知了。
今天收到这两笔财注，皇帝自然是大为开心，当下笑咪咪道：“他们的田产，就收没入公，赏给这一次平乱功臣吧。”
“皇上天恩，臣拜谢”
“你也不必高兴的太早。”皇帝道：“崇文门的事……”
“皇上如果愿意，咱们再加码。”张佳木抢过话头，道：“太监们着实可恶，扰民的厉害，除了税关，和买也是如此。当然，咱们有什么说什么，皇家也不能缺银子使，如果皇上愿意，咱们卫里一年报效十五万银，再报效一万两金，这些怕是也差不离了。”

第517章 平静
面对如此丰厚的报效，皇帝也是睁大双眼，瞪眼看了张佳木半天，然后才正色道：“佳木，朕已经在想，是不是真的叫你卸职，给朕当个理财的人。”
“皇上现在的少府可是宦官在管，臣就为乎其难了。”
“哈哈，笑话，笑话了”
汉制是把皇帝的收入归为少府管理，除了一部分田地外，全国的山川湖泊都是归皇帝所有，收入是纳入少府，由皇帝自己随意支配。
当今的皇帝却没有少府，只是由宦官管理各监、司、局，收入来源也很混乱，物资多而金银少，这么大一笔财注，皇帝想不动心也是难了。
“好吧，好吧。”皇帝很没有风范的搓了搓手，笑道：“那就依你就是了”
“谢皇上圣恩。”张佳木正色道：“京城百姓，因天子之恩德而受惠多矣，臣亦仰沐圣化……将来买鸡买鱼，可就更便宜了。”
先是正经，接着却又是板着脸说笑，一句话未毕，就是逗的皇帝哈哈大笑，指着张佳木涨红着脸道：“以前倒是没发觉你有这种能耐，以后，你就经常进宫来，逗朕笑笑。”
“那臣就成弄臣啦……”张佳木从容笑道：“可一不可再，不能经常。”
“嗯，也是。”皇帝也庄容起来，道：“这一次你的奏议，朕全依了。有一些小事，也不必事事都奏报，你现在是锦衣卫掌印指挥，宗人府，左府、幼军，都归你管，现在京城之中你要负的责任也大一些，不要怕讪谤，朕这里心里有数着呢。”
“是。”张佳木确实很忙，当下便借机起来，谢了个恩，嘴里只道：“有皇上的这话，臣心里就安稳的多了。”
“嗯，大同的事……”
“皇上放心。”张佳木微微一笑，道：“大同那里臣已经有安排了，估摸再过几天，也就有消息过来了。”
“唔。”皇帝真的欣慰了，这一下很舒服的伸展了一下腰，圆圆的脸上尽是笑意，看着张佳木，笑咪咪的神情已经不再是看大臣，却是如自己家族的子弟一般了。
“你这阵子，先赶紧把善后的事办好，把人心安稳下来。”皇帝笑着道：“赐婚的消息就会传出去，也算是安稳人心吧，所以，宜早不宜迟，你呀，精精神神的，当好朕的女婿”
换了一般人家，这会子张佳木就得跪谢岳父大人的大恩大德了，不过，天家可没这么一说，几个老资格的驸马虽然是御前大臣，就是天天随侍的，而且不仅是在外朝，内廷基本上也能随意出入，到西苑去游玩，到南宫去看修筑园林的进程，喝酒饮宴，驸马们和普通的大臣不一样，几乎时时刻刻都陪着。
所谓亲臣，就是如此了。
但大规矩一样得讲，一样得称皇上万岁，一样是君臣，这就是天家规矩森严，不比普通百姓可以享受人伦之乐的缺憾了。
好在，自幼生长深宫的皇帝也早就适应，或者说，根本没有正常普通百姓的那种情感。他的目光只是温存了有限的时间，然后便又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尽管如此，他已经算是大明列帝中最善和普通人交往，并且理解普通人疾苦的帝王了。
“张佳木。”他看着张佳木，郑重吩咐道：“百姓的疾苦不可不放在心上，这一次逆贼反乱，最受苦的还是百姓，安抚事宜，朕就全盘交给你了，你要好生去做，不要有负朕望。”
“是。”张佳木免冠跪下，朗声道：“臣绝不敢。”
“那好，那便下去吧。”
“是，臣叩辞陛下”
如此，就算是召对完了，张佳木再次一跪三叩首后，才自己疾步退下。
从左顺门下来，他也不禁长长松了口气，天气虽然晴朗，也明显在回暖，不过他还是呵出了如烟雾般的白气。
“这年头的北京，可比几百年后冷的多啊……”一边走下石阶，张佳木一边搓着手嘀咕着。
“佳木。”有人突然从转角窜出来，叫道：“你可下来了”
张佳木先是吓了一跳，他奏对的时间太久，时起时跪的，好在大明的规矩还没后来那么变态，到二百多年以后，管你是谁，帝王面前一直得跪着说话，军机奏对时间久了，还真有大臣腰腿僵了起不来的，得太监上前搀扶。
军机不能伺候差事，这起跪不便也是重要原因，比起后来，大明的规矩算是已经很人道很随和了。
“是蒋大官。”一见是蒋安，张佳木倒也客气，拱了拱手，笑道：“你怎么这么钻出来了，倒吓了我一跳。”
“当然有事。”
蒋安额头上汗水淋漓，显然是看到张佳木下来一路跑过来的，再加上额头上有没擦净的血迹和泥土，真如一个地下刚钻上来的活鬼一般。
张佳木看的又是好气，又觉好笑，不觉板着脸向他道：“大官，你现在也是提督东厂的大人物，怎么这么不稳重？”
“还提督东厂哪。”蒋安提起这个便是一脸晦气，好在这里他们两人在一处说话也没有人敢偷听，当下便是把皇帝的决定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张佳木。
“就是这件事？”
听完之后，张佳木便是笑道：“大官，不是我说，你在皇上身边，可皇上要做什么，你可真是不怎么明白。”
“啊？”
蒋安一脸愕然，倒是真不大明白。
“我现在也不必多说。”张佳木含笑道：“你等着瞧就是了。”
有他的话，蒋安倒是真的安心不少，不过，他也是知道了张佳木改革崇文门税关的事，当下也颇为关切，只道：“此事得罪宫中人不少，你可得小心。”
“我省得。”张佳木笑道：“今日之下，我却不知道有谁能和我过不去？”
如此自信，甚至是霸道的话，蒋安却也是不大听张佳木说，当下一呆，张佳木打了个哈哈，与他拱手作别，却是自顾自的去了。
蒋安犹自懵懂，不过他已经信张佳木到了骨子里，当下也只是喜滋滋的自语道：“难道皇爷还有别的任用？这我可不懂了……”
……
天顺二年四月初旬的这一场大动乱，大政变终于平息下来，由此引发的兵变也彻底结束。刀枪入库，兵归营房，在京城四处再也瞧不着成群结队的甲士们，顺天府下管的大兴宛平两县的衙役重新上街，京城的五城兵马司的坊兵们也出现在了街头巷尾，锦衣卫的校尉们仍然和往常一样，三三两两的，挎着绣春刀，在街头四处巡逻刺奸。
遍设在京城街头巷尾的粥厂保障了穷苦百姓的生活不至于困窘到不能一饱的地步，由于是锦衣卫亲自施粥，不要说贪污了，就连粥里一粒石子沙砾也是瞧不着，筷子插在里头能立起来，大人小孩都能一饱，有些不争气的便道：“锦衣卫张大人施粥，可比咱们自己挣着吃还吃的饱”
到了第四天，全部城门如常打开，除了那些悬挂在城楼坊门各处的人头让人觉得阴森森的，别的可就再也瞧不出什么来了。
接着，就是一项又一项的善政发布施展开来，短短数日，京城政局就被展布一新，由上至下，都是觉得精神一振。
曹吉祥和石亨在时的不少扰民的恶政都被中止或纠正了，数千名武官被拿捕，革职，他们强占或兼并的庄田当然也被全部收回。
张佳木已经着人放出风去，除了曹吉祥等几个大人物的庄田联结成片，皇帝也在打主意，并且要赐给功臣所以不能动用外，剩下的那四千多武官的田地，将由锦衣卫清丈核实清楚，然后就地发放给无地或少地的平民百姓。
风声一出，整个北直隶的百姓都有雀跃之感……但好消息却绝不止这一些。
对皇家用度来说，因为张佳木的进献和建议，皇帝决定停止和买，也就是说，京城之中的买卖人再也不必担心有宦官临门，一句话交待下来，商人就得破家供给宫中要的物品，因为这种政策，商人破产败家的不知道有多少，甚至全家逃亡，或是自杀，甚至是举族迁避的事都不知道有多少。
停止此项恶政，不知道在百姓心中给张佳木加了多少分。
接着便是发放银两赔偿正阳门内受火灾的百姓，再又有停止崇文门税关的恩旨下来，阖城之中，谁都知道这是张佳木的建言起的功效，这一下，除了太监们恨张佳木入骨外，全城之中，不论是士绅百姓，又或是文武官员，或是勋戚亲臣，都只有交口而赞。
这一件事，张佳木办的有担当，有风骨，连文人士大夫也极是敬佩，等恩旨一下，众人看到崇文门税关那些平时耀武扬威的宦官们和税吏都全部消失不见的时候，进出之时，却是谁都翘一下大拇指，暗赞一声，张大人了得。
如此这般，京城大局却是短短时间内就安稳下来，到了四月中旬，天气和暖，人心思定，一场大变乱带来的不安，已经消失无踪了。

第518章 旧友
在长安街东面的大市外头，一个身材健壮的年轻人正急步走着，他面色光润，有着当时人很难得的红润面孔，身形大约是普通人的一头多高，走路也沉稳有力，只是下巴上刚刚长出的胡须把他的年龄给暴露了，怎么看，也最多只有二十不到。
他正走着，后头却有人猛一拍肩膀，有人在他身后笑嘻嘻的道：“大郎，走的这么急做甚？”
“是你，小金”
“哈哈，看看，还有谁？”
“好啊，还有小何，超勇，哈哈，真是好久不见了”
被拍的却是王大郎，拍他肩膀的是金千石，站在金千石后的，自然就是金超勇、何遂中两人。
这几人，都是当初幼军中的同僚，大家入营时是十六七的少年，两年过来，虽然年纪还没有过二十，但两年的历练，比起普通人十年也不遑多让，张佳木驭下是恩结加严刑酷法，能按他的规矩来做事，什么都好说，融入团体之内以后，自己的生老病死有这个团体，家人的生老病死也有这个团体，但要融入其中，付出的代价倒也当真是不小。
这其中的辛苦，不是团体之中的人也当真是无法理解。
就说在幼军中，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操练，从力气到近身格斗，阵法，各兵种的配合，然后又是体能的训练，长跑，越野，负甲长跑，然后又得学习认字……到第二年时，开始讲解一些粗浅的军法课程，按张佳木的计划，这些幼军将士将来全是新军的种子，所以这支军队的训练还包括实战训练，接着还是长时间的各种训练，最少得五年之后才能算是合格。
王大郎也是在幼军中摸爬滚打了一年多的时间，后来锦衣卫的内卫学校开始，学员严重缺乏，更缺乏有一定知识和军事素质兼备的高级学员……所以王大郎就被调到了锦衣卫内卫开办的内卫学院学习，现在将近一年，在学校内就加了试百户的官职，算是从六品的正式武官，但正式的工作才刚刚分配，还没有正式进入角色。
现在看着旧日伙伴，虽然幼军中普通还只是普通的士兵或低级武官，但眼前这几个却都是风云人物，金千石已经有传言会任指挥使，在幼军中任游击将军，专领一营兵马虽然在年纪和阅历上，王大郎都承认金千石比自己高明不少，不过一个是从六品，一个却已经要到三品武职，这中间的差距，可就是太大了……
就算是何遂中和金超勇，也是不遑多让，两人都曾经跟随陈逵到延绥历练，积攒了不小的军功，现在在这一次大乱中也立了功，少说也是一个千户的世职和把总官的差遣官职，相形之下，自己倒是颇为失色了。
“老弟。”金千石比王大郎大两岁，再加上曾经在边关上和蒙古人挥刀砍杀，吃的沙子实在不少，所以看起来年岁要大不少。不过，仍然是一副青年得志，意气昂扬的感觉。他向着王大郎笑道：“你是怎么回事，远远的就看到你钻出来，怎么叫也不听，咱们三个只好拼命追，半天才追上你”
“对了，你怎么穿这么一身？”金超勇话不多，但脸上的笑意也是很诚挚，虽然大家品级相差不小，但彼此还是感觉象当年在幼军中摸爬滚打时一样的亲热。
不过此时此刻，彼此对视，却都是哈哈一笑。
王大郎是戴一顶大帽，穿着灰色短袍，并没有骑马，只是牵着一头驴，而金千石几个倒是一人一匹骡子，但全部小帽盘领，一副典型的商人打扮。
这般打扮，彼此见了，当然都是哈哈大笑起来。
按规定，他们都是有品级的官员，上街出门，需得骑马或是坐车，不然的话，就是失仪，被弹劾了也只能老实认罪。
官服当然也得老实穿着，还有随众仪仗什么的，也是一样也不能少。
要是积年老吏，这些东西都是辛苦奋斗得来的，自己不摆谱，岂不是太过浪费？不过这几人都是太过年轻，根本不曾有什么官威，正装出行，自己也觉得别扭，全身怪不得劲的，而现在张佳木要彰显天下太平，锦衣卫都派上街少了，街上只有五城兵马司的人能带刀巡视地方，这也是免得引起骚乱和不安的意思，不过，可真是苦了几个习惯带着兵器和穿着甲胃的年青人了。
彼此挤眉弄眼一番，也就知道了对方这般打扮的用意，金千石不觉向王大郎问道：“怎么样，你现在也是正经的武官了，家里日子还过得？”
王大郎也是刚授职的从六品，头一个月的俸禄都没领，不过在学校时，每三天有一斤猪肉，每天有四斤杂粮下发，每三个月发一双布鞋，还有靴子，衣料，布匹下发，所以穿着打扮和吃食都没有一点儿问题，正因如此，他才吃的面色红润，显的格外健壮。
但家里头的日子就难了，毕竟在学员期间是没有俸禄的，只有每个月二百文钱的零用，还一般不放假，只能托人把这点钱全带回来家来，家中唯有老母一人，平时靠给人洗衣服和缝缝补补赚一些钱，年岁大了，身子也不是太好，做不得重活，每天就赚三四十文钱，这点钱，怕是连温饱也困难，更加不能提别的了。
金千石几个，却都是世家子弟，哪里知道穷苦百姓的烦难？一见王大郎面色不坏，穿着也过的去，寻常的六品武官，年俸是百二十石粗粮，还有一些银子俸禄什么的，当然，驻外的武官实额发放的少，有的年俸是一百二十石，到手甚至只有两成，三成。银子皇赏就更不必提了。
所以大明开国不到百年，武官集团就腐败的不成体统，水师走私或是自己干海盗，边军抢掠商民，内地军镇武官成为地主，奴役军户当自己的佃户，如此种种，不一而足，也是因为俸禄太低，而且层层盘剥，不得不然的原故。
京师武官，实额也是甭想，不过好歹有五六成或是七八成，皇恩浩荡，金花银一百万，就是用来发放在京武官俸禄的。
当然，也不会实额全发，有时候还有用香料抵账的时候，但好歹比外省是强多了。
至于锦衣卫下的武官，张佳木富的流油，还在千方百计的搞钱，他的麾下武官按月支粮，每月十石，一斤不少。除此之外，按职责不同，缺份烦难程度，从十几二十两到几两银不等发放，月支月发，极少有拖欠的时候。
比如王大郎这样的新晋百户，职责不重，还在学习行走的阶段，下个月就可以支粮十石，因为天要热了，还有细夏布两匹，鞋两双，银子则少一些，只有六两。
就算如此，也比普通的武官强过百倍了，当时的银价尚高，还没有隆万大开海，银子还很值钱，一个月六两银，已经够在京郊外头买两亩旱田或是一亩水田了。
如果他是在内卫任力士百户，负责保卫或是抓捕的武职工作，那么月俸就会涨到十二两银，如果是在更机密和需要技术的部门，月俸到二十四十两不等，在当时，已经是骇人听闻的高薪了。
自然，从百户到镇抚、副千户、千户，一路扶摇上去，分得的俸禄就越来越高，高薪虽不是忠诚之本，但没有高薪又想人忠诚，却也是万万不能的。
“过得，过得。”
虽是至交好友，不过贫门小户子弟特有的自尊心让王大郎不会说出什么杀风景的话来，他只是向着几个人笑着道：“现在可比当初强太多了，有什么过不得的。”
“就是说嘛”金千石为人很豁达，抓住王大郎的胳膊，笑道：“这里可离你家近，就让你当东道主，怎么样？”
“成”王大郎吓了一跳，脸上却是镇定的很，他腰间还藏着五六百钱，算计着带回给母亲当家用的，这么些钱，再寻摸几百钱，大约也就够在酒肆弄一桌最简单的席面了。
好在他向来贫寒，这些个旧同僚不会和他太计较就是了。
“不要到酒肆里去。”金千石搂着他，极亲热的道：“就到尊府吧，还亲热随意一些。”
“这……”
金超勇看看四周，也小声道：“就请令堂辛苦整治吧，咱们毕竟是官身，叫人瞧着在街上坐地吃酒，不大妥当。”
何遂中也笑道：“可惜他还没浑家，其实这小子的年纪，也该有了”
感受着这几个好友的浓浓情意，王大郎也反唇相讥道：“这般说法，你是有了？你浑家在哪，令公子或是千金又在哪儿？”
被王大郎一说，何遂中脸色倒是黯淡下来，他摇了摇头，道：“唉，怕是得过好久才能成亲，抱儿子，更不知道是哪年哪月喽。”
按大明的传统，这几个人都年近二十，早就该成家了，一般的人家，怕是儿子也抱在怀里了。他们是在幼军两年，现在又正是心热仕途的时候，一时半会的，竟是顾不上这件事了。

第519章 光辉
“说的什么话来”王大郎也是豪爽的人，一见何遂中这么沮丧的样子，不觉拿他打趣道：“小何你真是春心动了啊，实在不成，禀报给大人知道，请个假，回家把亲成了就是。你少年得志，人么，生的也马马虎虎，娶个媳妇还费事不成”
他的话，虽有一点调侃，但他向来为人诚挚质朴，所以十分话里，倒是有九分是真心实意的为何遂中打算。
何遂中却是瞪眼看他，半响过后，才道：“换个人说这些，我必定要同他翻脸。不过是你，也只能罢了。”
金千石也笑道：“大郎，你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么？”
“什么？”王大郎摊手道：“我可是刚从学校里出来……我们内卫的学校规矩大你们也不是不知道，上回你们几个要去探我，硬是没有摸着校门在哪儿不是么？”
“咳，这个到是。”金千石点了点头，笑道：“咱们几个，都要出海了”
“什么？”王大郎颇觉不解，奇道：“出海？去找那些稀奇古怪的什么长人国，小人国，还有海上的仙山么？”
当时的内陆中人对大海根本没有任何概念可言，所知道的也就是那些虚无缥缈的传说，再加上大明太祖禁海，私自出海的视为弃民，遇海难而归的一律斩首，前两年广州参议还斩了三十多个遇难得救的船民，用法之严，在天顺正统年间，和洪武年间并无变化。
法度森严，加上内陆距海甚远，所以王大郎对海洋之事一无所知，也就是并不奇怪了。
而他还算是当时的精英人物，读过一些书，识得不少字，因为在学校和军中，接触的人和事也多，眼界开阔，见识博广，自身也是很聪明的精英人物，虽是出身寒门，但生性坚毅果决，所以二十不到就已经被提成武官了。
就算是这样一个人，对海洋也是一无所知，脑海里只有那些奇奇怪怪的志怪传说，当时的普通人对出海有多么恐惧和害怕，那就可想而知了。
“什么狗屁仙山”金千石在王大郎背上重重一拍，打的这个同僚龇牙咧嘴的叫疼，然后才道：“咱们和徐大人一起出海，带着海图和种子图册，去给咱们提督大人寻海外的良种去。”
“就是这样？”王大郎瞠目结舌：“寻什么种子，竟是要出海去找？”
他又疑道：“徐穆尘大人这一次出的风头也不小，听说事变起时，他和年锡之大人一左一右，一直侍奉在大人身边，象陈怀忠那些人，都是各有差遣，只有这两人一直在大人身边辅佐，这一次锦衣卫衙门能守住，他和年大人立功都不小。”
“是的。”金千石点头道：“咱们大人是一等功臣，封侯，咱们陈将军和程将军都进侯爵，还有七八位二等功臣封伯爵……”
“咱们大人是皇上用驸马换了一顶公爵帽子”
“不急，咱们私下议论，咱们大人是保驾卫国的大功，功劳绝不止这个侯爵，不过可能是大人还太年轻，皇上压一压也没什么。”
“就是这话喽，将来准得再把这公爵赏给大人。”
“可能是太子手里的事啦”
“这谁管？反正不能屈待咱们大人，是不是这个理？”
“可不是”
“大人世代为公爵，咱们的子孙也世代为将，那可多好。”
“美的你，媳妇还没有一个，就子子孙孙啦？”
金千石刚开一个头，话还没说几句，底下金超勇和何遂中就接话议论起来，身为团体中人，王大郎在内卫学校时私下也没少议论，这个团体就是张佳木一手打造而成，虽然时间不长，有一些人或是局外人都没有意识到，但在他悉心打造之下，最少这个团体的年青人已经是自视为团体的一份子，视张佳木的利益为自己的利益，这一次大封赏虽然尚且没有正式颁下旨意，经过内阁再传旨下来，但风声已经出来，知道的人也是很不少了。
三人议论纷纷，还是金千石听的不耐烦，大喝一声，道：“住嘴，都活的不耐烦是不，大街上这么议论，叫大人知道，他的脾气，准保拔了你们的毛，叫你们辽东效力，慢慢儿说去。”
李瞎子在辽东做的好大事业，连辽东总兵和巡抚都可以任意更换，现在已经把势力推到开原铁岭的边墙沿线，在那里，女真人特别活跃，战事几乎天天都有，那里已经是锦衣卫和幼军的一个练兵基地，对很多人来说，那里是机遇，当然，对很多人来说，一提起“东线”这两字，也是颇觉害怕的一件事。
“拿这个吓咱？”金超勇噗嗤一笑，道：“不出海去辽东，换你金千石干不干？”
“干，他娘的”金千石自己也笑了，挥了挥手，道：“叫我去辽东当然最好不过，骑马厮杀，砍贼鞑子，还有比这更得劲的？”
“那你就申请去辽东得了。”王大郎支招道：“不如去求求大人，大人向来对咱几人都很关照，有求必应。”
“这件事求不得的。”金千石摇头道：“为军人者，令行禁止。都畏难求易，这兵还怎么带？这种事敢去求，大人不要我们的脑袋，这一生也不要想混出头了。”
“这倒是，我糊涂了。”
“咱们接着说刚刚的话头。”金千石又道：“徐大人这一次是在三等功臣里头，他虽然是文进士出身，但已经转了武职，这一次，最差也是个都指挥同知或佥事的前程，从二或正三前程，他才当官几天？算很不错啦。”
“大人恩德，天高地厚。”
“嗯，徐大人确实是大人一手拉拔，这一次出海，明知道是九死一生。但大人说，寻得良种，是造福子孙后代千秋万岁的大事业，比打一百次曹石之变还要厉害的多，所以徐大人当仁不让，等封赏下来，功臣名录赏赐什么的都定了，他就可以从天津卫扬帆出海，再到南京会合，再下泉州，船队大约有二十几条船，带一些商人什么的，沿途考察，水手就有三千余人，锦衣卫派了一个百户出海，咱们幼军派五百人保护船队上下……咱们三个，就是带队的军官了”
“规模如此之大么？”王大郎咋舌道：“这么加起来，不是得小五千人？”
“差不离吧，人多的很。做买卖的，绘海图和地图的是锦衣卫的人，记录风土人情和沿海国家数目和政治的，也有其人，咱们幼军专管保护徐大人和船队安全，大人说了，给咱们每船二十门火炮，五百人全部发给火铳、强弩、硬弓、铁甲，还有最新打造的百练钢刀、铁枪，全部发给咱们，这五百人，也挑的武艺高强的精兵锐卒，大人说，南洋那里小国林立，多半是心畏中华上国的土蛮，遇到不识好歹的，只管放手去打，咱们呀，要准备五百破一万”
说到这儿，金千石笑道：“其实咱们也没啥可抱怨的，这个年纪，大人就给了这么高位，现在出海搏击万里浪，也是丈夫行径，要是怕了，不算好汉。”
“嗯，说的是了”
“万不可有负大人。”
“大郎，将来得意了，咱们几个没回来，舍弟今年刚补了锦衣卫，你得照顾一二。”
不知怎么地，王大郎只觉得自己眼眶湿热，想说什么，看着这几个意气甚豪的兄弟，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郎，现在知道咱们为什么寻你吃酒了吧？”金千石笑嘻嘻的道：“最多几天，咱们就走了。父母那里，已经拜辞过了，也就是和你再好好喝一场酒，就可以从容出海了。”
“这自然要喝酒。”王大郎其实并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更加不明白为什么要去找什么种子？在他看来，这和秦始皇去寻海上仙山恐怕区别也不太大，反正都是虚无缥缈的事。但张佳木的交待，不论是锦衣卫还是幼军都不会驳回，只有拼命做好的份，所以现在也不必多说什么，只是拍着金千石等人，笑道：“好歹我也是武官了，一顿酒总还请的起。”
说虽是如此说，心里却也颇觉担心，不知道身上的钱够不够买肉打酒。
他家住的地方倒还算好，虽不是豪门大户，连普通的文武官员和商人所居也是不如，不过好歹是京营官兵聚居的地方，院落还算大，也不甚挤，从院门进去，天井中也种得几株梅和海棠，开的正艳，闻着花香绕过几家杂户，却见人人都是脸上带笑，王大郎心中嘀咕，不知道是何道理。
到了自己家门首，远远瞧着母亲却也是一脸笑，见他来了，自然就迎上前来。
不等他问，他娘亲便笑道：“大郎，张大人又赏给咱们军户酒肉了，院子里家家都有，咱们家说是你已经当了武官，按的是六品武官赏的，你瞧”
他打眼去瞧，却是见着有猪肉牛肉等物，堆的老高，大约有好几十斤，几口袋粮食也堆积在墙角的苍里，中间的供桌上，还有两匹细布和两匹粗布，布匹一边，就是几吊京钱，黄灿灿的正散发着柔和的光辉。

第520章 人心
看到这一切的那一瞬间，王大郎的眼眶湿润了。
“张大人真真是……咱们家里哪里用得了这么许多，上个月起，就已经叫人送米面和猪肉来，说是现在卫里手头宽裕了，按卫中上下的家境汇在名册里，咱们家是定的丁等，所以每月都有铜钱和猪肉米面，等你领了俸禄之后，怕是就能上到乙等，补贴就少多了……”
当娘的看到儿子，只管絮絮叨叨的说，王大郎忙笑道：“咱娘母子二人，我的俸禄怎么都用不完，怕是买宅子和在城外买地的银子都能攒出来，娘，您放心吧……”
说着，又把几个笑嘻嘻的好友拉过来，笑道：“娘，这都是我在幼军中的好友，割头换命的交情……”
当娘的哪里需着儿子多说，当下便笑道：“好，我这就去烧饭做菜。”
说着，又叫来一个小小子，院子里邻居家的半桩大男孩儿，给些零钱，叫买来板鸭烧鹅猪头肉什么的，切了给儿子和客人下酒，自己下厨房去整治肉菜，她是做惯了的，没一会儿，就把锅生起火来，厨房里也飘出饭菜的香味来。
等下酒菜买来，客人自己动手相帮切了装碟，然后就在檐下摆了桌子坐下，四人俨然也是大人丈夫一般，彼此对坐，闻着酒菜香气，却都是展颜一笑。
王大郎这个穷小子是头一回请客，家中也没有那么多桌椅，当时的贵族家里还比较讲究，虽不象唐宋时还有汉人遗风，但讲究的人家还是分餐制，每人面前一桌一椅，分而食之。宫中大宴，亦是如此。
四人坐的桌子或是所谓的八仙桌，得到中晚明的时候才会出现在士大夫和百姓的家中，到那时候，请客才有主客团团对坐的吃法，在此之前，那是绝不可能的事。
至于父子不同席，或是家中根本不请外客，寻常也不会请客吃酒，最少在正统年之前，大明仍然是有这种质朴的开国遗风，风气的转变，倒正巧就是天顺和成化年间的事了。
“来，诸位兄弟。”王大郎高举自己家的蓝边大海碗，里面满满当当的全是酒水，他涨脸着红，慨然道：“第一碗，先敬咱们大人吧，没有他，就没咱们聚在一起的这一天，没有大人，也没有我王某人的这一天，所以不论如何，第一碗酒为大人寿，诸位以为如何？”
“自然如此。”
“理所应当之事。”
“来，饮了”
三人自然都无异议，他们就算是小康或是将门世家，但承袭军职最多也就是百户一级的小官官，现在已经身居高位，而且名动九重，金千石更是抄检大内，虽然是外朝，但也是开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先例，五六百祸乱内宫的太监宦官被他或杀或拿，之前在延绥也是与蒙古骑兵对战厮杀，现在更要去万里之遥，这眼前一切都是张佳木所赐，王大郎的话，正合各人心意，当下俱是举起酒碗，彼此一笑，然后便仰起脖子，俱是一饮而尽。
酒是劣酒，坦白说，王大郎这样的人家也不知道什么酒是好酒，一碗下肚，就觉得一股火线自喉咙直穿而下，辣的王大郎涕泪直流。
其余三人也好不到哪儿去，当时的世家管束子弟更严，这三人都是少年入伍，在家里根本没喝过酒，这会子一碗酒下肚，却也分不清好坏，金超勇醉醺醺的道：“好酒，真够劲儿。”
“确实是，我听说好酒都劲儿大，这酒，真够味道。”
“那就再来一碗。”
王大郎又是满斟了一碗，其余三人眼也直了，不过也是依样画葫芦，俱是满满倒了一碗在自己面前。
“第二碗，自然就是祝诸兄去万里之远而一路顺风，此去真是前路万里，请满饮此杯吧，前路虽无知已，但此时有酒一杯，也足以开怀”
金千石听的双眼发直，只道：“大郎，我记得你以前可是不擅言辞的。”
“还不是学校里老师的教导。”
“好吧，那便喝吧。”
第二碗下肚，四人便都是已经快不支倒地了，喝酒似他们这般喝法，自然是支撑不了多久的，醉了，也不奇怪。
金千石迷迷糊糊的还在问：“第三碗为什么喝？”
“蠢才啊，第三碗当然是等你们回来再喝了……”
有人“砰”一声已经载倒在桌上，只有金千石还在嘀咕道：“明明是不舍得酒，偏要说等俺们回来喝，不行，就今天就消缴了这坛酒”
……
他们是午前喝的酒，一直却是闹到傍晚，然后王大郎昏天黑地的睡了一夜，一直到第二天打了五更，外头鸡叫成片，吵的不行的时候，这才是醒了过来。
一醒过来，当娘的自然要埋怨几句，不过，少不得叫他喝了醒酒汤，再好生洗了头面，精神爽利之时，才又吃上一碗面条，吃饱喝足精神回复之后，便向着母亲道：“娘，这阵子孩儿不回来了，你这儿什么也不缺，儿子也放心，可以好生多办几天事。”
“吾儿说的是了”虽然当娘的万分舍不得，眼神里全是慈爱，但语气却是异常的坚决：“娘这里什么也不缺，你好好想想咱们娘母子当年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多想想，对张大人就知道该怎么去效力，做人，要有良心”
“是，儿子懂”王大郎站的笔直，目光沉毅，只道：“大人就是咱们家的贵人，没有他，哪有儿子的今天？娘，儿子一定好生办事当差，绝不会给你老人家丢脸的。”
……
吃饱喝足，沐浴在早晨初春阳光下的王大郎显的格外英俊，只是身上的大帽灰袍，还有牵着的驴子，实在象一个学做买卖的学徒，根本就不象是一个出生入死，缉拿不法奸徒，传说中能止小儿夜蹄的锦衣卫。
他骑在驴身上，高大的个子把瘦小的毛驴压的有点走不动道似的，从家里出来，绕道过东市……这会子的东市里头还不知道有多少买卖人，里外头光是卖小吃点心的估摸就有好几千人，凑那里头去，就甭想赶的到地方了。
今天也算是他入职的头一天，从内卫学校出来，又授给官职，而且允了一天的探亲假，但到了今天就只有一句话的交待，让他找到一个地方，自己报道，并且在上司的带领下，随机参与到任务中去。
凭着训练过的过人的记忆力，王大郎还是很顺当的找到了地方。
就在崇文门左侧的一处民居。
在进去之前，他特别绕道从崇文门过了一下，果然，那些平时耀武扬威的税丁早就不见了踪影，城门大开，只有一群负责守备城防的京营官兵打着呵欠上城楼去了，没有那些不阴不阳的太监宦官，也没有如狼似虎的税丁，那些卖苦力的三三两两很随意的进来，商铺药店拉货的大车一辆接一辆的顺顺当当的进了城门，卖菜的送鲜肉的，城外卖鱼的，这些原本都是被盘剥的最凶的人，可他们也是神态轻松，嘻嘻哈哈说笑着就进来了。
今天已经是开关第三天了，看来天天进进出出的这些人已经适应了不再需要交税进城的待遇了。
至于到了城中……大明原本就是没有工商税的，用来平衡的就是各处的税关制度，还有和买政策。
但现在，这两样也是取消了，原本和买就是欺负的下等买卖人，真正的大商家，够资格和官员太监打交道的根本不会被摊派到名额，而崇文门的税关也抽不到那些真正的有钱人和官员士绅，都是抽的普通的小民百姓和小生意的血汗。
如今张佳木不管不顾的把宦官集团给得罪了一个狠，却是把京城之中最为扰民，苦害百姓最狠的两样恶政给取消了，王大郎才站了一小会儿，称赞张佳木的话就听了满满的一耳朵。
在此之前，可是没有这么多，毕竟锦衣卫做的是见不得人的特务勾当，前几任指挥使的名声也很那啥，不算好听，所以锦衣卫在百姓心中的形象原本就不大好，张佳木又没有做过什么亲民的大事，虽然不似曹家和石家那么苦害百姓，扰民残民，但毕竟也说不上有什么好名声就是了。
如今却是大变特变，百姓就是这样，任何动听的言辞也没有一个最简单的事实管用，吹的再凶，也是没有一个实在的政策更能得人心。
人心，平时是看不到在哪儿，可是用心去听，去感受，却是处处都在，叫人听得着，看的见，一切都是清清爽爽，明明白白。
……
略听了一小会儿，他便转到了一个小巷子里头，按记忆找着了一个单开间的小门门口，在青瓦垒成的门首屋檐底下，按着约定好的虚实拍击之法，开始拍击着小院的院门。
在啪啪声中，他安静的，不急不燥的，按着既定的办法，缓慢而又坚决的拍击着。良久良久之后，门才哑然一声打开，有一个长的凶形恶状的汉子打开门来，看他一眼，歪一歪头，低声道：“进来”

第521章 伏兵
一进院落之后，才发觉院子门首很小，但院内并不简单，地方很大，天井也很宽敞，就在院子里头，还站着十来个灰衣汉子，年纪大小不一，但眼神中都是透着精悍之色。
只是各人都穿着百姓的衣服，看起来气质都很出众，这一次他奉调前来，要加入这个部门，首领是谁，干办什么样的差事，却是一点儿也摸不着头脑。
就是这会子，连领头儿的是谁也不知道？打量了好一会儿，却也没有人上来理睬他，只是有几个汉子用好奇的眼神看了他几眼……王大郎确实是太年轻了。
又过了一会子，众汉子突然肃静起来，脚步也是站的呈立正的姿态……这种姿式王大郎却是见的多了，站军姿练队列时就学过了，而且在锦衣卫的学校，现在也是用军纪军规来管束，所以一见之下就很熟悉，这种样子，外人是摆不出来的。
一见如此，他就知道有大头头要出来，果然，从里间听到吱哑一声，却是有人从里向外把门给推开了。
这人他却是认识，原是正南坊的百户官谭青，曹石反乱，谭青和另外两人三人潜入幼军副将程森家中，把程森秘密带出城去，途中没有惊动任何人，居然也没有从城门出去，而是谭青用勾索攀上城头，又垂下软梯，叫程森等人攀墙而出。
事变一完，论功行赏，谭青是报在三等功臣里头，虽然现在还是百户，比王大郎只高半级，不过谁都知道，他升到佥事指挥或是同知指挥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谭青一出，就用凌厉的眼神扫视四周，在他的注视之下，所有的二三十条汉子俱是低头垂首，齐声道：“见过大人”
王大郎自然也是夹杂在人群之中，亦是垂首向谭青请安。
“你就是从内卫学校里刚调来的吧？”
“是的，大人。”
不理众人，谭青大步到得王大郎眼前，用挑剔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才摇着头道：“看样子似乎也算机警，武艺呢？怎么样？”
王大郎不动声色，眼看了看院中武器架前，挑了一把苗刀出来，凝神静气，大呼一声，前步猛踏，然后长刀在半空中“啪”的一声巨响，接着带着凌厉的劲风猛挥而下。
在他对面数步开外有一个汉子，虽然距离的远，但这一刀威势极大，那汉子到底又退了几步，面色还是有点儿发白。
要说这一手武功刀法，在锦衣卫中是顶尖儿的了，毕竟王大郎是京营世家，从小苦出身，什么样的苦活也做过，所以打熬的好身子骨，也会一些武艺，到了幼军之中，吃的好，身子很快长开了，力气自然也大了许多，又因吃过苦，所以练起来更是比普通人强过百倍，在幼军中他已经是以武学闻名，更不必提锦衣卫了。
锦衣卫毕竟是特务组织，除了缇骑和内卫的力士部队之外，文职部门或是普通的校尉们，在武艺上的要求是没有幼军高的。
“看上去也寻常的很。”谭青很挑剔的道：“现在在我这里，用不上这种刀术功夫。从现在开始，你要改练短剑匕首，擒拿功夫也很要紧，说简单点，就是杀人还不能有声响动静，你能行不？”
“能行。”王大郎并不因为谭青的态度而恼怒，或是气沮，他只是安然一笑，道：“只要大人给职下一点时间就可以。”
“唔，你还不坏。”
谭青终于夸了他一句，当下点了点头，道：“功夫不坏，也不心浮气燥的，你要知道，我这里要的是得用的人手，你要是沉不住气，我就要和大人说换人了。”
王大郎这才知道，适才这短短时间，也是谭青对自己这个新人的考验，如果他有心浮气燥，或是不服气的表现，就算是武功合格了，品性心性这一关也是过不了的。
再看看四周的那些汉子，现在一个个都是一脸坏笑，想来，这一关他们也经历过，而且也是全部合格了。
王大郎心中一阵温暖，却是向谭青拱了拱手，沉声道：“职下受命前来，一切自然都是听大人的调遣，大人说要怎样，职下就一定听命行事。在学校时，老师就是这么调教教导的。”
“唔，内卫学校不错，看来，我可以多要几个人了。”
“职下是有几个同学，都很不坏。”
“嗯，再说吧。”谭青点了点头，却是又一脸严肃，向着众人道：“咱们这个部门一共是有‘干事’三十一人，我是专员，还有两个副专员，也是我在正南坊的副手，老王，老刘”
话音一落，便有两个一高一矮的中年汉子站出来，悄没声的向众人点一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咱们这个部门。”谭青接着道：“是大人新成立的，不归任何部门管，现在这点人手，是学习积累经验，会慢慢一直调人进来，将来，会成为和内保外保总务庶务一样的大部门”
内卫和保密局按锦衣卫的老人的说法，仍然是内保外保，至于总务庶务等部门，也是和内外保一样的大部门，首领都是锦衣卫的老人，比如刘勇这样的老资格。
至于缇骑，也是超然于各部门外的强力部门，只听从张佳木的直接命令。
一想到要加入这样的直属平行的大部门，而且因为是奠定基础的老人，对将来的发展一定极为有利，在场的人彼此对视一眼，都是一笑。
“现在是草创，所以调进来的全是军官，最低的也是试百户，最高的么，也就是千户。至于我，现在还是百户，大人说了，过一阵子就赏我一个都同，将来差事办好了，当然还能有升腾的余地。办的不好，只能回家啃老米饭，这顶百户帽子，大人说了，都不打算给我留着……你们，听懂了没有？”
锦衣卫的老人，现在当上二品三品高官的实在是太多了，简直不足为奇。而跟随张佳木的一群人，封侯爵的就是有好几个了，曹石事变后，正式的封赏还没有下来，不过料想官居一品的也会不少，现在大家当官升官的心都很热，谭青几天前还只是个百户，再过几天，可能就是从二品的都指挥同知……此时正是风云激荡，英雄搏击之时，锦衣卫里涌现出大量的人才，随便一个百户都有出类拔萃的表现，倒不是张佳木有如此慧眼，把所有的人才都汇聚在帐下，实在是他的奖励措施和高官厚禄的吸引，使得部下拼命的提高自己，努力做事，才能吸引到他的眼球，人才，向来不是不经意能发现，而是发掘，悉心照料，栽培，这才能如心所愿，开花结果。
听着谭青的话，底下果然也是群情振奋，在场的人，最小的是王大郎，最长的是刘副专员，年近四十。
普遍算起来，正是平均二十五六，一门心思奔上走的年纪，又都是从各部门抽调来的精兵强将，最弱也是一个试百户的前程，大伙儿都是聪明人，谭青的话一听就明白了，部门草创，挑来的全是他的嫡系，将来发展好了，大伙儿的官帽子当然也不会低了，要是办不好，谭青倒霉，他们当然也没有个好儿。
“听懂了”
所有人都是昂首挺胸，齐声吼着。
“听懂就好。”谭青微微一笑，道：“瞧吧，咱们必定会叫所有人惊奇，当然，最要紧的就是让大人惊奇……诸君，岂不勉哉”
……
就在谭青训斥勉励自己的新部下的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大同，他的前上司余佳却已经接到了京城的密信，开始预备着抓捕石彪的大事。
自从被派到大同，余佳从百户一路到佥事指挥，大同也成为锦衣卫在外的重镇，内卫外保，总务庶务，各部门都在大同有相当的人手，除了没有缇骑之外，余佳手头掌握的有丰富经验，经历过残酷训练，可以随时派上就有超过五百人，可以说，除了辽东和徐慕尘经营过的泉州特科之外，锦衣卫派驻外地的力量，就属大同这里最为雄厚了。
这是一个以驿站为核心发散的庞大组织，涵盖了军队、官府、监狱等诸多系统的超级特务组织，因为隐藏得当，组织严密，连大同总兵官石彪都不知道，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就有这么一支强大的异已武装的存在。
对石彪而言，更让他头疼的是朝廷用掺沙子等办法安插下来的各级武官，他们掌握武装部曲，只听朝廷的指挥，和他喂饱了的心腹是不一样的。
在石彪麾下，有石亨的人，也有他自己使唤多年的心腹部下，为数很多，最少，在有紧急情况下，他有把握能指挥超过五成的武官。
但这还是远远不够的，十三万人的大同是一个庞大的军区，由步兵骑兵等兵种组成的野战和城守集团，在有巡抚的情况下，兵马都归文官巡抚发放军饷和考绩，总兵官只负责做战，后来巡抚召回，石彪的权势才又大为膨胀，但距离一手遮天犹有距离，他没有把握，在宣布公然造反之后，是不是所有的武官都不敢反抗，到时候，只要有一个出来振臂一呼，坚拒抗命的，整个大同局势都会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是吉是凶，实在难以预料。
正因如此，石彪并没有第一时间参与事变，尽管知道了叔父和曹家的计划，他只能等消息，把眼光盯向京城，并且掌握好自己的心腹，至于锦衣卫派在大同的这些秘密武装，他没有空，也没有手段和决心来管理和挖掘。
当然，事实证明，这绝对是个致命的失误，也是石彪败亡之途的开始。

第522章 动员
余佳接命之后，已经将大同所有的锦衣卫精锐集结在一处，不论是哪个部门，此时此刻自然都归他统一指挥。
手持斧子和短刃的肯定是保密局特科，自从徐穆尘发明这种入室杀人之法以后，这已经成为特科的招牌装备了。当然，火铳等大威力用来阻截敌人反扑的武器也有，一般是掌握在小队的队长和指定的一两人手中。
火铳，特别是合格的大威力火铳，在目前来说还是太少了。
至于手持短弩和短刀的自然就是内卫的力士，内卫的武装力量分为直卫、护卫、力士三个部分，直卫只负责张佳木的保护，护卫负责一些核心部门的保卫工作，力士则承担一些外勤工作，弥补保密局特科工作的不足，算是内卫这个部门自己的强力部门。
特科和力士彼此不大服气，这一点也从现在场中的情形就能看出来，这些膀大腰圆，眼神中凶光毕露的汉子一个个都是挺胸凸肚，用挑衅的眼神看着对方，场中火药味也是甚浓，仿佛一个不对就能打起来。
当然，在严酷的军纪约束下，敢于真动手的是绝不会有的。眼前这种情形，其实也是两个部门的老大们有意造成的，根子就是在李瞎子等坊丁派掌握的保密局，而内卫，却是在锦衣卫出身的薛祥手中，两个部门的高层彼此不和，下头也是争风吃醋，彼此都是争强好胜，有一些争执也是在所难免了。
天已经大亮了。
余佳一身穿着漂亮的飞鱼服，腰系鸾带，脚踩官靴，身后一件绣着花纹图案的披风，右手按刀，大踏步的走进来。
他在坊丁队和正南坊的时候，因为生的一张白净圆脸，又颇爱笑，就算执行公务时，也是笑嘻嘻的并不恼人，所以人有笑面虎之称，此时的余佳却是大步而行，一张圆脸板的铁青……虽未言声，却也是杀气毕露了。
“人都到齐了吧？”
一边走，他便是问着自己的副手。
“是，大人，全部到齐了。应到五百三十一人，实到五百三十一人，适才下官已经点过名册了。”
对答之时，在场诸人已经听的明白。这里是距离大同城十里外的一处驿站，早就被锦衣卫经营的滴水不露，平时驿站只有几十人，都是挑的很精干的人，算是余佳的指挥中心，但驿站因为要招待来往官员和驿卒邮差，平时养的马也很不少，所以有一个极大的场院，此时此刻，这五百余人就在场院中以标准的军姿笔直站好，手中的武器在朝阳下熠熠生辉，散发着寒光……虽然余佳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这五百余人还是整齐的喊叫道：“见过大人”
声音暴烈，仿佛是五百人用尽全身力气，并不是发自喉咙，而是自胸腹间全力发出。
“好，很好”余佳上唇上两撇胡须抖动了一下，看着滑稽，却是无人敢笑，他亦是用尽全身力气吼道：“你们都是各部推荐来的精锐，当然，老子更是他妈的厉害，不然的话，大同这里何等重要，大人会把老子派来？”
在场的人也是头一回见余佳如此模样，各人都是心中一凛，身姿不禁站的更加直了。
“精锐不精锐的，光靠说没个鸟用，是骡子是马，要拉出来溜溜”余佳身形矮小圆胖，根本没有所谓的上官威仪，不过此时的他站在高处，声嘶力竭的喊叫着，却是无人觉得他不够资格，诺大的场院中，只有他嘶哑而带有金石之音的声响：“石亨已经伏诛，现在，大人传来谕令，着我们拿捕石彪，不论生死，今日午时之前，我们要把大同握在手中”
这不能不说是一个疯狂的计划，但在场的锦衣卫们却都是面露狂热之色，所有人都抽刀在手，不知道是谁将手中长刀一举，喝道：“诛拿奸贼，我锦衣卫，威武”
“诛拿奸贼，威武”
数百人一起吼叫起来，几百名汉子都在边关一年多了，不少人已经见过血，与京城只是一直在训练和抓捕人犯的锦衣卫，在气质上绝然不同。
这五百人，是一柄已经出鞘见血的锋锐宝刀，一旦出鞘，必伤人无疑。
……
“石彪在总兵府吧？”余佳从高处跳下来，眉宇间略有一点疲惫，他向自己的助手问道：“那边情形如何？”
从接到密谕之后，大同锦衣卫已经开始动员，并且派出大量人手在石彪和他的心腹亲信住处盯着。
“最近天气转暖。”那个副手神色略有紧张，答道：“石彪和部将昨天率三百精骑到边境去视查，听说还斩了十来个首级，所以石彪心情甚好，今天已经决定了，要再多带骑兵，并且多派将领去巡边。”
“他只是要把不是嫡系的将领和军队都派出城去，一等京师消息到，就可以顺利举旗了。”
“是的，下官猜石彪也是如此想法。”
“那么，今天他府中人应该不少？”
“是的，大约也得有四五百人吧，原本他府中就有一百多人的亲卫，还有家人仆役幕僚，也有一些心腹武官就住在他府中。今天大宴心腹武将，加上他们的随从伴当，四百人上下是肯定会有的。”
“好的很。”余佳狞笑一声，道：“正好一网打尽。”
“但如何善后？”
“这我们不必管，大人说，先尽捕尽诛石彪一党，过午之后，就会有后援到，可以稳定军心，使大同不仅不乱，仍然可抵御保喇入侵。”
“大人英明。”那人心悦臣服的道：“诛一石彪没有什么要紧的，要紧的是大同不能乱，一旦乱了，给蒙古骚鞑子可趁之机，那可就是得不偿失了。”
“唔。”余佳点一点头，看了看天色，突然一笑，道：“怎么样，咱们约好的那位宝贝大爷也该出来了？”
“下官去瞧瞧。”那个副手也是一笑，道：“他真是软蛋一个，不过咱们拿大人一吓唬，立马也答应了。说真的，还真叫下官瞧不上。”
“甭管这些了，咱们安心做事。”余佳淡淡一笑，道：“叫他预备吧，再过一刻的功夫，咱们也就换衣出发。”
……
辰时末刻，大阳已经挂在半空中老高了，温和而又颇有热度的光线均匀的撒在大同府城之中。
这是一座准军事要塞，整个城市的防御系统都做的极为牢固，翁城和塞城，拦马墙、角楼、敌楼、护城河，一应俱全。
离的老远，就能看到城上到处都是飘扬的军旗和整队而行的甲士，在城内城外，放眼看去，几乎到处都是穿着鸳鸯战袄持着长枪铁矛，佩着腰刀的边军将士们。
除了军人，就是那些运着粮食来换取盐引和茶引的商人们，整车的粮食被运到前线，然后商人到衙门中换成盐引或茶引，再到规定的地方换取盐和茶，这样又能促进贸易，又可以保障边境粮食储备的良法就是著名的开中法，用这种办法，大明政府保障了边境近百年的平安和边军将士的温饱，但就是在天顺年间，开中法开始崩坏，主要原因，自然就是皇帝自己拿茶引盐引不当回事，大量赏赐给太监亲臣的原故了……
就是这样，整个大同仍然在一种奇妙的活力之下。阖城之中，到处都是甲士和商人，因为外地人多，酒楼饭店客栈自然也极多，商贸显的极奇发达，而且，虽然和蒙古仍然是在战争之中，但城中仍然有不少由骆驼组成的商队，在悠扬的驼铃声中漫步而行。
整座城市，都是显的活力十足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魅力。
在商队和大队的士兵之中，很快出现了一支队伍，看到仪仗，尽管不少人脸上都是不以为然的表情，不过多半还是让开了道路。
来者是被太祖皇帝封赐屏藩于大同的代王殿下。大同居民或是来往大同的人，对上一代的代王仍然记忆犹新，首任代王朱桂是太祖幼子，自幼失教，几十岁了仍然恶性不改，青衣小帽袖锤于闹市击杀人为乐，地方官没有办法，而天子也因为他是太祖之子而无法以法严惩，在建文年间，朱桂被关押，永乐年间被数次训斥，并削护卫，不过仍然是屡教不改，正统十一年这老不死的终于死了，留下一个继位的孙子朱仕壥却是懦弱无能，在大同总兵官石彪面前下跪的丑闻在城中已经是人近皆之，不仅代王殿下自己没有一点脸面可言，就是他的亲兵护卫们，也是极为丢脸，感觉是无地自容。
今天不知道朱仕壥有什么事，在过百护卫的簇拥下，扛着仪仗，无精打采的向着城中西面的总兵衙门而去。
当然，不是有意有心观察的话，就不会发现这些代王护卫一个个身手矫健，腰间都是鼓鼓囊囊的藏着兵器，行动之时，眼神顾盼而精光四射，根本不是原本那些只会渔肉百姓的代王护卫可比。

第523章 潜入
当然，这些细节并不是普通百姓所能关注的，所以代王仪卫仍然不紧不慢的簇拥着坐在大轿中的代王向着大同总兵府而去。
石彪的排场倒也很不小，隔着半里地就有卫兵持戈来回的巡逻，并且有拒马和拴马桩等物品，一般的文官武将，到这里便就得下马了。
虽然朱仕壥在石彪面前下跪谢恩，丢尽了朱氏皇族的脸，但好歹还是一位亲王，如果他的三护卫还在，或是在洪武年间永乐早年的话，亲王仪在文武百官之上，任何人不得与亲王分庭抗礼，而且除了地方政务，亲王是要兼顾军务，除了自己的三护卫万余人的直属军队外，亲王在法理上可以节制自己封地内的大明王师，也就是说，大同都司和附近的卫所是应该归代王节制，并且在紧急时由他指挥的。
当然，这是洪武年间太祖皇帝的设想，在建文削藩和永乐裁抑之后，亲藩已经无事可为，不仅政务不能插手，原本负责的边防军务的责权也被削夺了。甚至，中央皇室觉得边境要派驻重兵，留下一个亲王在军事重地实在是不能放心，所以原本的“塞王”被迁往内地的很多，比如著名的宁王就被迁到江西去了。
大同这里，代王虽未被迁，但护卫被削，犹如没了牙齿的老虎，威风大减。而大同又因为是军事重地，以前是由现兵部尚书年富当大同巡抚，定襄伯郭登为总兵官，两人一个是文臣中的清正廉洁的强项令，一个是连皇帝也敢拒之门外的猛人，在这两人手下，连石彪都被压的动弹不得，一个没护卫的代王就更甭提了。
那几年，估计也是朱仕壥最压抑的时光了，就只能在王府里数星星看月亮，玩宫女生孩子，一点儿出头露面的机会也是没有。
可年富一被赶走，郭登也被调回了京，石彪上位，朱仕壥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就算不能恢复当年的风光，不过他知道，石彪看似凶猛，实在是一个没有什么心机和城府的人。
没有脑子的凶猛，只能被人所利用，狐假虎威，其实狐狸才是利益的人。
有此认识，朱仕壥就特意巴结石彪，甚至做出下跪那种极为屈辱的动作，但付出也并非没有回报，这两年来，代王府的势力也实在恢复了不少。
在石彪的纵容和漠视下，王府护卫已经有数百人之多，而且三教九流，无所不包。朱仕壥当然不是要造反，他只是尽可能把自己手中的实力攒的丰厚一些，这样不管将来是谁主政大同，都不能把他这个亲王抛诸脑后就行了。
这一切原本都是顺风顺水的，但在昨晚锦衣卫的访客来拜访他之后，一切就都改变了，朱仕壥收起了所有的阴微心思，已经下定决心，以后就混吃等死了。
他这一生怕是再也忘不了昨晚的情形了。
在有几百护卫看守的巍峨王府内，就在他的寝室之中，当着几个被剥光的宫女的面，锦衣卫的内卫力士不知道怎么就大摇大摆的进来了，然后那个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蒙面锦衣卫头领就那么从从容容的坐到了他的对面。
不卑不亢，朱仕壥见过太多的官员，或是如有些文臣那样，在他面前故意做出一副高傲的样子，而有的武官为了一点赏赐，就特别的卑躬屈膝，种种巴结奉迎的模样，虽然是奉承他的，但也仍然叫他觉得恶心。
可锦衣卫的那个人却绝然不同，他的语气从容而平缓，却是份外的坚毅果决，眼神也是炯炯有神，身形虽然不高，却是渊渟岳峙，坐在朱仕壥面前，犹如一座坚实的山峦。
再过一百年，朱仕壥也不愿意再面对那个锦衣卫官员，更不愿和他谈话。他心里很奇怪，锦衣卫指挥使张佳木是怎么网罗到的如此人才，他朱仕壥也是给人厚禄，恩结于下，江湖草莽之士都是拼命网罗，三教九流，无所不包，根本不问出身。
就算如此，又哪里能有和那个锦衣卫官员相比的部下？
差远了，差太远了。
也不知道怎么的，在对方面前，自己亲王的架子怎么也摆不起来了。一问一答，开始他还想坚拒对方的要求，甚至想虚言恫吓，结果却在对方冰冷如山的态度面前，把一切应对的办法都撞的粉碎。
懵懵懂懂的，朱仕壥就答应了对方的要求，对方虽是致以谢意，但眼神中的那点冰冷似乎有若实质一般，把这位尊贵的代王殿下冰的犹如在冰窖里头一般。
在临行告辞之时，对方扔下一个本子，在人走后，朱仕壥拾起来一看，却是自己的一些私底下的言谈记录。
当然，还有他收买江湖豪客，甚至贿赂山西布政司等地方官员的记录。
甚至他一些在密室之中和心腹的谈话，当然有很多是犯上不敬的疯话，也被用恭楷恭恭敬敬整整齐齐的书写记录着。
对方丢下这个来，用意是什么，简直是不用多说半句了。
看的满头大汗的朱仕壥在天亮时分才把本子丢在炉火上给烧成了灰烬，在对方派人请他出来合作的时候，他只稍做抵抗就屈服了。
这位尊贵的代王殿下已经决心，在这件事过后，就解散护卫部队，安心老实的在家里养鱼种花，优游岁月，再也不动什么糊涂心思了。
……
代王虽不中用，好歹也是礼绝百僚的亲藩，见是代王仪仗，总兵府的守将们上来略看一看，懒洋洋的给代王的大轿行了个礼，然后便挥手放心了。
代王与总兵官也算是经常往来，而且以亲王之尊，石彪也不好叫他和普通官员一样投帖拜门，然后等候传响，亲王亲至，这一点脸面还是要给的。
今天正是石彪大宴亲将的日子。
边境有警，他已经下令几十位不听命或是心向朝廷的将领出征，从前两天起，就陆续有将领出发了。
今天石彪宴会自己的心腹，当然就是有话要宣布。最少，可能是要给部下吹一吹风，毕竟京城那边已经两三天不通消息，究竟如何，石彪自己心里也是打鼓。
但明显的，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凭自己麾下这些将领和十万大军，好便好，不好，就自己在大同动起手来。
今日集会，副将十余人，参将三十余人，游击、守备、千总、把总并各都指挥、都同、佥事指挥、千户，林林总总，加上伴当亲随和石府家人护卫，总得有四五百人之多。
府邸之前，熙熙攘攘，拴着的战马就得好几百匹，分做四五堆，在总兵府外里许就陆陆续续可以看到拴着的战马，放着的铠甲兵器……因为是赴宴，很多人只佩着剑穿着武官服饰，或是便服，铠甲兵器什么的，就和战马一起，交给亲兵们看管了。
除了战马，就是一群群明盔亮甲的将领亲丁。
大明将领蓄养苍头家丁从国初就开始，到这会子更是有加强加深之势，再过百年，总兵调任带几百家丁离任都不算什么新闻，而石彪此时，有二百家将还算是当总兵官不久，再过几年，恐怕有过千家将，亦是不足为奇了。
仗着代王亲藩的身份，仪仗护卫一路前行，终到得五开间的总兵府大门前。
高大巍峨的门首，两座张牙舞爪的石狮子分列左右，大门两边，有两队三四十人的甲士分列左右，持着长矛大戟等擦的鲜亮的兵器。
往里头看去，则是石彪的丈六总兵红旗高高悬挂在半空之中，旗帜上“三军司命”的字样清晰可见。
总兵旗下，则是豹尾枪班等仪仗护卫，甲士们从门外一路排到二门，个个都是挺身肃立，一派威武雄壮的模样。
进了大门，一路迤逶到了二门，王府护卫平时大半就留在大门外，很少一些跟入大门之内，随侍护卫就可以了，今日不知为何，却是一路都跟了进来，只是这二三百人排列甚长，王爷大轿都已经到了二门前，队尾却正好停在了大门外的广场之上。
千户杨达是石彪的亲信心腹，迎来送住，多半都是他的手尾，这会子他笑着迎了上来，皱眉看了看拖的老长的王府卫队，勉强半跪行了个礼，在大轿前弯腰问道：“殿下怎么有空过来了？”
“喔。”代王先命人掀开轿帘，然后在轿中笑道：“我有些事，来寻总兵官说话，怎么样，他现在有空没有？”
“王爷亲自过来了。”杨达似笑非笑，答道：“咱们侯爷没空也得有空不是？”
“那，就请他出来见一面吧。”
“有点难处啊。”杨达笑道：“现在侯爷正在宴客，怕是一下子抽不出身来，王爷不如到书房暂等，过一会儿，我就上去回。”
堂堂亲王，一个千户说叫等就等，而且一副不容商量的嘴脸，代王这个亲藩在石彪眼里是什么样的角色，由此就看的很清楚了。
原本的打算是要哄出石彪来，然后号令一声，就在二门外擒下。好歹亲王临门，他不能不出来迎一下。
谁知此人动手在即，实在没心情理会代王，居然就这么要把人拒之门外，或是干晾在一边了。

第524章 袭杀
“杀了。”
余佳知道事不可为，原本也没打算这么顺当。当下一声令下，两人锦衣卫便上去，一左一右，把杨达挟住。
“咦？什么意思？你们要作死么？”
杨达勃然变色，喝骂道：“兔崽子们，想死不是？我怒起来，甭说是代王的护卫，就是皇上的护卫禁军，我准保也能要你们的命。”
“还等什么？”余佳狞笑一声，向那两个锦衣卫道：“他的鼓儿词唱的好听？你们听的很爱？”
这么一句，两个挟住杨达的部下再也不敢耽搁，两人挺着手中的绣春刀，分左右向杨达的肋间一送，刀锋是内卫造的百练钢刀，锋锐无比，一插之下便直入杨达胸腹之中。
“你们……你们……你们怎么敢……”杨达两眼圆睁，瞪的如牛眼一般，似乎是不敢相信，又似乎是痛的太厉害了，几乎说不出什么囫囵话来。
余佳却是理也不理，杨达此人，天子都知道他。原本是石彪的亲兵出身，后来是任旗鼓百户，接着便是中军千户，是石彪麾下心腹第一人，这样一个人，自然是骄纵跋扈，京师中就算是勋戚亲臣家，此人也敢顶撞得罪，根本不放在眼里。
张佳木赖以起家的查察婢女被拐骗一案起家，而当初在京城为石彪四处私掠大户人家美貌奴婢，然后再运回大同的，就是这位杨达。
这其中的过节，余佳当然清楚，看着痛的缩成一团，口鼻都流出鲜血，形状可怖的杨达，他微微点一点头，轻声道：“善恶终有报，杨达，你该有此报。对大人来说，今天也算是诛除元凶首恶，当年不能尽查的一口恶气，也算吐出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就是接连下令。
一群锦衣卫如群狼恶虎，开始挥舞手中的长刀斩向总兵府的卫兵，同时有人掏出短弩，开始用强弩射击那些远处的目标。
同时，有人掏出筒状物的东西来，用火折子点燃了，“砰”的一声，却是一股绚丽的烟花，喷射出来的烟火，直射云中。
虽然是大白天，不过烟花极为明显，想来隔的老远，也能看的清楚。
带到府中来的锦衣卫是一百六十人，加上几十个王府护卫，二百余人一起动手，一下子就打了总兵府邸卫兵一个措手不及。
余佳连话也没喊，手中绣春刀连连劈砍，眨眼之间，就被他砍翻了三个卫士。
石彪府中所养的卫士当然是他心腹中的心腹，此人凶悍残忍，他的部下当然也绝非善类。府城中常有传言，石彪的卫士不当值时经常群起为盗，在大同附近抢掠商民，甚至会请假外出，骑马冒充蒙古人在大同和太原，至延绥等商道中抢掠商民。
一被他们遇上，而多半必死无疑，这些人生性残暴，原本就可以是大盗强梁，是石彪千方百计网罗来充为羽翼的强徒，对这些人，不必宣谕拉拢，因为必定是会死斗到底的。
有此认识，锦衣卫们自然是大杀大砍，绝不客气。
因为事起仓促，锦衣卫又全部是王府护卫打扮，石彪的总兵府卫士们根本没有想到，平时瞧不起的代王府护卫居然敢暴起伤人。
乱刀之下，很快便有数十人被砍死或砍成重伤，断肢和内脏混在粘稠刺鼻的暗红色鲜血之中……
在第一轮的狂暴打击之下，二百一十余人的总兵护兵只剩下一百一十余人，过百人在眨眼之间就被乱刀砍死，或是被强弩射死了。
“射下高处的那几个家伙”
余佳砍翻了三个护兵，其中一个还颇有战力，高大武勇，身上的甲叶厚实坚硬，做起格挡动作的时候动作娴熟，手中是一柄厚实的阔刃长刀，和明军的制式腰刀相比，更宽更长更沉，显是这厮自己打造。
尽管对方是劲敌，不过靠着在坊丁队和锦衣卫千锤百炼出来的格斗技巧，余佳先用游斗法消耗了对方的体力，近身白刃战对人的心志和体力都是最高层次的考验，平时可挥舞数十下腰刀而不累，但生死相搏之时，每一刀都是出尽全力，在这种情形下，能留三分力，并且步伐不乱者，必胜无疑。
在对方劈出第十一刀而无效，心浮气燥之时，余佳突然抢攻，连斩数刀，把对方劈的连连后退，然后猛然跳起，在对方腰刀垂下无法护住上盘的时候，一刀掠过，把一颗硕大的头颅从颈上砍了下来。
鲜血狂涌而出，硕大的身躯在铁甲的护卫下仍然显的威风凛凛，不过，没过多一会儿，那庞大的身躯就颓然倒下，砰的一声，砸倒在坚实的青石板铺成的地面上。
余佳却懒得多看一眼，他是指挥，适才因为是暴起发难，人人动手，所以他也出手，此时过来了几个近卫，他便把自己的腰刀插入鞘中，只打量着四周的情形。
很快，他便发现墙角有哨楼，而几个人影正拼命向哨楼高处跑去……哨顶顶端，有一座硕大的钟楼。
“不能叫他们敲钟”余佳满头大汗，挥动着手臂，喝令着。
那必定是石彪事先布置，一旦出事，就敲钟通知城中各部前来救援。就算大同兵马有一多半是只听朝廷的，但只要有几千精锐听从石彪的吩咐，那今日的行动就算是失败了。
最佳的下场，也是锦衣卫大部被杀，大同落入石彪之手，然后朝廷调动大军前来剿灭，兵祸连结，那可不知道伊于胡底了。
好在锦衣卫内卫在强弩的训练上远超过其它部门，几十个力士一起转动着手中的钢弩，略加瞄准，第一轮箭雨蓬勃而出，然后接着就是第二轮，第三轮。
飞蝗一般的铁羽甚至遮住了人的视线，并且很快飞临到了钟楼通道，正在拼命攀登的七八人被接连射倒射翻，不论是前心，背心，胳膊，大腿，身上几乎无一处没有中箭，声声惨呼之下，尽管有人还在尽力上爬，不过只徒劳的在木制钟楼上留下一行行的血迹，没爬几步，便被新一轮的铁羽钉在木板上了。
“好，射的好”
余佳暴赞一声，接着令道：“去十个弩手，别的不必管，把这钟楼守好，就是大功一件，听懂了没？”
“是，属下明白”
弩手自有指挥，手指频点，立时点了十个精壮强悍的弩手，叫他们攀上钟楼，好生守住钟楼，不得擅动。
此时战局却已经发生变化，开始是锦衣卫占尽了上风，但石彪纵横大同十余年，和蒙古人也打了十余年，大同边军亦号称是大明第一强军，在石彪身边的卫士，岂有弱者？
就如余佳砍翻的那个卫士一般，尽管事起突然，又被锦衣卫占足上风，但剩下来的百余名卫士还是迅速结起阵势，十余人或三五人为一阵，或是半圆，或是三角，几乎在一刻之间，一百余总兵中军就结成了几十个大大小小形态不一的防御阵势，他们瞪大了血红的双眼，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呼啸和呐喊声，在锦衣卫狂风暴雨般的打击下，虽步步后退，但阵势不乱，绝没有一触即溃的迹象。
“不愧是大同强兵”
余佳暗赞一声，今日行动之前，他最担忧的便是这些总兵麾下的强兵，如今一看，果然是端的不同凡响。
只是大同军虽强，锦衣卫却更是有备而来。
一百余人逼住了困兽犹斗的大同军，彼此都是三五成群，互相牵制，谁也没有出尽全力来搏杀。
只有露出破绽，或是过于自恃自己武勇，想主动出手而落单的人，不论是边军还是锦衣卫，或是被铁矛戳死，或是被长刀劈斩成碎末血块，几轮之后，这种鲁莽的人越来越少，虽然战局仍然激励，隔的老远就能听到沉重的脚步声，兵器格斗的声响，将士沉重的呼吸声，但真正互相格杀的局面却并不太多。
白刃相斗，哪里真能数百数千人一直互相厮杀，体力不够，精神也绝撑不住。一场大战，连旬竟日的打法很多，要是一直白刃互加，恐怕累也累死了。
场中一时竟是僵持起来，边军强在经验，武艺都在锦衣卫之上。而且多半是穿重甲，持强兵。
而锦衣卫则胜在人数多过边军，而且暴起发难，气势上更胜一筹。
同时，手中武器也不弱于对方，这种院落中的近身格斗，有时候砍刀远比长矛铁戟更优胜一筹。
在他们的衣袍之内，也是全部穿着锁子内甲。这种甲原本只供应禁军，锦衣卫自己也并不多，这一次行动，调了二百副锁甲来，也算是下尽了血本了。
但锦衣卫所有的强弩，却已经成了克敌利器。
除了调走十名弩手控制钟楼，还有十余人攀到各个高点，用来观察外面和进行对内压制，剩下仍有二十余人，不停的向着抵抗的边军发射弩箭。
这种强弩是内卫在鲍家湾精心打造，是正经的钢弩，一槽五箭，可以瞬间连发，也可以一箭一箭的击发。
现在这样的情形自然是一箭一箭的瞄准了射，因为劲力大，穿透力足够强，而且距离也近，每一箭射出，就必定会有一个边军颓然倒下，不似普通的弓箭那般，射在铁甲上伤势也不会太重，而这种三棱铁箭破甲力强，射中人体后，血如箭矢般激射而出，人很快也就软倒在地，不能支撑了。

第525章 闯宴
“啪”一声弓弩击发时拍打弓弦的巨响之后，又是一个甲士被射穿了喉咙，然后还钉在了墙上。
在喉咙里吐出血沫，并且发出阵阵不明意义的声响过后，那个大同边军睁大着双眼，就那么靠在墙上死了。
“孬种，狗日的孬种”一个似乎是小军官模样的边军一边挥刀嗑飞铁羽，一边赤红着双眼骂道：“有本事和老子一对一，老子就是死了也死的象个汉子，这样暗箭伤人，算什么好汉，算什么豪杰”
“我们原本就不是英雄豪杰，也不是好汉。”余佳挥了挥手，又是几人持弩对那人射这去，那人挡飞了大半铁箭，却有一支正好射中了他的胃部，箭矢破甲而入，刺穿了他的皮肤，直插入胃，巨大的疼痛和胃液翻涌时的怪异感觉让那人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尽管武勇过人，他还是疼的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我们不是好汉。”一个弩手冷冰冰的目光看向被巨痛折磨的人，却并没有把弩弓对准人……一个失去抵抗力的人不值得浪费羽箭，他只是向着对方，低声的，一字一顿的道：“我们是大人的锦衣卫”
“是，我们是锦衣卫”另外一个弩手刚射中一个人，满足地看着对方徒劳无功的捂住脖子……大动脉被射中了，大量的鲜血狂涌而出，只过了一小会儿，那个看起来武勇过人的边军就捂着自己的脖子倒下了，其姿式，就如同一袋被倒空了的麻袋一样。
如果这些大同边军有一些盾牌，或是有效的指挥，以百余人的战力恐怕还有一战之力。毕竟就算如此地步，死伤如此惨重，这些边军仍有战意，三五成群各自为战，并没有露出怯意，或是打算逃走。
若是普通的军队早就溃散或投降了，被锦衣卫以极大优势压迫在越来越小的战场上的大同边军却是犹有余力，最少在短时间内不会崩溃。
从五开间的大门外向内看去，从大门到二门之间的广场上已经是壁垒分明，按当时的习惯，在两座门中间各有两排房舍东西对望，边军就是被锦衣卫们压在东面的房舍之前，在几株大槐树下，利用这么一点可怜的有利地形，做着殊死的抵抗。
“狗日的，他们打的倒是凶哟。”
余佳赞了一句，却不理会这里了，剩下来的边军不到一百人了，而且不停的在死伤，被消灭只是时间问题了。
而且，在大门外里许埋伏的大队也已经赶过来了，一群群的灰袍汉子，踩着整齐的脚步，隔的老远，余佳都能听出来是自己人在行动。
他心中一宽……等他们到了，驱散总兵府外的那些亲随护兵，把总兵府彻底控制住了，则大局定矣。
这一次也是关系到整个大明社稷安危的大事，余佳接令时起就开始拟定计划，此事看似简单，实则耗费了他极大的心力，这些天，就没有一天能睡超过两个时辰。
挑选人手，布置装备防具，任命行动指挥，规划进退路线，选择日期，找好进府的掩护……
几个军官赶至余佳身边，众人俱是外着灰袍，戴笠帽，腰间佩刀，手持长戟或马槊、铁矛等长兵器。和混进总兵府的锦衣卫不同，他们带着长兵器，还有十支紧急运送过来的火铳做为压制火力，所以事情办的极为顺利。
余佳的副手，大同副千户钱英上前一步，立正挺胸，眼睛里俱是傲气：“大人，职下等奉命驱散诸将护兵，现已经将总兵府外控制，留五十人骑马来回巡视，剩下三百人悉数赶至，请大人示下”
这一切都是余佳亲力亲为，这一下，可算是功成圆满了。
他精神一振，喝令道：“走，捉石彪这小子去。”
事起仓促，说是很久，其实连番激战，时间都并没有超过一柱香的功夫。从暴起杀人，到护卫仓促中被斩杀近半，再到边军们结阵抵抗，再到射击钟楼，种种事都是连在一起，其实发生的极快，几乎就是目不暇给，根本没有太久时间。
等烟花射出，三百名训练有素精壮强悍的锦衣卫出击，府门外不过是乌合之众，三五个的可能是好手，因为将领的亲丁不会挑选无用无能之辈。但三百锦衣卫是以合战之姿出现，上来便是持火铳、强弩、长兵，全副武装的杀将过来，如此威压之下，几乎所有的亲兵伴当都是一触即溃，根本没有抵抗。
所以等锦衣卫大部赶至时，时间也只是过去了一小会儿罢了。
“嗯，控制外围，你做的很好。”余佳夸赞一句，然后又吩咐道：“派两队人，攀上总兵府高处，以上控下，剩下的人，随我往内府去。”
“是”
钱英答应下来，挑了两队弩手，十名火铳手也是跟随一起，总兵府邸巍峨广阔，他们一部份攀上正堂，一部份攀在几个院落的主屋之上，以上控下，开始瞭望警备。
剩下的则跟随余佳全部掩杀进去。
外院杀声震天，里头却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今日石彪宴客，主宴的地方却是在府邸的后园。
冷了一冬天，今日难得聚起这么多人，天气和暖艳阳高照，在屋里摆酒就嫌太气闷了，所以就把酒席摆在了后园，赏花看树，也是武将难得的风雅一回。
只这一回，却是要了他们的命。
因为在后院摆宴，所以家中下人多半也集中在后院，只有厨房到后院是络绎不绝的下人丫鬟在送着酒菜。
客人有数十人之多，最差也是个百户把总，府中过百名仆役全部动员，才勉强能够支应这么大的场面。
外院的吵闹虽然听到一些，里头却也没怎么放在心上，等余佳等掩杀进去的时候，里头只派出了几个小厮，还有一个戴着瓦楞帽的管家模样的人物，显然是出来查看一下，外面吵吵嚷嚷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全数杀了，各队分开掩进，遇人则杀，不必留活口。”
事情重大，又要隐秘，哪里还有功夫留活口？
余佳接连下来，几个锦衣卫疾冲而上，把几个小厮和那个管家擒住了。
“哎，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敢……知不知道这里是大同总兵官的府邸”
被拿住了，那个管家还在嘴硬，擒住他的那个锦衣卫狞笑一声，手中绣春刀先在那人鼻间一割，把那人鼻子也割了下来，顿时就是鲜血淋漓，然后在那人惨呼之前，便是又在喉咙间一割，鲜血涌出，一条性命却是了结。
见他如此，其余四五个锦衣卫也是有样学样，在那几个吓的发呆的小厮喉间一割，顿时也是全部杀了。
在他们四周，其余的锦衣卫全部提刀掩入，遇人便杀，不分男女，一时间，整个总兵府邸犹如地狱一般，到处都是浓烈的血腥味道，时不时的便是一声或几声惊呼，然后便是刀剑砍在人身体骨骼或皮肉的沉闷声响。
如果从高处向下看，就可以看到一队又一队的灰衣人在穿堂巷子中蝴蝶一般的穿梭疾行，从二门附近，到正堂，再到边院，然后是穿堂夹巷，一路杀得数十人，数百人终于穿行到后堂之前。
石彪坐于后园海棠花从之下，在他面前，铺设着一张小几，酒菜林列，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他虽然富贵已极，已经位列侯爵，不过石家是武官世家，富贵没超过三代，在穿着吃食上都还不脱武将粗鄙的一面，所以酒菜虽多，却多是酒肉荤菜，菜色也很普通，没有什么特别的陈设讲究。
不过，他请的也全部都是边将，大家大快朵颐，吃的正是开心。
外面的吵嚷声已经小下去了，石彪不知道是因为抵抗被平息，还以为是自己派出去的人中止了鼓噪，因向着众人笑道：“不知道是你们谁带的人吵起来了，一会出去查清楚了，打他娘的军棍。”
他带兵向来就是如此粗疏，众将也习惯了，当下俱是笑道：“对，打军棍”
他们也都是没有想到，就在大同总兵官的府邸，居然有人冲杀进来，将总兵府邸外的随伍亲丁赶走杀散，又将总兵府邸内的中军武将和士兵全部斩杀。
如此大胆，连石彪这个彪悍凶狠的人却也是一点也没有想到。
“来吧，请诸君满饮此杯。”众将和所有的心腹在前，石彪也是极为高兴，他自己先干了满满一大碗酒，脸膛红的发光，脸孔上几处刀疤剑痕亦是如长虫一般的扭动起来，看着份外骇人。
他看向众人，大声道：“快，赶紧喝了，喝完了，我有大事和你们说”
“不如我来代总兵官说吧”余佳适时而出，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穿过酒桌林立的场地，到得石彪身前，气度安闲的问道：“总兵官是不是想说忠国公谋反的事？”
“咦”石彪大惊，他再懵懂自大，也是知道事情不对了，再看此人身后的数百大汉，一个个都是彪悍凌厉，杀气充盈，当下石彪便猛跳起来，喝问道：“你是谁，怎么敢冲到我的府邸里头来了。”他指向众人，色厉内荏的喝道：“是不是都不想要脑袋了”

第526章 后援
一员武将闻声而起，刚想说些什么，余佳长刀斜砍，在场众人只见刀光一闪，但见人头飞跃而起，那武将瞠目结舌，似乎自己也不敢相信，居然一照面之下，就已经被人斩了首级。
“反了，反了。”石彪知道不对，一脚把自己桌前酒菜踢的满天都是，然后抽刀挥舞，喝道：“有人造反，随我一起上”
如此情形，当然不必多说，所有在场武将俱是叫骂起来。
虽然眼前没有趁手的武器，不过身为武将，最少都把佩刀或是佩剑戴在腰间，此时各人喝的脸红脖子粗，不少人一声叫骂，便都是抽出腰刀或佩剑来，然后一脚把酒桌踢翻，冲杀过来。
“果然够凶悍。”余佳长笑一声，令道：“上吧，除了石彪，余者不必留手。”
锦衣卫有约在三百人之数，早就已经排成了一个半圆的阵形，数十弩手和五个火铳手就在阵势最前方，对方一冲过来，只听的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火铳先击发火，当先的几个武官立时就被打的胸口凹陷，口鼻之中鲜血狂喷，立时就倒了下去。
石彪当真是身经百战，但这种威力巨大的火铳也是头一次见到，当即便是一凛，心道：“对方有备而来，看来今日难逃性命了。”
果然倒也不出他的所料，在有备而来的锦衣卫面前，一排排的武官被射倒，就算是他们是石彪心腹，是身经百战的大将，但如此重击之下，自然也是心胆俱寒，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他们犹豫，锦衣卫们却信心百倍，当下俱是挥刀而进，而第一排是持长枪大戟等长兵器又身披重甲的重步兵，百余人持矛挺戟而进，当真是当者辟易，有闪避不及，而又试图抵抗者，三五长戟连接戳刺砍削在身，几下过去，就是把人连皮带骨的削成一团辨认不清的血团肉块。
“大帅，逃吧，逃吧”
一个牙将身经百战，此时看出势不可为，于是大叫大嚷，叫石彪向外逃走。
“走个屁”石彪狞笑一声，一剑捅在那人心腹之间，那牙将却是没有想到主帅会向自己捅过来，一时间脸上俱是惊诧之色，却是不懂，为什么总兵官要捅自己一剑。
“动摇军心者，斩”
石彪挥剑嚎叫，有若疯狂：“大同守军在城中就有三万步骑，俱是我的心腹，这里有警，一定会有兵马来救，不要怕，把桌子举起来当成盾牌来用，坚守待援”
他的话，确有道理，在场武将俱是他的心腹死党，知道便是此时投降也讨不得什么好，最少功名富贵必定付诸流水，一生辛苦，说起来是身外之物，但又有谁能轻而易举的置之脑后？
当下便都是按石彪吩咐，将踢翻的桌子举将起来，然后集结圆阵，把石彪围在中央，打定主意，要等城中兵马听到消息来援。
“尔等不要听石彪蛊惑了。”余佳面色沉静，向着那些武将喝道：“现在弃械投降，还有生机，若是顽抗到底，一会儿必死无疑，想清楚了，不要一条道走到黑”
此语一出，大同武将们却只是不理，他们既然是石彪心腹，很多事已经回不得头，况且大同确实是石彪经营多年的地盘，城中数万兵马都是石彪心腹，此时此刻没准就在来援的路上，既然事情未到绝望之时，又何必怂包软蛋一般，不战而降？
他们是大同武将，大同兵马有甲天下之说，身为统兵的将领，武艺身手自然更是没有话说，他们动作娴熟老练，意志坚决，组成圆阵之后，尽管锦衣卫在兵器装具上占足上风，但对方拼死抵抗，一时半会的，却也是奈何不得他们。
余佳心中甚是焦燥，大同这里情形极为复杂，万一真有不开眼的武将带着部下来总兵府这里援助，自己生死还是小事，误了大人的大事，那可真是百死莫赎了。
“佥事大人。”有一个在外的小旗飞奔来报，“外头有大队兵马赶过来了。”
“什么”
余佳心中发凉：“看来今日性命休矣，唉，我真无用，这一点事大人交托给我，却是没有办好。”
他正抱怨自己，却又有人来报道：“指挥大人，来的是前大同总兵官郭登，请大人示下，要不要放他进来。”
“他带的多少人？”
“约摸有三百多骑兵，护卫的是幼军的骑兵，对了，还有幼军前任副将，延绥副总兵官陈逵都督。”
“他也来了？”余佳精神一振，笑道：“那好，没事了。大人说叫我不必担心，由他来安排善后，想来就是如此安排了。”
余佳对张佳木的时间安排自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他这里何时动手，自然也是出于上意，但动手之后，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里，后手便紧跟而至。
这样一来，自然是无往而不利，根本不必担心什么了。
既然有后援来，这里倒不必牺牲下属的性命强攻了。如果换了别人，可能要拿下属的性命来博面子，但余佳心疼部下性命，从适才攻进来到如今，虽然步步占得先机，那是因为料定而后动，所以事事制人而人被制。
但就算如此，部下也有三十余人阵亡，而伤者也有五六十人。
仓促之间，不能细点，不过这一次的死伤也很惨重了。
虽然斩杀的大同边军和将军，甚至适才有个参将就死在余佳刀下，但一想到自己属下受创甚重，余佳便觉心疼。
好在，他虽然心疼，却也颇能忍痛，不然的话，就不大适全做一部首领，镇统一方了。
他在这里猫儿戏鼠一般，把石彪等人团团围住，围的虽紧虽密，却又用的是围而不攻之势，只是在外围不停的接触，并且用火铳手和弩手消耗对方阵营的体力和耐性。
一刻功夫之后，自外不停的涌入甲士，余佳回首远远看去，见是身形高大，一脸霸气的郭登在前，而中等个头，面色沉静淡泊的陈逵在后，两人身边，全是甲胃森严的禁军卫士，而郭登手中，还持有金黄色的三尺来长的令箭。
“是金牌令箭”
余佳部下中有一人曾经是京城禁军，羡慕锦衣卫的待遇混了进来，禁军经常守值宫城，见多识广，此人虽在战团之中，一眼还是把郭登手中所捧的物事给叫了出来。
石彪在圆阵之中，远远也是看到了陈逵和郭登二人。
陈逵他并不熟，甚至一下子叫不出名字来，但郭登是谁，他可是一眼就认了出来。石彪武艺高强，而且残忍好杀，生性勇武残酷，是一等一的虎将。
但在郭登麾下时，他便是一个良将，虽有叔父撑腰，却始终受制于郭登不能动弹。此时远远一看到郭登大步流星的过来，且手中有金牌令箭，他心中大震，知道京城事已经决出胜负，而如今此人过来，就是有人谋定后动，根本绝了他的希望。
适才在城东似乎有人在调动骑兵，轰隆隆的马蹄声令得抵抗中的大同边军诸将都是精神大振，后来突然又听不到动静，想来就是郭登亲自去把军队镇住，而后才又率众赶来此地。
城中虽然全是石彪的心腹，但主脑不在，连各级将领也不在，没有主心骨，只有士兵和下层武官，谁敢向前任总兵官现任的左府都督国朝侯爵动手？
何况郭登还有巨大的声望，还有手中的金牌令箭。
一个武将将手中的腰刀往地上一扔，精工打造的腰刀掠过地面，犹自斜斜的插进土中，刀柄颤微微的晃动着。
“大事去矣”那武将夷然自若，挺身上前，一柄铁矛直戳入他胸前，刺出一个拳头大的血洞来。
“是的，大事去矣，不必再做无益之举了。”
又一人扔去了手中的武器，不过并没有上前送死，而是抱着头坐到了地上。
这个动作得到了多数人的响应，很快，场中兵器丢了一地，十之八九的人都抱着坐着或是跪下，垂头丧气，一副等候处置的模样。
“你们真是出息了，对抗锦衣卫，就是对抗朝廷，对抗天威”郭登已经赶到，一脚把一个武将踢翻在地，他身形高大，脚力过人，这一脚过去，竟是把人踢的一嘴血鲜，牙齿也不知道掉了几颗，那武将满地打滚，却是连一声呻吟也没有敢发出来。
“不赖，还有点象老子带出来的兵”郭登在京城中闷的久了，天顺元年初的时候，奉诏返京，虽然已经表态拥立太上皇复位，但因为他的拒绝才使得太上皇狼狈不已，连自己的关门也进不来，也先差点把朱祈镇给宰了，可谓险之又险。
有此一役，郭登返京之初也是缩头乌龟一只，不敢说不敢动，连侯爵也差点没保住，每天只能在家闲居，任事不理。
此时到得大同，他在京城装出来的温文之气荡然无存，一脸戾气，双眼四顾扫视，似乎就是一只择人而噬的猛虎。

第527章 先声
郭登一至，石彪便知大势已去，而在场的武将们也不再做无益的抵抗了。
此人一来，虽然这府城中全是石彪的心腹部下，但整个大同境内，郭登在此坐镇近十年，所有的武将和官兵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很多军户子弟穿开裆裤的时候就知道郭大帅了，长大之后投军，第一选择也是到郭登麾下效力。
有这么一个人到大同城中来，任石彪留下多少心腹旧部，也是无用了。
郭登光凭威望就能坐镇一时，况且还有金牌令箭，可以迅速调回被石彪调到边境的兵马，大军一回，城中的抵抗必定如冰雪消融，根本无能为力。
“我好恨”石彪看向郭登，瞪眼道：“辛苦数年，到底还是败在你的手上了。我猜，必定是叫你回任总兵官一职，是不是？”
“你猜错了。”郭登冷冷一笑，道：“就你这个头脑，也想犯上作乱？”
他的话中似乎有刺，又似乎什么也没说。石彪不明所以，只是呆呆楞楞的瞧着。
郭登很不耐烦，向他喝道：“不要做困兽之斗了，没有意思。我辈武人，胜就是胜，败就是败，既然输了，就认输好了。你扔下刀，过来束手就擒，我还说你是条好汉子。”
“不必了，好歹我也是个侯爵，拉到西市去受刑，面子哪儿放？”石彪惨笑一声，手中长刀往自己颈项上重重一勒，一股鲜血顺着刀锋激流而下，在喉咙间发出了一阵意义不明的格格声响之后，这位曾经的悍将，为国效力立下殊勋的功臣，就这么倒在了自己的野心之下。
“好了，我这里的事完结了。”
锦衣卫虽不能说是完全不能暴光，但凡事还是少出头为妙。反正陈逵已经带人赶来，底下善后层面的事也不是锦衣卫能参与的。余佳上前一步，向着郭登和陈逵分别行礼，然后便道：“这里向两位大帅辞行，锦衣卫的人就退出去了。”
陈逵知道余佳也是张佳木最放心的心腹之一，不然也不会派在大同这样重要的地方了，当下笑了一声，道：“余指挥着实立了大功，大人会给你请功，放心吧，一个都同是跑不了的，最少还得有一个千户的世职。”
余佳自己心里的期盼也是这样，不过现在除了张佳木确实是封一个侯爵加上奉旨成婚的驸马身份外，还有几个封侯或是封伯的二等功臣，其余的人封赏尚且没定，不过余佳在正式封赐下来前又立得这个大功，封赏是一定跑不掉了。
但现在的他也不是当初坊丁队里的小混混了，当下只是矜持一笑，向着陈逵道：“承大帅嘉言，但愿如此吧。”
“一定如此。”陈逵笑道：“临行时，大人还说了，叫余佳把善后的事赶紧弄完，大人是定在五月初九和重庆公主完婚，到时候，可有大热闹可瞧，你呀，赶不上的话可是自己后悔去吧。”
余佳倒也是听说了的，这一次赐婚因为是皇帝压了张佳木一级的原故，所以在婚礼规格和赐物等细节上极尽奢华张扬，仪制什么的，就等于是亲王迎娶正妃，比起公主出降要高出一级，而张佳木实在也是当前的权臣第一人，所以看热闹的人就很不少。
现在是四月上旬，还有整一个月的时间，消息传出去，自忖能赶的上这场热闹的达官贵人王孙公子们都在往京城里头赶，这一场天大热闹不瞧的话，还有什么事可瞧的？
农业社会原本就是事少，婚丧嫁娶是一等一的大事，远亲近邻都会凑热闹，甚至把别人的事当自己的事来操办上心，红白大事，甚至有专门的行当，别的不说，光是裱糊这一行，京城里头就有专门的裱糊胡同。
至于公主出嫁的大事，用到的器物物品必定都是皇家器物，尽善尽美，在百姓心里，皇家用物是世间第一等之物，能开一次眼就是不得了，更不必提自己是不是有资格能用上一用了。
多少事物，打着贡品之名就能大行其道，就是抓着了人的这种心理。
余佳当然也不能免俗，除了能看这一场大热闹的高兴劲，自然也有张佳木对他青眼相加，特别嘱咐他回去参加婚礼的情谊。
这是面子。
余佳高兴的满脸放光，此时心思灵动，也是瞧出陈逵和郭登的不对劲来了。
从郭登进来，种种处置都并不与陈逵商量，连一声招呼也不打，就是这么自行其事就决定了。而且，嚣张跋扈，气势凌厉，根本不把陈逵放在眼里。
口口声声，也是把大同看成自己地盘一样护着。看来，是陈郭二人在权位上有所冲突和争执了。
这么一想，帮谁不帮谁，当然是明显的事了。
当下他向着陈逵一躬身，笑道：“下官再想去看咱们大人迎娶公主，可也不敢耽搁了眼前正事大同这里，锦衣卫势力根深蒂固，石彪授首，就能看出咱们大人对大同这里的经营之功。甭看他边军势大，号称兵马强盛，咱们一击得手，这才是滴水能穿石的功夫。这样吧，陈帅，我留一些人手在此，给陈帅居中指挥，是抓捕同党，还是抄家审问人犯，都可以由陈帅一言而决。”
余佳虽未明说，但是和陈逵那种亲热劲儿却也是一眼就瞧得出来。
话里话外的意思也很简单：咱俩是一伙儿的。
陈逵当然心感，同时也是心惊这个锦衣卫指挥佥事的心思灵动之快。他适才点了一点，只是寄希望对方能明白彼此的立场，稍加帮助援手，以杀一杀郭登现在的威风。这样，过几天上表封奏的时候，自己也不会显的太弱势。
结果对方一点就透，不仅帮手，而且不留余地。
这显然还不是张佳木的授意，因为陈逵知道，在自己身后，锦衣卫的大量人手，物资，都将源源不断的到大同来，因此，张佳木并没有事前布置余佳和自己的配合。
但只看余佳的反应，就可知道锦衣卫的人才之多，之丰，之盛大。
他心中感慨，怀着对张佳木的敬仰和尊重，甚至已经有了迷信和崇拜般的感情。
当下彼此不必多说，只是互相会心一笑，陈逵这个侯爵都督甚至对着余佳拱一拱手，彼此尽在不言中了。
相形之下，郭登就尴尬的多了。
一见锦衣卫和陈逵的关系更亲近，而且点出了锦衣卫指挥张佳木对陈逵更加照应，甚至就是心腹自己人的关系，在场跟过来的大同诸将，还有本地的文官都才恍然大悟，用若有所思的眼神看向郭登。
甚至有一些人，脚步情不自禁的就往郭登身后或左右移了几步，把距离拉远了一些。
人心就是如此，刚刚大家以为郭登必定能重回主政，现在看来，陈逵也是来传旨平乱的重将之一，曾经在边境长期为将，在左右府任都督，又在延绥任副总兵，斩首甚多。然后还是幼军系统的大将，更是张佳木的心腹中的心腹，现在也因曹石之变升了侯爵，这样看来，由陈逵掌大同这个军事重镇，也是完全够格的。
天高皇帝远，倒不能怪这些人刚刚不大明白情势，其实陈逵和郭登彼此都是知道，这一次他们来，一个是残存的勋戚武臣集团的努力，一个是张佳木这个可以一手遮天的权臣的授意，谁胜谁负，关系到一场大布局的变革。
郭登必须努力，也不能不努力。
但现在看来，陈逵更得先机，而人心都是趋强避弱，不愿和更可能失败的打交道，如此，更加寡助，失败的可能就更大了。
换一般人，必定心中沮丧，甚至失去争夺权位的信心，但郭登生性骄傲强横，而且亦出身世家，更有一股世家子弟的傲气，所以当下只是铁青着脸，冷哼一声，暴喝道：“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来人，割下石彪首级，悬于东门，拿捕他的同党，现在这些，拿下来，就地审”
他是侯爵，又是世家，经营百年之下，身边当然也有一些部下人手。
一语吩咐，当下就过百人暴诺答应，就有人上前去割首级，更多人的奔上前去，把几十个投降跪下的大同将吏都押过来，准备就地审问。
两个奉命前来的都是侯爵，都是都督，都可能任总兵官，在场的大同将吏都是惮若寒蝉，郭登吩咐，众人也只能依从，这里场地宽大，来有还有大同府的差官衙役，这边准备用刑，那边已经把夹棍板子皮鞭都预备好了。
可怜这一伙武将，生来是将门世家的也不少，尽管要马上厮杀，拼的是血汗功劳，被这么侮辱摧折，却也是从娘胎里出来之后的头一回了。
没过一会儿，就是一阵鬼哭狼嚎的哭叫喊叫之声，接着就是有人哭泣着招供，把石彪平日所为，所说，暴出不少出来。
更有人开始供出藏有金银的仓库，还有铠甲，兵器，都是私藏的，预备起兵时所用。
郭登在一边听着，坐在太师椅上，身上是一张很漂亮的白虎皮，他点头微笑，咬着牙道：“光是这些，就是抄家凌迟的死罪了”

第528章 朝旨
这自然是在摆功，余佳知道郭登是在立威，抢得先声，当下却只是微微一笑，也不和人说，自己悄没声的就出去了。
锦衣卫的人一走，郭登更显神气，把石彪的心腹们夹的夹，打的打，场中一片鬼哭神嚎的声响。
陈逵到底吃亏在没有在大同掌过权，地方官员和武将们到底还是听郭登的多些，所以无形之中，就是一个郭登话事的局面。
闹腾到中午，把石彪的余党盘问出个七七八八，还问出了几个隐藏金银粮食武器的秘库，再加上从石彪府邸抄出来的一些违禁的物品，比如铠甲兵器什么的……私藏这些就是死罪。
郭登疲惫中带着满足，这一次虽然是两人同至大同，但从头到尾，陈逵做过些什么？他斜睨陈逵一眼，心中大是得意。
就算此人有张佳木撑腰，但事情全是自己做的，报将上去，支持自己的人就有话可说，皇帝那里，也会好好考虑一下吧？
有一层大家都很明白，但又不好宣诸于口的意思：再不能叫张佳木的势力坐大了。
“陈将军。”郭登一切亲力亲为，把所有事情都办妥之后，才笑眯眯的向着陈逵道：“不知道陈将军有没有什么见教？”
“没有。”陈逵笑着摇了摇头，道：“郭帅一切都安排的极为精到妥当，我可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那就好。”郭登面上肌肉跳动了两下，眼中亦是凶光毕露，他挥了挥手，道：“那就全城大索，开始拿人。”
“我没有意见，一切随郭帅的意。”
“好”郭登大喜，招手叫过大同府的知府和府城的知县，再有十余个亲将等等，耳提面命，将要办的事一一吩咐下去。
首要之事，当然是把余党全部抓捕归案。
这是重中之重的大事，只有把石彪的余党拿捕干净了，这一次的差事才算圆满完成。京城里头，最为担心的就是石彪余党谋反，如果这件事没干漂亮，之前所有的差事就算是白做了。
第二件事，当然是查抄石彪的府库了。这里抄家的事已经由郭登的人带着府县的衙役在进行了，抄家抄出来的书信，铠甲兵器，还有那些金银古董等物都用帖条一一封好了，众目睽睽之下，想做点什么手脚也不敢。
一个大同府的衙役被看到私藏了一个金钗，惹的郭登不快，知府惶恐之余又是大怒，下令就在二门前按在长凳上打板子，啪啪之声接连响起，每板都是入肉，先前还有呻吟之声，打到六十板后，寂寂无声，只有打板子的声响。
到后来，人进来禀报，却是把那衙差杖毙了。
听到这话，一群大官人都面无表情，杖死一个衙役在他们看来和杀一只鸡没有什么区别，根本不会有人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郭帅处置得宜，我这里没有意见。”陈逵知道再呆下去无济于事，相反，早点到锦衣卫那边，可能会有意外之喜。
当下便向着郭登道：“下官想去城中查看一下情形，向郭帅告辞。”
两人都是奉旨赶来的特使钦差，说不上是谁大谁小，谁主谁副，所以陈逵一说之后，自己便自顾自的带着心腹部下离开。
“哼，走了也好。”郭登冷笑一声，道：“且看谁做的更加顺手。”
……
这么一闹，一直忙到第二天中午，郭登只是小憩了两个时辰，别的时间不停的在下令抓人拿人，下令封查府库，同时也出去巡查大同诸营驻军，宣抚圣上德意，以平诸军不满之心。
同时，下令北地诸军留驻一部份，再调回大部，在大同附近地方驻防，以外重内轻之势，压服大同这里的异已份子。
要知道，狗急也会跳墙，这里在不停的下令拿人，拿着铁链子的差役满街都是，要是有谁一时想不开发动士卒拼命，那可真不是一件好玩的事。
事情虽顺，郭登却隐约觉得不对。确实，事情发展的太顺利了。越是顺利，他越是觉得不对劲。
果然，第二天傍晚，被他派出去的武将和知府等文官匆忙赶到，一见面，知府就上来顿足道：“郭帅，我等下手已经晚了”
“怎么？”郭登心一沉，但脸上仍无表情。身为统兵大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郭登当然是有的。
知府心向于郭登，所以格外扼腕的样子，看着郭登，一脸焦急的样子：“郭帅，我等要封查的武库银库，粮库、布库等，已经全部锦衣卫事先封查了。”
“什么”
“还有，除了在这里的人犯之外，外城所有的石彪党羽心腹，十之八九也被他们给抓了去。”
“他们胆敢如此么”
“下官等去交涉，锦衣卫倒并不蛮横，但他们态度也很坚决，说是反贼叛逆，锦衣卫受命拿捕，要是咱们先抓到，当然他们也无所谓，但他们拿到的人，也没有理由交给咱们不是？”
知府似乎是京城人，说话又脆又快，待郭登听完，面色渐渐难看之时，他又摊了摊手，一脸无奈的道：“郭帅，下官可不能在这里伺候了。城中现在是锦衣卫到处在封库拿人，下官身为地方官员，可不能视若无睹，所以，只能告辞了。”
等知府说罢辞行，郭登已经是一脸晦气色。
他的部下不明所以，一个个呆呆的立着，象足了一群呆头鹅一般。
“混账东西。”郭登醒悟过来，骂道：“把这里的人犯，抄家的名录都给人家送过去吧，咱们这里，无事可做了。”
“大帅，咱就这么算了？”
有个部下心中不甘愿，上前问道。
“不算了怎么办？”郭登神色冷峻，摇着头道：“大同这里，看来锦衣卫是势在必得，现在已经闹这么大的动静，跟着后手还会有更大的动作，我们何必做恶人？”
有些话，他也不便说出口来了。
锦衣卫这么大的动作，显然是挺陈逵挺到底了。现在已经大张旗鼓，并且把卫中实力清清楚楚的展现在他的眼前。
是不是要硬干到底，这不是明显的选择么？
凭他现在的实力，就算在大同有些旧部，但能顶的过张佳木和他麾下的势力？算了，还是不要自寻难堪的好啊……
……
十余日后，朝旨正式下达。
石彪传首九边，下场他和的叔父和曹吉祥一样，首级烂了臭了，还得在几千里路的长途上来回的奔波，非得在某个边防重镇彻底完成了任务之后，被人不经意的丢掉喂野狗，或是随便找个土坑埋了了事。
至于他身前的功名荣辱，也只有少数的有心人才会有兴趣，才会打探记录，至于是否属实，是否失真，当事人已经多半死掉，究竟如何，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清楚了。
与此同时，已经位列二等功臣，并且晋位侯爵的陈逵果然被算成了安抚大同的首功。皇帝对陈逵在大同果决明快的手段和作风大为满意……他当然不会知道，张佳木前前后后调动了两千余名锦衣卫到大同，人手充足，后台硬郎，陈逵原本也不是凡品，诸事顺手，不过十几天功夫，大同已经局面粗定，兵马重新调配停当，再也不怕有什么意外出现了。
相形之下，原本的大同总兵官郭登就逊色的多了。
这一次郭登能成行原本就是京城中勋戚联手推荐，并且郭登也走了刚刚奉命提督东厂的司礼太监牛玉的门路，牛玉也在御前着实说了好话，这才把他派了出来。
皇帝是不喜欢郭登的。
当初被也先挟持，就算知道社稷为重，但对面的武将把自己拒之关外，这个心结，是无论如何也打不开的。
若是朱元璋那样的明君，对郭登反而会赏识重用，但当今皇帝，无论如何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可当今毕竟是普通人，所以郭登怎么也不能得到真正的谅解。此事既然是陈逵首功，皇帝便也好办的多了。
朝旨下来，郭登算是次功，回朝另有任用。
陈逵首功，以侯爵都督的身份任镇守大同总兵官，和石彪当年一样，不设巡抚，只派出一个太监来当镇守中官，算是监军。
代王这一次也算立了一功，赏了好些金银，并特赐三万亩地为王府庄田。
至于锦衣卫中，也有功劳，报在曹石之变的功臣名录里，一并封赏。
这算是皆大欢喜的局面。
当然，也有不喜欢的。石彪传首九边，其心腹有副将三人，参将七人，游击十余人，守备三十余人，其余千、百户二百余人，把总、中军营官、队、火长数百人，皆被拿捕。
这其中，守备以下官小，全部贬为小兵了事。
守备以上，判斩者二十余人，流放者十余人，在朝旨到达大同的这天，炮声隆隆，数十颗人头落地的同时，数百人神色凄惶的上路。
他们的目的地就是甘州，或是凉州，此去千里荒凉，前途茫然，也算是人生至悲之事了。
就在流放的人群之后，余佳率着数十部下，打量着流放出城的人群，自己却是打马向东……他要赶往京城，去参加张佳木的婚礼去了。

第529章 返京
这时离婚礼吉期已经不到二十天了。
京城里自皇帝在正统年间那一次大婚以来，已经有二十余年没有这么热闹过了。从正阳门外就明显看的出来，纷纷扰扰的人群比往常多了好些倍。
有些是象余佳一样，奉旨陛见，述职记功，顺道儿来参加这最近二十年来少有的一场大热闹的地方官员。
有的则是听到消息来瞧热闹，长日在家无事，遇着这种大事必定就会出现的地方官绅，当然，太远的就赶不及了，总以北直隶，也就是后世的内蒙一部，河北大部、山东、山西少部的这一大块地方的士绅来的多。
再有就是带着珍奇货物进京来，赶这一场大热闹，想顺道儿再发点小财的商人之流。
当然，也有的是什么也不为，专为赶这一场国朝第一权臣和皇帝长公主奉旨成婚的大热闹的闲人。
这事儿，就和鼓儿词里一样，透着新奇，好玩。以国人爱热闹的劲，现在又正是冬闲和春夏之交忙夏的空档，过了这一段可就是要忙起来了，农民忙，普通人也忙，每天早晚都不得安闲。
所以人来人往的倒都是夸赞一句，皇帝家这一次挑的日子还当真是不坏，皇家图个体面，大家凑个热闹，彼此两便，当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余佳原本该从西便门入城，不过他特意绕了一圈，先到了正阳门和广渠门一带看，瞧着络绎不绝，甚至是全家老小一起往京城赶的情形，当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笑道：“咱们大人的人缘不坏，看吧，这么多来凑他热闹的人。”
当时红白喜事，参加的人多人少也是视为主家的人缘如何。红事还罢了，白事如果没有全村的老少帮着一把手，也就是那家人做人太过失败，实在是太不得人心了。
从广渠门再向东北，却是东便门。
“大人，从这里进去如何？”
有个侍从在马上喊着问。
“不，今天风和日丽，是好日子。”余佳兴头很高，笑道：“我要去德胜门，从那里进去。”
“随大人的意就是。”
跟随余佳回来的当然是大同卫的老人，官职最低也是个千户了。余佳自己还只是佥事指挥，不过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提拔只是指顾间事了。
回想起大家奉命出京，前往大同经营时的艰辛困苦，还有那种如履薄冰似的小心，一切到了今日此时都有回报，而大家所敬服的张佳木又顺利晋位侯爵，成为与国同休的勋亲大臣，而且，还要迎娶皇上长女公主，这样的荣耀光彩，整个锦衣卫哪一个不是喜气盈腮，替大人，也是替自己高兴？
这几天，不少人走路都是哼着小曲，从大同赶往京城是三十多个驿站，有一半多大家只是换马或是吃个饭打个尖就上路，虽然辛苦，却是没有一个人出声抱怨。
能在这时候赶回来，原本就是天大的福气，跟随余佳回来的这几十人，大半都是当初在坊丁出身。
不少人还能回忆起来当年在坊丁队里被张佳木苦训的事，大家现在的精气神，军人风姿，还有身体素质，队列站姿，都是这位大人一手操练出来的，饮水思源，能有现在的一切，都是仰赖张佳木所赐，他的婚事，大家自然也是高高兴兴，各人都是兴头的很。
从德胜门再进去，已经是黄昏时分，一进城门，就有几个汉子迎上前来，余佳倒也认得，当下笑道：“你们怎么来了？你们曹头儿呢？”
这几个人，原就是曹翼的心腹部下，资格也实在够老，以前一直是在张佳木身边当直卫，所以认识的人也是很多。
这会子，几人全部是穿着麒麟服，头戴乌纱帽，腰系银带，佩玉饰，脚踩官靴，右手边自然是按着绣春刀。
这是标准的锦衣卫武官的打扮，这几个直卫出身的人看来这一次也是立功不小，但又够不着皇帝正式的恩赏，所以由卫里提前给赏了官职。
余佳在思忖，那人却是拍着手笑道：“咱们头儿就在东华门外等着余大人，他老人家吩咐了，余大人从大同回来，未必就一定走西便门，各门都派了人等，这一下可不叫咱们给等到了？”
想来这等人的活还有些赏赐，这些人都是官身了，不是余佳的身份，断然也不能叫他们这么兴头的等着。
“大人可好？你家曹头儿可好？刘头儿可好？薛大人可好？年徐二位可好？任九爷可好？”
因为都是卫中老人，对人事是再熟悉不过的事，所以余佳一问之下，负责迎接的人便立刻就答，丝毫没有滞碍。
“大人很好，前几天徐穆尘出海，大人还带着人一直送到了天津卫，听说要出海十万里，小徐相公也可真是胆大包天不过，都是大人交待的差事，摊上我，我也得去……”
“出海的事我也听说了，这么说，徐相公出海去了？”
“是啊。还好，出海前皇上的恩赏下来了，徐大人由文转武，授都督同知，官、阶、勋，都加满了，这一次出去，家小也是由大人照顾，说妥了，五年不回，就由长子袭职，大人叫他放心，准保叫他徐家不会断了香火，将来视他的儿子为自己子侄一般的照料，有这承诺，徐大人当然就放心的多了。”
“封赏下来了？”
听着这话，余佳却是心中一动，他这一次立功也不小。曹石之变，功臣分为一二三四的四等，张佳木一人为第一等，第二等是陈逵、程森等人，亦都封爵，第三和第四等就是等而下之了。
他和徐穆尘一样，都是开单子列在三等功臣里头，这样看来，徐穆尘是一个都督同知，从一品的官职，光禄大夫、柱国等官阶勋位都给了，他余某人立功也不小，看来，最少也是和徐穆尘差不离了。
果然，那人说到这儿，突然是一脸的笑，在原地屈膝行了一礼，然后才道：“余头儿，也要恭喜你老了，朝旨下来，咱们看到了，你老晋位都督佥事，金吾将军，上护军，正儿八经的朝廷正二品武官了。”
余佳眼前一黑，差点儿就从马上载倒下去。
从一个无赖坊丁，靠敲诈勒索或是小偷小摸过活，从小到达，受尽白眼，遭尽冷遇，风风雨雨捱下来，自己都以为这一生就这么落拓过下去了。
不成想，一朝遇到恩主，青云直上，现在已经是正经的正二品武官。这样，在家里，宗族之中，都可以扬眉吐气了。
一想到自己可以冠带俨然，被画成像挂于墙上，子孙后代都享受自己的福报，从此没有冻饿之虞，余佳便从内心深处感激着张佳木。
好不容易，他从眩晕中平静下来，因又向那人问道：“刘头儿他们呢？”
这一次刘勇和薛祥等人也是位列二三等功臣名录，上次夺门之变时张佳木不愿意成为众矢之的，所以有意压了压众人的功劳，刘勇等人不过授指挥同知或佥事，比起曹石两家的三四千人的功臣名录，张佳木几乎没有栽培自己人。老实说，当时也并不是没有人不满，但张佳木以自己的威信把一切暗流都压了下来。
现在回头看，自然是当时的决定是千对万对。而到了此时此刻，虽然大家仍然渴盼升官发财，但如果张佳木摇一摇头，众人仍然会听从他的安排，绝不会有什么不满。
但显然，张佳木已经到了广为栽培自己亲信，扩大势力范围的时候了。
“刘头儿授都督，薛头儿也授都督，都是在大人的左府管下”，那人笑嘻嘻的拉着余佳的马，笑道：“朵儿大人也授都督，都是武臣一品了，听说，京营的十二团营，大人有意把他们全放出去，各任一营总兵官。”
“哦？”余佳眼眉一跳，惊道：“那总务，内卫什么的，又都归谁管？”
“现在庶务给年锡之大人兼了，这一次他加了太子宾客，也是正三品的文官了，但仍然兼领咱们卫的庶务局大使的职位，总务么，听说给陈怀忠了，他一个举人的底子，这一次立的好大功劳，大人特别赏识他，正四品的少詹事，在卫中领总务，算是一步登天了。至于内卫，听说还没有人选，不过，下头猜大人可能不大会自领，现在保密局是大人自己管，已经够累的了。”
“可不是”
余佳没有意义的答应一声，这一次功劳之大，张佳木的势力也是大为扩张。现在看来，先抢了大同总兵官在手里，在京外最要紧的军镇拿在手里。
听说借着陈逵的关系，大人也在拉拢延绥的总兵官杨信，虽然杨信也是侯爵，不过放眼整个大明，敢和大人挺腰子的，怕是没有。
除了延绥，当然还有宣府、蓟镇等地，不过暂且还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但这一次，自己奉命回来，却不知道有什么新的职务在等自己？
向一个百户官打听，这等事他却是做不出来，于是只得含笑漫应一声，就算是把这个话题给揭过去了。

第530章 大格局
一路逶迤而行，沿途当然是人山人海，京城之中已经是人满为患了。
骑马不便，各人索性下马牵引而行，走了小半个时辰，余佳一看线路不对，因问道：“怎么，不是往都堂那里去么？”
“大人还没回来哪。”在门前迎候的百户笑道：“天津卫也重新建卫了，当然，也是隐秘的。除了大同卫、天津卫、还有甘州卫、威海卫、济南卫、开封卫、淮安卫等等，往北，就是蓟镇卫、宣府卫，出了山海关，就一个卫，就是辽东卫。”
“不得了，大人这一次好大手笔。”
“可不”
那人得意洋洋地道：“下官听说也要被派出去，到甘州卫去干千户去。”
事变过后，锦衣卫在资源上已经极尽膨胀。张佳木奉命继续执掌锦衣卫，都督左府，重建搭建十二团营，无形之中，京营也实际上被他管辖着。同时还有提督幼军的差使，在这些官职的基础上，又进行了一些微调和改变，所以掌握的资源更多，使用起来也更加方便的多了。
在这种基础上，加上锦衣卫原本财力就足够。现在放手做事，所以在北方新建了十几个卫，南方也是在长江以北黄河以南这一大块地方建立了几个战略要冲的新卫，比如淮安和卫辉诸卫。
至于江南，暂且因为江南官绅势力的强势，还有南京留都官僚已经自成系统，手脚不大好伸过去。
好在已经有袁彬和哈铭这两位师长辈在南京，听说混的也是风生水起，所以也算是打进了一只楔子，将来如何，还得慢慢再说，现在还看不出什么来。
如此相加，锦衣卫又重新设立了三十几个分卫，在行政级别上，也是有指挥使，同知指挥，佥事指挥，千百户和总旗小旗，建制森严，和国家设卫并没有任何区别。
但也有很大不同。
锦衣卫的人数远不足五千六百之数，连一半也不到。一般来说，大卫，比如大同卫这样，可能有常设的一千二百人之多的人手。
象卫辉或德州这样的城市，设的卫可能就只有三百人左右。
当然，国家设卫已经逃亡的差不离了，就算编制还有数千人的，能拉出几百人就算是很强了，但锦衣卫待遇好，人员心气很高，普通的军卫根本不能相比。
加上在京师的十四个千户所的两万余人，到天顺二年年前，锦衣卫将为膨胀为五六万人的超级组织。
“到天顺五年前，在十三布政使司设分卫一百左右，涵盖全部府州县城，查访不法奸徒，肃清匪盗，纠察不法官员，查禁妖言等，当然，也和京城一样，建浴室、厕所、清理下水道，街道什么的，一样也得做这些事。”那个百户提起来已经是说的一嘴的唾沫，他兴高采烈的道：“余大人，听到这个，甭提多提气了，真带劲儿。”
余佳也甚是高兴，问道：“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大人你来晚了两天。前天晚上，大人在都堂召开会议，总旗以上参加，大人亲自说话宣示明谕的。”
“唉，那我真是来迟了。”余佳顿脚道：“我来晚了”
“没事。”那人笑嘻嘻的道：“大人也是坊丁出来的，还不知道咱们侯爷就喜欢开会？当初是赏是罚，都开会说的清清楚楚。黄二那厮……喔不，是黄大人，当初每次开会都被大人数落，经常抬不起头来，您老忘了？”
“哪里能忘啊……”余佳呈现出一副恋恋难舍的表情，呆了半天才又道：“当初可是天天看到大人，现在，难啦。”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那人笑道：“按大人的章程，咱们锦衣卫要在官府埋线，此外，驿站的人手是明的，还有渡口、车行、邮传，都要兴建开设，都用咱们自己的人，此外还有学校、慈幼局、义庄什么的，还有在各地的驻军，也要派人手，一卫最少三百人，不然也怕不够用的。”
这确实是一个雄心勃勃的庞大计划，按这个来说，锦衣卫除了原本的功能外，几乎还和各地的驻军和官府平行，等于是一个无与伦比的前所未有的庞大部门。
余佳几乎听的呆了，这样一来，除了行政权之外，军权、司法权这两样，锦衣卫几乎也从各地的都司和按察司手中抢过来很多，人数来说，少则三百余人，多则一千余人，加上京中的锦衣卫本部，也就是说，在两年之内，锦衣卫要膨胀到十万人以上。
似乎是看出他的心思，那个百户压低声音，道：“缇骑也要扩编这一次缇骑打的漂亮提气，大人甚为满意，所以要在沧州设一个沧州卫，说是普通的卫，其实是给缇骑扩编用的，还有，宣府、大同、蓟镇，都各设分所，大人的意思，三年之内，缇骑从现在的一千余人扩到三万人左右”
“全部是骑兵么？”
“当然”那人斩钉截铁的道：“缇骑自然是骑兵，现在的一千余人，将来怕全部都是军官了，以一带十，几年之后，还是一支所向无敌的强军。”
“三万缇骑……”
余佳听的发呆，虽然在熙熙攘攘的京城大市之中，几乎就要打寒战了。缇骑的装备具甲连曹钦的鞑官都比不上，每人都是双甲，一层铁甲内穿皮甲，其余弓箭刀枪，包括火铳、钢弩，都是内卫出产的精品。不要说曹钦的鞑官，就是大明天子的亲兵也是远远不如。
这样的装备还有那些变态的训练，这支军队扩张到三万人以上，这是何等恐怖的力量？这样的力量，怕是横扫沙漠也足够了。
他心思也是足够灵动，当下便扯住那百户前胸，惊问道：“大人是要对骚鞑子们动手了是吧？”
“正是”那人挣脱开来，笑道：“大人说，要以缇骑三万铁骑为核心，精选大同、延绥、宣府、大宁、辽东等九边精锐骑兵，编成十万铁骑，交给一上将统领，横扫沙漠，彻底灭此朝食”
“好，大好”
余佳听的目光炯炯，双拳猛击，恨不得就在原地跳叫起来。
当时开国不到百年，蒙古人在中华大地上作恶多端，简直不可胜数。要不然，也不会以强大的兵力和一个过百万人的主体民族，在华夏不到百年就被一群用竹秆为兵器的泥腿子给赶跑了。
后人常说是蒙古骑兵腐化无用了，但再怎么说，蒙古人依然是骑兵，依然重甲强弓，百年前横扫无敌，百年后却是打不过一群百姓？
原因也很简单，当年士大夫无心相抗，百年之后，蒙古人暴虐残酷，不仅是百姓，汉人士大夫也与之决裂。
从上到下，整个汉民族都与之誓不两立，虽然起兵造反的都是朱元璋或张士诚这样的私盐贩子或破产农民，但辅佐相助的，却是刘基和李善长这样的地主阶层。
如此一来，安能不败？
时隔不久，民族仇恨当然还没有消解，提起当年恨事，犹有不少汉人切齿而恨。而土木之变更是不远，时隔十余年，还有地方官经常来报，拾到神枪数千支，头盔过万个，而死掉的将士，尸骨犹未掩埋，河套一带，蒙古连年犯边，辽东一线过千里，几乎是年年有兀良合诸部进犯，杀人淫掠，犯下的罪恶累累，令人极为痛恨。
所以，一提起攻打蒙古，余佳便恨不得立时加入缇骑，到草原上痛痛快快的厮杀一场才好。
张佳木的计划，也极为雄伟壮丽，简直就是以强大的经济后勤能力来打造一支强大的无敌铁骑。
一支过十万人的骑兵队伍，战马最少就要三十万匹以上，最少还得配十万人的辅助部队和超过十万匹的辅助用的战马。
这还是以轻骑为主的配给，如果是重骑兵的话，还得翻倍。
但不得不说，这才是真正能起作用的计划，要解决蒙古问题，彻底消途北方边境线几千里的防御压力，就非得有这种开国君主才有的大手笔，来彻底的解决问题。
明朝国初，就是以徐达常遇春的骑兵对蒙古骑兵，以骑克骑，百战百姓，后来还是以骑兵远上草原，诛杀王保保，俘虏残元官僚，数战之后，把残元势力彻底打跨，打残。
但到了成祖永乐年间，京营兵马就是以步卒为主了。
毕竟大规模大建制的骑兵，耗费的资源实在太恐怖了。
一匹健壮的战马，每天吃的精料就能负担五个步兵的费用，开国之初，一切以战争为中心，到了数十年后，仍然维持这样的骑兵队伍，实在是难以为继。
但骑兵不足，成祖以数十万步兵为主，少量骑兵为辅的战法，虽然五次北伐，但没有一次能找到敌人的主力，狮子搏兔，兔子却避而不战，狮子徒劳无功，虚耗力气。
永乐年间的战略失败，最大的失误就在于此了。
而张佳木以权臣第一的身份，第一件事就是要彻底解决年年骚扰边境，耗费了中原大量财力物力的蒙古问题，余佳想到于此，想起张佳木的雄心抱负，不觉心神荡然，只觉得自己与对方相比，格局气量，实在是相差的太远，太远了。

第531章 衙门
余佳一时感慨万千，不过，给他带路的人倒是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从德胜门进来，一路南行，到了东华门附近再折向西面，余佳一看这线路，倒是笑道：“混蛋东西，你这是要把我带到大人府邸里去不成？”
这里倒是真的离张佳木在金银胡同的府邸不远，因为再往南行，就是靠近长安大街的灯市口了。
“不是，不是。”那人笑道：“咱们曹大人的衙门就在灯市口附近，你老回来，侯爷交待叫曹头儿先接待，所以，就先领你去见曹头儿。”
“京城里头，已经管大人叫侯爷了？”
“是啊，不然的话，也不大好称呼了。再说，已经是侯爵，咱们不叫，岂不是把大人的身份给贬低了。”
说话间，那人倒是又把对张佳木的旧称给带了出来，自己也是一笑，轻轻在脸上一扇，笑道：“这嘴，一时半会也是真改不了了。”
“不妨，我想大人肯定还是喜欢旧时称呼。”余佳脸上含笑，眼神里却是极为冷峻，他道：“一个侯爷的称呼，也配不上咱家大人。”
“可不”那人大为感慨，发声赞同，不过，紧接着又道：“王增那厮，亏大人拿他当自己人，悉心栽培他。嗯，也是瞧着老靖远伯的面子，咱们侯爷毕竟是老靖远伯一手拉拔起来的……”
“不对”余佳打断他道：“大人是自己天纵英明，凭他的底子，就算是没有老伯爷赏识，一样也会出头。当然，饮水思源，咱们大人不会忘恩负义就是了。”
“可不是么”那百户拍着腿道：“就是这个根底了。咱们大人不愿背一个忘恩负义的名，对王增百般客气。你瞧，现在他也是伯爵，一样是驸马，皇帝亲口说要叫他再领一团营。新营制一营是一万二千兵马，这一下就是手握实权，隐然就是要和咱们家大人平起平坐了。”
“戚，他也配。”
“提起来真真是气闷，说咱们在京营里抓人杀人多了，又说咱们大人揽权太甚。前一阵，大人有几个奏章，王增这厮就说东道西的……还好，皇上也没大搭理他”
一边说一边走，自然是没一会儿就到了灯市口。
从这里向北半里地，就是东长安大街，很多官衙就在这里设立，也是皇城地界。
向东南不远，就是有名的东大市，来往的商人有一半以上在这里交易，购货批发。普通的百姓来逛大市的也不少，毕竟虽然大明不是严格的依坊而居，坊市里也允许开设不少店铺，酒楼饭庄杂货铺子都有，但一些大宗的货物，比如打支金钗，或是买几匹好布，就得到专门的地方来买。
至于一些南货或是值钱的货物，都得到大市里来买才比较正宗，古董玩意，文房四宝，更是大市里才有高档货色，普通的铺子，一扎宣纸就当宝贝似的收藏起来，小气巴拉的劲儿，叫人生厌。
所以每日清晨到午时是大市最热闹的时候，熙熙攘攘的人流挤的街市水泄不通，这阵子又是要看这场大婚的时候，赶到京城的更要到东西两大市瞧瞧热闹，顺道买些货物回家，等余佳过来的时候，就算隔着小一里地，也能感受到东市那里的热闹。
“嘿，可真热闹”
余佳是京城土著，一看就很欢喜。带路的百户也笑道：“可惜现在没空，不然的话，就带大人好生去逛逛。”
“罢了，又不是没去过……咦”他惊奇着道，“就是在这里？”
所谓的新衙门倒也真的是气派不小，坐北朝南，开门洞开，两边石狮子左右对列，站班的也是全副武装，穿着的却是五城兵马司的官兵服饰，锦衣卫的官，却是叫坊官带着坊兵站班，怎么说，也是不对劲。
“可不就是这？”百户官笑道：“瞧我这糊涂劲……我家曹头儿，已经不是锦衣卫的官了。”
“怎么？”余佳大为惊奇，道：“他不在锦衣卫，大人身边没人怎么成？”
“提了个新的直卫，这一次在守卫都堂一役中也是打的不错，所以叫这人干了直卫指挥，曹头儿就得空放出来了。”
“哦，哦”余佳哦哦连声，笑问道：“那叫他干五城兵马司？那可是屈了他了，五城兵马司不过是正六品，他原本就是百户，这一次没有升他的官？”
五城兵马司也就是大明京师的最基层的治安部门。
锦衣卫管缉拿奸徒，查禁妖言和不法反逆，当然，街道卫生也归锦衣卫管。
五城兵马司则是管理城中坊市的大大小小的治安事件，大到杀人越货，小到街坊争执，都可以归在五城兵马司的治下。
因为贴近百姓，兵马司的指挥被称为坊官，或是“坊里老爷”，正六品的官儿，在京城就跟绿豆差不离大，他们指挥的兵丁则是坊兵，和正经的京营兵和禁军比，也是受气包的角色。
除了欺负一下百姓，再也没有人甩他们的账了。
和直属天子的锦衣卫不同，兵马司还得被巡城御史节制，当然，也只有跟着巡城御史的时候儿，因为文官们自成系统，而且讲究的是强项不畏强权，就算是太监或是勋戚之家，巡城御史一样敢顶，真顶上牛了，一样敢下令拿捕。
兵马司的人，也就跟着巡城御史了，才有可能扬眉吐气一下。
曹翼怎么说也是跟随张佳木多年的老人，诚谨厚朴，是很得力的心腹。从私人交情来说，能和张佳木有家人情谊的，除了一个任怨，也就是曹翼等寥寥数人罢了。
堂堂直卫指挥，也是百户的官职，平调来任五城兵马司指挥，还得受文官御史的指手划脚，余佳大为摇头，只道：“这未免对曹兄弟太不公平。”
“你老进去再说。”
带队的显然就是曹翼的心腹，听着余佳的话，只是笑嘻嘻的不出声，当下只是躬着身子，作出请余佳即刻进去的手式。
“好吧，那就进去再说。”
这里确实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余佳神色俨然，打量了下四周情形，倒是叫他发现不对的地方来。
站队的虽然是坊兵，几个带队的武官身上穿的袍服打扮，都是标准的坊官装扮。
但不同的是身上的束甲，还有手中的武器，一看就知道，全部是锦衣卫内卫的作坊工厂所出。
鲍家湾那里，听说内卫下管的兵杖局已经拥有铁匠过千人，这么多人，还是标准化的生产，余佳听说时都是惊叹不已，当时只是想，这么多武器，不知道造出来干什么用？现在锦衣卫用的武器铠甲可已经是尽够使了。
如今看来，出产的武器到了何处，一见分明。
除了这些坊兵，衙门四周还有一些穿着灰色箭衣，戴着笠帽的大汉，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是藏着兵器。
这些人，似乎就是内卫的力士了。
再有，就是眼前这些穿着锦衣卫正式的袍服，飞鱼服、麒麟服都有，都是卫中正式的校尉军官。
而从大门看进去，居然是一队十余人穿着铁甲的缇骑。
这些人都是面色冷漠，身形健壮，一看就知道是精中选精的虎贲精锐。特别是那种有形无形的杀气，一看就知道是经历过血战厮杀的沙场余生的汉子。
被余佳打量时，有一个缇骑睁眼扫视了这边一眼，然后就把眼闭上了。
就是这一眼，余佳身上也是一紧，汗毛倒竖起来。
都是杀过人见过血的，杀气近身，一下子就有感觉，一下子就知道，对方这是在作出实质的警告。
一见如此，余佳倒是真的奇怪了，曹翼这里，校尉也有，力士也有，缇骑亦有。除了这三方面的人，还有五城兵马司的官兵受他指挥约束，替他站班，这样的组合，还真是有够奇怪。
心中虽是奇怪，但是他心机深沉，当下只默不出声的向里头走。过了仪门，绕至大堂廊下，却见曹翼已经笑咪咪的站在廊檐之下的石阶之上，向着这边拱手致意。
好久不见的老熟人了，余佳心头一热，也是先拱手，到了阶上，两人平平相揖，彼此正式见礼。
余佳出京时，就是百户的官职，而曹翼当时也是百户，这会子见礼，就是用的平礼相见了。
至于余佳的部下，倒是面露迟疑之色。
曹翼并没有穿着正式的官服，只是一袭锦衣袍，束头巾，扎皮带，脚上着的是皮扎靴，这倒是边军喜欢的靴子。
这一身自在是自在了，但瞧不出他的官职大小，也是当真的为难人也。
曹翼跟随张佳木久矣，再老实的人，也不是傻蛋，当下便瞧出各人的神色，当下哈哈大笑，拍着余佳笑道：“我在房里见老友，彼此都宽了官袍，倒是叫老哥的部下为难了。罢了，都不必见礼了，彼此换了衣服再说话，自在一些”
他倒是大大咧咧的，不过余佳的部下都在这一次大事变的保单名录之中，最差也是一个五品千户的前程，听曹翼的意思，还是不叫他们行礼了，各人都是面色一变，便是余佳也是微微一征，觉得曹翼这个坊官说话，未免太过托大失礼了。

第532章 新职
曹翼自是知道众人心思，他笑了笑，刚要说话，里间却是传来人笑骂的声响：“是不是余佳那厮来了？赶紧的叫他滚进来，进来迟了，老子打他的板子”
说话的人声音甚是粗豪，而且大大咧咧，似乎并不把余佳放在眼里。
此语一出，不仅余佳的部下为之色变，便是余佳自己，也是觉得大是尴尬，当下便有点负气的道：“里头不知道是哪位仁兄，出来见见又何妨？”
他算来算去，张佳木不在京中，任怨向来性子平稳，而孙锡恩和黄二等人和自己资历相等，徐穆尘出海，年锡之事忙，况且这些人都是与坊丁出身的并不和睦，绝不会这么出言耍弄自己。
想来想去，却不能咽了这口气，就算是老弟兄，也得把这个场子讨回来不可。
里头尚未答话，余佳的副手便是怒道：“是谁在里间胡说八道，现在又装缩头乌龟不成？男子汉大丈夫，早点出来叫大伙儿见见的好。”
他亦是坊丁出身，心头想法是和余佳一样，彼此心思相通，互相使个眼色，就知道彼此的想法。
当下余佳不便反脸，此人便踏步上前，喝骂开来。
“喝，老子出外一年多时间，都长进了啊。”里头那人骂骂咧咧，却是向着门前大步走过来。
两边闹僵，曹翼却是笑咪咪的不出声，一副事不关已看热闹的样子。
“不对”余佳是何等人，当下便瞧出来，曹翼这厮不怀好意，有要看自己笑话的样子。当下猛然一惊，便要出手拦住自己的副手。
不过，已经晚了。
房门洞开，一个瘦长汉子推门出来，此人一脸的络腮胡子，身量也高，但偏生瘦弱的紧，似乎是弱不禁风的女子一般。
一般人长成这样，必定给人极为怪异的感觉，但此人却是叫人觉得是豪气逼人的豪杰好汉，双眼炯炯有神，眼神也有若实质，扫视之时，犹如钢针刺目，叫人不敢与之对视。
“唉，果然是李大哥。”
余佳已经是一脸倒霉样，也是一副认输了的神情。
他的副手部下却已经跪了下去，正趴在地上叩头，嘴里只道：“下官莽撞了，请李爷恕罪则个。”
此人已经是封赐的指挥同知，三品武官，这会子却是趴在地上叩头如捣蒜，这般做法，看的余佳四周的随从都是呆了。
便是曹翼的部下，也是大为惊异。这个客人，穿着青布箭衣，只带了三个随从，骑着几匹劣马进来，偏曹大人对他极为客气，待若上宾，而此人也居之不疑，在衙门里大呼小叫的使唤人，各人原都不大服气，此时见了一个三品武官叩头如捣蒜的样子，这才惊觉，还好自己之前没有失礼，不然的话，可能就要大倒其霉。
“是小贺么，时间久了，人长壮实了，火气也壮了不少嘛。”那瘦长汉子只是咪着眼看跪在地下的人，嘴里也是不咸不淡的说着，叫人摸不清他的想法。
“李哥，千错万错是我的错。却看我的面子，还是算了吧。”余佳却是知道此人脾气秉性，素来不饶人的，小贺不小心得罪的人，却是因着自己，所以天大的事，还是自己先揽过来再说。
“罢了罢了，老弟兄见面，有什么好说的。”
曹翼适时上来打圆场，那瘦长汉子突地一笑，脚踢了跪在地上的武官一脚，笑道：“换了两年前，不叫你小子哭出来，咱老李能饶了你？现在么，也罢了。”
得他这么一句，在场的人才都松了口气。
唯有曹翼没事人一样，他倒是轻松，其实不是他置身事外，实在也是知道眼前这位主儿已经换了脾气，并不似当年那样得理不饶人，轻易开罪不得。
这人自然就是已经在辽东小两年的李瞎子，夺门之夜天子御赐姓名，得的彩头就不小，后来接掌张佳木的正南坊百户一职，也是干的有声有色，在京中已经颇有名声，算是锦衣卫里很有前程的一个实力派。
余佳当时，不过是他麾下的总旗，后来提的试百户，李瞎子走后，余佳才能接任，算起资历来，却是比李瞎子差的远了。
就算是比能力，在坊丁出身的老兄弟中的人脉威望，两者也是相差的太远。
以李瞎子的能力，也确实轻易开罪不得。
好在，这一次李瞎子真的改了脾气，不似以往那么刻薄。看来，在辽东两年，此人不仅做的老大事业，胸襟气度，也是比起当年来改变的太多了。
都是老弟兄，也不必太客气了，当下各人重新见过礼，这一次余佳的部下却全部不能进来了，等余佳宽去官服，换了便服，然后才又在厅里和李瞎子曹翼两人重新见过了。
落座之后，彼此却是一笑，千言万语，就在这一笑之中了。
“孙锡恩和黄二、王超几人呢？”
余佳落座便问，这几人，就是坊丁队中混出来最得意的几人了，最不济，也是个三品的武官前程，而手中掌握的实权，则实在不止一个三品武官那么简单。
“他们几人全跟在大人身边。”曹翼道：“天津卫那里初次建卫，极为要紧。他们都是有经验的，这一次从卫指挥到普通的校尉，全挑的精兵强将。要知道，天津卫紧靠京畿，来往的客商都经此地，又有海运之便，虽然现在不似永乐年间，有大量海船从这里下海，但仍然有海船运送货物来往南北，算是内陆航海，你们知道，大人向来是有志于瀚海的，广东的那个左参政，向来厉行禁海……这厮，已经被大人授意弹劾去官了”
余佳道：“我却不知道，大人怎么对瀚海这么有兴趣，真是难以索解”
李瞎子摇头道：“大人心术才是真正如海，我算是很难服人的，这一次回来，却是发觉比大人差的更远了。别的不说，孙锡恩，黄二等辈，当年可比我差的远了。在大人身边被调教的可不比我差了。”
他的话也是事实，现在孙锡恩俨然已经是另外一个李瞎子，只是不及李瞎子的豪气和大度，此人智计心术，却是绝不在李瞎子之下。
便是黄二，这一次镇守都堂，俨然也是脱胎换骨，成就大将格局了。
“总之，大人要做的事，我们尽心力去做就是”
曹翼的总结自是深得座中人之意，余佳展颜一笑，只拍手道：“大善，这么说就对了。”
“大同自然要建卫，而且是三千人的重镇大卫。”李瞎子突然接口道：“余胖子，你是回大同，还是留京？要是留京的话，内卫你接盘子可还差点火候”
接手内卫，也是余佳自己的盘算，被李瞎子这么一点，才知道自己有点儿想的太过容易，当下勉强一笑，道：“内卫自然是李大哥接手。”
“我对这玩意没什么兴趣。”李瞎子兴致索然的道：“辽东卫管整个关外，我还是回辽东更有趣。”
他在辽东，立功不大徐穆尘之下。
偷挖人参，挖金矿，走私皮毛东珠，这些全是最来钱的玩意。货物出来就是一车车的金银，锦衣卫的财源，最少有三成以上是李瞎子一手经营。
除了这个，他只带了一百多人出关，现在辽东的锦衣卫人数已经在五千以上，按新的计划，只设辽东一卫，三千人左右的名额，这么一弄，反而要逼的李瞎子削减人手了。
至于辽东的巡抚，总兵官先后都被李瞎子逼走，甚至在去年年底，兀良合部三千余人犯边，李瞎子亲率几百精骑，阵而破之，斩首近百，也是边境可以记录入史书的大胜。
明军斩首，一阵过百的就是赫赫战功，李瞎子已经俨然是边镇名将了。
就是这么一个瘦高汉子，文武两途，加上地方势力，挖参客等凶徒恶客，都被他镇的死死的。
现在辽东局面大好，李瞎子自然想有所展布，还叫他任原职，就算是给他加个武一品的都督，怕也是兴致有限的很了。
至于内卫一职，偏重于学校，防御守备，或是看守地方，训练新人，下管的兵杖局和火器局等司司也是管生产兵器铠甲火器的多，这样的差事，对李瞎子这样的豪杰好汉来说，确实是兴致缺缺。
倒是对外卫保密，此君一定很有兴趣，不过已经有消息出来，孙锡恩这一次立功极大，但报上去只算四等功，是因为他犯过的原故，所以被压了一压，这一次，最多加到都督佥事就算了不得了。
加官有限，只好在实职上弥补，而外卫保密一向无人，孙锡恩现在职份资历够了，能力更没得说，所以张佳木也有息肩之意，交给他，实在是很合宜了。
提起这个话题，众人一时沉默下来，两人都各怀心事，却是不知道，张佳木到底是要怎么安排是好了。
一时无话冷场，倒是余佳想起来，问道：“曹兄弟，你怎么到五城兵马司这里来了，而且又有这么奇怪的人在这里听你提调？”

第533章 酒话
“这自然是大人的安排了。”曹翼笑道：“大人向皇上建言，城中大变刚平，一切以安静为主，这样一来，文官们怕是压不住阵脚。皇上亦有此担心，所以大人建言，不如新立一个衙门，叫做巡防九门步兵统领衙门，设总兵官一人，左右翼副将各一人，参将四人，游击、守备、千把总若干人。”
“霍”余佳眼皮一跳，笑道：“原来是升官儿了”
“可不”曹翼笑嘻嘻的道：“托福托福，大人说我在他身边也久了，熬也该熬出头了，总不能把我一直留在身边。说实在的，我可是真舍不得，不过大人作好作歹的这么安排，我也不能辜负了大人的一番苦心，这一下，也只能赶鸭子上架了”
曹翼原本只是个百户，这一年辛辛苦苦，但因为一直是在直卫任上，出头露面的机会不多。
机会不多，升迁也自然就慢了。
到曹石之变以前，曹翼不过就是一个副千户，连正五品的千户还没干上。
这一次军功，张佳木显然觉得不能亏待这个老部下了，所以补了一个三等功劳，前日朝旨下来，封赐为都督佥事，以都督佥事的本官，授以新出的步兵统领衙门总兵官一职，虽说还有点欠资历，但京城内外谁不知道曹翼是张佳木心腹中的心腹，是最贴心的亲随伴当头儿，现在京师大乱刚止，正要借重锦衣卫的力量来维持安定，成立这个权力极重，掌握重要职责的衙门，不用张佳木的心腹，难道还去用别人？
想通这个道理，连皇帝也欣然答应下来，并没有什么异议。
而对成立这个所谓的巡防九门步兵统领衙门的决断，明里暗里，不知道多少人翘大拇指哥。
大明的城市治安系统确实有点庞杂无序，而且，没有真正的强力部门。
正常每天在街上巡逻管理治安的是五城兵马司，但兵马司的人正副指挥只是六品官儿，虽然权力很重，但官职太低，当然，这也是当初大明太祖设兵马司时有意的压制。要是官位太高，再负责京师治安，恐怕有尾大不掉之嫌。
巡城御史，就是兵马司的补充，以御史文官领兵马司，上对傲权贵，下不必担心结党为祸，也算是个绝妙的安排吧。
再有锦衣卫亲军做为补充和延伸，这种皇帝亲兵管理治安，甚至疏通沟渠的做法，有益于皇帝权力的下延，甚至某条街道水渠不通，皇帝就能切责御史和负责该地段的锦衣卫，管理起来，事半功倍，甚是方便。
但问题和麻烦就是在彼此牵制和没有真正的强力领导上了。
曹石之乱一起，兵马司任事不顶，巡城御史无能为力，只有锦衣卫真正顶了上去。当然，要是锦衣卫没有一个强力领袖的话，能发挥多大作用，也只能存疑不问了。
经此一事，痛定思痛，在城中有一个负责治安和弹压不法，并且在紧急时刻第一时间就能站出来平乱子的部门，真正是当务之急了。
京营兵虽是皇朝基石，但营兵不可擅出擅动，亦不能由将领自专，否则，这一次被施聚和董兴等人带出来的营兵，便是前车之鉴。
以禁军和四卫旗军为内环，以京营兵震慑人心，而真正遇事，则以新成立的步兵统领衙门来承担平乱的第一线，这才是成立这个新衙门的核心任务了。
“所以，兄弟这里各部的人都有，外保，内卫、缇骑都有一部份精干挑了进来，人数总数要到三千人左右，五城兵马司有一万来人，要兄弟汰去老弱，并且精干组织，这样，遇事可以真正拉的出来。这样一弄，好歹也有一万五千人左右，以后，京师九门之内，治安就真正落在兄弟的肩膀上了”
曹翼提起这个，自然也是异常得意，说起来之时，真正是眉飞色舞。
给他锦衣卫的人，当然是用来监视城中的实权权贵们，五城兵马司，则用来弹压小民，分工明确，有此衙门在掌握之下，以后京城之中，张佳木就可以真正的把整座城市掌控于手中了。
光是这一点，就比曹吉祥和石亨之流，强过百倍，万倍。
这两位，以揽权专擅为基本，就只知道提拔重用自己的家族子弟，当然，还笼络外围，广收心腹，都督以下，两家的武官加起来有数千人。
这么庞大的势力，突然之间，就彻底崩溃瓦解了。
其因很多，可以说，那一晚除了围攻锦衣卫都堂外，曹吉祥走的步步都是昏招。两边配合也很差，不然的话，打开宫城，事犹可为。
一步错，步步错，但这只是表象，真正的原因，却是因为没有组织，没有章法。
张佳木强就强在这里，步步有章法，步步有组织，有宗旨，有核心，整个团体欣欣向荣，不仅仅是为了功名利禄。
当然，最要紧的还是有纪律，没有纪律这根绳，就根本谈不上组织。
成立巡防衙门，也就是有组织和章法的一种。
暗中揽权，栽培自己的亲信来到处安插，这只是等而下之的做法。而且，也容易被人诟病议论。
于其如此，倒不如明着来，仅从这一点来说，就是高明太多了。
“大人真是……”余佳也是聪明人，几句话一说，就已经明白了张佳木的用意。细思之下，只觉得这个决断是妙极，当下只是出声赞颂，激动之余，却是连话也快说不出来了。
“还不止是如此。”曹翼倒还没有学会卖关子，当下只道：“大人把提督京营总兵官给了范老总兵来做，这个，大家倒也服气。不过，皇上叫重立新团营，大人说了，京营兵每况愈下，不能再这么苟且下去，所以，要重新编练。”
“怎么？”
“大人一说，皇上就允准了，已经刻印出来，就是叫编练团营新军钦差大臣，当然，由咱们大人佩带印信”
“这着棋可真妙”李瞎子目光如电，面色也是发红，犹如喝酒了酒一般。他大声赞道：“怕是还没有几个人看出妙处来，因为皇上原本就叫大人重新编制团营，这差事，范广还能打打下手，别人也插不上手，所以大人一手接过来，人家也没想到什么。”
余佳此时也想到了其中的妙处。张佳木接过团营编练分配，这原本没有什么，把地盘一分，各人当各营的总兵官，以后又是恢复成老样，各按势力各掌一营，然后经营自己的小地盘，各有势力范围。
按说这样也是没错，彼此互相牵制，皇家才能真正放心。
张佳木也不能在现在硬改这个局面，如果他真要把团营全拿在手中，那就是逼迫皇帝与他决裂。就算现在皇帝还没有办法，但迟早还会想方设法把他铲除。
皇帝毕竟是还有威望的君主，在资源的掌握上，就算是一个权臣也没有办法和一个执政多年，威望已经确立，而且有整个文官集团为助力的帝王对抗。
这就是一个“势”的经营。
张佳木在纯粹的武力上已经够强，下面要做的就是潜移默化，通过对“势”的经营来巩固权位，而不是急功近利。
好在，他自己见的明白，身边的人也很得力，徐穆尘虽然奉命出海番外，但年锡之和陈怀忠二人，足堪充当谋士之任。
而且，以张佳木身份越来越高，以后身边招揽文士幕僚，会更加轻松容易。
局面大好，座中几人直如吃醉了酒一般，余佳由衷叹道：“大人真是五百年一出的豪杰智勇才智之士……”
“哪有五百年？”李瞎子淡淡驳道：“百年之前，我大明太祖高皇帝才降生么。”
“呃……”
虽然心里隐隐然有点儿想法，但如李瞎子这么公然说出来，余佳还是有点儿惶恐，当下支支唔唔的，不知道怎么答话是好。
“此话不是我等可以私下议论的。”曹翼笑着出来打圆场，笑道：“我请两位前来，可不是请你们来说笑耍子的。”
“管你叫我们来干什么。”李瞎子把脚踏在桌上，意态安闲的道：“反正一顿酒饭，你不能赖了我们的。”
“这是自然，何消说得”
时已正午，曹翼自然也不会在意一顿酒饭，当下连声招呼，底下人立时忙碌起来，没一会儿，三张大理石桌面的桌案便摆了进来，每人面前一壶，一只烧鹅当主菜，还有一些烩烧蒸炒的小菜，一张小桌上摆的满满当当的，酒香菜香，立时就是弥漫开来。
“好你个曹翼”李瞎子脸上肌肉一跳，喝骂道：“你不得了，我在辽东，给大人弄了多少金银，也不敢这么吃法，你小子才当官主政几天，就敢这么奢华？”
以当时的官风来说，也是正在转变，多少官居一品的大员，或是勋戚之家还有着开国简朴余风，所以在吃食上都不甚讲究。
开国时，徐达是功臣第一，太祖才会赐给蒸鹅，寻常人，想都想不到。
“我哪儿敢这么吃？”曹翼笑道：“大婚在即，我这个步兵统领的总兵官担子可重，皇上心疼……这是昨儿特赐的吃食”

第534章 聘礼
“如此，倒算是叫我们赶上了。”
锦衣卫中其实也是矛盾，不少人已经在暗中打着主意，要抢一个拥立之功。
虽然大家已经是武臣一二品，最不济也是三品，可是距离封爵还是遥遥无期，不如意外的话，这一生想一个封爵是很难了。
总不能盼着京里老有曹石之变这样的护驾平乱的大军功可捞？
曹石一完，这等事是必定再难有了，这一生可能也不必再想了。至于在外头的军功，锦衣卫毕竟不是正经武官，除了少数人，也很难了。
这一次这么大的乱子，封爵不过那五六人，所以卫中上下对王增得以封伯爵格外的不满，王增的人缘越来越差，不少人对他的那个伯爵红眼，也是极为重要的原因。
很简单，他得一个伯爵，卫中就得少一个。原本王家就是世袭伯爵，王增还硬抢走一顶伯爵梁冠，大伙儿对他自然是更加的不满意了。
此等原因甚为诛心，倒是不必明言了。
至于皇帝，对大家是有知遇之恩，锦衣卫三品以上的大员，皇帝也是经常召见的，赐物，赐世职，赐金银绸缎，锦衣卫是亲军中的亲军，一个百户都可能上动天听，一个千户奉旨入官都是常有的事，一共十四个千户所，基本上每个千户都入宫陛见过，所以与皇家的关系，格外密切。
如果不是张佳木驭下得法，锦衣卫和幼军自成系统，很难说，皇帝这么推心结诚的示好，张佳木又如何把这个团体维持的滴水不漏。
这其中的烦难困苦，恐怕真的不足为外人道了。
吃着皇帝御赐的酒菜，三人都有点其乐陶然的感觉。
酒至半酣，李瞎子便问道：“怎么样，你小曹是无事不请客，想吃你这一顿御赐的酒菜，准保得叫咱们把饭菜酒水都吐出来不可，说吧，快点儿，不然我可不敢吃了。”
“李哥说的这什么话来。”曹翼持壶上前，替李瞎子和余佳都斟上一杯，三人对碰饮了，曹翼方道：“咱们大人奉旨成婚，这场面太大，城中也是鱼龙混杂，比以前难弄的多了，我想，不如请两位暂时过来到我这里……我可不敢请两位哥哥给我当副手，我看，就是请两位来当一阵子巡防督查九城会办大臣，这个名义我请大人向皇上去请，两位来看，怎么样？”
“奇了。”余佳红着脸道：“大人成亲，还敢有人来捣乱？”
“这可是说不准的事。”曹翼面色沉静，然而当真是有大将之风，他迟疑着道：“寿星公上吊，嫌命长的人，可还真不少。”
“嗯，大人的事，便是我们的事，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好酒好菜尽足了给我上就行了。”
余佳和李瞎子其实当真是前途未卜，两人都面临是回任还是履任新职的决择，张佳木怎么用，还很难说。
在这当口，两人慨然答应相帮，显然也是忠心耿耿，对张佳木的事绝不会推诿的原故了。
有此一诺，曹翼自然欢喜，当下便道：“这样，我就先各拨两队人给二位指挥，有什么事，先便宜行事就是了。”
“好，那就是如此。”余佳和李瞎子同声答应下来，接下来，两人又是异口同声的道：“不过……”
“知道，不过大人回来了，得赶紧安排你们见”
“知道就好”
三人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
春风一起，宫里上上下下，精神格外抖擞。皇帝亲笔圈定，由礼部尚书胡濙为正使，工部尚书赵荣为副使，宣旨赐婚。
钦使一至，开读之后就可以纳大征礼了。
为此，张佳木特意从天津赶了回来，别的事再重要，可也没有这件事更重要了。
“大征”就是六礼中的纳征，也就是民间所说的下聘礼了。
张佳木要给皇家下什么聘礼，早就是京城上下议论的重心，如果按焦敬等人的老规矩，对张佳木的身份也是一种贬低。
毕竟他现在是国朝权臣，世袭侯爵，又掌重权，掌重兵，这样的身份，和焦敬等风尘俗吏出身的驸马相比，自己也觉得说不过去了。
永乐年间是有一位侯爵驸马，不过，也是当了驸马之后封的爵位，和张佳木的情形也是不大相同。
这就么一件小事，也就能瞧出这么一桩婚礼有多大的政治意义，又是多么的不容易了。
相形之下，一对新人内心的观感如何，对婚姻的期待如何，彼此是否有多深厚的感情，在这方面，倒是基本上没有人想起来，更加没有人议论了。
但深宫之中，不久后就要出嫁的重庆公主，却无论如何也不能不挂记，于她而言，整个婚礼从决定到筹备，都有惊喜，都有喜不自胜之感。
但吉期将至，张佳木的种种传言也是不可免的传入宫中。
骄狂跋扈，敢派部下搜宫，有不臣不轨之心，皇上宽纵，太子已经很不欢喜此人，将来前途堪忧……
种种说法，深宫之中流传甚广，连公主也是听了个满耳。
公主形将出嫁，将要陪嫁出宫的人选也是早就定好了。
奶母和保姆若干人，还有若干从小伺候的宦官也随侍出宫，驸马府邸规矩一样严格，公主居住之所，仍然是由宦官侍候。
就因如此，不少士大夫之家不愿和皇家联姻，因为彼此气味不对，实在是很难相处。
天气和暖，一扫前一阵的冰寒雨雪带来的阴寒之气，公主所居是在皇子公主所居的大片宫殿之首，轩敞漂亮，打扫的精洁整齐，当然，也并没有民间想象的那样，到处都镶嵌着珍奇宝贝，金银珠玉之类。
有的只是一些多宝阁，放着一些商周古鼎器物，墙角是几个宋时出产的官窑瓷器，里头摆放着孔雀翎等饰物，这些都与皇子的装扮相同，只有粉红色的纱帐和一些女孩子用的器物才显示出主人女孩子的身份。
不过，墙角处又悬挂着弓箭和宝剑，一看就知道是实用的家伙，而并不是好玩的摆设，这么一来，女主人好武喜欢摆弄刀剑的癖好，也就暴露无疑了。
这会子天气正好，重庆公主早就按宫中的规矩，早晨起来就先给太后请安，然后是皇帝，皇后，再接着给自己的生母周贵妃请安。
一溜安请下来，按平时的规矩，就得在太后跟前伺候，一直到老太后用过午膳要歇息了，大票的后妃和公主才离开太后的宫里，自己去忙自己的事。
到了晚间，大家又得聚集在太后宫里，直到老太后发话，叫大家都散，这才纷纷散去。
要是伺候皇帝的，自然可以请假不至。身体不适的，也不会自己找没趣。
象公主这种情形，早晨到了太后跟前，太后便笑着拉着她的手，只道：“原说你就要出宫去，在我这里的时候少了，所以该叫你一直在这里。不过，料想你现在事多，心也烦，就是兄弟姐妹们你也要常走动。以后都嫁了人，姐妹间来往还便当，兄弟之间却是难见面了。你有空了，就常去皇子居处多走动走动吧。”
老太后虽是一番好意，当时却是把个重庆公主羞的面红过耳，趴在老太后膝间半天抬不起头来，到后来，幸亏太后知道女儿家害羞，温言开解，然后才叫人把她送了回来。
说到底，不过是个年方十四五的小女儿孩，按皇家的打算，要在明后天才叫她出嫁。现在，也是被逼无奈的结果了。
公主自己，倒是没有什么抵触的心理。她对自己的这个夫君极为满意，论文才智略，张佳木在锦衣卫早年破的案子已经传的神乎其神，宫中也经常拿他和前朝的那些名臣相比。
论武功，更是一等一的豪杰好汉，这是公主早就亲眼见识过了。
论人，也是忠孝两全，私底下见过几次，也并无轻薄浪子行径，温存有礼，犹如谦谦君子一般，简直不象个武人。
要说公主觉得最欠缺的，倒是张佳木太庄重，没有一点两情相悦的轻佻，这一点来说，是叫这个小女孩儿私下一想起来，就不觉摇头一叹的。
“公主，聘礼单子出来了。”一个宫女走上前来，这是公主宫中的管事牌子，从小一起长大，出嫁也是相伴左右，所以在这些事上，比公主自己还上心。
“哦？”虽然公主不大在意物品，不过听着这等事，还是不自禁的伸长耳朵，要知道张佳木送到宫里来的聘礼，到底都是些什么。
“是……”
那管事牌子刚要说，外头却是有人接口道：“是二百两足赤黄金，一万两白银，金银茶筒、银杯各二十个、一千匹上用绸缎、再有二十匹配了鞍辔的骏马，阿姐，我这个姐夫，出手真的是很大方啊”
说话间，那人已经进来，青色的乌纱帽，团领小碎花的红袍，腰系玉带，脚着乌履，一派王孙公子富贵风流的打扮，再看脸，却是面团团圆乎乎的胖脸，原本应该是白白嫩嫩的，只是脸的主人正在由少年往青年转化发育，所以看起来有点怪异，也有点青春期刚到来时特有的戾气和狰狞。

第535章 姐弟
“是你呀。”一看来人，公主先是一惊，接着便是发自内心由衷的笑容，她伸出手来，拉住那人的袖口，笑着打量一番，才又道：“才几天没见呀，你就长的跟大人似的了。”
来的便是皇太子朱见深了。
他与重庆公主都是周贵妃所出，一母同胞，比起普通的皇子公主更加亲近很多。
而且，两人年纪相差两岁多，公主十五，太子已经十三，彼此都有点大人样，犹其是皇太子，因为自幼就是风暴中心，几次废立都与他有关，历经世间人心变幻，人情冷暖，所以成长格外早熟，现在虽只是十三岁多，但看着神色俨然，下巴上似乎有青涩的胡须冒起来，一张脸虽然生的圆，但又有点方正国字脸的样子，加上刻意练习的“人君气度”，所以看起来更加森严冷厉，寻常的宫人宦官已经不敢把这位“小爷”当成未成年的小孩子来看了。
和太子不同，公主虽然在当年是太上皇所出，但景泰无子，两位皇太后都很疼爱这个皇长公主，所以对她格外娇宠，甚至，是溺爱。
有时候，她甚至能在近侍的陪侍下，悄然出宫，到几个姑姑或姐姐家里去解闷散心。
因为朱祈镇当年的境遇，还有皇太子被废掉的困境，景泰皇帝不忍管，景泰的皇后亦有点内愧于心，两位皇太后更是有意纵容……结果，就生出了在宫中与张佳木相遇的事了。
按当时大明宫廷的森严规矩，这种盛唐时才会发生的事居然也现与今时此日，要不是张佳木是很得用的功臣，而且一步步升上来，造成皇家不能不赏公主酬功的地步，恐怕，这一桩婚事也未必就能顺顺当当的成功。
就因如此，公主的心境也格外欢喜。
接着弟弟的手，公主俏丽的小脸上满是欢喜之意，看来看去，就是舍不得放开。
可惜，皇太子已经不大适应这种姐弟之间的亲热情形了。不知道是心境变了，还是出现了什么样莫名其妙的变化，总之，他不大愿意接受姐姐这种略脱形迹的亲近了。
“刚刚的礼单听到没？”为了转移姐姐的注意力，皇太子问道。
“听到了。”重庆公主皱眉道：“他哪来的这么多金子和银子？”
当时金银还在极为匮乏的年代，当然，皇家倒不是把二百两金子和一万两银子看的太重，天家富贵，不是普通臣下能比的。
但再加上一千匹上用的绸缎，还有金筒银杯，这加起来价值就不菲了。
况且，还有二十马上用的御马，那是“纯驷”，全部是上好的河套马，每匹都在八百斤左右上下，高大神骏，这年头又没有人见过阿拉伯马，这种河套大马，已经是难得的神驹了。
大明虽然有几十万匹马，不象宋人得了五百斤的马就赶紧要献给皇帝，但无论如何，这二十匹马全部是高大神骏的纯白的大马，马身上的铃铛用的不是铜活，也全部是纯金打造，除了这些，还有些不必呈在礼单上的细物，也就是诸如金盆、巾帕、痰盂马桶等一类用的物件，这些弄在一起，也足足摆了一百二十口箱子。
算来算去，这一次张佳木的花费也真不小了，聘礼就是这么多，还得有婚礼上下的花费什么的，加起来，没有十万八万的银子，还真下不来。
在当时，这是一笔不折不扣的巨款，就是皇家也不能完全不放在心上。
“他？”皇太子口气不愉，淡淡地道：“他现在可是有钱人了，在辽东，福建，广州，他来钱的门路多的是呢。”
他的话，倒是和公主听到的那些小道消息彼此映证了，这，就叫这个即将出嫁的明媚少女，心情在一瞬之间变的黯淡起来。
之所以赏识张佳木，也是因为当时知道他在对抗权贵，不畏豪强，同时，还敢于推陈出新，在正南坊的种种展布，都由人传到深宫之中，而让年纪小小的公主赞赏不已。
在当时来说，父皇还没有重新掌权，公主潜意识里就有一种对当权者的不赞同和反抗，象张佳木那样的异已份子，自然而然的就更得到她的赞赏和推戴了。
时至今时今日，父皇已经重掌大权，而嫡亲的弟弟也是皇太子，而未来夫君的权势和财富，也就叫人觉得有点势大难制，尾大不掉了。
“姐姐，等你嫁过去可要说一下，有些权，将来我可要收回来。”太子脸上阴晴不定，道：“父皇这么纵容他，也不一定就对他好。”
“父皇是说，他立下大功，有功就赏，这才是用人之道。”
“原来你问过？”太子出于意料之外，问公主道：“这种事，你怎么想起来说？”
“我亦不笨。”公主秀丽的脸上也满是担忧之色，她摇着头道：“他现在的位子可够高了，所以我问父皇，怎么就给他这么多官职和这么高的权势，父皇先只是笑着摇头，说我不懂，后来才说，有功必赏，有过则罚，张佳木只有功而无过，难道不该赏？”
“父皇可够信他的……”太子在一边，却是一脸不服，嘀咕着道。
“那你怎么了？”公主倒是有点好奇，并没有太在意皇太子的态度，只是问他道：“要知道，他是亲自把你从火场里救出来的。”
“我信也是信他的。”太子脸上露出勉强的神色，言不由衷地道。
其实，在彭时和崔浩等一干文官天天的诱导下，太子对张佳木的得防和戒备心理已经极为严重了。
这一次聘礼单子一送进来，太子的第一反应不是替自己姐姐高兴，相反，却是觉得张佳木送的礼单太过“厚重”，甚至是在向皇家示威之感。
人心便是这样，一存疑忌，凡事就是向坏处想了。
彭时等人和李贤计较的便是这个抽薪灭火之法。现在这个阶段，不要说张佳木确实是手握兵权，正面对抗没有胜机。
而且，张佳木对当今皇帝也是极为忠诚，这一点皇帝和张佳木彼此都是心知肚明，皇帝有自信，也有信心能管住张佳木，彼此有这种默契之后，想在皇帝面前建言离间，削夺张佳木的权柄，也就成为根本不可能的事。
不过，太子毕竟太小了。
在太子面前建言，一次两次，可能效果不显，但时间长久了，则自然会收到该有的功效。最近这大半个月下来，彭时和崔浩等人都是一直在太子面前鼓吹宣扬着张佳木权力太重的害处，他们倒很聪明，并没有太过攻讦张佳木的人品和忠诚，因为这一点来说，就算是太子也心知肚明，张佳木不论是品格，忠诚，都毫无挑剔之处。
更容易离间的，还有太子在张佳木面前的失败感和挫折感。
太子正是从少年往青年的过度，少年容易对人轻易崇拜，而青年则会因为这种崇拜产生愤怒感和敌意。
彭时等人，便是利用这种心理，巧加离间，现在的太子，对张佳木的情感已经远不如当初，若不然，他也不会对这份聘礼单子生出这么大的嫌隙来。
听着公主这么说，太子想了再想，终勉强道：“我对他当然也很信任，不过，姐姐要叫他明白，凡事要善始善终，物满则溢，佳木他到底是武夫，我怕他不懂。”
若是别人说，公主倒还不一定放在心上，但最近她听宫中人说了不少张佳木的风言风语，骄狂，跋扈，无人臣礼，加上太子也在跟前这么说，姐弟二人，姐姐出嫁在即，弟弟没有祝祷之语，却是在这里说这些话，明显也是有所警告。
其实张佳木只要放弃权势，以驸马加侯爵的身份，怎么享受，甚至是挥霍无度，都可以安乐一生，根本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但继续掌握权力，就必定会在将来和太子产生争执，就在这一瞬之间，公主以稚嫩的政治经验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将权力交上，免生龃龉。
“好，你放心吧。”尽管对眼前这个弟弟有点寒心，当姐姐的却不能不有所表示。当下先答应一声，又凝神想了一下，接着才对身边侍立的管事牌子笑道：“我要送点东西出宫去，不知道可能不能？”
“殿下要送什么？”管事牌子就是一宫的管家婆，上上下下的事都要打点到，主子想不到的，这些宫人都得代替想着，有什么逾规犯禁的事，上头可能没大事，她们却得倒霉。当下只能先陪着小心，问问是什么再说。
“是一本书来着。”
“那不妨的事，管保能送出去，就是不知道，要送给谁？”
“要送给……”公主脸一红，不过还是很爽快的道：“送给驸马”
“是，奴婢知道了，一定给送到。”管事牌子想笑，看一看板着脸的公主和太子，又只能把笑给憋回去。
“我叫你送一本书，就是《卫青列传》，今晚之前，叫人抄出来送到驸马府上去，嗯，叫待送书的人，就说是我说的，请驸马好生读一读。”
宫中的人和民间不同，皇子有专门的翰林讲官，公主则也要看一些史书和女则一类的立身立志的书，所以对史记中的卫青列传，公主也是记的很清楚。
“卫青一生谨慎，没有因为是外戚就飞扬跋扈，更没有因为做了大将军就揽权，因此得善终令名，希望驸马看了之后，能理解我的苦心吧。”公主一边吩咐人抄书送书，一边这么想着。

第536章 演礼
公主在下令叫人抄书赐书的同时，李瞎子和余佳几人也进了紫禁城。
虽说是天子脚下生长，但他们也着实没进过几次宫门。
在京的时候，都是百户的身份，又没有负责带领引见时的护卫和皇城宫门的安全护卫工作，所以，对宫门来说，他们虽然是锦衣卫，却是着实陌生了。
锦衣卫里，按以前的系统来说是分成好几块的。不仅是职份分开，就是地域也分开，十四个锦衣卫的所按东西南北中五城分开，实权的百户和千户们权力很重，甚至就是一方的土霸王，那些积年经营世代为百户的世家，潜在的实力很深，象门达就是，如果不是历史打了一个岔，叫张佳木横空出世，门达这个景泰年间的百户官，到了天顺年间就是直接的掌印指挥，连袁彬这样的皇帝的密友也被门达逮入诏狱，后来是皇帝亲自求情，才勉强保住性命。
现在自然是不同了，大汉将军也好，力士、校尉也罢，都是锦衣卫的一份子，只有差事，没有真正的派系之分。
甚至有时候张佳木故意调补，比如外卫保密的人，在外奔波久了，就给调剂一个看守宫门的差事，人歇着，也能照顾家属，同时自己精神和肉体都能休息一下。
李、余二人是出京太早，除了夺门之夜曾经深入大内，然后便是几次参与大朝会而入外朝的经历，今日皇帝特旨召见，两人就和乡下傻子赶集一样，懵懵懂懂的随着一群宦官进了宫，站在诺大的奉天殿广场前，仰头看着两丈高的殿基，奉天殿号称九重宫阙，当年费了极大的人力物力方才建成，殿基之高大巍峨已经令人生出渺小之感，再进入那十一楹广，五楹深的宫殿之内，就会立时叫人意气顿消。
什么起居八座，开府建衙，只有到了这里，才知道什么叫人间富贵尊严，和帝王家的这种大手笔比，人间一切在权势地位上的努力，只是徒劳的瞎扑腾罢了。
就如民间俗语所言，水再大，还能漫过鸭子去？
两人到了这儿，虽不是头一回，但看着这群巍峨高耸的宫殿群，看着那汉白玉栏杆之上的奉天殿的殿基，不觉也都是咋舌称赞，感慨不已。
“可惜，奉天大殿给雷劈烧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重修起来。”
“说是惹怒上天，我看是胡说八道。”
“当时太宗要改北京为京师，但仁庙，也就是当时的太子不喜欢以北京为京师。其实，是太宗的旧臣亲信心腹都在京师，仁庙为了摆脱控制，所以一心要迁回南京。这样，就算是破局成功了。”
“唔，可仁庙为皇帝不到一年就骤然驾崩，虽说他身子骨不是很好，不过要是真不好，能放心把宣庙派到南京去？一直到仁庙驾崩，宣庙才往回赶？”
“这可就是说不清楚的事了……”
“说起来，大人的父亲当初就是在宫里奔走这事的了……”
“慎言，余胖子，你不想要舌头啦？”
“是是，我失言了。”
两人闲等无聊，索性就在殿基之侧闲聊起来。不过两人都是锦衣卫的高官，在这种九重宫阙天威森严的地方，似乎是要有意触犯一下似的，谈起来的，居然是仁宣的即位统绪和不能明言的父子相争的密闻。
略谈几句，两人知道厉害，也就不谈了。
正枯等之时，有个穿着绿袍，戴着笼冠，脚踩白靴的宦官跑过来，看服饰打扮，是个在御前伺候的低品宦官，两人知道张佳木在宫中采取强力措施压制，犹其是崇文门税关的事，更是捅了马蜂窝一般。
现在宫中流传张佳木的谣言甚多，不过张佳木都并不放在心上，对宦官集团，他以前是防备，因此不得不用敬而远之的态度，除了一个蒋安必须扶持外，对别的宦官向来不假辞色。
今天他到了这种地位，再来巴结宦官，那就是真的笑话了。
至于此辈的宫中所为，暂且倒不必理会，不过，总会有办法治他们就是。
因为张佳木的态度，两个部下对跑过来的低品宦官也不大放在心上，等人近了，带他们进来的人才提了一句：“这是苗奉御，是蒋大官身边很得力的人。你们张大人，似乎也认得的。”
“喔，原来如此。”
有这么一句，两人才同时向着跑过来的苗奉御拱了拱手，齐声道：“有劳，不知道有什么吩咐？”
“皇上叫进去，今天演礼，吩咐文武百官和勋戚亲臣来观礼，这会子都从西华门进宫，张大人也赶回来了，奉旨也来参加，正好知道两位大人来陛见，吩咐下来，就不必再等了。”
“喔，多谢，有劳”李瞎子先笑道：“这等事，还演礼么，听着倒真是好玩的紧了，民间嫁娶，都是直接抬上轿子走人，倒没有这么麻烦。”
“那可不是”苗奉御正色道：“天家的事，哪里能马虎了事？况且，这一次皇爷是把重庆公主当大长公主来看，仪比亲王，就是比皇太子差一格，这么要紧的事，宫中也很久没有操办了，出了乱子，丢的不止是皇家的脸面，就是大明勋戚士绅，举朝上下，谁又有脸不是？所以，先演礼也是必然的事，不能马虎。”
李瞎子是随口一说，倒惹了这人一大通话，当下笑了笑，也不驳他，余佳忍住笑，只道：“如此劳烦公公引路就是。”
“好，份内差事，不敢说劳烦。”
于是一路前行，从中右门进右后门，到处都是喜色盈腮的宦官和宫女，此辈长居宫中，除了少数混到管事牌子或是太监一级之外，多半是长年要执贱役，吃不饱，劳作不休，精神和体力双重压力俱大，除了辛苦之外，还要有被皇帝或后宫的人责罚，被肉刑或是有丢命的危险，一层一层的太监和高等宫女的奴役和欺负，所以宦官和宫女都极少有长寿的，皆因深宫实在残人精神和肉体的原故。
故此宫中一有大事，特别是喜事，此辈就借机放松精神，故意作出特别的欢喜模样来。一则是精神要放松，二则是讨主子们的欢喜，大喜日子，也没有无故责罚他们的道理，算是一个短暂的安全期，三来，便是能讨些赏，攒点私房。
这些内宫的阴微心思，做官正红的发烫，甚至已经有资格被皇帝召见“独对”的余、李二人如何能体会到？
一路北行，只是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红墙黄瓦，感慨天家气度罢了。
到了乾清门，仍是不停，一直进内朝为止，因为公主出嫁，需得从内廷出来，所以今日不比寻常朝会见面，要么左顺门，要么就是奉天门，或是奉天殿平台，一般来说，除非是勋戚亲臣，不然的话，一般不大会进乾清门，最多在宫门召见，就算恩赐了。
这里倒是和清朝不同，清朝的常朝就在养心殿，也就是在乾清宫的南边，非得从隆宗门进去，才能参与朝会。
等两人到得乾清殿正殿之下，还没来得及看一看这座仅次于奉天大殿的又一处大殿，又有一个穿着青袍的小宦官拍手而至，气喘吁吁的道：“两位随我来。”
这一次，却是向着景和门去，公主居所就在东北面的钟粹宫，抬嫁妆出门，就从这里经过。皇帝和大票的勋亲内臣，当然，还有张佳木在内，已经就在景和门附近观看演礼了。
等李瞎子和余佳两人二傻子们的赶到时，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饶是两人筋骨健壮，也是来回走动的颇感疲惫了。
不过，累也是值得。到得景和门前，远远先跪下了，唱名行礼，人群中间，最显然的当然是戴着金丝缠好的翼善冠，身上着明黄四团龙袍的皇帝了。
面圣的事，两人之前也是做过，夺门那晚，李瞎子和皇帝还有过对答。不过，天颜咫尺，专门报名相见的事，在两人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你们不要多礼了。”皇帝的声音脆快响亮，也很平和，并且，能听出一点，就是皇帝的心情颇为愉快。
“是，臣等谨遵圣喻。”
嘴里是这么说，到底是一跪三叩之后，这才起来。
也算是便宜两人，大明跪拜礼虽不那么严格，不过对这种在外久了刚回京入朝的外臣，还是得三跪九叩行礼才是，今日因为是喜事，又都在忙，所以便宜了两个外臣，只叩了三个头就能了事。
起身之后，不必多打量，人群中紧站在皇帝身边，正看向两人微笑的，自然就是已经久不见面的张佳木了。
余佳出京时间并不算特别久，李瞎子当初在张佳木跟就是很得力的心腹，地位和余佳远远不同，而且出外很久，此时一见，不知如何，心神就大为激荡，眼圈一红，差点就要落下泪来。
好在皇帝已经转过头去，打量着那些花衣结彩的宦官在抬放嫁妆，张佳木向着李瞎子微微摇头，示意对方不必如此。
“我倒是真娘娘腔了些。”李瞎子立时警惕，这里是什么地方，岂能有如此儿女之态，他骂自己：“真真是糊涂”

第537章 打趣
和张佳木见面无话，彼此不过眼神致意罢了。
倒是皇帝对他们这些远归而来又立了大功的外臣极为亲近，虽然一边观看演礼情形，一边天语温勉，着实勉励了他们几句。
两人倒也有些感动，因为皇帝明显不是做作，而是发自内心的关切。
对他们这些武臣来说，如果是将门世家，自然很容易生出效忠之意，但这两人是坊丁无赖出身，在没有张佳木前，大明可没有把他们当成人看，所以感动归感动，却并没有生出什么异样的心思来。
“你们也着实辛苦了，而且，也都是立了大功的人。”在数百人的簇拥之下，皇帝神色轻松地道：“要派你们差事，现在还不到时候，朝廷也要权衡一下，一是要酬功，比如给你们升任左府都督和都督佥事，正一品和正二品的武官职衔勋阶都赏给你们了，朝廷，也对得起你们的功劳。”
这话说的两人甚是服气，当下便碰头道：“皇上天高地厚之恩，臣等无不感激涕零，惶恐之至。”
“唔，知道惶恐就好。高位不易得，可是却易失。不要冒犯朕之法度，你们也不要以为是佳木带出来的，他便会对你们容忍一二。朕是知道，佳木驭下，向来是宽严相济，不纵不枉，朕不一定事事看得到你们，但在锦衣卫中，你们自己也要小心了。”
“是，臣等知道。”
“不过是白嘱咐你们一句。”略有训斥的意味之后，皇帝的神色反而更轻松了，对着两人摆了摆手，笑道：“先派你们巡防九城会办大臣的差事吧，给王增去打打下手去……不会委屈了你们吧？”
曹翼虽然是巡防九城步兵统领衙门的总兵官，但他的资历毕竟还不够，现在京城里龙蛇混杂，情形极为复杂，皇帝认为，需要一个能镇的住的人来掌盘子，他才能够真正放下心来。
按说，该选宿将老成来主持其事。但京营残败，现在还没有正式重整，所谓的功臣宿将，比如会昌侯孙继宗在这一次事变里大为丢脸，到现在还不大愿意出来见人。
太平侯兄弟被杀。
石亨首级还在传送九边。
施聚、董兴等人伏诛，别的功臣宿将或是被牵连，或是当时置身事外而不安，又或是让皇帝觉得不满，根本不会用。
至于吴谨和孙镗、马昂等人，因为立功和表演勇武，也是难得的能牵制张佳木的人手，皇帝放在身边，或是委以要差，放出去管京城治安，就有点大材小用了。
想来想去，就把刚晋位伯爵，根基尚浅，但人脉甚广，正需要出头露面的做事以增长阅历和经验的王增给推出来了。
当然，是不是有意的让王增压一下锦衣卫，这个就是帝王心术，究竟如何，恐怕除了皇帝本人，别人再也不会知晓其中内情了。
“不会。”两人已经知道，这个差事就是方便他们这些外臣观看婚礼过程，是个挂名闲差，也是在正式任命前的一个过度，因此都是感恩涕零的样子，均道：“皇上天恩，臣等岂敢有怨望。”
“没有便是最好。”皇帝转过头来，对着张佳木笑道：“怎么样，是你的两个部下，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皇上拿臣说笑了。”张佳木安然道：“陛下在此，哪有臣说话的份。”
“这个倒是了，你要有什么对他们说的，自己私下说吧。”皇帝笑了笑，道：“朕在这里，你有什么要说的也不方便。不过，佳木带人真是有一手，现在朕看，锦衣卫里的人才当真是多。李济远离京不过一百户，现在在辽东已经屡破犯边的兀良哈部骑兵，辽东的总兵官和巡抚都力陈他是难得的大将之才，余佳，一举擒拿石彪，给朕少操了多少心？石彪……”
说到这，皇帝“啊”了一声，笑道：“这么欢喜的时候，不必说起这些。”
也是，石彪等人的人头还在传在九边的路上，怕是都臭烂了，现在是什么时候，正一箱箱的抬着嫁妆，一群文臣在演示礼仪，虽然只是公主出嫁，但因为是这种微妙的时候，所以仪礼也格外慎重。
说是下太子一等，其实，将来太子娶正妃时，也就是这么样的规模和重视程度了。
实打实的说，皇帝这一次用结亲来笼络锦衣卫和张佳木的一派势力，算是极为成功的举措。而且因为这种超规模的婚礼，更使得张佳木一系的人上心归心，别的不说，就是张佳木身边的程森、刘勇、孙锡恩、年锡之等人，再有刚来的余佳和李瞎子两个，看到皇家贵戚对张佳木的婚事如此上紧，各人都是面露满意之色。
……
一时看完出宫，锦衣卫上下自然是簇拥着张佳木往东华门去。
张佳木在中间，四周十余人俱是一时俊彦，一时间，虽是在宫中行走，却也足够引人眼球。毕竟，勋戚亲臣虽多，能在宫中有这么多高位大员簇拥行走的，怕也是没有几个。
就算是刚刚在皇帝身边的小英国公，此时也只是自己独立行走，要到西华门外，才有他的家人伴当府中管事，或是亲信的心腹武官前来侍奉，在宫中，就算是小英国公，阳武侯、抚宁侯等至亲至贵的勋戚也是没有什么亲信心腹在四周的。
只有当年的石亨有此威风，以总兵官身份，经常把百户把总这样的小武官一起带着入宫，箕坐于皇帝御前，帮部下讨官。
时间久了，皇帝厌之，甚至把宫门关闭，不准石亨擅自入宫。
为人臣者，最忌营私结党，象有些世家大族，经营久了，才有明里地里的势力，石亨之辈，暴起暴落，就是因为没有掌握好度。
而看着张佳木，俨然又是当年石亨，只是他向来比石亨谨慎，不要说随便带人入宫，就是推荐部下为官，也是慎之再慎，只是有一些关键的位置，他一定要安插自己人，除此之外，多半就出自公义。
不象石亨，权力在手就胡作非为，两年不到，举荐门下的武官超过三千人，这样乱来法，岂有不败之理？
蛋糕就这么大，自己胃口太大会撑坏了，别人吃不到，也会气坏了。
这一次事变，除了施聚董兴等人因为分立团营的事被蛊惑跟着石亨一起胡闹，真正的世家大族，如抚宁侯家，英国公家，阳武侯、襄城伯，这些真正的勋戚世家，没有一个跟着石亨和曹吉祥胡闹的。
因为知道必败无疑，所以根本就不会跟随。
只有施聚和董兴这样纯粹的一世而起的伯爵，根基太浅，只能跟着搏一注看看。
当然，现在失败了，家族也就雨打风吹去，没有几百年时间，没有办法再翻起身来了。
“你们的新职，就如皇上所说，暂且还定不下来。”
从东华门出来，不过片刻功夫，就回到了自己府邸。
到大花厅坐下，其余众人分列左右坐定了，众小厮捧着茶盘来回奔走奉茶，张佳木当然是头一个，他捧茶喝了一口，就向着李瞎子和余佳笑道：“所以，不要心急，在京师里呆着再说。”
“我可不急。”
见了面，又从宫中一路回来，说了一阵闲话，时间久不见的生疏感已经全部消失不见。李瞎子坐在张佳木的左下首，一脸惫懒的笑：“我还没有闹过大人的洞房，我可不走。”
“好你个李瞎子……”张佳木佯怒道：“居然敢和我说这等话”
“嘿嘿，除了我，怕也是没有人敢说了。”
说的也是，虽然这两人在这里打趣，别人，连同老资格的刘勇在内，也只是抿着嘴笑笑了事，却是没有人敢起哄接话。
李瞎子皮厚心黑，当初张佳木不过是个小旗官时就跟随左右，所以资格老，敢说话，除了他，便是一个庄小六也是如此。
可惜庄小六断手之后一直在宫中，这一次立功之大，直接被列入二等功臣。虽不得封伯，但加了都督，皇帝又把他调出锦衣卫，任为燕山卫掌印指挥使，算是有了自己的地盘，又加了太子少保等荣衔，虽然断手，但已经俨然国之重镇，如此看来，一饮一啄莫非天定，人生际遇，倒真的是难说的很了。
“上头说是体恤你们。”张佳木笑了一笑，却也是不继续让李瞎子打趣下去，只看着他和余佳，笑道：“但你们也要小心侍奉，王增这厮是个烈货，现在又同咱们生份了，不要叫他挑出什么刺来，一会你们下去，就去他跟前报道，效力听命吧。”
按王增的资格身份，这两人听命也没有什么，不过，因为王增同张佳木反脸的关系，锦衣卫上下对他都有点心存芥蒂，一听这话，两人都有点不乐意的样子出来。
“你们也不必想太多。”张佳木何等人，一看就知道他们的心思，立时就警告道：“我是我，他是他。况且，他现在历练出来，知道说话容易，做事难。况且，不为他，你们也得为我，想想看，我大喜的日子有人闹事，那成什么体统”
他说完笑着喝茶，众人也都笑起来，齐齐道：“大人说笑了，咱们却是不相信，谁敢这么不开眼，在大人的婚事上出来胡闹”

第538章 胡闹
张佳木自己也是笑，不过笑过还是说道：“凡事就是如此，偏往你想不到的地方来。你们听好了，我最近地里可忙，没事不要烦我。”
这已经是说玩笑话的味道了，现在他的土地虽然自己不兼并，但曹石二人家族的土地全赏了他，除了把强抢百姓的发还了不少，自己总还落了不少，加上原本的，现在已经有超过十万亩的土地，多少勋戚世家费了百年之力，未必土地有他的多，而不是以他的地位，有这么多的地，也是很容易为家族惹祸的一件事。
地多了，事自然也真的多。
说起来，张佳木最近真的忙的脚不点地了。出海的事就烦了他很久时间，现在徐穆尘等人刚从天津卫下海不久，还得再到南京会合一批人，再到泉州，最后所有数千人的船队聚集起来，才能真正的扬帆出海。
先到日本，耀武扬威一通。
现在的日本是在南北朝时期，乱的可以，因为觉得中国没有真正的远洋水师，威胁不到自己，而且，蒙元征日本失败后，日本对中国也算是轻视的够可以的。
终大明之世，中国也再没回到唐宋之时在日本人心中的地位，被蒙元坑害的不轻。
而倭寇一起，虽然倭寇中十个有九个是中国自己人，只有个把个的真倭，但以倭人的名义在中国为祸百年，直到嘉靖年间，出了戚继光这个不世出的名将，奋战十年，才把倭寇彻底扫平。
日本的浪人武士，被赶到海上的无能之辈，配上那些中国海商海民，居然能在内地横行，烧杀抢掠，无所不为。
倭人的野心因此大增，待丰臣秀吉掌权后，遂有十万倭军征朝鲜，觊觎中国之事。
现在趁着大明还有造大船的能力，而日本内乱不已，先用这几千人小震它一下，接下来，张佳木幻想着再造出一支当年的宝船船队，不，是比当年更威风，十万水师在百丈大船的运载之下，兵临倭国，试想一下，那是多么威风和出气的场面。
当时的中国人还没有被倭寇祸害，而倭国被蒙元侵略两次，所以大家反有同仇敌忾的心理。太祖又将日本列为不征之国，所以张佳木对日本的敌视实在是来自于数百年后的记忆，这一层，却是向谁也不能述说了。
除了出海的事，就是功臣的安排和任用，不要小看这一层，功臣部下安排不妥当，人心浮动，那是动摇根本的大事。
兼并来的土地，现在正到上劲要紧的时候，开始忙活了，到六月收割开镰的时候，就见根本。士农工商，农是中国政权稳固的根本，这一层来说，各朝历代都重视农这一块，原是没错。但所谓的重视，就是一些虚浮不实的事，比如大明太祖规定，农民可以穿绸缎，坐轿，商人反而不允许，只能骑马，穿麻。
但农民哪有轿可做，哪有绸缎可穿？
百年之下，尽成虚文，穿绸缎，骑马坐轿子的，还是商人。
而农民的困苦，则无人过问。虽然大明的农税极低，比起宋朝不知道低了多少。但也造成行政效率低下，农田水利根本无人过问，道路无人修理。
垂大明近三百年，修路造桥，兴修水利的事，向来就是在扯皮。在国初时候，修河还算大工，户、工两部拨款，地方上由都御史或是地方官员承办河工。
当年徐有贞翻身，就是在修黄河的大工上尽心尽力，如期合龙，算是造福生民，因此又有资格在朝中立身。
而除了国初百年，到后来文官集团腐败，彼此扯皮，根本无银可拨。地方官员只求安静，也根本不会过问这等事。
到了明末，江南一带鱼米之乡，居然年年水患，百姐因此困苦不堪，到了清朝，一代王朝新兴，最忌前朝犯过的过错，所以终清一朝，在赈灾、水利、宦官、皇子教育等诸多方面，确实是强过大明多矣。
象大明，因宋朝议和之事困辱的厉害，所以终明一朝，绝不敢有议和的事。崇祯年间，明明是两线做战，不堪其重负，但崇祯刚有议和的念头，就在朝官们的共同努力下，斩负责其事的兵部尚书陈新甲，终崇祯一朝，庞然大物轰然倒下，但就是不敢再提议和之事了。
张佳木自己的土地，水利和肥力都没有话说。但他志不在于此，最近这几个月，他在试验自己少年在农田之间老百姓肥地的土办法。
用这些土法，可以得到一些意想不到之妙用，所以他特别上紧。
除了此事，再有，就是迎娶公主的事，这一层，反而张佳木自己是操心最少的。除非必要进宫的时候，他得自己去，不然的话，府里有老娘在，有大票的部下在，就他自己来说，反而是操心最少的事了。
他这么说，下头自然会意，刘勇现在是左府都督，加光禄大夫，柱国，还加了太子少保，老头子倒没有封爵的想法，自忖一生荣辱已经到头了，底下，就是传诸子孙了。
一念于此，对张佳木的感激是已经到了骨子里头。
以前，他还会有一点点自外自保的心思，现在已经是把自己一生的富贵荣辱都捆在了张佳木身上，听着张佳木的话，他知道必是城外也有要紧的事，所以不能耽搁，当下自己便先出头，笑着道：“婚礼的事，由府上人和宫里的人共同操持，大人不过掌总儿，有些做不了主的事，才会劳烦到，平时有咱们帮手，尽可放心的。所以大人该出城就出城，不相干的。”
“唔，这样最好不过。我是当真忙，刘头儿有这心，我生受了。”张佳木轻轻点头，嘉许道。
李瞎子和余佳这才知道，自己一门心思来看的大婚典礼，在张佳木这里倒真的没有怎么上心。这位主儿现在看着春风得意，简直就是大明第一权臣。而且，眼看着就要迎娶佳人，听说重庆公主漂亮不说，还允文允武，读书很好，武艺也不错，和这位大人还曾经相识，曾经是满城传颂的佳话。
皇家的人，都是挑漂亮的娶，生下来的又是锦衣玉食，想不好看也难。公主漂亮确实是事实，而文才武功兼备，对当时的教育水平和身体素养来说，这么评价也不为过。
这么一门亲事，又是多年夙愿，张佳木却是没事人一样，自己尽顾着掂记土地出产，任命团营新职，最重要的还是改革涮新京营的弊病，把三十万京营当真重新建立起来。
永乐年间，京营号称五十万，实在真正能拉出去出战的有三十万，能披坚执锐，勇往直前的勇士，最少也有二十万左右。
就是靠着这二十万左右的虎贲之士，还有十余万的辅助后勤兵马，大明太宗成祖皇帝五伐沙漠，讨平安南，建立了赫赫武功。
土木之变，打掉的不仅是勋戚和武官的势力，还有中央的军事实力。没有二十万精锐在京，很多事情就只能因循苟且，比如蒙古入侵河套，边墙外的女真人年年生事，却没有办法大张挞伐。
重建京营，是张佳木效忠皇帝的自忠之道，也是为大明长治久安所必行之事。
在真实的大明，连张居正也没有办法做到，戚继光的重训十万京营兵的计划被否，练五万边军和京营精锐充实军营以新带旧的办法，仍被否定。
最后只能在蓟镇练兵，所得有效，资源配给有限，尽管他自己镇边十年，北虏无敢犯之日，但戚帅身死不久就有萨尔浒一战，大明王师威风扫地，从此与建州女真的野战超过百场，却无一场胜利，这是何等的耻辱。
张佳木有这种态度，在座的人无不凛然。
看来，大人并没有被曹石之变的胜利冲昏头脑，更没有志得意满的骄态，迎娶公主，对大人的意志也没有任何的影响。
眼前这位少年，虽年二十，但心志之坚，已经坚如铁石，寻常人，再难企及了。
有念于此，李瞎子和余佳才知道自己的任命虽然是轻松，但也有考察之意。
一点小事，交给他们来做，漫不经心，浑不在意，自然就是恃宠而娇，因立下大功而生骄纵之态。
以张佳木驭下宽严相加，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的态度，两人以往之功，一定会厚赏。但两人将来的新职，最多就是回原任，如果不愿意而生出怨望之心，恐怕连旧职也不能担任了。
至此，两人都是凛然，虽未出声，但彼此对视一眼，已经知道，对方明白了张佳木的用意。这么晾上一晾，就是任免功臣新职之法。
观器量，看能力，看操守。
这般驭下，已经叫人觉得毛骨悚然，一切事物，都在眼前这位大人的算中了。
各人正默然间，却有一个青衣侍者悄然入内，这人大家都是认得，知道是张佳木身边的近侍头领，似乎就叫汤三，下头的下人称为三爷，大号是什么，一般人却不知道。
此人进来，想必是有私密要事禀报，当下各人便都是辞出，远远的，李瞎子回头一看，却见张佳木皱眉摇头，嘴里似乎还在抱怨着，远远听着，似乎是“胡闹”二字。

第539章 谋利
张佳木确实是在抱怨。
汤三进来，附耳一说话的姿式摆出来，他便知道是不足为外人道的机密。不仅是如此，还应该是私事。
如果是公事，尽管汤三是亲信心腹，但锦衣卫有保密章程，现在制度已经很完善。紧急报告，该有该部主管配合上司，一并来报，并且事先有说明，是哪一类的急报，好让张佳木立刻召集某一类的班子，共同会议。
比如是特别任务，盯某位大臣的梢出了大漏子，安插在某公爵府中的暗探露了底，这一类的事，当然是召集孙锡恩等人会商，拿出办法来补救。
如果是总部的手纸用光了，或是某秩级的官员应该调补，却因为官僚手续迟误了，导致某官激切上告，这样的事，当然是叫刘勇等人来会商处理。
军务上的事，缇骑和内卫的训练，对外的特科做战等等，则是徐穆尘和任怨、武志文、刘绢等人的强项。
术业有专攻，锦衣卫麾下的团体已经包括诸多方面，甚至还有专门一伙人，负责京师的绿化、街道卫生，沟渠疏通，还有建设新的公厕、浴堂等等。
这一次大乱之后，为了安定人心，当然，也是为更高的建立起张佳木的新形象，锦衣卫想方设法，不惜血本，在东西南北中方向大搞环境卫生，新建起的公厕浴堂过百间，对街道的疏通管理，种树等绿化也是下了很大功夫。
这种事，百姓看了新奇，好玩，当然，也着实是方便了他们。
权贵则是看到了张佳木驭下有方，麾下对他的命令有不打折扣的执行力，甚至是没有命令，自己拼命主动去干的那股子劲头。
有这么一个团体在身后，自然是无往而不利，而且在制度上，已经严谨有度，绝非是外人想象的那么随意处断了。
“送我卫青列传……”张佳木罕有的苦笑起来。
说他对公主没有感情，也是假的。人非草木，尽管他把九成多的精力用在政务公务上，甚至现在难得抽出时间来练习剑术和弓马功夫，偶有空闲，能练的一身大汗，就是阿米陀佛了。
儿女私情，对他来说是很恬淡的了。
不过，公主赐书，似乎也不能不理，他颇为苦恼的摇摇头，吩咐道：“给来人二十两银子，告诉他，叫他给公主带回话去，就说……就说我一定会看，卫青实为吾辈表率，我深知公主的用意和苦心，嗯，就叫他这么回复吧。”
“是，小人知道了。”
汤三虽是奴仆，其实是张佳木心腹中的心腹，对府中外来人员的审查，还有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都是由他着手。
这样的人当然也是读书识字，知道卫青是怎么回事。
这位娇滴滴的小公主当然是好意，指望夫君能封妻荫子的同时，还能不骄不矜恬淡自适，善始善终，封侯拜大将军的同时，对人接物叫人如沐春风，一生功业，百代身后评说，都是古今完人。
这想法倒也是善祝善祷，不过，张佳木怎么说也和当年古人不同，公主也是有点想当然，甚至是强人所难了。
不过，张佳木的回复倒是一点没错，既然小姑娘想要一个心安，那么，给她一个心安就是了。唯一苦恼的就是，没有进门就涉及政务，将来要是入门之后，干涉起政事安排来，这可怎么得了。
这才是张佳木苦笑的原由所在了。
“你还敢笑？”张佳木拿眼瞪他，喝道：“还不快去”
“着，这就去。”
汤三带着笑去了，张佳木自己也是好笑，脑海里细想起来，公主的形象似乎近在眼前，又似乎变的模糊不清，他晃了晃脑袋……上次见面又有好久了吧？还真的快记不清楚人长的什么模样了。
想来真是可悲，现在是忙的不可开交，将来公主入府，驸马不比普通人，纳妾什么的总得小心一点，免得皇家不开心不受用，这一生权势富贵是足够了，但女人这一方面，看来是不要想当种马，甚至连个小地主都不如了。
想起地，却是呆不住了，看看时间尚早，跟随他出城的向来也是固定有一群人，府中的老管家张福，外头管庄的执事头儿，也是老管家的嫡亲侄儿张禄等人，到了庄上，自然还有一群专门负责田亩的管庄头儿。
今日却与往常有些不同，已经从锦衣卫退下来，专门到张府来负责度支核算的钱老夫子也站在一侧，一见主家出来，便和张福、张禄等人迎上前来。
“大爷出来了。”钱老夫子已经用了在府里的私称，一边迎上来，一边便笑道：“这阵子把账给盘出来了，大爷这一冬种了三百来棚的辣椒，还有一千多个王瓜大棚，生芹、西红柿什么的也种了不少，到现在采的差不离了，去掉人工和各种杂费……”说到这，钱老夫子高兴的满脸放光，鼻子上都滴下汗来，可见着实是赚的不少。
除了这些，张佳木还有葡萄酒等大赚特赚的垄断产业，获利更是可以用暴利来形容，琉璃出产，还有那些新奇玩意，都获利颇丰。
锦衣卫加入其中的邮传业，就是张佳木开创的，目前已经行诸七个省份，凡物品、信件等物都比价递送，再过一阵子，解决了马车问题，就能开展长途运人的业务了。
就是这样，获利也是极大了。
古人交通不便，出百里就有生死决别之感，更不必提千里之遥。经常看话本小说的知道，出外行商，应考，或是探亲访友，一出数月是短时间的，出去数年，那可是常有的事。
曾国藩父母于京中返湖南家乡，四十天才到家，曾国藩在书信中夸说这是神速，没有别的事光赶路就这么久，要是稍微耽搁一下，几个月时间都嫌不够。
长年在外，又没有电话视讯，通个消息就只能靠书信。
但又没有专门的代递书信的组织，只能托熟人带信，或是在会馆里寻得同乡，许以小许，托带书信。
若是物品，就只能是家人亲戚，或是信的过的朋友，不然，也不敢托人带取。
大明有铺设在全国的驿站系统，每个驿站都分为若干部门，大的驿站有数十人，小站亦有十数人，但驿站只负责军事、情报、迎来送往官员，别的事物，一律不加理会。
就是这种规定，到了后来也成具文，驿站在军事和情报上的作用有限了，更多的是把资源用来迎来送往的官员接待。
超标是肯定的，后来官员不仅自己来，连家属也是由驿站招待。公款吃喝，浪费无度。
海瑞出名，就是在敢抗拒当时的巡抚大人的公子来游玩，并且绝不用公款招待。经此一事，才使得他大为出名，以风骨硬挺闻名天下。
整个大明官场就海瑞一个异类，可想当时的驿站公费有多浪费，而到明末，崇祯为了省下这笔黑洞样的费用就把驿站给裁撤了。
结果就是把驿夫李自成搞失业了……然后李自成便只能自主创业，成为职业造反者挖老朱家的祖坟去了。
当时的驿站是绝不能裁撤的，一项事业，到了末尾的时候，任何改变都可以是伤筋动骨，都可能是致命的。
只能徐徐图之，慢慢恢复改良。
而在现在，张佳木认为，改革驿站系统，则是迫在眉睫的大事之一。这种驿站系统，连汉时的亭都不如，早就该裁撤和改革了。
他的邮传系统就是民办驿站的试点，当然，也是顺带着自己发点财。
总不能把所有来钱的东西都归锦衣卫，他已经贴补的够多啦。现在东北的人参东珠毛皮，还有泉州的海洋贸易已经开展，几处金矿和银矿开挖的如火如荼，锦衣卫自己的银子是足够使了，他也到了给自己和子孙后代做点打算的时候了。
一样两样的收入，只是普通的富翁水平，但是各种各样的收入加在一起，就当真是可观的很了。要不然，张佳木也不必把钱老夫子这个老账花子从锦衣卫请来，专门给自己当账房师爷了。
“大约是，嗯，大约是收入了四十多万的银子。”钱老夫子一辈子也没想到自己也会用大约这种模棱两可的话来报账，但这位大爷手底下的产业实在是太庞大，太惊人了。
一年多的发展，光是葡萄酒庄就有好几十个，利润惊人，而且已经不止贩卖葡萄酒，各省的好酒一样贩卖，形成了一个完全的产业链。
各种大棚出产，邮传系统，鲍家湾的各种工厂，粗算一算，给张佳木效力赚钱的怕也有好几千人，这样的财富，完全集中在一个人手中，怕是国朝建立起来的第一人了。
而这一切财富的积累，不过是两年时间，光是这一点，就已经极为惊人了。
要说全部的财富，张佳木还没有过五十万，比起苏松一带的大财主还有不如。国朝承平已久，尽管是对商人持歧视的态度，但现在身家过百万，甚至数百万的巨富大贾已经出现，而且，为数不少。
看到钱老夫子一脸紧张的样子，张佳木哈哈一笑，向他道：“这点银子就吓坏了？看吧，再过五年，我非得和万三秀比一比富不可，哈哈，哈哈”

第540章 钱庄
“大爷，钱庄还在亏呢。”钱老夫子觉得有责任给主人提个醒。到底是年轻人，一顺就不知道高低深浅了。
要说权贵之家，开质铺的有的是，百姓生活不困苦的还真没几家。就算是小康之家，也难免要和质铺打交道。春暖花开的时候当了棉袄，等秋风一起的时候再给赎回来继续穿上，这都是常有的事。
有时候，就缺的是几百个大钱，没有这钱，就绕不过去。
正因如此，开质铺的最为赚钱，当然，要是能有白来的盐引茶引，或是去自己开盐井抢茶山，那来钱更快。
不然的话，就是在苏松一带贩卖丝绸，那也是来钱很快的行当。
除此之外，就是在夏收秋收的时候，低价收粮，等冬荒的时候高价出售，这种大粮商，也是极为赚钱的。
大明在常平仓上极为失败，因为开矿的失误，铜钱严重不足，导致收取赋税时百姓只能贱卖粮食来换取银子和铜钱交税，等自己粮食不够吃了，又只能高价购买。
中间的差价，就是质铺和粮商等大商人一并赚了去了。
当然了，在大明，商业只是政治强权的延续，没有强权的商业是不可能长久的。再厉害的大商人，就算是家资百万的大商人，一旦落在有心人眼里，轻则破财，重则破家，都可能是分分钟的事。
所以，真正的长袖善舞的大商人都是依附于官绅之下的，只有上头有人罩着，而且得是真正的有权势的大人物当后台，这才能把生意做大，做长久。
至于张佳木的钱庄生意，其实是提前了二百来年，山西人依靠着和清廷的关系在各地设立钱庄，在清末时，又开办了汇兑业务，被清朝皇帝褒奖为汇通天下，占尽了当时风流。
而张佳木的钱庄此时自然开办不了汇兑，一则，消息传送还有问题，得邮传更加巩固规范之后，才能考虑。
二则，信用未鄣，最少在数年之后，才能谈得上汇兑。
现在的钱庄，叫人储存银两什么的，也不大可能。还是一句话，没有信用，百姓绝不可能储存银。
如果有储户存银，领取利息，而钱庄以存银生利，那就不是钱庄，而是现代意义上的银行了。
所谓钱庄，就是专管黄金、白银、制钱这三样货币的兑换，在帮人兑换的同时，获取利益。
大明的货币极为混乱，相比较下，当时的欧洲已经是在铸由业上很成熟了。因为货币混乱，所以百姓使用很不方便，最常见的就是把整银兑成碎银来使用，比如一只鸡三分银子，用铜钱自然最好，但大明的铜钱开采的太少，而且铸造的也很混乱，有什么金背、旋边之分，光是币种，就是十几种之分。正统和天顺年间，官府掌握变弱，私铸铜钱成分，质量参差不一，百姓使用极为不便。
正因如此，钱庄业才开始正式出现，在嘉靖之前，钱庄自己也可以合伙私铸铜钱，用来兑换百姓的黄金和白银，其利之大，一出现就被权贵和世家们掌握于手。
一直到嘉靖八年过后，严禁私铸铜钱，钱庄才开始向官府购买制钱来兑换，就算这样，利润也是不小。
开始只是兑换钱两，后来开始放贷和兼营别的营生，到了清中叶后，钱庄开始承兑，甚至经营彩票，也是开始向着现代银行业转进，不过，等真正的有庞大资本支持的外国银行进入之中，中国本土的钱庄就开始崩溃消融，直到最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张佳木的钱庄如果也搞有偿兑换，其利当然也不会小。
但他开设的数十个钱庄网点，规模不小，雇佣的掌柜和伙计当然不敢欺骗锦衣卫掌印指挥的东家，按说赚钱获利应该不小。
但开办至今已近三个月，口碑已经立的不小，伙计掌拒也都上了轨道，但张佳木的兑换还是只按成本收费，几乎没有任何盈利。
这么一来，扣除钱庄伙计掌拒的工钱，还有前期的投入等等，亏的本钱可就不小了。
因为当时的钱庄全是靠这种兑换来赚取利润，甚至在收夏粮和秋收的时候，有意的配合大粮商来抬高银钱兑换的成本。
反正你不兑随便你，但官府也在这时候开始收取赋税，有本事不兑的话，却是怎么向官府交纳税银？
现在朝廷还是征收不少的实物税，一年运到京城的粮食还有百万石以上，各地运往军镇边军的粮食也很不少，各地官府截留自用的粮食桑麻草束之类的税赋也很高，但也有相当高的税赋是以白银征收了。
到张居正的时代，大明帝国有七成左右的白银征收，实物征收仍然占一定比重，不过，几乎是快被白银给取代了。
就是现在，也很不少，特别是现在，百姓要准备交税的钱，要准备夏收时的一些物件，要赎回秋冬时当的夏秋的衣服，正是用银用钱的时候。
再过一两个月，更是一个兑换的高峰，要是张佳木甩开手赚钱，凭他这么雄厚股本开设的数十个钱庄，获利当然不小。
要知道，他的钱庄已经有二十余个，全部是开设在名城大府，规模也很不小，又因为是按成本兑换经营，有不少小钱庄直接就是到张佳木的钱庄来兑换，自己倒还少了不小的成本。这么一来，兑换量就大的很了，再加上普通百姓的兑换，数字就更加庞大了。
钱老夫子很是不解，开设之初，为了确立口碑和打开局面，微利经营或是无利经营，无话可说，现在局面都打开了，光是在南京就有三处大钱庄，全部开设在通衢大道，规模极大，南京最大的那家用人就有二十几个，库房就有十几二十间，哪里的钱庄有这么大的规模。
张佳木年获利数十万，一倒手又拿出几十万来开这种不赚钱的钱庄，钱老夫子说起来时，老鼠须一跳一跳的，直觉得眼前有一座金山银海就象流水一般的流将出去，这种情形，让他心如刀绞，简直是心疼的不得了。
不赚就算了，再想想到年底开给掌柜和伙计工钱时还得亏钱，有些钱庄是租来的地方，还得给不菲的租金，这么一算，就恨不得吐血了。
“亏怕什么。”张佳木哈哈一笑，向着老头子道：“还且得亏一阵子。唔，今年要亏的更多。老夫子，帮我算一算，各方的获利，在两个月之前，能腾挪出多少银子来？”
“约摸能收回三十万吧。大爷，我可得实说，这笔银子是在年前最大的一注，在年底之前，零零碎碎的，最多也就有三五万的进项，别的进项可不多了。你要有什么用处，到时候可不要和我打饥荒”
敢这么和东家说话的夫子倒是很多，但敢这么和张佳木说话的，却是没有几个。
张佳木倒也不恼，只是笑道：“差不离了，聘礼都送进宫里头去了，还有什么要钱的地方？再说了，地里也快收获了，夫子把这个给忘了？”
张佳木小十万亩的地，收上的粮食当然也不少，眼前这个老夫子是心疼他乱花乱用，不把银子当回事，所以故意不说。
被揭穿了，老头子也是不慌，只道：“粮食才能卖几个钱？十万亩地，算净落二十万石可不少了，去掉佃户的，要是急着用银子现在就卖了，才能到手几个？”
和佃户是四六分成，二十万石粮到张佳木手之后就剩下十几万石，按现在收粮的价，还有成色兑换的损耗，到手的银子最多四万两，搁一般人家就是巨款，但对张佳木来说，还真不算是一笔很大的数目。
“远不止这个数，老夫子。”听着钱老夫子的话，张佳木微微一笑，看向在一边的张福和张禄等人，笑着问道：“你们怎么看？”
“大爷的新法子试验过了，看样子很灵。但究竟怎么样，老奴可不敢保。”张福是府里老人，服侍过张佳木祖孙三代，在张佳木面前，说话敢慢条斯理，老气横秋的，也就是这老头儿一个人了。
原本老头儿也可以顺着张佳木说，不过眼看这位小爷花钱如流水，皇上赏的几十万盐引是起家的本钱，去年淘弄的大棚，琉璃厂什么的，还有葡萄酒，都很赚钱。
今年弄的这个钱庄就是个无底洞，一直往里头赔钱，这般赔法，这个世代给张家效力的老管家，当然看的着实心疼，也实在是看不过眼。
老头儿的心思，张佳木自然很清楚，当下只笑了笑，向一群最亲信的家里人道：“你们怕什么，我做事，还能没有分寸？”
“就是就是。”张禄上来打圆场，笑道：“大爷要是没钱用了，锦衣卫的银子能堆成山，一张条子出去，几十万立刻就搬过来了。”
张禄是张福的侄子，到府中也有一阵子了，效力还算勤快，也算靠的住，所以张佳木打算提拔他一下，以后好接张福的班。
毕竟是这种家生子的靠的住，现在他也没有什么精力去发掘外头可靠的人了。
象汤三这样的，毕竟还是少啊。

第541章 新旨
以往张禄说什么，张佳木都是好声色的开导他，就算有不是，也是叫张福管教。今日听着张禄的话，张佳木虽然神色是淡淡的，但语气却是不容质疑的道：“张禄，掌嘴。”
“什么？大爷要小的……”
“对，叫你掌嘴。”
“是，小的知道了”
张禄虽然不是一等一的聪明人，但好歹不笨。多少披重甲，或是悬玉带的大官儿，到眼前这位主儿的面前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模样，甚至多少穿红着绯的大官，乡下人见了腿筋都抖的大人物，在这位小爷面前，连坐的地方也没有。
最近的曹石之变，府里虽然没有被攻打，但事出出去，京城里头冰雪未化，到处都是成片成片的腥红色，到处都是悬挂着的人头，到处都是面色凶恶披坚执锐的士兵。
这些人全是眼前这位大爷下令杀的，人头也是他叫悬挂起来的，而那些凶狠的士兵，也都是为他效力的。
这一瞬间，张禄的那点依仗就象春风里的柳絮，眨眼之间就被吹的无影无踪。
他好歹还算灵醒，知道自己必是说错了话，当下答应下来，然后毫不犹豫，开始噼里啪啦的猛打自己的耳光。
因为不敢留手，三下之后就已经打的口鼻出血，十几下后，脸上已经没有一处好地方，看着肿胀青紫，并且有一块块的血瘀，鲜血顺着下巴滴落下来，流了一地都是。
“好了吧。”
看到没有人敢求情，虽然张福一脸不忍，钱老夫子把脸转了过去，但在场的家人都是垂手肃立，一脸肃穆，如此情形，张佳木也是满意，点了点头，向张禄道：“京城里的人都知道，我向来只有向公中贴补，从来不用公中一文钱，连皇上也亲口夸赞过我。你这么胡说八道，知道的人笑笑就罢了，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我使过锦衣卫的银子？嗯？”
张禄这才知道自己被惩戒的原由，当下膝盖一软，便是跪了下来，用额头在地上连连碰头，把地上的青砖叩的通通作响。
这罪名可大可小，张佳木这么一说，就更是没有人敢上前相劝了。
“罢了，这一回就恕了你。”张佳木向着张福道：“倒不是看你的面子，是因为我事前没有规定。现在说给你知道，叫家下人注意了，这种话谁敢再乱说嚼舌根子，一律打死，尸体拖到城外喂野狗”
“是，老奴知道了。”
自己侄儿犯这么大的过错，老张福也是很没脸，当下也只能答应一声，然后才把张禄拉起来，这会儿再看，就这么点时间，张禄已经不成人形了。
“好了，不要坏了兴致。”张佳木看看天色，笑道：“出城就得有一会儿，今儿可有要紧大事要去看，不能耽搁了。”
“是。”张福答应一声，然后方又吆喝道：“赶紧预备马匹，跟着出城的人一并出去，都给我小心了……张禄，你还站在这干什么？回去洗洗脸，睡床上挺你的尸去，好好想想，怎么效力，把今天的过错给赎回来”
“不必了。”张佳木一伸手，笑道：“张禄洗把脸还是跟来，跟我做事，就是一码归一码，刚刚有过错我已经罚了，他还是我要大用的人，不跟着去，不知道首尾，以后怎么吩咐他继续给我办事？”
张福拿张作式的，其实也是心里没底，张佳木这么一说，他才放下心来，当下又把张禄好一通埋怨数落，不过这一会儿，语气却是没有刚刚那么峻峭冰冷了。
便是张禄自己，也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说来也怪，挨了通刮，又被狠削一通，把自己打的猪头一样，这张禄反而是一副服气模样，脸上忠忱之意连瞎子也能看出来，就差在额头刻一个忠字了。
这人心，也真是难以捉摸揣度了。
好在张佳木也是见怪不怪了，当下打个哈哈，自己先出门，到了二门外，新任的直卫头儿，也是挂着指挥佥事官职的李成桂迎了上来，笑嘻嘻的道：“给大人见礼贺喜了”
“咦，又有什么喜事？”
“大人稍待，马上就有消息了……刚刚有人从宫门口来，说宫中就有旨意过来，请侯爷驸马稍待片刻再出门。”
张佳木的住处离宫中甚近，要是打马逛奔，盏茶功夫都不要就能赶到。这是皇帝当初特赐，就是用来与张佳木见面方便的赐给，不是亲近信任的大臣，绝不会有此赐与。
因其近，所以传递消息也快，特别是张佳木在宫内外都有眼线消息，守备宫门的禁军有一部份就是锦衣卫，至于旗手卫，原本就有颇深的交情，而现在王勇已经是旗手卫的都指挥，更是等于在张佳木掌握之下一样。
倒是李春的府军前卫，最近整肃的甚是厉害，从外地和其余各卫调补进了不少新任的军官，跟张佳木素无交往，以往的关系也是用不得了。
因为消息来的快，皇帝有什么要求想法，也是立刻能让张佳木知道。从普通的锦衣卫掌印指挥，到现在的权倾天下，消息灵通，也是极重要的一条。
现在他地位来涨，奉迎拍马的人更多了，宫中有什么消息，立时就能传了来。
唯一遗憾的就是太监中和张佳木对盘的人几乎没有，蒋安虽然任都知监，但形同贬斥，宫中人就是这样，锦上添花绝无问题，雪中送炭却是白痴，蒋安一落魄，张佳木在内宫的势力就更受影响，更加势微了。
今日却不知道又有什么好消息传过来？
现在张佳木又加了编练新军整理团营钦差大臣的头衔，加上幼军提督、都督执掌左府、宗人府令、锦衣卫掌印指挥等等，官职已经无可再加，连他自己也觉得权力太重，除了文官系统伸不进手去，在武官系统内已经无可再加了。
勋阶什么的，都已经是侯爵，暂且也没有加的可能，倒是不知道，皇帝在他大婚之前，又要赏什么出来？
要说是金银物品，那可真是笑话了。
这一次给皇帝老子送的聘礼可就够优厚了，皇家就算原价赏回来，也没有什么叫人激动的，况且，整个后宫都知道张佳木理财有方，手里头有钱的很，所以皇帝原本也是善财难舍，就更加不会赏什么金银了。
至于土地盐引什么的，早就赏过，根本也不足为奇了。
想来想去，却是不得要领，当下只能暂且停住脚步，索性就在大门和正堂前的广场上等着宫里来人，到时候，自然一切都清楚了。
宫里又要有赏，听着这个消息，整个张家府邸都是又沸腾起来。张佳木本人虽然不是很好享乐，但毕竟有母亲和一个妹子在，该有的排场却也是不能俭省。
将来总要和人结亲，小妹子现在锦衣华食，把排场讲好了，将来到别人家里，也不至于受窘迫，当然，敢来欺负他妹子的人家，怕全大明也是找不出来一家就是了。
母亲和妹子身边就用了好几十人，加上张佳木自己用的人，大小厨房用的人、洒扫、看门守舍、马夫、花匠、鱼匠什么的，诺大府邸，现在家下人也有三百余人之多了。
最得宠当然是那些贴身服侍的丫头和保姆们，张福这样的老家人更不必说，还有那些各层的头儿们，也算是稍有体面，这会子丫头们都躲在二门的门头附近，叽叽嘎嘎的说着话，打发那些半大不大的小子们到前院来打听消息，一会子得了确切消息，她们就好回后院去回给老夫人和小姐知道。
各层执事管家们知道消息，一溜烟的全部出来，溜檐儿站了满满一排，各人都是面有得意之色，交头结耳之时，不外乎就是夸耀主人的权势和富贵。
不出意外，张家富贵百年，他们就会跟着舒服百年，他们的子孙后代，也将为这个家族效力，并且得到主人的青眼相加，和普通的买来的佣仆不一般的对待。
在当时，投好一家主人，就算是买中了一支潜力股，子孙后代，都能跟着安享荣华富贵，甚至有那大家族的高级管家，出来也是一样有大宅院，一样的佣仆成群，家里老婆小子一样穿金戴银，混成这样，也算是有造化了。
离张佳木最近的，当然还是适才要随他出去的五六个人，各人也是翘首而盼，一门心思的看着大门外头，等着宫中来人的消息。
倒也没等太久，消息传来的时候，宫中已经在准备传旨了，各人在影壁前站了一会儿，就听到街面上有啪啪的击掌之声。
“来了，来了”这一下连张福也是喜动颜色，最近这程子这老管家忙是忙极了，张佳木是甩手掌柜，虽然说大婚的事皇家和锦衣卫都调了不少人手帮忙，但毕竟是一件大事，光是改造后园辟出一个很大的地方来盖公主居处就很费了一番功夫，再有下礼到迎娶那么复杂的事，老头子也是忙活的不轻。
就算如此，看着主家如此节节攀升，今天又有恩旨下来，老头子仍然是张大了嘴巴，露出满心欢喜的神色来。

第542章 太保
“来了，来了”
府邸大门外已经是鞭炮锣鼓齐响，张府家下人全部着青衣，一溜烟的出来，站在大门两侧数十人，还有锦衣卫的直卫们出来维持秩序，好在这胡同里住的人家不多，全部都是朝廷命官，这些大人物尽管关切，却也不便自己出来瞧这种热闹，只是各家的奴仆小厮都跑了出来，扶着帽子向这边急急的赶着。
光禄寺卿张泽却是自己赶了来，曹石之变那夜，他也带人到张家表示关切和支援，虽未直接动手，但张佳木算是欠他一个人情，彼此就算是通家至好，熟不拘礼了，见张泽过来，彼此只是一笑，因为传旨的太监就要到了，所以干脆就不行礼了，彼此笑一笑，就算见礼。
鞭炮的响声中，大队骑马的宦官从宫中的方向赶了过来。
有青衣，有绿袍，也有深红色的蟒袍……一样的三山帽，革带，白靴，标准的深宫中的宦官打扮。
穿蟒袍的当然是皇帝特赐，也是这一回颁旨的太监———来的是都知监的太监蒋安，很熟的熟人，远远见了张佳木，就是一脸灿烂的笑容。
一般来说，大明的朝旨并不是如人想象的那样，全部都是由太监来传。
锦衣卫旗校也会传旨，但一般就是逮人的诏旨，很少恩旨。
正常的诏旨都是由内阁票拟，司礼批红后，再由内阁发出，并不需要太监来颁旨。只有一些不经内阁的所谓“中旨”是直接由内廷派出太监来传旨任命。
成化年间，中旨任命的“传奉官”达数千人，浪费挥霍无度，甚至连道士和尚也授给官职，太过泛滥，到弘治年间，就把所有的传奉官全罢免了。
但罢免和尚术士的同时，把一些匠人传奉官也给免了，严重挫伤了工匠们的自尊和士气，当然，这些文官也就不会去理会了。
此时还没有几个传奉官，一般的程序还是通过内阁，但皇帝也会偶发中旨，用来任命官员，或是加给恩典。
比如格外的恩赐，就是直接由内廷派人颁旨就可了。
就如今天的情形一般。
圣旨没有开读的时候，蒋安就是一脸笑意了，看到他的模样，各人也知道这是一份恩诏，想来是加官进爵。
果然，待蒋安摇头晃脑的把圣旨读完，张佳木表示奉命之后，蒋安头一个上前，这个太监也是难得的哈一哈腰，笑道：“恭喜，恭喜”
张佳木甚是感慨，一边用手接过圣旨，一边道：“皇上待我真是恩重如山。”
“可不是么”蒋安也道：“皇上待你可真是没说的。”
“为臣子者，一定要肝脑涂地，以报圣恩”
“不错，不错，咱家会把太保的话上复给皇爷的。”
蒋安也笑的极是开心。他和张佳木是政治盟友，私交也很不坏。当初他刚复位，手头无钱，也没有什么真正的权势，张佳木一步步把他扶上来。
当然，这是彼此利用，可毕竟也是相扶相助两年，看到张佳木升官，蒋安就算没有什么好处，也是自然而然的感觉很是开心。
在天子面前再奏上几句好话，也是理所应当的了。
只是象蒋安这样的宦官已经是少了，张佳木现在得罪宫中得罪的人，太监都是阴微小人，知道此时绝不能和张佳木正面相抗。
但暗地里的动作已经很多了。
蒋安毕竟是宫中的人，知道的消息很多，比如不少人在周贵妃和太子面前说张佳木的小话，有人不停的在皇帝和皇后面前表示担忧，太后跟前说怪话的人也不少。
就算是重庆公主，也是不少人在打边鼓。
这个小姑娘赐书的事，不少有实权的太监把嘴都笑歪了。虽是幼稚，但也由此知道，大家所做的努力，并没有完全白费。
就算是蒋安，也不敢阻止此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一会辟开众人，与张佳木私下商谈，把事情告诉张佳木，由他自己处理就是了。
“恭喜太保爷”
“给太保爷贺喜。”
蒋安贺喜过后，自动闪开一边。在他之后，就是过百人的张府下人一起涌上来，各人一起跪下叩首，由张福带头，向张佳木叩头贺喜。
而在府门外的四周，数百人也是齐压压跪下，与张府下人一起，向着张佳木叩贺皇帝赐给的新职大喜。
便是张佳木自己，也是一阵阵的晕眩。
是的，皇帝赐书封授他为太保，这是大明武臣可以在活着和死去之后获得的最高荣誉。它不同于官职，勋、阶，它是一种极高的荣誉，只有忠诚和勇敢一并都得到了皇帝最高的赞赏，只有那些威望素著，品格高洁，并且在宫廷之内，在朝野之间，在军中也有极高权力和荣誉的宿将元老才会被封为太保一职。
在此之前，被封为太保的有英国公张辅和成国公朱勇等元老勋旧，封一个二十来岁的人为太保，在有大明以来，这还是头一回。
当年朱勇也是历任掌都督府和历次加战功，十年之间，才在正统年间封到太保。就算这样，也是年近中年，还有其父朱能的荫庇所致。
张佳木能在这个年纪封授太保，并且完全是自己的努力，这，不能不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奇迹，便是他自己，也是深感殊荣，不知不觉间，也是面色激动，对远在深宫的朱祈镇深感敬佩。
当今皇帝，虽不是太祖太宗那样的不世出的杰出帝王，在行政用人上昏庸的时候居多，但不管怎么说，也是有大胸襟和大手笔的。
现在这个时候，越是皇帝对张佳木表示信任，屡屡加官，屡加抚慰，大局就越安稳，张佳木就越忠忱不二。
那些想在其中挑拨和居中谋利的人就得好好思量，皇帝和张佳木如此融洽，自己所作所为，是不是合适，是不是有成功的可能？
在张佳木来说，皇帝如此表示信任的态度，很多事，他倒是可以专擅一点而行，不必太担心身后了。
时间很快流逝，他不愿把太多的时间浪费在内斗上。
以前，已经浪费的够多了。
“佳木……喔不，太保，皇上待你，真是天高地厚之恩，吾辈真是羡慕嫉妒兼而有之啊”
这会子张泽也是过来，笑着拱手致意，恭喜张佳木又获新职。
和太师、太傅一样，太保也是大明的三公三孤中的三公一职之一。莸得此职，不光是一个正一品的头衔，张佳木的侯爵已经是超品了，都督也是正一品，在官职上，是无有增益，并没有什么变化。
但侯爵很多，都督也很多，现在活在世上的太保却只是他一个人了。除了加太保，皇帝还把张佳木的岁禄增加到三千石。
这个俸禄，已经极尽优厚。当然，张佳木也不把这点岁禄看在心上，只是一种荣誉的象征罢了。
有这个职位，任何一个武官在见到张佳木的时候，都只能摧眉折腰，表示尊敬。对张佳木的安排和任命，都将无疑是不折不扣的执行。
事实上，有这个头衔之后，张佳木就是大明军中的第一人，这一点，没有任何的疑惑。
“幼常太客气了。”张佳木叫着张泽的字，笑道：“日后还是如常的好，不必因为我的官职有什么变化而变化，吾等是贫贱之交，贫贱之交不可弃啊。”
“太保说笑了。”张泽微微一笑，道：“礼不可废。”
在他恭喜之后，自然而然的，胡同中其余几家的主人也来恭贺，张佳木和他们平素来往甚少，此时也只是淡淡的敷衍几句，便是打发客人去了。
“这么急做什么？”送走几批客人，张泽便要告辞，张佳木奇道：“兄在这里，理当请入内奉茶，这么在门前说上几句就走，我岂不是太失礼了。”
“哪里，哪里，言重了。”张泽颇有不安的样子，呆了一会儿，才慢吞吞的道：“东宫要一些东西，开了单子出来，叫我去办。”
“咦？”张佳木奇道：“不是说不准和买了，皇上都首肯了的。”
“是啊。”张泽道：“不过，东宫有所要求，吾辈臣子，似乎也没有办法峻拒。”他苦笑一声，摊了摊手，摇头道：“说实话，对我来说也是一桩苦差了。”
张泽是以光禄寺小吏起家，这两年来办事也很勤谨，明制和清制不一样，御膳房就是归光禄寺管理，还有西苑、南苑、还有在新兴建中的南宫，都有大量的亭台楼阁，当然也就有大量的太监宦官和宫女杂役等等。
大明宫中，人数最多时确实有近十万人，不光是紫禁城内，是整个皇城和离宫别苑加起来的人数在一起。
这么多的人数，就得有一个专门的负责部门来照料，光禄寺就是这个专为皇家服务的部门了。在很多职责权力上，光禄寺倒是和清朝的内务府很象，最少，光禄寺有自己的草场，有自己的牧场，最多时，光是厨子就有近万人，还有大量的仪从人员，这个部门的头儿，就有点象宫廷在外头的大管家，非办事干练，而且忠诚可靠的人不能为。

第543章 和买
张泽虽是小吏起家，但也是效力多年，任两年主管办事向来得力，连他都苦笑着说不易承办太子的差事，可想而知，平时东宫的需索一定很多，叫这个光禄寺卿也觉得头疼了。
“这未免太不成话”
张泽一说，张佳木自然就把太子开列的单子要了过来。绳头小楷写的倒是很整齐，但单子上的东西，也着实是不少。
从普通的南货到丝绸、布匹等等，无所不包，各式各样加起来总有百来十样，种类多，而且数量也很多。
光是鹅就要五百只，别的吃食就更多了。
“太子宫中，我记得皇上是有特别的供给，怎么还缺这么多的东西？而且一文钱不给，就交待你来办，你又如何办？”
“这，只能用和买的法子了。”
“和买已经禁止，律令森严，幼常，你可不要自误”
“这……”
“幼常，还好，你到我这里来预先说了，不然的话，你去叫人去和买，乱了我的法度，我会弹劾你，而且，必将重重惩罚，绝不会姑贷。”
“是，下官明白了。”
“你一上街，就会被锦衣卫的人发现，然后就会有人飞骑报我，最多半个时辰，消息就会从我这里传到宫中，然后我的弹章就到了。好了，我们且不说此事，你把单子给我，由我去同太子打擂台吧。”
“是，下官这就把单子呈上，太保请息怒。”
“幼常不必害怕，本官亦不是针对你。”
两人对答，已经从私谊交谈转成公务对答般的格局，张佳木神情冷峻严肃，张泽困惑有之，惶恐有之，但更多的却是解脱。
他也确实为难，张佳木这么一弄，等于是把一个烫手的炭团接了过去，政治人物，一般遇事则避，特别是这种得罪人的事。
况且，得罪的还是未来的储君。
众所周知，张佳木对太子忠心耿耿，便是太子自己也是没有话说。
冒着生命危险从火场里把人背出来，四周烈火熊熊，这种奋勇法，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出来的。
就是如此，就算张佳木对太子有所不恭，众人也是想果真是太子做错了，而不是张佳木骄纵犯上。所以，这种顶撞太子的事，倒也确实是张佳木来做最为合适了。
所谓的和买，原是公平买卖，但到了元明清之时已经是变相的摊派和加派赋税。甚至成祖年间，皇帝自己亲口说，那街上的买卖人赚了银子，不想报效国家，便是要他一点货物，又待如何？
皇帝都是这种认识，下面的人更是变本加厉了。
有明一代，苦害商人最多的倒不是那形同虚设的商税，明朝就没有收得起商税来。明明是海外贸易繁盛，全世界最少三分之一的银子流入中国，江南一带的大商人富可敌国，官员士绅都肥的流油，国家朝廷却是穷的要饭，这样的奇葩情形也就是在明末那个特殊的时期才会出现了。
在明初，商税也是瞎糊弄，皇帝的用度更多的是各地的实物贡赋。比如宫中用的米，各种各样有十数种之多。
光禄寺自己就有大量的牧畜，用来支应宫中的用度。
柴炭什么的，也是在京畿各地规定地方入贡，有专门给宫廷烧炭的地方，年年入贡，一次数万斤不等，宫中一年用炭少说就得几百万斤，折成银子，一样不少了。
贡缎布匹什么的，样样也都有，在江南还有宦官管理的织造衙门，专门给宫内织造绸缎等日用品。
但偶有一些不足，皇帝就会叫宦官到京城各类铺子里去和买。说是和买，但就是如成祖皇帝所说，生意人也是仰沐圣化，做生意发了财，皇家要用点东西，还敢装大头不给？
有此政策，大明这近百年来，除了固定的实物贡赋地点之外，京城里的铺户也是宫廷用度的重要来源之一。
张佳木在这一次事变过后，废崇文门关税，城内物价为之一低。
最近锦衣卫的总务调查过了，城中物价明显趋低，最为明显的，就是鸡猪鸭鹅等肉类，还有城外鲜鱼的价格，时蔬的价格，都比往年低了三成。
宦官收取的关卡税银一年不过十万左右，但扰民之甚，苦民之甚，罢了一个恶政，惠及城中百万生民，光是这一项，张佳木声名就扶摇直上大受好评了。
这件事，不光是百姓高兴，就是勋戚大臣和文官集团，私下议论起来，也是夸赞张佳木有魄力，有能耐，想到这么一条办法来在最短的时间内稳住了人心，安定了局面。
文官们迂腐，而武官和勋戚们更多是在想着张佳木在皇帝面前的影响力，当然，还有他的手腕和魄力。
这一次明显是卖了宦官集团，摆了宦官们一道。有明以来，除了洪武那三十多年，宦官们真的只供洒扫，到建文年间，宦官们就不甘寂寞了。
靖难之役，更是宦官们给当时的燕王提供情报，告之南京空虚的消息。结果靖难的胜负点就在宦官们提供的这一条有用的情报上了。
由此来看，成祖皇帝对宦官的信任和重用，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从永乐年间的郑和等人，到仁宣和正统年间，宦官的势力越来越强大，已经成为文官和勋戚之间的第三个庞大的势力集团。
在王振年间，这个新兴的政治集团甚至凌驾于武官和文官两大系统之上，成为左右天下局面的第一大势力。
当时不少人都不知道，终大明二百余年，宦官将成为皇帝制约外朝的工具。后人常说东汉、唐、明这三朝是宦官为祸最烈的三朝，但平心而论，宦官虽为害颇多，但只是皇权的延续，而不象东汉和唐一样，宦官势力是比皇权更加强大，甚至废立皇帝也由这个集团决定，甚至可以弑杀不合心意的皇帝，再扶立新君。
明朝的宦官势力也有发展到坐大的过程，但无论如何，再红再强大的宦官，只要不合皇帝的心意，说换便换，说杀便杀，这是因为大明的宦官是依附在皇权之下的，所以只要主人不喜欢了，杀一太监，直如杖杀一个不听话的奴才，或是直如杀一条狗一般。
在最近的政治斗争中，明显宦官们不得皇帝的欢喜，或是说，皇帝觉得在现阶段可以压制一下宦官势力，所以张佳木的条陈奏一条准一条，禁崇文门关税是一条，接下来，便是禁止和买这一条。
和买虽是皇帝授意，但也是宦官大发其财的门路。
到了某个商铺，只说要某种货物，挑好的和多的，店家没有也不妨事，可以自己去买。开出的货品又贵又多，店家当然不能承受，于是就得贿赂宦官以减少和买的货物数量和价格。
这么一来一去，钱就到手了。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这种门路，或是总有摊到真正和买的倒霉鬼。
商人一被摊派，举家出逃，或是干脆上吊的，比比皆是，简直不胜枚举。
禁了和买，普通百姓还感受不深，但这些天，私下放炮庆贺的商人不知道有多少，而私下给张佳木立长生牌位的，可就更不知道有多少了。
禁崇文门关税还只是触动了守关税吏和低品宦官，以及司礼监的利益。禁和买却是得罪了宫中大多数的宦官，因为再小的宦官也能借着出来和买捞点好处，禁了这条，没有这种借口，却是哪一个商家也不会买他们的账，就算出来买几个包子吃，也得自己老老实实的掏钱了。
有此两击，宦官们当然是恨张佳木入骨，而对张佳木来说，禁和买和禁税关的事，也是关系到他的政治声誉，绝不允许有任何的反复。
此事要紧，只得把出城的功夫再耽搁一下。
况且，晋位太保，第一件事也是要写辞让的表章送进宫去，虽然是官样文章，却也是必不可免的事。
想了一想，张佳木便吩咐张福等人道：“你们在这里等着。”
“大爷，今天还要出城去？”张福也颇感意外，晋位太保这么大的事，这位大爷一转眼就抛在脑后了，好象就是别人的事，和自己再不相干的。
“哼。”张佳木也是冷哼一声，接着便是苦笑，半响过后，才道：“现在，不是安享富贵的时候，不必多说了，再晚也要出城。”
“是，小人们伺候就是了，不敢耽搁事。”
“嗯。”张佳木点了点头，又向李成桂吩咐道：“你派人去和年锡之说，叫他给我写辞让的奏折，现在就写，一会我从东宫出来，就要去见皇上。”
“是，请大人放心。”
“府中一切如常，留下来的，都给我老老实实的呆在府里，不要出去炫耀生事。”
这一次，更多的人垂手答应着：“是，请大爷放心。”
“来人取我的官服来。”因是打算出城，所以只是着家常的衣服，就是传旨也没有换过衣袍，这会子是要进宫，自然是要换衣服了。
等袍服换好，四周已经是一片肃静，张佳木只向着张泽微一点头，然后便是用力一夹跨下的战马，在得得的马蹄声响之后，数十骑向着东华门的方向绝尘而去。

第544章 收发
“他来做什么？”听闻张佳木求见，太子的第一反应就是如此。
“既然来了。”他很快又作出决定，“就叫进来见吧。”
“臣等回避。”
彭时和崔浩正在给太子讲书，听闻召见张佳木，两人起身，向太子施礼，道：“请殿下容臣告退。”
“你们退下也好。”太子首肯，道：“你们在一边听，可能有些话不大好说。”
文官们已经不大愿意和张佳木见面了。
彼此爵级相差的太远了，所有的文官见到张佳木都是要主动先行礼，按大明会典的规矩，任何一级官员见高两级以上的，都不能平礼。
大明太祖是一个工作狂，连所有的礼节都事先给子孙后代给规定下来，文官们可以侵削勋戚们的权力，化骨绵掌使的轻飘飘的，但又使人暗地郁闷吐血，但无论如何，礼节是避不开的一道坎。
按制，凡经筵日，锦衣卫掌印官于文华殿内侍奉，而该值千百户二人，校尉三十人，皆于殿外等候传唤。
这对张佳木以往是个苦差，很久时间，要听那些文官们引经据典，洋洋得意的宣讲着那些言必称经典的废话，他是掌印官，这是会典上规定的差事，所以亦无办法可言。
而对文官们来说，这样的场合教训一个掌握重权的武官重臣，也是一件值得开心会意的事。所以，每次经筵的时候，总会有一个两个文官用历史上的掌故来刺一下张佳木的神经，久而久之，对张佳木真是一个摆脱不掉的苦差事了。
还好，这种事皇帝也不大喜欢，没有人喜欢盘腰板脸坐在那里，听着一群腐儒感觉很好的讲故事，不过皇帝的嫡孙对这种事很有兴趣，在孝宗一朝，经筵举行过的次数很让当今皇帝和皇太子这一对爷俩汗颜。
当然，孝宗也成了文官嘴里能力和操守最强的一位中兴明君……真是天知道，他还不如当今皇帝勤政呢。
不过现在对文官来说这也是件苦差了，虽然君前不能行礼，不过在殿外和宫门遇到了，他们就只能向张佳木行礼了……而对张佳木来说，这是很快意的报复时刻，他很享受看到那些文官不甘的眼神，当然，还有深深俯下去的腰身。
最近已经有文官上书，请改成制，不必把每次讲书的事都劳烦锦衣卫堂上官了，他已经很多差事，实在太忙。
这件事奏上，是一件无可不可的小事，皇帝当然允准了。
同时还改了升殿的规矩。以往，凡是正式朝会升殿，锦衣卫堂上官佩金牌站于御座西侧，六名千户朝服于殿前侍班，这样做，是为了建立起一道防线，保卫皇帝的安全。
其实已经流于形式了，大家都知道，皇帝面前那些健壮的持铜头拂尘的宦官才是“最后的防线”，不管是府军前卫的带刀官，还是锦衣卫的堂上官，都只是礼仪上的摆设罢了。就算是张佳木武功高强，恐怕也没有人会把他当高级保镖来看吧。
规矩一改，彼此可以不怎么见面，算省了不少事。
皇帝不驾临，文华殿就是太子在外朝的正殿。
平时在宫中他是宿于乾清宫东面的东六宫内，一应起居都是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但距离乾清宫太近，不免有不小的压抑感。
只有在出临文华殿时，面前全是诚惶诚恐的进讲文官，一口一个臣惶恐，臣死罪……太子虽然年幼，但已经颇知君王之威了。
“臣，叩见太子殿下。”
因为是天天见面，所以张佳木只是一跪即起，并不需要行大礼和太子宣喻。
看着这个没几天就要成为自己姐夫的人，太子心里也是百感交集。两年前，他还是一个稚童之时，看张佳木当真是用仰视的眼光。
张佳木的武勇，胸襟抱负，为人处世的那种叫人觉得温润舒适的态度……这一切都是叫太子心折不已。
不过在皇帝稳住了局面，给东宫分派了文臣讲官之后，这种局面很快就消失了。
在文臣嘴里，张佳木这样的臣子骄纵跋扈，要么横行霸道，贪污白银和兼并土地，要么就是心怀异志，前唐藩镇跋扈，武将尾大不掉，甚至视皇权为无物的情形在文官们的嘴里格外的触目惊心。
心态的变化，大约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并且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
随着年岁渐长，太子对张佳木这种实权武官的忌惮也是与日俱增。尽管因为在行宫火场中被张佳木救出的那件事使得太子对张佳木的忠忱之心没有怀疑过，但无论如何，太子还是在心里觉得有一种莫大的威胁之感。
看着眼前的张佳木，太子想起早晨与皇帝的对话。
“父皇，这样赏赐张佳木，伊于胡底？”太子神色很激越，眼神中的惶恐怎么也遮掩不住，他道：“才二十的人，已经是侯爵驸马，再赐太保，将来又如何再赏？”
“朱勇也是很年轻就给的太保，他还是公爵并且，在正统九年的时候，朕把军权从张辅手里拿下来，给了朱勇，你说，他比张佳木如何？”
“这……”太子一时无辞以对。
朱勇在土木之变时领五万先锋中伏，随行全部的大将都战死，他自己也力战而死。后来因为是战败，景泰年间其子虽屡次请谥，但朝廷都不许，后来还被削夺了岁俸以示惩罚。
天顺元年复位，因想起朱勇是正统年间的第一大将，太师张辅已经是半退休的状态，土木一战虽然莽撞中伏，但力战而死，也是壮勇殉国，所以追封朱勇为阴平王。
要说起来，朱勇的父亲朱能是成祖身边的大将，虽死的早，但旧部之多，不在英国公之下。而朱勇悍勇敢斗，继承父亲爵位之后就接过了张辅的兵权，然后屡上条陈，都是敢言敢为，很得王振和皇帝欣赏。
正统年间，朱勇以公爵加太保，总理军权，都督左右府，说起来，权势也并不在张佳木之下了。
太子无辞，皇帝便以告诫的口吻向他道：“吾儿将来总要即位为皇帝，朕和你说，用人之道，在于能收能发。朕今日能给张佳木太保，明日亦能收回。凡事只要自己做的了主，安抚得住人，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吾儿现在担忧的，不过是平衡之道，这可以从容设法，慢慢儿来，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你想，出这么大的乱子，京城里就斩了一些乱党，余者没有波及。伤到的百姓，烧掉的房舍，都赔补了，去掉了关税，人心安稳如常，这样一来，就算有人有心，也是乱不起来，社稷安稳，首要是在人心，其次在驭人之道，最后，才是平衡之法。吾儿下去后，好好想想，怎么在‘势’上做做文章，多动动脑筋，不要总信那些文臣的，他们说的固然有理，治国也得靠文臣，但权术机变之道，他们可差远了”
一番话，说的是云山雾罩，虽然皇帝很少和太子这么长篇大论的说话，这种态度令得太子受宠若惊。
但出门之后，脑子想来想去，却仍然是不得要领。
倒也不能怪太子，幼而失学，不比当今皇帝好歹还认真念过几年书。太皇太后在时，对皇帝功课抓的紧，皇太后自然也时时督促，王振虽不成话，但原本就是儒官进官，对皇帝的功课也很在意上心。
底子打的不坏，又在皇太后和王振等人的辅佐下掌过大权，帝王心术驭下之道当然玩的熟练，太子幼而失学，现在又不过刚醒过神来的感觉，对皇帝的这些话听不大明白，倒也是怪不得他了。
不过好歹皇帝要他和张佳木保持良好关系的意思太子是听的明白，当下瞧着张佳木，太子情绪自也是很复杂，但圆而胖的脸上还是摆出了算是和善的笑容。
坐在御座上，太子摆了摆宽袍大袖，和声道：“不必站着立规矩了，坐下说话好了。”
以往彼此见面，就是这么着，不过太子如此和声悦色的说话，最近倒是很久没瞧着了。因为得罪的宦官很多，太子跟前说怪话的宦官不知道有多少，所以太子对张佳木观感极为不佳，说话起来，自然也是不耐烦的时候居多。
这种情绪太子当然是隐藏起来的，但张佳木是何等人？一听说话的语气就是明白过来，太子今天情绪尚且不错。
“听说父皇给你加了太保，这真是恭喜你了。”太子含笑道：“这般年轻就有如此殊荣，佳木，其不乐哉？”
“皇上天高地厚之恩，臣实在是感愧无及。”
“对了。”太子提起这件事，倒是想起来不对了，他问道：“怎么到孤这里来了？你这会不应该去乾清宫谢恩么？”
“原该是去谢恩。”张佳木面无表情的道：“但实在是有要紧的事来求见殿下。”
“哦？”太子心中一紧，知道必定不是什么好事，但事到临头，却也没有办法，只得勉强应道：“有什么要紧的事，卿宜从速道来。”

第545章 离间
尽管心里已经有了预见，但张佳木陈奏之后，太子圆圆的脸上，仍然蓄积了足够多的怒气。同时，他的眼神犹如尖刀利刃一般，死死的盯住张佳木的眼睛。
张佳木却并没有转移开眼神，但亦不会挑衅太子，使得事态激化。
他只是淡然而视，眼神中一片湛然，其中蕴藏的含意，太子虽在暴怒之中，却也是看的清楚明白。
如果撕破脸，那就只能打御前官司，而这么一场官司，太子是一打必输，死定了的。
“这是万氏宫人弄出来的花样……”太子几乎是咬牙切齿，他一字一顿的道：“孤一定会彻查清楚，给太保一个交待”
“殿下言重了。”张佳木躬一躬身，安然道：“臣禁断和买，也是为了安定市面，禁令一出，市面安然，百姓沸腾而欢呼鼓舞，殿下身边亦有从侍之臣，一问就知臣之言是否属实。此令一出，殿下再派人出市和买，别人不知道是下面的小人作祟，还以为是殿下授意，这对殿下的声名，实在有碍。臣，冒昧赶至，并不是要与殿下为难，臣对殿下的忠忱之心，可对天日，只是为了殿下的声名考虑，就算如此，臣罪亦是万死莫赎，请殿下将臣重重治罪”
张佳木的话，堵的太子甚是难受，有理有节，而且还有表白出来的忠诚拥戴之心。太子纵是想说几句难听的话来叫张佳木难受一下，可也是说不出来了。
而张佳木说完之后，已经免冠下跪，一副等候处置的模样，这样，更叫太子有点束手无策了。
这一次的单子，实在也是和万氏有点关系，甚至，是和太子的母妃周贵妃有关。
原来张佳木虽然一次进献极多，而且允许年年进献银子来弥补宫中不能和买和崇文门税关停止的漏洞。
交上来的银子，实在是比这两样还多些，所以皇帝一则为了自己的名声，二来为了安定人心，三来也是并没有损失，所以就痛痛快快的答应下来。
但这么一来，皇帝自己没有损失，后妃和东宫却是损失不小。
因为皇帝并没有把银子下发，却是自己老实不客气的全落袋了。皇帝善财难舍，把银子全搂进自己的小金库去，可苦了这些享受惯了的后妃和东宫中人了。
原来税关在的时候，太监们总有进献给后妃有权有势的几位，东宫当然也不少了。太监中有钱的多，甚至自己有小厨房，经常承办后妃和太子的午膳和晚膳，也是常有的事。
至于吃的用的玩儿的，更是常常进献，根本不在话下。
税关一停，太监们都叫着穷了，这些常例的东西，却是一概免了。
太监们不贡，皇帝也不给，后宫中的日子当然难过了，等和买一禁，就更加是一片鬼哭狼嚎之声了。
这一次是万氏说动了周贵妃，只一句话：“凭他禁谁，还能禁到咱们头上？”
一句拱动了周妃，然后交代给太子，太子原本就对这两件事不以为然，他对宦官的亲近和信任比起他的父亲更有过之，宦官们原本就在拱火，母妃和万氏一交待下来，更加不必说了，自然就立刻答允。
以他东宫储君的身份，交待给光禄寺去办，并没有直接派出宦官，这样在太子看来已经是给足了张佳木的面子。
岂料对方不接这个面子，还要把他的面子摔个粉碎。
此时此刻，太子才知道什么是进退两难，什么是投鼠忌器，什么是尾大不掉他，恨不得一个窝心脚把眼前这个大臣给踢死。
“你，起来吧。”良久之后，认清现实的太子才恨恨出声，对着张佳木道：“事情已经这样了，就照你的意思去办吧。”
“是，臣遵太子殿下的令旨。”
“以后。”太子板着脸道：“孤也不会派人去和买了，再有以孤名义出宫和买的，你可以着令人一律打死不问。”
“是，臣知道殿下的意思了。”
“好，卿可以退下了。”
“殿下万安，臣告退。”
君臣二人对答之时，虽没有情绪波动，但却也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淡口吻。回想起来，一年多前，太子和张佳木说话时却是犹如良朋好友，不过这么一点时间，彼此却生份到如此的地步，也真是叫人感慨了。
……
太子与张佳木说话时，在侧殿门边看着眼前一幕的彭时和崔浩等人却也是在沉思之中。
良久，崔浩才摇着头轻声道：“犯颜直谏，学生倒没有想到，锦衣卫堂上官面见太子殿下时，居然是如此的风骨硬挺。”
他的话虽轻，在彭时那里却是如打雷一般的响，这个内阁成员和国子监的祭酒大为吃惊的张大了嘴，犹如雨天的蛤蟆一样，大喘着气，脸上也露出愤怒的神色，但一时半会的，却也是说不出什么驳斥的话来。
另外一个翰林讲官却是不觉顺着崔浩的话，点了点头，赞道：“面刺寡人之过，由眼前这事看来，张佳木不愧太保这三公之封。”
“难道还叫他做太师”彭时回过神来，铁青着脸，喝斥着。
虽是如此说，但彭时怎么也算不上是义正言辞了。
该死，这个该死的锦衣卫堂上官。
“大人，学生觉得这是个机会。”崔浩微微一笑，向着彭时道：“一会太子必定会有所不满，学生想，不如善加利用，极言张佳木之骄狂和跋扈。”
“可……”彭时犹豫着，沉吟着道：“可此人说的话是有道理的。”
“这个可以暂且不管。学生以为，有机会就该抓住，别的事，暂且先不必理会。”
“那你觉得该怎么说？”
“好说的很，该大臣只知奉迎皇上，供给皇上，却待太子刻薄，薄待东宫，是没有把皇太子看在眼里。”说到这，崔浩轻笑一声，神色轻松的道：“我想这样说就足够了。”
这般说法，对一个自尊心很强烈，又受过严重挫折半桩大孩子来说，杀伤力确实是足够了。在场诸人均是相信，此话一出，太子对张佳木的情谊将消失的无影无踪……这可比说张佳木有造反之意要可信的多了。
毕竟比起恩义来，皇帝远超太子，比起权力来，皇帝远超太子，张佳木选择和皇帝更加亲信，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这种怀疑和愤恨就会如一条毒蛇一般，从此以后盘桓在太子心头，直到有一天发作出来。
事关父子君臣，事关老皇新皇的选择效忠，就算是当今皇帝也不便介入太深，除非是皇帝有意更换储君。
而众所周知，更换太子简直就是不可能。
“好吧……”经过不多时间的考虑，彭时也觉得这是一次良机。离间太子和张佳木的情感，这是他和李贤多次在深夜长谈后的决断，也是李贤定下来最要紧的方针。
现在的局面，离间皇帝和张佳木是不太可能了。况且，李贤指出，皇帝在目前的情形下，也要靠张佳木震慑不法，君臣之间已经有一种微妙的平衡和信任。任何打破这种平衡的想法和做法都是愚蠢的。
机会就在太子身上。
一个权臣可以得一代君主的信任而执掌大权，这虽然危险，但还可以接受。要紧的是储君即位的时候，一定要更换新人，这一点，至关重要。
一个文臣受几代信任都会掌握到巨大的权力，更何况，是一个手握重兵，还掌握了特务之权的超级权臣。
有这种考量，就算是崔浩的方法实在是有欠光明正大，有些阴损恶毒，却也是只能这么做了。只是，彭时在决断的时候，忍不住瞪了崔浩一眼，这个后生，才几天功夫，就这么叫人刮目相看，有些政治洁癖的彭时却是有点儿接受不了。
“那学生去做这件事吧。”崔浩却似乎没发觉彭时的态度似的，神色轻松的笑着道：“这件事有欠正道，学生的提议，就由学生去做。”
“也好。”
这种事，彭时确实是做不来，也有点不知如何开口，而崔浩却是神色如常，待张佳木走后，各人并没有立时出现，只有崔浩信步而出，到太子身前侍奉。
而太子神色不愉，崔浩俯身说了些什么，时间并不很久，但彭时等人却是很清楚的看到，太子容颜大变，圆圆的脸上满是震惊和愤怒，而双手在御椅上连连拍击，最后牢牢抓住，虽隔的远，但各人还是看到，太子的指节都因为用力太猛而捏的发白了。
“崔大人这样……”适才说话的翰林讲官嘀咕着道：“有失正道。”
“吾等所为，为国为民，就算术法有失光明，大节是对的”彭时闻言大怒，回头轻声斥责道：“不准如此说崔某人”
“是是，学生失言了。”
“唔。”不论如何，崔浩的目标却算是完成了，经此一事，太子再也不会在心底亲近张佳木，就算表面和睦，但仇视的种子却深深种下了。
想到这里，彭时也是微微一笑，努力这么久，终于抓到一个机会，虽然做法简直就是文官之耻，但无论如何，大家的用心还是光明正大的。
“将来叫他退居侯府，安享尊荣，这也是为他好”捻着下巴上灰白的胡须，彭时禁不住得意洋洋的想着。

第546章 谢恩
自文华殿出来，到达乾清门附近的时候，年锡之等人已经盛装官袍，等在乾清门外了。
“见过太保大人。”
各人齐齐躬身，向着张佳木行礼下去。
“太保，太保……”张佳木嘴唇上显露出一丝笑容来，他向着众人挥一挥手，笑道：“不必多礼了。”
因又向年锡之问道：“怎么样，辞让表章写好了没有？”
“好了。”年锡之笑着将一本封奏好的奏章呈送过来。
“年大人大才，一挥而就。”有人笑道：“文章自然是好的。”
“好不好，也不打紧了。”张佳木道：“我一辞，皇上当然再劝，这东西，谁会真看？写的再好，也是白瞎了。我想，年兄该没那么蠢，还去认真弄他。”
原本大臣奏折，按明制不能直接封奏上去，而是要经过通政司的预先审核和阅看，接着再送到内阁，由内阁总核，分门别类的处置好了，再把奏折送入大内。
但这明显不适用于张佳木现在的情形，所以各人嘻嘻哈哈一通，也浑没有把这件事真的放在心上。
“我先进去。”闻讯而来的当然是锦衣卫中张佳木最心腹最亲信的老伙计们，地位差些儿的，也不够格跑到这里来贺喜。
毕竟是深宫，哪里能想来就来？
“是，太保大人先请，职等在这里等候就是。”薛祥最近也闲散了，内卫交了出来，新职还没有交代，所以也难得清闲，一听到消息，就和刘勇一起赶了过来。
“大人，今晚咱要好生大吃大喝一通，才够得起太保这个名号。”黄二这一次立功不小，已经加了都督佥事，还是在原职上效力，不过，皇帝对这个莽撞汉子也很赏识，给他加了郊祭把总千户一职，以后大驾出城，除了堂上官披挂随驾在皇帝最近的地方，黄二这样的带队的把总千户官，也总会是在圣驾最近，可以一眼就看到的地方。
除了黄二，孙锡恩也得此殊荣。
如果有人看过一些大明皇帝出巡的图画，就可以知道，大驾出巡，随驾出行的不知道有多少人，而且全部衣甲鲜明，色彩绚丽，极尽奢华的同时，还要展现武勇。
锦衣卫除了堂上官披甲随侍，还有督率把总千户二员，千百户一百四十二员，校尉军余力士五千四百零二名，大汉将军一千五百四十六人随行，光是锦衣卫就是这么多人，况且还有旗手卫、府军前卫，还有五军营里的亲军诸卫。
出城祭祀一次天地就这么大的排场，倒也怪不得明朝文官拼命反对皇帝出行，因为出行一次，开支浩大，这且不说，还有关防上的安排，扰民也是一定的了，当然，还有对沿途道路和农田的毁坏等等。
身为武官，倒不会想这么多，黄二和孙锡恩新加此职，代表正式入了皇帝的法眼，除了孙锡恩无可不可，黄二倒是兴头的很，一天到晚，都是兴致很高的模样。
“你成天就知道吃酒？”今日张佳木心绪不佳，黄二自然碰了一头的钉子，只听张佳木训道：“伤也养好了，不赶紧回你的任上去训练新手，一天到晚就嘻嘻哈哈没个正形？才一个都督佥事，就把你乐的不知道自己姓谁了？孙锡恩要不是我压了一压，这一次封爵都有可能……黄二，你这厮一会出去，到我府里后院的箭道上，来回跑一百回”
张佳木的话也没错，孙锡恩是被张佳木有意压了一压。原因倒不是表面的那样，这厮心思深，手腕狠，而且行事颇少顾忌，很是阴毒。
就和养狗一样，这样的人不能喂的太饱，太饱则伤主。当然，这还是次要的，孙锡恩这厮张佳木还是有把握制得住他，但有一条，这厮心里想的那些勾当，还有和李瞎子，徐穆尘等人的私下里的勾搭连合，张佳木都清楚的很。
锦衣卫的内卫可不光光是对付外人的，新成立的部门，有一部份的职能是专查自己人，而且，越是身居高位，手握重权的主儿，受到的关注就越多，被查的也就越仔细。
孙锡恩是必须得压的，眼前这黄二也得压一下，得敲打一下。管他是侯爵太保，还是都督佥事，得教下头的人明白，不管怎么样，皇恩浩荡什么的都是虚的，只有紧跟着他，才是真正的有饭吃。
果然，这么一敲打，除了一个大叫倒霉的黄二，谁都是抿着嘴笑。
孙锡恩更是笑的阴沉，用不怀好意的眼神打量着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黄二，见他还在懵懂，不觉在黄二脑袋上拍了一拍，笑道：“这脑壳，活该跑一百个来回。”
“好啦好啦，反正大人叫怎样就怎样。”
黄二倒没蠢到家，会过意来，自然是立刻大表忠心。
“一会就散了吧，都聚在这里，成何体统。”
锦衣卫亲军的身份倒是体现无疑，除了堂上官几乎每天都要入宫，都有差事，甚至要讲究起来，从早到晚都不能得闲。
普通的锦衣卫官从早到晚也能排班进宫，御前守值的、充仪卫的、把守宫门的，每天进宫的锦衣卫千户百户官就有过百人，指挥以上也有十余人。
锦衣卫轮值下来，每个指挥以上的，几乎随时都能持腰牌入宫。
这会子聚集在一起，虽然碍眼，其实也是不碍的。当下刘勇笑着道：“别说咱们了，一会宫里千户以上，够资格和太保说话的，一准都在这里等着。”
宫中对普通的百姓就是九重宫殿一样的神秘，哪怕就是富甲一方的商人，想摸摸西华门的铜钉还得看日子对不对，就算是正经的文武官员，不是亲军上三卫的人，想天天进宫那也是没影的事。
现在张佳木好歹晋位太保，宫中武官甚多，听到消息，不来贺喜的，怕也是没有几个。
“那也只能随他们。”
张佳木实在是心绪不佳，但此时不是翻脸的时候，在场众人，只道他是向来的淡然，并没有把太保的官职放在心上，只有孙锡恩和年锡之看出来张佳木神色不对，眉宇间似有隐忧，在张佳木进去之后，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是点了点头，年锡之若无其事，孙锡恩却是洒然一笑。
……
“臣叩见皇上。”
今天已经没有什么政务，皇帝已经叫人叫了内府供应的一班杂耍的小戏，预备一会就在乾清宫的平台上看，看到华灯初上时，再叫人上晚宴，他打算喝一点酒，和皇后一起享用今天的蒸鹅。
回想起在南宫曾经饥不裹腹的日子，那些担心受怕，唯恐一道诏旨赐死的日子，再看看当今，已经俨然是天堂了。
“哦，朕知道你必定进来，不过，佳木，你似乎来迟了一些。”
皇帝心绪很好，和自己信任宠爱的第一重臣打趣开玩笑。
“是，臣不恭，真真有罪。”
“这有什么，这有什么。”皇帝大笑起来，笑完才又道：“辞谢的表章带来了吧？”
“是，臣蒙恩旨，诚惶诚恐，自觉尚且不够资历，还请皇上收回恩旨，等臣再立新功，皇上再恩赏给臣好了。”
“行啦，行啦。”皇帝的回复又快又脆，直接便道：“这个太保你就甭辞了，十年之内，记得，十年之内朕不会再给你加什么官爵了。朕现在三十出头，但身子已经不大好，满打满算，朕保险点再活十年吧，十年之后，太子即位，到时候，他要给你一个公爵，那是他的事。不过，我看再过二十年给你公爵好些”
“皇上天恩……”
“成啦，今天就不要说这些了。”皇帝笑吟吟的道：“再推让也就是这么个意思了，奏章你只管给通政司和内阁上好了，朕会叫司礼批回去。咱们君臣对话，就不要说这些没用的话了。”
“好吧，臣再一次叩谢皇上天恩。”
不论如何，皇帝的话是叫张佳木当真感动。当初在南宫，就是这位至尊青眼相加，他才能真正的平步青云。就算是他的父亲曾经给皇室效力过，皇帝这么提拔，也早就够了。
贵人们是不在乎下面的人受过多少委屈的，他们的心里，就没有把别人当成同类来看待，身居九重的人，往下看去，不过是一群群的蝼蚁罢了。
皇帝能和普通人交朋友，掏心掏肺的相处，做为一个政治家可能不合格，但对张佳木来说，这足够了。
“对了，既然你来了，顺道得问你，重新编练京营的事，怎么样了？”
此事也算是最近最要紧的大事，但被张佳木和他的部下连连升官的光彩给盖住了，再加上大婚在即，更是暂且没有人想起了。
但事情关已的人，已经早就在私下活动，并且多方设法了。
“别的朕不管，但孙继宗是太后外家，而且也很忠忱。”皇帝斟酌着道：“要留一营总兵官给他做，还有，张辅的儿子，虽远不及你，在勋戚子弟中也不算纨绔，况且英国公府也要有一个出头露面的人，朕看，有他一个也不错，是不是？”

第547章 京营
理论来说，张佳木是编练新团营的专使大臣，所有的团营将士的挑选，入营，地址，编成，俸禄，粮饷，军旗，当然，还有最重要的武官组成的人选，都将是由他一人来决定。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别人当然无法对他施加什么影响，但皇帝显然会。
皇帝会提出自己的人选，就算是新团营的总兵官是范广，但皇帝显然也会关注下属团营总兵官的人选，这是必然之事。
经过张佳木在曹石之变的清洗，原本的京营武官势力几乎被一扫而空。除了留下少数的比如英国公系的武官，或是孙镗等低调实力派的部属，超过七成的武官被逮捕或是就地免职，处死的就有数百人，有超过千人将会被流放。
这当然是因为石亨和曹吉祥在京营中经营日久的关系，但张佳木趁机扫平异已，要把京营中的反对势力一扫而空的用心，也是较为显著的。
就算张佳木并没有把京营全部掌握在手的打算，他亦会这么做的。政治斗争，向来就是这么你死我活，没有脉脉温情可讲。
雷霆手段，才显菩萨心肠。
“皇上既然这么说，自然就这么定。”张佳木笑了笑，对皇帝道：“范广还提了吴谨和孙镗两位，皇上意下如何？”
曹石之变，会昌侯孙继宗大为丢脸，大量勋戚龟缩在家，不敢出门。就算是小英国公向来以勇武闻名，那一夜也是没有敢出来。
没有表现，当然没有太多的红利，现在还提他们掌一营，倒真的是关系太硬了。就算是皇帝，适才说的时候，底气也是不硬朗。
提起表现优异的孙镗和吴谨，皇帝自然是精神大振。
孙镗是伯爵，因为那一夜的表现，又战死一子，皇帝特赐他侯爵，并且决定再给他家一个都指挥使的世职，由孙镗指定一子来承袭。
家有一侯爵和多一指挥的世职，自然就是家族实力大涨，与将来发展，大为有益。
吴谨原本就是近侍的大臣，原本就是侯爵，这一次位列功臣二等，原本可以晋位公爵，但因为张佳木都没有授公爵，所以皇帝决定压一压，但吴谨封公爵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虽然可能是不能世袭，只能降等袭封的爵位，对一个投降的蒙古鞑官世家来说，亦是难能可贵，可喜可贺的事了。
“臣等会议，孙镗资历还差一些，十二团营仍分两官厅，每营由一万人改为万五千人，吴谨领东官厅，定襄侯郭登领西官厅……原本是想叫孙继宗领西官厅，但这一次他实在有点自损威望，所以，臣等亦没法子。”
“这么说，你们要扩充京营兵的数量？”皇帝沉吟着道：“和兵部、户部都打过招呼没有？”
“臣等已经和内阁咨议过，文臣那边，说是请我们一起到内阁会议一次再说。”
“原本是要挑十团营，十万人，恢复于谦在时的旧制。”皇帝皱着眉，道：“京营的弊端，朕大约也是知道一些。人浮于事，不事训练、占役、克扣军饷、克扣军粮，不好生保管神枪器械，这些都是有的。”
“皇上，最要紧的还是空额太多了。”
“有多少？”
“三大营按制满编，当在五十万以上。但臣等最近点检查验，全部相加，只有二十七万四千五百六十一人。”
“这么少？”皇帝大为震惊，面色一时间都苍白起来。
“是的，二十七万人，在营的不足十万。其余多被占役，或是老弱不能点卯应操，只是虚应故事罢了。当然，他们的粮饷也领不齐，每到关饷时，多是雇佣京郊农民代背。所以都中有谚语嘲讽。”
“竟是如此，竟敢如此，当真是混账，混账”
皇帝向来自信，以为事事都在掌握之中。现在也先早就墓木拱矣，保喇只能在边关外看着关内发呆，大同十余万精锐，延绥数万精骑，宣府、蓟镇、辽东也是有大量的精锐边军，所以皇帝对京城的安危向来不大放在心上。
三十万京营，就算十万不中用的，还有二十万虎狼之士。除此，还有二十六卫的禁军，还有四卫勇旗军，皇帝向来以为，他的京城稳如泰山，仍然以数十万精锐形成的内重外轻，甚至是内外并重的局势稳定着大局。
而事实上，京营的崩坏，甚至是解体，就是开始于正统和天顺年间，到了再往后，不管是多厉害的政治人物，多么想恢复京营实力，甚至到了嘉靖年间，蒙古大汗兵临北京城下，皇帝下令出战时，京营已经无兵可调，兵部尚书只能请求议和的地步。
而此事过后，嘉靖帝想把河套一带的蒙古人赶走，却也是苦于无兵可用，只能放弃。
到了崇祯年间，京营已经是无用的废物，甚至是祸害，地方一闻京营兵出，百姓四散而逃，就算是士绅地主也是相顾骇然，只能结寨自保，防贼的同时，也防京营官兵。
至于战力，那就真真是笑话了，一个王朝当敌军兵临城下的时候，无兵可用，诺大城墙，无人可守，还要张榜调及兵壮和义勇，甚至连流氓混混也召上城头。当敌军入城，皇帝无人护卫，就带着几十个宦官近侍，想出城逃难亦是办不到。到那时，锦衣卫和亲军诸卫星散，京营无兵，四卫营不复存在，而当时的崇祯皇帝真正拥有的，只是景山上的那一根绳索罢了。
现在的皇帝不知道，张佳木却是知道。他所知再少，明亡清兴的故事却仍然知道一些，无论如何，绝不可以让这种事再次发生。
重新充实京营，并且完全杜绝之前的那些事再次发生，这就是张佳木要做的。
皇帝连拍御椅，喝道：“占役的，全给我弄回来。”
“占役的不要也罢了。”张佳木很冷静的答道：“他们久为劳役，老实说，也不象个军人了。皇上，那些给勋戚站门的，已经油的不能再训，训死了，也是个无用的人。至于修城墙，宫室，都是久未训练，叫他们回来再为军人，也太为难人了。况且，营建也需人，他们做熟手了，何必再费事？”
“这怎么可以？占役这么多，成何体统。”
“皇上，您的万年吉地，就占役了近两万京营官兵和山东、直隶来的班操军……”
“这个……”
皇帝一时语塞，他再牛气，却也不能把自己的万年吉地弃之不顾。不管怎么说，皇帝的陵寝是第一等一的大工，向来就是皇帝一即位就派人勘探，然后确定地方，最后再开始调动物资和人手，一修几年十几年的，都是很常有的事。
毕竟，帝王享乐无度，当时又没有什么正经的医疗，大明列帝，三十余岁就崩逝的，实在是太多了。万年吉地如果不早做准备，皇帝无地方可以入葬，传出去，那可真的是天大的笑话了。
尽管如此，皇帝还是怒道：“那么，公侯伯勋戚之家占役军士的，一律发还，再敢有占者，一律严惩。至于吃空额的，贪污军饷军粮的，你给我办，杀人再多，朕亦不怜惜。”
皇帝的思路仍然是典型的头疼医头，脚疼医脚。
有了乱子，便以严刑重典震慑一番，然后又慢慢风平浪静，该贪仍然在贪，该占役仍然占役，毫无用处。
“皇上，这样做是无用的。”张佳木道：“当务之急，是挑兵充实京营，十二团营和上卫亲军，加四卫旗军，京师内有三十万以上的胜兵，缓急之时，就可当大用了。”
“为何说无用？”
“若这般严刑酷法用的话，太祖高皇帝也就没有苦恼了。”
“你是说，太祖年间，就有占役，贪污？”
“是啊，太祖曾经说过，小军一月关那么点粮米，哪经得起军官盘剥贪污，硬拿硬要？其实，太祖年间，军士就逃亡，就被占役，被强扣军饷，到现在，内地卫所的情形，皇上又不是不知道，天下武官有十几万人，人人都是如此，皇上你要把他们全杀光么？”
皇帝闻言默然，良久之后，才恨恨的道：“虽然如此，朕心中着实不乐。”
“皇上若是信臣。”张佳木肃然道：“臣可以教武官不敢再行占役之事，而且，可以肃清贪腐之事。不过，如果要重得百万虎狼之师，恐怕非一朝一夕可得。这一次充实京营，臣打算调集直隶、山东、河南、陕西诸省的班操军，从中挑选精锐留在京师，这预先要和各省说明，小军们也要有离乡的准备，京营要有住处，要安顿家属，京师可有十万余军，剩下的，就得从诸省中挑选精锐充实了。”
“你尽管放手去做就是。”皇帝缓缓道：“朕总信你就是。”
……
待得张佳木出来，已经是夕阳西下，再过小半个时辰，就得关闭宫门了。
隔的老远，就有一个穿着大红蟒袍的武官迎过来，笑道：“太保真是好圣眷，这么一召见，独对居然有一个多时辰，真是叫我等羡杀啊”

第548章 分府
“是李大人。”
张佳木眼前一亮，快步迎上前去，笑道：“大人和我说笑了，才几日不见，怎么就这么和我客气，以咱们的交情，何至如此？”
第一个迎上来的是府军前卫的掌印指挥，也是左府都督，正一品的武官。
太后的亲戚，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
和张佳木的交情倒也还过去，彼此见面都是嘻嘻哈哈的熟不拘礼的样子，象今天这样正儿八经的行礼，倒还是头一回。
“礼不可废不是？”李春笑道：“现在你是侯爵，又加太保，咱还象以前那样，那也就是太不知道好歹了不是？”
“这样说，我可也没有办法了。”张佳木无奈一笑，摊手道：“好歹大家应个景就算了，不必太过拘束就是了。”
虽是这么说，但李春这个都督带头，底下旗手卫的一群指挥也随着王勇过来，再有就是燕山卫等卫指挥，熙熙攘攘，穿着大红蟒袍的武官站了满满当当的，足有过百人。大家均是俯首躬身，就在乾清门外一侧，吵吵闹闹的给张佳木见礼。
毕竟张佳木是锦衣卫的掌印，大家在宫中常见，所以虽是加官太保，又是侯爵，但面情上还是随意的多，不似外系武官，见了张佳木就跟鼠儿见猫一样，怕的不行。
“好好好，大家散了吧。”张佳木团团而揖，笑道：“知道大伙儿对我好，赶明儿，我在家里摆酒，宴请大家，这儿毕竟是内宫，还是尽早散了的好。”
这么一说，众人自是知道深浅轻重，当下便一个个含笑散了。
张佳木晋位侯爵时，就没有请外人，只是锦衣卫内里的人叫了几班小戏，乐了大半天就算完事。
眼看就要迎娶公主，那不比寻常小事，必定是要大讲宾朋，所以这一次加官太保，估摸着连锦衣卫自己都不会请了，所谓宴请，也不过就是客气客气就完了。
不过张佳木向来对众人都很客气，在禁军中人缘甚好，所以大家也不挑这个理，况且，和一个太保挑礼，也是真挑不着。
当下便一笑而散，只有李春留了下来，向着张佳木道：“有件事，要和太保回一回，不知道有空没有？”
“哦，不如我们边走边谈，如何？”
李春身份特别，是太后的外家亲戚，很得宫中的信任，有什么内外交通或是不便直接给外臣来办的差事，多半就是落在李春头上来办。
当初公主出府去几个姑姑家游玩，就是李春带着一些心腹部下，微服伺候保护。要是没他，当然也就没有张佳木和公主相识的一段过往了。
说起来，此人还算得半个媒人，所以张佳木同他向来也很客气，并不因为自己职位一再增长就在李春面前拿大。
他这么一说，李春当然答应下来，当下两人在前，锦衣卫其余的人跟在后头，一路向着东华门的方向走过去。
“今儿早上，太后把我叫了过去。”李春先开口，看看身后，见是锦衣卫的人都很有默契的落后几个身位，说话的声响明显都听不着，李春才又继续接着道：“太后说，德王殿下也不小了，虽说还不能之国，但这么大了还在宫里头住着，是不好，不大合适。”
“嗯，德王……我记得是王恭妃所出？”
“是了”
“何必这么急撵他出来？”当着李春，张佳木也不隐藏自己的观点，只道：“才十一岁大的半桩孩子，知道什么？要说十三四了，叫他出宫住几年，才是常法，这么着就急着撵人，太后是不是急了点儿？”
“你忘了？”李春面色虽有些尴尬，但还是说道：“按祖制……”
“哦，哦，我知道了”李春一说，张佳木便是恍然大悟的样子，连连摆手，示意对方不必多说了。
按大明常例，京里只居住皇帝一个皇家的男子，其余不论亲藩嫡庶，一律到直隶和九边重镇以南的内地州府择地而居，给庄田，王府，富贵一生。王府所出，封郡王、宗室将军，都有俸禄，一生衣食无忧。
这是朱元璋的设计，他老人家讨过饭，着实吃过苦，所以希望子孙后代都不必受他一样的苦。这样的想头，在一个创下基业的皇帝来说，也不算过份。
只是他没有考虑到生齿日增，国家财力无可负担，而且亲藩分封，容易造成与民争利，抢夺民财的弊端。
两百年之后，亲藩成为明朝的严重负担，就算是现在，虽没到负担不起的地步，但其实也是很吃力了。
现在这种情形下，要给德王挑选王府也是有点太过着急，而且要用不少钱，张佳木正在扩充缇骑和锦衣卫，计划中还要扩充京营，涮新军制和吏治，多少大事等着他办，给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做出府的准备，在他看来，实在是一件很无聊无趣的事。
而且，德王出府也不会真正的之国。
按祖制，皇帝在拥有一定数量的皇子之前，要有一个成年的亲王留在京师之内。皇帝无子，而且突然崩逝的话，那个亲王就能出面掌握大局。
就算是皇帝有子，但子嗣太过年幼，而亲王年岁不大，也可能留在京中备选，以防止出现较为尴尬的局面。
正统十四年，当今皇帝亲征，结果失陷于敌阵，当时的太子年纪太小，根本无法出头掌握危局，而明朝又无垂帘祖制，所以当时太后做主，就叫皇帝的弟弟，也就是后来的景泰皇帝以亲王的身份继承皇位，以确保大明社稷不失。
在社稷面前，大宗小宗的利益之争就得让一让位，这也是大局时势所逼。就算当今皇帝复位，也不可能说当时的决断是错的。
只是废立太子，才使景泰失去人心。
德王，就是现在的皇太子朱见深的候选，在朱见深成年并且育下多名皇子之前，德王是不会离开京城之国的。
后来明武宗时无有皇子，亦无兄弟，这才使亲藩入京即位，也就是明世宗嘉靖皇帝。但这种保险的皇位继承法并没有断绝，到天启崩逝，他的兄弟崇祯就继承了皇位，成为大明最后一位皇帝。
现在德王虽小，但太子也不大，况且现在后宫中周妃势大，钱皇后虽然后位巩固，但在实际的权位上已经渐渐快不如周妃了。
毕竟，宫中的人不势利的还是少数。大家都是明白，当今皇帝身子并不是很硬朗，当年一年的战俘生涯和近八年的南宫囚徒生涯都严重的损害了皇帝的健康，现在的皇帝虽然没有大毛病，但过胖，身子骨虚，这都是叫人看在眼里的。
皇帝不会如他的高祖和曾祖那样高寿，相反，还会如他的父亲和祖父那样寿不永年，这在朝中和宫中都已经取得了共识，这一点，在很多人眼里，是至关重要的。
便是皇帝自己，恐怕也不会有自己会长寿的想法，在皇帝看来，再有十余年时光，太子也真正成年，那时候撒手去了，也没有什么对不起祖宗和子孙的事了。
但在后宫之中，周妃权势渐长也成为不可阻止的大势，毕竟皇太子是将来的帝王，到时候就算钱皇后变成了钱太后，也势必将是如景泰年间两个太后并立的局面，而真正的大权，必定也是掌握在周妃手中的。
就算是现在的皇太后，年事已高，渐渐不问外事，宫里的人事也是不大管了。
这般情形下，周妃如果谋害德王，亦并非不可能之事。
但德王身为太子的副储，也是万万不容有失的。皇帝的子嗣虽说不能说少，但七岁已上年纪的就寥寥几人，帝室威望连受打击，如果再闹出兄弟相争，亲王遇害的事，很难说事态会如何发展下去。
就算是一切正常，但太子如果突然有急病而离世，也非得有一个现成的替补人选不可。
这么一说，果然是非出府不可，想到这儿，张佳木倒是满怀敬佩的道：“太后老人家虽然已经年岁很高，但智虑深沉，非吾等所能及。”
对这位老太后，张佳木倒是真的很敬佩。不愧是大明成祖那个年代混出来的，又侍奉过宣宗皇帝这样的英主，在那种大时代出来的人，在政治智慧和手腕上，就是比眼前这一代人强的太多了。
“是。”李春也由衷道：“太后真的是女中尧舜”
“好了。”张佳木笑道：“还是谈正事吧那么，地方挑好了没有？分府的银子，想必是要挖皇上的荷包，吾等臣子可以不管，我要请问，这件事和我说，是不是有要锦衣卫效力的地方？”
张佳木也算是心思灵动，一想明白，立刻就找准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李春大是佩服，于是也很爽快的道：“分府的府邸地方，伺候的太监宦官下人，还有银子什么的，咱们都不必管，这些向来内府都有规矩，外臣不必干涉。倒是仪仗护卫，这些就是咱们这些人的首尾了”
“权责有关，自然是不需多说。”张佳木脑海中急剧思索着，嘴里却是下意识的道：“先请吩咐下来，我们商量。”

第549章 吉兆
按大明典制，亲王也有相应的车驾，服饰，后妃、印信，当然，最为要紧的还有仪卫。什么杖卫、勋卫、散手杖卫，还有伞、盖之类的，加起来也得好几百人。
这些都是归内府来管，倒不需要张佳木这样的大臣操什么心。
但王府护卫则是锦衣卫和亲军诸卫的责任，原本倒也不需太过紧张，按成例办就是了。但城中刚刚经过大乱，想来是后宫另有要求，所以李春才负责协调。
果然，李春笑道：“皇上的意思，是从旗手卫调三百人，府军前卫调三百人，王府有这么六百护卫，也足够了。但王恭妃的意思是，城中还是锦衣卫最为精锐悍勇，一旦生变，没有锦衣卫的护卫，她不能放心。”
“这个，倒是王恭妃过奖了。”
“这我们且不必管她。”李春颇为烦恼的抓一抓头，道：“原本皇上也不理会，但恭妃哭哭啼啼的不依，后宫中老是闹，皇上也很烦忧。”
“这个，主忧臣辱，确实需得好生谋划一下。”
这其实就是真正的皇帝后宫的家事，一般的文臣，连听也不愿听。但明朝已经有不好的先例，宣宗废后，成祖杀妃，都是极尽残苛之事，现在后宫又有不稳的苗头，锦衣卫和府军前卫都算是皇帝的家臣一般，为皇帝操持一下，也算是份属应当。
“是了”李春道：“太后的意思，既然王恭妃坚持，不妨答应了他。”
“那好，我抽调校尉就是。”
“可是。”李春仿佛下了决心似的，向着张佳木道：“此事周贵妃极为不满，她只是不敢顶撞太后，但亦放出话来，说是出府而居，原本就是早了，还要调锦衣卫护侍，更是逾份违制，所以，谁答应了，将来她准保不答应。”
“谁来理她？”张佳木冷笑道：“我奉命办事，可没空和一个女人家磨牙。”
他态度如此激越坚决，甚至对周妃有蔑视之语，这在宫廷之中可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李春大为不安，只道：“太保慎言，慎言。”
“无须不安。”东华门在望，张佳木道：“天都快黑了，我还得赶出城去？真的是没有功夫和一个女人纠缠，这样吧，我派出孙锡恩和一千二百名校尉，以做德王的王府护卫。将来之国，愿意随德王去的，听随自便，李大人，你看这样如何？”
“这样……”李春颇感吃惊，张佳木不仅答应下来，而且如此坚决爽快，他倒是真的很吃了一惊。
原是要再好好想想，但对方是何等人，又言明了还要出城，自是不能再等他耽搁下去。
当下咬一咬牙，便是立刻答应道：“太保大人真是爽快，既然这样，此事就这么定论，等德王挑府的地方定了，太保便如约派人就是。”
“现在我就挑好人，说明了，连衣服都给他们做好。”
张佳木一脸微笑着道。
按例，锦衣卫使是蟒袍飞鱼服，鸾带、校尉则不一定如外人想的那样有飞鱼服穿，千百户是青绿锦绣服，校尉则是布衣布服。
只有特赐或是特别颁发的，才会有飞鱼服穿着，至于蟒袍、麒麟袍，都是上头看心情赏赐，更加不是人人都有资格穿着的。
当然，时间久了，赏赐泛滥，一般的校尉弄一身飞鱼，倒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了。
张佳木所说的衣服，自然是绣衣华服，并且制成旗帜，颁发铠甲鼓号，等于是正式成立王府亲军护卫一般。
事到如此，李春倒是颇觉后悔，虽然对方的态度是他巴不得的，但这么爽快，又这么逾制违规的大张旗鼓，总觉得这里头别有文章。
但事情已经说妥，要叫他和一个新任的太保打擂台，就算是张佳木一直以友朋之道来待他，他却仍然没有这个胆。
想了再想，此事就是太后和皇帝交办的，他在其中不过是个跑腿的，周妃就是要怨，也只能怨着太后和张佳木，却是很不与他相关。
当下咬着牙齿，似乎被人在脸上打了一拳似的答道：“成，那就是这么办吧。”
“咦”张佳木奇道：“李兄似乎还有苦衷？”
“哪有，哪有？”李春苦着脸道：“实在是欢喜的过了。”
“如此便好。”张佳木微笑道：“那就是这么定了。”
看着李春愁眉苦脸的去了，张佳木几欲大笑。这厮看着方正忠厚，实在也是个滑不留手的。这一回居中传话，看着为难，其实就是要把炭团子给自己拿着，他却不担什么责任。这一下，自己立时就应，而且翻了一番，这固然有着自己的算盘，但无论如何，也是小小的叫李春吃了个闷亏。
这厮可是常常奔走内廷的，最近这阵子，可是要好好看看周贵妃的脸色了。
……
“大人，教李都指挥吃什么亏了？”李春一走，锦衣卫众人就追了上来，黄二是憋不住话的，第一个抢先问道：“看李大人的脸色，可着实难看啊。”
“你的脸色很好看么？”张佳木淡淡地道：“看来我家的箭道很短，你回来跑一百次还是嫌短了。”
他面露沉吟之色，似乎在想着合适的惩罚黄二的地方，这么一弄，黄二立时脸色大变，躲到刘勇的身后，可再也不敢说话出声了。
“我看大人这一次入宫，说是来谢恩，但着实是惹出心事来了？”众人之中，只有年锡之适合说话，他上前两步，向着张佳木含笑道：“大人事业已经今非昔比，何必自己闷着，说出来，大家参谋一下也好。”
年锡之先说，在一边的陈怀忠也才接口道：“是的，太保就算智虑过人，但职等也是备列参议，要是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咱们几个可没脸领大人的俸禄了。”
他这么亦庄亦谐的一说，张佳木展颜一笑，众人自是俱跟着陪笑，待笑过之后，张佳木方把在太子宫中的事向着众人说了。
“大人。”陈怀忠性子急，一边在张佳木的身边急着脚赶路，一边就道：“此事出后，就算大人于太子有相救之情，恐怕，将来地位也很难巩固了。”
“是的。”年锡之凡事要想过再说，但此事很是明显，他也是道：“大人失宠之状已经很明显，而且这一次是和上一次大为不同，上一次是情谊可感就能化解，这一次……”说到这，他摇了摇头，叹息道：“恐怕不是情谊可感的事了。”
这一说是比陈怀忠更深了一层，但倒不是年锡之的见识比陈怀忠高出太多，是因为纵火太子行宫而设计救人，以情义感化太子的事是当年这几人一手安排，感同身受，所以才有这么样的见识。
当时太子也是被人离间，张佳木为了拉近与太子的距离，不惜派人在太子行宫纵火，然后救出太子，用这般的忠义和情义来打动太子。
效果也是很好，皇帝嘉悦，众臣传诵一时，而太子心感身受，对张佳木的疑忌确实是小了很多，而且感情上又恢复了七七八八。
幼军能顺当发展，太子的首肯和支持也是很重要的。毕竟这是太子的亲军，如果太子就首先不信，处处怀疑掣肘，幼军在这一次事变中能发挥多大的作用，也就是难说的很了。而张佳木没有幼军这支强力武装在手，事变之中和之后，能不能真正的压服那些野心勃勃的家伙，还真是难说的很。
但张佳木和太子的蜜月显然就到此为止了。
这一次可不是小人离间，太子小心眼发作的小小争端，而是在国事大政和权力上的大争执，鸿已经成型，如太子和周妃，已经在治国理政上成为张佳木的绊脚石。
就这一次和买来说，太子显然认为是小事，而在张佳木来看，却是动摇他信义根本的大事。不争，则信义全失，一争，则是真正与太子决裂的开始。
有此一事，再往下去就算弥补，恐怕也是无济于事了。
想到这里，各人自然都是面色大变。皇上还能在位多少年，难说的很，现在得罪太子如此之深，将来太子即位，锦衣卫是否有今日之风光，张佳木能否全其令名，都是一件很难说，也不敢说的事了。
“如失根本，如失根本啊。”就算是向来冷静的孙锡恩，也是面露惶急之色。
“失根本，就再造一个好了。”张佳木面色沉静，大步急行，说话的声音也是急促而有力，他挥着手道：“好不容易，才有现在的局面，谁再来阻我，便是我之生死大敌诸君，听懂我的意思没有？”
“懂了”各人都是大震，但跟随张佳木日久，福祸相连，上船容易，下船却是难了。
“好。”张佳木微微一笑，将与李春说好的布置向众人说了，到最后，才对孙锡恩道：“你看，这样安排如何？”
“天与不取，反受其祸。”孙锡恩面色沉静，侃侃道：“这是上天给大人的机会，好在大人没有犹豫，直接就抓住了……”他娓娓而谈，下拜道：“恭喜大人，贺喜大人，有此良机，实乃天大的吉兆啊”

第550章 生民
“嗯，吉不吉的，将来再说。”张佳木面如沉水，半响过后，才道：“你这厮，确实心思动的快。不过，派你去德王府可正好。”
“是，职下敢不从命？”孙锡恩微微一笑，却又话锋一转，道：“不过，大人得先答应我一个请求。”
“喝”张佳木笑道：“你长进了，现在给我办事，还带提条件的。也罢，你先说说看吧，我听听看怎么样，能答应了，就自然会答应你。”
“是，职下的意思是，德王府那边的差事，一定会好好当。但日常警备护卫，叫职下在那里，实在是有点大材小用。”
“哦，你这厮还真看的起自己。”张佳木点了点头，笑道：“那你说说，该怎么办？”
“给职下配个助手就是了。”孙锡恩嘻嘻哈哈的道：“我看庄小六现在闲的发慌，守宫门的差事，随便委一个当把总千户就能干好，他一个堂堂左都督，干这种差事，真是叫人把牙齿都笑掉了。况且，现在王勇兄弟也是都督，还是燕山卫的掌印指挥，宫门安全，太保真的不必太过担心了。”
庄小六这一次是在二等功臣名单之内，不过他原本的官职太小，只是一个指挥佥事，所以尽管立功不小，封伯是没有办法的事，只能一下子加到了武官一品。
宫中混乱，庄小六镇定指挥，把守宫门不失，力退曹钦，并且协助抓捕曹吉祥，立功当真是很不小。况且，他在宫中久了，又是谨愿朴厚的性子，所以很得皇帝甚至是太后皇太子一干皇家要人的喜欢，现在官拜都督一品，将来怕是封爵有望。
外头人说，庄小六走的是吴谨的路子，吴家已经升为公爵，将来世袭最少也是个侯爵，一个蒙古降人的家族到如此地位，就是因为吴家代代相传的心得：恭顺。
但对皇室的恭顺，就代表对整个团体的离心离德。
现在已经有不少人感觉，庄小六对整个团体若即若离，并不如其余人那样，除了锦衣卫这个团体的事，别的事一律可以不放在心上。
看到这个老伙什可能掉队，各人自然是着急，孙锡恩现在的提议，当然也是有所预谋，就算没有德王分府这件事，他也会想别的法子，把庄小六从深宫里摘出来。
“这个提议，怎么看怎么有李瞎子的影子。”
张佳木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些部下，一个个都不是那么简单好掌握的，一个个都是心机智术深沉的人物。
当初挑人进坊丁队，就是在几个坊里的混混无赖中挑人，全挑的人精，那些坏的根本不能用，或是蠢笨无用，或是身子太单薄瘦弱的，一律不要。
然后在坊丁里再严训，人里挑人，这才出挑了这么些人。
哪一个都不是简音的，稍微不小心，就会教他们算计了去。
此事他想了想，似乎孙锡恩说的有理，当下便点了点头，道：“如此，就依你就是了。我要警告你，德王分府的事，你要放在心上，这是最近的一件要紧大事。”
孙锡恩点了点头，道：“算来应该是公主出宫以后分府，现在在挑地方，预备家俱，摆设，装裱，职下会盯着，太保放心好了。”
……
从宫中一路出来，各人也是四散而去。
张佳木却并没有回府，叫人绕道把张福等人叫上，然后一群过百人先出崇文门，接着再向广渠门飞奔而去。
此时天色已经昏黑，各处都预备关城门，到了广渠门附近时，大队的守门官兵正在关闭城门，远远见了张佳木过来，不知道是谁先叫了一声：“见过太保。”
接下来便是黑压压的数百人一起跪下，尽管枪戟如林，盔甲明亮，所有人却都是在张佳木面前匍匐跪地，诚惶诚恐。
四周有数千名等着最后时间出城的百姓，一见如此，自然也是全部跪下，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风吹弯了腰的麦秆，眨眼之间，就弯了半截。
“诸位父老请起，请起。”
张佳木今日是乌纱帽，大红色的蟒袍在内，外穿紫色的山文罩甲，系卡簧腰带，着高脚皮靴。这是明军高级将领的打扮，所与一般武官不同的，就是他锦衣卫堂上官特有的金色腰牌。
虽是太保，在打扮上，却并没有特别之处，但虽是如此，众人叩拜之时，却是山呼舞蹈，格外诚敬。
“请起，请起”虽然张佳木一迭声的请起，但下拜的人群却是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密集了。人声嘈杂，均是感激涕零之语。
一个身形瘦小的汉子跪在地上，连连碰头：“太保大人，小人在广渠门外打鱼，这些天蒙太保大恩，每天能多赚五六十文钱，小人是一无是处的无用之人，只能每天在心里谢着大人，今日巧遇，给大人叩首了。”
又有人道：“太保大人连续施粥三十五天，小人家里揭不开锅，还好是吃着施的粥熬了过来，现在天暖花开，小人做些活，再挖些野菜，就能过得，要不是大人，那冰天雪地的时候，小人全家是必死无疑啊。”
张佳木闻言侧然，此人现在全家也不过就是吃点粗粮，挖些野菜，勉强能得温饱，至于冬天施粥，向来也是成例，这一次只是张佳木稽查的严格，所以施粥的天数久，而且份量足，一家几口人想吃饱是不大可能，但只要天天排队，则就一定不会饿死。
以往寒天大雪时，京师的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天天往城外推死尸，全家冻饿而死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今年这种事情就少有的多，也算是张佳木的一大德政了。
至于底下商民谢免关税，商人谢禁和买，还有谢锦衣卫秉公执法的，谢张佳木驭下严格对小民百姓执法公正的……不一而足，但数千人叩头而谢，却都是语出至诚，那感激之情也是出自真心，这一点，在场的人绝无怀疑。
便是守城门的官兵，亦是一副深为感激的模样。
张佳木要重新编制团营，但在编练之前，先决意增加京营粮饷，他和文官打了几次官司，因为市面需要安定，所以争来几万石粮，在前一阵补发下去。
武官多则数十石，十余石，小兵们也有几斗粮可领，这是正俸之外额外的补发，自是把以前积欠的欠饷补发了一部分。
京营不比外省驻军，十万粮饷还能发得六七成，就算这样，欠饷也是很多了。这一次补饷，虽然无助于大局，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但张佳木的声望，算是经过这一次事变得到了极大的增长。
最少，在京营官兵心中，他任这太保一职，算得上是货真价实，资格威望能力，都是顶尖的，当然是足够够格了。
好不容易，从百姓堆中脱身，直卫们都是满头大汗，但又不能发脾气出来，就连李成桂也是挤在人群里，不停的把挡住去路的百姓劝开。
好不容易到了城门附近，又得把激动着的京营守城门的官兵们抚慰一通，好不容易到了城门外，天色都黑的通透了。
“真不容易”李成桂脸上挂着无可奈何的笑容，向着张佳木道：“职下办事不力，还请大人责罚。”
“罚你什么劲，眼前这些，我瞧着高兴的很”张佳木面色沉静中还带着一点激动，他看向身后，刚刚沸腾着的百姓正在排队，准备在夜色中出城，这么闹上一通，他们回家的时间必定晚了。但看着所有人都是一副心甘情愿的模样，似乎并没有人会抱怨什么。
就算是与此事无关，并没有口出感激之语的围观的人，此时也是一副值得的模样。怎么着也是瞧了场大热闹，看着侯爵太保在身前经过，回家之后，就有的牛皮可吹了。
这些小商小贩，还有菜农渔民都是京城四周的农民，这座伟大的城池与他们有关，因为他们的收入和吃食就是从这座城池中而来，有时候，它又与他们无关，因为城中发生的一切，都是欺凌他们，压迫他们，奴役他们，所以从心底里，他们甚至不愿意承认自己也是这座城池四周的子民。
今日却是与往常不同，他们见识了主宰城市的人，也自发的把自己视为城中的一份子，尽管所获菲薄而付出甚多，而统治者只把绑在他们身上的枷锁放松了那么一点点，这些人就格外的感激起来……
“吾土吾民啊……”张佳木眼眶湿润，由衷道：“大丈夫掌天下权，终究还是要做些济民利国的大事，不然的话，终于草木同朽，争权夺利，又有何意义呢？”
“是，太保大人说的极是”
“大人真是胸怀天下，吾等敬服。”
“东翁真的是大胸襟，大抱负啊。”
“好了好了，不必再说了。”张佳木自己也是失笑，眼前没有年锡之一群人，就算是马屁听着也中粗鄙不文，没有什么意思。
他倒是想起来，这一回带着这伙人出城，其实也是有经济之道的大文章可以做，于是点一点头，用力一夹马腹，喝道：“快些，赶到庄上，我还有要事”

第551章 玻璃
张佳木所说的“庄上”，当然就是指的鲍家湾。
原本只是一处三四千亩地，一百多户人家的小庄园。张佳木初显贵时，也学人买田问舍，正好，京郊一带，田地叫人买卖一空，这里的佃户要寻一家靠的住的好主人，机缘凑巧，就是卖了过来。
到了张佳木手中，连番改革革新，附近的十几个庄子，四万亩地大小的地方，已经全部被他买了下来。
光是修路，就花费了极多的人力和物力。乡间行路，极少有大路，多半就是田地河堤的阡陌用来行走，最宽不过三四个并行，窄者只能容一人一驴行走罢了。
通衢大道，则是少有的官道，经常是数千人在方丈之间比邻而居，以小路阡陌而行，鸡犬之声相耳，而来往却是殊为不易。
离京城近些的还好，稍远一些，隔开一二十里，说是天子脚下的近畿，但不少人终其一生，连京城的城门是什么样子，都是没有见过。
买下庄子之后，张佳木便在农闲时下令修道，挖基填土，夯实路面，虽不能和真正的官道想比，好歹进出也方便了许多。
各庄之间，全有这种道路相连，宽度可容三辆大车并行，在农人百姓看来，就是极宽敞的官道了。
修路，建大棚，建窑厂，内卫的几间学校、火器局、兵杖局等极为机密的部门也都设在这附近，星罗棋步，隔着几里远，就已经看到内卫的密探和力士在四处巡逻了。
离的越近，盘查就会越严，外人根本就进不去，内人外出，也有严格的程序督管，所以这两年来，鲍家湾这里基地越来越繁盛，但外人竟是一点不知。唯一所知的，就是这里大棚众多，还有张佳木开设的邮传的总部，钱庄的总府、琉璃厂和出产农具等物资的铁厂都设在此地，别的，就算是京中权贵，也是一无所知了。
“到了。”
夜色之中，等看到一座座偶有灯烛闪亮的大棚之时，骑马在最前的李成桂吐一口气，神色变的轻松起来。
张佳木现在拥有的大棚林林总总，几乎有近千个。随着琉璃烧制技术的成熟，已经在试制玻璃。
在技术上，玻璃烧制并非是绝无可能，事实上，在中国先秦时代就有玻璃制品，只是纯度不高，掺有沙粒等杂物，当时的贵族并不喜欢，相反，是喜欢漆器和陶瓷，后来又是瓷器大行其道，所以中国的玻璃制造业停滞不前，甚至是把技术给丢失了。
制镜业，手表业，这些早期海洋贸易中的好东西对手工技术要求特别强，专门技术也很高的制造业张佳木是无法涉足的，这东西不是砸钱就能搞起来的，没有一个体系玩不起来。
倒是杂质较高的玻璃制作起来并不复杂，中国人的琉璃器其实就是玻璃的一个变种，用石灰石、纯缄、石英沙等在千度以上的高温之下，就会烧制出玻璃来。
只是中国人是在上古时制作青铜器时发现青铜残渣有这种透明碧绿的物质，因为有铜绿在内，所以烧制出来的玻璃也是青翠碧绿的，因其漂亮别致，所以发展下来，就成为琉璃制器，而不是在透明上下功夫。
现在张佳木只是指出了另一个要求，那些烧制琉璃的匠人经过不长时间的烧制试验，也并不需要什么科学基础……毕竟科技含量很低的玩艺，在半个月前，几座崭新的玻璃制的大棚已经建成，这一次出城，查看新造的玻璃大棚，也是重要一环。
“大人，这玩意……”
虽然人很多，马蹄声也响的厉害，加上马打喷嚏的响声，人的说话声，嘈杂不堪，吵闹不休，但众人还是很清楚的听到了李成桂下巴掉落的声响。
似乎就是“卡嗒”一声……
更多的人涌上前来，于是更多的人瞪大了双眼，很多人都情不自禁的张大了嘴巴，任凭口水从嘴巴里流出来，再滴落到衣袍的前襟。
“大爷，这这，这是什么呀？”
跟在张佳木身边的，绝不能是没见识的人物，但就算是年过半百，一生见多识广的钱老夫子，此时也是张大了嘴巴，看着前方犹如二傻子一般。
就在众人眼前不到半里路的地方，路边两侧原本都是大棚，此时天热了，就算有菜也是最后一批，倒是水果多些，但亦卖不出高价来。
只是葡萄多些，用来酿酒出卖。
京中普通人，宁愿再等两个月，到时候多的是便宜果子可吃，只有那些士绅商人，才会在这个青黄不接的时候高价买了去，用来待客炫耀。
至于时蔬早就卖过季了，此时菜又多又好，人自然不会买，当然也不必用大棚了。
而前方就是一个西瓜棚子，其实在南方，西瓜差不多已经可以收获了，但北方早晚温差大，夜里气温还很低，所以西瓜上市还得过两个月，整个西瓜棚有十余个，不到二百亩地，去岁赚的银子却整整超过三万两。
京中权贵，越是冷时，却喜此物，可能是天冷而需要引火取暖，人身上燥，而且亦不怜惜那几个小钱，所以倒是教张佳木赚的盆满钵满。
除了葡萄，黄瓜芹菜西瓜等物就是赚的最多的了。
眼前这几个棚，却是刚搭起来不久，但里头的瓜已经是收到十几茬了，最多大半个月，就可以把瓜蔓割掉，撤掉棚子，可以种一些别的作物了，到秋风起的时候，再搭棚，继续种瓜。
西瓜种起来最为复杂，秧苗、防虫、施肥，都极需人力，十亩地一个棚，就得几人不分昼夜的照顾，特别是开花时，还需人手授粉，极为复杂。
好在，所赚极多，当初种时，有经验的老农都说张佳木这个东家异想天开，张福也极力反对，但结果一出，自然是张佳木收获极丰，而下头的人都是心悦臣服，再也没有人对他的决定说三道四了。
跟着张佳木久了，所有人都是见多了新奇事物，但眼前的玻璃大棚，还是叫他们觉得弥足珍奇，甚至是有一种妖异的美感。
夜色之中，完全透明的大棚在充满了星光和月色之下散发着柔和的光，除了这棚中的光线，放眼看去，四处都是寂静而黑暗的田野，只有偶然在林间的间隙，才可以发觉是农户尚未睡觉前点的星星点点的油光。
四周不远处，似乎有虫鸣声，还有几只萤火虫在眼前疾速飞过，四周是道路两侧田野里散发出来的特有的静谧气息，而在场的所有人，都沉浸到了玻璃房子所呈现出来的独特美感中去了。
“这只是人力之美。”张佳木也甚是感慨，其实在他生活的时代很少见到玻璃棚，只有塑料为主，眼前这种情形，他亦是头一回见。但仍然叫他极为感慨，毕竟，这也是划时代的东西了。
除了这个，远处还有清晰可见的高炉在喷射着灼热的火焰。这些高炉前一年还在赔钱，因为不停的打造试制武器和铠甲，所以投入了巨量的资金，到了今年，生产出来的优质去杂质的钢铁可以制出大量的农具、牲畜用具、日常用品，可以预计，这也将会带来极大的收益。
但这仍然是人力，最多加上畜力罢了。
在他心中，是要有工业文明的大杀器蒸汽机，当然，还有各种机床，镗床、还要有螺杆动力、齿轮、钻头……最终到电的出现。
当然，这些是要有整整的一个科学理论和工业基础为完全的体系。
终张佳木一生，就算是拔苗助长，他也要把蒸汽机鼓捣出来，但估计最多也就到这一步为止了。
在他逝世的时候，有蒸汽机或是水力带动的纺织机器，就算是极大的胜利了。
毕竟，他是把更多的精力用在了发展农业上了。中国这样的大国，农业解决不了，自然一切都不必提了。
“都不必发呆了。”张佳木笑吟吟的道：“进去瞧瞧好了，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瞧你们这没出息的样”
一句话说的各人老大不好意思，这才纷纷又策马前行，到得玻璃棚前，自然一个个入内参观，出来之后，自然也是啧啧赞叹，稀奇不已。
“这个玩意，再过一个月也就没用，要拆掉了。”张佳木倒是无所谓的样子，只向着张福和张禄等人道：“今儿晚上就派人出去，把所有的管庄执事头儿都叫过来，安排住下，不要叫回去了。”
“是。”张禄答道：“一会儿小人就去办。”
“明儿早晨，我先从这里看起，各庄各庄的看过去。”
叫执事来，就是叫他们不能事先准备，当然，原本就有正常的巡查制度，叫人一起过来，只是方便吩咐事情罢了。
明日早晨，张佳木便会检查河泥的挖掘和施肥的情形，按照他的配方，大量的肥料从城中运出，一座百万以上的城池，产生的肥料当然不少。
按照以前老农的配方，很轻松的就能配成不少的高产肥料。
大量的沟渠被开挖，佃户们被以减租的方法吸引起来，挖河泥，以人的屎尿和猪鸡牛羊的粪便配成可以促进产量的肥料。
除了开挖的沟渠，还有大量挖掘的深井，充足的水力供应、充足的肥料，精心防虫，最大程度的防止病害，在往年，华北平原一亩地的均产是两石不到，当然，比起陕北是强一倍还多，但比起江南三石四石的平均亩产，正好差了一倍。
今年张佳木的目标就是均产在五石左右，相信，这个产量出来，会吓坏很多人。
但深夜之中，推枕而起，披衣看向窗外之时，他信心满满，整张脸在月色之下，恬淡自适，雍容而又充满了奇特的魅力。

第552章 大祸
在张佳木出城视察田庄的同时，北京城中华灯初上，正是热闹的时候。
最近大乱平息，城中安静如常，甚至比往年要好。因为几桩善政，还有新出了巡防九城总兵衙门，把五城兵马司，还有锦衣卫等强力部门都笼罩在内，京师治安不知道好了多少，人提说起来，当然是对张佳木交口称赞，不过，提起张佳木麾下的几个能人，特别是新任的巡防九城总兵官曹翼，因为驭下有方，治安明显比上年好，所以也得到了极高的评价。
对曹翼来说，这样的好评是动力，当然也是压力。
今夜要是往常，哪怕是一个多月以前，他也是跟着张佳木出城去了。领几十直卫，来回的知会各地的部门帮助关防，到了田庄，有内卫的人，回到城里，一样也是按章程办事就得，只要路上不出岔子，他的差事就算是办的漂亮圆满，谁也说不出他的不是来。
但现在可不同往常了，这么大的一个部门，他又是总兵官，就数他最大，以前办什么都有的商量，有依靠的人，现在可凡事都只能靠自己。
就这么短短时光，曹翼就生生熬白了头发，这个官，可真不容易当。
现在的他也不能回家，倒也没有留在衙门里头，北京五城，中间是皇城和禁宫所在，坊市又多住着达官贵人和富裕小康之家，所以治安不必操心太多，只要把坊中的混混无赖管束一下就得。
东西两城，因为靠着东西两个大市，就算是普通的街市上也有不少铺子，来往的外地人和客商也多。
特别是西城，因为有西市在，还有众多的寺庙宫观，所以游客众多，就是留下来居住预备下科考试的举子也是比别的城多，外客多，客栈酒楼饭庄自然也多起来，烟花之地和赌坊自然也就更加多起来。
赌坊这玩意，就是最容易容流三教九流之辈，并且容易惹事生非的所在。
锦衣卫往常，在赌坊里抽成颇多，后来张佳木弄钱有方，赌坊的抽成倒是不要了，把一些小赌场和不规范的赌场打掉了七七八八，但留下几个背景硬地方大，而且还算是听话顺教的赌坊，以便叫那些赌客有地方可去。
赌不如疏，酒色财气是人生最喜好的事，硬是赌的叫人无法可想，也是极容易生乱的事。
忙了一天，却不能回家住，直接就到西城。
在人群中微服而行，挤的一身臭汗，虽是还没到五月，但清明已经过了，就算是北方也开始热起来，曹翼盘领青衣，先是戴着一顶大帽，后来就戴不得，只能拿下来当扇子来扇风取点凉意。
他的打扮也不突兀，中规中矩的样子，这阵子京城里这般打扮的人到处都是，正好方便行动。
在街市上转了一大圈，就带着从人回到临时的住所，也是西城有名的景点，外来的人都喜欢去上柱香的护国寺。
从偏门一进去，到了所居的跨院，曹翼便叫道：“来人来人，快点打洗脸水来，挤的老子一头一脸的臭汗”
“到底是干了总兵官了，武职一品，威风也起来了啊。”
刚刚吩咐下去，就立刻有人搭腔，转头一看，曹翼却也是一脸的笑，只道：“你们两位大爷，可算是来我这小庙帮把手了。”
来者正是李瞎子和余佳，两人都也是换了便服，青衣小帽，也是行脚商人的打扮。身边还有几个伴当，也是装成伙计的模样，正都笑嘻嘻的看向这里。
“京城之中，这一阵子怕是多了二三十万人”曹翼一边洗脸，一边诉苦道：“茶坊客栈，大小酒肆，无不大发利市。当然，找外快的江湖兄弟可也不少”
“那是自然。”李瞎子笑道：“不是跟着大人，咱们肯定也要捞他娘的一大票才成。那些外路来的大爷，腰间可有的是黄的白的，不捡他们的银子，真真是对不起自己个”
说起这个，曹翼也是一笑，倒是真真想起当年混事时的日子来了。
但笑容顿时收敛，只道：“现在说不得当年的话了昨天一天，就他娘的抓了上百的扒儿手，江湖人称所谓‘金、皮、彩、挂’，真真是三教九流，不知道来了多少。前前后后，总也抓了几千人了，没犯事由的，就打一顿板子，打的他怕了，再用大车一律拖出城去，给几十个铜子叫他坐车走路。犯了事的，按轻重不等，或是下在咱们自己的监狱里头，或是交给顺天府去处理，这些天，可真是把我累脱了几层皮”
他的话说是诉苦，其实也真的是颇为自得。
成立新衙门，也是张佳木力排众议，要以一个强力部门来维持京城治安。以往的局面，锦衣卫太强，而且不能把什么事都接在手里，而且锦衣卫毕竟是亲军，用军队来管治安，毕竟有点大材小用。
而且依张佳木的意思，要扩大内卫和外卫直属部队，越发专业化，要把文职人员进一步缩减，更增添一些武力直属人员，缇骑要扩充到三万人以上，所以在京城治安等诸多任务上，锦衣卫要收缩。
五城兵马司是专责治安，而且还有一些行政功能，但吃亏在品级太低，硬要拔高，还不如来个新的职能部门，况且，张佳木更想的就是把文官中的巡城御史给抛开，新部门上来就是总兵级，不派巡城御史，这么一来，曹翼这个首任总兵官的压力自然是大极了。
拼命做事，所得也是不小，百官贵戚交口称赞，百姓口碑也很好，曹翼当然很有资格得意一番，并且在老伙计们的面前做洋洋得意的丑态……反正不会有人真的在意。
他这么惺惺作态，眼前两人是何等人，当然一看便知。
当下都是微微一笑，余佳不如李瞎子忍的住，当下便道：“姓曹的，你这厮还得意，你不知道，眼下就要大祸临头”
“你甭来这套。”都是搁过伙计的人，眼前两人是什么样的人，曹翼心里清楚的很，当下便是驳道：“不要想来骗我，再有几天，婚事一完，来瞧热闹的走的走，散的散，我这里就可以轻快很多。倒是你们，交卸了差事，底下又要忙了，兄弟我可是为两位哥哥难受的紧。要是不嫌我这庙小，两位就当个副总兵，给弟弟我打个下手得了。”
他这话也是半真半假，说是故意调笑，但李瞎子他用不起，余佳之前不过是指挥佥事，现在是都督佥事，干个副总兵，而且是京城里的实权副总兵，其实也是满不错的了。
虽是好意，但余佳已经决意回任，当下没好气的道：“你不必操我的心，倒是你自己，我来问你，最近盘查街市，缉拿不法，干的很得意，三教九流，都教你管的规规矩矩服服帖帖，但我问你，要是有不同于江湖兄弟的强梁人物，你预备怎么办？”
“咦？”曹翼并不蠢笨，不然也到不了现在的这个位子，他想了想，便道：“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见两人冷笑不语，知道是这两个大爷故意报复自己刚刚的小丑作态，好在自家兄弟，也没有什么下不来的，当下曹翼笑嘻嘻的躬了躬手，双手叉起，唱了个肥诺，只道：“两位好哥哥，赶紧教我一教，不要叫小弟蒙在鼓里。”
他这么则教，眼前两人对视一眼，然后便是哈哈大笑。
不过，笑完之后，两人却又都是神色严峻起来。
当下屏退众人，三人到得厢房，掩上门来说话。李瞎子先道：“叫咱们协理九城巡防，却是给王增这厮打下手，咱们心里很不服气。前几天，到伯府去，见了老伯爷一面。”
提起王骥，曹翼倒也敬重，当下便道：“老伯爷身体怎么样？”
“还硬朗，听说礼部的胡尚书教老头儿打了一套太极拳，身子还算不坏。”
“哦，那好。”曹翼点了点头，用惋惜的语气叹道：“老伯爷英雄一世，对咱们大人也是青眼相加，但儿孙太不争气了。”
王骥提拔张佳木当然有南宫里太上皇的意思，不过老头儿自己也是慧眼识英才，不论如何，锦衣卫上下倒都是念王骥老头儿的好，当初张佳木也算是得遇贵人，不然的话，想要成功的由锦衣卫军余到百户，这一道坎却是难迈的紧。
不过，王骥的嫡孙王增就不得锦衣卫上下的欢喜了。
倒也难怪，王增样样也很出挑，甚至够资格和张佳木成为朋友，但也就是因为这一点而心气太高，甚至不能居于人下，结果现在俨然能与张佳木分庭抗礼，也算是特别捧出来和张佳木对抗的一位人物。
对这一点，锦衣卫上下都心知肚明，想对王增恭恭敬敬的听命行事，那也是绝无可能的事了。而曹翼的话，就是针对此点而发。他其实也是王增节制，却有意抗着不去见此人，凡事最多打个招呼，就是这种心理所致。

第553章 襄王
“现在不必说这个。”李瞎子很沉稳的道：“我们见过老伯爷，又见了王增一面，他倒挺客气，和咱们先闲谈了一会，然后才聊起公务。别的事情，他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夸说你办事很得力，京城内外都很安静。不过，说到后来，他话锋一转，却是说西城这里有一伙人很是难缠，撵也不是，不管也不是，总之，他说的含糊其辞，也没有明说，但咱们哥儿俩是什么人？哪要他多说，他这么一点，咱们就明白这里头必定有猫腻。”
“是。”余佳接口道：“查几个赌坊，还不是小菜一碟？只是王增这厮说话云山雾罩的，咱们也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所以才耽搁了几天。”
这两人可以说是锦衣卫里最出类拔萃的几个人之一了，要说起来，能力能和他们比肩的根本也没有几人。
要说办事狠辣，滴水不露，孙锡恩是把好手。打架斗狠，凶猛厮杀，黄二是个好样的人才。其余王超、谭青等辈，也是办事缜密的好手。
至于武艺强悍，长枪大马的厮杀，当然数任怨等人。
办事细密周到，刘勇和年锡之都是一类人，统驭力强，遇事争先，薛祥等人也是难得的人才。
但江湖勾当，人心阴谋诡道这种事，李瞎子认第二，整个锦衣卫没有人敢认第一。
这两人就凭着语焉不详的几句话，就能把底细给查出来，不能不说，这就是难得的本事，换了人，一定就做不到。
曹翼就自忖自己做不到，当下便只是向着这两人拱一拱手，示以敬佩，然后才道：“那么，到底查出来什么了？”
“是襄王派来的暗探，也是襄王的心腹护卫。”
“什么？”
曹翼闻言大惊，几乎就要跳将起来。
看眼前这两人的脸色，绝对不是开玩笑，于是曹翼亦是神色凝重，想了再想，便道：“是一桩极麻烦的事”
“对了”
“大人为了襄王承认太上复位，当初可下了不小的功夫，现在因为曹石之变，襄王就算没有窥探神器，但天下人如果知道他派人入京，暗中查探，或是皇上又或是太后知道了，不知道该怎么处？”
“怎么处，可真是为难。”曹翼苦笑道：“太后说起来是最大了，但其实也就是和襄王平辈，襄王是她嫡亲的小叔子，对晚辈可以用的言词，对襄王可是全不管用，怎么处？怎么处法，都是大明一大丑事，足可动摇根基的一大丑事”
要知道，这么大的一个帝国，在建立之初也不能全靠武力，还要有一定的大义基础。朱元璋的北伐檄文就是一篇难得的佳作，此文一出，不管徐达和常遇春打的顺不顺，基本上，明朝得天下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无它，得大义耳。
而维持王朝的统治就更不能靠纯粹的武力，伦理和道德才是巩固国家的基础。秦朝倒是想靠纯粹的武力和律令来治国，但很快就崩溃了。以当时中国的道路和通信情形，用儒家学说的伦理和宗族的力量来统治才是不二选择。
既然如此选择，那么统治者就不能不讲道德，无论如何，脸上要涂一层粉才算好看。
襄王地位特殊，仁宗子嗣之中，只有他和宣宗、皇三子越王都是当初的张皇后亲出的嫡子，而现在宣宗逝世都二十多年了，越靖王也早就薨逝，无子，国除。
剩下在世的亲王，只有他和二哥郑王，但郑王并非嫡出，且老迈昏庸，根本无人把这个庶出的亲王放在心上。
襄王就不同了，仁宗嫡子，当年的张皇后所嫡出，这是出身大宗嫡子，是一条别人难及的身份光环罩在身上。而此亲王又以仁德爱民著称，朱氏诸亲王，开国时还象个样子，比如燕王、辽王、宁王、周王等诸王，都各有特色，有的能征善战，有的博览群书，也有的仁厚爱民，百年之下，当年诸王已经死绝，现在的均是二代或是三代甚至是第四代第五代了，养于深宫，哪里知道民间稼穑艰难？于是奢华无度，甚至是残暴凶狠，唯知自己享乐而残民以逞，如襄王这般不兼并，或是少兼并，而偶发善心，善待儒生的亲王，自然就会使举国上下交口称颂，以为是难得的贤王了。
正统元年，宣宗皇帝崩逝。当时的皇太子，也就是当今皇帝尚是黄口小儿，根本不能理政治民。而明朝又没有垂帘的传统，所以当时的太皇太后，也就是襄王生母有意召襄王入京，继承帝位。以张后的能力，手腕，权术，如果坚持此事，襄王即位并非没有可能。
而幸得当时三杨犹存，是永乐和仁宣年间的名臣，就算是张后也要卖几分面子。在三杨的反对下，此议遂寝，太皇太后虽爱自己嫡出的幼子，却也不能不为了大局。
而到了正统十四年，皇帝被擒之后，就有不少官员建议由襄王北上即位，由此引发了不小的风潮。
至于皇帝复辟，景泰退位，当时皇帝一意要杀王文和于谦，而最终诛杀了大学士王文，其原因也就是有王文要传召襄王即位的传言。
此事对皇帝来说也绝非不可能，他自己孟浪失国，太子被废，景泰无子，是谓大宗无人继嗣，而襄王是仁宗嫡子，论资格和名望都足够了，有此传言，是要掘他复位的根。由此皇帝深恨王文于谦二人，若不是张佳木一意营救，于谦也是必死无疑了。
“这算是闹的哪一出啊？”
曹翼苦笑一通，不过，紧接着又想起来，眼前这两人是什么角色，想必都打听了出来确切的消息，问清楚之后，再来决定怎么做。
“当然是因为曹吉祥和石亨这两个死鬼”这一次是余佳出来回答，他气哼哼的道：“没事造什么谣言，什么仁宗皇帝是被弑杀的，宣庙其实是太宗之子，所以仁宗把他打发到南京，预备将来废立。但仁庙身边的人全是太宗安排，也都是宣庙的人，所以迹象一露，仁庙即位才七个月，就被毒杀了。因着此事，张皇后心中也报愧，觉得宣庙之后不该为君，所以正统元年的时候，才想召襄王入继大统。”
“这些话，不论真假，是当时要给废立皇上造舆论，曹石二人，哪里能安什么好心了？”
“可襄王并不明白，或者是说，听闻这等事后，是个人也会动心？听说襄王年纪虽然不小，身子骨倒还硬朗？”
“他哪儿大了？王伯爷都八十多了，襄王是永乐四年生人，才五十一岁，说起来，还算是在壮年咧。”
“这么说。”曹翼龇牙咧嘴的道：“这位王爷是静极思动了。景泰元年，大家都说要立他，太后把襄国金符都取回后宫了，后来还是立了景泰皇上，但襄王辞谢的表章没几天就到京城了，大家都说他是贤王，知道轻重。”
“哼”李瞎子冷哼一声，冷笑道：“当时的情形，国不可一日无君，就算襄王长而贤，但当时景泰皇上也是成年，也素有贤名，又在京城里头，原本就是备位副储，防着出事用的。大伙儿再想立他，可也先就在附近，襄阳还远在湖广，怎么立他？此老识趣，凭白就博得一个贤名，听说当今皇上在后宫看到当年辞谢的表章，也直夸叔父贤德，你们想想，他是聪明不聪明？”
这般诛心而论，也是李瞎子一向的作风，余佳和曹翼听了无话，只一笑便罢。
但笑过之后，却又是苦恼。
襄王可不比普通亲郡王，当初大明太祖分封诸王时，每王都给三护卫，虽不能临土治民，但有军权。
象燕王和辽王这样的塞王，麾下军队还远不止三护卫这么多。
后来建文削藩逼反燕王，削藩的志向却是被燕王继承下来。毕竟，不管是亲是疏，身为帝王，是绝不会愿意卧榻之侧，却有他人酣睡的。经过永乐削藩，普天之下的亲王都再无护卫，要么自己敬献归还国家，要么就被削夺。
明初时，亲王虽不理政务，但几个塞王要练兵治军，还要定时奉旨北上，带着宝钞北上打击蒙古，胜则大赏诸军，好不快活威风。
可惜到了现在，不能理会政务，也不能管军，二王不能相见，出城要奉旨才可，生生把一群亲藩子弟养成了一群群的猪。
但襄王不同，素有贤名，而且皇帝因为感激他几次辞让帝位，觉得这位叔王贤德，所以特别下旨，发还了襄王的三护卫。
得此旨意，襄王也未辞谢，现在襄阳城中，这位亲王有自己的三卫兵马，万一激出事来，瞬间可反，整个湖广到河南一带，就会立时大乱起来。
有此顾虑，自然也就是投鼠忌器，到了这会儿，曹翼才恨恨的道：“王增真不是东西，这般烫手的事，就这么推给咱们”
他倒是冤枉了王增，王增倒是勇于任事的，只是王骥知道此事非同小可，知道王增还拿不下来，便授意叫王增推给锦衣卫来处置，至于如何处置，却要看看再说。

第554章 伏子
“怎么处？”曹翼的脸苦的就如同刚摘下来的苦瓜一般，看着李瞎子和余佳两人，一副无计可施的模样。
“这等大事，我们当然也做不得主。”
“要等大人回来再决定。”
“哼。”曹翼起身，背着手在室内绕道而行，半响过后，才道：“这可不成。亲王私派护卫入京，打探京中虚实，这是谋反造逆的大事。论亲，他是皇上的亲叔父，论贵，他是亲王。怎么弄，都会出大乱子。”
“可不是”李瞎子也是难得的苦起脸来，叹气道：“咱们一弄清楚，就直奔大人府邸了，谁知道一步没赶上，步步赶不上，大人已经出城，而且城门已经关闭了，怎么说，守门的那把总百户官就是不肯开城。”
“也难怪人家，大乱刚平，谁敢给你乱开……这是要脑袋的事”
“可惜，谭青这厮不知道哪儿去了？”李瞎子怒道：“要是找到这厮，咱们也一样能出城去，偏他不见人影了”
谭青也是正南坊百户的老人了，当年李瞎子当百户时，谭青只是一个小旗，所以尽管现在谭青已经是一个部门的首领，官加都指挥佥事，可李瞎子提起来时，仍然是一副盛气凌人的腔调。
可惜，谭青不在，他再怎么发火，却也是枉然了。
不然的话，凭谭青把程森弄出城去的本事，李瞎子几个要出城，也是小事一桩了。
现在却是无计可施，张佳木已经出城，刘勇等人亦是各自回府，在锦衣卫堂上值夜的只是一个新晋的指挥佥事。
刘勇等人就算在，也当不得这么大的家。
“就等一夜也不妨事吧？”余佳道。
“不能。”李瞎子森然道：“这等大事，岂能耽搁？说不定，就在我们说话的这当口就走漏了风声……这个责任，谁背的起？”
“说的就是这话了”
曹翼大为惶急，他任总兵下来，向来对付的只是青皮混混，无赖奸徒，这一类人，再怎么厉害，他也丝毫不惧，轻松就办了。现在叫他做这种主，当这种家，他却是一时半会，不知道怎么办是好了。
如果不知道，也还罢了，既然已经查到了底细，知道人在哪里，却是坐视不管。真的出事，不要说皇帝会责罚，就是张佳木的责备，他也是承受不起。
他是跟随张佳木最久的，反而越是知道张佳木的脾气。有事推诿，扯皮，踢皮球，这般的行径，是最容易叫这位大人恼火的。
“我看，叫几个有担当的人来商议了再说。”
徘徊了几圈，曹翼倒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当下便向着外面叫道：“来人”
一个打扮精干的青年人昂然直入，曹翼吩咐道：“立刻去请孙大人，年大人，还有黄大人几人过来。”
“是，下官立刻去办。”
那个青年大声答应了，行了一礼，便即出门。
曹翼所请的人选，当然都是极亲近的坊丁老伙伴，但又多请了一个年锡之，因为此人是张佳木身边最亲近的谋士，虽然没有什么急谋，但遇事有担当，请了来，办坏了事，也多一人背黑锅。
这点狡黠心思，在场的人哪一个都明白，当下俱都是一笑，由着曹翼去摆布就是。
没过一会，孙锡恩和黄二便一起到了，因为事先打过关照，便也都是换了便装过来，再过一会，打扮成翩翩佳公子样的年锡之亦是到了。
他倒是潇洒，一身白衣，头上一顶方巾，手中一柄倭国贡来的折扇，二十来岁的人，又是大家公子哥儿，生的面如冠玉，一看就叫人觉得潇洒出尘，果然是浊世翩翩佳公子。
不过，听到曹翼等三人的话后，年锡之先便是面色大变。
别人犹自不怎么样，他却是第一时间便知道此事了不得。藩王派人入京，虽是潜入，但一旦暴露出来，立时就会成为一桩了不起的大乱子。
“不成，不能留他们。”年锡之将手中折扇一合，断然道：“他们有几个人？”
“是襄王护卫下的一个千户，带着五六个从人，化装成湖广的大粮商，不过，这些人躲在赌坊，就知道狂嫖烂赌，没事官腔十足的打探消息，这么扎眼，没几天就被王增的暗探发觉，这小子也不理，又叫咱们过去，咱们一去，就打听的八九不离十了。”
等李瞎子说完，年锡之便大为皱眉，道：“看来他们是才来不久，这么张扬，襄王怎么挑的人啊？”
“没准是故意挑的人呢？”
李瞎子一语惊醒，年锡之咬着嘴唇，立时便道：“不成，赶紧把人全逮了再说。”
“逮来怎么办？”
“等大人来处置就是。”
“人家可能就等着这样？咱们一抓人，这火红的炭团儿就真的落在咱们手里啦。”
“那……”年锡之大为皱眉，白皙的手连连拍桌，叫道：“该怎么办是好？”
他没有捷才，好在大家知道他对张佳木忠心耿耿，做事不怕烦剧，而且掌握总务，凡事都很经心，所以倒也没有谁说什么。
“老孙，你倒是开口啊？”李瞎子似笑非笑，向着一直闭目养神的孙锡恩道：“进了门就不言声，有什么见解，不如说出来大家参详一下？”
“老李，我说件事出来，你听了后，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考较我来着？”孙李二人是坊丁中最为出类拔萃的人选，现在两人也都是在张佳木心中份量甚重的人物。
这两人一较劲，旁人自然不出声，都是静静坐在一边，饶有兴味的等着李瞎子破孙锡恩的迷底。
待孙锡恩将宫中之事说完，黄二第一个挠着头道：“我怎么越听越迷糊？德王分府，叫你和庄小六去当护卫头儿，这也说不上什么光彩的事。说起来不过是一个千户的差事，怎么你当着要紧的事在这会子说？”
别人纵不如他这般见识浅薄，却也有点儿摸不清楚孙锡恩的用意。不管怎么说，这两件事似乎是风马牛而不相及，怎么也攀不到一块儿去。
“我懂了，我懂了”李瞎子却是眼前一亮，跳将起来，笑道：“好你个孙锡恩，真真是个角色啊。”
“怎么呢？”黄二还是摸不着头脑，笑问道：“李哥教我一教。”
“大人这是在筹划换储君了”李瞎子微微一笑，道：“当今太子在储君的位子上，那是原本就属于他的位子，所以不管大人怎么保，他还是以疑忌之心对大人。毕竟，皇上觉得驾驭得住大人，事实也是如此，皇上若在，大人怎么也不会有异心。”
“皇上要是不在了……”有人幽幽接口，话未说完，但就是黄二这样的粗鲁汉子，也是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皇上不在了，到时候再说到时候的话。”孙锡恩得到了徐穆尘的授意，知道现在不是乱打主意的时候。
皇上刚刚给程森和陈逵等军中实力大将授爵，范广也是封爵，张佳木在军中的势力目前只是扫清了异已，还没有建立强有力的班底。
现在就提想造反的话，说来也是太过可笑了。毕竟，张佳木还只是刚刚上位的权臣，掣肘的力量还很强。
但如果废立过太子，那就不一样了。
皇帝若在，锦衣卫上下都不会有异心，但换掉一个凉薄的太子，把德王推上去，原本储位和德王全无关系，张佳木如果一意扶他上位，则德王势必感恩戴德，就算是将来大家没有什么异举，这一生一世的富贵也是跑不掉了。
但这般也是不保险，德王毕竟是皇子，而且也早就在夺嫡，事实上，德王自己亦有班底，当然，是他的母妃王恭妃帮助建立。
在历史上，德王一系的班底还曾经拱动了朱祈镇，有一次，朱祈镇闷闷不乐，向李贤问及太子之事，还好李贤顾全大局，立刻顶了回去。
不然的话，皇太子，也就是朱见深，后来的成化皇帝，在天顺年间将会第二次被废。
德王和王恭妃的小九九，在场的人不会不知道，京中的事，想瞒骗过他们，也是难了。既然德王也是这么着，拥立了也未必真心感激，那么自然就得再找一个备选的备选。
原本是要在皇子中择一个人选，但襄王自己跳了出来，这简直是最佳的人选了。
亲藩觊觎大位，是重罪，这一次先抓了襄王的小九九，而且以外藩入继中央大位，更非得借助极大的力量不可。
算来算去，一环再套一环，滴水不漏，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这件事，先不必和大人说。”李瞎子明白过来，也是很有担当，当下便道：“我们几人，把此事处理干净漂亮，安排的妥妥帖帖，将来再说，你们看，如何？”
“这般最好。”年锡之虽是书香世家，但对皇室也谈不上有什么真正的忠诚，当下第一个便答应下来。
他都是如此，别人自然更无话说，曹翼了结了一桩心事，又似乎能在暗中立下一功，更是高兴的满脸放光，当下只道：“事不宜迟，现在我就派人动手”

第555章 邮传
“我要先提醒你一下。”李瞎子在一边道：“怎么和王增交待？”
“是的”年锡之在一边也语调沉毅的道：“不能莽撞，要考虑到，王氏祖孙都知道此事，甚至还有人在暗中也知道此事，那么，我们要怎么帮大人向他们交待？”
曹翼板着脸道：“以公心而论，当然是直接抓到北所看押，然后由大人出奏给皇上知道。下面怎么办，由皇上来决断。”
“这自然是不成的。”
“那么，只能派人暗中逮住他们，然后送出城去。”
余佳行事要细密的多，在一边皱眉想了一回，接话道：“送出城也不成，看他们的行止，当是襄王挑的二百五过来，送出城，叫内卫的人接手，再由大人的邮传暗中送走，不要用驿站，你们看，怎么样？”
“妙极”
“这样最好。”
“王增那里，可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叫人走了。”孙锡恩慢吞吞的道：“找几个人，就找商秃子要人，五六人很容易得，在赌坊放一把火，就说是赌徒争执厮杀，换了衣服，脸和身上都砍烂了，再烧一下，鬼也不知道是谁。”
这个办法当然很是狠毒，要平白无故的伤几条人命。但在场的全是锦衣卫的人，就是年锡之这几年看的死人岂又少了？五六条人命，倒真的是稀松平常的紧了。
再者说，现在锦衣卫的诏狱之中关押的，十之八九也不是良善之辈，死便死了，倒也不会有人当真心疼。
“按律令。”年锡之摇头笑道：“凡锦衣卫狱中有人身故，着监察御史、刑部主事一并会同前往观看，察其身貌，第二天朝会里明白回奏……”
“现在谁还把这个放在心上？”孙锡恩嗤之以鼻，道：“这是洪武年间的规定吧？不过就是洪武年间，也没有真的傻官儿到咱们锦衣卫的诏狱里来检视就是了。”
“成，那就是这样办吧”曹翼站起身来，展颜一笑，“底下的事全是我的事，列位就不必太劳烦操心了。”
“要办好，赶紧的。”孙锡恩站起来向外走，边走边道：“还有十天不到大人就要成婚，闹出乱子来，砍你脑袋都不够赔的。”
“省得，省得。”
“从快，从速。”年锡之竖起手掌，然后重重向下一劈，再又笑了一笑，起身便行。
众人四散而去，而曹翼自然也就按照和各人商量好的办法，先派人到锦衣卫的南所，去找了负责的镇抚官商镇抚，商量要几人死囚犯人。
此事自然一讲就妥，锦衣卫的南北所里，别的不多，随里能处死的犯人，不要说几十，几十个也是稀松的很。
要来人，曹翼就亲自带队，把那些平里眼光灵活，手腕狠辣的部下多带了一些，还派了三十缇骑在外围押阵，自接任掌印以来，他也是头一回办这种大差。
事情办的极为顺利。
襄王府派来的差官果然很好认，在赌场内吆五喝六，旁若无人的样子，很是引人注目。一进赌场，曹翼就知道自己来对了。
这般情形，最多明后两天，一准被京城内的有心人发觉。
接着便是把这几人骗出，然后杀人，放火，换衣，抛尸，一气呵成。
等天光大亮的时候，几个差官已经在喉咙里塞着硬木，被塞在驴车里头，装成出城的货物一般，在第一批出城的队伍里头混了出去。
一路直向南，出去约五十里路，看看天色，也是到了晌午时分，进了一个设在京南的邮传站，和里头锦衣卫的人接上了头，曹翼也是松了口气……这一次，总算是顺顺当当的把事情给办下来了。
要是出什么纰漏，被李瞎子几个一笑，这脸还真是没地方摆去。
他叫人把这几人的嘴塞取出，几个南边来的差官脸都塞肿了，一被拔出来，就是叽里哇拉的一通叫嚷。
曹翼是正经的京城土著，说的是正经的官话。当然，此时的北京话和几百年后的区别还是很明显的，不过，也是相差不太远就是了。这几个湖广来的差官一嘴的南方话，虽不大懂，但也是很明显的骂人话。
“掌嘴，一人五十。”
曹翼也懒得废话，一声吩咐，这边两人一组，把对方悬空架了起来，接着又过来几人，右手戴着皮手套，十个嘴巴一换，打到五十的时候，每个差官几乎都被打掉了门牙。
“打你们是给你们长长记性”曹翼笑嘻嘻的，看着那几个猪头模样的差官，道：“一则，你们办的差太不成话，打打你们，叫你们一路老实点回家……你们说说，这一路回南，还敢闹腾不？”
一个差官头儿，大约就是襄王府护卫里的千户，嘴巴上打了一排漏洞，漏着风道：“咱们不敢闹腾，绝不敢。”
“嗯。”曹翼笑着点了点头，又道：“料想你们是不敢了。还有第二层意思，就是给你们襄王爷提个醒，真要办什么事，不要派你们这些废物来，会真格误了事的。”
“是是，咱们是废物。”
“这一次回去，你怎么和王爷回禀啊？”
“这……”那千户面露疑难之色，想了想，便道：“就说咱们遇着了念秧的贼，没进京就回去了。”
“屁话”曹翼大怒，喝道：“你还是打的少”
“请大人明示”这千户扑腾一声跪下，此时他已经知道眼前这位是锦衣卫里的高官，身份地位都很不低，人家这么说，想必就是要有所开示，所以赶紧听命为宜。
他虽然蠢笨，但毕竟是在亲王府中久了，这一点明悟倒还是有。
“唔。”曹翼满意地一点头，笑道：“起来说吧……回去之后，就和王爷明白回奏，怎么被抓，怎么处置的赌坊，怎么送你们出来……一五一十，如实回禀。”
“这……小人不敢。”
“他娘的，叫你说就说，哪来的这么多废话”这一回曹翼没有动手，不过跟着的部下尽有脾气暴燥的，当下便是上前，噼里啪啦的又是一通打。
这一回打完，那个千户是当真老实了，跪在地下猛嗑了几个头，然后便哭叫道：“大人说什么是什么，小人一个字也不敢改。”
“你尽可以试试看。”曹翼阴笑一声，道：“甭以为回到襄阳就安全无事，锦衣卫要对付你，很稀松平常的事，王爷也护你不住。但你也不要怕，只要你回去把细节老老实实的回奏明白，底下就和你不相干了。”
“是是，下官明白了。”
“哈哈，明白就好。”曹翼打个哈哈，不再理这几个猪头样的倒霉蛋。然后将这个邮传站的负责人找来，这里并不是锦衣卫负责的朝廷驿站，而是张佳木自己的私人邮传，现在还没有送人的业务，只负责带物，传信，帮商栈客栈运送大宗货物，获利也很不小。
南来北往，一路上官道纵横，起行甚是不易，特别是盗匪也很多，中国的镖行在明清之际开始兴盛，民国时犹有遗存，张佳木的邮传业务不仅是递送货物，还有保护之责，所以费用稍高，但信誉极佳，人都知道是锦衣卫堂上官开设的民用驿站，底子厚，信誉牢靠，所以生意极好。
最近，邮传站已经有风声传出，张佳木正在着人试制一种马车，试好了，便可以正式开展客运了。
先从北京到天津的试点已经在筹备中了，天津当时是一个很要紧的卫，锦衣卫的总部原本就设在天津卫中，到现在，还有相当大的地盘在。
而当时出了京城往天津卫虽是一路官道，距离也很近，在后世不过是按时辰算的距离，在当时如果携老扶幼，或是带着货物赶路，也得走两天到三天的时间。
当然，单人轻骑，一日来回也不是办不到。
按邮传的规化，不论是多人还是带货，半日功夫准定赶到，规定时辰地点，稳妥安全，这里试好了，就能再试往别的地方的站点了。
此时虽未正式开车，但邮传也是所有准备，传说中的新车还不曾送来，但用旧式的后档骡车送几个差官，想来也没有太委屈了他们。
把人一交接，曹翼的差事就算完了。
不过，还没有正式结束，昨夜西城赌场又是起火，又是死人，他这个主官还得亲临火场，检点死伤。
余佳做为会办副总兵早就已经到了，正好，等曹翼赶回来不久，王增也在众人的簇拥下，赶到此地。
“最近京中甚是太平，不料会出这种事。”王增面色苍白，最近不眠不休的四处巡视，还要协调不怎么服管束的锦衣卫和自己部下的关系，所以劳心劳力，甚是辛苦。
而且，别人在这场大事中好歹能记功，可他是皇帝的未来女婿，给这种事效力是份内的事，这就淡不上有什么功劳可记了。
“大人。”王增是巡防治安总办，不过，这是临时的差遣，事情一完，王增应该会领一营的京营官兵，所以曹翼也谈不上怎么恭敬，只是用交代事由的口吻答道：“赌徒一时不合，争斗厮杀，这是常有的事，咱们验看完了，赶紧叫他们收拾了，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第556章 嫁妆
“嗯，就是这样办理吧。”王增看了曹翼一眼，眼神深邃有力，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但又不便出口，良久之后，王增才默默一点头，又在大队人马的簇拥下，匆忙离去。
王增很忙，而且很明显的，锦衣卫系统之下的所有武官都对他不很友好，而京营的重建，王增也奉命参加其中，张佳木给他的任务是建立营房，场地。数十万京营，原本就驻于城内，京营的地盘是足够了。
把这种差事交给他，只是叫他先数房子，誊清账目，为将来的进一步清理做打算。
这只是一个文吏可以做到的事，但王增依然做的一丝不苟，他性子如此，极聪明的人，性格也不算偏执，和张佳木在他看来只是小小的误会，但骨子里的傲气使得他不屑于解释，久而久之，自然也真的是渐行渐远，双方都是明白，当年的那点情谊，以后再也不必提起了。
王增一走，曹翼将眼前这一点事料理清楚，自己则入宫解释……毕竟烧毁了十来间民居，死了二十来人，算是不大不小的治安事件了。
京城里各人各忙各的，好在曹翼办事得力，王增等人也算出心出力，李瞎子和余佳等人更是个中好手，有这么一群人，京师里虽然多了不少人，但一切安堵如常，并没有任何混迹的迹象。
转眼就到吉期。
头天晚上，张府三百来人几乎就是一夜没睡觉，府中上下都是喜气洋洋，徐氏老夫人专管供堂和安排洞房等事，外头则自有皇家派来的人和锦衣卫中的官员料理，不仅是张府中人，各色人等加起来，怕不得有小一千人。
通府之中，到处都是灯火通明，到处都是鲜花着锦，府外一切事物，都是由刘勇等一群锦衣卫中的老人，还有宫中派出来的蒋安一并打点。
人对路子，又不愁花钱，人力物力都是充足的，所以不仅府中的点景份外漂亮，一路上到宫中的道路也全部洒扫了一遍，并且叫曹翼派出九城巡防的兵马，加上顺天府派出来差役，预备着第二天维持秩序。
到了天亮时分，阖城都已经惊动了，不少外来的士绅，士子，游人客商都早早起来，甚至是头天晚上就预备好了等候的地方。
要说一场公主出嫁的婚礼不该惊动这么多人，按大明以往的经验，公主出嫁当然也会有不少看客，皇家的婚礼排场不小，闲人也是多，所以一路围观，当是个乐子。
但如同今天这样，光是从京城外来的就有超过二十万人，京城内又几乎是全城出动，不少人家甚至是全家老小一起出来，这种场面，还真的是从来不曾有过。
这大约就是张佳木个人的魅力所致了，公主虽然是公主，但以张佳木这样的权术地位，以他这样的传奇经历，再配上一个公主，才能有这般吸引人的魔力。
一大早，曹翼就带着李瞎子和余佳等人，沿途布防，从张家所在的金银胡同，要穿过三个大街就可以到达东华门外，距离很近，在关防上原本不必太过担心。
但就是因为太接近了，所以人潮涌来，几乎叫人喘不过气来。
太阳才升起没多久，道路两边就站满了人，百姓原先彼此还制约着要留条道出来，时间一久，后头挤前头，两边乱挤，整条道上就站满了人，几乎就快不能通行。
看四周，树上，房顶上，阁楼高处，几乎到处都是人，有的树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一看过去，几乎叫人哭笑不得。
至于最傻的就是扶老携幼来瞧这场大热闹的，沿途挤了好几十万人，全家老小出动的，难免挤晕了老人，跑没了孩子，接着便是哭天叫地的闹腾，听的直叫人头疼。
好在，早就有准备，行军散一类的药备的多，看到有人挤晕了就搬开来救治，九城巡防衙门足足出动了两万余人，再加上顺天府的差役也有过千人，好歹把秩序维持了下来。
戴着大帽，耳间还别着孔雀羽毛，手里拿着大杖或皮鞭的是差役，穿着青绿色锦袍，佩腰刀，或是持着黑红色水火棍的是锦衣卫的校尉，骑马来回巡视的是缇骑，至于五城兵马司的原班人马，还有从幼军提调出来的将士，全部归于曹翼麾下，沿途布防，并且和宫中保持联络，随时把道路中间留下两丈来宽的空隙。
因为是喜事，所以太后早就有话传下来，普天同庆的好日子，不准对百姓动刀动枪，也不准用皮鞭打。
这么一来，差事格外的难办，不管是巡防衙门的人，还是顺天府的差役，搁往常早就用皮鞭大棍打过去了，今天挤的一头一脸的油汗，却还只能赔笑脸，说好话，自己用身体把违规向前的人再向后挤开，负责喊话的，真真是嗓子都叫哑了，好不容易，才在路中央留下了一条道来。
嫁妆出宫则是在过了午时之后，宫中先是锣鼓齐鸣，出宫之后，更是鞭炮拼了命的放，隔的老远，都能瞧着宫门一带烟火腾起，再的一些，就能闻到硫磺硝石的味道了。
所有的百姓都兴奋起来，翘起脚尖昂起头来向着宫门处张望。
“劳您驾，退后，退后。”
“三老四少，别叫兄弟难做，这鞭子是万万不能用的，可这么挤也不是回事，是不是这个理儿？”
“甭挤了，还远的很哪。”
衙役们拼命挤出笑脸，都是一头一脸的油汗，身上刚发的青缎子衣服挤皱了，薄底快靴叫人踩的不成模样，却是发不出火来，只能继续劝说着，把人堆往两边拼命的赶着。
好歹是维持下来，等嫁妆抬过来时，人群反而安静了许多。
先是优雅的鼓乐声响，然后是用明黄色绸布盖住的一百二十抬的嫁妆过来，抬箱的校尉，皆是红黄相间的锦衣绣褂，灿若云霞，先过的是彩亭，内装的是首饰、文玩、衣物、靴帽，都是色彩绚丽，美焕绝伦，光是这前头的几十抬衣物和抬箱的校尉，就已经叫不少人大呼过瘾，觉得不虚此行了。
接下来就是数十抬的木器，桌椅几案，都用紫檀，打磨光滑，不加髹漆，尺寸当然特大，雕镂的花样非龙即凤，都与民间不同。
一见这些，人群自是安静，交口之间，都用眼神彼此交流：天家气象，果然真的是不同凡俗之流，这一次，开的眼界当真不小。
其实这样的规模，只比太子娶妃差不离，还弱了一些。
不过京城之中，已经数十年没有如此的热闹过了。今上娶钱皇后时，算算也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人皆善忘，其实当时盛景，可比现在要热闹风光的多了。
当嫁妆出门之时，张府之中也正在紧张的准备着。
四个盛装打扮的命妇，正在洞房内铺着喜床。张佳木现在是侯爵，驸马都尉，官拜太保都督，职责和权位都是尽够了，所以，来给他铺床的命妇，也全部是武官一品的夫人。
人也好找，方便的很，除了程森和陈逵这样的侯伯夫人不能劳动，底下刘勇、薛祥等人，全部已经是武臣一品，由刘夫人打头，底下几个帮手，张佳木的母亲徐老夫人在一边观看，也是陪着来帮手客人的意思。
张家出身毕竟是寒门小户，曾祖父时起跟着太祖皇帝的世宦之家不假，但门单户薄，人丁不旺，此时更是只有单门独户，说起来，是凄凉的很了。
徐家倒是有不少亲戚，但都上不得台盘，就是张佳木的舅母好歹也是一个孺人的身份，此时却是怯生生的缩在墙角，一点儿也不敢出声。
倒是刘勇夫人很是爽快，也是给人帮手帮惯了的，况且几年前刘勇还只是一个总旗，一生过了大半生才升的职，刘夫人草莽脾气不改，爽快脆利，说话办事都很利落，看的徐氏大为满意，频频点头微笑。
这边在铺床，那边嫁妆一直前行，等喜床铺设的差不多的时候，送亲和嫁妆的队伍，也就差不离要到家门口了。
一队队穿黄衣的宦官气喘吁吁的跑过来，拼命的拍着手，张府四周已经有数千名的锦衣卫和皇家派出来的禁军队伍隔绝了，任是谁也准放进来，所以场地甚为宽广，正适合这些宦官们按宫里的规矩铺排。
府军前卫、燕山卫、羽林卫等诸卫都是穿着银色的锁子甲，头顶樱盔，手中兵器显耀鲜明，再披上大红色的斗篷，真是显的格外的雄壮威武。
虽是如此，脸上的笑容却是由衷而发，所以人数虽多，铠甲兵器虽然耀眼显亮，但却是没有一点儿的肃杀之气。张佳木到底是在禁军中经营很久，人缘威望都足够了，眼前的禁军，虽不是他们直接的上官成亲，却也是一副欣喜高兴的模样，仅从这一点，就知道张佳木在禁军中的声望如何了。
“来了，来了。”当过了几十队的宦官之后，张府门前的人终于看到送亲队伍的旗帜和大片云霞般的护卫队伍，众人都是精神大振，而张家安排在府门前的鼓吹队伍，也是拼命的吹打起来。

第557章 正副使
送亲的主使和副使却是换了个人，只用礼部尚书来送亲成婚，就嫌太单薄了一些。其实，这是礼制相关，皇帝和太子都不能出临，不然的话，太子可能不大乐意，但皇帝倒是很愿意自己走上这么一趟，把女儿亲自给送过来。
皇家规矩森严，但多半是对男儿，因为不论是为太子，还是亲王，封藩之后，是家事，是私事，但也是国事，公事。
一个不好，就可能讲不得父子情，兄弟义，所以不能不慎重。
况且，太子和诸王生后，各生长于深宫之中，平素除了到父皇母后跟前请安之外，就是自己的生母抚养，到十几岁后或是为太子居东宫，或是分府为诸王，以后之国，这一生一般就不得见面了。
不仅是兄弟，就算是亲母子，亦是如此。
襄王地位够高，名望够重，但正统年间太皇太后张后想见这个儿子一面，群臣却都以为不可，亲藩无故入都，不合礼法，所以张后到底在临死前都不曾见过儿子最后一面，天家富贵享乐无极，但在亲情之上，也就真的是平常淡薄的很了。
但公主不同，毕竟是女儿家，而且本朝限制外戚后家，相形之下，公主的驸马在政治地位上来说，虽远不及唐，但又比宋强的多了。
大约是驸马身份地位超然所致，总之，在大明，驸马虽然仍是无权，在中央的政治舞台上，一个个驸马却也都是留下足迹，并不完全是混吃等死的废人。这一点来说，比明朝的亲藩都要强的多了。
至于张佳木，不仅是驸马，还是权臣，两边相加，怪不得连太子也在疑忌他，确实是权利身份地位，都实在太重了。
太子疑忌，送亲的这位正使，却是一脸诚挚可爱的笑容。
副使仍然是礼部尚书胡滢，而正使，却是换了德王殿下。
这位亲王是天顺元年所封，年纪也很小，骑在高大的菊花青马上，整个人都似乎被马鞍给围拢住了，差点儿就要瞧不着了。
不过，却是无人敢小瞧于他。德王虽是年幼，但其母妃也很得宠，宫中风声传出来，这位亲王已经要分府出藩，至于之国，可能还要等上十年八年，但又有什么要紧？只要分府了，就有自己的财权和用人的权力，分府如此之早，显然是其中大有文章，这么一位炙手可热的亲王来为送亲的正使，由此可见，皇家对这一桩婚事的重视程度了。
此时送亲的护卫仪杖和嫁妆已经到了胡同口，但队伍之尾还犹在数里之外，整个胡同虽然比起普通的巷子宽广甚多，而且为了今日迎娶还特意拆了十几间矮房和短墙，扩宽了不小的地方，虽是如此，却仍然显的甚是拥挤，要不是有大量的锦衣卫校尉维持，恐怕立时就是大乱。
就算这样，等德王和胡滢两人到时，只见到处都是奔走的华服佣仆和宦官，还有手持兵器戒备的禁军将士，一眼看过去，但只见五颜六色灿烂鲜艳，果然是繁花似锦，富贵非常。
至于为了迎公主见宫，张府高门大开，虽然是白天，一路都是红烛高照，到处都是点亮的高大戳灯和红烛，烛中加了香料，更是异香扑鼻。还有那些奔走的佣仆，都是张臂挥拳，兴奋异常，至于叫人觉得人声鼎沸，太过吵闹，那自然是中国婚事所特有，不足为奇。
张家的大门前是张佳木率着亲族男丁跪迎，倒不是迎公主，公主虽贵，仪比郡王，百官贵戚不得平礼，但毕竟是夫妻敌体，没有丈夫跪妻子的道理。
所跪者，是德王为亲王，又以钦差颁旨的身份，所以远远跪迎，不能怠慢。
等送亲的队伍到了府门前，这一次张府迎亲的大总管，也是锦衣卫前都督同知，现因曹石之变立功在三等，已经官拜左府都督，武官极品的刘勇来提调。
他的新职，不出意料就是团营总兵官之一。
两年前还只是一个把守德胜门，稽查不法奸徒的总旗，两年之后，就已经成为武官一品的大员，他自觉这一生已经足了，除了自己官居一品，将来子孙直接就能袭职为指挥佥事，一出生便是四品武官，比起他自己袭的是小旗的世职，他已经强过祖宗百倍了。
上对得起祖宗，下对得起子孙，而一切来头，自然就是今日奉旨迎娶重庆公主的张佳木了。刘勇这竭诚效力的心思，却是比任何人都要热切的多了。
一应提调，都是由他经手，张佳木自己这阵子倒是任事没管，就算是内里，也是一群锦衣卫大员的夫人提调，她们其实不是富贵之家，但好歹也是低品武官出身，再有宫里来的女官们帮手，大节上差不离也就行了。
一见使者来到，刘勇便高呼一声：“钦差及公主驾到，跪迎。”
一声吆喝，自张佳木以下，府中所有男子并亲丁一起跪迎，锣鼓喧天之时，众目睽睽之下，德王安然翻身下马，满脸含笑，胡滢却是教人扶了下来，两人一前一后，一个是稚龄童子，一个是须发皆白的八旬老人，一个昂然前行，一个龙钟在后，这样的情形，倒也格外的新奇有趣。
不过，此时没有人去看胡滢，众人瞩目的对象，却正是快步而来的德王。虽然是跪着，孙锡恩仍然向着年锡之小声道：“德王虽是年幼，气度倒也沉稳。”
“禁声。”年锡之白他一眼，轻声道：“这是什么时候”
孙锡恩无所谓的一笑，仍然是眯着眼，打量着这位亲王殿下。
今天德王穿的是皮弁服，与亲王平时所着的常服相比，皮弁要华美漂亮的多。他身量虽小，这一生穿在身上，却仍然是威风凛凛，一见之下，就叫人觉得与常人不同。
古人的衣裳设计，贵族的衣饰设计就是以华美和尊严而见长，眼前德王所着的皮弁威严华美，以乌纱为帽，前后各九缝，以珠玉饰于其中，外以金饰，所谓金簪朱缨是也，而身上则以绛纱为袍，玉带，红裳中单、蔽膝、玉佩、大带，一应俱全，比起四团龙袍的亲王常服，更增了几分威严，虽然是小小人儿穿着在身，却也是尽显华美尊贵。
“驸马，请起来吧”
德王大步近前，十一岁的幼童却是熟谙眼前事体的样子，到得张佳木身前，伸手将他扶起，笑吟吟的道：“要在小家子，孤还得叫驸马一声姐夫，给驸马见礼呢。不过，今日之事，却只能依礼而行了。”
“殿下说笑了。”张佳木神色轻松的道：“居此官，行此礼，国家设礼正为吾辈。”
“嗯嗯。”德王连连点头，看看身后，又是笑道：“胡大人年纪老了，不过，今天的册文，仍然由他来宣读为宜。”
这话张佳木不必答，只是默然而应。他自己不便说什么，也不好盯着德王看，倒是他身后的锦衣卫官员们有不少已经知道张佳木的打算，此时便也是毫无顾忌，只一直盯着德王来看。
德王虽是装的小大人样，端庄矜持的样子摆的也很不错，但毕竟也就是十余岁的小童，被眼前这一伙强人围观，没多一会儿，就觉得毛骨悚然，似乎有一股绝大的压力就在眼前，他忍不住转过身去，就这么一小会的功夫，这位亲王已经是汗流浃背……刚刚的压力，实在是太大，太大了。
这会子他才在心里想着：怪道说张佳木厉害，就眼前这一帮人，除了他，谁能管伏的住？怪不得父皇连连给他加官进爵，实在是管他一人，比管眼前这么一伙人要轻松的多了。
德王不似太子，要想二十年后的事，只是就眼前来说，他的想法其实是和皇帝的做法不谋而合的。
张佳木的部下能人实在太多，各方各面都有，就刚刚那么一会功夫，看着德王的全是卫中最狠的猛人，从孙锡恩到黄二，再到李瞎子余佳等人，要么负方面之责，要么就是杀人如麻的狠货，要么就是心机深沉之辈，不要说德王，就是普通的江湖上的好汉，遇到这伙强人也得尿裤子，象德王这样手于深宫的半大娃娃，这几个家伙要不是碍着身份，三两下就能把这小娃娃剥光生吞了。
“还不坏。”看到德王转身，李瞎子笑道：“叫我看着还成，刚刚那一下，换一般人都得尿裤子。”
适才那样，换了一般人还真扛不住，德王也就是微感不适，转身避让了一下，由此来看，李瞎子的评论也不是没有道理。
“现在不是说此事的时候”刘勇职责当前，喝着他们不要再说下去，而且，此时此刻胡滢已经走上前来，扫视着众人。
尽管都是一伙强梁之辈，不过，当着这个须发皆白的老尚书，各人还都是老老实实的趴伏在地，并且低下头去。
这老不死的老家伙可是在永乐年间就是国朝大臣，备受太宗皇帝的信任和倚重，现在皇室也是对此老敬重有加，可以说，虽只是一个礼部尚书，但国朝大事，哪一桩哪一件少得了他？这样的重臣当前，就算是锦衣卫众人再强，也都得老老实实的低下头去。

第558章 岁禄
赐婚的册文不知道是哪个大才子的大笔，用的全是《尚书》中的话，饶是胡滢是正经的进士出身，但毕竟是年过八旬的老人，读这种句子也真够难为他的。
好歹读完，胡滢也是额角见汗，心中已经决定，是谁写的册文，一准贬到地方上去啃老米饭去……真真为难了他，有好几次，差点儿就没有读断字。
当着这么多小辈，特别是有年锡之这样的文士在，要是教听了出来，老脸就真的没地方去搁了。
“胡公，此番辛苦了。”身为主人，张佳木听完表文，自然上前致谢。
“不必同老夫客气。”胡滢淡淡地道：“请佳木去亲迎罢”
所谓“亲迎”就是六礼中的最后一礼，之前的纳采、纳吉等手续走完了，到亲迎就是最后一个程序，把新娘子接回家来，一切就算大功告成。
至于入洞房之类的事，比如怎么布置，怎么放置果子什么的讨口彩的吉利的玩意儿，各地的规矩不同，也不一定讲究相同，但这“六礼”却是从春秋上古一直到明清，只要是华夏一族，就是完全相同，绝没有任何改变。
这会子民间迎娶，当然是新郎倌到新娘家中去迎娶。
不过眼前这对新人的身份各有不同，到皇宫迎娶这一层还是免了。送亲的正副使一到，嫁妆也到了，张府从大门到仪门二门内宅门一路洞开，一抬抬的嫁妆在校尉们的肩膀上扛了进去，张府之中自然也早就腾出了地方。
是打后院张佳木的原居处为中心，拆了几十间房，引水植木，筑假山，修别院，和宅中的大花园相连又相隔，算是自成格局的局面。原本张佳木不大情愿，这一拆一修的，少说五六万银子填了上去，而且有点院中套院的格局，无形之中就显的生份了。但徐氏老夫人坚持如此，公主媳妇尚且未进家门，听说也是皇家里头的宝贝，太后跟前都很得宠的人儿，这样的天家贵胃到张家，原本也不是什么贵盛的人家，生怕委屈了公主。
这么一修一弄的，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家俱全是新打得的，到处都是铺设的临清砖，平如镜，坚如铁，院中也是抹的青色方砖，干干净净很是漂亮，古董陈设倒是不多，预备着公主放自己的体己玩意儿……以徐氏的经验和胸襟格局，也算是很费心思的了。
这会子知道正副使至，嫁妆已经到了，徐氏太夫人率府中女眷上下人等在内宅门等候，等嫁妆一至，自有帮忙的人负责把抬进来的嫁妆放好。
抬东西的禁军是一进门就有人上前谈好了，一共是四百来人，要了两千银子去，这个价码倒也公道，显是张佳木的人缘上好，不过换了一般人家，怕也是支应不起了。
里头安置嫁妆，外头在胡滢的督促下，张佳木已经开始向宫城方向迎去了，嫁妆先行，公主的大轿就在中间不远。
等十六人抬的轿子出了东华门后往前不远，整个京城似乎都轰动了。
人声鼎沸，吵吵嚷嚷的叫个不停，不少人欢呼雀跃，虽是皇家婚礼，但不少百姓也是跟着一同欢喜。
至于鞭炮声，锣鼓声，简直要把北京城的地皮都震动了。
“到哪儿了呀？”重庆公主躲在轿子，听着外面的响动，只觉得心里慌的厉害，轿子很大，公主自己坐在正中，当然是凤冠霞帔，脸上也细细装扮过，一张脸白中透红，红里透白，直如一个剥了壳的鹅蛋一般，光嫩洁白，皮肤里面都似乎放出光来。在晃动的轿子中，她也感觉到了离目的地越来越近，越是近了，心就越是慌的厉害，因向站在两边的两个女官问道：“还有多远？”
“公主你可真急呀”跟出来的，当然也就是重庆公主最贴心的女伴，说是女官，和姐妹也差不多，所以公主这么一问，自然而然的就是这么一答，答完之后，便是一起咯咯的笑将起来。
“你们，再敢胡闹，我明儿就把你们赏给驸马。”公主板着小脸，似乎是生气了，但说完之后，自己也是笑起来。
几个小女孩儿其实都还很小，对眼前的事，又是兴奋，又是憧憬，又觉得好玩儿。对公主来说，其实也是情窦初开的时候认识了张佳木这样的少年英俊的男儿郎，所以一颗心就系在张佳木身上，至于情情爱爱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么大年纪的小姑娘，又知道什么。
说话之间，就已经到了张府门前，这一下，除了侍卫保护的禁军之外，所有上下人等，均是在府门前附近跪迎。
按礼制，公主仪同郡王，而王爵和文武百官是不能均礼的。这一点明制和宋制不同，宋朝是宰相礼绝百僚，以凸显宰相权重尊贵，而宋之亲王见到宰相，也是要主动先行礼，以示尊敬宰相。
明朝则不同，亲郡王才是礼绝百僚，任是多高的官爵，就算是公爵元帅，也绝无和亲郡王均礼的可能。
因此当公主大轿一至，除了德王还笑吟吟的站着，在场诸人，就算是胡滢在内，也需跪下迎接。
正当此时，轿子般有个太监飞奔过来……各人却也是识得，是都知监的太监蒋安。这一次赐婚，由他负责提调，不知道把多少人的眼珠子都瞪掉了。
此等差事，又风光体面，又讨好儿，却是不知道怎么落在此人手里去了。明明因为曹石之变蒋安掌握的东厂侦辑不力，所以皇帝大怒，将此人降到都知监去了。众人都是知道，这是个清水衙门，是宫里头最没出息的地方，原说此人就此消失，不料此次婚事还派的他，倒是教人觉得极为意外了。
蒋安一路小跑上前来，远远的脸就笑的跟什么似的，见胡滢和张佳木等人要下拜，便是叫道：“公主吩咐，请胡尚书不必行礼，驸马亦不必行礼。”
有此一话，胡滢当然不必下拜，张佳木亦是可以免礼了。
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唐朝公主与驸马就是君臣，驸马见了公主也得下拜，父母家人亦是如此。家里娶个公主，就等于是娶了尊佛到家里，早晚要拜，真是苦不堪言。
这种情形自然是极为尴尬，所以唐时公主出嫁甚难，正经的士大夫家可不愿和公主结亲，公主难嫁，可不是什么奇闻。
大明与前朝不同的便是，公主可与夫君和夫家行家人之礼，这一点来说，却是人性的多了。
于是几人免礼，更多人的伏身下拜后起身，在众目睽睽之下，大轿排众而入，在众中的眼光视线之下，一直向着预备好的洞房方向去了。
“恭喜太保……”蒋安凑上前来，还刚来的及说几个字，后头却又是有人叫道：“内阁李大学士来了。”
“咦？”张佳木甚是惊奇，奇道：“李大人来了？”
今日成婚，当然是宾客盈门，但十个有九个半都是正儿八经的武官，要么就是亲臣勋戚，文官除了锦衣卫系统之内的寥寥几人，根本就不可能过来。
文武殊途，张佳木又是掌握军事重权的大人物，文官现在还摸不清深浅，就算有不少要奉迎拍马甘为羽翼的，也还没有到时候上门的时候，所以除了奉旨来的胡滢，根本没见着什么文官的影子。
李贤是文官之首，他来的目的却不知道是为什么？
“学生来是传旨。”李贤一至，便开宗明义，向着张佳木笑道：“内阁奉上谕，赐驸马都尉世俸加三千石，共为五千石，钦此”
张佳木原本的世俸是年二千石，今日吉期，皇帝又特别加益，三千石的粮食只是小钱了，但此番情谊和面子，就足以叫他感激了。
谢恩之后起身，李贤先笑道：“皇上天高地厚之恩，驸马当深记之。”
“这是自然。”张佳木感慨由之的道：“明早便进宫，叩谢天恩。”
“仪式只是小事。”李贤今天似乎有聊天的欲望，又看向张佳木，语气深沉的道：“今驸马可谓人生巅峰顶点，却要记住，器满则溢……”
“我知道，我知道。”张佳木打断李贤，笑道：“阁老不必多言，我有分数。”
“唉……好吧，那么学生就告退了。”
李贤此来，就是想借着张佳木大喜吉期，又样样事顺心的时候，劝说几句，叫他不必把京营抱在怀里，物满则损，现在这样已经是人臣顶峰，何必再多揽权？
然而张佳木滴水不露，根本不给他机会发挥，看来，自己的想法还是太过幼稚了一些。
当然，他也不是专门前来，内阁在御前承旨下朝，总要有个来传恩旨的人，他只是顺道儿走一遭就是了。
此时既然不必再多说，人各有志，于是笑而执手，当真恭喜两句，便即告辞。若论风度，李贤确实是人中翘楚，真真是叫人如沐春风，温润如玉的一位谦谦君子。
但待他走后，张佳木却是一声冷笑：“文官拼命推王增出来，唯恐王增权位不重，却是对自己百般提防，打压，用这些陈词滥调想教自己害怕？那，可真是小瞧了人”

第559章 贤妻
等公主入府，再安顿，然后自有一整套的婚礼程序，等到晚上，张府上下点的宫灯怕不有过千盏，把整座府邸照的如白昼一般。
此时贺客盈门，上到英国公，抚宁侯、阳武侯、驸马都尉焦敬、薛恒等，下到普通的低品武官，从早到晚，贺客怕不得有几千人之多。
洞房之中，也有相应的手续，撒果子，说吉祥话，分食饺子，重新开脸梳头，总之，尽管麻烦的不是张佳木自己，可在一边瞧着，也可真够繁琐的。
此时就是只能无奈摇头了，饶是他位高权重，在这种事上，还真的没有办法说什么。
好不容易，天都交了子时，总算一切完备，连合卺酒也喝过了，几个婶子大娘笑吟吟的站起来，福了一福，笑道：“好了，请公主和驸马安歇吧。”
“好，好。”张佳木站起身来，深深一躬，拱手笑道：“刘夫人，六婶，舅妈，这一天可真是辛苦你们了。”
在这里留守最后帮忙的，当然是最亲近的一群亲戚，当下由刘勇夫人答话，笑道：“托大人的喜气，咱们也沾沾光，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说完，看着其余诸人，笑道：“咱们可不要在这里碍眼了，都走吧？”
众人自然识趣，都是一笑退出，等洞房门吱呀一声关闭之后，这片小小天地，才算真正归于张佳木和重庆公主二人。
房间里，到处都是红色，红的叫人觉得压抑，张佳木虽没有人敢逼他的酒，但好歹应景也喝了一些，此时觉得口干舌燥，看了看房间角落，见有茶壶杯子，便要自己上前倒茶喝。
“我来吧”公主一见，便站起身来，她的脸红的跟苹果似的，却是大大方方的去取了茶盘茶杯，倒了一杯递给张佳木。
“你倒是真的贤惠。”张佳木倒也是头一回和她这么近距离的相处，以往数面，都是匆匆忙忙，唯恐叫人发觉了，此时好整以暇的观看着，但见对方面红过耳，一张俏脸如羊脂美玉一般，当真是美不胜收。
他看的心中一动，但怕对方笑他，忙又把茶杯递到唇边，急急喝了一口。
公主眼中波光一动，似乎在笑，又似乎什么也没瞧着。
“咳……”张佳木自己也老大的不好意思，今世已经很久，前世渺茫不可再记，现在的他，也和真正的初哥差不离了，咳了一声，便是期期艾艾的道：“公主，时辰不早，不如我们安歇吧……”
此语一出，公主自是更加脸红，不过，她很快镇静了下来，想了想，却是问道：“驸马，不知道我派人送的书，驸马瞧了没？”
张佳木很想说，其实不是那么回事。不过，美色当前，却也不好这般直说，当下便是含含糊糊的道：“看了，看了。”
“嗯，看了便好。”公主小小人儿，脸上却是认真的很，她道：“驸马现在是人臣之极，满招损，谦受益，到驸马这种地步，想的应该是慎始慎终，所以……”
“好好，吾知之矣。”
“还有，为人不可太过傲气，我听宫中不少人说起，你待下有些过严……”
“是么？”张佳木面色已经沉静下来，稳了稳心神，又问道：“还有什么？”
“说你银子来的太多，不明不白的。”
“小人妄议，我却也管不了太多。”
“是，不过……”
“好了。”张佳木只觉兴味索然，美色当前，却也无心采摘了。
见他如此，公主却大觉委屈。这一晚，她是想好了要和张佳木好生谈谈，眼前的人，是她一生的寄托和依靠，无论如何，她也想他平安富贵，一生无忧。
可眼前良人，似乎不大理解自己的苦心，而且，从这一点来看，宫中的人对他的议论似乎也是有道理的，这个人，似乎也真的是越来越骄狂了呢。
彼此神色都是不愉，这自然也是瞧了出来。
新婚之夜，却是闹成如此模样，倒真的不知道是怎么说起了？张佳木苦笑一声，自己去了外套，在外间的罗汉床上躺下，淡淡的道：“公主自己安寝吧，我累了一天，明日还有公事要处断，所以须早些睡觉了。”
这几天，无论有天大公务，想必也是辞了。而且皇宫里头不必他进去伺候，其实只是托词罢了。
公主倒是没有想到，自己一番苦心，却是遭到如此对待，俏脸顿时变的苍白如纸，呆了半响之后，才咬着嘴唇道：“如此，驸马就自歇息吧。”
话未说完，张佳木已经鼾声大起，重庆公主再也耐不住，双眼一红，已经是泪若珍珠，自脸上滚滚而下。
……
张佳木又岂是当真睡着？第二天凌晨时分，外头已经乱哄哄的，他站起身来，却是发觉公主亦是和衣伏在床边，却是睡的正香。
只是，脸上犹有泪痕。
“唉，你呀……”张佳木摇头一叹，想了想，转身去拿毯子。这个小女孩儿哪里知道人心险恶？就昨夜几句对答，张佳木已经知道，公主心中受他人的影响甚重，若是一般夫妻，哪有上来就说那些杀风景的话的道理？但身为皇家的一份子，说的不仅是理所应当，而且理直气壮。
他不知道，就在毯子盖在小女孩儿身上的一瞬间，小姑娘的眼皮轻轻眨动了一下，一抹笑意，又浮现在了唇间。
……
婚后过后，不论怎么说，张佳木自算是一个真正的成人了。说来众人也是唏嘘，一个位高权重的重臣，屡经大乱，也屡次戡乱，并且在这般的大乱子中，一步步脚踏实地，渐渐走到如今的高位，但就是这么一个智术深沉，武力高绝，驭下之道和平衡之道掌握的炉火纯青的国之重臣，居然是一个刚刚奉旨成婚的年轻人。
这么一想，确实是叫不少人为之汗颜了。
婚后第二天，重庆公主已经迅速进入角色，对张佳木仍然是以柔顺奉侍之，极尽贤惠妻子的表现叫众人交口相赞。
对翁姑，虽然张佳木父亲早就不在，但公主侍奉起徐太夫人来，也是极尽恭顺。原本太夫人还担心公主年幼，而且是皇家中娇养，所以很是担心，几天下来，老太夫人笑的合不拢嘴，逢人便夸，张佳木娶的这个儿媳身份贵重，品格却是极尽贤淑孝顺，这一次，张家可真是捡到了一个宝贝了。
到了三天之后，按例，张佳木与公主一并入宫谢恩。
公主自是去皇太后和皇后那里，小小人儿不善隐藏心事，当皇太后和皇后一并问起婚后情形时，公主虽然极力夸说，但眉宇间的忧色，却自是叫人一览无余。
“唉，想必他是负重责的人。”皇太后却是想错了方向，只顺着自己的思路，缓缓道：“你呀，别指望他和普通人家的男子那样，对你小意呵护，没事就陪着你。和你说，这是办不到的事情。当年宣宗皇帝……”
说到这儿，太后自己也是自失一笑，摇头道：“和你小人儿说这些个有的没有的做什么？总之，你嫁到张家，不仅是为人妻子了，却仍然是皇家的一份子，该尽的责任你要尽到，不要没事闹小孩子家的脾气，你丈夫是国之重臣，在家你要侍奉他，而不要想着他趋奉你……他，和你几个姑夫可不一样”
这么说法，公主自是大觉委屈，但细细思量，太后这般说法和自己所想的，也并没有冲突。反正，她也是打定了主意，从此要把那些脾气性子收一收，真心实意的辅助张佳木做一个古今贤臣。
身为皇家的一份子，正儿八经的长公主，这一点觉悟不知道怎么的就深入她的内心，不需要多说，自己心里就是明白的很。
当下便只诚心正意的答道：“太后说的是，孙女铭记在心，绝不敢有违教诲。”
“也不要这么正经。”太后笑道：“新婚燕尔，叫他不要什么事都管，也歇息几天”
“这阵子他说要把京营梳理好了，此是第一要紧大事。还有一些要展布开的大事，也是乱事之后收拾人心之举，孙女听他说的也有些道理，但孙女却也是帮不上忙，也只能在饮食起居上多用心了。”
“就是这个道理喽”太后拍着自己的腿，叹道：“可惜，要苦了你了。不过也不打紧，迟早将来他懂你的苦心，会敬你爱你，把你现在的情谊，看的比什么都高。”
钱皇后原本是沉默不语，不愿插话，此时也是笑道：“太后说的极是了，公主要记在心里，记的牢牢的”
她自己便是这么样的一个人，所以公主对她的话更是服气，当下低头顺目，沉心静心的道：“是，太后和皇后都说的极是有理，我一定会小心行事，做一个贤妻。”
“更要做良母”太后情绪极高，当下大笑道：“但愿明年此时，给我抱来一个重外孙子，我也瞧瞧，张佳木这孩子和咱们重庆，能生出一个什么样的孩儿来”

第560章 起始
太后召见重庆公主的同时，乾清门的平台之上，罗伞黄幄之下，皇帝也正在召见张佳木。
“好，不坏。”皇帝笑吟吟的看向张佳木，笑道：“听说这几天还是在看公事？好，没有因为儿女情长就把正事耽搁了，这才是朕的好女婿呢。”
当今皇帝很重亲情，不要说自己的女婿，就是前朝的驸马，他也是叫常伴左右，出游，到离宫别苑游玩，亲臣肯定是第一轮被叫到的，然后才是勋臣，或是外臣。
现在张佳木是正经的女婿了，皇帝连看他的眼光也是与往常不同了。
“皇上，臣今日进来，第一自然是谢恩。”张佳木端坐在皇帝的左下首，正色道：“第二，就是要着手重新筹备团营一事。”
“都随你好了。”皇帝的态度很随意，笑道：“就是那几个人，王增、吴谨、孙继宗、孙镗这几个，都要安排，别的人手，你和范广商量着办就是了。”
“是，臣会把名单列上来给皇上看。”
“看不看，也不打紧。你的心思我大约明白，佳木，你算是深知平衡之道的，你的人，朕的人，还有勋戚的代表，武官中的佼佼者，都会照顾到，所以朕尽管放心。”
皇帝说起这个，倒是感慨由心的样子，顿了一顿，又道：“你办事很用心，人说你骄狂，其实是在朕跟前乱嚼舌根子……对了，朕今日有件事，叫你瞧瞧。”
说着，皇帝便转过头来，淡淡道：“来”
身后自有一个穿着淡青色服饰的太监躬身向前，低着头道：“请皇爷吩咐。”
“把张卫、杨英明、马洪俊几个都叫来。”
皇帝语气平淡，也听不出什么来，但那太监却是浑身一震，呆了一下，才又答道：“是，奴婢立刻派人去传。”
适才皇帝所说的几个，都是宫中宦官中的中上层人物，有少监，有监丞，都是往太监职份上巴结的人物。
都是有一颗玲珑七窍心，善观察，善说，善诱，做太监的想向上爬，眼色要活，嘴巴要甜，下手要狠，心肠要毒。
少一样，都是不成。
就算那些历史上有名的忠厚本份良善的太监，当初起家时，也得是这样，不然，早就湮灭在人群之中，不知道死在哪儿了。
皇宫大内，数万宦官奔走于其中，能出头的，才几个？
没过一会儿，皇帝传唤的宦官就全部来到，五六个人，最年长的约有四十，年少的三十左右，一看就知道，都是全身装满了消息机关，一碰就滴溜溜的转的灵醒人。
“你们几个，认识朕跟前的是谁不？”
在他们见礼之后，皇帝笑问着。
“奴婢们虽然不是什么人物，可好歹也是在御前奔走的人”张卫是领头儿的，也是司礼的少监，算是前程广大的人物，自然是由他来接口：“太保大人咱们再不认识，皇爷不如叫我们回家去啃老米饭算了。”
“那你们说，他怎么样啊？”
“皇爷容禀，太保大人少年老成，公忠体国……”
“不对啊”皇帝突然变脸，喝道：“昨天，朕在平台看杂戏时，你不是说，他少年得志，有点骄狂，不稳重，不老成，好酒贪杯，喜欢使气做践人……这些不都是你说的？”
这么一翻脸，犹如雷霆霹雳一般，立时把几个老公震的面色惨白。
他们都是机灵人，知道皇帝这么一说，自己必定是要倒霉了。
当下张卫在前，其余几个在后，众人一起在张佳木面前跪下，先砰砰叩起来头，然后才一起哀声道：“奴婢们不合说了几句村话，也不知道哪儿听来的野话胡话，不合在皇爷面前乱嚼舌头，实在是没有恶意，更不敢有恶意攻讦太保大人……还请太保在皇爷面前说句好话，饶了奴婢几个吧”
张佳木早站起身来，侧过脸去，表示不敢在皇帝面前受别人的礼，待他们说完，才是笑道：“你们是皇上跟前的人，我可没有什么能耐保你们，要饶你们，要赦你们，都是由皇上定的事，哪有我说话的份？”
几个阉人一听也是有理，于是又跪爬到皇帝膝下，泣道：“皇爷，就咱这几个的草料，您不知道，和咱们计较，皇爷该气笑了……真真不值当的。”
他们几个也是机灵，知道折辩是最蠢的行径，干脆就不扯对的错的，就是一味的求饶了再说。一边求，一边拼力贬低自己，只有这样，才有一线之明。
面对这么一群可怜的嗑头虫，皇帝脸上也掠过一丝不忍之色。他就是这样，脾气中有残忍残酷的一面，比如因为疑心病的原故，一直对张佳木的锦衣卫不肯大抓大捕不满。要不是张佳木连挤了好几个大权臣的脓包，皇帝没准还真有换人来干的打算。
事实上，天顺一朝，也是锦衣卫势力极高的一朝，不知道多少官员百姓在诏狱里头悲剧了，现在的人不知道张佳木因为抗着皇帝这种大抓大捕的心理苦苦斗争，从而而拯救了多少人。
但当面时，皇帝总会忍不住暴露自己一些弱点，比如心软。
只是这一次，张佳木在眼前，皇帝决心也是早就下定了，当下别过脸去，不理这几人，只是跺脚道：“来人，来人”
皇帝的用意，在场的人当然全部知道，一声吆喝，立刻便过来一群小宦官，连拖带拉，把这几个哭叫求饶的可怜虫全拉起来。
“都开发了吧”皇帝面色铁青，喝道：“叫他们再敢乱嚼舌根”
“这……”今天侍奉在皇帝身侧的是司礼监的怀恩，他在宫中也是以仁厚著名的，虽然看出来皇帝决心下定，但还是想劝说两句。
“不必多说。”皇帝警告他道：“这一次朕是要给宫中做一个例子，张佳木称的上是公忠体国，是朕的心腹大臣，朕有多少事要叫他做，由得你们这些小人辈在这里胡说八道？后宫之中，谁再敢生事，他们就是例”
这么一说，不仅怀恩不满，就是别的太监，也是面露愤怒或是不忍之色。
后宫已经自成团体，就和张佳木的锦衣卫一样。彼此可能也分派别，也有内斗，但锦衣卫和幼军等处已经在张佳木的调和下形成了一个密不可分的利益群体。
而宦官集团，就是一个更紧密，更团结，更加嗜求权力的一个纯粹的政治集团。
只有在打跨政敌之后，它才会有内斗的可能。
现在皇帝所为，虽是在短时间内把宦官们的敌意强行压制下去，但将来的反弹，想来也会极为酷烈。
看着板着脸的皇帝，张佳木倒是真哭笑不得了。
很快，几个宦官就被乱棍打死了。原本施刑该是拖到午门，交给锦衣卫来处理，但众宦官兔死狐悲，还是自己动手，几棍就打死了，这样也是免受活罪。
“唔，拖到城外，每人赏一口棺材，好生葬了吧。”
太监一般是没有这种待遇的，皇帝一吩咐，各人也是露出感激的神色，不过，看向张佳木的眼神，可就是更加怨毒了。
“看，朕于你，可是没有话可说了吧？”皇帝神色略有些疲惫，不过，更多的是兴奋，他站起身来，目视张佳木，道：“朕知道你有不少韬略智谋要展布，有不少涮新国计民生的大筹谋，朕素知你，你可尽管放手去做”
一个帝王，能这般表示对臣下的支持，已经是极其难能可贵了。
张佳木心中颇觉感动，当下便道：“请皇上放心，臣于大明，亦是忠忱不二。”
“好，好，好”皇帝连呼三个好字，脸上也甚是高兴，圆圆的脸上放出光来，当下便只道：“有什么奏议，呈上来，朕无有不准”
“是，圣上既然如此说，臣当然是如此。”
其实张佳木心中自有展布，在他看来，大明现在是一个表面健康的人，但内里的肌体却是正在溃败之中，就和一般的王朝兴替一样，迟早是要有死亡的一天。
当然，自古无不亡之国，就算再强大的帝国，都有败亡的一天，这无可说得。但汉人王朝实在是周期太短，最长的汉和宋还分成了两截，每一次王朝更替，都是血与火厮杀的战场，东西两汉更替，人口少了千万以上，南宋时，更是被蒙古屠杀了七成以上的北方汉人。
太惨了。
张佳木要做的，并不是有野心建立一个多庞大的帝国。事实上，任何国家的败亡都是由于自身肌体的腐败，他要做的，是建立一个良性的，可自我循环的体制，使这个国家腐败的程度减慢，减缓，使得这种不到三百年一大乱，然后死伤一半中国人的王朝更替能来的慢些，温和些，不至于那么惨烈。
只要建立起这样的一个体制，就象汉唐的武功，宋的文治一样，汉人就会创作出无比璀璨的更先进文明的文明，当然，还有更强大的帝国。
而这一切，就需要从眼前做起，千里之行，终究要始于足下。

第561章 制度
这始于足下，在他的认识里，首先就是要改革官制。
吏治腐败，并不是中国人天生就贪婪，而是因为官制和监督体制根本就是错的，根子不对，如何能结出好的果来？
低薪，低监督，必然贪污，无可怀疑的事实。
只要放手张佳木来做，不敢说必定能如何，但一个基本清廉高效的政府，五年之内，一定能建成。
但首先这第一条，就没有办法做到。
官制，也是吏制，当然不止一个防贪防腐那么简音，行政体系的构成和改革，官员选拔的方式也需改革，科举有其进步之意义，但到了明清时，已经是弊端比好处大了。
体制和吏治是相辅相成的，好的体系产生的好官当然多，就眼前大明这体制，能有现在的吏治就算不错了。
公平的说，清朝的体系都比明朝强的多。最少在雍正年间开始，清的吏治就保持了一个很高的水准，一直到慈溪乱开捐例，捐班儿比正途多几十倍，大家都想着法子搂钱，那会子，才是清朝真正吏治败坏的开始。
要是没有遇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没有西夷入侵，清朝那一套，说强过周朝八百年是假的，闹个四五百年的寿数，问题不大。
所以一朝的兴盛或衰败，吏治肯定是排第一。没听说过吏治腐败的国家是军事强国，自己屁股上全是屎，还能东征西讨。
但涮新吏治这头一条就没有办法，吏治是掌握在文官手中，当然，文官是官，吏在他们下头。可无论如何，官吏一体，整个官僚体系还是掌握在文官集团手中。
就现在张佳木和文官的关系，和他们谈体系整顿……算了，还是不要太搞笑的好。
就是皇帝这里，也未必能允许如此大手腕大气魄的整顿改革。
这是变更祖制，是在掘朱明王朝的根大明的开国皇帝朱元璋气魄很大，而且是个超级工作狂，废除了丞相的情形下，他把持全国政务，事事都不脱他的掌握。工作量已经这么大了，还把后世子孙的工作也干了很大一部份。
律法，礼制，规定的巨细糜遗，穿什么衣，行什么礼，都规定的详详细细，在朱元璋看来，后世子孙只要按他的规矩来办事，大明王朝就是千年万年，永远传承而不绝，朱家子孙，就可以享国永远，永享太平之福了。
有着这种朴素的思想，朱元璋当然规定了不准改动他的成宪，所谓的《大诰》就是干这个的，有这种压力，后世子孙敢改他的成例的，还真是没有几个。
就算再厉害的明朝政治家，也只能在旧有的体制上修修补补，当然，中国历朝都是改革最难，象王安石那样的厉害人物，原本也是不多。
诸多阻碍，张佳木想在体制上下手脚，也确实是难了些。
这一条不能出口，底下的财政改制、军制彻底改革，更加不必谈起。种种改革，都不能是乌托邦似的空想，比如军制的改革，是涉及方面极多的改革，边境的安全，敌人的溃败是先决首要条件。
然后是物质条件的改善，道路、通信、指挥、后勤、监军体系，将全面改革。
没有体系的改革，那就只能是修修补补，所作所为，和前人相差不大了。
一想之下，便甚觉艰难困苦。
但张佳木是意志坚忍不拔之士，这几年的经历，哪一天都是在与人争斗中度过的。别看他不言语，但当年曹吉祥和石亨给他的压力，哪一天能真正在心理上放松了？
他自己孤家寡人也罢了，但家中尚有母亲和幼妹，万一行差踏错，想想她们的下场，自然就是如履薄冰。
这些事，他从来没有和人讲过，但自己心里，实实在在的是刻满了伤痕。
这种争斗，但愿不要再有，而也但愿子孙后代，能安享太平之福。
有这种念想，自然是坚忍不拔，再多的困难，也只会等闲视之。毕竟，现在是比当初与人争斗时强的多了。手中掌握的权力和资源，也是比当初强的太多了。
就是眼前的皇帝，亦是必须对他掌握的权力有些忌惮，甚至是敬畏。
朱祈镇毕竟还算是个合格的政治家，对权力的掌握很敏感。并不是他看不到张佳木掌握的权力，也并不是一点儿削夺他权力的办法也没有，但是最起码的，皇帝知道现在彼此争斗，对大局全无益处。
而相反，彼此支持扶持，却是能办成一些大事，使得王朝往长治久安的路上稳步前行。
这，才是皇帝今日表态的重要原因。
……
君臣奏对，足足又是一个多时辰。
好在，今天众人知道这是张佳木“回门”的好日子，所以独对必定会很久，是以说怪话的倒是没有几个。
等到了午膳时间前后，里头传出消息来：“皇上和张太保一并用膳，在乾清门平台赐宴，今日午朝，免”
传旨的小宦官一走，内阁里几个大学士俱是一笑摇头，只有彭时甚为不满，面露薄怒，道：“午朝是内阁与皇上议事，比起早朝还要紧的多，不知道皇上和张佳木有什么可说的，这么久了，还要赐宴”
身为大学士，虽然俸禄不高，不过有赐给的府邸，还有赏赐的庄田，所以其实并不穷困。到了嘉靖年间，大学士徐阶有二十万亩地，还是在寸土寸金的松江和苏州诸府，所以大学士的日子过的是很滋润，除了一个孤高自傲的于谦，真的是寸土不要，寸金不取，景泰当年的赏赐，一般人都高高兴兴的收下来，但于谦却是封存在家，一文不用，后来挂冠南归，只萧然一身，一辆马车载人，一辆车带些书和用具之类，除此之外，就是身无长物了。
眼前这几位，就算是彭时，也是生活无忧，至于皇帝的赐宴，一般的大臣非得有大集会，大庆典，才有机会列身其中。
至于李贤和彭时这样的大学士，简直是三日一大宴，五日一小宴。
西苑这样的皇家禁地，一般人根本进不去，里头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修建的天上宫阙一般，一般的大臣瞧也难得能瞧一眼，但大学士没事就能进去，游船，骑马，最近春光正好，隔几天皇帝就赐大学士游西苑，并且赐宴，叫众人看风景赋诗，这般的待遇，一般的大臣哪里敢想。
就是这么着，彭时还是吃味的很，便是李贤也只是一笑而罢，并不响应他，其余几个大学士或是如商铭这般，是负罪后又赦归，所以不便多说，又有些是后学新进，不能和李贤和彭时比资格，所以凡事都不多嘴。
此时大明的内阁创立虽数十年，但很多制度倒还没有确定，只有首辅一制，算是已经堪堪成型。
首辅有票拟之权，任何奏章，按程序是从通政司再送到内阁，内阁由首辅票拟之后送到宫中，然后宫中司礼批红，发出上谕来，内阁副署之后，就算是正式的诏旨了。
一般来说，内阁的票拟轻易也不会被驳回，就象皇帝和内阁的诏旨下来，各科的给事中有封驳之权，如果觉得旨意不合理，给事中就能用封驳权予以封回。这种权力，一般也没几个给事中会用，所以，内阁的票拟，一般也不会被驳回。
毕竟，明朝大学士尊崇，虽不能和宋之宰相比，但明朝皇帝也算是给足了面子。口称先生而不语，任以国事委之，除了少数帝王，基本上明朝二百余年时间，就是皇帝、司礼监，还有内阁三位一体，共治天下。
首辅有票拟权，所以就是与其余大学士区分的关键所在。除了首辅之外，便是次辅有权，而李贤首辅，彭时次辅，此时的内阁，便是在二人之下运作了。
彭时发完牢骚，倒也安静。他也是极忙了，次辅责重，每天要看的奏章不知道有多少，千头万绪，都要这些大学士一一先理顺。
这个庞大的帝国虽然力求安静，甚至地方官不给百姓受理刑狱，不多事，不生事，就算是清正廉洁的好官，但毕竟是这么一个庞大的国家，各方各面的事情每天是层出不穷。
边境的钱粮调拨，军情敌警、烧边，就很够头疼，还有各地的驻军调动，粮饷，衣袍，当然，还有修河、修路、地方官的贤愚不肖，各地的刑案大案，官员调动，钱粮征调或是免征，都属于内阁可以过问的范围。
光是大学士，还有那些副手们，每天都是忙的脚不点地，内阁学士，原本就是皇帝的副手秘书，回想起来，明成祖已经算是勤政，但每天这么多的政务，也得设内阁这个秘书班子来帮手。而大明太祖却是自己一手一脚，全部自理，这般的强悍，真真是叫人思之而佩服异常了。
除了内阁事务之外，彭时还要负责给太子讲书，还要管理国子监的日常事物，所以每日的繁忙也真是非同一般，是常人极难想象。

第562章 内阁
彭时发了一阵牢骚，也就继续把头低下，埋首在公文堆里。
到了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他终于又抬起头来，很随意的打了个呵欠，再又伸了一下懒腰，接着看看窗外的光线……春日迟迟，天气极好，如果皇宫里能种树的话，还能感受到徐徐吹拂来的轻风。
确实是很让人觉得惬意的天气。
今日不用去文华殿上值，公务也差不多了，于是彭时向李贤问道：“怎么样？不如散值了事吧？”
“可以。”
首辅和次辅都有一致的意见，于是各人纷纷起身，预备下值回家。
内阁事情很忙，而且，不论是否早朝，内阁总是在凌晨时分就入宫，然后一直参加早朝这样的朝会，再和皇帝进行午朝，真正商议国事，而首辅或某个阁员，基本上隔几天就会有独对的机会。
很多国朝大政，皇帝会当面问他们的意见。
这样的制度，也是从永乐年间就传下来，当然，勤政这一条，是太祖高皇帝的遗风。
只是坚持下来的，也就是到本朝皇帝为止了。当今皇太子，也就是后来的成化皇帝，不再举行午朝和会见内阁成员，后来内阁请求见面，所谓的万岁阁老万安等君臣问好之后，便即山呼万岁，成化帝愕然，但万岁声一出，内阁也就只能告退了事。
事后彼此都觉得无趣，然后皇帝和大臣见面日少，就算是和内阁成员也是如此。哪怕就以是英明著称的孝宗皇帝，在见大臣办事这方面，也远远不如他的祖父。
现在内阁很忙，从早晨办事到现在，阁员们已经觉得对得起这份俸禄了。
现在散值，还来得及到王府井或是东西两市转转，换上便服，看看古董字画，或是买个砚，看看今年的新纸如何。
一天之中，只有在这个时候，内阁大学士们才是真正的有点儿悠闲时光。
等回到府中，当然还有没完的公务，门前有一长溜等着召见的大臣，身为大学士，这也是必不可少之事了。
于是起身的起身，喝茶的喝茶，整个内阁三间通透的大房间内，气氛都开始轻松起来。
内阁之中，辅助的阁僚和小吏都很多，这会儿看到大学士们都准备走，他们便很默契的进来，靠墙而立，等一会儿，大学士们一走，那些文书和杂物，自然就归他们收拾整齐，等明天大佬们再来了，然后可以直接上手就开始办公。
正在这会儿，外头有个青衣盘领的小吏进来，先到一名内阁中书面前，低语几句，那中书一皱眉，脸上是老大的不情愿，但也只能到李贤跟前，身形略躬，用着一种不大乐意的语调向着李贤道：“阁老，外头有兵部尚书年富，还有户部尚书赵荣，一并来求见。”
“咦？”李贤很是奇怪，道：“他们这会来做什么？”
“不用问。”彭时接话，“一定是边军有什么事，这两人才一起来了。我看，左右就是要拨款，不然，兵部和户部一起来做什么？”
“老前辈说的极是。”大学士吕原站起身来，笑道：“应该是如此了。”
他是正统七年的进士，论起来是李贤和彭时隔了好些科的后辈，所以对两人说话不仅是官职上的差距，也是科场后辈与前辈之间的那种特别的尊重。
吕原此人，温厚守礼，从翰林编修，到翰林学士，再到通政司左参议，宦途顺利，特别是任职侍讲之后，得在御前和文华殿讲授经典，他是浙东人，但官话说的很不坏，人品也很得皇帝和太子赏识，所以入内阁加左春坊大学士，一切都是顺利成章的事。
不出意外的话，此人在天顺年间已经入职内阁，等将来太子即位，此人也会是一个要角。
所以，彭时对吕原也很客气，点头笑了一笑，便又问道：“那么，依逢原所见，该怎么处是好？”
“人既然已经来了。”吕原笑道：“似乎也不便不见？万一要是有要紧的事……似乎也不便耽搁了？”
后人常奉承明朝的大学士就是宰相，当然，很多时候，连明朝皇帝和大学士自己，亦是如此认为。
但以实际来说，不必说礼仪，在礼仪上，明之大学士已经比真正的宰相差的老远。在初设时，才是五品的低官，品阶上更是差的太远太远。
所谓服朱紫，执天下之衡，礼绝百僚，这才是唐宋时宰相的威风和权力，明之大学士，从开始就先天不良，后来虽然提级到正一品，但先天不足，还是差的太远了。
比如唐宋时，三省各有长官，位列三省长官者，才为宰相。
真正的办事机构，不论是中书，尚书、门下，都为宰相的直接下属。至于六部，就是尚书省左右仆射的直接部下。
在唐初，只有侍中、中书令、左右仆射为真宰相，而其中以左仆射为最尊，房玄龄，便是任左仆射二十余年。原因也极简单，因为仆射执掌尚书省，直接的最有力的六部做为行政机构的下属，国家政务，都赖左仆射领六部施行，所以左仆射为最尊，远在中书令和门下省的侍中之上。
至于大明不设宰相，当然也没有三省制度，所谓的内阁，和唐之三省的任何一省都不能相比，最少就六部来说，品级相当，权责不属，明朝又没有清朝所谓大学士管部的说法，大学士和六部尚书彼此分庭抗礼，根本不相统属。
而六部之中，吏部最重，号称天官，吏部尚书权责之重，早期的内阁大学士根本无法相比，就算是中后期内阁权重了，吏部尚书仍然可以藐视普通的大学士，根本不必把对方看在眼里。
原因也很简单，吏部负责官员选拔，任命，调遣，最要紧的，就是考成。是卓异还是下下，官员的命运握在吏部尚书手中，时间长久，吏部尚书当然权力极重，威望极高了。
现在的吏部尚书是元老重臣王直，此老脾气梗直，性烈如火，资格只在胡滢一人之下，象李贤、彭时之流，根本就是后生晚辈，所以六部之中，内阁轻易也根本不敢招惹吏部。
好在，王直是文官的自己人，隐然也是座主核心，和胡滢一样，都算是文官们真正的后盾。除了这两位，六部之中算是可靠的自己人还有前兵部侍郎马昂，因为曹石之变立了大功，马昂加太子少保，迁工部尚书，此人能力品性都是一等一的，忠实可靠，算是文官集团可堪信任的一员干净。
至于刚上任的刑部尚书陆瑜，此人行迹不显，尚且说不准。而兵部尚书年富，从工部尚书调任户部的赵荣，便是不折不扣的张佳木的私党，文官中的叛逆者了。
其实文官依附宦官，在王振用事时已经不乏其人，就算是现在功成名就的王骥老儿，当年也是依附过王振，倒也没有人说什么。
在文官看来，王振不过一阉人，与政权无碍，一时为祸，长久必亡。
而张佳木这样的勋戚武官权臣，全身都充满了危险的味道，必欲除之而后快。年富和赵荣依附张佳木，真真是坏了大事，所以在文官看来，这两个异类也是必须除之而后快的。
可惜，张佳木的权势越来越高，想除这两个尚书，看来也是遥遥无期了。
除不掉，可以不合作。内阁之中，平时就很少和这两个尚书打交道，基本上是彼此不见面的状态。
适才彭时的意思，干脆就回绝不见。正要下值的光景，两个厌物过来，真真是讨厌。但吕原的意见虽未直言，但也不可忽视。
毕竟是国朝大臣，体制相关，所以不能孟浪。
而且，此时前来，必定是军国大事，不能因为一时意气，以坏国事。
彭时毕竟是方正的人，虽不及岳正，但也并非以私怨坏国事的人，当下便吩咐道：“就依逢原所说，请他们进来”
“是，下官就去办。”
一团欢喜，又被打断，各人都是郁郁不乐的坐下，打量着门前的动静。
诰敕房、制敕房的中书舍人们也都过来，伸头探脑的打听着。适才说要下值，他们已经收拾东西，但一声令下，要见两位尚书，没准还会有请旨的事，虽然他们负责拟诰、制，但有时也要代劳奏书，所以，一时半会也走不得了。
内阁所在，便是在文渊阁内。
而文渊阁在文华殿后，以浙江宁波范氏天一阁为样式仿造，上下两层，青砖黑瓦，与宫中别处截然不同，寓意是以黑水压火，毕竟，这里是原本的皇家藏书处。
此阁面阔六间，高轩阔堂，前廊设回纹栏杆，檐下倒挂楣子，阁前凿一方池，引金水河水流入，池上架一石桥，石桥和池子四周栏板都雕有水生动物图案，灵秀精美。阁后湖石堆砌成山，势如屏障，其间植以松柏，历时二百余年，苍劲挺拔，郁郁葱葱。
在此办事，自是福气，而此时此刻，就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年富在前，赵荣在后，两位穿着大红官袍常服，乌纱帽，玉带官靴的尚书绕过阁前的水池假山，昂然而入。

第563章 意气
明之尚书甚尊，内阁之尊，也是杨士奇等人以尚书的身份入阁，书官名时，不写大学士，而以尚书之名相称。
由是，内阁开始权重，并且正式进入众人的视野。
两位尚书，虽不得众人欢喜，但礼不可废，李贤之下，众人都是出阁相迎，见礼之后，再执手而入。
内阁之中，自有办事的吏员杂役，斟茶而上，在雾气飘渺之时，也遮掩了一些彼此之间的尴尬和敌意。
“不知二公此来，何以教贤？”
李贤为首辅，自然由他先开口。这般发问，原想对方必定会立刻有所回答，什么公务，可以商量出办法来办。
一般来说，大明诸部的公务，都是在朝议中提出，然后皇帝交待由内阁会员某一部商量着办，接着就是内阁召开专门会议，有了结果再上报。
如果是大臣的奏议，甚至是百姓的上书，都是通政司汇总了送到宫内，由司礼监送到御前，接着再发给内阁，有票拟后，司礼批红，六科复核无异议后，就是成了最有法律依据的正式诏旨，违抗者，会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而在此之前，自然是一切有的商量。
今日两部尚书亲自前来，想必是有要紧公务，虽然不是皇帝下令会议，不过也并不要紧，有了结果之后再上报，也是一样。
岂料一语问出，年富和赵荣对视一眼，俱是微微摇头。
“怎么？”李贤脾气甚好，却是又缓声问道：“未知二公有何以教我，又有何急务赶至内阁，其实不妨明言，大家会同商议。”
“我二人所为之事，就是前一阵提出的京营扩编一事。”年富看来是主打的人，无奈之下，只能由他回答了。
“此事学生倒是记得。”李贤对公务的处理娴熟之极，一听之下，不必人提醒，便是道：“此事是张太保所提，京营再分为十二团营，此事内阁及学生都无异议。但每营扩为一万八千人之多，加上汰除的京营不堪用者几近十万人，甚至更多，安置亦需大量银子。所以上次会议，学生以为一动不如一静，以现在京营锐卒十二万分列十二团营就可。至于不可用者十余万人，编列在册，不可再占役虚冒，领一份安家糊口的俸禄粮饷，免生事非。这样，一如以前，不必多费周章，也省了不少的银子。二公，现在是什么时候，一切自是以安静为宜，不必多生出事来，滋扰百姓，骚动军心，学生这一点愚见，二公以为如何？”
赵荣虽是户部尚书，但其实没有什么大局上的观感，他就是一个办事为主的实务型官员，从工部尚书的任上巴结上了张佳木，也是下了不小的决心，这一次团营之事，就是要户部出面解决钱粮问题，所以他只管实际，上头的扯皮，却是一律不管。
李贤一问，也只能由年富来答：“太保的意思，是京中不能空虚，占役，虚冒，空额，情形太严重了。所以，不用大动作来充实京营，恐怕数十年后，都中无可用之兵了。”
“这自然也是事实。”李贤还是那副腔调，不缓不急的道：“数十年积弊，恐怕也非一朝一夕可以整顿成功。现在的当务之急，学生看是充实延绥等边镇，使得北虏不敢犯边，然后派御史勾军，清军，徐徐调治，沉疴太重，下猛药，会出大乱子的。”
如此说法，其实也是年富自己的看法。在这一点上，抛开党派之间的分歧，他亦是觉得李贤的话老成谋国，是真正的金玉良言。
但没有办法，张佳木锐意猛进，要借着这一次的机会彻底整顿京营。而京营的弊端始于永乐年间，皇家就是占役亏空的大头，数十年下来，京营早就不足额，土木堡失陷京营兵的数量，有人说是五十万，其实连同朱勇等诸边军部队，加起来不过三十余万罢了。
现在京营更是实际不足十万之数，张佳木要整顿，虽然有点用力过猛之感，但就用意来说，也是为了大明长治久安，所以用心也不能说是错。
只是，涉及到整理京营的事，也就是文武较力之时。
张佳木的意思就是文官只需管出钱的事，别的一律可以不理。而李贤等人却是坚持，清军开始就是由文官掌握，然后军籍，日常饷粮的发放，当然也是由文官把持的兵部来负责。
反正大都督府早就关闭，五军都督府的权力日见侵削，当然，这原本就是一分为五的目的所在。
表面上，五军都督府还掌武官名册，操练、水陆师之清勾替补、俸粮、屯费、器械、舟车、边境军情、边腹地图文册、薪炭荆苇等诸事。
但后勤补给之事，早就被文官巡抚所掌握，器械武库，归于兵部所有，而出征调命，也是直接受命于兵部，都督府根本无事可做。
除了掌握武官名册，还有都司以下的武官替补承袭要在五军都督府办下手续承袭之外，都督府实际上就是等同于闲曹。
现在张佳木要把清军勾军和操练之权拿回，至于器械、俸禄等等，自然也是要一并拿回。反正国初是以公侯伯任都督，而现在是以公侯伯掌府事，同知都督和佥事都督为参赞，把这些权力拿回来，京中勋戚最为高兴。
土木前后，原本也是勋戚和文臣争执的关键阶段，当然，历史上是勋戚武官没有争过文官，后来都督府一切权力都被文官的兵部所夺，都督府成为兵部的下属一般，武臣一切权力和尊严都被削夺，直到明亡清兴的大乱之时，才又重新夺回。
文压制武，原本没错，文臣是国家稳定之源，只有靠他们，国家才会正常和下稳的运作，而武官如果压过了文官，就会有变乱，战争，杀戮，所以文重于武，也不能说错。但文官过份的削夺了武官的权力，还打压武官的尊严，总兵官职列一品，还要向一个四品的巡抚下跪领命，这成何道理？
时间久了，武臣当然不乐意，不服气，再加上后勤器械一切均在人手，仰人鼻息，明朝二百余年，除了最末的几十年外，领军出征都是文官，胜则文官功劳最大，败则诿过武官不肯实心效力拼杀，这又是何等叫人屈辱和愤怒的事？
明朝二百余年，其实武功成绩有限的很，军队战斗力节节下降，到明末，无有可与敌野战的军队。
就这一点来说，明连北宋或是南宋也远远不如。就算是有三大征的辉煌，亦是如此。
现在两边是针锋相对，李贤代表文官，要继续把持着文官已经掌握到的权力。
地方官府要继续把持对地方都司的挟制，而兵部要保持着对都督府的优势就必须在清军勾军、俸禄发放等重要的权力上寸步不让。
所以，李贤的话虽然并不急燥，声调都没有发生过变化，但其中的坚定之意，在场的人却都是听的明明白白。
“阁老的意思，学生明白了。”年富摇了摇头，叹道：“不过，此事太保公很坚持……”
话未说完，彭时便怒道：“吾等备列朝班，可不是给太保效力的。”
“说的是了。”年富神态倒很平和，点了点头，道：“不过今日会议，是皇上命太保召集，所以诸位老先生仍需稍待。”
这一下，各人才是明白过来，两个尚书过来，还有内阁不能下值，就是因为张佳木在御前说动了皇帝，要前来会议军制之事。
这一下，连李贤也是觉得受到了侮辱，一张脸板了起来，面色也变的极为难看。
彭时更是大怒，但他拙于言辞，虽然是怒眼相看，一双眼睛都要喷出火来，一时半会的，却是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一般来说，这种会议必定是由内阁牵头，召集各部和相关人等，会议之后，再上禀皇帝知道，形成决议。
而有一个武臣，就算是侯爵勋臣加驸马的身份，召集内阁会议，却也是头一回。
李贤比彭时等人敏感的多，他从初闻时的怒火中冷静下来之后，便已经敏锐的感觉到了：这是张佳木试图凌驾于内阁之上，甚至是整个文官机构之上的一次试探。
“年公，恕学生等不能从命。”仓促之间，李贤找到了最好的理由：“没有圣旨，内阁不能凭两位老先生一言而参与此等会议，没有旨意，恕学生不能从命。”
“是的”彭时也站起身来，冷然道：“要召集会议，请下诏旨来。”
这当然只是一个绝妙的借口，事实上，诏旨就算下来，也可以封驳回去，内阁已经在一瞬间形成决议，这一次，绝对不能从命。
议的事是什么，还可以商量，但由一个勋戚武官召集的会议，绝对不能参加。
“此事要紧……不要流于意气啊诸公。”
年富不愿决裂，仍然在苦苦相劝。
“此等意气，怕是非争不可了。”
“读圣贤书，所为何事？岂不就是为今日？”李贤看向年富，目光炯然，道：“难道年公愿意汉时大将军外戚持国柄之事，再现今朝？”
一语既出，年富亦是面色惨然，不能作答。
“吾等告退。”
首辅和次辅一并联袂而出，吕原等人自然也是紧随而出，没过一会儿，内阁之中就是空空如也，除了几个杂役，就是舍人中书们，也是走的干干净净。

第564章 储备
“如何？”内阁之中，赵荣摊手，苦笑：“学生就说了，太保太过心急，你看，有李贤和彭时这两人在，内阁也是铁桶一般，根本没有机会。”
“唔，学生会上复太保，将今日之事如实报之。”年富亦是苦笑，摇着头道：“是有点孟浪了，这一回，太保怕是失算了。”
赵荣倒是不以为然，反驳道：“内阁的反应，当在太保预料之中罢？”
“不然。”年富道：“太保现在是得意的时候，在他看来，可能内阁不一定有如此齐心。只要有一点变化，他就能抓住机会。现在看来，确实是失算了。”
“这且不论。”赵荣又回到开头，问道：“编练京营充实新锐的事，看来短期内是办不成了？”
“应该是无可奈何。”年富比赵荣敏锐的多，也是感觉到这是文官和张佳木在斗法，预料之中，不仅此事内阁会集体抗议，或是打太极，拖着不办。而且其余的事，也会多方掣肘。想到这里，这位在地方上就是以干练闻名，在中央也是清廉自持，官声甚好的兵部尚书也是摇头叹息，只道：“国事这么流于意气，真是伊于胡底”
赵荣倒无所谓，只笑笑道：“学生只等太保的决定，反正，户部的钱粮好歹是学生可以做主的，随意调拨就是。”
说起这个，年富倒是很有兴趣，他问道：“九边现在用粮极多，开中法也渐渐败坏，近来肯运粮到边境的商人是越来越少，我要请问，将来如何？”
“这能如何？”赵荣摇头道：“以往还能指望九边的卫所运粮到京师，现在当然不必做这个梦了。粮食们，他们能自给自足最好，不够，咱们贴补一些就是了。卫所么，有口饭吃就行，好歹他们自己有地，能自己收成一些，够糊口就行。”
年富听完，默然良久，才叹道：“这样，卫所的军人想有余力训练打仗，怕是难了。”
“这可不是？”赵荣道：“好赖有边兵，募来的都是悍勇之辈，给他们兵甲器杖，备边的事，要靠招募来的边兵来打。”
“非卫所制度募集来的，只怕承平和备边还够，一时有大战事，用的银子就不知道是多少了，这样的话，国家财政就难以负担。”
“是的，正是这个道理。”赵荣扳着指头算了算，又挠了挠头，这才又道：“就维持现在这样，也差不离了，就保喇那货，想犯边？再过一百年差不离。”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年富倒是没赵荣想的这么轻松，不过，事关军事重事，他这个兵部尚书也根本当不得家，只能是上头这些大人物的棋子了。
想起来，还真是悲哀。
大明的边防现状就是如此，以前卫所制度未崩坏前，边境就是靠卫所军人镇守，他们不仅自己要种地养活自己，还要负责防秋打仗，然后还要上缴一部份粮食给国家，不足的部分，才由开中法来补齐。
除了粮食，各军镇还要上交铠甲、兵器、生胶、漆、尾羽、牛皮等战略军事物资。当然，这种不合理的现状是注定不会维持太久的，所以现在卫所中军户逃亡甚多，而且被大军头们盘剥之后，哪里还有余力往上缴粮缴物？卫所早就不能自足，军户不能富足，当然也就不能打仗。
卫所无用，就得用招募的办法充实边军，也就是说，大明脆弱的财政系统里要拿出相当高的钱粮金银来养兵，这也并非是明太祖之法，但，除此之外，别无办法。
财政不灵，养兵当然吃力，招募的边军开始待遇就不高，待国家财政更困难时，则边军待遇也就越低，待遇低到不能养活自己时，边军就成了造反的争先锋。
或者说，根本没有真正的战斗力。
而且，也有严重的问题，就是将领私兵化。边军是招募来的，在文官拨给武官粮饷后，怎么用，却是随便武官自己，反正只要武官仰视文臣就可以，等武将们装孙子领了粮饷，然后就是大爷了。
粮饷怎么发，武器铠甲怎么分配，就完全是由武官自己决定。
等明朝中叶之后，一个总兵官级的武官养几百上千甚至是几千的私兵已经是很正常的事了，军阀化之所以没有出现，是因为文官还勒着武官的脖子不松，把爵禄和粮饷发放还把在手中不放，这种情形注定不会在乱世中维持太久，等到了崇祯年间，果然武官们大举反弹，很轻松随意的就把整个文官阶层踩在了脚下。
当然，这种文武相斗所带来的后果也是极为严重的，文武不和，文视武为奴，武视文为仇，彼此敌视，明末很多事情，就是坏在此等劣政之上。
眼前两人，算是文官里的精英了，但此等事的恶果，却也是完全想象不到。
两人议论一会儿，也不觉得有什么办法可想，于是彼此作揖而别，各自回府了事。
年富虽是张佳木私党，但政治品格甚好，无事不到张佳木府邸私房，所以到了晚间，只有赵荣一人前来求见。
这一天张佳木也算是所获颇丰，皇帝召见了大半天，独对私见，还赐了午膳，皇帝和太子一并共坐。
这般亲近，不是一般大臣能有的尊荣。就算是英国公当年，也没有这么大的面子。皇家这么给面子，当然还是有驸马亲臣的身份。
驸马毕竟是自己人，比勋臣还近了一层，老实说，除了太监之外，大约也就是皇家最信任的外臣了。
用膳完，再又到得太后那里，请安问好，接了公主一同辞行，这才被放出来。
等他打算去内阁的时候，接到消息，内阁已经下值走了。
这等事，原本是在意料之内，张佳木所关心的，只是内阁究竟的发应是怎么样的而已。
“这么说……”赵荣在他下首，一边说，张佳木一边以指叩桌，在笃笃的响声中，沉吟着道：“李贤他们，很是坚持原议？”
“是的，太保。”赵荣很恭敬的道：“李阁老看来是绝不会退让。学生看来，这一场官司非打到御前不可。”
“戚”张佳木撇了撇嘴，笑道：“御前打官司，倒也不必害怕什么。”
“是”赵荣大声应道：“太保在御前，自然是说一声是一声，奏一回事准一回事，皇上可没有驳回的道理。”
“要圣旨，嘿，要圣旨……”张佳木很想说什么，但有一股恶气，堵在心头，却是想说也说不出什么来。
对方当然不是真的要一纸圣旨，而是明确的表明了态度。那就是不合作，彼此撕破脸，把这件事一直闹到御前。
文官别的本事没有，扯皮的功夫倒是一流，而且惯于危言耸听，根本就不会依常理出牌。老实说，在御前辩论，张佳木胜算几乎为零。当然，皇帝可以用强压的态度把这股反对的风潮压下去，也会有不少人忌惮张佳木的权势，不会跟着瞎胡闹。
但可以明确的说，这件事将会是曹石之变后的一次大的政局动荡，直接会影响到现在安稳无事的大局。一旦闹起来，坊间市里，谁是谁非，难免会有争执，甚至是怀疑，害怕，惶恐。人心难定。
李贤等人，也是瞧准了这一点，根本就不害怕打御前官司，也不害怕在御前和张佳木撕破脸。一旦破脸，凡事采取不合作之态度，张佳木也根本没有办法可想。
总不能凡事都请旨，事事都别扭？皇帝能帮他压一回两回，十回八回的也行，但如果事事都得皇帝出面，他这个大臣算是怎么回事呢？
如果用军队来出头，那他又成什么了？不要说文臣们不依，满城勋戚谁能真服，便是皇帝，又岂能容他如此胡闹？
这就是一团浆糊，一团烂泥，一些说不出道不明分不清的叫人恶心的粘糊糊的东西这就是文官们用来对付武臣的法宝，不合作，以不合作的态度把你推向一个烂泥坑，凡事都粘住了，不能痛痛快快的施为。
你总不能时时刻刻和人争吵，拍桌子，用权势来压人吧？
或是张佳木在时，或是在御前，文官们退让，但转身一变，又是这种争到底的态度……说来说去，就是叫你有力也使不出。
“罢了。”短短时间，他已经思忖万千，此时，还不是和对手翻脸的时候。这一次试探，张佳木决定退让。
“太保英明睿断。”反正张佳木说什么，赵荣都是赞同的态度：“不值得和彼辈争强斗气，太保身负重责，当以国事为重，如此决断，真真是英明”
“也罢了。”张佳木微微一笑，受用了这个马屁，接着便道：“总之，赵大人你要把该用的物资都筹备好了，京营，最近要有大动作，需着钱粮甚多。懂么？”
“懂，学生都懂。”赵荣的脸都要快笑烂了，点头哈腰之时，无比恭敬的笑道：“太保尽管放心，通州和京城加起来得有三百余万石粮了，不少粮库里头还有永乐年间进来的粮食，都霉烂的不可再吃，所以太保不必担心没有粮饷供应”

第565章 人选
说起这个，张佳木倒是有点好奇，因问道：“真有这么多储粮？”
“有的，有的。”赵荣忙不迭的答道：“年年由江南一带送漕粮来，至通州卸船，一部运到京城，大半留在通州储存。从永乐年间到现在，好几十年，哪一年都有三百万石或是更多的粮运进来。这么多粮，京师里哪能吃这么多？所以向来是供给皇家新米，百官和市面上，就是陈米多一些了。”
“怪不得。”张佳木点头笑道：“当年关饷领粮，十次有十次是陈米，就没吃到过新米。要吃新米，就得自己去买。”
“可不是么。一年二年的，就是这个样。现在库里粮食太多，吃又吃不光它，可大家又不能说把米给扔了或是白给人，反正，这是皇上的库，怎么处置，也是皇上定。”
“太过浪费了”张佳木神色变的严峻起来，摇着头道：“真真是胡闹。”
明朝的漕运和粮食北调，也是一笔烂账。当年定的时候，标准过高，根本就吃不完。年年这么多粮，有“运军”，就是沿途调出来的卫所北运，后来时间久了，就成了专门运粮的军队，到了清朝，就成了漕帮，也就是青帮的前身，后人很少知道，青帮的前身就是明朝运粮的卫所，也就是正经的大明军人。
年年运粮，京师人口就是那么多，哪里能吃的完？所以就这么积累下来，到了正统天顺年间，仓储蓄满，粮食多至腐烂而不可食。
但一边是储藏太过丰富，一边是边军渐弱而无食，一边是京中禁军人数越来越少，国家明明有粮养军，却是如此苛刻，甚至连武官俸禄也不能及时发放，扣饷，甚至不发饷，都是常态，而文官的俸禄倒是一点儿不怕少，也不会打折扣的。
其中原因不必深思，则自然而然就可以明白了。
张佳木最不满的一条，便是文官俸禄全由太仓发给，而在京所有的武官却是由皇帝从自己的小金库里来发。
这样虽然有皇帝与武官更亲近的一层意思，但无形之中，是把所有的武官都矮化了。
合着只有文官是正经的朝廷命官，武官却是皇帝养的小狗一般，随意丢几根骨头就得？事实也是如此，皇帝高兴了，便是足额发放，甚至额外有赏赐。永乐年间，武官侍遇优厚，甚至有文官转武官的例子，因为文官太清苦，转了武官，收入增加，所以以文改武。
到永乐之后，武官待遇年年下降，到现在，十停俸禄能领到一半，就算是烧了高香了。
“不成，不成。”张佳木连连摇头，皱眉道：“这样不成，我看，以后武官俸禄，也由太仓出就好了。”
“太保。”赵荣小心翼翼的，用提醒的口吻轻声道：“现在不必改太多成例，不然的话，阻力亦太大了。”
“你说的到也是。”
“学生是一愚之得，太保见笑了。”
“哈哈。”
打完哈哈，张佳木便端茶送客，待赵荣退下之后，他才微微一笑。此人能力一般，品格更是卑下，不过，综合来说，却是比年富这样的品格高尚的文官要好用的多了。
就盼文官中的这种品格卑污的人越来越多，反正他照单全收。
等在文官中分而治之，条件成熟之后，再来收拾这些混蛋好了。
……
右佥都御史韩雍的心情很不愉快，甚至可以说是冷淡灰暗到了极点。
在曹石之变以前，他已经由右佥都御史的身份调为江西巡抚，从佥都御史到巡抚是一个跨越，从京官到巡抚一方，更是一个极好的机遇。
以他的能力，手腕，当然，还有进士同年的人脉，在江西只要呆上几年，再内调回京，由九卿侍郎再转尚书，一生宦途就轻松写意，并且能有十足把握在墓碑上刻上少保某公的字样了。
可惜，事与愿违，一场大乱子打乱了他出京的计划，再下来，前几天都察院的上宪召见，说是内阁李阁老的意思，派韩雍以佥都御史的身份，前往京营各部查看清军勾军一事。
这么一来，他想上任就难了，江西不可能长久缺一个巡抚的缺，看来，这一次想履新是根本没有可能的事，只能暂且留在京城，看看再说了。
为京官，当然也有升职的可能。但韩雍自忖自己人脉足够，心智手腕都颇足一观，当年扫平叶宗留之乱时，他的表现就让大明官场眼前为之一亮，到现在，他还是以“知兵”闻名于文官集团之内。
当然，这也是和他平素自己的吹嘘有关。
平定匪乱，这是他一生的政治资本，而且当年确实是他带兵。虽然后来有人讥评他寡恩擅杀，攻讦他在下属将领提出建议时就悍然杀人……当然，此事也是属实，虽然他后来按那个年轻武官的建议去做了，但无论如何，就在他要建立主帅威权的时候，那厮好死不死的出来唱反调，这，就是致死之由。
杀得那武官，他可不曾有过半点愧疚和后悔的心思。
有了知兵的名声，当然也能有资格专地方之任。可惜，凡事有利有弊，现在有人把他跨出京师的一条腿又给扳了回来……行不得也。
内阁和张佳木渐渐浮上水面的争执，身为中层往高层过度阶段的韩雍自然也听说了。毫无疑问，他自然是得站在内阁这一边。
同年，前辈，后辈，科举关系比真正的血缘关系还要紧密，还要亲热。因为这是真正的绕不开的利益网，守望相助，绝不会背叛，失信，或是出卖。
接到任命，韩雍虽是不满，但也毫无办法可想，只能领命。
到得五月中，这一天早朝当面由内阁请旨任命，然后御前谢恩领命，皇帝也无甚说得，只叫他好生办事，不能因循守旧，贻误国事。
陛辞出来，到了长安右门外时，韩雍刚要去京营驻地，却是被李贤叫住。
“阁老有什么话只管吩咐。”韩雍道：“学生洗耳恭听。”
“唔唔，吩咐，不敢当。”李贤温言道：“这一次是学生做主，请韩大人不必离京，勾留下来，以备非常，所以，还请不必责怪别人，要怪，就请怪学生好了。”
“岂敢”
韩雍没怨气也是假的，但李贤毕竟是科场前辈，而且位列首辅，身份地位都差的太远，当下也只能略一拱手，回答道：“学生不敢有怨望之心，请阁老放心。”
“嗯，能顾全大局最好。”李贤沉吟了一下，又道：“勾清京营兵，原本也无甚说得。但学生要多嘴一句，此时边关尚算安稳，而朝中不安。外稳而内乱，这不是国家长治久安之道。”韩雍亦是如此看法，不过他深知缄言免祸之道，所以虽是赞同李贤所说，但仍然是缄口不语，只等着李贤自己往下说。
“是以，学生以为，京城内凡事要安静。”李贤面露疲惫之色，用手指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忍不住抱怨道：“兵部和内阁已经被闹的焦头烂额，张佳木只顾自己痛快，现在闹的风声沸起，京营从上到下都极不稳，学生真的不知道，他拿什么来安抚被裁撤的京营官兵？”
“阁老的意思是？”
“韩大人为清军御史，也有直言上书的权力，闹的过份了，不妨说话。能周全便周全，也不必逼人太甚。就如说京营兵里占役之事，占役最多的是皇上的陵寝大工，怎么办，能把那三万人调回来？说他们不能再当兵，亦是营建劳作太辛苦了，现在把人一脚踢开，学生以为，太不合适了吧”
“阁老说的极是。”短短时间，韩雍觉得自己立场坚定了：“学生一定阻止太保做的太过份了，如若不然，学生一定封章直奏，把官司一直打到御前。”
“是极，是极”李贤大悦，抚须笑道：“老先生如此公忠体国，且有担当，学生果然没有看错人啊。”
“阁老过奖了。”
“江西一缺，是耽搁了。但也不妨，过一阵子，此事一了，学生给老先生调补一个好缺……大理寺少卿某人似乎就要丁忧了，老先生似乎不必外出，直接履新此任，不知老先生意下如何呢？”
如果李贤上来就开这种条件，韩雍当然会觉得自己被看轻了，以他刚愎的性子，不敢说当场翻脸，但最少也会阴阳怪气一番，心里的不舒服当然也就不必提了。
现在既然说妥了，李贤这种酬功的表现也就很让人觉得舒服了。
少卿虽然不是正堂，但比外放巡抚，少卿一职就便宜许多，而且是大理寺少卿，权责都很重，却又比外放要相宜的多了。
一件事办了，等于五年的资历，这个买卖很做的过了。
当下虽然是大喜，不过韩雍性子刚严稳重，也很冷静，只是拱了拱手，笑道：“一切由阁老安排，学生无可不可，反正为国效力，做什么都无所谓。”
李贤对他的表现也是极为满意，和张佳木直接对抗的人，性子太软弱了是绝对不成的。没有几分刚骨，绝无可能在张佳木这样的重臣面前挺直了腰杆说话。
韩雍不仅有胆，而且够强直，一身傲骨，等闲人都不放在眼中。而且曾经领军，比起什么也不懂的袖手文人书生要更有说服力。
他在心里暗笑：这个人，选的不坏。

第566章 入营
与李贤相揖而别之后，韩雍在五六个侍从仪卫的簇拥下，骑马赶向张佳木所在的一处京营营房驻地。
京营最盛时，没有五十万也差不离，因为就是负责京城防御，所以营房全部修筑在城中，韩雍所去的，是在东城最为广阔，占地达数百亩的一处大校场。这里，原本是五军营的中军大营，五军营亦是当初三大营里人数最多的一个营，在城中有大小两校场，教练四十八卫卒，后改北京为京师，增至七十二卫，永年八年，将七十二卫步骑军分为中军、左右掖、左右哨，称为五军营。
五军营下，又细分为围子手营、幼官舍人营、殚忠营、效义营等营。
五军营极盛时，拥众过三十万，实力庞大，每年还有从河南、山东等来的班操军十六万人，就是靠着这强盛无比的军队，大明太宗五次扫平沙漠，虽然没有逮着蒙古人决战，劳民伤财，但无论如何，当年的兵威极盛，使得蒙古人根本就不敢一战，亦是事实。
今日却是雨打风吹，当年风流已经不复存在了。
所谓的五军营在名册上还有三十万人，但分为“老家”和团营两个部份。
老家里留下来的，全是老弱病残，约摸还有十余万人，这些人，给大户勋戚站班守更，或是做些杂役，要不然，就是无所事事，军饷已经不足谋生，所以自己还需做些营生来自谋生路，不然，恐会饿死。
军心以散，说是还有十余万人，恐怕一旦集合，几万人都不可得了。
况且，当年皇帝出征讨伐也先，把三大营的精壮全部带走，后来一役全折在土木堡，然后于谦守北京城，又把三大营老家里能拉出来当兵的给搜罗出几万人出来，留下来的，恐怕更是爬也爬不动的废人了。
今日张佳木前来沙汰的，当然不是这些等于无用的三大营老家里的老弱病残，今日会聚在大校上的足有两万余官兵，不是老弱病残，却都是当初于谦挑出来的团营精壮。
十年前的精壮，到现在究竟如何，便是韩雍也极为好奇。
到得大校场门前，先入眼的便是成千上百身着锦袍的锦衣卫。
韩雍大为皱眉，不过，也是没有办法。锦衣卫在事变中不仅没有被削弱，而且是更加的强大起来了。
物资倾斜，加上张佳木这个国朝权臣，重臣在背后撑腰，锦衣卫的重建计划在事变后不到十年就开始了。
现在的锦衣卫已经正式分为文武两部分。文职部份人数被削减，整个城中文职分为几个部门，而不是象以前那样，只在各千户所里有一些帮办文墨事物的文书帮办。现在的锦衣卫文职有专门的几个局，全部的文职人员都汇集在其中，各地的分卫亦有总部各局派驻的分局帮办，整个文职系统的人数也是确定下来，五六个文职局连京师带地方，一共有八千余人。
当然，现在除了京师的三千来人之外，京师之外的文职人员还在继续招募之中，毕竟，不是一下子就能把架子搭起来的。
有钱，有权，还需一些时间。
锦衣卫在各地的场地都选择好了，大量的银子拨出去，选址盖房，建训练的校场、箭道，武库，文职和武职并居一处，还有家属居住的区域。
每一个锦衣卫分卫，都将以钳制之势，压制相当大的一个区域。
去掉文职人员，武职人员的数量就更多了。
缇骑的人数将会提升到三万人，这个雄心勃勃的计划一透露出来，就叫很多人都喘不过气来。纯粹的骑兵队伍，大明边军在极盛时有超过十万人，现在估算，最多也就几万人的骑兵，至于精锐，那可真说不准了。
万历年间，因军功在百年间唯一封伯爵的李成梁，就是靠着贪污军饷养活了几万人的精锐骑兵，然后用这些骑兵不停的立下战功，辽镇因之而成为当时大明最强大的军镇，为明朝东北和内蒙方向保住了几十年的太平。
现在的张佳木，在权势和金钱上比李成梁要强过许多，他的缇骑计划，当然更有可能实现。对这一点而言，感受到威胁的尚且不是那些骚扰大明边境的北虏，相反，却是和张佳木一起位列朝纲之中的文官们。
这真是绝大的讽刺。
至于缇骑之外的武职锦衣卫，按照计划将扩充到十万人以上。
光是京师，内卫就要扩充到三万人以上，至于保密局的扩充则主要在外省进行，初步的人数计划，则也是在五万人以上。
现在京城之中，已经招了数千人入锦衣卫自己的营房和校场开始入职训练，在很多有心人的眼里和耳朵里，锦衣卫训练的声响是多么的叫人心悸，害怕。
现在京营校场之外，居然是大量的锦衣卫在戒备，站班，警卫，韩雍一看，心中自然已经是极为不是滋味了。
“这将如何得了？”
他在心中默默想道：“京营尽付此人，锦衣卫在京城有五六万人，再加上数万人的幼军……唉，但愿国家尽快恢复元气，不能将国柄尽付于此一人之手啊”
带着这种担忧，韩雍面无表情的到达辕门。
内里已经早就开始挑选甄别，在守门的锦衣卫军官通报之后，里头传下话来：“太保请韩大人即刻就进去。”
虽未有大官来迎，不过态度还算是叫韩雍能接受。当下略整了一下衣冠，便在锦衣卫中军官的导引之下，骑马昂然直入。
人一满万，真真是无边无际。从辕门往里初看时还不觉得怎么样，越往里头去，将旗和军旗就越多，虽不是遮天蔽日，但也是迎风招展，叫人看的眼花缭乱，一般的人，根本分不清是什么旗帜。
韩雍是带过兵的人，一眼看过就知道，什么是游击旗、参将旗、副将旗、什么是信号旗、什么是豹尾旗，当然，最要紧的还是竖立在校场中央的写着“三军司命”字样的丈六高的总兵官大旗。
一路向着总兵旗下过去，那里当然也就是阅兵台的所在，看向两边，韩雍倒也觉得满意。刀明枪亮，铠甲鲜亮鲜明，人皆站立笔直，昂然受阅的样子，见之便知道是精锐中的精锐。
京营兵马虽然十余年没有出战，但毕竟是经历过土木之变和京城防御战，所以看起来还蛮象个样子。
到了将台，总兵旗自然是范广。这个老将已经五十出头，在辽东立下了赫赫战功，在也先打到北京城下时，他和石亨一起出城御敌，凭着弓马骑射的超强本领，也凭着爱兵如子的将帅风范，在京城一役时立下过汗马功劳。
接着八年的京营副总兵，更是清廉勤慎，因为他，石亨也很受掣肘，有不少事都不能自专而行，若不是此人，于谦要按住蠢蠢欲动的石亨，也就真的是太为难了。
天顺复辟，若不是张佳木，此人恐怕也早就被石亨所害，活不到今天了。
现在看来，京营之中能镇的住，威望够，能力也够，文武双方都能接受的总兵官人选，怕也只有此人一人了。
郭登能力倒是够，但人脉太差。孙继宗人脉倒是够，但能力威望又太差了。
算来算去，此人倒真的是最适合的人选。
有念于此，韩雍也是默然心惊，张佳木的政治折冲的本领，还有这种用人之道，藏人数年再用之的隐忍，哪一条都叫人觉得心术深如大海，真叫人胆战心惊。
“御史来了，请，请上来。”
范广远远看到韩雍，他倒也知道此人，当年叶宗留之乱险有扩大之忧，还好此人手腕心智都很强劲，带兵的本事也很了得，短短时间，指挥数万官兵把叶宗留之乱给平定了。
此经一役，韩雍也算是进入了武官们的视野。毕竟，京营还是武臣们统领，但外省已经是以文官为主了。
“谢过总兵官。”
范广已经授给侯爵，位高权重，不是韩雍一个四品文官可以分庭抗礼的。所以，韩雍只能拿出对李贤都没有的郑重的态度，给范广恭谨的行礼。
这种地位上的差距和文武的分别，令得韩雍心情不快，眼前情形，真的是叫他极外的不欢喜，也是格外的压抑。
上台之后，自然一眼就瞧到了站在范广身侧的张佳木。
对张佳木，韩雍和普通的文官一样，怕多于敬，畏惧多于尊重，当下既然见了，自然也不敢拿大，上前几步，躬身道：“下官见过太保。”
“御史也是奉圣意而来，就不必多礼了。”张佳木的态度一如既往的温和平静，似乎多大的事也不会使他动容。
一个武官，有这种温润如玉的态度，叫人觉得如沐春风，但越是这样，身在他身边的文官却是越发的害怕。
“是，下官来给太保添乱了。”韩雍努力的想讲一个笑话，不过自己也觉得和好笑太不沾边，说完之后，便是自己板着脸站到了一边。
“嗯，今天怕是要有乱子瞧了。”张佳木不以为意，用很随意的口吻向着他道：“韩大人来的真好，这一次本官就请韩大人好好瞧一场大热闹。”

第567章 清军
他这么一说，韩雍却是心头一紧。
看来，李贤所谓的息事宁人，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想法，在这里想实施是难了。他有心想顶回去，但事情还没有开始，自己就和太保钦差公然顶牛，一个四品文官，只怕张佳木立刻就能叫人拿大棒把自己赶出去。
这样做事鲁莽，李贤是护不住他的，就算是别的文官，也会缄口不言。
何必自取其辱？
当下便只是含糊不清的一笑，心里打定主意：且看看再说。
张佳木却没功夫理会韩雍的小小心思，他只是看向范广，笑问道：“怎样？不妨按我的办法开始吧？”
“不妨一试。”范广皱一皱眉，道：“虽然有些对下头人太苛了。”
“总兵官，此时尚且还是心慈手软的时候么？”
看来两人已经有过争执，张佳木虽然是含笑反驳，但语气却是坚定无比。看来，这一次清军勾军，范广也不愿做的太狠，毕竟年纪老迈，倒没有年轻时的锐气了。
况且，他毕竟为京营副总兵十年，京营团营又是他和于谦一手创立，现在张佳木要做的却是把以前的老团营一律推翻，从心理和感情上来说，接受不了，也是无可厚非。
和范广短暂勾通之后，张佳木便向着侍立在一边的刘勇点了点头，刘勇会意，再下来叫了几个副手，然后便传下令去。
将令一下，场中京营官兵无不愕然。
倒也简单，不必排阵，也不必射箭，更加不必演武。至于神机营的人，也不必现场演放火炮火铳等火器。
京营拱卫京师，是皇朝安全的根本所在，所以这几十年来，时不时的就会有御史奉命下来清军，或是派某个公侯伯下来校阅点检。
至于皇帝亲自大阅，也不是没有过。
当年他们这些人的前辈，随皇帝数次出征，除了北伐沙漠，就是南征安南，京营为这个王朝的长治久安，也是颇立了一些功劳。
但张佳木却不似以往看操校阅的大员那样，叫兵士演长蛇阵，梅花阵，或是三才八卦阵等阵法，也不叫人射箭骑射，相反，这些复杂的玩意一律免了，却是叫人抬了几十代米来，每袋正好是一百斤。
命令也简单，从将台这里，把这一袋米搬到辕门，然后折返回来，就算是合格了。
从校阅用的将台到辕门约有一里多地，一百来斤的重物，按眼前这些汉子的体格来说，应该是可以胜任愉快。
范广不大乐意，却是深知内情。便是韩雍，听到这么校阅点检法，也是猛然一惊。他们都是实在带过兵的人，京营的虚实规矩当然都知道，张佳木这么试法，能有几成合格的，这，当真是要存疑不问了。
团营制度，设总兵官一人，底下设都督、号头官、都指挥、把总、领队，营队等诸官，一营一万人，十团营十万人。
当初就是靠的团营，于谦稳住了京城民心军心，十万虎贲，外镇不法，内定民心，而十年时间下来，于谦已经在杭州养老，副总兵官范广被推上前台，眼前的虎贲之士，却是要面临一个新的考验了。
接到军令，在场的被征调来的两团营的都督以下，营队以上的武官，俱是面面厮觑，不知道如何是好。
原本准备好的东西，却是用不上了。
有个把总武官有急智，当下便道：“他要看背米，就叫一队人出来就是。反正是预先……”
“不必再说。”有个都指挥打断了把总的话，点头道：“就把甲字一队给调出来好了，太保要看，就看得了。”
这么一说，当然就定了下来。
十团营有都督一人，号头官一人，都指挥五人，把总十人，领队一百，管队二百，这一次校阅的是两个团营，都督原本是孙继宗和吴谨二人。
现在要重新再编，都督当然是全罢弃不用，而且，团营之中原本的都指挥到号头官、把总一级的武官，不知道被捕拿了多少，现在这两个被调来的团营，算是武官编制较为齐备的两个营，要不然的话，连校阅排队也是难了。
这两个营，自然也是范广原本班底势力较强的两营，张佳木的考较方法范广不大赞同，其因亦就在此了。
上头一说，下头自然出来一队官兵。不用看，也知道是精锐，气宇轩昂的样子，高大健壮的身形，一看便知道是孔武有力，训练有素的强兵。
待这一队人出来，上头有号头官传下话来，太保传见第一队的京营官兵。
“这又是闹什么妖？”带队出来的管队已经吓的面无人色，便是把总和都指挥二人，也是大为紧张。
曹石变乱，成全的就是张佳木的威名。这些军官，哪一个不记得那两夜锦衣卫和幼军拿捕京营军官时的情形？
多少营官，连被审问的机会也没有，就地擒拿斩首，大好头颅，就那么悬于营门或是坊市之间，多少武官被抓回锦衣卫，到现在生死尚且不知，还不知道在诏狱里受了多少苦楚。
前车覆辙犹在，张佳木就在眼前，各人怎么敢不害怕。
待营兵们上来，每百斤一袋的米当然在将台下摆好了，张佳木看一看，却是不急着叫人背米，只是招手叫上来一个汉子，问道：“叫什么名字？”
“回太保的话。”那军汉说话时涨的满头大汗，不过好歹言语清楚的答道：“小人叫蒋勇。”
“你是哪个都指挥下，哪个卫的，祖上何时来的京城？”
“这……”
蒋安瞠目结舌，却是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
“你在营中，你的管队是谁，领队官是谁，你身边的这些伙伴同僚，又都是叫什么？”见他迟疑，张佳木大怒，喝道：“快讲”
以他的官职威势，哪里需要这么大喝？蒋勇早就吓的傻了，被这么一喝，当场便跪在地下，在他身后，一队官兵也是全部跪下，俱是冷汗淋漓而面色如纸。
而在这一队营兵之侧，都指挥以下，所有的武官也是全部跪下，俱是面色如土，虽然连连叩头，却是一句讨饶的话也不敢说。
“营中积弊甚多，本官也是大约知道。”张佳木冷笑一声，环顾左右，道：“象老家那边，占役虚冒甚至死了十几年的人还在册，为什么？只要能贿赂营官，就能继续领饷，自己领一半，给营官一半，大家都落好处。老家说是还有十几二十万人，我看，能出来三五万人，就算是烧香拜佛了”
“至于你们。”张佳木又接着训斥道：“吃空额也没有什么，平时连兵也不练了，你们当上官的都不把练兵放在心上，底下的营兵如何能把这件事当正事？须知，练兵最苦，甚至有愿打仗出兵，也不愿日常训练的。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就是要有一股子出力吃苦的劲头，不然，打的甚兵，打的甚仗？现在本官来校阅，你们便雇佣或是抽调好手，分别成队，一旦需要练习马术，射箭，就把他们给推出来，今日本官决意考较体力，你们居然还敢这么胡闹糊弄，我来问你们，现在叫你们整队出兵，战场上刀枪相加，你们没有武艺，没有体力，将官们不学兵书，不亲士兵，上得战阵，谁能得胜，又有谁来保住你们的性命至于兵士，听着官长糊弄，自己却也把武艺当一回事，平时喝酒赌钱，或是闲坐无事，从不知练武打熬身体，须知性命却是你自己的，不习刀枪，不懂箭术，连跑也跑不得，走也走不动，当兵吃粮，哪有这般容易？到你真的卖命时，沙场上刀枪无眼，那时候后悔，却是晚了”
这一番训练，当然是掷地有声，虽然长篇大论，却是没有一句官话套话。说完之后，他却是不看那些被训的灰头土脸的军官，也不理会那些面露深思的军士，只是挥一挥手，叫这些冒名顶替的假营兵站到一边，接着便又声色严峻的令道：“每五十人为一队，快”
……
张佳木在京营校场的事，很快便传遍了九城。
每五十营兵为一队，扛负米袋奔行来回，这种简单有效的办法，却是淘汰了接近五千的京营官兵。
韩雍自始自终，连一句说话的机会也是没有。
张佳木一开始便警告他，说话可以，但不是现在。韩雍并非蠢材，当场便明白过来，于是缄口不语，一直到校阅结束。
他倒也尽职，看看时间，并没有回自己住处，却是一直到李贤家中求见。
一听他来，李贤便立刻传见，听了韩雍的话，李贤便皱眉道：“这么说，他是要用这种法子淘汰京营中不合格的军士？”
“是的。”韩雍苦笑道：“连背一袋米也办不到的事，似乎淘汰了也不为过？便是皇上听说了此事，怕也是赞同他的多。”
“可这些人，未必倒是一无是处。”李贤倒也不完全出于党争，只是皱眉道：“可能是来回奔波占役，把他们的体力也耗的差不离了。你想，去挖两年的皇陵，或是修城，吃的又不好，哪里就能还如此健壮？把人全撵走了，京中大乱，却是如何是好？”

第568章 对坐
“阁老，学生以为，乱一些也好。”
“这……”
“张佳木似乎说过，不乱不定，不损不益，不破不立……说的还是有些道理的。”
李贤捻住自己下巴上的胡须，脸上神情也是阴晴不定，半响过后，才道：“且看看再说。此人做事向来是滴水不漏，想逮他的岔子，却也是极难。”
“是，学生不过是说说罢了。”
“对了。”李贤有点对眼前人刮目相看的意思，想了想，问道：“最近，想调年富或赵荣离任，老先生以为有机会否？”
“这，怕是难吧。”韩雍神情淡然，心中却甚是欢喜。
李贤拿这种隐秘大事来问询他的意见，显然，也是把自己当成可共机密大事的政治密友来相对。
“确实是难，然而，老先生有什么见解，不妨直言相告。”
两人相处静室，彼此对坐，眼前都有一小几，上置清茶一碗，除了墙壁上挂着的字画还足堪一观，还有两人中间冒着香烟气烟的博山炉外，这陋室中就再无长物了。
一国首辅，清廉寒俭至此，就算是天顺年间士风尚且没有败坏到成化年间那么的不可收拾，在此时看来，也是弥足珍贵了。
而李贤年不过中年，身体亦未发福，原本应该是健康红润的脸色，此时却是容颜枯槁，额角上也隐约露出白发来。
尽管在宦海沉浮至今，而且也历经了外放等诸多的考验使得韩雍已经成为一个完全利已的功利主义者……但这并没有妨碍他在这一瞬间被李贤感动了。
“相国真的是一心用在社稷上啊……”虽然略带一点嘲讽，但韩雍还是认真想了想，半天过后，才摇着头道：“阁老，现在以张佳木的权势，吾辈和他硬碰，不能说是自寻死路，但亦是无取胜之机。”
“那么，就由得他了？”李贤甚是苦恼，清理京营，显然还只是张佳木的第一步。通过一些情报来源，李贤已经知道，张佳木下一步的动作很多，不少都是事关国体的大变动。
一个武官，现在执掌大权已经叫文臣们很不服气了，如果一步接一步的挑战文官们的底线，很容易就造成更大的裂痕和文武对立。
现在好不容易的一点安定局面，也会很容易的失去。
一切当然是在萌芽状态就解决掉最好，不然，事倍功伴，岂不是过后更加的后悔？正面对抗，当然不如叫张佳木自己偃旗息鼓的好。
退一万步，从公心来说，李贤也觉得张佳木的那套行不动。治大国如烹小鲜，象他那样乱搞，只能激怒京营官兵。
而且，钱粮是好不容易收集来的，是多少细民百姓的辛苦心血，也不能由得他随便的动用，就这一点来说，李贤打算争到底。
以他的人脉威望，下定决心，亦非全无可能获胜。
最少，在皇室和勋戚亲臣之间，甚至是武官中间，他的威望资历都是够了。有的时候，一些都督指挥也要给他几分薄面，并不是说张佳木就能一手遮天。
“那倒也不至于。”几番语言折冲，韩雍了解到李贤的决心不会改变，心中也是大定。立场决定了做法，他不再犹豫了：“阁老，明着调开这两人，摆明了是给张某人过不去。他在内阁无人，六部只此二人，其余各部寺都无人……哦，太常寺卿张泽与此人有同宗之宜，似乎走的近些，不过，也不妨事。但阁老试想，他人就这几个，要是硬来搬开，岂不是就要有决裂之势？”
“是的，是的老先生所言极了，学生所苦恼的，也正是此点。”
“所以不妨用掺沙子一法来阴夺其权，半年一年之后，使赵、年两尚书无权，或是无趣自请解职，或是致仕，或是调职，总之，事情就能迎刃而解了。”
“掺沙子”
“还请老先生详解？”
“部堂虽然是一部之尊，但下属如果并不怎么听令，那，可就是难说的很了。”
李贤是何等人，一听就明白过来了。当下只死死盯住韩雍，半响过后，才是哈哈大笑，仰首叉腰，笑道：“果然妙极，真真是妙极，吾得之矣，得之矣。”
韩雍确实也是天顺到成化朝的重臣，一出手便非等闲。这样允文允武，能治民理政，也能上马征战的文官，确实是这个书生集团里的佼佼者。
比起那些只知道死背经书，好不容易十年二十年苦读才能中举中式，连唐宗宋祖也不知道的真正的书呆子，如李贤韩雍之流，确实有他们的过人之处。
一味的觉得文官一无是处，倒也并不公平。
定下此计，李贤确实觉得一身轻松。
他虽然是内阁首辅，但对六部没有直接的管辖权，所以对兵部和户部这两个极为重要的部落在张佳木之手极尽不安，却也是没有什么办法。
毕竟他不能直接下令给赵荣或年富，纵下了令，人家抗回来，也是无法可想。
但韩雍等于是给他另外的一个启发，李贤是聪明人，一听之下就懂了，懂了就知道如何去做，自然，也就是极为欣喜了。
“不知道老先生有没有什么人选推荐？”李贤决定投桃报李，笑问道：“不妨说出来参详一下。”
“哦，倒是有两人，敢称说于阁老之前。”
韩雍原本不欲多事，不过转念一想，此事风险极大，自己颇有几个将来的对手，可能对仕途升迁很有阻碍，不如此时举荐。
成功了，自然是自己的举荐大功，将来落好大的人情。
失败了也好，举朝之中，文武双全，又魄力敢杀人的文官，恐怕也就是自己和那几人。将来专地方面之任，实在是潜在的对手。
韩雍判断，将来在宁夏、甘肃、延绥等地，因为蒙古人连连入寇河套，将来必会有发生大战的可能。按制，当派侯伯为总后官，但也会派文官提督军务，以为高级监军。
或者直接就派文官领军，到时候，岂不就是他的天下？
李贤倒着实没想到韩雍在短短瞬间心思就有这么多，而且这盘阴毒狠辣。此时他心情大好，看着韩雍笑道：“永熙兄不妨直言，弟洗耳恭听。”
韩雍本人的前程必定是光明远大，而李贤再卖他一个人情，提拔他举荐的人，等于是帮韩雍建立自己为高官前的人脉。
为官者，人脉比什么都重要。不少聪明绝顶的人总是看不透这一点，以为可以凭自己一已之力包打天下，结果失道寡助，最终身败名裂。
韩雍自然不敢如此骄狂，先提了两三个确实私交尚可的朋友，最后才一咬牙，道：“右通政王越，素称知兵，户部主事余子俊，谦和恬淡，安然自适，但论及地方钱谷、刑律、人情，则无有不精通者。”
“哦，这两人，学生知道”适才韩雍举荐的时候，李贤只是面露微笑，静静的听着。而韩雍说起这两人时，李贤却是霍然张目，点头道：“此二人确实是人杰，学生得之矣。”
举荐的时候，韩雍就不怎么安好心。
他可是正统七年的进士，到现在也不过就是四品官。可王越才是景泰二年的出身，现在已经是声名显赫的正四品右通政了。
虽说通使司是闲曹闲官，根本没什么事可做，但品阶在此，一转就可以升任正三品的侍郎，升两级，也算不上是怎么样的超迁。
至于余子俊，现在是六品主事，李贤这个内阁首辅一垂青，先升员外，再转郎中，都是很便当的事。
这么一来，真真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他心中后悔，脸上却一无表情，一副出于公心的模样。唯今之计，倒也只能盼着王越等人办事不利，狠狠的载一跤才好。
“这几人，学生都记下来了。”李贤笑吟吟的，心情显是大好，他悠然看向室中壁上悬挂的字画，笑道：“这副卧虎图，还是杨文贞公当年在时画了赐给学生的，一晃，二十余年矣。”
李贤在宣德年间考中进士，授吏部主事，杨士奇当年在内阁为大学士，是辅政老臣，不知道怎么赏识李贤，赐了这么一副画给他。
韩雍心中嫉妒，嘴里却道：“文贞公政务闲暇，还能画这么一笔好画，后学未进，想起先贤来，真是惭愧的紧了。”
“呵呵，这也是学生当年苦求来的。”李贤悠然而笑，半响过后，才道：“当年学生小子求问文贞公进身之道，文贞公倒也没有怪学生冒昧，画了此图见赐，然后说，凡事需藏起爪牙，收敛锋芒，不急不燥，以诚心待人，以虚心束已，时间长久，则自然无往而不利……”
韩雍初时不知他话意，只是板着脸静听，后来才听出一些端倪来，因接口道：“现在张某人锋芒太露，太过急燥，恐怕非长久之道。”
“是了”李贤的脸上也露出赞赏之色，不过，他的身份倒也不能说太多太直白了，当下只是把一块香填入香炉之中，悠然道：“且再看吧，看看再说”

第569章 推手
一群文臣私下里计较，做着打算，张佳木却并没有停下他整顿京营的脚步。
从五月中正式开始动作，整整两个来月的时间，他就是泡在京营的大小校场，当然，还有所谓的“老家”和诸多营房之中。
除了原本的三大营，十团营，还有四卫勇营等几个军官，触角一直伸到刘用诚那里。只是这个老太监奸狡如狐，根本不上当，所以暂且却是拿此人没有办法。
诸事却是办的极为顺手。
几个月下来，锦衣卫充实文武的动作极大，京师里各局的文职人员已经全部招齐满编，几个锦衣卫学校也全部满员，第一批的吏员学校早就毕业了，第二批的学员足招了过千人，虽然条件苛刻，但现在京师各地和近畿各地的生员已经知道，加入锦衣卫前程广大，倒也不一定全部是在科举这一条路上，所以愿意报名的人极多。
倒是生员们也要射箭，习武，身体还要考较力气什么的，这给不少只会读书的书呆子们设立了不小的障碍。
这几个月，到处都能瞧着生员们佩着剑，到处拜师习武的场景，骑马赶路之时，原本瘦弱不堪的书生们佩剑攒行，倒也颇有点英姿飒爽的味道出来了。
这般情形，令得锦衣卫上下大为提气。
但城中亦有传言，锦衣卫根本用不了这么多文职，将来少不得要裁撤，要么就是以文转武，这些传言出来后，也算是给锦衣卫招募文员降了温。
文员降温，招募武职锦衣卫却是无比的顺当。
京城内外，原本就有七十二卫数十万京营兵的京营世家，大明就是这样，一人为军户，世代为军。
到现在，垂百年之下，虽然不少军户实际上已经并不应差点卯，也不入营，但祖上好歹是当军人出身，家中总有一些刀枪棍棒，也知道如何打熬身体，比起普通的百户人家是要强过很多。
这么一来，人手招募就从容的多了。况且，直隶、山东、河南一带，尚武之风犹存，特别是直隶，也就是后世河北一省，到处都有结习武的乡民，招募几万武职人员，根本就河北一省都够了。
何况京城里还有一万多户的武官世家。
锦衣卫的武职待遇优厚，入职就发两身锦袍，布匹、鞋、刀，还有一些小物件，训练合格之后就发。每月有粮可领，还有一千文最少的月俸可领，这般待遇，比起那些刀头舔血的边军来也不差了。
要知道，这些年边境就算是真的太平，一年总有蒙古部落来骚扰几回，不要说千军万马了，过百匹马在一起奔驰的场面，恐怕身处内地安享太平的人根本想也想不到，那势若奔雷的声威，那些彪悍难制的北虏鞑骑，边军将士年年备边御敌，真的是拿命来拼。
就是这样，粮饷很少有足额发放或是不拖欠的时候。一个延绥招募的边军，安家银子是五两，然后一个月二两银子，但都是不足纹或是少发，欠发，吃食也只寻常，坏的年景，吃食也困难。
这还是大明盛世的时候，到了大明中叶之后，延绥固原甘肃一带的边军就没有吃饱的时候，更不要提按月发饷，他们被逼卖儿卖女，就是这样，也还是为大明一直稳守边防，叫那些骚鞑子根本不能越雷池一步。
锦衣卫的武职虽然不会怎么轻松，训练更如地狱一般的辛苦恐怖，但论说起来，好歹不需要出兵放马的血汗厮杀，待遇还这般优厚，因为招的人多，表现良好者可以直接就做小旗，总旗，成了武官之后，月俸多可至十石粮，还有银子可领，那就更加的得意，甚至是光宗耀祖了。
如此这般，锦衣卫到了六月初就招齐了十万武职，在京师和直隶、山东、河南等地都有大量的营房校场建了起来。
因为有监视各地驻军，还要侦刺不法，缉拿奸党的任务，所以锦衣卫全部驻守于各城之中。
在一开始，各地多出这些穿着锦袍，或是飞鱼、麒麟的正牌锦衣卫武官，各地士绅百姓都是心不自安。
当初王振用事，锦衣卫指挥马顺依附之，在那段时间，锦衣卫权势大张，四处扩张，当然，勒索骚扰士绅百姓，拷掠商人，马顺掌权的年间，锦衣卫的人可没少干。
象什么把人家小孩绑起来熬油，逼迫人把家中钱财全部拿出来的勾当，在正统年间，锦衣卫不少人都干的挺拿手。
后来张佳木掌权后，也不是没有人想把这业务给重新捡起来，当然，这么想的人多半自己都先被点灯熬油就是了。
在马顺掌权的那几年，外地的人看到有穿锦衣，骑高头大马，并且操京师口音的人过来，就都吓的腿肚子转筋，到现在，阴影也不曾真正散去。
张佳木上台之初，大量收缩锦衣卫在外的驻所，时隔两年，却又大张旗鼓的重建，这也叫不少人觉得诧异和不解。
其实倒也简单，当时的张佳木不能真正掌控一切，所以要收缩。
而现在张佳木已经能够掌握国柄，锦衣卫份内的权力，更是没有人敢和他对抗，此时扩张，自然也是正合其时。
时值六月。
一大清早，张府就出来大批人流，在过百骑士的簇拥下，三十余辆大车依次逶迤而出，经崇文门，向着广渠门方向而去。
一年中最热的天气，大约就是在这一段时间了。烈火融金，天上的太阳炽热无比，不停的向人间洒着热浪，道路两边的树叶都被晒的无精打采，蔫蔫的垂落下来。狗儿也伏在荫凉处，就算看到陌生人也不肯叫了，空气都似乎是粘稠般的胶质，热的叫人似乎是在滚烫的热汤里挣扎一样，热到极处，就恨不得把身上的一身皮给揭了去，这才舒服。
除了知了，怕是没有任何人间的生灵在这样的天气里能安闲自在。
天气如此炎热，却也是农民一年中最忙的几天之一了。换在南方，半个月前麦收就结束了，在京城这里，麦收比南边要稍晚一些，到这个时候，从开镰收割到洒场脱粒，再到晒场收藏储存，好不容易，人人都累脱了几层皮，就算这样，也还是有不少地方没有彻底收尾结束。
农民之苦，大约就在这十几二十天内，不眠不休的辛苦劳作了。
张佳木这阵子极为辛苦，而城外张家的田地也是收割完成，也在计算收成和储藏大量的粮食，正好，可以出城来看看。
最近户部赵荣的差事接连办的有些阻碍，几个新上任履新的侍郎和郎中都对赵荣阴奉阳违，户部大量的存粮勒着不调出来，新粮在江南和各地没有调入京师，北方的土地收成低，向来就勉强只能自给自足，想供应京师和北方的过百万大军则绝无可能。
借着这个借口，户部一群管仓储的小官儿勒着粮食不放，现在锦衣卫就有十几万人，还有京师几十万在册的驻军，文武官员也有好几万人，这粮食的供应压力，确实不小。
但一边是户部叫着没粮，一边却又是大粮商忙着囤积粮食，往年这时候，因为麦收上来，百姓急着卖粮换钱，一则是用来交赋税，应徭役，二则是要赎回去年冬天典当出去的东西。所以，往年这时候粮食一石最多是四两银子，而更多时，粮商是用比这个还低的价格把粮食收到手中，再倒手贩卖。
今年似乎是有人在暗中操纵，户部不放，粮商不出，市面上人心浮动不说，文武官员的抱怨可以不理，但如果数十万驻军，还有那些新招募的锦衣卫的军心也不稳的话，那可就是一件足以动摇张佳木地位的大事了。
权臣掌握权力，并不非一朝一夕的事，绝没有想象的那么容易。
犹如逆水行舟，更多的时候，是用一种“势”叫人害怕和依附。一旦势被人破了，更多人会觉得眼前这老虎也没有那么可怕，似乎是用纸扎出来。
人心一变，那可就是不可收拾了。
这个当口，张佳木不在城中坐镇，反而选择出城，车马一动，京城中就有不少人收到消息，甚至，在张府车马浩浩荡荡出城的时候，城门附近居然有不少人伸头探脑的窥探着。
“大人。”李成佳骑马护卫在张佳木身边，因问道：“要不要属下带人，把这些家伙全部给拿下查问？”
“不必，这里头有不少老朋友，老熟人的部下，抓了，不是伤和气？”
因见李成桂不解，张佳木只笑道：“这些事情你还不懂，不必问那么许多。他们这些人，都是些墙头草，逼的紧了，他自己就先倒过去了。咱们何必催他们倒？”
“是这样”李成桂恍然大悟的样子，点头道：“震之以静，不必给人口实。”
“是了。”张佳木点一点头，就不再说话了。
虽然不曾明确，但最近京城官场和民间的一些变化，背后的推手是谁，一望可知。不得不说，对方的棋下的很漂亮，用这种太极云手的办法，推的自己甚是难受。
这就是文官的本事和功夫，水滴穿石，水磨功夫，不和自己正面斗，但就这么推来推去，生生就能把人推的郁闷吐血。

第570章 商机
局面不怎么明朗，那些有心人多关注一些，也是不足为怪。
张佳木估计，和文官们的斗争可不比是曹石之流，那些太监武官，诛之就是。他们的势力就是表面上的那些，了不起多诛连一些，多抓一些，宁枉勿纵就是了。
可文官不同，这是一个超级庞大的团体，从政治势力来说，并不怎么强大，甚至是软弱。但在它身后，则是两千年来的法统人心。
前元是多么残暴和强大的武力，就是因为没有收服汉人的文官，结果如何？不满百年就灰溜溜的走人了。
现在张佳木眼前的难题，也绝不是挥刀就斩那么简单。
斩几人易，斩数百人都容易，可他不能把规则给斩了。要么自己够力量重建一个新规则，要么，就得曲从于老规则之下，等自己的力量足够大了再说。
现在他已经是侯爵驸马，官拜太保，出巡时的场面可也是真不小了。光是锦衣卫的直卫就有一百余人，全部是高大健壮，而且经验丰富的汉子，一个个全部都是特别赏赐的飞鱼服，配上鸾带，绣春刀，当真是华美漂亮，又兼威风凛凛。
当然，忠心更是头一份的，这些汉子，十之八九都经历过生死搏杀，在曹石之变里脱颖而出的豪杰之士，要知道，张佳木的直卫也是内卫编制，一百二十人的直卫部队，任何一个都是小旗官的身份，而且，从这里出去，无形之中就是带刀侍卫一般，就算不能狐假虎威，可也叫人觉得脸上有光，和人说话时，胸膛也敢挺的高些。
这便是人之常情，倒也不足为怪了。
除了分在前后左右戒备的直卫们，就是张府自己的马车。大大小小，一共有三十余辆，均是华幄翠盖，徐氏太夫人，府中小姐，当然，重庆公主这三人，都是一人一辆，剩下张福等有年纪不便骑马的管事，也是坐了几辆车，再有，便是那些服侍的丫头和管家婆子们，跟来好几十人，五六人一车，也是坐了十来辆。
再来，便是年锡之等人，长途行走，骑马对这几个书生实在是太为难了，也是一人一车，加在一起，也就组成了一个浩浩荡荡的车队。
在当时来说，坐车出行还是大明贵戚的主流，毕竟，以人为轿，在宋时就被儒士书生们批评过，稍有些智识的，都不喜欢坐人抬的轿子。
可舒服却是挡不住的主流，大明天顺到成化年间，正好是士风转变的关键，从穿着，到家居饮宴，甚至是家俱，古董摆设，当然还有出行的工具，都是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变化。
由唐至宋，算是汉人的一大变化，由宋至明，更是又一大变。
当然，最大的变化还是由明至清。
在城中时，马车尚且算舒服，但出城不久，随着道路情形变坏，车辆自然也是颠簸起来。
好在各人也是习惯了，明人所坐的均是双马或单马拉的车，也就是俗称的后档车，双马双轮，车身不大，但很笨重，由于系统科学理论的严重缺乏，加上隔两百年的一次大战乱，中国制造业的技术，除了少量在发展，比如坊织，别的工业，包括制作武器，铠甲，基本上都是在退步之中。
唐人的铠甲和武器，宋人就造不出来，明朝就差的更远了。
至于马车，两千年下没有任何的变化和改进，象欧洲那样的四轮马车，还有前轮制动系统，减震系统，都是在历史上的中国没有出现过。
这可能也是明清之际人力轿子大行其道的原因之一，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忍受在恶劣的道路条件下乘车的辛苦。
提起道路，也是一笔烂账，以张佳木现在的能力，想调度大江南北所有的官员一起来统筹修路，却也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就是京师内外的道路，除了城内的锦衣卫出资一部份，已经在改善沟渠和道路条件之外，别的也是一概没有办法可想。回想起唐朝时长安的规划，盛唐时的街道宽广清洁，两边植有树木，有明沟暗沟，在防火，卫生等诸多方面，八百年前的老祖宗还甩了后人一百条街，这真是叫人欲哭无泪了。
“驸马，驸马，公主叫您过去。”
张佳木出神的这一小会儿，两个会骑马的女官打马过来，连声叫喊。
叫了几声没见他答应，声音不免是大了一些。这么一来，旅途无聊的众人都是伸出头来看，见是公主找驸马，于是都又似笑非笑，把头缩了回去。
年锡之身体远不如众人，坐在马车里颠簸的很，虽然也是把头伸出来，但瞧热闹的心思少，透气的功用显然是多一些。
“好，好。”张佳木也是老大的不好意思，脸居然难得的一红。
一边的直卫们都把脸憋的通红，想笑，但都是不敢。要是曹翼在，恐怕他们胆子还大一些，李成桂到底是从下头刚提上来，所以效力的心正热切，等闲也不敢和张佳木说笑，所以直卫无形中规矩大了不少，不象以前，老直卫们都敢和张佳木有说有笑的。
这些人都是在听着张佳木的传说进来的，时间有的根本就很短，见着这位太保大人，除了早晨打拳，从早到晚就一直是忙于公务。
吃饭，很随意，从来不讲究菜式，口味也很不挑剔。当然，他们不知道张佳木是吃惯了味精的人，这年头的菜讲究的厨子都是精心调制，不比后来的味道强一百倍？所以随便上来，反正吃着都不错。
穿衣，更是无所谓，和公主成婚之前，经常自己一身青蓝箭衣就出门，浑然没有锦衣卫堂上官的威风杀气。要知道，以张佳木的身份，什么蟒袍曳撒、麒麟服、飞鱼服、斗牛服，哪一身皇帝没赏？
一般的图案，百姓和官员都不能用的，张佳木这样身份的却是可以随便挑着用，选着用。而他却是从来不讲究穿着，能御寒遮阳，便已经足够。
至于什么听戏，看杂耍，更是没有那功夫。
唯一的乐趣，大约就是和直卫们约了晚上有空闲的时候，下棋，打马吊，一次输赢不过百来个铜子，却也是赌的兴致勃勃，格外投入。
这样的上司，自然而然的，短短时间就博得了众人的爱戴和发自内心的尊敬。
只是，这种尊敬还带着一些距离，毕竟，张佳木的表现也太象一个圣人，而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以他的权势地位，再加上这些清寒严俭的作风，还有是那么年轻的年纪，怎么能不叫人敬畏有加，而且，畏更多过敬？
现在看来，倒也就是一个寻常的新郎倌的样子，在笑或不笑挣扎的时候，张佳木那种原本刚严硬朗的形象，渐渐也模糊了很多。
策马到得公主的车前，撩开车窗的挡帘，看着俏颜如花的公主，张佳木笑道：“怎么啦？”
毕竟是新成婚的小夫妻，政治上的分歧使得他们冷淡了几天，不过时间长久了，彼此却仍然找到了相处之道。
公主不语及政务，张佳木回家后也只是一个平常丈夫。
这么一来，情感自然而然的就炽热起来，毕竟都是少年男女，张佳木前生感情已经不知道忘到哪里去了。今生只有这么一个红颜在旁，自然也是珍重的紧。
他一问，公主便先只一笑，看着他脸孔，笑道：“这车这么大，你也不说上来坐。跑的一头一脸的灰，还有这么多汗。”
这么小女儿声态的关怀，令得张佳木极为感动，他笑了笑，脸上也是难得一见的温柔情态，当下只向着公主道：“叫我来只是这件事？我骑马惯了的，拘在车里，反而难受的紧。”
“倒不是这件事。”公主虽是皱着眉，神态却是说不出的好看，她只向着张佳木问道：“适才我无聊向外头看，看到年大人被车震的受不得，都快吐了，怎么我坐的这车却不怎么震动？”
她以前也是喜欢出门，上头太后因为宠她，也不怎么拘管，常坐车的人，一上了车，就发觉有不对，等再看到年锡之等人的模样后，就更加的怀疑了。
这件事，张佳木觉得和她说也不妨，于是坦诚答道：“你的车是特制的，专用来载人，当然它就不怎么震。要是和年锡之那样，长途几百里，谁受得了？”
当时的人害怕出行，主要也是因为没有好的交通工具。
南方还好些，河流纵横，南人行船在当时真不是吹的，一县连一县，一省连一省，多半都是乘舟而行。
就是几百万石的漕粮在江南一带，也是通过大大小小的舟船汇集在当时的淮阴，然后再一路北上。
不过，“起旱”之后，路可就难走了。一路上全是旱路，艰苦难行，乘车则颠簸难坐，所以多半人选择是步行，有条件的，就是骑马或驴，短途行进，可能不会让人觉得太过难受，但当一个人在马背或骡背上晃悠几十天，每天餐风露宿日晒雨淋的赶路，可能真没有几个人愿意遭这种罪了。
后来长途轿班大行其道，一送几百里的客人都很多，实在是长途出行太过受罪的原故了。
对很多人来说，只是一个选择的麻烦，对张佳木来说，这确是一个很大的商机。当然，商机犹在其次，道路通行其实关碍极大，对他来说，实在也是一件值得上心大办的一件大事。

第571章 家国
“特制，这可怎么特制？”公主先好奇的一问，然后啊的一声，又道：“那么婆婆那边，是不是和我一样的车？”
她第一时间这么想，张佳木犹为高兴。此女虽然是公主，但确实比一般的小女孩儿要懂事的多，毕竟皇家教养比起民间要严格的多。
公主自入内，晨昏定省，从来不耽搁，上敬张母而下疼小妹，真的也是张佳木难得的贤内助。徐氏见她果然是个好儿媳，渐渐也就把手头不少家事交了出去，提起公主的德行，真的是府中上下俱夸，断然没有个不满意的。
便是张佳木自己，也是断然放心，很少把心思用在自己家里的时候了。
“娘当然也是这么一辆，还有妹妹也是。”张佳木答她道：“你们三人，全是用的新车，他们啊，先受点罪再说，回程的时候，也多半能换上了。”
“这是怎么制的啊？”
“也很简单，用一些缓冲的东西，在车轮和车身之间加一些减震的物事，这样一隔开，可不就车身晃动就轻一些，也不是那么直接和车轮一起，所以震动也轻的多。”
“哦，是这样，怪不得呢。这么好的东西，我给父皇也敬献一辆，你看好不好？”
张佳木说的当然是简单，不过，当时可还没有橡胶，就是有，暂且也没有给橡胶融解的化学制剂，那玩意儿是十九世纪欧洲人才鼓捣出来的，况且，这会儿南洋和海南一株橡胶树也没有……都在南美哪。
南美的好东西实在是太多了，真的也是地灵物杰的好地方，也可能是物产太丰富了，白银黄金都不当好的，至于吃食什么的更是不缺，整个世界的发展都和南美的发现大有关系，谁先涉足，谁占优势。
所以不是他狠心，要把徐穆尘往茫茫大海上推，当时的中国人已经差点到达好望角，并且留下了相应的海图，虽然宣德年间那些书生大臣把制造宝船和航海资料一焚而空，但曾经出海的人并不少，再次到达非洲海岸根本不困难。
等中国人到达南美，建立起航道之后，黄金和白银根本是无所谓的事，真正重要的，就是橡胶在内的各种种子。
眼前的车，是鲍家湾的内卫技师们费尽苦心，用土法减震，他们还鼓捣出了最简单的板弹簧，如果再出现螺杆和水力机械的话，出现螺旋型的弹簧也并非是不可能的事。
眼前的这些大车，尽管还是双轮的旧式样，但鲍家湾工地已经在出产四轮车厢，双马四轮，或是四马四轮，考虑到中国道路的条件，目前这些马车只考虑在北中国使用，车轮车身考虑到泥泞的道路建的特别高，一车可以载最多十二人左右，只要推出，整个北部中国的人员出行来往将会无比的方便。
张佳木不能自己出力修路，但当人们出行越来越多，马车越来越舒适，对道路的要求自然也会越来越高。
这样，只要有人倡议，修路就会提上日程，整个北方的改变，也就因为这件事而全面启动。有些时候，未必执掌重权的人可以做一切，他只要做好最重要最关键的一点就可以了。
道路和运力的改变，也将会使北方边境的粮食供给不再是问题。
当然，前提还要改变对开中法的破坏，严格控制盐茶引。
这件事，暂且是无能为力了。
一想起这些，张佳木就觉得心情愉悦，简直是欢喜之极。穿越至今，一直是给自己努力，努力挣扎，奋斗，杀人无数。
有时候自己都觉得厌倦了，早晨醒来，茫然不知身在何处的时候，总会在想，这样争斗，究竟有何益处？
现在好歹是有不少东西出来，只有在出城之后，看到自己所创造的一切有益于生民的东西，他才会觉得愉悦。
而只在看到那些的时候，他也会狠下心来，决心以铁腕对人。
任何敢阻碍他推行推广新事物，涮新吏治，整顿大明一切陈腐不堪用的旧弊的人或集团，都会被他狠狠的扫清，荡平。
给皇帝的进献，当然早就在准备了。
所以当下便是笑道：“成，当然成了。我已经叫人做了，不仅是好车，做工还很华美，皇上会很欢喜的。”
公主却是白他一眼，道：“那么我皇弟呢？”
张佳木和太子不和的事，公主也是已经知道的很清楚。她和太子情份格外不同，是一母所出，所以尽管知道身边的男人和宫里的弟弟是因为政治才有争执，但无论如何，当姐姐和人家妻子的身份，就得从中弥补说和。
况且，太子是储君，夫君再重要也只是一个大臣，现在处不好，将来如何？总不能她去宫里自寻难堪的时候，才后悔当初没有在其中使劲用力。
公主虽小，毕竟也是在皇家中长大，这一点对将来的警惕，不须人提醒，却也是有的。
“太子么，当然也有。”张佳木却是无所谓的态度，笑了笑，道：“只是比皇上的又下一等，别的差不离都是一样的。”
“哦，那就好。”在夫君的嘴里没听出什么特别的，也不算失望，但也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公主在心里暗叹口气，却又想起件事来，因凝神正色，向着张佳木道：“再有十来天，就是母亲的千秋节，这个……她比较喜欢古董器玩，你，你可要上点心。”
其实公主对自己那个生母还真谈不上有什么情感，但毕竟是从周妃肚子里出来，不论是情感和人所认为的情份上，公主也必须在人前展露出和别人不同的东西来。
不然的话……公主在肚里暗叹口气，自己这位生母，肚量小不说，还特别提蛮横无礼，一旦惹到了她，就算是皇后也很头疼。
跋扈，骄纵，狂妄，大约这些词都能安在周妃头上吧。
张佳木对周妃倒无所谓，再骄狂的人，反正也只能在后宫里头蹦跶，外朝的事，她管不着，也无权干涉。
但不论怎么说，该敷衍也得敷衍，当下也只得在马上摊手一笑，略带点无奈的笑意，答道：“怎么敢不给丈母娘预备着？早就派人准备了，备了一块几百斤的玉，雕了半人来高的西王母，还有金打的如意，上好的东珠，人参，总价可好了我不少的银子……”
这些玩意，倒也当真全是值钱的东西。
现在这阶段，不敢说和周妃和太子关系搞的多好，但也不必闹到破脸的地步，不然的话，又有文官捣乱，内廷再有周妃说小话，皇上能杖毙那些不知死活的宦官，可他能下狠心把自己女人的嘴封上？
当年在南宫里，虽然是钱皇后一直陪伴左右，但周妃也是在宫里呆了很长时间，在南宫的八年里，周妃和王恭妃都给皇帝生过皇子和公主，这情份，可也不算浅了。
家事，国事，家国不分，牵成了一团乱麻。
张佳木叹气，公主脸上便有些怯生生的，问：“驸马，我教你不开心了？”
“傻话。”张佳木摇头，笑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不要说这些傻话了，回头教人听了笑掉一嘴的牙。”
“谁敢”公主是这么说着，可小脸也是情不自禁的扭过去看，她看到的，当然是在车内和车外侍奉着她的女官们，脸上的神情，自然也是似笑非笑，可堪玩味了。
张佳木甚为不喜太监，和宫中的人打交道那是迫不得已，他可不想在府里对着一群不男不女的人，那也太杀风景，太叫人觉得难过。
那些人也是可怜人，只是张佳木瞧着他们时，经常觉得自己下身一紧……这种祸害人残人肢体的野蛮手法，他已经暗下决心，终他离世之前，一定要彻底废止才好。
这么一弄，公主身边当然只是一些宫女女官，情份近，有时候也就没上没下，甚至敢拿他和公主说笑取乐了。
见众人如此，脸皮甚薄的公主脸一红，把车帘一放，只道：“我可不理你了，对了，你说到庄上有好东西叫我看，这车是不是其中一个？”
这一次看东西，车确实是其中之一，张佳木在车外笑道：“是，确实是其中之一，不过，好东西可多的是，你可别看花了眼。”
“好吧，驸马大人这么有把握，那我洗眼恭候就是了。”
这一次鲍家湾又是到了出大量成品的时候，想起来，张佳木在这个地方不知道投入了多少精力和心血，前两年几乎就是无限制的往这里投银子，锦衣卫哪怕就没那些新鲜玩意，一年得有多少银子，十之七八都被投到这里来了。
当然，所得也是极多，优良的兵器，铠甲，火器，这些已经是不小的成就了，而更多的用具物品，也是不停的生产出来。
螺杆和最简单的镗床车床也是有了，用来制作火器，至于相关的民生用品，在所有人不停的努力之下，这半年多来，也是被井喷般的制造出来。

第572章 管事
一路急行，虽是赶路，其实也是一路走马观花，这会子天虽热，但景也是真好，久居京城的人，除了三两株树木外，很少见到成片的绿色。
皇宫大内的别苑有海子湖泊，亭台楼阁，当然还有大片的树木，但那是什么地方，寻常人哪进得去？
就算是大臣，也得是很得宠的才有资格到西苑游玩，皇帝再赐大臣捕鱼，等玩够了，凉快透了，再拎几尾鱼回家，也算是君上特赐，臣下当然极有面子，几尾鱼是小事，难得的是这种荣宠。
除了皇宫，就属寺庙宫观还有些景可看，所以逢了特定的日子，京城百姓，扶老携幼，看看风景，走动走动，疏散疏散，也算是难得的一乐。
至于达官贵人，已经有不少陆陆续续的在城外修了别业，最有名的，就是武清侯李伟在城外的别墅，后来在大清年间，由康熙赏了给当时的四阿哥，后来的雍正皇帝，然后雍正大兴土木，把李伟的别墅改建成了圆明园，由是举世闻名。
张佳木没有建别墅，不过他的庄园也就算是别墅了，出城踏青，全家老小都兴致极高，公主和小姑子两人后来干脆挤在一车，叽叽嘎嘎的说的甚是热闹，两人女孩儿年纪相差不大，没几天功夫，倒是就相处的极为热络。
看到这样的情形，张佳木也甚是感慨，自己忙于公事，对家人也真的是关心的太少了。倒是娶了这个老婆回来，家里逐渐热闹许多，气氛也开朗了很多。
一路攒行，到得庄上时正好是正午时分。
过百名够资格前来迎接的管庄执事们已经全部留在外头了，一个个都是大帽青衣，脚着芒鞋，脸色也都是被烈日晒的黑红一片。
普通勋戚的管庄，哪里有张府的管家这么辛苦？这些天来，天天和泥腿子庄农混在一处，真是吃不尽的苦楚，众人之中，有不少人也是几代没摸过农活了，现在成了侯爵驸马的管庄执事，说出来是体面尊荣，但实在是多吃了不少的苦头。
现在亲戚朋友已经在指指点点，有不少人都把嘴笑歪了，说是某人当了管几个庄子的庄头，结果钱不多半文，粮没多领一升，活计却摸的不少，怕是再过几年，就脸色又红又黑，手上生茧，活生生就是一个老农模样了。
众人心中不服，只是碍着几条关碍，一时不敢辞了就走。就是那一等的无赖人，也是不敢在张府放赖。一则，老张福威望不坏，对下头人也很照顾，大伙碍着这一层的情面。
二来，府上四周几个乡都是张佳木的土地，所以锦衣卫不少附属设施就放在这里，戒备森严，巡逻的甲士让人隔的老远就觉得害怕，还有那些穿着灰衣劲装，神色阴狠，体格健壮，气质彪悍的内卫中人。
这么多锦衣卫就在身边，谁又敢出头做仗马之鸣？
怀着这些异样心思，各人在张佳木和张府车驾赶到庄头的时候，只是差次不齐的拜了下去，有气无力的叫道：“见过太夫人，大爷并夫人，小姐。”
因为都是家下人的身份，所以不管张佳木官儿做的多大，怎么当上了驸马，侯爵，太保，家里人总归就一声大爷就是完事。
若是换了别处的人，张佳木这么显赫的大官过来，怕是膝盖都软了，眼前这么一伙人，却是吃着张家的饭，但心里头别扭委屈，反而却是不怎么怕了。
张佳木微微一笑，目视身边的李成桂。
有些话是早就交待过的，当下李成桂便上前一步，喝骂道：“你们都没吃饭么？一个个有气无力的，这么见礼法儿，死了老子娘似的，都给我重新叩头。”
上前几步，又挑剔道：“真真是该打了，连香案也不设，这么混蛋的东西，不打，还成什么体统？”
一边说着，上前就去踢人，他带着头，底下一群如狼似虎的直卫也自是上前，一通踢打，把一伙管庄的执事们打的鬼哭狼嚎，却是连忙求饶不迭。
“大爷。”张佳木一行人是在庄头，车队却是停在外头，因为村庄种值树木甚多，绿荫遮天蔽日，庄头有不少人迎着，所以干脆把车赶在树下，取其荫凉。一见张佳木打人，一个戴瓦楞帽，短褐在身的中年汉子跑了过来，扶着帽子，气喘吁吁的道：“太夫人吩咐，大热天的，出来迎也不容易了，体恤一下下头，就不必罚他们了。”
“是，叫娘亲操心了。”来人虽只是个下人，但张佳木对母亲身边的人也很恭敬，况且眼前这位叫徐忠，是徐氏老夫人当年陪嫁过来的下人之一，寒门小户的，当初嫁过来只带过来一个管事的，就是这徐忠，还有两个丫头，一个尚在，一个早就死了。有此原因，所以恭敬一些也不妨。
当下便是答应下来，将李成桂召回，自己跃下马来，负手向前。
这会子张福等人也听到动静，赶了过来，见眼前人都七倒八歪，不成体统，张福气道：“这算是哪一出？香案也不设，也不准备果子花瓶，迎不象迎的样子，可不是你们自己讨打”
老张头自打张佳木买第一个庄子，就一直是居中照料，他是小户人家的管家，可没有什么架子，对下头也算体恤照顾，所以底下人都伏他。
这会听着老张头说的有礼，众人也知道是自己心中不服，所以故意怠慢，这通打，可真算是白挨了。
“老张福说的是。”张佳木踱上前去，脸上也是似笑非笑，看着众人，柔声道：“我是什么人，你们知不知道？”
见各人怯生生的，却不答应，张佳木面色一寒，厉声喝道：“按说，吓你们这些人实在不值得，但你们也太大胆对我都敢这么不恭，不要说打你们，现在我下个令，将你们全数斩了，你们看看，会不会有人接你们家人的状子？”
张佳木前一阵在京城里大动刀兵，真格杀掉的就有数千人，象曹钦那样全家老小被灭门的也很不少，百姓嘴里的话，一成话就得吹上十成，现在北京畿辅一带，传言已经是张佳木在城中杀人数十万，血水一直流水正阳门外。
这么一个凶神，就在自己眼前，而且这般的威逼过来，在场的执事们才都觉得自己真是糊涂透顶，胆子太大，简直是猪油蒙了心。
好死不死，居然敢和眼前这位大爷顶牛。这是什么人？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的都督指挥，国家的侯爵太保。
当下各人都是不敢出声，但身上脸上却是无比恭谨，一个个就趴伏在原地，叩头不止。
“我知道你们心中不服。”张佳木微微一笑，指了指跪在最前头的一个执事，笑道：“你以前似乎是在抚宁侯府上的，管两个庄子，一年给你多少米粮银子？”
“回大爷的话，抚宁侯给三两月例银子，一年二十四石粮，其余瓜果时蔬什么的，也是常有赏赐。”
“还有些布匹，鞋子，当然，管两个庄，庄上人也得孝敬你一些，不然，灾年不给人家报灾，使劲多收几斗，是不是？”
那人垂头丧气，不知道张佳木问这个是什么用意，但又是不敢不答，当下只得低头俯首，老老实实的答道：“是，大爷明见万里……”
“狗屁，这是我交待人查出来的，什么明见万里，胡乱用词。”张佳木一通笑骂，不过也不为已甚，顿了顿，只吩咐道：“都起来吧。”
“是，谢过大爷。”
百来人这一次回答的整齐多了，也是响亮的多了。只是，没有精气神的味道，仍然是不变。
刚刚那人话没有说完，他在抚宁侯府，一个月有三两月例，也是中等往上的待遇了。当时银价很高，比隆庆、万历年间不同，一头牛不过三两银子，一石粮在京师最贵时，能卖到四两银子。
如此待遇，自是很满足了，一个普通北方农民，风调雨顺，辛苦一年，种一季麦子，一季高粱或是小米之类的杂粮，还有蔬菜，养些猪鸡，一切都顺顺当当的，一年能落个五六两到七八两银子。
这些执事管家，一个月能抵一户人一年的辛苦，当初投效到张家，是因为张佳木一下子买了凭多田地，各人都知道他家缺管庄的人，求主家荐了来，是想有更好的发展和升腾。
谁知过来之后，一切如常不说，倒是比当初更加辛苦十倍，腹中有怨气，倒也是人之常情，难怪了。
“我也不怪你们。”张佳木笑道：“不过今日我来，倒是来赏你们来了。”
立威上手就立过了，其实对这么一群人，还是要以恩赏为主。现在是用人的时候，要不是没有实在的稽查的手段，倒也不必来今天这么一出了。
一说有赏，各人当然是精神一振而大振，立刻齐涮涮的抬起头来，看向张佳木的脸庞。
各庄有各庄的情形，有高炉和匠人，还有内卫学校作坊火器局在的地方，人多半把地给交了上来，由张佳木安排人去耕作，多种耕牛就是了，壮劳力都在坊里局里做活，一天多的一百多钱，少的也有六七十文，这么样的收入，和进城去劳作差不多，而便宜的，就是在家里，不需远行。

第573章 放赏
多半的庄子，却还是耕种为主。当然，大棚多的庄子，庄客佃户们要多不少辛苦。搭棚建棚就要费不小的力气，然后在数月寒冬时还好，大棚里正好暖和，但外面天气稍暖，正是结花出果的时候，庄客们忙的汗流浃背，经常吃住就在棚里，苦，是苦极了的。
好在苦也有回报，在棚里忙活的，最少也有一百五六十文一天，综合起来，等于四两银子一个月。
还包饭食，年底还发一点衣服料子，这么一来，一个壮劳力赚的银子，和当时一个县令的俸禄差不离。
当然，县令不可能就吃一份俸禄就是了。
下头的佃户们都吃的满嘴流油，上头的管事们没有落什么好处，而且张佳木法度森严，早就有言在先，不准骚扰佃户，吃拿卡要，众人只领一份死月例，虽然收入不薄，但不满之心与日俱增。
一听张佳木要赏，各人自然都伸长了耳朵，等着下文。
“又想马儿跑的快，又舍不得草料，这怎么成？”张佳木微笑着道：“此前是薄待了你们。不过，也是我手头千头万绪的，事情太多，一时没顾得上。你们哪，也沉不住气，你们想，我对佃户都这么大方，对你们能小气不成？”
一席话说的众人都是眉开眼笑，确实，眼前这位主儿真不是小气的人。
“来，抬上来”
一声令下，自有身强力壮的直卫们依命而动，车队里有几辆车明显不是载人，而是装的东西，初时大家还以为是一些随身物品什么的，此时才知道，车上装的却是一筐筐的铜钱。
这是锦衣卫在江西和云南一带开采的铜矿，自己私铸的铜钱。
以二十万两银为本钱，铸得了一亿多钱，多半是云南的铜，开采容易，色泽漂亮，在当地雇佣敢死无赖子为矿徒，又打点了官府，所以一切顺利。
今年锦衣卫的采铜，比起大明官府一年的铸铜也差不了多少了。
况且，明朝朝廷已经几十年没有铸铜钱了现在市面流通的，多半是洪武钱和永乐钱，宣德钱也还不少，但正统景泰天顺，这三朝几乎没有铸过银子。
因为皇帝当年年幼，王振用事时对这些经济之道根本不懂，后来土木变后，迭遭大乱，朝廷自己都乱成一锅粥，更加不必提起这些看起来的不急之务了。
民间缺铜钱用，宝钞票一贯面值的只好当一文钱用，一千贯的宝钞，才值一贯铜钱。就这，商家还不大喜欢。
因为宝钞自之有那一天，就没有停止过贬值。收了下来，鬼知道哪天又贬值了去？
可朝廷却是把宝钞当宝，赏人用它，支付和买时用它，也会用它来赏赐外藩。民间却是急需铜钱使用，现在银子虽然很贵，购买力极强，但铜钱的购买力更强，因为百姓不可能买双鞋也用银子，铜钱易于保存，支付方便，实在是百姓最急需的货币。
就这一点来说，明朝的货币和财政政策就是无比的失败。
一见是铜钱，在场的人无不欢喜万分。
随着一筐一筐的铜钱抬下来，各人的脸色都变了，不少人面红过耳，激动不已，也有人搓着手心，因为汗水把手心都弄湿了，更多的人呼吸急促起来，根本就无人能平静以对。
五六辆车，装的铜钱之多，把健壮如牛的直卫们都弄的满头大汗。
抬下之后，却是没有直卫的事，老张福颤颤巍巍的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来，喝道：“范志海，你管的庄子，大棚最多，给大爷赚的钱也多最，赏一百贯”
一百贯钱，一贯按常例当然是千文，一百贯，便是十万钱。现在铜钱对白银，早就不是一千比一两的官价，民间兑换，早就是七百文兑一两银。
京畿附近，百姓用钱比城中的人用银多，所以有时候是六百八比一，或是六百五比一，粗略一算，眼前这装了大半筐的铜钱，可当得一百五十两白银使用。
这钱，够在京郊买三十亩旱田。
范志海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弱矮小，看起来根本就是貌不惊人的样子。但起来拜谢时，环顾左右，双眼却是精光四射，看来，是一个精明内敛的人物。
他管两个庄，庄子小，人也不多，但田地颇多，其中还有一些是近河的水田，加起来，水田有一百来亩，旱田有两千余亩，是张佳木庄地里比较宽广平整的两处庄园。
此人奉命唯谨，又踏实肯干，因为是低等执事，月例二两，每三月发给粮两石，年底给布一匹，鞋两双。
待遇一般，但踏实肯干，必定是心思沉稳，遇事肯多想的人。要知道，张佳木不是刻薄寡恩的人，收入也不低，之前薄待，是确实有意为之。
“谢过大爷”上前落落大方的谢过了，但饶是范志海此人精明强干，城府也很深沉，到得自己的铜钱面前时，也是忍不住面露欣喜之色。
黄灿灿的铜钱串成了串，在筐子里码的小山也似，这般的情形，任是谁见着了能不笑的合不拢嘴？
在场的人，哪里知道这是张佳木自己偷偷私铸，只道是东家有天大的本事，想法子弄来这么多的通宝，虽然看着太新，但当时的官府库藏就是如此，只要不在民间通行多年，铜钱拿出来就是和新的一样，眼前这些钱，多半是这位神通广大的东家从天子的库藏里弄出来的，要不然，怎么会和新铸的一样？
下头的人这么想，张佳木当然乐得他们如此。眼前这些钱，虽然有洪武和永乐字样，但其实是捣鬼有术，说是西周的，其实就是上周的。
这也是没有办法。
现在政权实在是掌握在文官手中，这些人，拘泥不化，向来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做法和想法。在一般情况下，倒也不能说他们完全错了。
帝王做的多，如果做的不对，就会伤到国力，伤到百姓元气。象隋炀帝那样，把隋朝天下生生折腾光了，便宜了李家。
治一郡一县，有时和治一国一样。
前任好心，大兴水利，把百姓折腾的不轻，但肯定会招致骂名。等后任来了，水利现成的，道路修过了，于是清简政务，任百姓休养生息。
结果，郡中大治，百姓却只念后任的好。
人同此心，人明此理，所以明朝的官员就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凡事都不肯自己出头。
除非是黄河大工，非得修，不修不可的水利工程，这样的大工，才会有人抢着去，因为修好了，就可以从优叙功，比如徐有贞，就是在修黄河上立了功，成功起复，回中枢朝中任官。
文官多是如此，连铸钱这样的大事他们也弄不清，这些人，只知道集人采矿会有治安上的麻烦，甚至会有人煽动造反。
有此忧虑，自然是能少一事就少一事了。宋朝一年铸的铜，明朝得铸几十年，论起经济上的能力来，宋朝真的能甩明朝三条街。
张佳木也是无法，明明光明正大的事，但自己就只能这么偷偷摸摸的做。
好在现在他摊子铺的很大，用钱的地方极多，自己偷铸的钱来，可以解决多少燃眉之急？当然，除非是他，换了别人怕是也没有这个本事了。
盐铁专卖，已经厉行过千年，不要说私铸铜钱，就是自己私铸铜器，在执法严格的时候，抓到了也是杀头的重罪。
一般的勋戚，都没有这种胆色。
也就是控制严密，在地方上网络连结方便，保密工夫做的极好的锦衣卫可以发这种财。不过回头想想，挖金矿，采人参东珠的事也做了，倒也不必在乎多这么一条了。
张佳木赚钱的本事，不要说锦衣卫内，就是举朝上下，也是都佩服的五体投地了。
当年纪纲已经成了超级权臣，甚至是汉、赵二王在立储大事上争取的一大势力，以这么大的权势，一样要闹的天下骚然，到处是明抢暗夺，这才积累了一些财富，张佳木却是不声不哈，一点儿扰民的事也没做，锦衣卫原本的那些苦害人的勾当已经一律停止，这么一来，当然是被视为第一等弄钱的高手。
听说不要说是城中的勋戚们了，就连地方上的亲藩，对张佳木也很有兴趣，上个月锦衣卫就有密报，周王和秦王都曾派人到京师来，暗中打听，看看这位锦衣卫的都督大人，到底是靠什么赚了这么些钱。
至于各地王府，广值葡萄，酿酒发售，更是数不胜数。
当然，等他们的酒上了市，张佳木也已经转为别的行当赚钱，根本不必在意人来抢生意了。
赏了范志海，等此人费了老大力气把铜钱抬下后，再下来就是二等三十余人，每人八十贯，然后是三等五十余人，每人六十贯。
一二三等赏完，就只剩下十余人，留在原地，面面相觑，却不知道这位厉害的东家大爷，这么摆布，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574章 内助
张福收起名单，神色漠然的塞进怀里，然后才道：“剩下的人么，没钱。”
一语哗然，原本这么说，这些管事大爷们准得大闹不可。不过刚刚众人先挨了一通暴削，现在却是没有人有这么大的胆。
“为什么没钱？”张福又说，“自己好好想想。”
一个管事胆子终究大一些，上前一步，躬身道：“回老管家的话，小人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有赏，咱们就什么也没有。”
“你是林有福吧？”张福扫他一眼，不知道怎么的，这一眼竟是灼灼有光，把林有福刺的低下头去，不敢和张福对视。
“你是这绿柳庄和老刘庄的管事，两个庄三百多户，两千亩地，收成虽不是特别高，但你的宗旨就是过的去就成，不愿也不想出头挑尖儿，这一层，没说错你吧？”
眼前这绿柳庄风景与别庄殊异，一条犹如腰带般的河流自庄子的一侧蜿蜒而过，映带着两岸都风景如画，庄上值了数百株柳树，张佳木因此在树木繁盛之处修了一座小小的别院，每次出来都住在这边。
这林有福因此常和府中人接触，算是混了个脸熟。但此人奸滑，遇事不愿出力，这一次各庄都以张佳木之法增收，但此人不愿督人多打井施肥，不吃辛苦，虽然张佳木之法极妙，但管事的不愿出力，佃农们又不曾见识过好处，也不大上心，所以法子虽妙，但收成当然也就一般，此人又善做作，原以为没有人看出来，此时被一语道破，这人立时凛然，想说什么，却是垂下头去不敢出声。
“至于你们。”张福扫视场中，看了看其余几人，回身向张佳木道：“请大爷自己发落吧。”
“几个管庄的执事，倒弄的这么认真了。”张佳木只一笑，喝道：“都拿下来。”
一声令下，自有直卫上前，这些人都是膀大腰圆的壮汉，又经历过生死搏杀，眼前这些执事全是成天和泥腿子打交道的人，哪里经的起这样？直卫们一过来，立刻就都是杀猪般的叫唤起来。
“某人在庄上于某日收取贿赂，某人曾与佃户的妻子私通，某人曾以低价在自己管的庄子上收粮倒卖……”
这一次是张禄出来，手中一张名单，将各人犯事的原由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我不服”
一人跨出来，大声道：“我的佃户请我吃酒，关我什么事？凭什么因为俺爱吃两杯酒，就夺了俺的赏赐？”
来此之前，张佳木早就有过交待，所以张禄胸有成竹，上前喝道：“佃户请你喝酒，不外是想巴结你，减免田租，或是庄上有使役时，你能对宴请你的人家更放的宽一些，你自己说，你好酒贪杯，几乎无日不饮，每次都是有鱼有肉，佃户这么破财请你，难道是你长的俊秀可人？”
这管事是山东汉子，长的甚是魁梧，但实在是和俊秀挨不上边，张禄语带讥诮的几句话出来，立时羞的他满脸通红，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一旁的其余人等俱是笑起来，这管事好酒贪杯，吃了不少宴请，原本能列在二等，看来，生生把八十贯铜钱给吃没有了。
这么一发落，还剩下五六人，这五六人自是心怀鬼胎，四顾惴然，却不知道上面会如何发落自己。
“这几人，都是为恶多端，而且奸滑的紧，全部拿下……”张禄在处置这几人的时候，倒是比适才紧张的多，说到最后，才又大声道：“拿下了，打”
这数人，有的强逼佃户妻子，有的索取贿赂，而且手段巧妙，没有闹出事来，不然凭张家对下头庄子的控制，早就被发现开革了。
虽然没有死罪，但活罪也是难逃。这一次下来，原本就是要处置他们。一声令下，自是按在原地，最少的二十板，最多的一百小板，打完之后，都是皮开肉绽，有打的最重的，差点就要爬不起来。
打完了，还不能算完，逼奸人妻的，送到官府治罪，其余各人，全部开革出去。
做人管庄执事的，一旦被开革过，以后谋生就难了。当时畿辅一带，勋戚之家都少的有几千亩，多的几万十几万亩土地，而且，兼并越来越烈，土地集中到少数人名下的风气越来越浓，到后来，家有几十万亩的豪强之家比比皆是，除了皇庄是用太监宦官来照应，一般勋戚之家，全部都是用这些地头蛇。
反正他们上交粮食和丝麻绢布，还有养的猪鸡牛羊什么的土物，交足了，在下头就和土皇帝一般，根本不会有人管的。
但一旦开革过，想再吃这碗饭，可就是真的难了。
挨了通打，还被开革，以后只能做个大头百姓，土里刨食了。所有被开革和打板子的人都是捂着屁股，一脸的不甘和怨毒之意。
可是当着那如狼似虎的直卫，又有谁敢说一句不该说的话？
况且还有几人不仅是打板子和开革了事，还要被送到顺天府里去治罪。
逼奸人妻，按律可重可轻，送到衙门里头，几天站枷的罪先受了，然后发配到甘州，一想起来，各人都是觉得毛骨悚然。
这一下，大伙儿才是知道，张佳木有意先放一放，然后考验下头管庄执事们的品格德性，按品性和实效再来分等，分头赏赐。
只是各人想不大明白，这主儿不是刻薄的人，却为什么要这么对大伙。
而且，有一层特别的叫人想不明白，庄上的事，几乎很少见锦衣卫的人来打听，怎么这位大爷就知道的这么清楚明白？
适才张禄念时，一条条一桩桩都是说的甚为清楚，有不少事不是当事的人都说不清楚。当时各人被打板子，头也昏了，一时没想到，等相扶着离开时，倒是有不少人醒悟过来：他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迷底，对当时很多人来说都很难想的通，一直到若干年后，锦衣卫某些隐秘部门真正浮出水面时，才算是正式的揭密。
在当时，就连张佳木的枕边人也不大清楚，更加不必提其它人了。
一连的事做下来，费时其实也不久，赏钱发完，庄上人俱都欢喜，等徐氏夫人和公主等人下车来时，近百管事一起趴伏在地上，很响亮的叫道：“太夫人万安，公主万安，小姐万安”
这一回声音是又响亮又整齐，除了少数人，各人都有大筐的铜钱入账，而且适才张福和张禄都有言在先，大爷已经吩咐下来，以后分成就按早前吹风时说的那样，按产量收益来分红。
各人名下的庄园，去掉那些产业，以示公平，剩下土地产出的收益，按比往常年景多出来的拿出来给各人吃红。
多出五成来，就在这五成里给一成，由执事们自己分配，是全拿还是分润一些给下属，由他们自便。
不要小看这五成的一成，一个管庄一般管两千亩地，一亩地增收两石就是四千石，一成就是四百石粮，换成银子，就是一百六十两。
一年除了一季麦子，还有一季高粱之类的作物，虽远不及粮食值钱，也不无小补。
这样一算，每人一年可以多收入二百两左右，就算拿几十两分给助手，自己落的银子也很不少了。况且，说好了是用铜钱支付，这比给银子或是粮食，又合算一些。
各人肚里都有一本账，算来算去，不少人嘴巴都要笑到耳朵后面去了。苦了一年多，终于拨开云雾，见得张府大爷的真面目……值，很值。
“夫君，你这一次真真是做的一场好戏。”
绿柳荫下，围着青幄遮挡，上面还有伞盖协助柳叶遮阳，四周有侍立着的女官打扇子，又是临河滨水，所以尽管是一年最热的时候，坐着歇息的人，却仍然是足够惬意。
一路奔波，各人也没有先进庄园，只在这庄园一侧的河边亭舍前休息，饭菜是早就预备好了的，一声令下，就有人奔走侍应。
张佳木和公主自是一桌，没吃几口，公主便是似笑非笑，向着张佳木道：“说是叫我来瞧好东西，就是瞧你打人来着？”
“哦，一会带你去瞧，成不成？”
“我猜，今日之事，必定是你事先准备好了，今日特别来试验来着。”公主神色从容，还带着一点俏皮，缓缓言道：“适才点名说人的时候，我看陈先生不停的看怀中的简册，看来是在对应，后来一个个的全对，陈先生向你使个眼色，于是你们都是一脸得色。”
说到这，公主嘿嘿一乐，笑道：“瞧吧，人太得意了可不好，一切都落在我眼中了。”
她其实是从来不管这些政务上的事，今日正好瞧着了，虽然不知首尾前后，但看了看，居然猜中了不少，这份心思灵动，也就很难得了。
张佳木心中也是一动，眼前这俏丽少女，如果没有那个很难忽视的政治背景，其实也真是一个很好的贤内助的材料啊。

第575章 新司
“嗯，是我安排好的没错。”既然她猜着了，张佳木也很大方的答说着，“以往，我顾不到这块，这一阵子，想着察查他们也差不离了，就把这件事给了结了吧。”
“可是你为什么之前要薄待他们？”公主颇为好奇的问。
“这个……”张佳木摸摸鼻子，笑道：“我忘了。”
这个回答，当然是假话。他是何等人，自己平时智计多端，思谋远超常人。论起反应快也罢了，要紧的是滴水不漏，什么事都从来是放在心里不忘。
就算他忘了，下头的人能忘了？
这般回答，当然是涉及到锦衣卫的公务，所以张佳木不便答，公主皱了皱自己的鼻子，状极可爱，但话题，却也是中止了。
张佳木心中暗叹，公主虽然算是一门心思跟着他，但现在自己和太子情形微妙，更有不可告人的计算在心里……他确实是有废立太子的打算。
这种事，成则更进一步，成为真正独一无二的权臣，要么就是万劫不复，恐怕就是驸马的身份也救不了他。
当年成祖动兵，驸马都尉某人在淮安领军抵抗，后来南京不战而降，这个驸马也大哭还京，遇朱棣仍称燕王殿下，惹的朱棣不快而大怒。
明成祖是何等人？眼里岂揉得沙子，尽管皇妹再三再四求情，他还是安排锦衣卫，在桥上偶遇这驸马，然后装作争道拥挤，把人活活挤到河里淹死了。
此事，明知道是朱棣下令，但这位燕王殿下抵死不认，也只能罢了。
所以驸马虽然是亲臣，但也未必事事免死，再说了，太祖年间，某驸马违茶盐之法，私自贩卖茶叶，被太祖下令刑诛。
当然，后人不知道当时是有开中法，以盐茶充济国用，还以为明太祖就因为几斤茶叶就把女婿给活活鞭死了……
现在的皇室当然不能和朱重八、老四这对爷儿俩相比，便废立大事，一旦失败，几乎无可幸免。是故，有些事，还有锦衣卫内部要紧的人事安排，部门运作，还是不能和公主说的太多。就算公主本人不会有意泄密，但偶尔言之，在有心人那里，就是难得的情报了。
这一次的安排，就是锦衣卫最近成立的新部门之一，廉政监察司的功劳。
司局并行，此司一成立，其实就在资源上大为倾斜，要人给人，要物资给物资，成立数月，就已经很象个样子了。
叫他们查办的第一目标，便是张佳木自己的庄园。
查这里，毕竟没有外敌，而且容易上手，用来锻炼新人，正好。要说起来，锦衣卫盯梢查人，那是本份功夫，近百年的家传了。
就是张佳木，也是当上卫使之后，才知道本卫在各地和各勋戚府邸，还有王公亲藩，文武大臣那里，都安排了多少伏底。
当年在小杨御史家查出来的那个东厂的番子卧底，其实原本也是锦衣卫的人。后来东厂势大，才又划给了东厂治下管理。这么一算，锦衣卫的势力可真是不小。也怪不得，当年纪纲居然都有了造反自立的心思。
没有一定的实力，绝不会有这种糊涂想法。要知道，当是时的皇帝可是千古一狠人，大明成祖朱棣。
廉政司的方向却是和普通的锦衣卫完全不同，调查的方向不是谋反，妖言，或是什么怨望心思。相反，他们要更加的正规化，要从主人的经济条件，收入，然后来分析生活饮食起居的细节，言行举止，要善于调查和总结，最好的办法就是记录在册。
这一点来说，和传统的锦衣卫就是完全不同了。
当然，现在普通的锦衣卫办案也越来越讲究手法了，张佳木原本就是以办案闻名起家，锦衣卫司局分明，遇到真正的刑事案子，自然有刑狱司接手，只有谋反妖言诸事，由保密局和内卫两边负责。
廉政监察司第一炮就打响，今日来此之情，把卷宗交了上来，巨细糜遗，极尽详细。而刚刚陈怀忠看着卷宗由直卫点名拿人，没有一点错处，就这一点，就足够嘉奖上下人等了。
因知道夫君不愿多谈，公主索性跑到另一边去寻小姑子，两个小姑娘自有体己话说，没过一会，已经谈的甚是热闹了。
张佳木向着那边一笑，却是问陈怀忠：“监察司有人在这里不在？”
“他们派了人来的，这卷宗，就是那边的人送过来的。”
陈怀忠现在司理总务，象这种事，都是他的首尾。至于年锡之，此时尚且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只是在一边皱眉听着。
“叫过来”
廉政司的人离的很近，一声吆喝，便是立刻过来。走的近些，张佳木便是笑道：“好一条气宇轩昂的汉子。”
不过，再近一些，他才失笑道：“汉子看来是算不上了。”
来者约摸十六七岁，身形虽然是生的高大无比，双手也是筋肉盘结，几只用来拉弓射箭的手指都粗大有力，布满了茧子，显是经常习武所致。
再看手腕和行走的姿式，估计也是一个用刀的好手。再看双眸，则是神采晶莹，显然也是饱读诗书的士子。
这么一个人，一看就让人心生好感，特别是年岁不大的样子，面色也生的白净，只是各人一看也就知道，这不是世家子弟，而是寒门小户的出身。
“你识字吧？”等这廉政司的人靠近了，张佳木便先问道。
“是，回太保的话。”那人甚是恭谨，答道：“下官在幼时识得几个字，后来，在卫中的吏科学习一年，是故，也算读过书了。”
“什么叫算？”张佳木知道眼前是自己很看重的吏科出来的人，不觉也是大喜。要说察吏治吏之道，两汉是比后世强的太多。种种法度严谨，官吏治政能力极强，军力也远凌架于外族之上。
但和后世比，就是对中央的架构还很粗糙，对外戚、宦官、权臣等裁抑平衡之道做的远远不够。张佳木的身份地位，在两汉就是大将军，必定还会加录尚书事，自己开府设衙，重权在手，哪里还需要把一群文官放在眼里？
执政久了，威望够了，篡权自立不一定很如意，但废立皇帝，甚至毒杀，缢杀，都是很轻松随意的事，更加不必提下一等的皇太子了。
至明清时，中央是平衡了，但地方因为官吏地位相差越来越远，吏被称为蠹吏，小人之流，明制又可以家传，一代为吏，世代为吏。所以小吏通晓政务，比起那些十年读书中进士为官的书呆子强过百倍。
中央的诸部就是如此，那些员外郎和主事们，在部务的熟悉上绝不如一个普通的小吏，特别是刑部，尚书和主事以下，很少有敢和吏员挺着腰板说话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吏员才熟知刑律，少了他们，这些大人们就真的玩不转了。
至于地方上，因为还多一层异地为官的规矩，地方官对地方政务的控制，就更加的瞎扯了。北人在北方为官，还稍好一些，要是一个北方的进士发到两广海南为官，能不把自己饿死，就算不坏的成绩了。
至于公务，真真是玩笑了。
肯定是要把持在地方的世家吏员手中，什么文吏，捕快，世代世袭，有人有钱，不但不把县官放在眼里，相反，还要挟制左右。
政务不懂，语言不通，所以地方官必须要雇佣熟知刑律、文书等专门的人才，就是所谓的师爷。
自己的俸禄不够，就得有灰色收入，不然的话，真的没法当官了。
一切的根源，虽然不能全部推到吏治上，但吏治不好，也肯定是极为重要的原因。
锦衣卫的吏科，就是一个改良的开始。以优秀的少年子弟入学，现在是草创，又是用人之时，所以学习一年，大约是以学习六部的运作和律令为主，一年的时间，说不上是多精通，但那些滑吏也不能事事掌控了。
就是锦衣卫去拿人捕人，也能不光是有驾帖，而是有切实的说法了。
要知道，锦衣卫办事，有些时候就是太过莽撞，明明在理，缇骑校尉们一办，在外人看来也就成没理了。
有吏科学员之后，分配各部，充实力量，等将来以三年为学制，一旦毕业，就可以熟知政务，在卫中办事，更加如鱼得水。
至于将来，是否能通行全国，并且引入文吏考试制度，这样就算是吏员是本地出身，但并不会形成世家，就算是世家，因为常年考核，有制度约束，总比现在一团黑要好的多。
是故，一见到吏科出来的人，张佳木便极是欣喜。见对方谦虚，自己便大笑道：“你是吏科学校出来的，算是一个秀才”
“这，下官愧不敢当。”
虽是被他夸奖，眼前廉政司的人却仍然恬淡谦冲，一副不骄不躁的模样，因此，张佳木便又多看了几眼，这一看，却是觉得眼熟的很了。
这人便是幼军的王大郎，从学校毕业后，以六品身份入廉政司，数月下来，公务政事已经极为得手，因为能力极强，待人接物也不怯场，所以这一次到张佳木身边汇报公务，主理司务的谭青便将他派了来。

第576章 家人
“哦，原来是你”
虽说是贵人多忘事，但张佳木在幼军中认识的一些青年俊杰中，眼前这人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一年多前的事，以他的身份和地位，居然还能记得，这，真是难能可贵之至了。
王大郎眼中露出感激的神色，无论如何，眼前这位大人能记得自己，还真是一件极为荣耀的事，当真是太难能可贵了。
“我记得。”张佳木沉吟着道，“你的家境似乎贫寒，前一阵子，卫中给贫寒子弟的家族改善处境，发给银子布匹粮食酒肉，你家也有吧？”
“是”王大郎大声应道：“家父早逝，所以寒家度日甚为艰难，只是寡母一人将下官带大，前一阵子，给的银两粮食已经送到家中，现在下官给太保效力，已经心无挂碍了”
其实安抚部下家人，按时按季发给银两物品，还派人上门探看，就是要给下属们强烈的心理暗示。
无论是下头人出了什么事，在或不在，这个团体都会顾忌到他们的家人生活的好或不好。这种事，只要做开了头，下头都不会担心半途而止，有了一便有二，王大郎的话里，也是意思明显，上头这么照顾，他已经决心为上位和团体效力，至死不渝。
原因也说的清楚，他的母亲这么多年一直辛苦，可没有人管过他们。现在锦衣卫才叫他们过上好日子，而且等于是让他没有了后顾之忧。
如此这般，还不竭诚效力，还是人么？
这般表态，自然也令得张佳木大为欢喜。
当下又多看了王大郎几眼，才又吩咐道：“你且先下去，这一次跟来，可以随我好生歇息一下。料想，你办差以来，也没有轻松的时候。”
虽居上位，对下面人心理的了解，张佳木倒仍未忘却。
这般一说，王大郎自是更加感动，答应之后，却又是垂下头去，显然是感动万分。
“我还有用你的地方，回去和谭青说，人手不够和我说，我会给他调派。多要老手，多上点心来办事，晓得么？”
“是，下官晓得。”
“嗯，那你下去吧。”
待对方行礼退下，张佳木才又微微一笑，向着一边的陈怀忠道：“此子可大用。”
“是，学生会记下来。”
总务就是负责官员档案，与吏部一样，会把卫中上下官员分为卓异、优等、中平、下下这四等来使用。
如果超过三次考核，该员的评级都是下下，不言而喻，就一定会降级。如果降级后再次考核时仍然为下下，那么就只能是卷铺盖走人了。总务这里，光是下属的清吏司每年的审计考核就极为繁琐，任职总务，其实并不轻松。
交待完公事，见完了人，张佳木也是一身轻松。这一回出城来，虽不是纯粹的游玩，但也确实是以放松为主了。他不是铁人，也有神思困怠的时候，需要调整了。
他施施然到得河边，看见波光潋滟，河边水草茂盛，青翠碧绿，而草中石下，偶见游鱼摇尾而过。
一时童心大起，叫人拿来钓杆，自己打了鱼窝，手执钓杆，开始于柳荫下垂钓。见他如此，陈怀忠和年锡之等人也是一手一杆，与张佳木相隔数步，一起垂钓起来。
这河原本就是为了教张佳木游玩所用，早就派专人清理过，起过淤泥，重新放过河鱼，北方平原，河流甚少，特别是这种迂折似带的小河，更加的少见了，所以极为用心的清理之后，也是弥足可观了。
年锡之和陈怀忠都是山西老倌儿，那时河流亦少，不似江南一带，小儿会行走时，就有机会在河边小溪里游玩，捕鱼摸虾无所不为，这两人摸起钓杆的机会，怕也不是多。
张佳木却是不同，后时农家小子出身，水性不必提了，这钓鱼的功夫，也是一等一的。他动作娴熟，眼光老辣，而且也稳的住，越是稳的住，钓杆提起来的次数反而远超陈、年二人。
不过小半个时辰，陈怀忠不过钓起一条半指大的小鱼，而再看看年锡之，却是已经将钓杆收起，鱼篓也提了起来，摊手笑道：“我要交白卷了”
“哈哈，年兄尚不及我。”陈怀忠已经和年锡之厮混的很熟，现在张佳木身边的读书人地位相当资历相差不远的，也就是这两人了。
原本还有王增与徐穆尘，一个已经叛离出团体，另外一个，此时正在茫茫大海上行船，也不知道吉凶如何。
到南洋时，徐穆尘还曾经派人回来送过信，并且派人送了一船的南洋土物回来。随船而去的有大量的大明甲士，南洋诸国的土王已经数十年未见大明船队，这一见，自是激动万分。已经有几个南洋土王表示要入朝朝靓，但此次出海却是瞒着举朝文武大臣，徐穆尘久不露面，借口是生病不适，在府中安居调养。
反正在京城也没有人认得他，谈不上有人来探病什么的，这借口就足够了。
至于这么大的动静闹出来再瞒住众人，怕也只有锦衣卫办的到了。
“我二人交白卷都是无所谓的事。”年锡之一见陈怀忠钓起来的小鱼，不觉也是失笑，拎起他的鱼篓来，将鱼倒在河中，道：“太保那里所获颇丰，叫我们有鱼吃就是了。”
陈怀忠原本就是凑趣，年锡之这么一说，他便含笑答应，两人虽都不必靠马屁奉承来固宠，或是提高自己在张佳木身边的地位，但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几句迷汤下来，自是灌的张佳木笑意吟吟，神色也真的是难得的放松开来。
“驸马钓鱼果真有一手啊？”公主适时来凑热闹，拎起张佳木身边的鱼篓一看，因惊道：“倒是真的，我曾见过父皇垂钓，怕是一天功夫也没有你钓的多。”
说罢，又奇道：“真真怪了，难道人间的权势可以左右水府吗？”这自然是拿张佳木开涮，脸上的神情也是俏皮和认真兼有的神色，等众人回过神来时，自然都是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一起，老太夫人和小妹自然也是一并来到，老夫人虽不到六十，但以往日子过的不好，伤了元气，所以脸上皱纹深刻，头上白发皓然洁白，此时见了，也只是点头微笑罢了。
倒是张佳木的小妹年纪与公主小上两岁，也是到了爱玩爱跳的年纪，一见这么如许多的大鱼小鱼，立时就是欢呼雀跃起来。
闹了半天，小妹叫道：“大哥，我要吃”
虽是带了食盒子和小吃，庄上也有吃的送来，黄米烧鸡，虽不精致，但份量也是足够。不过既然小妹要吃，还有什么话说？
当下张佳木笑吟吟的道：“你要吃也行，不过要罚你做些事”
“去采木柴来，还是涮锅子。”张家到底是寒门小户出身，小妹年纪也不小了，但仍然寻常人家的小姑娘一样，提起做活计，仍然是熟门熟路的样子。
这么一来，随公主出宫的一群女官都有点窃笑的模样出来，毕竟，眼前这位小姐，实在真不象个大家闺秀的样子。
毕竟，张家现在的身份地位，将来眼前这小姐的夫婿最少也得是侯伯世家才配的上，甚至皇帝可能会指婚给某个亲王，一下子就成为王妃。
这般模样，哪里能成体统？
况且张佳木宠小妹的很，现在不少勋戚世家都给家中的女孩了裹脚了，平民百姓之家才不流行这个，因为女子也是家中劳力之一，一般人家，可舍不得把女孩儿的脚毁了，就为好看。
所以缠足之风，现在只是在一般的勋戚贵族之家流行，还有一些跟着潮流走的官绅商人的家庭，一直到明末，也还多半是如此。
张家小妹的天足，一看就知道是普通百姓人家的出身，却不知道，在女官们眼里行事杀伐果决的太保大人，怎么在这种事上却如此的脉脉温情，对妹妹一点儿狠心也下不了。
别人尚没有怎么注意，倒是公主一眼便看见了，当下用眼神予以警告，众人知道自己已经越线，要是被张佳木发觉，恐怕非倒大霉不可，当下立刻凛然，把心思给收了回来。
张佳木此时心境大好，是没有怎么注意，看到天真烂漫的小妹，他摇头笑道：“谁要你涮的锅子用，一定没涮干净，我可不敢吃，闹肚子怎么办？”
“哼，大哥你小瞧人”
“那我那一回……”
“哎呀，不许说了”
兄妹两人逗乐，四周的人都是含笑看着，无论张佳木地位怎么变化，和家人相处倒仍然一如往常，没有一点儿心态上的转变，这一层，也是叫众人很敬服的。
一般勋戚贵族人家，哪里有小姑娘敢这么和长兄说话的。
“你呀，去捡点木柴来吧。”闹了一会儿，张佳木终吩咐妹子去捡柴，当然，也是做花样功夫，府中这么多人跟出来，哪里能真的不开眼，叫大小姐去捡拾柴火。

第577章 大事
捡了木柴来，却不是支灶烧锅，而是在张佳木的吩咐下，削尖了好些根长的，然后把鱼串在棍尖上，生起一堆火来，接着张佳木倒腾了一会儿，在鱼身上又抹又擦的，然后自己掌握着火候烤。
这种活计，当年他在野营时也常玩的，小技小道，但也熟记于心。
很快，在张佳木手中翻滚的烤鱼就散发出一阵阵的香气。
公主原本在一边看着玩儿，根本没有吃的打算。这鱼虽然洗剥干净了，但这么树枝一戳烤着，似乎就叫人觉得不干不净的，而且，怎么可能会好吃？
但张佳木这么一摆布，却是有着撩人的香味出来，这一下，可真是忍不住了。
“来，给你。”第一支，当然是给了一直蹲在一边吞口水的小妹，看着她呵着气就要动嘴，张佳木忍住笑，喝道：“等会儿，烫”
“不怕”梳着双丫髻的小妹一边吸溜吸溜的吃，一边答道：“真香，真好吃。”
“来，这支给你。”公主在一边盯着瞧，小脸上也满是好奇，原本以为张佳木必定要给别人，或是自己吃，不料看到他笑咪咪的把鱼递了过来，公主大是欣喜，却是白了他一眼，道：“脏兮兮的……不过是你烤的，我就勉强吃吃看吧”
这种小女儿态，张佳木看了当然不会恼，当下又奉给母亲一条，然后自己抱膝而坐，笑看着全家人一起享用自己的手艺。
适才烤的时候，当然很专心，也很费功夫，但看到小妹三两口吃掉时，却仍然是满心欢喜。他亲手烤的鱼，当然也就是这几人配享用，陈怀忠和年锡之二人也一人赐给一条，别的人，想吃就得自己烤了。
好在这点时间，钓上来的鱼着实不少，各人见了馋的不行，便也纷纷自己烤制，有份位够资格在张佳木跟前的，也随大众吃上几口，不够资格的，也就只能躲在一边，自己吃行粮或是庄上送来的吃食充饥了。
一时吃毕，公主先夸道：“真真是好吃，又酥又有味道。”
“那是。”张佳木笑道：“看着简单，要掌握好火候，要抹上酱料，这，可也是我精心准备好的。”
这一次虽不是春游，天气也蛮热了，而且虽然现在和文官们胶着，但毕竟不是曹、石二人在的时候有朝不保夕之感了。
可以说，除非是皇帝专心设计要对付他，别的人，大明境内的任何一个利益集团，就算是所有的利益集团抱在一起，也不是他的对手了。不然，他怎么敢往死里得罪宦官集团？在大明，这个集团就算不是汉唐那么强势，可也不是一般人能惹的起的。
心里放松了，自然而然的就能出来游玩放松一下，人不是机器，也得有休整放松的时候。
效果倒是很不错，只是这一次跟的人很少，只有寥寥几个心腹。现在京中人事安排还没有确实落定，不象陈怀忠和年锡之几个，地位已经稳固下来，目前就是这么个样子了，所以事不关已，可以从容伴张佳木这个上位出游。
汉高祖刘邦多么厉害的人，下面的人官位爵位没有定的时候，也是不能安枕，更加不必提张佳木现在的身份地位了。
等众人吃完，张佳木看看天色，笑道：“也好早晚的了，我们就去范志海的庄上看看，如何？”
这里的庄子管事成绩一般，倒是头等第一名的范志海管的庄子值得一去，当下陈怀忠和年锡之二人会意，站起身来，都道：“下官随太保一并过去。”
“娘和妹子都一并去看看吧。”
以往到这种半公半私都有的时候，家人就自己退避了，不过今天大家一并游玩，兴致极高，一时也舍不得散。
张佳木一说，徐老夫人还在犹豫，公主便先代婆婆和小姑子答应下来：“去便去，难得我们一家子出来，可别想抛开我们又去忙。”
“看你这话说的。”张佳木也是笑，笑完之后，才道：“范志海的庄上，确实值得一观，那么，就请娘和妹子，当然，还有你这位山妻，一起去吧？”
一通话说的大家都笑起来，当下便命人拾捡起物什，乱了一小会儿，这才又重新都上车。
看到车队起行，范志海等人骑着马匹或是骡子在头前引路，绿柳庄的管事却是又恨又愧，恨是恨的别人抢了风头，愧的却是自己心思糊涂，没有好生效力。
现在，却是后悔也晚了……
……
一行二三百人，就在林荫小道中穿行，一路上，直卫散落开来，在两边的农田和夹渠小道上奔驰护卫。
也就是这个时候了，麦子也收割了，原本很硬的麦子的根部也软化下来，新的作物还没有种下来，田地是荒芜闲废的。
北方就是这一层不好，换了南边，哪怕就是河南和山东一带，有水的地方现在也是广植水稻了。一年一季麦子一季稻子，收成就翻了一番，比种高梁等作物要高产的多。北方，一直到玉米和番薯引入，才在产粮上能满足需求，中国才避免饥荒，也是成就了康熙和乾隆年间的所谓盛世和人口爆炸般的增长。
没有这两样东西，说什么也是白搭。
至于南方，向来就不缺乏粮食，有的地方甚至可以一年三熟，就算当时农业落后，没有农药化肥，一年三熟出来的粮，总是能教百姓过较为富足的生活了。就是江南，一年两熟，再种些时蔬之类，或是种一季麦子，米面均有，一亩均产是在三石到四石间，女子还种桑养蚕，再自己纺织了卖钱，有时，女人的收入比男子还高，所以在江南一带，女人已经地位不低，能顶得半边天了。
苏州一府，在国初缴纳了十分之一的粮食上来，没有这般的高产，那是绝无可能之事了。
至于北方人，特别是华北平原的农民，从来就没有想过自己的粮食收入能和江南比。
但这种不可能，是在张佳木的努力之下，渐渐变成可能。
去年开始，他就叫人注意水利问题。在现在的情形下，还不必担心地下水抽取过多的沉降问题。所以，在他名下的庄园，到处都打了井，用水机抽水灌田，到处都是农闲时修理的渠道，所以，水根本不是问题。
除了水井，还有三国时就出现的翻车，在河边，张佳木的翻车修的到处都是，借助风力和畜力，还有少许人力，就能把大量的水引入农田。
北方土地不如南方，水不如人，是最为关键的一环。
引水之后，就算是管庄的不得力，佃农也不是很勤快，但去年的除大棚外的农田，亩产均产也有两石多了。
在当时的北方，一亩地收到一石就已经是不错的收成，算是风调雨顺才有的收成，到一石半，说明不仅是风调雨顺，土地的主人也很用心。到两石，一般只有近水的水田才有这样的亩产，至于两石以上，根本就没有人敢想。
从去年开始，张佳木的庄园就已经达到了平均亩产二石左右，这个产量，不仅是叫四周的百姓吃惊，便是勋戚们也大为震惊，极感兴趣。
去年麦收过后，来张家庄上打听种地方法的各家的管事就是络绎不绝，甚至有些上心的直接就找到张佳木问，各人都以为是有了不起的秘诀，唯恐张佳木小气守密，不料就是简音一条，多多浇水便可。
知道的，信了的，比如阳武侯薛家，彼此知交至好，当然便是信之不疑。所以薛家今年的粮食收成产量自然也不低。薛恒见了张佳木，便是笑的合不拢嘴，因为此事，他最少多赚几万石粮，对张佳木自然也是极为感激，所以着实宴请了几次，才算把此事给交待了。
水利之外，便是施肥，再下来，才是除虫。
除虫之法，最好便是先烧地，然后民间也各有办法，总之，多吃些辛苦便是。倒是施肥一事，因为北方没有河泥可用，粪便什么的也很少，这么多地，便是有不少聪明的跑到京城去接马桶，但又济得多少事？
畿辅一带，所有的勋戚加起来，土地有多少？京师内够资格排上号的便有二百家以上，一家万亩平均来算，数百万亩土地都是有的。
这么多地，京师里的粪便全拉出来，怕也是不够敷衍的。
这一条解决不了，当然还是没有办法和南方比产量，差的太远了。
这些事，张佳木的家人当然不大明白，也不知道张佳木解决了多大的麻烦。此种事，不仅仅是关系到一家的收成多少，实在也是和整个北部中国的国计民生有关，也是和边防要事有关。
为什么农为四民之本，因为对一个国家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你们看吧。”入庄之后，各人一路看来，果然是看到不少稀奇古怪的物事，有不少东西，便是陈怀忠也是头一回见，张佳木却是一脸的得色，向着众人道：“吾之心血尽在此了，你们这一次可真是开眼了，要知道，我这两年总算是做成了几件事，诛灭曹石可没算在内，这里的事，才算是一件真正的成功的大事”

第578章 风车
“请大人详解吧。”
年锡之也是第一次来到此地，当初徐穆尘在时，也是经常伴随张佳木到庄上来，他因为忙着建校的事，而且对稼穑之事不感兴趣，对大棚和高炉什么的也是敬谢不敏，所以，来的次数就少了。
但眼前这一切，却是叫这两个读书人先开了眼界。
庄中临水，到处都是翻车和水井，沟渠纵横，不少农人在引水浇地，可能是地里已经种上了作物，所以在大量的用水吧。
看到张佳木在管庄的引导下进来，还有过百华服锦衣的侍从，光是车就有几十辆，青盖翠幄，华美非常。
一见这样的动静，在路边和沟渠边劳作的人们，自然都是跪下了。
张家没有什么严重的规矩，而且也约束着这些管事不能盛气凌人，不象别的庄子，管庄身边的人下来，佃户都要跪下迎接，交不上租就要打板子。
不过，该讲的礼仪也是要讲吧。
“太保，这，这座高耸入云的建筑是什么？”年锡之向来镇静，很少有这么失态的时候，不过，眼前的一切，可也真够视觉冲击的了。
庄上迎面就是一个风车，红砖为基，硕大的风叶正在微风中迎风摇摆着，在风车之下，当然有入口，一群穿着灰衣短褐的人正在排队。
“这是风车。”既然形象很直观，张佳木也就直接用了风车这个原本的名字。这玩意儿，说白了不是什么不可模仿和制造的高端发明，只是一个能把人从繁重体力劳动里稍微解放出来的一个器物。
当然，有风的地方才玩的转，要是放在一年四季都是微风徐徐的地方，效应就很不明显了，根本无用。
华北平原，无遮无挡的大平原地带，一旦起风就是不小，而且，一年风沙大起的日子也很不少，所以，这风车的作用就很大了。
这个庄子，有一百三十五户，修了一座高大的风车，以风力带动机器，轧压麦子，以磨成面粉。
当然，别的农作物也一样可以磨，一般的省时省力。
以往，新下的麦子要想脱粒成面，要人不停的拉磨来磨，有条件的，还可以用驴或骡子，没有大牧畜的，就只能全家老小在磨盘之后，推动杠子来磨麦成面。
这般的辛苦，就算是大牧畜也很吃不消，更不要提那些面黄肌瘦的人了。好在，百姓困苦，多少天也未必舍得磨一回，不然的话，非得累死不可。
现在张家的佃户不必纳皇粮，而且年锡之等人也知道，虽然张佳木拿六成，佃户只留四成，但张家的土地收成高，而且水利等辅助工作做的好，征调人修渠时，不一定就是本庄的人，张佳木也会下令调别的庄农来协助，由他发给工钱和饭食钱，这样一算，佃户还是很合算的。
况且，种子也是由庄上的执事统一发给，因为张佳木知道，百姓一般是不怎么选种的，选也是各人选各人的，按经验和能力胡乱选一下就洒落在地里了。
现在有上头征调来的有经验的老农帮助选种，然后统一下发，每五户还有一头牛，当然，是张佳木自己出资购买的。
京畿地方有一条好处，就是购买大牧畜相对要容易一些，牛羊猪，还有骡子、辕马、骡、驴，都很方便购得。但就算如此，当初买牛时也费了很大的劲，后来考虑到购买普通的辕马也很容易，而且，价格也不贵。一牛的市价是三两左右，有时会略高一些，购买一匹上等战马，最少也要十两银以上，二十两以上也很正常。
象张佳木跨马的那匹乌云，少说也要值百金以上。
至于普通拉车的辕马就很容易得了，虽然蒙古会寇边，但和内地的贸易一直没有断绝过，好的战马很难入口，但大明自己在河套地区也养马，所以蒙古人对禁绝马匹贸易也一直没有那么严格和认真了……敌人自己出产的东西，再来厉行禁绝，也是太搞笑了一些。
大明不缺马，牧民却非得要有茶砖来清腻，也要有汉人出产的物品来使用。倒是大明这边查察的很严厉，出口的东西绝不能有军国重器，特别是铠甲兵器，甚至是铁也不允许。
才不到一百年，现在草原上又已经严重缺乏铠甲和铁盔，甚至连铁制的箭头也开始是宝贝了。
京畿地区，马匹实在是很容易买，大批的购买辕马价格也很便宜，当然，比牛要贵一些。大约中国民间一直没有使用马耕地的传统，还是因为农耕民族养马代价太大了。而且，有时候官府会强迫百姓养战马，负担更严重，甚至到了叫百姓破家的程度……比如北宋年间，就是如此。
张佳木自己买了过千匹辕马，光是分在眼前这庄上的就有三十余匹，加上十来头牛，正好，每三户就有一匹马或是牛使用，耕地深耕细作的条件，算是基本满足了。
在年锡之等人眼前，就是这般的情形，每几户农户，或是牛负，或是马背，每家都是有一两石粮，一次运来，全部磨成面粉。
寻常年节，一户人家舍得一次磨几斗麦子，就是殷实小康之家了，因为没有顿顿吃白面的道理，就算吃，也会加些杂粮和着家，五六口的人家，三五斗面，够吃好久。
现在这庄上的人，却是把一石两石的麦子全磨成面，就在这风车前排着队，光是眼前的情形，就已经足够叫人诧异了。
“这是因为有免费的劳力。”张佳木倒是知道端底，向着身边的人笑道：“磨面可不是全自己吃，拿到城中去卖，所获比麦子要贵的多。要是叫他们自己磨，或是用骡马磨，可就没这个耐心赚这种钱了。”
这么一说，各人才是恍然大悟。当时的北方是以面食为主，地域区别很浓，不似后世，交通方便，其实各地吃的方式和食材都差不多了。在当时的北方是以纯粹的面食为主，只有贵人和南方到北方的士绅和商人才会习惯吃米，大量面食，当然就需要大量面粉，而磨面实在是一件重体力活，一般的人也做不来。
有这个风车，倒是给庄上的佃农们无形之中加了不小的收入，算是明显的惠民之事了。
“刚修这玩意的时候。”张佳木扶着母亲，笑道：“他们都以为是笑谈。几扇风叶，就象玩意儿一样，能做什么？”
徐氏看了磨盘在风车的带动下磨着麦子，也是大为惊奇，只道：“我儿，你是怎么想到的？”
“儿也是无意中所得，呵呵。”
“这真是好东西，省了多少力气”
“嗯，省下力气来，修路，修桥，就算是整治自己家院子，也是好的。”
国人太苦，缺乏的就是畜力和这些辅助性的工具。历代的战乱兴替，使得统治者能修直官道，劝农植桑就是太平盛世了。
千年之下，国人也是被折腾的不清。等数百年后，英使登陆中国，看到的就全部是衣衫褴褛，没有生气，没有自尊，肮脏的可怕的中国人。
而事实上，在大明时，人还是干净，守礼，自尊有节制，相形之下，当时的欧洲传教士到中国无不惊奇于中国人的文明和干净的程度，这干净包括衣食，道路，家居，同时的欧洲，哪怕就是巴黎，也是遍地污水，人的粪便和马的粪便混杂一处，相隔不过两百年，世间就是一大变，也是可嗟可叹。
在张佳木这里，因为有意的重视，放眼看去，庭院都是整洁干净，甚至村前道路也是垫的平如镜，坚似铁，房前菜地平整，也不似普通的村庄那么污水横流的样子，亦无杂草，都被管庄执事下令闲时除去了。
村中道路，则全部是由砖石烧出来的小块青砖铺成道路，所以就算雨天时，也不会泥泞不可行人。
这，其实都是用畜力和风车释放了人力的结果，当然，也是有督促。张佳木在后世时，在机械使得人力完全解放的情形下到一些农庄，一旦雨天，泥水滂沱，污秽不堪，垃圾遍地……这使得他觉得，有时候，说国人勤劳而卫生，实在也是挺不负责任的传言。
在他这进里，绝不会有这样的情形发生。厕所不准自己私建，因为要积肥，所以有大型的公厕，村中道路平整，有暗沟排水，在当时的物质条件下，倒也不需要划什么地方来填放垃圾。
再加上有意植的一些竹子和花草，放眼看去，但见青碧成绿，庭院深处，大树青青如盖，树下再放些桌椅，摆上棋盘，尽管是目不识丁的老农，但也俨然是隐世的鸿儒。
在庄口到达庄中，看了一圈，跟随的人无不佩服，都只道：“用心也深，惠及生民也深，在这里为佃农，怕是真的是能书生笑傲王侯了。”
便是公主，亦非完全不懂生民艰苦的温室花草，此时，便是用含情脉脉的眼神，深深的看着张佳木，眼神中，全是期许和赞赏之色。

第579章 仁德
重庆公主在少时，曾经多次出行，也跟着几个姑姑到城外来过。当时的农民，脚踩热土，烫的脚心滚热，而背朝苍天，晒的全身通红，手持镰刀，躬身收割时，那种苦楚艰辛，实在是叫人看了触目惊心。
况且，收上来的，寥寥无已的收入，还要上缴给国家和层层盘削，若是为人佃农，命运就看主家的恩泽和心性了，象张佳木这样的贵人，又有几人？多半的佃农，是在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一年之后，也只是勉强能生存罢了。
至于荒年，贵人才不管你的死活，该缴的，一点儿也不能少。一旦不能完粮，夺佃势不可免。无有土地，也就会成为流民，一家一户的前途就彻底完了。
所以，以妻子贿赂，卖儿卖女，都是常有的事。
便是公主本人，微行时，常看到束发草标的人间惨事，能帮则帮，但是她一个没有权力只是受到皇室爱宠的小姑娘，又能帮助几人？
在当时，常因见到如此的情形而数日不乐。此时就算是嫁给张佳木，在富贵享乐上，公主倒是很平常的。
要说是仁德爱人之心，这个天真质朴的小姑娘，倒是比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大儒们要强过百倍，千倍了。
此时也是头一回跟着夫君深入庄园，倒是见到如斯情形，小小女孩儿的心中，自然是对自己的夫君敬服万分，也是热爱到了极点了。
眼前的庄园如果是贵族的别墅，公主倒不稀奇了，但就是这般的农家风貌，令得公主欣喜不已。而观眼前的佃户农人，虽然跪拜于地，但脸无菜色，身上短褐或是长衣，都是洗的干净，就算打上补丁，也并不破烂，放眼看去，道路笔直平整，又有不少大牧畜在，更是叫人觉得生机勃勃。
至于满地跑的小娃儿，更是面色红润，难得的有健康活力。要知道，当时大人普通不过温饱，又因为生的多，哪里似后人把小娃儿当宝一般来看？除了那些家中男丁稀少的，把单传的儿子看的重一些，一般人家，生个小娃，也就是稀汤里多加一点杂粮面罢了。
营养不良，头发枯黄，甚至几岁大了牙齿也生不出来，都是常有的事。而面带菜色，佝偻腰身，更是七八岁小儿常态。因为他们要采猪菜，做农活，帮着带弟妹，还要养猪放牛，杂事多的做不完。
半桩大的孩子，在当时，也是已经当成一个小小的劳力来用了。
至于给孩子补充营养，保障吃食，更是没有的事。当然，也是提不上虐待，各家各户都是如此，倒也是见怪不怪了。
小康殷实人家，也会给孩子读书识字，或是送到城中当学徒，以求改变土里刨食的命运，但成或不成，会不会浪掷家财，也就是难说的很了。
而眼下的庄子，因为佃农收成高，张府也没有什么杂费，更不会把佃户当牛马使。成人从繁琐冗杂的劳作中解放出来，当然也不会叫自己家的孩子做太多的活计。毕竟父母怜子之心，古今都是一样的。
所以公主眼前，都是些面色红润，身体健壮的小童，可见，这个庄子富裕繁荣也是由来已经很久，最少在半年以上了。
激动之下，公主不免夸赞：“驸马，今日到此，我可真是佩服你了。”
从出城开始，她就象个小女孩儿一般，此时此刻，却是正儿八经的神色，俏脸上满是郑重之色，夸赞张佳木时，也是显得格外的认真。
“好，我知道了”
张佳木心中也极是感动，他自己就是以爱民济世之心来做这些事，不然的话，何必这么辛苦？说来也怪了，前世后世，他并不是什么有特别伟大情操的人物，但今生今世，却也是觉得重回一回不易，掌握了这般的资源，就恨不得每天多做一些才甘心。
这种心思，自己有时候想想也是好笑，但难得身边的人也是赞同自己，这种默契于心的感觉，也是真好。
他握住公主的小手，双目中也是情意无限，不过，公主很快就把手抽离了，白他一眼，轻声道：“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
张佳木省悟，立时也是讪然丢开手，不过，眼看着公主又是向自己一笑，不觉又回以笑容。
他们小夫妻这般，别人也只能当没瞧着，好在，年锡之很快就又有新的疑问，算是把眼前的尴尬给遮掩过去。
村子的正中，按当时村庄的惯例，定是祠堂。
一般的村子，很少有青砖碧瓦的建筑，一般都是夯土为墙，茅草为顶，院中也是实土，所以低矮肮脏，人畜杂处，疫病流行。
眼前的庄子，自是张佳木用来试验的，所以一切也是为先。窑厂出来的砖，十之八九都用在这里，青砖为墙，碧瓦为顶，一幢幢房舍都修的很漂亮，村子里也不象别的地方那样，鸡鸭狗猪乱跑，相反，却是干干净净，一点儿也不脏。
至于家禽什么的，却是一只也没有瞧着。
各家的院子，也是有青砖漫地，有排水的沟渠和水井，所以看起来干净漂亮。房舍中，也是全被铺上了干净的木板，人进屋前，就先脱掉鞋子就可。
屋里的地板虽是杂木，但比原本的泥地当然要干净卫生百倍了。
其实，汉人先民就是这般住法，张佳木这般的铺排，倒是颇具古风了。一路上大家看的啧叹不已，他们是真的没有想到，张佳木居然有这般的雄心壮志。
一般的贵戚，哪怕就是皇帝，对佃农也是看成能生产的贱奴，除了叫他们缴上赋税田租，谁还管他们吃的好不好，或是睡觉的地方干不干净，是否卫生，有没有干净的水源和医生给他们看病？
就算是皇帝，也只是为了天下安危，叫这些人有饭吃，不要造反就可以了。
至于华服美衣，干净的水和食物，那是给士大夫和勋戚亲臣贵族们享用的，当然，有钱的商人也是可以享受，至于普通的农民和工匠，则是饥饱不一，能够免于冻饿，就是幸事，又哪里有功夫来追求这些肚皮和衣服之外的享受呢？
现在张佳木所做的，一路行来时也是言明，将来自己所有的庄园，全部都会如此行事。
现在他兼并了曹吉祥等曹府中人的土地，还有石亨的部份土地，总计要超过十万亩，会有大大小小过百个村庄在他的管理之下。
就是说，最少有数万百姓，会因为他的德政仁厚而享受到眼前的待遇。而相信也会有相当的贵戚人家，会被张佳木所做的影响，也会有样学样。
年锡之家族虽是贫寒，但父为一品文臣，他自己亦官居一品，父子两人的赐田也有数千亩了，佃户也有数百人，众人在村中漫步而行，观看着村庄情形时，他发自肺腑由衷的道：“太保如此仁德仁心，又有这么多办法，学生回去后，上禀家父，也会如此行事的。”
陈怀忠也是敬服万分，拱手拜道：“太保，昔年孟子游说梁王时，所说的一切，怕是还不如太保今日所行，学生，真的拜服万分。”
正在此时，年锡之又奇道：“大人，怎么村中正方不是祠堂，似乎，咦，似乎是学校？”
“是的，是学校”
张佳木慨然道：“敬事祖宗当然是应该的，但祖宗再重要，又岂有读书明礼重要呢？要是不读书不明世事，就算是天天在祖先面前上香，又岂能得到庇护？所以，祠堂挪到庄子东头去了，也减免规格，不要建的太大，原本的祠堂很大，我又拨款增建，这个庄子有一百多个少年和幼童，全成幼、中、上三等，请教师来教学生读书，认字，明经。”
说话之时，各人也是听到了朗朗的读书声，适才围绕在各人身边的都是数岁小儿，这个学校却是六岁以上的小童能够进入，上至十五，下至五六岁，皆是免费入学。
此时分班而授，最小的只是在识字，教材当然也就是弟子规和三字经之类，最长的班级，却也深奥不到哪儿去，大约只是有一些底子，所以只是在教授论语大学之类的经书。
“太保，学生真真是敬服了。”
到得此时，各人都是敬服不已。怪不得，眼前这个庄子能获一等第一，张佳木的想法和做法当然好，不过看着村中情形，管庄的范志海显然也是下了不小的功夫。看着此人瘦弱矮小，但眼神敏锐精干，看来，确实是一个第一等的能干的实务型人才。
“在这里读书的，不仅是读书经，等底子打一些，还会教算学，学学苏州码子。”张佳木一边走，一边叫各人起身，笑着道：“有兴趣的，能学一些律令刑例，打打底子，也能习武健身，也可以一路攻读经书，反正，我是乐见其成。”
年锡之与陈怀忠对视一眼，彼此都是会意。这样的教学法，也是和锦衣卫的学校相对应，怕是几年之后，就有大量的人才储备了。
范志海适时上前，道：“大爷的仁德，真是叫庄上人没话可说了，在学校读书的娃子，供一餐早饭和一餐午饭，家里省了多少嚼谷。读书不要钱也罢了，还由大爷供饭，庄上人，真真是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这才几个钱？”张佳木无所谓的一笑，看着四周面露感激之色的村民，笑道：“真真是有限的，我又不好声色犬马，钱不往这儿用，可往哪儿用呢？”

第580章 学堂
话说的平常，但胜在真实。
不仅是张佳木身边的人，便是范志海等管庄的执事，亦都是露出感动之极的神色。至于普通的庄农佃户，却是已经自然而然的跪了下来。
“叫父老们起来，特别是大娘大婶们，我受不起啊。”
这么一说，众人闻言大笑，却是都依命站起身来了。当时对女子较为照顾，无爵妇人一样可以坐轿，并且哪怕就是深宫，除非是特别的场合，或是皇帝赐物时谢恩，不然的话，就是寻常都人，遇到皇帝或太后，都不必下跪行礼的。
“来，我们进来看看吧。”
张佳木信步而入，身边是扶持着的母亲，小妹则早就自己跑到学堂里看人读书了……张家不是大世家，不过张佳木早就替妹妹请了老师，时时施教，所以小妹年纪不大，但已经学了不少知识在肚里，眼下的村庄小学堂，在水平上当然是不能和京城宿儒相比了。
不过可能是没有见过这么多人在一起背书，小妹趴在窗台上，倒是看的津津有味。见她如此，公主自也是跑了过去，姑嫂二人咭咭呱呱的说笑，却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贵人至，学堂里原欲停课相迎，不过张佳木在窗外迅速摆了摆手，于是室内授课的夫子会意，便又继续讲课。
课程均是无聊的紧，虽然看的人多，授课的几个老夫子都打起精神来，说的唾沫横飞。不过，这些发霉的儒家经典，确实是很难吸引人的兴趣。如年锡之这样正牌的进士，听到这些时，都是面露厌恶之色。
明朝的士大夫，大约只要能中举，就没有人继续讲究经义，而是把精力用在别的方面。明中前期时，皇权重压，思想也钳制的厉害，中期之后，社会开放，把不少人隐藏的情绪都释放了出来。
如杨大人这样的作品，在当时也实在是太多了。
对教授儒学正经经义文字的，张佳木兴趣倒不是很大，因踱到教授算学的课室里头，拉住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笑问道：“你怎么不学经义，年纪可不小了，不想考个状元么？”
“状元是什么身份，咱不敢想。学学字，学学算学，东家您不收学费，饭也管饱吃。先生也教的用心，咱学好了，三年功夫就能出师了，到时候，咱就能到京城里找些活计来做，也能帮着家里多赚点钱。”
“嗯，好孩子。”张佳木深深点头，笑道：“不过当伙计干什么？我的锦衣卫需要务实肯干的好孩子，你好生学，将来出了师，到锦衣卫的学校里，好不好？”
“东家就是锦衣卫的大官，咱要是够资格，当然想给东家效力”
“好，说的好。”
张佳木环顾四周，笑道：“你们，都愿不愿意到锦衣卫里去上学，长大了给我效力？”
“愿意”
不需多说，张佳木在这些孩子心里的威望是皇帝也比不上。孩童时，心思最为朴实可爱，根本没有那么多的心机。张佳木给衣服穿，给大人们骡马用，发种子，点点滴滴，好处早就烙在了这些孩童的心底深处，在他们看来，眼前这位看着很少年的大人才是最亲的人，也是最值得敬服的人。
张佳木这么一问，自然而然的，所有的孩童都是答应下来。
“好，每人赏一吊钱”
说的开心，自然就要赏，除了孩子们赏，教授的老师们也是赏，一时间，直卫们搬铜钱，所有的人打下手帮忙，于是所有人都上前来帮忙。公主和小妹两姑嫂专挑生的好看的小孩儿发赏，给了铜钱，再捏捏小孩的脸蛋，玩的甚是开心。
老夫人则给那些大些的大桩小子，一边给，一边念佛，自然也极是欢愉。
便是年、陈二人，还有张福等人，也是不停的给孩子们发钱，一边给，一边也笑意吟吟。
张佳木这么散漫用钱，换了往常，张福早就劝谏，今日此时，老头子自己却是发钱发的飞快，一人一吊一千钱，够买两石多粮，这么多钱，便是府中效力的有体面的人也不一定一次能拿这么多赏，却是飞快的塞在这些孩子的手中。
至于免费给孩子们吃食，减轻村中百姓的负担，这一层，特别的叫两个书生敬服。
孔孟笔下的大同世界，恐怕也未必比眼前的情形强过太多吧？两个书生，不约而同的，却都是这般的想法。
“好了，咱们不必在这里耽搁太久。”张佳木笑着引路，一边走，一边向众人道：“前面的好东西可多的很，不要把你们的眼给看花了才是。”
他这么说，众人自然也是急步跟上，一路行来，果然可看的东西极多。奇形怪状的农具，兑的极仔细的叫神仙水的肥料……其实就是按比例的尿液和一定的配料所制成的肥料，对这些东西，公主等人自然是躲的远远的，敬谢不敏了。
逮着一个空闲，公主却是向张佳木问道：“怎么学堂里没有人用毛笔啊？用的都是削出来的硬笔，不过笔尖似乎是你叫人加的东西，所以书写也不困难，还有，颜料也是你特制的吧？不然，恐怕也不能沾着书写。”
“是的，全是我叫人弄的。”张佳木自然一律承认，这个庄园的一切，大到农田规划，小到这么一点点的细节，全部都是他弄出来的，这是他的得意的骄傲，自然不会否认。
“哼，就你鬼主意多。不过，你来和我说说，毛笔好好的，你为什么不教人用？那个硬笔写的字，可真是没有毛笔好看。”
“毛笔虽好，不过将来一定会淘汰的。”张佳木面色严肃，向着公主正色道：“如果是书生，或是精研书法，毛笔当然是好东西。写出来的，不管是行书楷书都很漂亮，就是艺术。但如果用来记账，写公文，毛笔就太缓了。笔锋太柔，写字太慢，而且，要苦练才能写的漂亮。你知不知道，六部的小吏为了练一笔好字，得把手指磨出茧子来才能写出合格的字体。这样的为难人，何苦呢，把精神用来做别的，不是更好？”
“算你有理吧……”
“还有，冬天磨墨也是苦差啊。你忘了，上次天都很暖了，你调皮要给我磨墨，磨了半天，可磨出什么来了？要是冬天把墨冻住了，读书人慢慢暖它就是，要是急着写公文，冻结了墨，可怎么办？”
“好啦好啦，随口问问，你就这么一大通”
公主大发脾气，极尽娇憨，张佳木也是无法，只能和她相视一笑，却是把话题给揭了过去，不再说起了。
这一类的小改变，确实很多，只是各人走马观花，却也是并没有全然发觉罢了。
众人从村西而入，直向村东而行。这座庄园的一切都弥足可观，也是教众人大有兴趣，所以一路行来，不觉其远，也不嫌其热。到了村头时，年锡之却是“咦”了一声，指着一排青砖所砌成的房舍，奇道：“大人，这是做什么的？”
张福也上前来，摇着头道：“自然不是人居，太矮了一些。就是用来养牛或马，也是太过窄小了吧。”
“自然不是人居，这个我若不说，恐怕你们真的猜不出来。”张佳木大为得意，摇头晃脑的笑道：“这里的住客，却全是猪。”
“全是猪？”张禄受了教训，不过不改不稳的性子，一听说，忍不住嚷了出来，咋舌道：“这么大一片，得养多少头？”
“自然是多了。”张佳木倒不以为意，笑着道：“约有一百多头。”
这一下各人却是当真全部吃惊的很了。当时的人当然养猪，而且很多人家都把养猪当成主业，因为牛有的时候不能宰杀，而北方近草原，口外来的羊很多，又便宜，所以养羊不一定赚钱。只有猪和鸡，当然，还有鸭和鹅是一定可以养，而且基本上是吃得辛苦就稳赚不赔的买卖。
不过，最多一家养上两三头，就得是小康殷实之家才养得起，侍弄的过来，一般人家，养一窝鸡，一头猪，就已经是极尽全力了。
而在眼前，却是养了一百来头猪，对这么一群人来说，这倒真的是一个从所未见过的异景了。
张佳木笑嘻嘻的做了一个手式，各人倒也不同他客气，便是上前观看。
果然，低矮的猪舍里躺着的全是一头头的猪，可能是过年的时候抱养的猪苗，现在是半大不大的样子，猪舍的食槽也很奇怪，不是百姓家里的缸子或盆子，而是长条状，猪全部养在舍中，吃食就是面前的长条食槽，而喝水，则是另外一条。
舍内空间也并不小，地上洒了石灰粉来消毒，所以异味不重，看起来也很是干净。
没有猪粪，各人倒也理解，张福因问道：“养这么多，是不是要把猪粪收集了去肥田？虽然费事些，不过，也是好想头。”
张佳木摇头一笑，道：“光这个庄子就有两千亩地，得养多少头猪才够肥田的？”
一亩地的肥料，也不是上一次就完的，隔一段时间按节气就得上肥，这一百头猪说是不少，但用在几千亩地上，可就不那么够了。

第581章 生态
“那？”张福也甚是奇怪，问道：“大爷这是弄的什么？”
“这肥，却是用来洒在那边的池塘里的。”
这么一说，各人才是又向东边再看。果然，随着张佳木的指点，在东边又是大片的池塘呈现在眼前，虽隔的远，不过也能看出来，恐怕这些池塘占地不小。
“这是我叫人引河水，掘地下水，用渠道引在那边的低洼地，这水，怕是过百亩了。”张佳木甚为得意，笑道：“已经全部放了鱼，去年就放了，收入也不少。”
北京地方，以前并不缺水，甚至有河流直通城门。元朝时候的地名，还可以清楚的知道当时是有河水直到城门口的。
也有一些地名，可以为佐证，比如鱼市口之类，说明不仅有水，那里还是一个贩卖鱼的大型市场。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水源渐渐枯竭，京师之中，饮水当然不成问题，不过贵人们也喜欢从城外运水进城来饮。至于吃的鱼，当然全部是从城外捕获，进城贩卖。
崇文门税关在时，这些鱼贩子自然最为吃亏，被盘削甚重。因为鱼不能耽搁，不新鲜了就会跌价，若是臭了，便是血本无归了。
因此，城中鱼价甚贵，一条五斤的大鲤鱼总得卖一钱银子，这还只是城中鱼市的售价，到了饭店酒肆，价格更高。
一石粮一百二十斤，不过是四钱银子，几条鱼就抵得一石粮，可见北方要吃水产，也确实要不小的代价了。
现在张佳木引水掘池，建这么大的鱼塘，各人敬佩之余，也是觉得大是神奇。北方不比江南，天生的河流沟渠，华北平原上水流不多，引水不难，但要形成一个能养鱼成鱼的生态圈，那可就是难了。
张佳木的功夫，就是下在这里。
除了猪舍，还有牛圈，放养的羊，还有大量的养鸡，鸭，鹅，用这些动物的粪便来肥田一部份，大部则全部放在水塘之中。
用这些动物的粪便来改善水质，喂养池鱼，而到了年底，捞上鱼来，卖掉换钱，而大量的塘泥已经极为肥沃，全部起出来得有数十万斤，全部上在本庄的田地里还用不完，还给别的庄子发了很多。
“去年光是卖鱼，就赚得此数。”
提起这个，范志海大为得意，笑着竖起指头。
“卖的急了，这么贱法，怕是赚不得太多吧。”张福是府中的总管事，自然是无时无刻不盯着东家的利益，一看到数目，就下意识的摇头。
“老张福，你也是一叶障目了。”张佳木笑着对张福道：“凭什么只叫贵人们吃鱼，百姓自己辛苦打了鱼上来，却是只能看着嘴馋？咱们就卖的便宜一些，多了，百姓也就舍得自己吃鱼，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张福是看着张佳木长大的，这位少东家的性子，他也是再清楚不过了。现在的说法，只是他身为管家的责任，待张佳木说完，他也只是微笑摇头，示意自己保留意见，不过，更多的杀风景的话，却也是不再出口了。
现在整个庄园都已经建成了一个大的生态圈，鸡猪羊鹅鸭鱼有效循环，肥料足够，又划出一些土地来种值牛羊马猪的饲料，整个庄园，都已经开始了一个良性的循环。
这些事，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成功，两年时间，张佳木选了这个庄子来试点，开始大规模养殖时，也是麻烦颇多。
鸡舍里的鸡有数千只到万只之多，在后世来说，只是一个最小规模的养鸡厂，根本没有什么麻烦可言。
在当时来说，可是真的麻烦多多，有多少次，都是叫张佳木血本无归，根本就白费功夫。费一点钱，倒是无所谓，只是对信心的挫伤，却是极为严重。
眼看成长的势头良好，一场瘟病，就死了个七七八八。
养了多少回，才摸索出防疫卫生的一套办法来，虽然是土法子，可好歹管用，算是把鸡场的规模维持在万只左右了。
这么多鸡，每天产的蛋便是不少，粪便犹多，附近的庄子，已经开始从这边匀粪过去使用了。
整个生态圈获利之多，也是叫人咋舌。
到了这会儿，张福才明白过来，为什么这个庄子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产出却是很多，获利极大。而张佳木神神秘秘的，一向不大准人过来看，就是他也不行，到这会儿，迷底才算是正式揭开了。
“太保大人真神人也。”
“学生拜服”
尽管一进庄子，两个书生就已经对张佳木再三再四的表示敬佩，但此时此刻，却是正式的大礼而拜，两双脸孔上，也确实满是敬服之意。
别的事，凭银子钱财只要有心就能做到，而眼前这么一个生态圈，得有多利害的奇思妙想，得有多大的功夫来试验，才能真正的成功？
有这么一些东西在，这个庄园怪不得这么富裕安宁，百姓的脸上也满是红润健康之色，而孩童们也能有精力玩笑耍乐。
不光是张佳木的仁德，更多的，也是这些百姓真真正正的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在众人敬佩的眼光之下，张佳木自己亦是深深的陶醉于其中了。眼前的一切，比诛除一百个曹石之流都更加的有意义。
中国就是以农立国的大国，任何的改革，都必须是农业的富足与丰收之后才可以进行。所谓以贸易立国，以商立国，都是胡扯的废话。没有农业的产出，没有粮食，根本就谈不到任何的一切。
他在穿越之后，所作所为，只有眼前的一切，才是叫他发自内心的骄傲和满足。
“范志海，你来说说，这里的亩产是多少”
张佳木双手叉腰，大是得意的令道。只是，想了一想，却又向着张福笑道：“老管家，不如你来猜一猜罢？”
虽然当了二十年的管家，但张福倒也是宝刀未老。毕竟是自小务农出身，所以他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的农田，再看鸡舍猪舍，算算肥料的多少，当然，还有管事的是不是用心，还有牧畜的数量和使用的情形，再算算水源……饶是张福已经年过花甲，年岁不小，已经很少因为什么事而动感情，此时此刻，却仍然大为激动。
他先是看了看张佳木，然后才转头向范志海道：“范管庄，老头子已经老了，不过到底也不糊涂，寻常的地，一石多些，就是丰产。今年的天时不坏，京郊一带，收成过一石的不少。不过，老头子可不会猜这里是这个产量。”
范志海笑道：“当然远不止此数，要是这个数，大爷不要说是赏我一百吊钱，恐怕要打我一百下板子。”
“一百板子算什么？”张佳木笑道：“给你这么多好东西，费了多少功夫才算成功，你给我一石的产量？我杀你的头”
这自然是玩笑，不过范志海倒也极为认真，当下便道：“大爷就是不动手，小人也得自己抹了脖子。”
看他的神色，也是并没有虚言，看来，在这里当这个管庄，范志海的压力，倒也当真是不小。
“老头子猜，可能是三石左右吧？”
“老管家可真敢猜”范志海笑道：“三石粮，搁在江南，也是丰产了。”
这年头又没有化肥农药，根本没有农业科技的基础，杂交良种就是杀了张佳木也弄不出来。在这样的条件下，后世亩产千斤的产量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算是在最富裕的地方，亩产三石也是不错的收成，足可以叫一家之主笑逐颜开了。
“不过。”范志海微微一笑，道：“三石还是少了一些，老管家，咱们这一季的麦子，最高一亩是四石半，最低也有三石半，算算平均亩产，四石虽不到，可也是差不多了。”
这般多的平均亩产，便是再不懂稼穑的人，却也是全惊呆了。
四石粮就是四百八十斤，在后世看来算是欠收了，但在当时，却是不折不扣的重磅炸弹。
“十万亩地，均收四石，一季就是四十万石，一石四钱，就是十六万两银子……当然，可不止种一季，还要种高粱什么的，不值钱也得弄个几万……”张禄已经躲在一边，开始暗暗的算着账，算到最后，却是自己也糊涂了，忍不住咬了咬手指，“哎呀”一声，才算是清醒过来。
“善哉。”年锡之这个儒家信徒，此时却是双掌合什，诚心正意的道：“大人此法，推行九边军镇，如此，边军可以岁无饥荒矣”
“不行，还远远不够”张佳木摇头道：“北边缺水的情形比咱们这里严重的多，要给他们研究保水的法子，当然，最为要紧的，是要有良种”
眼前的人不知道，他却是知道明末时有维持了超过百年的小冰河时期，连他这个历史半懂不通的人都知道，明朝亡国大半是因为这个了。
长时间的小冰河时期造成粮食歉收或绝收，收上来的还不如种下去的多，连连干旱少雨，作物冻死或是旱死，现在的办法，根本不能从根本解决问题。
想起这个，他只能眺望大海，暗中企盼：“亦只有盼着徐穆尘能顺利归来，解我隐忧了”

第582章 义利
在庄园中过了两天之后，大队人马又起程赶回京师之内。
城外虽好，到底不能久驻，这两天，锦衣卫飞马而至的信使每隔半个时辰就有双马赶到，随之而至的，就是各种情报，消息，当然还有大量的公文书信。
这般忙碌，确实也是不适合在城外久驻了。
好在该看的也全看了，新打造的马车又拨来了三辆，这一下，年锡之等人也不必在车辆中颠簸赶路，而是能舒舒服服的乘坐马车赶回城中了。
这种新车，张佳木命令为传车，专送货物和信件的为邮车，传邮组成的传邮车行将会是未来新兴的产业链中最重要的一环。
随着黄河以北地区车辆人员的通行，整个地区的来往，贸易，消息的传递，都会有极大的改善。只有在交通改善的基础上，才可以进行更进一步的改革。
后世官员戮力于地方政务时，修路就是第一要务，虽然有流于表面之嫌，但这种思维方式倒是没有错的。
车辆辚辚而行，这一次张佳木也没有骑马，而是与公主一车。
捡了几本小书，车中宽敞的很，放一些冰，再摆了一瓶上等的葡萄酒，虽是炎炎盛夏，倒也是清凉舒适。
这么看着书，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公主说着话，精神上就更加放松惬意了。
“你回京后，又要忙的脚打后脑勺了吧？”
公主手中是一柄绸面的团扇，长日无聊，便自己刺绣着玩儿。刚嫁过来不久，府中的事接的还不多，所以每日里甚是清闲，于是找个手工的活计来做，聊以解闷罢了。
“差不离吧，事情很多。”
张佳木手中是一本明初很流行的三国演义，虽然看了不少遍了，不过在当时来说，选择也确实不是很多……
这一本是他特别托人请了画师，画了大量的插画，然后再排版，用左起横字印涮出来，光是这一件事，花了他好几百银子。在别的人看来，这简直是把钱往水里扔，横版左起的排版，在当时是绝无仅有，怎么看怎么别扭，可张佳木捧在手中，看的倒是津津有味。
“驸马，我有件事要问你，不过，说了你可不准恼。”
“不恼，不恼。”
“嗯，那个庄上的情形，驸马你会上书给朝廷，推广给全天下么？”
“咦？”张佳木这一次放下书，看向公主，目光炯炯，笑问道：“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做什么？”
“我是想……”眼前的小女孩儿，年纪不大，脸上倒是透出与年纪并不相称的成熟和稳重来。提起这个话题，她倒是小心翼翼的样子，似乎，也是害怕触怒了张佳木。
“有话就直说吧。”张佳木笑道：“我们是夫妻，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好吧。”公主嘟着小嘴，轻声道：“我是想，庄上那么好的做法，光是你的庄子和佃户才能享用，实在也是太可惜了的。不如，嗯，不如……”
“不如给皇帝上书，推广给全天下，大家都这样做，那么，就是天下大同，也是天下大治了，是也不是？”
“嗯，是这样想的……”
公主小脸有点儿红扑扑的，似乎正儿八经的说起政事来，她很有点不好意思。不过，事关百姓的福利，也只能坚持下来了。
这般淳朴善良的小心思，倒也是真的叫人感动。张佳木轻轻一抚公主的俏脸，笑道：“你呀你呀，这有什么不好说的？你和我直说就是了。”
“那么。”公主雀跃道：“你是答应了？”
“答应自然是能答应的，此事我也没有打算瞒骗于人啊。”张佳木笑吟吟的道：“我做这件事，难道就是为了钱？现在要来钱，我只要把锦衣卫的铜矿划在我自己名下就行了，谁敢说什么？就是你父皇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的。给我三十年，我就家资亿万了，靠当田舍翁……那才赚几个钱”
“我看你把鲍家湾那边看的很紧，所以……”
“哦，那边是涉及到军事重器，所以保密，就算是和你说，也是违规犯禁的。”
一提起锦衣卫正经的机密，张佳木倒也从不会犯错，不管怎么样，公务就是公务，私情不能凌驾于公务之上。
对公主，他没有做出百般防范的模样来，但该有的禁地，却也是自己划了一块出来，而且叫公主很清楚的知道边界在哪儿。
一见他如此说，公主便知道，自己已经越线了。
她无声的叹一口气，身为人的妻子，但不能尽知他的秘密，大约每个做女人的心头都不会很舒服吧。
不过，毕竟是所得甚大，想了一想，公主眉开眼笑的道：“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很开心的。你在庄上搞的这些，推行天下，百姓无饥饿之忧，生民可以教化，天下大同，真的不再是儒家经典里的空话了。”
“难，太难。”
“怎么呢？”
公主正兴致勃勃的当口，倒是张佳木迎头泼了一瓢冷水到头上。
她大为不服，嘟着嘴道：“一会说行，一会说不行的，究竟算是怎么回事？”
“唉，为夫来给你开释吧”
张佳木倒也真的是一副善为人师的模样，笑咪咪的和公主靠的近一些，闻着对方身上的香气，笑道：“你身上熏的什么香，倒真的怪香的？”
“你……”公主一时气结，他们夫妻感情虽好，不过平时倒很少这么调笑，张佳木着实是太忙，平时回来，夫妻谈的也是府中的事情，说完安歇，很少有精神调笑取乐，今日张佳木如此，虽然公主装的气结模样，但实在也是芳心暗喜。
“好好好，说正事，说正事。”张佳木自己嘿嘿一乐，笑着道：“你不知道，范志海的庄子，我花的功夫还算有限，但整个庄子，费了多大的力气？那么多池塘、猪舍、鸡舍，牛棚马厩，得费多少工？”
“是了，我明白了。”公主也道：“那么，道路，外头的桥梁，村中的小路，种植的树木花草，还有学堂粮仓，都是大家一起出力建的？”
“是喽。”
张佳木笑道：“这是费了两年的功夫，一直不停的修起来的。因为是试验，所以不是必要，我也不会调别的地方的佃农来。一直两年，不停的动手，到现在才算成功，他们才能休息一下，你想，这么苦的事，他们为什么坚持下来？”
“这，我可不懂了。”
“是因为我减免了徭役，不叫他们替我做一点活。而且，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他们自己，所以干起活来有心气，不偷懒耍滑。现在要推行开来，叫别的人给佃户减些差役，恐怕就不成，至于给学堂的学生饭吃，不要学费，赔钱请老师的事，肯干的有几家？给各家院子里砖，房里的板，都是我发给的，耕牛，马匹，都是我给他们使的，虽不是他们的，但一直可以给他们用。你想，都中畿外，有几家老爷肯这么做呢？”
“这么说，怕是推广不开了？”
“嗯，他们以为，就是养些猪和鸡的事，这庄子叫他们来看，看到的也只是利益，所以他们就算照葫芦画瓢，多半也会画的荒腔走板，不成模样的。”
“那，这么好的事，就这么不能推行于世？”公主大为皱眉，急道：“我心里可真着急。”
“也不必急，慢慢儿来吧。”张佳木笑道：“学一回两回不成，多学几回，也就渐渐知道，先拿佃户当人，渐渐的佃户才拿主家的事当自己的事，这样才大家都好。地里多收的，不要全拿回自己家库里，分点给下面，大家都有甜头吃，这样才好。”
这一回，连公主也苦笑了。
都中畿辅，公侯伯和品级以上的官员不知道有多少家。但有张佳木这种认识的怕是不超过一个巴掌，就算是那些文官士大夫家，平里嘴里全是儒家经典，但真的叫他们给那些当牛当马的佃户减佃，或是给佃户的子弟读书习字，怕是一家也没有吧。
这么一想，自然也就是垂头丧气了。
不过，张佳木倒不似她这般情绪化。眼下的这种事，确实肯做的人不多。其实人都有私欲，把国事凌驾在私欲之上，原本就是不合理的。
象儒家经义，都是把人教的不似人类，似乎在道德上完美和圣人化才能当官牧民，才能为万世师表。
就是这样的宣传，才是真正的虚伪。
越是言不及利，就越是汲汲于利，真正的义，反而没有人去讲了。越是在道德上苛求，就越是会结出更多的恶果。
中国数千年来，说一套做一套，几乎已经成为一种难解的痼疾。
张佳木不喜欢嘴上仁德，背里阴私下作的人，他自己也不喜欢过份的标榜。现在的做法，确实是自己吃了些亏，指望人学，是有点不大现实。
但再往下去，就会叫不少人看出来，投入虽多，开支虽增，而且给佃户的好处也多了，但真正获利更多的，反而是田主。
就是因为佃户增加了收入，而田主的收入会更多，这是一个当时人很少理解的双赢的博奕。在当时的人，只知道拼命的剥削，官员如此，士绅如此，甚至是皇家都如此。
但张佳木等于给他们指了另外一条路，相信，短时间内会有抵触，时间长久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跟上来的。
对此，张佳木有绝对的信心。

第583章 年富
这一套想法，其实极为复杂，而且有不少离经叛道的地方。
所以张佳木也不打算给公主详加解释，相反，只是含糊说了一会儿，看女孩儿虽然不乐，不过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张佳木便也是一笑作罢。
这么复杂的事，想叫一个小姑娘理解，是难了些。
不过，对公主来说，却也是并不完全的服气，她还打算试一试。如果能在一些土地更多，佃户也多的贵人身上打开一个缺口，恐怕，就能用实绩来堵一堵张佳木的嘴了。
有时候，就算是做妻子的再佩服丈夫，也是很想给眼前这个智珠在握，凡事算无遗策的男人一点儿难题，捣一捣乱，叫他知道，枕边人亦非寻常女流。
想到将来张佳木的脸色，公主也是偷偷一笑。
夫妻二人，就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之下，在晃晃悠悠的传车之中，回到了离开了两天的京师城内。
一至府中，果然已经是宾客盈门了。
“真所谓臣门若市啊。”公主也忍不住嘲讽道：“看看我家夫妻的权势威风，还真的是凌驾于公爵之上，恐怕就是六部尚书，大学士阁老，也是被远远的抛在脑后了。”
“吾皇圣恩信重，为夫也没有办法哪。”
“呸，不要脸”
“哈哈。”
夫妻两人一通打趣，不过也很快就得分开。公主侍奉婆婆和小姑一并入内宅，张佳木和年锡之等人从正门策马赶车，昂然驰入。
“回太保。”有个中年吏员，穿着的是盘领吏服，手中持着厚厚的大封公文，已经等在书房门前，一见张佳木，便是禀道：“下吏有公文呈上。”
“太保，兵部尚书年富大人求见。”
“太保，光禄寺卿张泽大人求见。”
“太保……”
“太保……”
一进书房，光是进来回事的公家派来的吏员就有七八人之多，当然，府中的管家执事跟了出来，但府中的私事也是很多，张福做不得主的，便也叫人站在廊下等着回事。
这一长溜的队伍就排出了老远，看着叫人心烦意乱。
张佳木从恬淡舒适的气氛里回到现实之中，也是颇有无奈之感。
他不愿看公文，因此捡着适才的话一条条的想，突然奇道：“怎么，年富年大人来了？”
“是的年大人早就来了，已经在府中等了一个多时辰了。”
“这倒是奇了。”
年富诚然确实是张佳木的私人，但此老品格高洁，几乎是一尘不染的脾性。所以除了皇赏恩赐的东西，别的一律不要。而且，没有急务，也绝不诣私门拜访。
调入京中两年，年富只在是曹石之变的那晚才携家奴带剑登车，前来张府共赴于难，也因此事，教集团中对这个孤傲老头儿有点不满的议论和说法都平息了。
至于年锡之，则是与乃父也相差不多，除了张佳木，不依不靠，私交只有徐穆尘是患难交，别的人，只是公务往来，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点头之交罢了。
听说年富来，便是年锡之这个当儿子的，也是极为意外。当下先是一楞，接着便摇头一笑，道：“家大人此来，事前也没有和学生透过风，是以学生竟也不知道是何事。”
“我看，倒也不必猜了。”张佳木笑道：“请年老先生进来就是了。”
这般称呼，也是对年富的破格敬重，年富虽是尚书，倒也是并不配如此，但因为年锡之的原故，张佳木算是格外的赏脸了。
一声传呼，没过多久，年富就是被延请进来。
富贵人家，外头的大花厅是会见极不相干的客人，或是见的人多了，要么就是请客是使用，所以花厅见客，主客双方说话都不会多。
书房见客，就是比公务和私谊之间都兼故一点较为亲近的客人了。当然，也没有刻意把年富叫到内花厅或是内书房这种极亲近的私谊公务兼备的地方去，算是把度掌握的很好了。
“学生见过太保大人。”
一进房，年富便躬身施礼，张佳木忙上前去，搀扶住了，嘴里笑道：“老先生又何必多礼呢？”
论起品级，都是一品，但张佳木的侯爵驸马，所以年富笑道：“大人是侯爵驸马，大明会典里可是写的明白，下官当施礼在前，太保大人一揖还礼便可了。”
“私宅不必尽叙公礼。”张佳木笑道：“皇上有时候还去岳家，听说还唱歌伴舞，与岳丈饮酒为乐，要是讲国礼，那还了得？”
皇帝对钱皇后这个患难妻子的宠爱也是京师之中的美谈，贵人家的妻子是没有办法一起恩爱到白头的，汉武的金屋藏娇是一时美谈，没多久就换了卫氏，然后卫青为大将军，卫氏专宠一时，子为太子。不料老时失宠，两个亲生女儿被武帝下令腰斩，太子被杀，前后陪葬的达五六万人，天子的心是与凡人不同的，认真的说，天子只爱自己。
当今皇帝在施政上可能有不少失策失职之处，不过，论起他的感情世界，倒也真的是难得的至情至性的一位至尊。
皇后卖鞋打履帮助皇帝度过难关，所以皇帝复位之后，与皇后极为恩爱，而且，对岳家也极尽照顾，不仅岳父封为伯爵，还经常赐盐茶引，土地更是无数。除此，还经常微行或是大摆仪卫到皇后家里，和岳父同席对饮……这样的荣耀，真的是诸侯王或是公爵也远远不如。
有这么一位表率，士大夫对原本的礼节不那么讲究，也就是情有可原了。
“不是这么说，不是这么说。”年富连连摆手，示意不敢当，不过，原本严明刚毅的脸色也变的柔和下来。
“儿见过父亲大人。”
待张佳木和年富说完，年锡之便也是上前，挽起衣袍下摆，便要行礼。看了看儿子，年富神色温和的道：“你在太保跟前，就不要给老夫行家礼了。”
说罢，转过身去，不再去理会年锡之了。
老父的脾气秉性向来就是如此，年锡之深知不可再拜，于是默然一揖之后，也就老老实实的站到了年富的下首，他是张佳木的心腹幕僚，于公于私，都有旁听之责，听完之后，才能对事提出自己的建议。
要说起来，现在张佳木身边年轻敏锐的读书人也不少了，还有不少有举人或是秀才身份，现在一律加参议，吃六品官的俸禄，有什么需要他们的，就召来吩咐。
什么奏议、书启、各地风俗、儒家经义什么的，都是顾问这些人。人尽其用，这些人虽然不算是平步青云，但待遇也很不坏，也算是尽忠职守。
但眼前这样的情形，召参议来显然是不合适的，只能由年锡之和陈怀忠两人分列左右，以备参考建议。
父子二人，一坐一立，一个是乌纱圆领，仙鹤补服，一个是却是武官的狮子补服，一文一武，倒是泾渭分明，十分可笑了。
只是此时文武分明，不象永乐年间，由文转武，或由武转文都不算奇怪，眼前情形，若是换在别人眼中，怕不仅是可笑，还是十分可恶。
“老先生此来，不知道有什么事么？”
既然坐定了，仆役也献过茶，张佳木便张口询问来意。
都是为国负责的大人物，倒也是当真没有什么时间用来闲谈聊天。
“倒是确实有一些事，需上禀太保。”年富十分沉稳，因道：“前次议定，清理京营兵后，将清退下来的无残疾的健壮营兵留用，虽不能为团营兵，但可为检校厢军，太保这是仿的宋制，用来安定人心，自然是好的。至于彻底淘汰的老弱，也是一次发给米粮若干，家中如果有健壮子弟愿为军或兵的，可以优先递补，这样，大局可为，京中也不至于太乱。”
“是的。”提起这个，是当前第一等的军国要事，张佳木的面色也凝重起来，因问道：“具体的数字，出来了没有？还有，叫直隶、河南、山东三省挑选精锐充实京营的旨意，内阁应该下来了吧？”
“诏旨是下来了，不过，此事暂且还不能办。”年富苦笑一声，道：“先回太保先前的话：十团营名册上的人数是十万零七千四百五十三人，经太保检点沙汰，现余六万五千三百二十七人。淘汰的人，又留下一万八千六百三十一人为检校厢军，剩下的，就是一次发给数石米粮，连‘老家’亦不必回，直接就回家为民就是了。”
淘汰团营兵的工作，做的还算顺利。因为这件事涉及到团营兵的质量，而且张佳木决心下定，也不怕得罪人，所以淘汰下来，各方势力也没有什么话说，更加没有什么动作，所以该为厢军的为厢军，该回家的，也是老老实实的预备回家。
至于“老家”里的还在名册上的二十六万人，张佳木也是预备近期就开始挑选，能充实团营的当然是好，如果不能也不会勉强，加入厢军就是，剩下完全不合格的，就和之前团营里淘汰的一样，直接由军转民就是了。

第584章
事情原本很顺利，但年富的脸色，也绝对不是来报喜的就是了。
“怎么呢？”张佳木问：“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回太保。”年富一脸苦像，整张脸和苦瓜也差不离。他颇有点情绪低落，不过，还是打起精神来答道：“安置淘汰的老弱要钱粮，厢军离营的安抚，也要钱粮。光是团营就淘汰下两万多老弱，以每人五石粮，两千钱来算，光是粮就要十万石以上”
“这粮不多啊？十万石粮算什么？”年锡之奇道：“不要说通州了，光是京城的储粮，十万石粮也是很稀松的事。”
“京师储粮，我事先调查过。”张佳木沉着脸道：“粮食大宗当然是由户部的太仓管着，京城中就有不少仓储，通州的储粮，当在三百万石左右。有不少粮，还是宣德年间就运过来了，都腐烂了，这么多粮，拿十万石出来算什么？”
“户部不给，说是要请旨。”
“那就叫他们请旨吧”
“请旨不过是拖延之计罢了。”年富神情很不好看，郁郁道：“学生职掌兵部，督促下属拨出钱粮来，反正户部有，兵部亦有不少储备。不过，底下的各官都拖延着不办，新上任的侍郎王越，为人甚是强项，学生有什么布置，经常就在堂上和学生争执吵闹起来，底下的各郎中，员外、主事，原本就对学生并不如何服气，现在有人强项出头，他们也乐得和学生过不去。凡有布置，底下无不拖延了事，总是拿例规来敷衍。就拨粮一事，兵部里头就顶了好些天的牛，好不容易学生断然请旨上去，皇上天恩，自然准了。不过……”
“不过。”张佳木面色铁青，截口说，“不过被兵科给事中给封驳回去了是吧？”
“是的，正是”
按理来说，诏旨是一整套的流程，从通政入司礼，然后转回内阁，接着票拟了再回大内，批红了再回内阁，一套流程走下来，才是合格的，法理兼备的诏旨。
一般这样的诏旨，如果不合法理，内阁这关就过不去，大学士可以请见，劝说皇帝收回成意，如果皇帝坚持，内阁就会在辞职和妥协之间选择一条路，但一般来说，大局不会闹到如此决裂。因为皇帝需要内阁办事，内阁也需要皇帝的信任和支持才能维持中枢宰执的身份和执政的法理支持。
如万历年间，皇帝不信任内阁，内阁大学士从申时行之后，和普通的大臣一样见皇帝一面也很困难，这样一来，内阁在皇帝和普通大臣之间的调和工作就难以进行下去，也很难服众了。
著名的万历年间的数次大案，就是内阁威信被侵削，而群臣对皇权的一种反制。
最后，还是皇权妥协，而万历之灰心失望也可想而知，最终在彼此的不信任和对立情绪之中，明朝开始走向灭亡。
所以内阁公开封还诏旨的事，基本上没有出现过，而经过内阁等一套合法手续批下来的诏旨，各科给事中封驳回去的事，终明朝近三百年，也是很少出现的政治事件。这种事，等于是挑战皇权和相反，不是特别重大的理由和原因，是绝不会有人敢干的。
这是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开玩笑。
“封驳了？”张佳木倒并不是特别的意外，问道：“那么，是什么理由封驳的？”
“京师存粮至关重要，兵制亦不可轻动祖宗成法……理由都是冠冕堂皇，简直不易驳回。学生召开部堂会议，已经把太保改革军制，沙汰老弱的苦衷说了千百回，嘴皮也磨破了，但也经不住人家一心一意的捣乱……”
年富原本是大同巡抚任上被逮至京师的，然后由侍郎到尚书，戮力进取，很有才干的人，性格当然也很坚刚果毅。
试想，不是这种性格，也绝不敢和当时在大同几乎要一手遮天的石彪过不去。
这样一个大臣，居然被弄的筋疲力尽的样子，此时不仅没有什么昂扬干劲，似乎就是连继续做事的兴趣也没有了。
“老先生也不必太沮丧……”
“学生不是沮丧”年富挺直腰板，摇着头道：“再险恶的事，学生也经历过，当时石彪有几次对学生无礼，差点就要白刃加颈，学生亦是没有沮丧害怕过。眼下的事，学生只是灰心，为什么这些读圣贤书的人，自己不做事，亦见不得别人做事呢？”
“这就是彼此立场不同所致啊。”
“难道宋之元佑党人之祸，又要复见于今日？”
“不同的。”张佳木面露讥诮之色，笑道：“当时是文臣自己分裂争执，所以国家弄的不可收拾。现在么，是文官联起手来，一致对付我。除了给我顶牛的这些事，别的政务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这倒也是。”年富颓然点头，道：“学生布置防备烧荒的事，底下一诺百应，王越甚至大加赞同，然后部堂行文下去，勒令边关诸将带兵烧荒百里……不过，以现在边关的情形，学生也实在是怀疑，边将们是否会执行此令。”
此令当然不会执行，立国久了，机关拖延公务，地方阴奉阳违，没有有效的监督和惩罚体制，一切规定自然成为具文，中央和地方之间的博奕总会是中央渐失权威，而地方越来越坐大。
这种规律，倒不是地方的权势在增加，而是因为法驰的废驰，中央自失威权的原故罢了。
于谦在时，烧荒还在有效执行，蒙古有十余年没有占到便宜。
一条百余里的缓冲地带很有效应，试想，百余里马匹和随之而动的牛羊没有草吃，没有干净的水源，虽然精锐骑兵可能两天甚至一天就走完这一点距离，但大队的辎重没有几天功夫是过不完的。
就是这么一条隔离带，就能杜绝蒙古人的大举入侵，只能是小规模的骚扰。
如果边将对兵部的指示都能坚绝执行，一点儿不打折扣的话，嘉靖年间也就没有同时的北虏在河套地区的骚扰进逼，甚至打到京师城下的事了。
兵部对下监督不力，又抢了五军都督府的权力，而对上又深陷泥潭之中，象这种封驳的事，皇帝就算是大发脾气也是无可奈何。
只能再次传旨，再次走一套流程，然后兵科给事中可以再次封驳。
然后三驳，最后要么内阁辞职，要么给事中辞职。反正，闹到三驳的话，整个官场体制都会震动，然后有分崩离析之患。
正常来说，皇帝再支持张佳木的做法，也不大可能闹到满城风雨整个文官集团都摔掉乌纱帽的地步吧……
果然，年富接着便又道：“昨日太保不在，学生曾经奉诏入宫，皇上于平台召见。提起封驳一事，皇帝自然大怒，已经决意要将兵科给事中贬斥，叫他到海南临高去当知县去吧。不过，皇上也说，新任给事中，十之八九也会封驳的。”
一件事既然有人冒着被流放或廷杖的危险去顶，接任的人压力比前任还要大。接着封驳回去是理所应当的事，若是办不到，光是唾沫星子也足够淹死他了。
这种情形下，一封过后的再封是必然的事。
皇帝除非下决心决裂，不然的话，也就只能妥协。最少，在现阶段不提此事，或是修改诏旨，由内阁去沟通，和这些死硬派谈出一个妥协后的办法来。
当然，此事是张佳木引起的，究竟怎么办，皇帝也会垂询一下张佳木的意思。
“那皇上的意思又如何？”
“皇上说，既然闹的满城风雨，倒也不必急着把他们给划成厢军或是撵回家去，先放在团营里吧，反正下头的意思，只要留在团营内不动，则粮饷是照发的。”
“这帮蠢材。”
“皇上也是这么说，但……圣天子亦是有隐忧啊。”
“嗯，我知道了。”
皇帝当然是有隐忧的，不要以为君权神授这一套能叫儒生真的忠君不二。其实明清皇权至上之时，打皇帝主意的也不是一个两个，只是体制好，搞政变和专权这一套实在太难了，所以没有人成功罢了。
现在这局势，皇帝还指着文官们掣肘制衡一下张佳木，要是他对张佳木挺的太过份了，超过文官们的底线，谁知道这些大爷们还会玩什么花样出来？
就站在皇帝的立场来说，也不能把宝全押在一边不是？万一要是玩的鸡飞蛋打了，那也真是一件后悔不迭的事了。
“既然如此。”张佳木缓缓摇头，道：“老先生先告一阵子病，如何？”
此事已经是僵局，就张佳木的情报来说，不仅是年富的兵部有麻烦，就是赵荣的户部，似乎是李贤安排了余子俊为侍郎，倒不能不佩服，内阁安排人是有一手。
王越是能力很强，而且性子桀骜不驯的人，所以遇到能力也强，操守也好的年富，一样敢于顶牛。
余子俊性子平和一些，但自己清廉，于是就很瞧不起品性不怎么样的赵荣，两个侍郎和一批中下层官员一安插，打乱了年富和赵荣在部里的下属网的布局，于是一切都混乱起来。

第585章 乱麻
现在的局面错踪复杂，乱的如一团麻团一般。
皇帝都不好出面硬顶，张佳木除非再发动一次政变，把所有的反对派全砍头，不然的话，也是无能为力。
因为文官做的一切都是在法理允许的范围之内。
除掌握了政府权力之外，文官们还有舆论导向的控制，除了中央和地方的几万官员，还有地方上的几十万生员和士绅。
在北方，士绅们的力量弱些，因为北方的封地亲藩多，勋戚武臣多，所以地方士绅的力量不如南方。在南方，于其说是皇权下的官府在统治，倒不如说是表面上的文官政府，实际上的士绅加宗族的统治。
在江南，大士绅的力量足够驱除地方官员，能教某个官员干不下去。
清末时，江南大士绅的力量足够牵制地方官员，包括满洲的江宁将军在内，全部被乱丝缠的动弹不得。
甚至是朝廷任命的巡抚，因为士绅们集体抵制而不能上任，士绅之权，明清之际在南方足以改变或引导朝廷的最高决策。
士绅们不仅是大地主，还是新闻发言人，舆论导向的引领人，是族长，是地方公益的发起倡导人。
因此，在地方上，士绅们说一不二，庞大的士绅群体组成了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这个集团其实凌驾于任何集团之上，什么文官，什么宦官，武臣，甚至是皇权，都并不被他们放在眼里。
明中晚期，因为开关之后，南方的士绅且文且商，势力大增。因为白银大量涌入，整个南方的工商业都是蓬勃发展，士绅无比富庶。而与此同时，北方因为连年的灾害而困苦不堪，朝廷必须购买大量的军粮发向北方，再支付边军大量的军饷，已经不堪其重负。
再加上万历三大征，一场战事就用银数百万，国家积蓄一扫而空，在这种背景下，万历派出税监矿监去南方收集财源……结果却是皇帝派出的宦官到处被打被杀，万历在这种情形下也是不甘示弱，继续派出矿税监，结果终万历年间士绅与皇权的对抗愈演愈烈，而万历皇帝也被南方的文人士绅丑化成一个小丑，甚至在数百年后，还有一个著名文人甚为肯定的说，万历肯定抽大烟，不然的话，他凭什么能在深宫里一呆几十年？
……
和这样一个团体对抗，就算是张佳木，可能也会产生无能为力的感觉吧？
现在硬顶着上殊为不智，但以张佳木的身份退让也绝无可能，不然的话，他的政治声誉就会受到重创，他的信誉会有极为被动消极的影响。
不进则退，一个大人物就得叫人相信他的权势是不受任何人挑战的，哪怕对抗于他的是整个的集团。
只要现在退一步，张佳木的很多举措都会受到质疑，文官们会如马蜂一样蜂拥而上，乱蜂蛰头的滋味绝不好受，但眼前的情形就如长江之堤，只要有一个漏洞，就会一泄千里。
毕竟，张佳木虽然是重臣，是第一权臣，但也绝对没有到权势大到可以一手遮天的地步他也有很多掣肘，有很多潜在的对手，现在对手也正在等待他露出破绽的一刻。
综合来衡量，年富立刻明白了，这也算是丢卒保车吧。
他倒没有什么不悦之感，团体之中，如果下属不能为上位牺牲，那还要下属有什么用？听得张佳木的话，他便含笑道：“成，那学生就先告病……请太保示下，是先请十日假，还是一个月？”
“十日吧。”
“成，那十日假满，学生再继续请病假，三十日后，也就能自请致仕了。”
一般来说，大臣除了因定的假期外是没有节假日可言的。先秦到两汉，每五天休沐一次，还有种种的节假日会成为法定假日，官员可以在家休息，或是长途远行，都是可以。到唐宋时，休沐的天数就比两汉时要差一些，等到了大明，干脆一年的假期连以前一个月也不到了，除了皇帝的寿日，就是新年时的几天假，平时就是天天得上班。
就算有什么感冒咳嗽的，也得坚持上朝，实在有大病了，才能请假。如果假期时间过长，就只能自请致仕了。不然，会有人抨击尸位素餐，在其位，不谋其政。
说来也是好笑，一个坚持儒家学说三年守孝的农业社会，一旦有亲人病故就得在家守孝三年，哪怕就是负国之重任的大人物也需如此，不然就是道德品性上有问题。
但如果在官位上时，就必须凌晨之前起床，天天早朝，一旦有病却不能请长假，否则就是耽误公事，这真不知道是从何说起了。
年富原以为张佳木必定会答应下来，便是年锡之亦是这么认为，不料张佳木却是一笑摇头，笑道：“不必，不必，十日假足矣。”
“这……”
年富大惑不解，疑道：“太保这又是何意，还请明白示下？”
原本叫他告病，就是要把此事“阴干”的意思。改革兵制，沙汰京营老弱，虽然是张佳木牵头，五军都督府做了很多具体的事，毕竟现在张佳木是掌左右府的都督，底下很多同知都督，佥事都督都是他的心腹，这一次清理京营，主要工作都是都督府在做。
但兵部毕竟是名义上的最高指挥，而且，器械、营地、粮饷，亦都是兵部的责权范围之内。没有这些，再强悍的军人也被卡住了脖子，喘不过气来。
现在兵部自己闹成这样，年富再一告病，清理京营的事自然而然的就清理不下去了。这样也谈不上张佳木退让，文官们却得到了实际的胜利，也就不会再闹。
虽然仍是一场失败，但总比碰的头破血流，或是明白宣示失败为好。牺牲一个年富，张佳木自己的脸面就好看的多。
而且，年富没有办法掌握兵部，这个堂官干的也甚是没有滋味，所以请辞也是很好的结果，对外，对内，都算有一个交待。
“年老先生误会了。”张佳木哈哈大笑，站起身来，笑道：“我岂是丢卒保车之人？谁是卒，谁是车？我今天能牺牲老先生，明天就能牺牲别人，人生在世，谁又是天生该被人丢弃牺牲的？”
“可是……”年富平时和张佳木都是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并不算特别的接近，但今日此时，却是特别的感动。不过，感动之余，也是颇感不安，因道：“太保，为上位者，不能太意气用事了……”
“我知道，我知道”张佳木打断他，笑道：“确实，为上位者，有时候不能太讲感情，要讲利害。不过，老先生也要记住，一切都讲感情，必然会失败，而一切都讲利害，也必然会失败。”
“这真是精辟之语”以年富的资历和阅历，立刻就是知道，张佳木讲了一句非常精警到位的话。确实如此，太讲利害不讲感情的，会令下属离心，也会让下属只知利害而无忠诚之心。而太讲感情的，无疑也会失败，因为为上位者，有时候是一定要有“取舍”的，太讲感情，必定会取舍失措，想不失败，亦无可能。
“过奖，过奖。”
张佳木笑容可掬，向着年富道：“请老先生在家里稍微歇息几天，自从去年请老先生做了大司马，到现在没有歇息过一天罢？原本的十六万河南山东班操兵定期来京校阅换防一事，于少保手里也没有重新捡起来，这两年又重新成规模，这就是老先生之功……请放心，我心里都清楚的很。”
“惭愧，当真是惭愧的紧了。”被这么当面夸赞，年富反而有不好意思之感，既然自己的事说完了，他知道张佳木是极忙的人，当下便告辞：“容学生先行告退。”
“是，我亦不便留老先生，刚回城，实在是太忙，积了太多的事了。”张佳木把年富一路送到滴水檐下，又向年锡之笑道：“正好，你是代我送行的最佳人选，请把令尊送到大门外再回来吧”
“是，谨如命。”年锡之也是一笑，神色轻松的答应下来。
父子两人都已经是朝中重臣，也都是进士出身，所以根本就不可能如普通人家的父子那般交心，而且，自从都负有重责以来，年氏父子二人也是很久没有什么闲暇能在一起了。
年富上朝，办理公务，晚间回来时，十之八九见不着年锡之。
而年锡之身有重责，张佳木把不少机密大事都交了给他，徐穆尘走后，他感觉压力倍增，有时候，根本连回家也不回，就在公署里继续加班办理公务。
有时回家亦是深夜，早晨未起身时，老父却已经上朝去了。
如今在张府之中，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虽然没有什么话，但年富负手而行，年锡之恭谨随之于后，父子二人，倒也是觉得难得的温馨舒适。
等到得张府大门，年富先道：“你快些回去，太保身边，须缺不得人。”
“是，那父亲恕儿子不恭了。”
“嗯。”年富点一点头，突又问：“我来问你，太保所说，到底是怎么个用意？”
“我亦不知。”年锡之微笑摇头，但又用极肯定的口吻道：“不过，请父亲放心，太保他从来不是虚言哄骗于人的做法，请父亲安心在家，等候消息就是。”

第586章 光禄寺
年富一出，张佳木面色也是阴沉下来。
当着下头的人，他一定要是智珠在握的从容模样。但老实说，一群对头给他添堵的策略也是极为成功的。
不论如何，对方以这般手段来对他，而他，也就只能以非常手段来对人了。
“请光禄寺卿张大人来”
自己做事之前，还先得把别的事料理清楚才成。外面的客人，别的可以不见，不过张泽倒是一定要见的。
打上回的事情之后，张泽有什么事都会到张佳木这里来打个商量，不敢再自行主张。
好在，太子被教训一回之后，也知道张佳木必定会把他的非份要求给顶回来，所以，也并不敢太过份了。
现在彼此相安无事，但这一次张泽前来，也是必定没有什么好商量，一想起来，张佳木也是颇为头痛不已。
“见过太保。”
张泽也是熟人，而且双方有私交，所以虽然品级远不如年富，但见面时反而更加潇洒自若，彼此见了一礼，张佳木主位，张泽坐在右边下首，双方都默契于心，知道不必太多寒暄客套。
张佳木劈头就问：“怎么啦？咱们那位小爷，又有什么新招？”
“还能要什么？”张泽苦笑，摊手，答道：“不知道打哪儿收到风，听说，你今年庄上的收成，可是不少？”
张佳木庄园丰收的事，除了自己家人知道，倒也没有刻意瞒骗于人。因为他的生态圈工程，福利和卫生、教育等诸般举措，都是利国济民的大事，不仅自己要搞，还要带动一大批人。
这种事，不要说他现在不能用行政命令或是军令来推广，就算有这个权力，他也绝不会用。事实证明，生物圈是一个大自然的系统工程，缺乏某种物质，可能就会使整个生物圈崩盘。当年竹子开花，结果就是熊猫无食，这就是大自然的连环，缺一不可。
而他的生物圈是和福利教育等诸多环一环套一环的连接成功，缺一不可，强制推广，行政命令或是军事高压，都不能解决人心的麻烦。
只有人自觉自愿的和他学，才会成功。
某位伟人强行推广农民结社，办食堂，出发点自然是好，以当时的行政效率来说更是前所未有的强势政府，结果如何？还是以失败告终了。
正因为盼着人学，所以不仅不瞒，反而开放地段，由着人自己来参观。
在整个北方平原，亩产超过一石半就是不坏的收成，有亩产三石以上，简直就是奇闻。消息一传开来，真的不知道多少人闻风而至。
勋戚之中，阳武侯是早就和张佳木学了些皮毛去，今年的收成也比往年高出三成还多。薛暄高兴的了不得，他们这种勋戚已经不能掌权，薛家已经几十年没办过什么正经的差事，没有差事，就没有进项，皇帝的赏赐也就有限。
一切收入，都是打土地里来，所以对土地的兼并和收入当然也十分的放在心上。除了阳武侯家，别家勋戚的情形也差不离，一听说了，当然也就极为上心，关系近的，自己求见张佳木讨教。要不然，就打个招呼，派自己庄上的管家执事前去观摩学习。
当然，是能学到些皮毛，还是什么也学不到，这就是两说了。
不过，阳武侯和驸马薛恒两家已经预备到绿柳庄等几个张佳木的庄园住下，不再走马观花而是踏实的考察。
一旦发觉张佳木的行为布置更加合理，便会果断学习，这一次，却不是再学个皮毛就了事了。
普通的勋戚士绅都这么上心，当时的第一大地主自然是要比普通人家更加的上心了。
这么一想，可就知道了，这一回其实不是皇太子的主意，背后的支使人却是当今的天子，九五至尊的皇帝陛下了。
想来是好笑，细想却可悲，求田问舍，匹夫所为，不过从当今皇帝，到成化、弘治这几十年间，皇庄数目从无到有，一直到数百万亩之多。
但这种兼并一看就知道是没有道理，注定不会有什么收益的。到了万历年间，拥有四百万亩土地的皇庄，一年的子粒银收入才两三万银白银，这么多的土地，肥了谁也没肥到皇帝，而所谓的皇庄，也就真真成了天大的笑话。
不过眼前这对活宝父子可没这种觉悟，皇庄在设立之初也确实给皇家弄来不少活钱，于是皇家胃口大开，开始拼命的兼并。
要说老朱家全是这种德性，分藩在全国各地的藩王第一要务就是跟老百姓抢地，然后就是抢钱，抢粮，明亡国时，随便出来一个亲王都有金银几百万，土地数十万亩到过百万亩，亲藩如此，皇室也是如此，这一个贪字，还真是治不了的毛病了。
“这么说，太子是要我的庄子是不？”
“小爷倒是没有直接开这个口，不过，意思似乎是这个意思。他的想法就是，既然太保的庄子好，不拘哪一个划一个给东宫，东宫拿一个相等的补给太保，这么着，皇庄又能和太保的人学种地，太保也没有什么损失。”
要说现在这君臣是真的隔膜了，要搁以前，太子肯定直接就开口要了。没准儿，听说张佳木种地有心得，还会直接把人叫到文华殿去，一五一十的问清楚才行。
期间肯定是说说笑笑，赐茶赐座，彼此交谈起来犹如良朋益友……
当初张佳木教太子骑射弓箭时，就是这般情形。
但一转眼之间，往事已矣，现在君猜忌臣，臣亦然不再忠君了。张佳木已经看透了太子，既不如皇帝的政治才干，也更加的懒惰和贪婪，可能在年轻时还能因为儒臣的督促还勉强自己勤政，但时间不会超过一两年时间，太子必然会疏懒懒于理会政务。
正统早年的王振之祸必定会再生太子执政之时，只是，是为祸更烈，还是稍减于正统年间，那就是不好说的事了。
至于太子的性情，则也是远不如当今皇帝那样的平易近人。皇帝是因为幽居而被伤害，对群臣的防范之心稍过了一些，但无论如何，算是一个仁君，而且，身为帝王却有平民的思维方式。
这对一个帝王来说是极为难能可贵的。而太子，却明显没有皇帝的这一层好处。
而关键在于，太子叫张佳木瞧不起的一点，便是宠信万氏。
才多大的人，万氏已经是须臾不可离左右。两年前，太子和万氏还只是孩童和一个类似母亲和姐姐加保护人的多重角色的结合，到现在，太子已通人事，和万氏还得加一个夫妻之情。这么一个比他大十几岁的女人能左右太子的行止，决定他的思维方式和想法，那么，等太子即位之后，深宫对外朝政治的影响力将前所未有的增强。
要知道，明朝已经近百年，但可还没有后宫真正掌权干政的先例在。
当年就是仁宗的张皇后，正统年间贵为太皇太后，说起来是权势一时无二，但张后一无垂帘之想法，二无垂帘之可能，结果正统年间，先是三杨辅政，后来是皇帝任用王振辅政，后宫对皇帝的影响，也就只限于之初对王振的限制和打压而已。
“哼，君君臣臣，孔老二的意思其实是说，君为君，则臣为臣，而君若不君，则臣自然不臣了。”
在心里这么嘀咕一句，但这件事倒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当下便道：“要小爷给我换什么换？一个庄子我还是献得起的。”
张泽大喜，他也是夹在中间难做人。一个是无比熏灼权势大的吓人的国之重臣，一个是未来的皇帝，现任的太子，哪一边都得罪不起。
只能拼命赔笑脸，两边做好作歹的劝和着。明朝没有内务府，除了二十四监司的太监宦官之外，光禄寺倒是有点儿象后世清朝的内务府，宫中有什么用度，当然主要是膳食这一块，还有对外的大型活动也是由光禄寺来着手牵头。
所以，明之光禄寺卿和皇家的关系是很接近的，就和一个外府管家的职份相当。
张佳木这边答的痛快，张泽也颇有兴奋之感，当下手舞足蹈的笑道：“如此甚好，甚好。这样，下官也能顺利给小爷回禀这件差事了。”
当下又议定了索要的庄园，张佳木既然给了，也就很大方，挑了一个有水田和旱田都有的，二百来户人家，一千多口人，小四千亩地的大庄子献了上去。
反正，最近皇帝赏的也多，明年之内，他的庄园能超过十万亩土地，这点进献，还真的是无所谓的事。
“好好，既然这样，下官就告退了。”
张泽完成使命，也不愿在这里多呆。倒不是张佳木待人不热诚或是拿大，实在是进来的时候，外头等候的官儿一个个眼睛里有刀子一般，他虽然是九卿，但外头呆着的官儿，武官一品，文官三四品的排的老远，一个光禄卿，还真的得罪不起这么多高官。
况且，现成的还有一个驸马都尉薛恒也在外等着，自己还是多点眼力，赶紧见好就收吧。

第587章
“好，咱们住的近，闲了，就过来吧。”张佳木对他也很客气，张泽虽然渐有油滑的趋势，但根底还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好人。
这年头，什么人都有，好人可就少了。
要不是当年给皇帝落下的那么大的人情，在人人踩乎南宫里的皇帝的时候，张泽选择了做一个好人，经常超出规定给当时的太上皇饭食，有时候还送点小酒什么的。
就是这么一点恩惠，当时的张泽怕也没想过还有回报的一天，可回报来的也很快，皇帝一复位，张泽就成一个吏员变成光禄卿，皇帝，也算是对得起当年的酒饭之恩了。
给天子施恩，这也真是难得的异数了。
“可不敢随便打扰。”张泽笑说，“你这里真是臣门若市”
“我也很是苦恼……正在想法子，有什么事，其实他们都能找到得人办，但不经我这里说几句，似乎就有点不得劲？你说，这是什么心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皇帝若是亲民勤政的话，州县官的名字都得时时记在心上，我最近看资治通鉴，似乎唐宣宗就是这么办的……”
“他那是小道记住缙绅名册上的官员姓名，为了示之以不测，经常乱调，有时候吏部接到通知，到处一通乱找，才知道那人十年前就死了。宣宗么，说是英武类太宗，其实比起太宗可就差的远了。”
两人一边走，一边闲话，一个是武官世家出身，一个只是小吏，谈的却是寻常书生不看的书，不读的人物，说说笑笑一会儿，张佳木在廊檐下拱一拱手，笑道：“闲了一定来，等雨天，我们俩换上木屐，再换上蓑衣，咱们后园池塘里钓鱼去”
“成，太保这么说，我岂能拿大？那就，那就等雨天一准来。”
“一定，一定，到时我倒履相迎。”
“言重，言重。”
两人哈哈一笑，张泽兴兴头头的去了。以他的身份，张佳木一路送出房，再送到廊檐之下，真的是天大的面子了。
外头大花厅里，等着接见的官员怕有大几十人，不少人隔着花窗瞧着了，都是用羡慕嫉妒的眼神看向张泽。
薛恒是驸马都尉的身份，等同伯爵，又是张佳木的长辈，毕竟薛恒尚的是常德公主，是宣宗的妹妹，也是当今皇帝的亲妹妹，一般的都是孙太后所出，所以情份格外不同，薛恒在驸马之中，也是特别的得宠。
可以说，除了张佳木外，就是一位最得意的驸马了。到万岁山陪皇帝读书看景，到西苑陪同钓鱼游园，或是一起在深宫看杂戏，游览宫苑禁地，要么就是陪皇帝练字，画画儿，或是赋诗填词，反正这位驸马行走内宫比普通人进出城门的功夫也差不离，是皇帝跟前顶亲信亲近的一位近臣了。
当然，实际的权柄倒是很小，毕竟驸马不便担任什么实质性的职务，以防外戚之祸，薛恒倒是挂了一个宗人府丞的头衔，正巧，算是张佳木的正份下属。
宗人府的公务极少，左右也就是给那些亲藩的子女取名字，赏赐物品，下头有亲藩宗室将军搞搞震不象话了，就派人去赦命责备一下，张佳木说是执掌宗人府的事，但实际的差事，倒是一群下边的官吏和薛恒等人随手就办了。
薛恒是被延请入内花厅里等，上的好茶，还叫了府中的几个有头脸的管事伺候。
这里就是张佳木小门小户的坏处了，家里没有什么能陪客的人，要是有个兄弟或是叔父辈，也就能从容安排薛恒这样的通家至好的客人了。
打发了张泽走，张佳木也顾不得什么，回身便往内花厅去。
入内花厅，外客就稀少了，也是进不到这里，府中的奴仆，不是伺候内里差事的，等闲也不能进来。
夹巷角门都有人守着，远远见张佳木过来，各人都是远远的俯下身去。
“咦，你怎么在？”
进了内宅，和外头自然不同，远远的，就瞧见公主笑颜如花，迎了上来。听着张佳木问，她便白了一眼，道：“怎么，夫君见人办事烦了，见着我也不高兴了？”
“倒不是。”张佳木笑说，“以为你在里头，不想你又跑出来了。”
“你想，现在是谁坐在小花厅里？”
“啊，是了是了。”张佳木恍然大悟，笑道：“你是出来给你姑丈问好，顺道问常德公主好，是吧？”
“嗯，正是。最近很久没见姑姑，所以，怪想的。”
薛恒虽是男子，但毕竟是驸马亲臣，算是皇家的自己人，而且公主少时没事就往常德公主府邸里跑，和薛恒怕是没见一百回也见了八十回了。这会听说姑父在这里，跑出来请安问好，顺道问自己姑姑情形如何，这当然也没有什么不对。
常德公主甚是年轻，比公主虽大不少，不过彼此相处起来，简直就是当朋友一般，所以当年公主也经常往常德公主府跑。说起来，常德公主也算是他二人的大媒了，当初若不是公主从常德公主那里出来，也不会凑巧遇着张佳木。
一段缘分的开始，倒也牵扯到不相关的人。
两人一时都是想到了这里，张佳木是微微一笑，公主却是俏脸微红，然后又狠狠白了张佳木一眼。
“你不要如此，来，我告诉你一件开心的事。”
“是什么？快些说”
两人一边走，张佳木便把送太子一个庄园的事说了，公主听的甚是欢喜，笑道：“他小孩子心性，喜欢求田问舍的……我知道没有出息，不过慢慢儿会改的。”
公主的模样，似乎就是一个姐姐看着小弟弟弄到了喜欢的东西，所以也帮着一并高兴，张佳木见她如此，却也只得一笑，多余的话，倒也不必再说了。
“对了”公主想起什么来似的，笑着道：“我得空倒是要去见他一次，和他好好说说你怎么治理庄园，怎么给小孩儿饭吃，给他们读书，对了，我一定要进去说”
“那我可要先警告你，如果太子不依，你不准回来哭。”
“那怎么会”公主自信满满地笑，“好歹我也是他亲姐姐，从小儿和我就亲，现在这会儿说这些也是为他好，想想，父皇赐他庄园，他能弄成你那样儿的，不但父皇高兴，就是底下的大臣和士绅们，谁能不夸他？将来他也是要即位为皇帝的，这会儿当太子就有这么好的名声，将来为君为皇，不是更能很容易的就治平天下么”
“是是，说的甚是有理。”张佳木倒是觉得事情没有她想的那么容易，甚至有很大可能会闹个灰头土脸的回来。不过，好歹公主自己信心满满的，似乎也不便再给她泼冷水。
于是勉强敷衍两句，到了小花厅前，远远看到薛恒正背着手在多宝架前看古董，张佳木虽不怎么通好此道，但小花厅里头的大多宝架上搁的满满当当的，商周青铜，哥官瓷器，说帖字画，整个屋里也算是张府里值钱玩意儿最多的地方了，因此薛恒看的甚是入神，张佳木过来了，也是没有发觉。
驸马出行，身边当然也有五六个长随心腹跟随，这会儿一排溜的站在外头檐下，见张佳木过来了，各人垂手上前，就要给张佳木请安问好。
“不必，不必。”
张佳木满脸含笑，轻轻一摆手，自己健步如飞，从台阶上直入室内，到了薛恒身后，才笑道：“喝，三姑丈今儿真是贵脚踏贱地，难得，难得。”
他这么一弄，薛恒倒是吓了一大跳，因笑道：“好家伙，你什么时候进来的？这么鬼鬼祟祟的，哪象个侯爵太保的样子”
他们是张佳木寒微时相识，彼此知交，现在虽然是亲戚，张佳木的地位也不能和先时相比，但彼此说笑起来，仍然没有太大的隔阂生份。
“我也是太过气闷了。”张佳木进得花厅，自有仆人送上毛巾，他胡乱擦了两把，笑道：“瞧见外头那些人没有？一会儿一起见一批，分别单独再见一些，然后总得挡驾大半，看吧，明儿这时候，又全部都在外头了。”
“那些龌龊官儿，你理他们做什么”
“呵呵，有些事，也需得龌龊官儿办不是？”
这话就是两人现在分野之处，薛恒还是当年的清高模样，也委实见不得那些官员。现在求见张佳木的，当然是有年富这样有要事前来，说完就走的。
多半还是那些中下层份位的官儿，天天来跪见，报名唱手本，就是图在太保跟前留下一个名字和鲜明的印象，将来太保要安插什么人时，就能想起他们。
有的官儿，没事就差在张府的大花厅里打铺盖睡下了，天天来，天天求见，有时见了却又是言不及义，就是纯粹来混事的主儿。
提起这个，张佳木自己也甚是烦厌，因向薛恒笑道：“姑丈今日来了，自然是不醉不休，外头那些家伙，我不见他们就是了”

第588章 通风
“这倒也不必。”薛恒道：“要是这样，你可替我招怨了。”
“咱们还怕他们？”
“倒不是这一说。”薛恒笑了一笑，看看四周，却又不出声了。
他这么一来，张佳木立刻醒悟，因道：“你们都下去……把我那葡萄酒拿来，把冰箱也打开，多弄几盆子冰来……这天，真他娘的热。”
在薛恒面前，他倒也不再伪装什么，坦率自如，甚至大爆粗口。
这般模样，自然也是叫客人觉得极亲近，于是在等下人准备冰块和酒的时候，薛恒仍然背手看着架上的古董器玩，一直到下人们收拾好了，墙边四角摆上了满满四大盆的冰块，再又用水晶杯倒了两大杯的葡萄酒，镇上冰块，然后所有下人退出，就连公主又进来打了个招呼，然后也自己回后宅去了。
这般安静从容，而且凉气渐生，薛恒也甚觉舒服，喝了一口冰爽的美酒过后，忍不住笑骂道：“我见天在皇上那块儿，除了冰块，哪一条皇上也不及你啊。”
“这么说我可真惶恐啊。再说，皇宫大内里头什么能少了，又岂能真的不如我这里？”
“还真不如，皇上也不是想什么就有什么的。别说内廷了，就是我在家里要是和你这儿这么着，准有人说怪话，所以，一动不如一静得了。”
薛恒这说的是了，当时立国久了，所谓的祖制规矩渐入人心，虽然奢侈享乐之风渐行其道，但偏生又有很多约束规矩，叫人觉得呼吸不畅，特别的难受。
“那么先不说这个。”张佳木放下杯子，看向薛恒，笑问道：“要请教，究竟是什么事情叫姑丈来访？”
他倒也不虚与委蛇，薛恒为人淡泊，除了天天进宫侍奉皇帝之外，基本上不出府，自己闲了和常德公主并几家相与好的贵戚出城休养，要么打打猎，要么钓鱼，要么叫书僮背着书，一并攀到山腰上，临风看景，把酒赋诗，所以是个极雅的人。
这样的人，没事儿跑来和自己闲聊，这种可能不是没有，不过确实是太小了。
张佳木这么一问，薛恒便沉声道：“自然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好，请说。”
“我要说，佳木，你对下头的军队，是否掌控得力？”
这么一说，张佳木心中顿时一跳，自己想了一想，最近精力扑在农庄上的多，除此，锦衣卫在大肆扩张，不少精兵强将都要么调到了新部门，要么就在训练新人，所以，如果有人要搞什么事的话，那也真是算得上一个极好的良机。
“怎么？”
他并不露声色，只是把对方踢过来的皮球又踢了回去。
“最近，颇有人和幼军将领沟通，当然，不敢说是直接反你。只是，许以高官厚爵，愿意保其中不少将领出任都督府的都督、同知都督什么的，也愿意保奏一些将领出外，任都指挥、副将、甚至是总兵官。”
张佳木冷笑一声，道：“哦，这是叫他们上进哪，没有什么不好。”
“新兵制你久久定不下来，兵部的粮都拨不出，你知道不知道，户部的存粮粮库已经奉命封了，赵荣无能为力，当然，是真的无能为力还是看看风色，也很难说。除了这些，最近该交近金花银了，不过文官那边，打定了主意为了斗跨你，一定会拖延。你要知道，等皇家拿不到银子，在京几万武官的俸禄也发不出的时候，就可能是联合所有人，拱你下台的时机到了。”
这话，自是说到根节上了。
张佳木部下有大票的文官武将，现在文官们安置妥当，武将们，锦衣卫因为急剧扩充，所以除了少数位至都督或同知都督的没有安插，别的基本上都得到升级，自然是人人高兴。
但除了锦衣卫这边，幼军和京营这一块因为改制不顺，所以都被晾在了干滩上，人人不安，有不满的情绪，自是情理之中。
在这当口，有人出头诱惑，许诺，用银弹金弹打晕一批，再用官帽引诱一批，有出现变节的，也很正常。
毕竟，团体之中，锦衣卫跟的最紧最深，京营和幼军中，忠忱不二的当然不少，但首鼠两端，投靠时间不久，跟的不深的人，也有很多。
话说的这么深，这么透，以薛恒一个人的力量，绝无可能知道这么多，看的这么透。
张佳木沉心静气，想了一想，突然一笑，道：“我亦不问你从哪儿得来的消息了，但请带回我的口信：将来必有以为报”
“好好，我一定会带到。”
这个消息，事关京营和幼军中的诸多武官将领，不是手眼通天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一点儿消息。所以，能得到消息，知道内幕，并且出动薛恒来报信的，显然不是一般人。
不必多想，也就知道薛恒身后站的是谁了。
现在京城之中，原本的曹石一脉被扫荡的干干净净，连带着，包括施聚、董兴等正统景泰年间的老将也被一扫而空，可以说，当年王振提拔出来，在景泰年间仍然风光的大将老成，已经凋零的差不离了。
至于永乐年间留下来的元老勋旧，病死老故的七七八八，土木年间，更是死了个十之八九，现在，也是轮到该他们的子孙后人出来，为死难的先人讨回一个公道了。
传言，当初出兵时，勋戚有借着军功压服兵部，夺回都督府兵权的打算。所以王振虽昏，皇帝虽然幼稚，但张辅和朱勇等人也是赞同发兵的。
当时的勋戚大将，十之八九都没有提出反对意见。试想，要是以太师国公身份的张辅一意反对，或是坚卧不出，王振又能如何？
但出兵之后，种种反常之举也是层出不穷，出征前一天，才发了一两白银和衣物，炒麦，沿途进军，因为是仓促出兵，又或是文官不赞同六师齐出，所以从北京到宣府明明有七大粮仓，储藏着巨量的粮食，但从北京出师后，大军一直处在缺粮的状态，等到了土木缺水时，终于总崩溃了。
当然，当时的勋戚因为永乐几十年间南征北讨的胜利，对明朝军队的战斗力也有盲目的自信。总以为正面相交，大明王师必胜。但是从宣府杨洪和朱勇、吴克忠与也先部队的遭遇战和阻击战来看，明朝军队已经在走下坡路，软弱的军队，腐败的朝廷，凋敝的经济，亦是此一悲剧的重大根由。
大约张辅等勋旧也没有想到，当时的皇帝竟会如此糊涂。三十万大军出征，其中精英无数，但皇帝一切听王振的，所有人的建言都不听，张辅发觉不对，接连建言时，皇帝竟下令不准他再说话。
几十万大军踉踉跄跄来回奔走，不是去打仗，因为前哨无布置，阵形无布置，掩护无布置，甚至不管侧翼，不问军需，简直就是儿戏。
一个死太监的自信加上文官后勤的组织不力，情报的传递不及时，包括东路侧翼几个重要据点被拔都没有人通知，明明主力是往怀来去，但当时居然没有人知道怀来已经失陷，等也先的精锐骑兵包抄过来而后卫阻击失败后，其实就是大局已定了。
此役三大营尽失，在朝堂上够资格说话的武臣勋戚几乎一扫而空，看现在京师的局面就知道了，小英国公和抚宁侯等勋戚还没有成人，而且完全没有经验，不仅在普通的政务上他们没有资格说话，就是原本他们权力范围内的军务，也是由五军都督府被兵部给拿去了。
景泰到天顺这十年间，连武举都形同虚设，因为上头无人主持此事，而文官们对此毫不关心，甚至是抵制。
看看武志文等人的遭遇就知道了，堂堂武进士武举人，被发配到边关去当一个守关的小军官，如此一来，谁还愿意允文充武，又读书识字，又来学习骑射？结果到最后，却是什么也得不到？
有明一代，文压制武，实在就是这十来年下的功夫最深，最大，而且不易扳回了。
所以张佳木要做的，其实是武臣勋戚对文官的反击，皇帝亦是见到如此，以皇家的立场来说，文臣当然是治政必须的依靠，国家稳定，必须靠文臣。
所以不管张佳木怎么强横，这一条线是不能碰的。用对付曹石的方法来对付文官，皇帝第一个就不会答应。
那样会让整个帝国都失去平衡，会使得王朝崩溃。
但勋戚和武官也是王朝兴盛的根基，皇帝心中，未必也不想重建三大营。毕竟三大营在时，皇帝军权在握，凭着武官勋戚对付文官，左右互搏以取平衡之道，派出太监当皇权的代表，回想起来，张佳木的努力也就未尝不可了。
而对勋戚来说，夺回在土木堡之役中失去的一切，这才是他们最需要的。
在张佳木横空出世前，他们要耐心等待，当然，这一等一直到明朝灭亡，武将和勋臣的地位也没有被夺回来，现在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他们还能按的住蠢蠢欲动的小心思么？

第589章 决断
送走薛恒，再又接见了几拨客人，张佳木终于难掩倦色，对着李成桂道：“替我出去道乏吧，把客人都送走。”
“是，是，标下现在就去办。”
时间已经很晚了，公主已经侍奉着婆婆和小姑子吃完了晚饭，此时想必已经在堂房内等候着张佳木的到来。
不过，现在张佳木还不能去。
仰首看天，却是黑沉无星无月，如果没有四处高大的戳灯和悬挂的宫灯照亮，恐怕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天了。
就算是府中到处点的有灯，仍然有一种看不透的黏稠的黑暗，无边无际，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这个年头，如果张佳木登高远望，除了看到鬼火般的灯烛火光，怕是什么也瞧不着，这个时辰，又是这样的天气，怕是整个京城之中，愿意在街上走动的人，也是寥寥无已了吧。
果然，李成桂没一会儿就回来了，笑着道：“太保，这群龌龊官儿，一看天色不好，早就想走，一听大人道乏了，立马就是卷堂大散，全走了。”
“打明儿开始，甭给他们上茶了，点心什么的，更是要撤。”张佳木笑道：“私宅之中，我哪有这么多功夫伺候他们？”
“太保，这不大好吧？”李成桂是张佳木亲丁出身，又有点粗豪，不象曹翼那么心细，所以说话大大咧咧的，也不大在意，听着张佳木的话，他先是一楞，接着便道：“上门都是客，来的也都是有职有权的人物，有不少文官，太保平时想着和他们相与，这会上门再把人家冷落走，不是落人口实？”
“这些你不懂”
张佳木已经打定主意，现在这局面非得有个破局不可。敷衍是这样，不敷衍是另外一样，前两年，他是在夹缝里求生存，有些事不能做，或是做了要有难以逆料的后果，现在的情形已经大为不同。
越是收敛，别人越是登头上脸的。
他在心中冷笑：看爷怎么摆布你们。
李成桂自然不懂，眼前这位大人已经在心中涮新过一回，他有点儿懵懵懂懂的，不过锦衣卫的老人有一条，只要是张佳木做的主，必是好的，下头的人，只要听着就是了。
所以这位侍卫头儿立刻就转变了立场，楞征了一会儿，突然眉开眼笑的道：“太保，放心好了，我给他们的茶里放点泄药唔的，管保再也没有龌龊官儿敢登门。”
“胡闹。”张佳木瞪他，“如此大事，岂能这般胡作非为？反正，这种事不要叫我知道，知道了，必定和你不依。”
这么说就是叫他掌握好度，李成桂呵呵一笑，还搓了搓手，看样子，对下药颇有兴趣，也很有心得的样子。
“把谭青召来”
说笑两句后，就要办正事，不过，李成桂却没有立刻下去，只留在原地，不过，一脸的忸怩之色。
“怎么啦？”张佳木甚觉好笑，问他，“你这是干什么？”
“标下有一事相求太保，请太保一定答应。”这么一问，李成桂索性按着腰刀，就这么在原地跪下了。
“咦……”
张佳木正要说什么，外头却是闷雷突响，整个天空犹如一本大的画册，正在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用力撕开，先时只是听到声响，再向天空去看，却已经是银蛇乱舞，整个天空都是此起彼伏的闪电，配合着轰隆隆的巨响之声，令人在这天地之威之下，震撼匍匐。
没过一会儿，瓢泼大雨伴随着闪电雷声一起下来，张佳木走到廊下，笑道：“好一场大雨，下的痛快。”
又转头向李成桂，笑问：“你刚刚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快点说吧，趁着我这阵子心情正好。”
张佳木喜雨，雨水能冲涮污秽，带来蓬勃生机，在雨中，他总能觉得愉快，觉得清洁，恨不得人置身于雨，才觉痛快。
“没有什么大事。”李成桂知道良机稍纵即逝，当下便跪而叩首，道，“回太保，标下新得一子，乞太保赐名。”
“赐名……”
这件事，张佳木倒还真没有做过。他的部下，要么就是已经子孙满堂，如刘勇那样，最不济子嗣都已经成年，如现在的大同总兵官陈逵，位列侯爵，家中已经有五子，长子已经成年，现在已经到大同效力学习去了。
要么，就是一群坊丁，当初跟随张佳木的时候，十个有九个都是光棍，年纪也都不大，所以根本没有这么一说。
现在，倒是有人娶妻生子，请他赐名了。
张佳木摸摸鼻子，觉得很是好玩儿，因此认真想了一下，便道：“叫李方雨吧，你刚要请我赐名，就是这么倾盆大雨，挺好。”
他是似乎随意，名字也不是十分响亮，不过李成桂极为欢心，趴在地上狠狠又叩了几个头，才笑着道：“谢太保赐吉名，我李家从此以后也是有传承了，世世代代，给太保为奴”
当时武将封建化已经开始，世代为都指挥者，下头自然有世代为佥事者，千户者，百户者，大明立国百年，已经有人家传了几代了，为主君者世代为主君，为下属者世代为下属。
“这样并不好，父子相袭，将来都是纨绔。成桂，下次不要这么说。”
动一动封建化的根，使得那些世代盘剥下属的军头们也挪挪位置，但又不能伤了元气，这也是张佳木最近在头疼的事。
封建化当然不好，会使得将领把部曲私兵化，而且会使得大多数将领只知道剥削下面的军户为佃农，平时作威作福，只知享乐。
但好处也有不小，就是将门世家，世代为将，对朝廷国家忠忱不二，而且，家族子孙自幼习武，骑马射箭样样精通，虽然读兵书者少，但金鼓、行军、旗号、扎营、布阵、接战，种种实际的操作指挥却是烂熟于心，文官们没有将门世家的支持，根本也是玩不转的。
大明的中晚期，就是靠着秦晋辽东和山东一带的将门世家，在京营根本没有出兵能力的情形下，苦苦支撑边防和扫平内乱，就算到崇祯年间，明朝亦始终有机会转危为安，其中的佼佼者和代表就是秦军的将门世家，哪怕就是在松山一役，全线崩溃之时，亦是秦军奋勇冲击，差点冲到皇太极的身边。
怎么动军制，亦是成了张佳木心中考虑的一件大事。只是，暂且还顾不上这些罢了。
张佳木的说法，以李成桂的境界自然也是听不懂，不过，锦衣卫的规矩就是太保大人的话听着答应就是。
当下便只是答应下来，然后自是撑着油纸伞到外头，派人去传令召唤谭青去了。
交待的事就要办，漫说天只是在下雨，就算是下刀子，只要张佳木交办的事，就必须立刻去办，绝不能有半刻拖延。
“来人，拿木屐和蓑衣来”
等候的当口，却也不必闲着，派人和公主说一声，自己却是换了木屐和蓑衣，就在雨中向着后园而去。
从夹巷中一直漫步前行，自己提着一盏玻璃罩的灯笼，雨幕如帘，一灯如豆，耳听着哗哗的雨声，等到了后园后，绿草和花木的清香扑鼻而来，似乎什么烦恼都被大雨冲涮的干干净净，人亦变的纯净无比。
每当这个时候，张佳木的心思就动的极快，也很有些奇思妙想出来。
……
过了好一会儿，雨势渐衰，山石之外，有一小队人提着灯笼前来，离的近些，张佳木看见是谭青等人过来，远远便招手笑道：“来，我在这里。”
“是，太保。”
远远答应了，一群一样穿着蓑衣的人群很快就移动过来。到了张佳木坐的亭子里头，各人把草帽拿下，就要行礼。
张佳木自是阻止，笑道：“这么雨天，叫你们跪在水里，我有这么苛刻部下么。”
“太保向来待咱们亲切，越是这样，咱们就越不能自己上头上脸的。”
虽然张佳木阻止，谭青到底带头叩了三个头，底下跟他一起进来的部下，亦是有样学样，虽然在雨地里，但各人行礼如仪，竟是没有一点儿马虎敷衍。
“罢了，罢了。”张佳木轻轻摇头，道：“敬我也不在这上头，赶紧起来。”
“是”谭青答应一声，他也知道，张佳木在这种天气召他来，必有要事。起身之后，便肃立在亭檐之下，除了他能遮雨，别的人就只能老老实实的站在雨地里了。
“召你来，当然有事。”张佳木沉吟了一会儿，道，“我来先问你，监察司现在有多少人手？”
“回太保。”谭青想了想，答说，“监察这边草创两个月，底下分七个室，情报和行动两室人最多，情报有三百余人，行动这边，有一百余人。”
“这么短的时间，已经算了上了轨道，你办差办的很得力。”
“谢太保夸奖……”
“不过，人手还差的远。”张佳木顿了一顿，眼神突然变的凌厉起来，向着谭青道：“行动室再加人，总得有四五百人，才能够敷衍”

第590章 惊雷
张佳木这般说法，自然是有他的道理在，谭青只答应一声，便又静候下文。
不过张佳木并没有继续向下说，看了看谭青身后，突然笑道：“这位小朋友才隔几天，却又是见着了。看模样，你很能干，不然的话，你们谭大人不会这么看重你不是？”
说的自然是前几天到庄上汇报的王大郎，他才是六品官儿，谭青汇报派他，这会子来府中应命也是带着他，显然是因为对他特别赏识的原故。
这倒也不是王大郎善逢迎，其实此人什么都强，就是逢迎一道较弱，算是不会拍马屁的。
不过，军户子弟，幼军干过一年，吏科学校学习一年，这个资历是谁也比不了了。而且，胆大心思，生性谨慎，但又很聪明，教什么会什么，看着粗粗大大的，人以为笨拙，但其实心思如发，学习能力又好，所以虽然只是六品，但已经俨然是谭青的心腹，常伴左右，支应差事，多半也就是叫他上前了。
听着张佳木夸赞，谭青当然也是脸上有光，当下上前一步，笑道：“太保是好眼力，这个小伙子是很能干。”
“好”张佳木站起身来，到得王大郎身前，突地问道：“我来问你，如果有人为难我，甚至是暗中陷害我，阴谋对付我，该怎么办？”
“谁敢”
王大郎尚未答话，谭青倒是先暴起而答，挥臂道：“太保，告诉属下是谁，属下现在就带监察的人去捕了他们，真是反了，谁敢和太保过不去，就是和咱们锦衣卫全体上下过不去”
“和我过不去的人很多。”张佳木笑道：“有些人是你们动不得的，不过，也有些人，非得你们去动动不可。”
“请太保明言。”
王大郎不似谭青那样激动，面色沉静，只是眸子中有一点儿兴奋之色。效力两年，终于可以在张佳木面前从容说事，领受任务，回想起来，简直是如在梦中一般。
“我来问你，如果是人以道德迫我，以大义压我，以律法困缚我，种种行为，令得我不能动弹，城狐社鼠，投鼠忌器，我不能以刀斧斫之，那么，该如何应对呢？”
这般的问题，恐怕被召来人的谁也想不到。
毕竟，他们是锦衣卫，口含天宪，凭驾帖抓人，诏狱之中亦如同黑狱一般，人进去之后，就很难好好的出来。尽管会典有规定，人在诏狱暴毙，要有刑科给事中会同主事，一起到诏狱查看，但这种规定早就形成具文，谁会有那么大的闲心，没事到锦衣卫的诏狱里查看那些死或没死的囚徒？
现在有人和张佳木过不去，但居然是用这种办法，那么，抓人或是杀人自然都行不通了。在场的人，虽然不是饱读诗书，但张佳木的意思还是在一瞬间就听明白了。现在和太保大人过不去的，是那些酸儒书呆子，但越是这样的人越是难以对付，因为确实如张佳木所说，对方是用律令，法规，大义，道德，林林总总，加在一起，就是这世间的道德法则，世道人心。
就算是忠忱如谭青者，现在也是呐呐而不能言。虽然他们识字不多，但中国的老百姓就是这么朴实不文，他们自己明明没有受教育的机会，但并没有怨叹，相反，他们还佩服和崇拜那些有机会接受教育的人们。
在古代中国，因为向来重农轻商，所以有时候有钱并不代表社会地位的高明，相反，可能在乡间老老实实教书育人的一个老儒，虽然穷困，但在社会地位和形象上，要比富甲一方的商人要强的多。
这就是知识崇拜。
除了古中国，怕是没有哪个国家或民族，对知识和掌握知识的人这般的崇敬。
当然，数百年后斯文尽丧，知识不如孔方兄，一个人是否有成就就是在于某人有钱或无钱，掌握知识的人也得匍匐在金钱之下，教授成为叫兽，专家成为砖家，一个民族到这种地步，亦是可哀了。
在这般沉寂和重压之下，唯有哗啦啦的雨声不依不饶的在众人的耳边不停的响着，风声雨声，再有电闪雷鸣，众人都是悚然，今夜奉召而来，倒果然不是一件容易办的差事。
谭青心中亦是惶恐的很，倒不是他忠心不够，象他这种从无赖坊丁出身，一路从军余到被校尉，再到总旗、试百户，百户，一步步又到了现在的同知都指挥的官位，对张佳木的感激的敬爱是在骨子里的，任何人都动摇不了。
他只是疑惑，害怕，不知道眼前这差事该怎么办是好，同时，亦是感觉惭愧。在谭青等人朴实的思想里，虽然没有什么“主辱臣死”一类的说法，不过自己家太保大人被人欺到头上，现在问计于他们，自己却是一筹莫展，在感觉惶恐之余，亦是深深的惭愧了。
“下官有一孔愚见。”等了半天，见众人都没有说话，王大郎才上前深施一礼，道：“下愚以为，既然对方以道德迫之，那么，吾等以道德还之，才称最妙。”
“仔细说”
张佳木眼前一亮，适才他心中是有一些想法，但还没有定下来，所以才有亭前问计这一出。如果自己有确切的想法，早就直接下令了，倒也不必如此多事了。不过，眼前这少年似乎别有怀抱，最少，有一定的看法，光是头两句话就很不凡，值得深谈下去了。
“下官的意思是，这些腐儒满口都是仁义道德，这一次克扣京营军粮，公然和太保对着干的事，下官也曾经收到消息。此事，对方是在律令允许的范围内行事，所以，太保适才也是说，不能以刀斧相加，否则，国家将会有内乱之忧。”
“是的，是的。”
对方不过是一小吏，居然见的如此透彻，可见平时对时事很是留心。当然，也是因为锦衣卫消息灵通，很多事稍加打听就能知道不少内情，换了别的六品小官，恐怕就算有心想打听什么，也未必能知道这么多的事。
“请继续说。”
“是，太保。下愚以为，太保要肃清京营兵制，原本也没有什么话说。但现在文官抱起团来反对此事，根子还在于究竟训练、招募、军饷兵粮发放，器械管理，此权是在兵部，还是在五军都督府”
这一次争议的焦点，确实也是在此。文官们坚持说不能擅动兵制，不可以擅改祖宗成法，甚至以封驳这种极端的手段来对抗，实在也是兵部在十年前抢夺了五军都督府的权力，现在的矛盾便是要不要兵部还权。
原本按会典简单来说，五军都督府掌军旅征伐之事，兵部则是掌军政。这也是把职权分开，防止一方坐大的牵制之举。但现在军旅征伐亦是兵部的职掌了，五军都督府已经形同闲曹，当然，局面还没有到大明中期那样，总兵官奉命出征，还要到兵部大堂拜见尚书侍郎，跪受册命。
后来侯伯耻于到兵部受辱，明中期后，总兵官亦不任侯伯，与洪武、到正统天顺年间总兵官一律由侯伯专任，或是由侯伯领将军号，专制军务的祖制完全不同了。
这一次大家破脸，表面上文官们是维护祖制，而且不愿京师生事，以京营兵制稳定至大为由，封驳成议，拒调粮饷，把京营改制的钱粮这一关卡住了，这就等于使得张佳木的大手笔不能进行下去。
根子上，还是张佳木这个掌左右都督府事的都督太过强势，文官们，不论是哪一派，不论是贤愚贪廉，除了少数人之外，已经有了公议，此事一定要抗争到底。
这其中有背后指使者，也有冲在前头当急先锋的，或是在一边摇旗呐喊的，总之，职责不同，目的却是一般相同。
眼前这个少年倒是端的不凡，不仅是一语中的，而且，简直就是一语说中核心中的核心，令得张佳木大为激赏。
“所论过大”张佳木这一次却没有夸他，只是提醒道：“我们要说的是，如何对付那些龌龊官儿，而不是论政说事。”
“是，下官有些孟浪了。”王大郎深躬谢罪，然后便道：“勇于任事的，便以私德不修而重处之，以警示人心，背后指使的，则专治其家人，令其烦忧而不能专心，在一边摇旗呐喊的，则查以贪贿、惰政等事，稍做惩戒，以免罪众太多，引起众怒。”
这就是具体的办法了，张佳木眯着眼听，倒是没有直接表示什么，不过，在一边的谭青却是大喜。
到这时候，他才醒悟过来，王大郎说的这些，正是自己监察的份内事，自从奉旨成立监察部门之后，这么久的时间，大部份力量用来监视和收集情报，并没有做什么具体的事，这一下如果上头能放手叫他们施为，监察部门可是要大大的露一回脸了。
“别的都说的对，就是稍做惩罚一语，我不赞同。”张佳木面色冷峻，冷然道：“拟个名单出来，这一次，我们就不搞和风细雨了，诸君，看吧，这天空的惊雷，闪电，暴雨，正如这一次的动作，你们，要好好做一番事给我看，懂么？”

第591章正道
“是，太保放心。”
这一回自然是谭青出面回答，他道：“我等已经明白太保的心思，数日之内，必定叫太保听到好音。”
“嗯，放手去做。”
“是，下官等便告退了。”
天空电闪雷鸣，下头却也是一片杀机。锦衣卫已经被张佳木勒住了两年的脖子，这一回，却是由他自己又亲手把绳索给放松了。
这一瞬间，张佳木这样心如铁石的人也是有一点不安，不过，很快他就又把这一点不安给压了下去。
无论如何，他制的住这头巨兽，他控的住缰绳。
谭青等人走后，张佳木才又顺着抄手回廊，一路向南，等回到高堂飞卷的北屋正堂廊下时，远远的，就看到房中仍然是灯火通明。
他心中一阵温暖，忙脱了木屐，换下蓑衣，到了门前，止住要通报的小丫头，对她们轻声道：“都下去歇息吧。”
大户人家规矩大，象张家现在，正经的侯爵驸马府邸，自己家下的奴仆就有三百二十余人，公主嫁过来后，又多了一百多伺候的人，整个府中，伺候这一家子的已经快有五百奴仆了。
不过，人数虽多，也是各司其职，老管家张福很得力，经营的头头是道，不需要主君太过烦神，至于后宅，公主对张佳木感情很是真挚深沉，所以很多公主应有的仪卫架子都不摆了，就和普通人家的后堂一样。
至于夫妻二人，正是新婚燕尔之时，好的蜜里调油一般，一般大户人家，总是要下人守夜值更的伺候，这小夫妻两人却是图方便，自己的上房里都不留人，起夜什么的，也都是自己，倒是乐的一群伺候的女官丫头们可以一觉睡到天亮，不必夜里轮值起夜了。
见张佳木这么一说，几个女官和丫头们都是抿嘴一笑，原地福了一福后，就果然各自回房歇息去了。
张佳木自己推门进来，这是三间连在一处的堂房，高大轩敞，一间的格局就有后世数间房大，三间一起，其实已经是很大的格局了。
地面上并不是当时大户人家常用的青色方砖，倒是全铺的地板，擦的很干净光洁，所以张佳木一进来，便脱了鞋，光脚行走便是。
中间的摆设，也不是流行的悬挂副联，然后中间供桌，两边太师椅和茶几的布置，而是放了书架，几张椅子也摆放的很随意，因为是夏天，所以在软垫上又放了凉席，看着也很舒服清爽。
墙壁是四白落地，显的干净整洁，窗子也不是当时正常的窗纸，而是用的自己庄上玻璃厂里新出产的玻璃。洁白透亮，外面的夜景也看的分明清楚，现在的玻璃烧制已经步入正轨，很快就可以批量出产。
以当时的技术来说，制镜是没有可能的，就算是张佳木知道有这个玩意，说给匠人们，他们也烧制不出来。在很长的时间内，欧洲的制镜匠人都被囚禁在小岛上，为的就是技术垄断，不能外泄。所以，现在这阶段张佳木也没考虑过制镜，倒是玻璃，原本就并不复杂，老实说，比琉璃器要好烧的多，琉璃要烧的晶莹剔透，有各种讲究，技术工艺复杂的很，大块的寺庙用的琉璃要粗糙一些，但也并不是随意烧制的。
现在指明了玻璃这一条路，经过若干次试烧已经初现雏形。就算是杂质不少，但总的来说，肯定是比窗纸强过百倍。
有了这玩意，可以再配上纱窗，炎炎夏日，就能推窗取室外的凉风，不必如原本的纸窗设计，开窗就引入无数的蚊虫，不开又闷热难当。况且，能够看到室外，让人眼目一畅，这种乐趣，也不是原本的窗子能比拟的。
再过数月，等烧掉的杂质再去一些，就能够推行于世了。
先进的自是外室，布置的是和张佳木自己的志趣相近，到了东屋公主所居，就是正经的闺房装扮了。
“你在雨地里跑够啦？”
灯烛之下，公主犹自在刺绣，见张佳木进来，便是展颜一笑，放下手中的刺绣，对张佳木道：“我没听你的话早睡觉，你可不要生气。”
“那怎么会。”
“早睡也是睡不着。”公主笑说道，“一个人怪无聊的，婆婆习惯早睡了，小妹也是……”
她是公主，皇家里受宠的女孩儿，这个时辰也不算很晚，后世九点来钟的光景，在皇宫内院，也未必就睡了，可能和姐妹说笑玩耍，反正皇宫里头，是不必和普通百姓一样的，百姓不但没有点不尽的烛火，就是最便宜的油灯也是不大舍得点的。
见她如此，张佳木倒甚为疼惜，上前抚着她头顶，笑道：“你身边女官什么的，也是和你从小一起长到大的，和她们玩儿取乐就是了。我这里有不少东西，教给你玩好不好？”
“好，我学打马吊。”
“呃……”打马吊就是麻将，其实在明晚期才有雏形，真正的流行起来，得是清朝中期之后了。
二八少女打这玩意，似乎确实有点破坏美感，不过瞬间的犹豫被疼爱所替代了，他答应下来，笑道：“你爱打便打好了，还有下棋，牌、对了，教你一种掷色子的游戏，嗯，我明儿就叫人做去。”
“婆婆不会说什么吧？”
“唉呀，你拖她下水就是了，你以为我娘就真的喜欢这么早就睡么……”
“好，那就这样定了”
夫妻二人，倒是越说越兴奋。张佳木表面稳重，不，表面上的他简直就是叫人害怕，永远的冷静，智慧，不出任何差错，虽然待人热诚亲切，但总是叫人觉得胆寒害怕。整个京师，能俯视他的，只有视他为子侄的皇帝一人，而能平视他的，视他为友的，也只有胸襟抱负都很出色的王增一人。
便是徐穆尘和年锡之、陈怀忠这样的优秀的读书士子，才干都是一等一的进士及弟的读书人，也是视张佳木为主君，而不能平等视之了。
有时候，一览众山小是乐趣，不过成天要俯视别人，也是怪头晕的。
和公主就是不同了，夫妻敌体，又是小女孩儿未失天真之时，所以相处起来，叫张佳木把所有的面具都能放下，自然是无比的开心和放松。
“对了，明儿我回宫里一次，成不成？”
张佳木心中一动，知道公主必定有事，不过，想了一想，便是笑道：“你是长公主，要回宫去探视，难道还叫我批准么？”
“你又拿我取笑”
“不敢，不敢。”张佳木笑着道：“不管你做什么，总之我都同意就是，为夫虽是用取笑的口吻说话，但实际就是这样的意思啊。”
“嗯，这样还差不离。”
看着她天真的笑脸，张佳木却是在心中暗叹，看来，这一次她回宫去，满心热切，也确实是一片好意，究竟如何，自己也不能论断死了，就由得她自己扑腾去吧。
况且，他这里烦心的事，也真是不少啊……
……
张佳木的心事，公主倒是一点儿也不知道，她早晨起身，伺候婆婆和小姑子吃罢早饭，然后叫人摆好了仪驾，接着便直接便人驾车到东华门，她是不需要门禁通禀的，守门的锦衣官和禁军的军官一见是重庆公主的仪驾，二话不说便将公主的车驾放了进去。
倒是入宫的时候，那四马轩车十分的漂亮威风，做工也很华丽，虽然不算逾制，但驶入之时，还是足够的引人注目了。
由东华门进去，一路到慈宁宫门前，这一次先远远下来，叫人通禀了，太后自然传见，祖孙二人很久不见，也是极为亲热，在这老祖母跟前，公主自然也不会隐瞒什么，就是瞒骗，也是骗不过太后慧眼。
到末了，太后甚是感慨，只道：“原说姓张的小子是那种眼里只有政务军务的人，他这样人，在家里用的功夫是有限的。不过，现在看你的神色，说话，都过的很不坏，想来那小门小户的，虽不是世家大族，但事非也少，你们小夫妻又和睦，你也不必拿公主的架子来压人，所以将来夫妻感情深厚，也能多生几个子女出来。”
“太后……”
公主面红过耳，娇羞不依。
太后也是哈哈大笑，摇着头道：“我是老天拔地的人了，说话也太不讲究，孩子，你也不必恼我。”
“孙女哪儿敢”
“对了，你这一次进来，有什么事没有？”
“是有。”
既然太后问，现在又没有什么碍眼的人在，只有一个皇后匆忙赶来了，坐在一边微笑着静听。公主的生母周妃现在正在太子宫中，一会儿正好可以把这娘儿俩都见了，倒也省事。
“哦，这么说。”待公主说的差不离了，太后的神色也很郑重，想了再想，才是缓缓道：“张佳木不仅是政务娴熟，军务什么的也强，这稼穑之事，居然也比一般人强的多？”
“听重庆这么说，似乎是啊。”皇后对张佳木向来也是欣赏的，此时也是频频点头，笑道：“这孩子真是不坏，功夫用在这上面，真真是正道。”
“嗯，我也说是。”太后重重点头，赞道：“听说他赚钱什么的，我没觉得好，现在听重庆这孩子说起这些，我才要夸张小子一句，虽然有时候行事偏了点，但心底到底是行的正道”

第592章 流言
这么一说，公主反而不依了，摇着太后的手嗔道：“太后这话说的，孙女要替他讨个公道，他哪里做事偏了？”
“戚，都说是女生外向”
太后也不能细说，张佳木有点儿跋扈揽权，对皇家的权柄也有一点儿威胁，但毕竟大面上是好的，而且为人光明磊落，很多事情，做的比当年的曹石二人漂亮的多了。
这样一个人，似乎也没有办法细究，最少，当着公主的面，是不能够的。
所以皇后适时出来打圆场，笑着对公主道：“娘娘这是和你说笑话，再者说，祖母数落孙子两句，难道做小辈的还真要辩白清楚？”
“是，皇后娘娘说的是，原是我错了。”
现在的公主和皇后也不似原本那般了，两年之前，一家子刚团聚时，公主视皇后为母，真格的亲娘反而不是那么要紧。
时间过来两年，事情一点一点在变化，周妃越来越嚣张跋扈，皇后有时候也只能忍着。
亲生娘亲这么着，公主也是无形中吃了挂落，就算是自己想继续亲近皇后，也可得防着周妃那里吃味，现在宫中派系也挺分明，周妃因为太子的关系，局面还算占优。最要紧的，就是皇后生性淡泊，并不愿意闹的鸡飞狗跳，所以百般忍让。
但这么一忍，也是叫宫人们看出端倪来。
现在就是这么着，将来太子即位为帝，周妃一定也是太后，两位太后一个是嫡一个是亲，现在就是周妃占优的局面，将来两位太后并尊，钱皇后一定会被逼迫的无容声之地。
有这种设想，后宫是最无情的地方，人往高处走，整个后宫都趋奉周贵妃，自然而然的，也就使得她更为骄纵。
现在是皇帝亦无太多办法，除了在孙太后这里周妃还算收敛，不敢太那什么，别的地方，已经是她横着走了。
有母如此，公主亦是无可奈何，只得在细枝末节上对皇后更加尊重些儿，不然，也是无法表达自己的心曲了。
她这么着，眼前两个成了精的女人如何不懂？肚里都是齐齐叹气，脸上却是一点儿表情也没有，皇后只道：“你进宫来，见了周娘娘没有？”
公主陪笑道：“还没有，因为这件事和娘娘并太子有关，所以尚且未见。”
“怎么呢？”
待公主将自己打算说完，太后和皇后亦是觉得为难。这一番热刺刺的心思，怕是要阻止也难，太后是人老成精，皇后是不愿生事，两人只能听若未听，并不发表意见了。
等公主拜辞出去之后，皇后才向着太后道：“重庆这孩子心实，而且现在不大在宫中，宫中情形也隔膜了，这一回，怕是要吃亏。”
“到底是她亲娘，还能怎么着？”太后语气冷峻，道：“况且我也听说了，张小子敷衍的还不错，该送的都送了，该打点的也打点了，周妃虽不算特别喜欢他，但也说不上是厌憎。”
“万宫人对张佳木却是怨气满腹。”
“是因为她家兄弟的事吧？真真奇了，一个都人，就算是管事牌子，她家兄弟就能在外头胡来？张佳木责罚万通，做的很好，我很是喜欢。说起来，我就很不高兴，现在咱们这位小爷宠信这个都人，万事都听她的，这怎么得了？”
说起这个，也是宫中寻常人绝口不敢提的尴尬事。万氏已经固宠，太子已经是非她不亲，这件事，在宫中甚至是宫外都已经是众人皆知的事实。
椒房专宠，原本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一个比太子年长十几岁的都人，这就很叫皇家尴尬和脸上无光了。但这还不算完，时间久了，万氏的底色也是渐渐露了出来。
贪婪，忌刻寡恩再兼之心狠手辣，手腕也是一等一的。太子被这个妇人笼在袖中裙下，已经是无力自拔了。
一个都人，又已经过了最美好的青春年华，还能把一个半大小子迷成这样，不得不说，万氏确实是有她的手段在。
“太子只是年纪小，过两年娶了太子妃回来，怕就好了。”
“唉，难。”
皇后的话确实只是虚言安慰，太子妃必定是选的小康之家的女孩儿，温婉知礼为第一，身体相貌只能是第二选。
品性贤惠就是说闷了点，长相第二，就是说并不是如何出挑的模样，以现在皇太子对万氏情根深种事事依顺的样子，娶个这样的太子妃回来，想和万氏争宠，怕是难了些儿。
事实上就是如此，后来皇太子娶妃吴氏，也是后来的吴氏皇后，因为和万氏争执，现在的太子，后来的成化皇帝大怒，悍然废后。
吴氏因此成为废后，在深宫幽居数十年，含恨而殁。
“不过，我看太子也没有荒废圣学。”皇后勉强安慰，“天天亲近儒臣，学习经义，最少，将来会明白过来的。”
“嗯，说的也是，这么着，也还罢了。”
皇太子现在确实亲近儒臣，内阁并六部的文官已经把太子夸的花儿一般，一般的人听着就罢了，皇家的人却是听出不一般的味道来。
这就说明，太子根基稳固，已经得到整个文官集团的拥戴，再有人想打什么主意，可要想好这般做法，就是和汉初的商山四皓一个意思，以这般手段增加太子的威望罢了。
“看看吧。”太后微叹：“重庆是个善心的孩子，由得她去试试也好”
……
从太后这里出来，公主便在女官的簇拥下向着文华殿的方向而去，一路上宫人太监甚多，看到公主的神情，却是畏惧大于尊敬，不少人的脸上都是神色古怪。
公主自然知道众人的意思，张佳木在宫中形象着实不佳，种种传言已经把他往曹操的身上靠了，种种骄狂不法之事传的神乎其神，尽管皇帝一次杖死过好些不长眼公然乱说话的，但宫中之事，岂是一通大棍就能硬打平息了的？
这么多天下来，宫中流言只多不少，连带着，对公主的态度也是这般的暧昧不明起来。
在这种怪异的气氛之下，公主自然也是浑身的不适，好在，慈宁宫距离文华殿一带极近，没走多久也就到了。
“小爷在殿后的退思院，和崔学士几个说话，贵妃娘娘在三希堂，正在和万宫人一起看云南来的贡金……奴婢请问公主，是不是先见贵妃娘娘？”
提起这个亲娘来，公主就是害怕的紧。周妃性子偏执暴戾，当真不是以道理能沟通的人，除了太后和皇帝，这后宫就没有周妃害怕人，所以格外的骄狂跋扈，真真是油盐不进的性子。
一想起要见她，公主也是不由得头疼。她自小生下来并不是周妃自己养育，而是因为钱皇后当时小产，所以把她抱在皇后宫中教养，皇太子亦是如此。不过皇太子与母妃仍然相处的极好，但公主可能是因为年岁又长了几岁，对周妃的不少行止都看不惯，而天家的骨肉亲情原本就有限的很，现在又是出嫁了的人，就更是寻常了。
当然，面子上还是要和其余的嫔妃不同才成，不然，不要说周妃自己，便是其余的人也要说闲话，凭白惹出事非来，上回周妃千秋节，张佳木送的礼就格外丰富，也正是这个道理。
“先去见皇太子吧。”
匆忙之间，公主便如此决定，一出口，自己倒是很松了口气。
“成，奴婢引路”引路的是太子宫中怀恩留下来的心腹，为人也算方正，所以没有什么多余的枝蔓出来，当下便老老实实的引着公主到文华殿后的一处偏殿门前。
大殿之后，就是相当大的宫殿群，和红墙黄瓦的大殿不同，这里虽是比普通士大夫家高大，但也一样是青砖绿瓦，里头一般的是四合院套四合院，只是气象格局比普通的民居要强过百倍。
院落里头，也是一般的铜缸仙鹤，碧萝爬墙，桂花飘香。这会子是夏天，所以一进殿门，就是高大的天棚从门前一路驾到正堂檐下，高大的天棚挡住了阳光，同时也成了葡萄架藤的地方，现在这会儿，天棚上已经爬了一架的葡萄藤蔓，绿色的枝叶遮挡住了阳光，高大的天棚把阳光和热气挡在了天棚之上，所以一进院子，就是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气迎了上来。
在角落四周，则是穿着青灰布袍，束着布带，穿着白色皮靴的小宦官无名白们，正在持着几杆竹竿捆在一处的长杆，用面团儿四处在粘那些呱燥的知了……便是公主，虽以前常见此景，此时也是忍不住点头暗叹：“天家气象，其实也就是滥用人力罢了”
张佳木当然也极讲享受，但是叫人粘知了这样的事，倒是真真不会去做的。
怀着这种不同的情感对比，公主一路进去，殿中殿外的人都认识她，因有人引路，众人也便没有大声通报，等到了殿门之下，却听得里头皇太子正大声道：“陕北又受灾了？这地方怎么年年都有灾？”

第593章 赈济
再下来便是有人答道：“太子殿下，陕北那里，十年九灾，这也是没法子的事。那里没有树木，存不住水，只能靠天吃饭，雨大了，庄稼被水都冲走了，雨小了，要么就是干脆没有，撒下的种子，十年总有三年收不回来……在那里，不要说吃饱肚子，能半饥半饱的，就算是正常的好年景了。”
“崔学士倒是博学。”
“殿下过奖了。”
“那么，陕北受灾，孤当如何？免赋么？”
公主听到这儿，才是渐渐有点明白。这殿中一君一臣，一个是太子，一个是翰林学士崔浩，很年轻的一个文官中的后起之秀，名声很好，风度也很儒雅，公主在太子这里见过几回，对崔浩印象极佳。
当然，她亦是不知道，太子和张佳木最为生份，记恨最深的一回，也是拜崔浩所赐，要是知道了，怕是这种好感也就会荡然无存了。
现在听着两人议事，公主倒是极为好奇。皇帝召见大臣，她当然不能到跟前去，大明的公主在街遇上比两宋要强些，但也有限的紧，和汉唐时的公主是没有办法比了。特别是大唐公主，自己可以开府建衙，征召属官，到了太平公主时，可以和皇帝哥子一起坐朝，凡有国事，都得先关白公主之后才能施行。
想想这是何等威风？
当然，现在的公主是从小学女则长大的，高祖马皇后也是言传身教，所以宫中的家法极好，大明的公主都能端谨守法，嫁到人家里，也能敬事翁姑，所以终明一朝，驸马列传的有不少，但公主却是没有什么值得记下来的事迹。
对内廷中人来说，没有记录，就是最好的记录了。
这会子公主颇有兴味听，所以也就停住脚步，就等着里头再继续说话。她虽然不问外事，不过此时也是知道，这大约是父皇在考较太子，如果太子合格，没准还能叫太子监国。
永乐年间，太宗皇帝在前方厮杀，后方一直是仁宗皇帝监国，其实就是太宗为将帅，仁宗为内当家主政。
仁宗年间，亦曾经令宣宗皇帝监国。
当今皇帝即位是年幼，现在皇太子已经渐要成年，以大明的家法，如果太子表现出色的话，在成年前后，可能会安排长时间的监国，以锻炼皇太子在正式为皇帝前的施政经验，当然，也是叫皇太子建立自己的班底。
比起别的王朝，明朝的皇帝和皇太子在权柄分割方面还是比较清楚的，终明朝近三百年，因为权力猜忌太子的事并不是没有过，但这三百年下来，并没有一起废立太子的事，就这一点，就算是极为难得了。
她猜的倒真是没错，今天的题目，也确实是皇帝用来考较太子的。之前已经谈了半天的政务，涉及军事、政务、刑法，其中修路、治河、农桑，名目烦多，不过，有崔浩在，太子也是有了不小的帮助。
其实，皇帝同时也是有考较崔浩的意思。毕竟，这个现在春风得意的词臣已经是俨然储相，一定会成为将来的内阁成员，甚至，有可能在皇太子成为皇帝之后，成为他的内阁首辅。
但崔浩除了十年悬崖苦读之外，就没有什么骄人的记录了。他可能在读书上有天赋，人也不用说是很聪慧的。因为能考中进士，光有苦读是没有用的。全大明天下几十万读书士子，每年应考的就有数万人，但真正的天子骄子，哪怕只能分到地方当知县的三甲殿后的进士，也只是寥寥无已的三百余人罢了。
但光有天赋和聪明是不够的，处理政务，要熟知过去的律令故事之余，也要熟谙人情世故，通晓部曹运作，对地方上的实际政务，也非有自己的想法和做法不可。
有些东西，不是纯粹的书本里能得到的。皇帝知道这个道理，但他不肯定崔浩是否知道，至于太子，现在叫他熟习处理政务，原本就是帝王术的培养办法之一。
大明的帝位传承，在帝王术的传承上都是一脉相承，可惜，后来是一代不如一代，有些事，也确实并不是纸面上可以学习，甚至并不是学习可以得到的。
太子问过之后，崔浩没有迟疑，直截答道：“是，今年陕北四府二十七县受灾，臣查过了，按惯例，是可以免征赋税的。”
“哦，哦，那就照常例办就是了”
太子的声音倒是果决的很，公主在殿门外听的不禁一笑。
“还有，徭役是不是可以免一下？”崔浩声音有点儿迟疑，向太子问说，“今年似乎受灾的程度较重一些，除了免赋，国家征调催发的徭役，是不是也一并免了？”
当时的徭役分为很多种，城市之中有火夫甲长之分，在街面上值勤，查拿犯禁人犯，巡逻街坊，有火警了登楼击鼓，一起救火，这是火夫铺夫。
甲长负责征调物品，供应上宪催科，一旦有人不到，或是有物没有征齐，当然，就得是甲长自己贴补赔累。
所以，中产之家一旦摊上这一类的徭役，破产破家都是很寻常的事。
农村里头就更多了，河工，路工，农田水利道路桥梁，当然全部是要征发农民应役。地方官员如果少做事，其实也就是少骚扰农民，所以明中后期，地方官员都以安静为第一要务，只要境内无事，又少刑案，再能清廉一些，就是一等好官。
当然，纠枉过正了，道路桥梁不修，水利不兴，也是明中晚期的一大弊政，根本无法可想。
而崔浩所说的地方，却全部是靠近军镇的州府，这些地方的徭役却自然是和边镇军务有关，或是送粮上前方，或是修理城墙，或是整理营寨，总之，近军镇的州府，徭役也是极为要紧，并不能随意停止。
果然，崔浩说完，这一回太子却也是没有刚刚的那么从容肯定了。想了再想，才迟疑着道：“边镇徭役，似乎不可擅停吧？”
“是，但是……”
“我知道，你又是想说百姓太苦了是吧？唉，这些我亦知道，不过，为国效力也是该当的，朝廷不征发他们，难道叫边军自己将粮食背上边镇去？”
“延绥那里，已经有不少百姓插标卖女了，殿下，我想，似乎可以酌情减免一些徭役摊派什么的？要不然，似乎也可以拟裁一些老弱，这样，百姓的负担也能少一些？”
“昏话，崔先生，你这是叫我授人心柄啊”
“这……请殿下明言？”
“前一阵子，你们计议抗拒张佳木拟裁京营老弱的事，不就是在这里议定的？他是何等人，消息灵通，我在这件事上的态度，自然也是不少人都知道了。你想，京营原本就是该象张佳木说的那样大加整顿一下，可你们为了对付他，商量好了封驳旨意，对了，那个封还旨意的给事中，是从监察御史任上调去的吧，似乎是你的进士同年，叫杨继宗是吧？”
“是，殿下说的是。”
崔浩的声音艰涩无比，似乎也没有想过，居然有一天他和张佳木要站在同一个阵营之内。其实当时的边军也已经开始腐败，将领广募私兵为家兵，数十年后，一个总兵调任，可以带走过千的私兵。
大量的边军很少装备或是根本没有装备，营中老弱充斥，战斗力急剧下降，有明一代，边境上斩首过百级的记录很少，因为边军营制崩坏，守备防线还没太大问题，但主动出击野战就很为难了。
武宗之以为为“武”，也是在当时边军战力下降的情形下，自己亲征与蒙古小王子对垒，以文官的记录才死了几个人，数万骑兵对阵，这样的伤亡数字，显然是经不起推敲的。
武宗一死，文官诛江彬等边将，至嘉靖年间，不仅河套被蒙古人侵占，还被人一路打到京城。
边军之崩坏，最少在现在就已经是很明显的事了。
但崔浩的建议，确实有为张佳木张目的嫌疑，所以太子将之痛驳，崔浩亦是无话可说。在此这之前，太子算是对他言听计从，并且以皇帝对内阁称先生的例，太子对崔浩亦称先生，这，也是极为了不起的荣誉了。
见崔浩沉默不语，太子便安抚他道：“细民百姓，原本就该纳粮应役，供应边军也是他们的本份，先生，以为然否？”
“唉，就是太苦了。”
崔浩喃喃道：“插标卖首，算是寻常了，摔死或淹死刚生的幼儿，更是常见之事；易子而食，都或有之，至于食观音土，草根树皮，然后饱涨而死于道路途中的，更是常见。诸州、府、县，携老扶弱出来逃荒的，有数万人之多……”
“好了，好了”
听到这儿，太子已经颇为不耐烦，打断崔浩的话头，道：“先生亦是听人言，未曾亲见吧？”
“这，这倒是。”
“有夸大请赈之词，怕也是有的”
崔浩无语，半响不能答，不过，他是太子近臣，有建言诱导之责，太子只要说，他就必须回答，半响过后，他才道：“确实可能有。”
“那就是了。”
太子语调轻松的笑道：“所以先不必管，等再报上来新的消息时，咱们再说。对了，既然先生体恤这些灾民，我叫人发银一百两，赈济灾民，先生看如何？”

第594章 仁德
“太子真是仁德爱民，臣替灾民谢过殿下。”
殿内传来挪动椅子的声响，显然，是崔浩在跪下替陕北灾民下跪谢太子的恩典。
“真真是……”
公主在外头听到这会儿，只觉得胸腹间甚为不适，甚至，有点儿想要呕吐的感觉……呆了一会儿，她才摇着头道：“崔学士，哼，我还以为他仁心仁术，是个好官，今天才知道是什么成色”
声音虽小，不过近侍的宦官们都听的清清楚楚，各人都是面色古怪，虽然不敢公然的咬舌头，不过，也是彼此交换眼神，其中的意味深远，除了个中人自己，怕是谁也弄不明白。
公主虽然出声抱怨，但胸腹之间的闷气更深，简直叫她透不过气来。如果是之前的她，可能也没有什么意见，听说太子下令免赋，还给银百两赈济，怕是也觉得这般就行了。
但出嫁之后，经常跟着张佳木到庄园，到田间地头，甚至以公主之尊还和农人交谈。张佳木自己的庄子对佃农很好，但相邻的庄园经常有佃农食不果腹的，甚至卖儿卖女的，也不在少数。
去年冬天干旱，收成不好，不少农人只能勉强温饱，以主食配野菜，惨淡过冬。实在过不下去的，当然就只能插标卖首。
此类惨事，公主亲眼见得多起，心肠已经跟在深宫里不一样了。
以前，就算听说这种事，同情虽同情，但没有直观的感受。就好象一个大人，听说蚂蚁的窝里无食一般，想着赐点米粒就算是恩德。
但一旦亲眼见过了，就知道这些庄户人和自己一样，一样的有喜有忧，有悲有欢，有家庭和所爱的人，他们不再是账册上的数字符号，也不是文臣奏章里的看不清楚的汉字，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有此认识，对眼前的一切，自然是无法接受了。
百两白银，大约正好是张佳木赏给二等管庄执事的赏赐，而张家的庄园，一年免的田赋，那些鳏寡孤独无依无靠的佃农，不仅免赋，有时还无偿给耕牛、种子，还教执事派人照应，甚至公主知道，张佳木已经有打算，将来钱粮再多一些，更凑手一些，就在自己庄上修筑义舍，专门收养这些无依无靠的老人或残疾者。
当然，慈幼局和药局，义庄等，也是要兴建的。
这是一个庞大的计划，以张佳木现在的财力也是负担不来，所以公主对张佳木心心念念多赚些钱的想法也是完全的理解了。这一点，她原本也是不解，宫中流言常拿这个做借口，极言张佳木贪婪无度。
因为当时来说，赚钱是商人的行当，而四民之中，商人最贱。在汉时，商人和赘婿、犯人等人群一样，属于七种贱民之一。在后世的人可能无法想象，为什么一个成功的商人很难有社会地位，他的财富其实也很难保全。
太祖年间，诛万三秀，没其货财，这件事做的很有没道理，但当时反对的人并不多，因为人潜意识就觉得，沈万三这样的人，亟亟于财富，被处死没收家产也是活该。
以权贵的身份，最多是兼并土地，土地是人不嫌多的，土地是家族的根本，而广植产业，多集黄金白银，以贵戚之尊，却和商人一样追逐货利，所以就是贪得无厌，人品太差。
公主出嫁之初，原本也是要劝说张佳木不要再行商人之事，守着俸禄和田地，一样能锦衣华食。
到现在，她才真正明白自己的夫君做的是多么的正确，又是多么的叫人崇敬。
虽然深为失望，但公主自觉为生民请命，无论如何，要试一下再说。
耽搁这么一会儿功夫，里头已经知道了，崔浩先出来，乌纱圆领，官靴银带，见了公主自是低头不敢正视，只是拱手而揖，然后弯腰退在一边。
他的仪态仪表都是一等一的，此时端肃而揖让，确实是儒臣典范的样子。以往公主见了，都是觉得崔浩等太子的文学近侍大臣都是仪表端方，行止有礼的君子，今日见了，却只是觉得一阵厌恶。
面对崔浩这样的臣下，公主心中不喜，便也懒得理他了，所以尽管崔浩长揖在一边，公主却只是板着脸不加理会。
等皇太子出来，见此情形，先是一征，然后便有些不悦，自己向着崔浩道：“崔先生，公主来了，你在此多有不便，不妨先退下吧。”
“是，臣到文华殿去，那里有一些典籍正在整理。”
崔浩甚是乖觉，知道这姐弟二人有话要说，而且公主神色不愉，自己倒是早走为妙的好。而且文华殿里每天都有典籍要整理，他这个翰林学士的本务就是整理皇家收藏的各种典籍，正好借着这个借口，漂亮脱身。
“好，好，你去吧。”
崔浩半退着告辞，太子仍然是站在阶上，等崔浩出去，才勉强笑道：“大姐，今儿怎么有空来啦？”
虽然是客气，但话中的生份简直是不用细听就能感受得出。
时间才过去几个月，十几岁的少年嘴唇上已经冒起了黑色的胡须来，当然，只是一些软软的还不能称为胡须的绒毛，不过，就算是这样，太子也是很在意，就和公主说话的当口，也是忍不住摸了几下。
他的个头不高，比起姐姐也高不了太多，因为太早人道，所以注定不会是个高个子，脸型和他父亲的瓜子脸也不大一样，是纯粹的圆脸，眼睛也是又小又圆，如果是几个月前，看到姐姐过来，小眼里就会有极亲热的光出来，但现在，只有怀疑和冰冷的淡漠。
“有件事，来和你商量一下。”
这位同母弟弟的态度如此，公主也是火气上来，既然如此，索性直说也罢。
姐弟二人，索性就在廊檐阶下说话，没等公主细说完，太子便摇头道：“不成，简直是荒唐。”
“为什么不成？”公主气急，质问道：“驸马行此法，一年增收多少？”
“我哪儿能和他比”太子语露讥诮，道：“笨鸟先飞，我可没有他那份赚钱的本事，没办法，只能多弄点田地才成。”
“你是皇太子，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
“哼，皇太子就不要银子使？皇太子就不要银钱使费？要是不要，皇上赐他这么多庄田佃客做什么？”
姐弟二人正在说着，外头却是有人接话，听声音，公主便是露出苦笑来。
来的当然是她的亲生母亲，当然，也就是皇太子的亲生母亲周妃。对这个娘，姐弟二人倒是都露出一样相同的表情来，彼此对视一眼，都是苦笑。
皇太子虽然不如当今皇帝那么大度和体恤人心，但好歹底子尚且算是宽厚的，对这个亲娘，便是皇太子也有点受不了的感觉。
成化早年，钱皇后差点做不成太后，这也罢了，种种体制都被压了一等，后来钱后崩逝，周妃闹着非不准附葬到英宗陵寝之中，此事闹的沸沸扬扬，闹出好大风波来。只此一事，后人便知道周氏是如何的凶悍而霸道，就算是她自己的亲生儿子，在这种事上，也是没有办法附合于她的。
这会子隔的老远，听到姐弟二人的对答，周氏便在大群的宫人太监的伺候之下，也没有坐肩舆，只是在几个都人的搀扶之下，急匆匆的赶了进来。
她和万氏原本是有件高兴事，此时听了公主的话，老大的不开心，走近一些，便是先将手一挥。
周氏在后宫原已经是只在皇帝和太后之下，声光压过皇后，她脾性又很不好，身边的太监都人经常因小过而受罚，每隔一阵子，就有就她下令杖毙的都人和小宦官被扔出角门去，再送到城外的左家庄火化了了事。这般残忍刻毒，便是太后知道了也甚为不取她，只是看在太子的面上，众人都不和她计较。
有些人便是如此，越不计较，便越是骄横而不可制约。
就这么略一挥手，底下几十号人都是齐涮涮的倒退着出了殿门，便是太子身边伺候的宦官都人们，也是老老实实的倒退而出。
没一会儿，就只剩下这娘母子三人，当然，还有一个站在周妃身边伺候，身形也略有点儿发福的万氏都人。
“你说，你是怎么想的？”人都走了，周妃便也不客气了，向着公主气哼哼的道：“原你是个出阁的人了，回来我该对你格外客气些儿。不过，你这胳膊肘却是向外拐，这是什么道理？你弟弟这里，平时的用度已经够俭省了，就这，也有不少龌龊官儿盯着不放，你道太子宫中就这么好过？不说帮衬帮衬，还在这里说这些话”
万氏在一边抿着嘴，趁着周氏的话缝，拍手笑道：“想来公主现在自己的穿用不愁，张太保一年的进项没有百万也有大几十万，这还只是私账，要是锦衣卫也算上，哎呀呀，那可真是不得了”
说起来，这万氏在以往原与张佳木有些过往，自从张佳木处分过她的弟弟万通之后，彼此就算是撕破了脸，一有机会，是必定要说上几句怪话，今天，更是有让她发挥的机会了。

第595章 贡金
“你闭嘴”公主勃然大怒，喝道：“这里哪里有你说话的份驸马最恨人胡说八道，要是他当面的人敢这么说，一定开发了”
“大姐。”太子不大乐意，道：“万都人是我身边人，你说话何必这么盛气凌人的驸马再厉害，可也不能拿我身边的人，这一点上下尊卑，都没有了么？”
皇家规矩，原是在宫中管的严些，出阁之后回来就象是回娘家，所以对回来的公主更多一些尊敬，更多给一些体面才成。
可现在皇太子就这么当面卫护万氏，公主听了，一则伤心，更多的却是惊诧莫名。
锦衣卫里颇有一些流言，甚至有一些到了不怎么避讳人的地步，公主在张府也很有几个心腹，听到了，当然会转述给公主知道。
原本以为只是小人作祟，故意编排出来恶心皇家的，公主听到了，还曾经警告过几次编排的人，现在看来，不但不是无风不起浪，是简直可以确定的事实了。
“万宫人伺候你弟弟很用心，也很得力，所以特别留她下来，她说话就是这样，没心没肺的，有时候，连我也敢顶撞。”
周妃原本是要给公主好好说道说道，不过既然太子和万氏都已经说话，而且两边剑拔弩张的火药味甚浓，当娘的也就只能适时的出来打圆场了。
只是她这么一搅和，万氏刚变小的胆子又大了起来，当下便冷笑着道：“公主嫁了太保之后，脾气都是大了起来，以前见了奴婢，还有说有笑的，现在一言不合，就是这么严词训斥，不知道是公主变了，还是被人给……”
“好了，好了，都不要再说了”
这一回周妃也有点听不下去，公主到底是她亲生，而且，这一次自己的寿日，女儿女婿也没有但寻常的事对付，寿礼给的很是丰厚，算算也值好几万银子，当娘的虽然疼儿子多些，可也没道理叫一个都人当面欺付自己女儿。
她虽是及时喝止，但也没有训斥万氏的打算。这些天来，万氏对她是百依百顺，小意奉承，毕竟是年纪大的都人管事，对上位妃嫔的心思是了如指掌，有了这个跟班在身边，周妃万事顺当，无形之中，也是对万氏极为宠爱。
在太子即位之后，周妃可是过了好些年才死，万氏要不是把这婆婆给侍奉好了，又怎么能在成化年间风光得意了十几年？
母亲明显的拉偏架，公主气的俏脸发白。
这个时候儿，她才想起张佳木的警告，才知道，自己的决定和想法，是多么的愚蠢。眼前的一群人，只有自私自利，愚昧狭隘，根本就没有把别人的死活放在心上。
或者说，他们就是高高在上的神灵，天下百姓，在当下这几人的眼里，不过就是一群群的蚂蚁罢了。
“瞧这金子，成色怎么样？”
周妃却已经懒得理会公主了，她和万氏喜滋滋的赶过来，倒不是来吵嘴的，实在也是有喜事要宣告。
“公主，你也来瞧瞧。”万氏也是一脸的得色，扬着手中的一个马蹄状的金块，笑道：“看这成色怎么样？”
公主倒没有接过来，不过，站在一边的皇太子却是大步踏下来，将万氏手持的黄金接了过来，自己仔细端详起来。
看了半天，太子才很有眼光的道：“十足赤金，成色，炉工，都是一等一的。怎么着，这是哪儿来的？”
“这是云南来的贡金”万氏抿着嘴，大是得意的道：“上回有个云南的官儿，说他们那里出金子，那回来文华殿拜辞，我就派人点了他几句。这不，这个官儿当了布政使司的官儿，派人去开金矿，采的头一批就有一千多两，派专差从云南送了来”
“好，好，真不坏。”太子知道还有一千多两，当下便是两眼放起光来。黄金难得，就算是皇宫里头，黄金也是正儿八经的好东西。
倒不是说太子真穷到这样，不过以万氏和周妃的性子都是奢侈无度的人，太子夹在这两个女人中间，也确实是很为难了。
他又不是皇帝，内库随他搬用，东宫分配的东西是有限额的，并不是随意支用。当然，太监们也会孝敬一些，周妃自己也有来钱的门路，不过怎么说太子也不会嫌钱多的。
“这么说。”太子沉吟着道：“他们一年能产多少来着？”
“五千多两吧。”
“叫他们再加把劲，最好，一年能贡八千到一万才好。”
“送金的专差我见了，说是催促太紧，那官儿怕有矿工闹事，一旦死了人，干系就更大了。”
“说的这是什么话”太子夷然道：“有我在，他怕什么？叫专差回去和那人说，一个月内，叫他做布政司左参议，升了官儿，就好生把矿给我开好，地方官敢说话的，我会叫通政司不要理会，父皇那里，知道内府多了贡金的路子，怕只有更高兴，绝不会说什么”
当时明朝的巡抚制度还刚刚开始不久，主要责任还是在管军打仗这一块，涉及民政、学政、刑法等诸多方面还是以后的事了。就算是后来，明朝的巡抚在职责权力上也不如清朝，布政使司和按察司仍很强势，不象清朝，藩司和臬司就是巡抚的属吏。
布政司参议是三品文官，在地方上已经属于大吏，太子为了贡金，就这么一言而决，顾盼之间，倒也是很有魄力的样子。
“吾儿真有决断。”周妃在一边欢天喜地的道：“将来必为太平天子。你父皇那里，我去说，必定不会和你为难的。”
万氏在一边也是笑道：“小爷这么有决断，这一下娘娘也不必担心了，这会子只管畅开来花用，就算用光了，将来太子一定不会教娘娘短了花费的。”
现在的皇帝是长于深宫，根本不知道民间疾苦。这一点不能和太祖和太宗皇帝比，就是仁宣二帝也差远了。
毕竟仁宗只是燕王世子，接触到的层面还不一样，后来的宣宗皇帝早早就被太宗皇帝带在身上，调教的甚为出色。
而且，宣庙性喜微行，曾经在京郊宿于民间，见寒屋陋室，百姓不能饱食，因为此事而大感惭愧，说是盛世，但京郊畿辅间就有那么穷的穷人，皇帝宁无愧乎？
当今皇帝除了北狩时在蒙古人那儿吃了点苦头，也是自小长于深宫，对民间疾苦就知道的很少了，至于太子，更是一无所知。
正因如此，太子此时也是唯知收益，而不论其它。
至于开矿死人，或是闹事如何，真真也不必放在心上，不必去理会的。就是皇帝那边，恐怕也真的不会说什么，只会叫云南正常贡金，不要激出大的变乱来就可以了。
至于成化年间，万氏和周妃勾起手来花费宫中储蓄，十几年间，把明朝百年积蓄用的光光，把朝野间的风气败坏到不可收拾，奢靡之风从成化年间兴起，一直到毁掉大明为止。
万氏在一边也甚是得意，这件事，是她冒险做主答应下来，结果事情就这么成了。她偷偷看向公主，见公主默然，心中便是更觉快意。张佳木偷偷采矿的事，知道的人当然不多，但万氏就是其中一个。
毕竟万通曾经在锦衣卫干过，有一些矿，是保密层次很高，外人不得而知。而几个银矿和铜矿，因为张佳木已经贡银和铜给内府，所以也没有刻意的提高保密等级，知道的人便相对多一些。
万通知道了，自然是要在姐姐这里吹嘘，将锦衣卫的矿吹的神乎其神，真真是日进斗进的好买卖。
有了这个消息，万氏当然是对张佳木又是嫉妒又是愤恨，在她看来，外头的官儿都大发其财，张佳木当然也不能免俗。发了财，对内廷还是装穷，实在也太过不够意思。况且，她对公主自也有一点抛不开的嫉妒之心，张佳木少年英雄，比起低矮肥胖的童稚少年的太子来，更具有吸引力，而眼瞅着公主出嫁，万氏心中，自然也是极不舒服。
只是这一层的心思藏的极深，连她自己也不敢深想。她知道，若是露出一星半点，别人没事，她却是必定失宠，以她的骄横不法，在宫中得罪的人太多太多，只要失宠，就一定是发到浣衣局饿死的命运，绝不会有第二条路可走。
“姐姐”有了黄金，太子的心情大好，也顾不得和公主置气，甚至连崔浩什么的，更是抛之脑后了。
太子只好画画儿，看杂戏，漂亮衣服，新奇的玩意器具，这些，都要钱。就算是当了皇帝，也不是想怎么用就怎么用的。
一年一百万的金花银，要发俸禄，要给光禄寺拿去一部份，剩下来的才能藏在皇家内府给皇帝使用。
一想自己开辟这么大的财源，太子就很高兴，拿着这么一块金子，对公主笑道：“瞧见没有，大姐，回去和驸马说，云南贡金，沿途叫他好好照料，不要叫匪人打主意抢了去，我知道，他的锦衣卫在各地都有布置，这是一件要紧的公务，叫他不要不放在心上”

第596章 德王
公主不料自己这么一进宫，却是这么天大的一件滑稽事摆在眼前。
说实在的，要是以前，没准自己也会替母亲和太子高兴，毕竟母亲喜欢用钱，太子也不是省心省事的主。
当初景泰皇帝在位，内廷远轮不到他们姐弟享受，钱皇后和周妃还在南宫陪侍父皇的时候，尽管有太后照应，但当时孙太后亦难，因为景泰的生母尚在，一宫两太后，真正尊的是谁，不问可知。
当时用度甚难，公主把自己的私房体己存了起来，留给太子来用，姐弟之间，情义深重。到得现在，却是一切都不必提起了。
她亦知道，一说起政务国事，张佳木是不希望她参与，或是发表任何意见的。
所以，太子提起来，公主原本要劝谏的话头就被全数封住了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当下只能怏怏答应，自然，也没有什么心情再留下来，向周妃和太子道别之后，公主便辞行出门。
“娘娘。”待公主一出门，万氏便急不可待的道：“我看，公主是有二心了。”
“唉……”周贵妃很罕见的叹一口气，摇着头道：“女孩儿就是这样，有了夫家，特别是得意的夫家，心就是跟夫家一边了。”
“可她也不能吃着锅里，还看着碗里？”万氏大是不满的道：“张佳木自己赚的盆满钵满，还不准我们也赚几个，这是什么道理。”
“嗯，这一次云南贡金的事，正好由重庆带回去。”周贵妃语气虽淡，却也是透着一股凌厉的狠劲，她咬着牙道：“我可不管什么大道理，反正，短了我的，就是不成”
“儿料想驸马也不会做的太过份。”经过一段时间，太子也成熟了不少，对着宠妾和母亲，很有把握的道：“上回和买的事，回头细想起来，大面上他非顶我一下不可。这一次，却是私下里的事，我想，他不至于和我过不去。”
这么一想，果然是有道理，万氏还想再挑两句，不过，她很聪明，知道过犹不及。
只是在周妃和太子娘母子说话的时候，万氏也是禁不住想：“哼，总有一天，教你们知道我的厉害手段，敢来喝斥我”
她的心眼儿，比周妃还要小的多。只是，此时尚不能称说得志，只是在小宦官和普通的都人面前，她才会露出自己狰狞可怕的一面。
比起后来她敢毒杀太子的每个皇子，弄的太子年过三十，膝下犹虚，为的就是她自己能生出儿子，继承这个庞大的帝国。
她还杀害了不少敢于公开怀孕的宫女都人，甚至是普通不得宠的嫔妃。甚至是皇后，亦是在她的陷害之下被废黜。
现在，如果她可以，公主自然逃不脱，只可惜，想想公主身后的庞大身影，连一向骄纵强悍的万氏也打了个冷战……张佳木，毕竟还是让她觉得可怕的多的存在。
……
公主自文华殿中出来，因是生是一肚皮的闷气，再加上也见过太后和皇后等人，虽不见皇帝，但女儿原本是见不见不打紧，于是自是快步疾走，打算从东华门出去。
正攒步急前，随侍的女官眼尖，却是向着公主笑道：“那头似乎是德王殿下的仪仗过来了，咱们是等会儿，还是抢先过去？”
要是往常，公主必定就要人抢行过去，以免多事。
德王毕竟是王恭妃的长子，在宫中也颇有势力，而且在外朝也有一些支持的人在。当然了，太子是正经的大宗长子，而且因为景泰废立的事，所以得到不少同情分，再加上现在文官要推太子对抗张佳木，这一层连公主也是瞧了出来，现在这局面，德王原本不大的机会就显的更加渺茫了。
不过，德王奉命分府，闹出的动静也是不小，当然，这种更深层次的政治角力，公主这种局外人便不能知晓了。
这会子，她只是觉得气闷，也是对太子深为失望。
虽然太子是她的同母亲弟弟，但在公主心中，德、鲁、许等诸王弟也是自己亲弟弟，不一定非得是同母才更加亲近一些。
她毕竟是宗室长女，正经的长公主，不出意外的话，将来就是大长公主，就象是普通大家族里的大姑子一样，调和宗室，敬长抚幼，这都是她的责任。
有时候，人的心念一转之间，很多事情便是不同的发展，现在的事，便是如此了。
德王十二岁，是在皇帝在景泰元年所出，刚回到南宫不久，当时有皇后，周贵妃、王恭妃从深宫到南宫里去伺候，当年便生了德王。
景泰这位皇叔确实凉薄了些，所生诸王，都并没有封爵，也没有格外照顾，南宫岁月，对当时的皇子来说，都是不轻的考验。
后来还是皇太后看不过眼，分批次把诸妃和皇子接回宫中照顾，这点儿小事，景泰倒也不便和皇太后顶撞，公然反对，所以也便默许允准了。
时至今日，皇太子复位，诸皇子都已经封王，虽然没有之国，不过，宫中已经有传言了，皇帝因为自己的诸皇子在景泰年间受过的苦楚，所以决定格外从优。象永乐到仁宣年间，诸王分封都不怎么得意，象永乐年间的汉王和赵王都分在小州，汉王曾经因封地只是偏狭小城而大为不满，向太宗皇帝求恳重新分封，这才又换了封地。
就算这样，也远不如当今的诸皇子了。已经有风声出来，德王的封地，将来就挑在济南府。
名城大府，又是山东这样的省份，不是湖广或江西这样的当时不怎么发达的地方，皇帝，也算是自觉对得起儿子们了。
“见过姐姐”
穿着石青色的四团龙袍，头上则是深黑色的乌纱折上巾，犀角带，布靴，华贵不失朴实，这一身装扮，就叫人觉得看起来舒服的紧。
“你是打乾清宫方向来。”公主问说，“你是打父皇那里来吧？”
“是啊。”德王笑嘻嘻的道：“进来给父皇请安。”
“你几天进来一回？”
“三天一回吧，给父皇和母后请安，顺道回回功课的进展，虽然分府出居，但皇上说，最好不要耽搁了功课，所以还派了翰林学士到我府上讲课，每回进来，我都给父皇说说功课进展来着。”
“是么，父皇考较你不？”
“有时候考，有时候也不考。”德王狡黠一笑，道：“大姐知道，父皇自己的功课，嘿嘿，哈哈。”
这么一说，公主自己也是忍不住莞尔一笑。皇帝的书画确实还不错，不过，比起宣宗皇帝就差的远了。
就算是当今太子，在书法绘画上的成就也已经超过皇帝了。至于儒家的经典，皇帝更是学的稀松平常，自己水平一般，想再来考较别人，当然是难了。
不过，皇家的人似乎都对学习没有太大的兴趣，德王虽然这么说，不过，公主也只是这么一听罢了。
只是看他的神情，确实气质上比以前强了不少，几个月前，还只是个孩童模样，现在却是落落大方，笑意俨然，叫人看了觉得心里甚是舒服。
至于身形，虽然不曾长开，还是少年的身躯模样，但看身形还算硕长，特别是肩膀较常人宽一些，所以看起来就比较太子的肥矮身形就顺眼的多了。
“你最近在练武不是？”公主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开始发问。
“是，是在练武。”德王笑着道：“在宫中练武射箭可不大方便，由不得我的性子来。分府出去，第一件事就是叫人修了演武场，箭道什么的。”
“你年纪小，不要练坏了身子。”
“不会”德王努了努嘴，介绍身后的一个武官，笑道：“这就是庄小六，锦衣卫有名的武官，虽是残了一臂，但功夫还在，有他这个都督武臣当弟弟的教头，大姐总该放心了吧？”
庄小六，亦就是庄鸣，因积功已经位列都督，一品武官，是德王的王府护卫同知指挥，公主倒是见过了，因笑道：“你最近可不怎么进来，驸马常念叨说，庄某人虽残了一臂，不过打起马吊来，也就他能做我的对手什么的……得空了，多去找找他，免得老是他说嘴。”
说罢，公主便是抿嘴而笑，庄鸣也是面露笑意，只是公主待他虽亲切，但国礼却不可废，因急忙下马，躬身笑道：“回公主的话，最近是刚到德王殿下府中，所以忙了一些，请给太保带话，这两天，准去赢他的银子去。”
“他听了可未必服气”
说笑两句，公主倒是认真问起了德王的功课。她知道庄鸣是实诚人，因此便只问他。
“德王殿下真是勤奋。”庄鸣正色道：“四更就起，一个半时辰用来打熬力气，练射箭，天亮了骑马，练出几身汗来，再换衣服，吃早饭，然后开始背书。小人识字不多，不过知道，背的都是正经的经义。”
“除了这些，殿下还在学经世致用之道”有人在一边接口，笑着补充。

第597章 威风
庄鸣道：“孙锡恩指挥使经常带一些卫中的实例给殿下看，询问殿下的看法，十次倒也有九次叫殿下说对了。其实殿下没有怎么学习过，这便是英明天纵了。”
大约他是把德王当徒弟看吧，所以说起来的时候，神色格外的得意。
“读书要紧，身子骨更要紧。”做为大姐，公主正色劝道：“现在你自己一个人在外住，伺候的人虽多，但毕竟是不比在宫里头的时候了，凡事，要自己小心。”
这话就是真的说的很体贴了，原本，公主和太子说话就是这般的口吻，至于德王，倒也是头一回。
要不是适才对太子深为失望，此时看到这个弟弟倒也不会真的这般温和亲近了。
“是，我听大姐的。”
德王垂首下来，向着公主道：“适才父皇也是这么说，小弟一定会谨心在心，时刻也不敢忘怀。”
“有空我去你的王府看看吧……分府之后，我这个当姐姐的还没去过呢。”说起这个，公主倒是不胜怜惜，看着德王，道：“才这么大一点，非得叫你分府出去做什么？我真闹不懂父皇是怎么想的”
她确实是对政治不大明白，德王分府的原因是很明显的。而且，眼前的锦衣卫侍卫和官员明显也是逾制了一些，公主也是没有怎么在意。她心心念念，唯一的愿望，就是这个大家族的每一个人能平安幸福，这样，便已经足够了。
……
其后数十天下，京师的情形倒是一切如常。
似乎，是天太热了，大家都没有精神扑腾了。只是在七月底的时候，内廷下诏旨，明诏宣布，恢复巡抚制度。
接着，就是大挑巡抚，派往各大重要军镇。
至于张佳木的京营改编改制的计划，因为文官的抵制，甚至用了封驳诏旨这样激烈的水段。京师之中，原本是要瞧一场大热闹，不过，很快就传出年富这个兵部尚书告病的消息。
这一告病，原本以为年富必定是会续假，然后致仕了事。
但休养了二十天后，年富居然又复职上堂，当然，之前的公务，暂且也没有理会，似乎年富也摞开手不管了，这样的情形，当然十足的诡异，只是，大家一时半会的都瞧不透，看不大明白。
至于户部，尚书赵荣原本就被架空，现在看看风色不对，已经很少踏张佳木的府邸大门，有事了，也多半派部下来回。
张佳木这里，又召集内阁会议了几次，内阁倒很客气，几个阁臣都对裁军和建新军的计划大表赞同，最低程度也是表示理解。不过，底下的群情激奋，内阁则是表示他们也没有办法，只能是张佳木自己摆平。
至于出头的最厉害的，就是都御史韩雍、兵部左侍郎王越、户部左侍郎余子俊。当然，这几人只是代表人物，比如翰林学士崔浩，听说就是此事的设计者。
封驳回诏书的，就是调任御史不久的杨继宗。
景泰二年的进士们是主力，天顺元年的进士们也在上下奔走，张佳木要面对的，是整个文官势力。
这一次的战役，已经有不少人押在张佳木失败上了。宫中的宦官，已经在弹冠相庆。不管怎么说，张佳木对宦官的打压是不留余地的，从取消税关开始，到很多弊政的取消，现在又是巡防九城的步兵统领衙门接管整个京城的治安巡查，从五城兵马司到街面上的火夫铺夫，都听统领衙门的，里头还有锦衣卫和缇骑的人，整个统领衙门已经满编，数目有两万余人，这么多人，统领总兵官曹翼又派了几千人在邻近皇宫的街道坊市里，一遇到那些闹事的太监宦官，立刻就是捕拿。
拿了之后，罪小的当街打耳光，打屁股，罪大的，关到统领衙门的监狱里头，等放出来时，一条命就去了七成了。
三百斤重的站枷下，神仙也怕了。
这么不给宦官脸面，偏生皇帝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而现在宦官中没有站得出来的大佬，曹吉祥估计头都臭烂了，牛玉资历还不够，而且也不服众，蒋安是张佳木的人，至于刘用诚，资历实力是够了，但偏不出头，不管什么事，他只是置之不问，理也不理。
这么一来，可是把这些太监给得罪狠了，心心念念的，就是想着怎么对付张佳木。按仁宣以下，宦官集团已经在蓬勃上升，王振时到达顶峰。
就算王振死了，也有曹吉祥等超级权臣，皇帝也要给面子的超级大太监，可现在完了，太监们灰心丧气，居然指着一群书生给他们复仇，有时候想想，还真是觉得特别的丢脸。
可不管怎么说，看来张佳木威望受损的事也是不可避免了。
七月底的天气，换后世大约就是九月中旬。天还是很热，白天的时候太阳光仍然很强烈，只有在凌晨或是傍晚的时候，太阳的威力变小了，空气中也出现了冷森森的凉意。用百姓的话说，就是早晚凉了，快立秋了。
当时北京的外城还没有修成，所以每年都会调集大量的班军前来修筑外城的城墙，工程也是断断续续的，一直到嘉靖年间，才正式把外城的数十万军民也笼罩在了城池之内，永定门取代了正阳门，成为北京最南的城门。
这会儿，天气虽热，河南和山东一带来的班军却是奉旨在城外修筑城墙，竟日不得休息。这是个极苦的苦活，要烧制城砖，打土坯，制糯米，调和米浆，然后抹灰勾缝，拉线崩直，全套活计学下来就得几个月才算熟手，不过，工部早就派了大批匠人来，反正大明匠户很多，当年战乱时，能活命就成，也不大在意，谁知道近百年后，匠户还是匠户，而且吃的是猪狗食，做的是苦力活，匠人之中，只有少量的天才可以摆脱困境而出人头地。而一般的工匠，却只能在皮鞭和木棒之下，苟延残喘以度余生。
明朝的军户就简直是贱民一样了，不然也不会有大量的军户逃走。不过，匠户是比军户还惨的存在，也就是比那些终生不能上岸的贱民要强一些罢了。
就在正阳门南十余里的地方，宛若灰蛇的城墙慢慢的蜿蜒曲折，犹如灰中草蛇，渐露痕踪。
这是一项大工程，终明朝数十年的努力才全部完工。当初修北京城时，是动用了几十万民工匠人加军人，断断续续的修了二十年，连修补增益外城的城墙，修敌楼，当然，主要是修皇城和宫城耗工最久。
整整二十年，才修成了这么一座城市的雏形。
尽管它不如唐的长安浩大壮美，也不如宋的开封充满着商业的活力，但无论如何，它仍然是一座大气磅礴，伟大之极的雄伟大城。
张佳木从自家府邸中一路出来，身上却是穿的正经的武官袍服。平时，他要么是蟒服，要么是飞鱼，总之就是锦衣卫高级武官的标准打扮。今日却是乌纱圆领，玉带官靴，胸前则是武官一品的麒麟补子，远远一看，就能叫人认出身份来。
原本他也可以穿着侯爵或是驸马的服饰，那就又比武官的华美漂亮和尊贵的多，只是今天的场合不同，所以他绝不会穿戴。
至于佩刀，也是上头特别颁赐给他的绣春刀，长而锋锐，轻巧而漂亮。因为他独一无二的身份，这柄刀是皇家内用的工匠花费几十天的时间特别打造的，从刀锋到护手，都很考究，刀柄上还缠有金丝，当然，这些都无损于它的锋锐，普通的绣春刀，都是精钢打造，比总旗以上的武官佩刀只强不差。
至于锦衣卫各层军官用的绣春刀，按品级高级，材质和用工也是不同。当然，张佳木的内卫兵杖局自己出厂长刀，制式相同，一般的锋利。
张佳木这柄，则是用纯钢加各种合金打造出来，锋锐异常，可以说，是一柄不折不扣的神兵利器。
他的武器，在显眼的地方悬挂着，再配上正经的一品武官的袍服，骑在高大神骏的神驹乌云之上，果然是有一种以前没有的威风。
“瞧着大人没有？”
李瞎子等人跟在身后，京营兵制改革他们也是被任为帮办大臣，现在事僵在那里，一群人不能回任，也没有新职，京城里的权贵们不急，等消息就是，他们却是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不过，急是急，却是没有人敢在张佳木面前抱怨半个字。
有时候，人有没有威望，有没有真正的统治力，就是看顺境逆境时部下的表现了。
当然，张佳木的部下们交出了一份还算过的去的答卷。
这会儿，李瞎子看着张佳木，对身边的众人笑道：“咱们大人，喔，不对，是咱们太保，还真是象个太保的样儿了。”
“胡说八道”
刘勇跟在一边，也就他有资格喝斥两句，他板着脸，向着众人道：“今日之事太保看的甚重，你们，可不要捅出什么娄子来”

第598章 询问
“好吧。”李瞎子伸伸舌头，道：“听刘头儿的，肯定没错。”
众人也是哄然一笑，乱纷纷答应着，但七嘴八舌，哪里能真的就闭嘴不说话话了。
要是正经的办公务，或是点兵点将，这些人就是被人捅上几刀，怕也未必会出声。坊丁队出来的，在军人仪表和军纪上都特别讲究。
但今天连巡看军务都不算，是跟随张佳木出来看看外城的城墙修建，这原本是兵部和工部的事，但张佳木借口工程动员了大量的班操军，所以用率左右府事都督的名义来查看。当然，曹翼也必须得来，外城也是在他的步兵巡防衙门的防御和治安范围之下，出了乱子，他这个总兵是一样要倒霉的。
从正阳门出来，一路向南又走了很远，才看到如蚂蚁一样活动着的人群。
现在不算是农忙，所以皇帝下令又留了三万多人的河南和山东两省的班操军，留下修筑外城。除了这些兵，还又抽调了一万二千人去修皇帝的陵墓，总得到秋忙之前，才会把这些操军给放回去。
不过，要是工程紧急的话，也就只能继续劳役，不能被放归了。
除了班操军，就是工部和兵部共同拨给的工匠，由工匠当技术人员，奉旨留下来的班操军当苦力打下手。
等他们靠近的时候，就看到堆积如山的巨大的青色城砖、调浆用的糯米等物、勾线的工具，当然，还有那些面色阴觉，感觉筋疲力尽的工匠们，当然，更多的是一脸沮丧，正如蚂蚁一般，搬运着石砖堆砌城池的军人们。
因为天热，班操军们没有穿着鸳鸯战袄，而是一个个都着灰衣短褐，天气炎热，一个个都是面色枯槁，疲惫不堪的模样。远远的，看到张佳木过来，带兵的将官们都是慌了手脚，开始换上官服衣袍，然后排班站队，预备迎接。
京师的班操军制度极为复杂，反正国初时候，是从北方各省，包括直隶、山东、河南、陕西等诸省，按各都司卫所的分布情形，调动人数不一的军队，大约每年是十六万人，分为两班至京师上操校阅，由五军都督府，后来是兵部来督促校阅训练。
这是为了防备地方上苟且因循，不好好训练，而军士全副武装，长途跋涉，又锻炼了士兵的行军能力，又考较了将领带兵的能力，可谓一举两得，当然，好处还不止如此，对地方政府的供给能力，沿途的道路桥梁，还有军队自己的后勤和动员体制，都是一个极佳的考验。当然，最紧要的还是充实京师防御，和京营彼此配合，也有借班操军来制约刺激京营，互相攀比的作用。
这个班操军的制度，在当时来说确实是强军的一种好法子，就本意来说，确实是一个极好的制度。
在正统和景泰早年，虽然军户逃亡不止，但国初漠烈之风犹存，所以调动起来不算太困难。
土木变后，于谦以兵部侍郎的身份紧急调拨了通州粮库的军粮入京城，先定了人心，使得京中没有缺粮之忧。
就算是也先围城，京中存粮够吃数年，城中根本就不必慌乱。
以当时的情形，说也先能围城数年，怕也先自己都要把牙齿给笑掉了。根本就是不可能事。在他身后还有大同和宣府等边镇的精锐边军，给明朝时间，能调动的勤王兵马绝对能超百万，也先那几万骑兵，搞搞突袭还行，攻城他自己也没有把握，一心想靠着朱祈镇来骗城的水货把戏，说来围城，就更加可笑了。
城中有粮，人心先定了一半。接下来于谦的举措，就是急调河南和山东的班操军入京。
勤王令下，因为经年有制度，班操军入京师的轮番上更是行之数十年老规矩，带队的各级将领和士兵都会在上番之前准备好兵器、军服、行装、医药、行粮、盘缠等必须携带的物品，一声令下，就能出发。
于谦是紧急征调，因为之前已经有操军入京，随主力出征的也不少。
当时的三大营名义上还有五十万人，随皇帝出征的有三十万人之多，其中的班操军当然也不在少数。
六师失陷，他们自然也是完了。
以当时情形，也怪不得徐有桢想逃。不过，于谦先调粮，接下来调兵，十余万班操军奉调紧急赶至京师，又任命了石亨和范广等功臣宿将，京师局面，也是很快安定下来。
当年调入的班操军，有相当一部份就转为京营了，不过，他们的后来者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皇帝是世间最无情的人，可以说，也是人味最少的人。因为他执掌天下最重的权柄，千万人的生死就在一念之间，任何人到这种位置想和平常人一样，都是太难太难了。就因为皇家无情，别看各省的班操军在紧急时立下大功，景泰年间的大工仍然是这些班操军当主力，转眼景泰年变了天顺年，这些班操军仍然是建筑工地上最活跃的人群。
究根结底，还是皇上和文臣把没有军人当人看罢了。
这些军户，自己种地，还要给国家上交，自己备办武器战袍，还必须勤加训练，每年奉命上操至京师，还不是到军营老老实实的住着，皇帝哪有白吃的饭给你？
要从早到晚，不停的干活，一直到番期结束，回家的那天，才能真正松一口气。
就因为皇帝才是侵占士兵军户的最大黑手，所以明朝的清军勾军向来就是个天大的笑话，皇帝用，权贵用，大小军头们用，侵占土地，大明开国不到百年，曾经让王师所向无敌的军户卫所制度就已经完蛋了。
“末将等，拜见太保大人”
张佳木自己的仪卫就有一百余人，当然，这只是他的直卫，并没有用当时官员喜欢用的那一套仪仗，什么伞、盖之类。要是那样，就算他是侯爵的身份，也没有资格有这么多的仪卫了。除此之外，就是跟随来的几十名官员，都是乌纱圆领，补服官靴，这么多大官出来，路边的百姓不等驱赶，早就自己走避开去了。
当然，现在张佳木声名大好，在京城之中人人交口称颂，几种善政，确实是叫百姓得了实惠，所以传颂之间，形象已经被拔高了好多。
还有，锦衣卫总部之下的文宣司也不是吃干饭的，诸如连环画，鼓儿词之类的宣传也是早就开始，反正京城之中闲汉多的车载斗量，不可胜数，文宣司本职人员倒不多，但麾下的这些编外人员却是多的连他们自己也搞不清有多少。
这么大的宣传攻势下，不仅是京城，其实在整个北中国，张佳木的形象分已经是很高了。毕竟，这个锦衣卫使上任后并没有滥杀无辜，也没有随便派缇骑抓人逮人，更没有诬陷良善，以前锦衣卫搞钱的种种劣政，也被一并停了。
原本大家还没有怎么把这些事放在心上，但自从宣传开始，配合现在的种种善政一说，大家才恍然大悟，原来张太保早就开始与人为善，与民休息，要不然的话，锦衣卫作起恶来，现在京师各地，又岂能这般太平？
如此一来，赫赫威名加上这么高大伟岸的形象，虽然这里已经是外城极边，但躲的远远的，围观的百姓仍然是不少，只是他们不敢阻路，隔的老远，指指点点的议论罢了。
“请起”
眼前来跪下迎接的，多半都是绣的虎、豹、熊、彪等图案，也就是三四品和五六七品的武官居多，官职都不算很高。
当然，也是相对于张佳木这一群人而言，在外省，三品武职官也是都指挥佥事或是卫指挥使同知指挥使的高官了。
在他们治下也是数千军户，几万人口，他们就是一方的土霸王，境下军户，其实就是这些人掌握了生杀予夺的大权，能不能生存，或是怎么生存，就在这些人的一念之间。
而张佳木身边，穿麒麟或狮子补服的，放眼看去比比皆是，也只有极少的几个，才穿着绣有老虎或豹子图案的三品或四品武官图案的补服。
面对这些官员，张佳木也并不需要太多客气，骑在马上，只是右手一抬，轻轻一声，便算是知道了他们的见礼。
“末将等谢太保大人”
一群武官喜滋滋的站起身来，一个个脸上都是与有荣焉的神情。毕竟，张佳木现在是武官的代表，是明朝武官所能到达的巅峰的位置上的第一人。而他仪表堂堂，气度不凡，衣着华美高贵，一下子就叫这些武官敬服异常，而眼前这位太保神色和悦，态度平和，这就已经叫他们欢喜异常，觉得太保平易近人，叫人觉得甚是亲近了。
“你们也是辛苦了。”张佳木更是神色从容，向这些武官笑着道：“我来看看，倒不是和你们添乱，只是看看你们还缺什么，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身为太保，这般说法自然是叫众人又惊又喜，而顾盼之间，却又尽是迟疑，就算真有什么，他们也搞不懂眼前这位大官的脾气，是真的叫众人说，还是只来走个过场就完？

第599章 操守
“这是什么？”
众人不答之际，张佳木已经信步向前了。
他做事就是这样的风格，自己决定了，便不会理会他人如何。见他如此，在场的武官慌忙想跟上，却是被一群锦衣卫直卫给拦了下来。
于是，在众人的注目之中，张佳木一路向前。他们下马的地方距离城墙工地也没有多远。京师的这个城防工程是早就开始了的，但每年多时调几万班操军，少时几千，平时反正也没有什么计划，想起来便修修，想不起来便扔下来。
反正修了几十年也没有个模样，如此方圆数十里，而且高大巍峨厚实，包括角楼、城楼、翁城、藏兵洞、马道等诸多辅助防御设施的超级大城，在当时整个世界亦没有第二家了当时的城墙，县城是周围三里到五里，州府是七里到十余里的都有。地处要冲的大城，则等等不一。象南京，周围就不是寻常城市可比，其余扬州徐州等雄城要隘，也是要极尽人力来修筑的。
只是，有缓有急，现在京城在永乐年间发数十万人历二十年修成，而且，还是有元大都在当年打下的底子，所以原本就是周长几十里的大城了，现在修筑的，只是因为依附在城郭外的居民越来越多，所以要在原本的城外再修一城罢了。
住在这种外城的，除了极少数的小官员之外，几乎全是普通的平民百姓，甚少士绅，连大商人也没有几家。
真正有钱有势的人，都是依附在皇城四周的坊市之中，哪有人会住在外城。
就因如此，修筑工作断断续续的进行，一直到嘉靖年间，因为蒙古游骑进犯，后来皇帝才痛下决心，把这个筑城工作给彻底完结了。
就因为不重视，工部和兵部互相扯皮。
工部说这些都是军人，就算是匠户，也是兵部名下管辖的，和他们没有关系，所以，不会拨给银两。
兵部则说匠户和军人都是为了工部的工程劳作，所以他们也不会发给银两，绝不会把这件事列入预算之内。
现在正是吃午饭的时候，在张佳木眼前，每五六个人围在一起，就着一点咸菜，大约是冬天腌制的酸菜，就着黑乎乎的杂粮馒头艰难下咽。
他先看的是军人的饭食，一看到如此，便是把脸一沉。
被这么喝问，在场的军人未必全知道他的身份，不过眼前是一位超级大官，他们倒是知道的，麒麟补，玉带官靴，加上二三百人的随从护卫，就算是都指挥也没有这么大的排场威风。
当下却是不敢回答，只是面面厮觑，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手里是什么，拿来我看。”
因见这些小兵都太紧张，张佳木也不逼问他们，只是走向前去，把一个小兵手里的粗碗给接了过来。
这些兵刚刚可能打完夯土，此时都是一头一脸的汗水，身上虽然是短褐，也是全部敞开了怀来穿，刚刚见一群大官来，他们慌忙把扣子扣上，但扣的七扭八歪，根本不成体统。
“太保大人，这怎么好，这碗太脏了。”
这群兵是一个百户带的，穿着六品武官的袍服，远远见了，也顾不得什么，当下冲开直卫的阻拦，一路到跟前，把手一拦，把那脏碗接了过来，然后才又向张佳木道：“太保，这碗着实脏了，拿不得。”
说着，又拿脚踢众人，喝道：“见了太保还不跪下，你们想死么”
现在朝中太保只有一人，这会儿所有人才知道，眼前这位少年贵官就是赫赫有名的张佳木，现在的朝中第一大权臣。
各人虽然是普通的小兵，但轮番上更参加班操，到底要比那些真正不出乡里的农人要懂的多的多，千里长行时，谈资当然不能光是自己身边的人或事，朝中之事，自然也是极重要的谈天资料。
当然，当着大官的面，这些小兵也会收敛，不敢说的太多，以防生事。
一听说是张佳木在，在场各人均是凛然，不止这数人，便是身边这百户管辖下的百余人，均是呼拉拉全跪下了。
还好，工地分的很散，到处是散乱的城砖和各种工具，不少工匠也在吃饭，但隔的距离稍远，所以看不大真切，隔的近的，倒是全跪下了。
“把碗给我，你到一边跪下就是。”
眼前这样的情形，也是见的多了。张佳木却是不想多说，只向那百户官微一皱眉，将手一伸，又将那脏不流丢的碗接了过来。
他这么命令，谁又敢不遵，当下那百户只能松手，然后胆战心惊的跪在一边。
这碗中，却是一碗的稀面糊，配的，却是看起来乱七八糟的野菜，一看之下，张佳木便是勃然大怒。
他忍了一忍，却是看向原本持碗的小兵，只见对方身形瘦弱矮小，这一伙兵是打山东来的，当时的中国人因为营养不良，身高自然不及后世高大，但山东直隶一带地处北方，身高倒也超出普通人一些，但眼前这几个军户出身的小军，多半是一副面黄肌瘦营养不良的模样，眼前这拿着碗吃野菜糊的少年，更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你叫什么？”张佳木怕吓坏了对方，和颜悦色的问。
那少年军人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颤声答道：“小人叫薛福寿。”
“哦，这名字不坏。”
张佳木笑了笑，索性捧着碗坐到薛福寿的对面，笑道：“你阿爷阿娘给你取这个名，就是想你有福有寿罢？”
“是，太保说的是。”
这么对答几句，张佳木并没有打什么官腔，说话也甚平和，所以几句下来，薛福寿也就胆大了许多，对答之时，还敢抬头偷眼看张佳木。
张佳木心中暗笑，却是假作没有察觉，只是继续问薛福寿一路来的情形。
“你多大啦，怎么就点上你了？我看你这模样，有没有十五？”
“有是有了，小人今年都十八了。”
“十八，长的可真不够个儿。”
“也是没法子。”说起这个，薛福寿也甚是无奈，道：“军户生计太难了，小人家中兄弟姐妹七人，种的地才十五亩薄田，勉强糊口也难。”
他也是说的口滑，全没有看到，就在自己身后的百户和几个总旗小旗之类的军官，此时已经是面色如土，不成人色了。
十五亩地，一年全部的收成当是四五千斤左右，连同麦子和一些杂粮之类。
但这些粮食，最少要交一半给上头，就是本百户的百户官。
当然，百户也没有全吞，亦要逐层上交。这些粮食，有多少能入国库，看历史的记录就可以了。洪武年间，卫所交粮极多，所以太祖极为得意，养兵百万，不费国家一钱。
不仅不费钱，还有收入。
这个账明太祖算的当然很清楚，所以大是得意。不过，洪武年间，将领已经开始逼压小兵，明太祖有著名的一段话，便是说，小军不易，一共关那么一点饷，要养活父母妻儿，持戈卫国，你们再逼迫勒索他，他又如何养活家小，又哪有能力再效力国家？
道理当然是没错，不过和人心的贪婪比起来，天大的道理也是无用的。
连明太祖这样的狠人，用剥皮实草的办法也阻止不了的事，到了现在，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形，简直想也不必想了。
交掉这些粮，剩下来的还得卖掉一部份，留做上京里班操的盘缠，这个费用是不能省的。以这个薛福寿家的情形，想凑起贿赂到不参加班操的钱绝无可能，也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不要受太多的罪就行了。
除此，就是盐和布等一些必须品，还有铁犁等必要的农具，不论是买或维修，都要一些预算的花费。
这么一算，就知道日子过的有多紧巴了。
当时又无有高蛋白来补充营养，肉亦不大吃的起，比起那些种私田的农民也是远远不如，拼命吃粮，一顿几斤也抵不得饱，除了给自己种地，还要给上头的总旗和百户家里种地，比起佃农还不如。
佃农最少不会被强迫多做这么多活计，要上交那么多的粮食。
军户是如此之惨，也就怪不得他们连年逃亡了。
但就是这么一群人，要每年番上班操，持戈卫护国家，同时还要被皇帝和贵人们支使，克扣他们的粮饷，吃的是杂粮和野菜，做的是夯土制砖造城这样的重活，就算不修城墙，也是去陵墓，要么就是给贵人们做劳役，干杂活，从站岗到力气活，无所不包。
现在这情形，一被班操点中，就得老大一笔花费，国家不管，还得自己赔累才能不饿死，不然来回千多里路，加上半年以上的劳役，好好一个壮棒小伙子，从原本的卫所到京师，再从京师回来，经常就去了大半条命。
所以，必须得贿赂上官。在原卫所，贿赂到了，便可以免点检，少给一些，也能少受些罪，而带队的上官，也必须搜刮下属，把他们的最后一文小钱也榨干，才能满足。
张佳木原本以为，这些人敲诈一些，但好歹做活的人能吃饱，现在看来，倒是对这些官员的操守实在也是太自信了一些。

第600章 置法
“带了多少钱出来？”
说的顺当了，自然是继续向下去问。
“带了一千三百个大钱。”
“现在还有多少？”
“还有三百多吧，已经用了大半。”
“怎么就用这么多了？”
“有时候饭供不上，就只能自己买着吃。又买过几次瓜果梨子，唉，实在是嘴馋的受不得了。不过，最多的用项还是……”
说到这儿，薛福寿突然打了个楞征，似乎醒悟过来了。
张佳木却是听的极为心酸，这么大大孩子，手边有一杆长枪，铁制的枪头已经生了铁锈，看起来破烂的很。
枪杆上放着一个小包裹，里头似乎是一些盘缠衣物什么的，用一块破蓝布包着，也是破破烂烂的，根本不成模样。
当时根本谈不到有什么象样的营地，自己的东西当然是随身携带着，除了这些，就是上头发给的一些铸城用的工具，被随意放在身边左右，一会吃完了饭，当然就要继续使用。
“说呀，继续说下去？”
这么一停，当然有极大的文章在。一千多个钱，在权贵眼里，一个菜钱都不够。一条黄河捕来的大鲤鱼要十两银子一条，换钱就是七八千钱甚至更多，也就是几筷子的事。但这么多钱，一个军户家庭，要风调雨顺，全家老小都无病无灾，才有可能在辛苦一年之后，从嘴里抠出来省出来这么点钱。
一次上京班操，就得用一千多钱，是家庭年收入的五六分之一，吃几个瓜果什么的，都是自责不已，他哪里舍得用更多？
大多的钱，自然是教人盘剥了去。
当然，这薛福寿也是不敢说，只嗫嚅着道：“回太保的话，全是吃饭吃掉了，还有就是小人晦气，掉落了一些，别的，就没有了。”
“哼，你不敢说吧？”张佳木洞彻人心，哪里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当下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薛福寿的头，笑道：“不过，也不能怪你，你的这些上官就在这里，你也是没法子。”
“太保，恕罪，恕罪啊”
这会子还不上前，就是不折不扣的蠢驴了。张佳木话音未落，一群武官已经扑在他面前，叩头如捣蒜，只一迭声道：“小人们该死，该死，不合盘剥下属，小人们立刻就退钱，绝不敢再有下次。”
这一伙官儿，他们的下属是面黄肌瘦，一个个不成模样，他们倒是乌纱圆领，面色红润，身形高大肥壮，有一两个特别胖的，跪在地上，肚子顶的甚是难受，几句话一说，便是要喘不过气来。
眼看张佳木杀气弥漫，为首的百户机灵一些，膝行到自己上司面前，扒住一个千户的双腿，叫道：“周千户救我，我收的钱，可是有一半都孝敬给你老了。”
这会子就是打雷，也不会叫周千户惊上一分，因为百户的话已经如一个又一个的响雷在他耳边不停的炸响。
“下官，下官……”
千户腿亦软了，跪在张佳木跟前，汗若雨下，却是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不过，他亦是心中有数，此时硬顶着，了不起到他为止，就算被斩首，家小亦无事，若是学这蠢驴百户，再攀咬出别人，那么，不仅自己不能身免，家小亦要受累。
所以尽管喃喃而语，拼命求饶，却也是没有再攀咬别人。
只是，为了保命，他却顾不得别的，犹豫了一下，叩了个头，便道：“太保心疼小军们吃的不好，不过，这些却不关下官们的事。”
“哦，这怎么说？”
张佳木原已经要下令拿人，听到这句话，嘴角扬了一扬，问：“究竟是怎么回事，给我细说，要是再掺一句假话，一柱香后，你的狗头就挂在城门上头了。”
“是，是，是是”似乎是有一线之明，周千户顾不得汗落如雨，立刻回说道：“回太保的话，这饭食钱是工部拨给的，他们要拨给工料用具，咱们出人，兵部一文钱也不出，只给驻地，咱们回营操练，他们管饭，不然就不管。工部不给钱，但官司打上去，他们就决意给咱们供饭。”
“是供饭，不是给银子？”
“不是。”周千户苦笑了一下：“说是怕咱们贪污。”
“哈哈，哈哈。”
这一下，连张佳木也忍不住大笑起来。这些文官们，也着实是有趣的紧。说是怕武官贪污，当然，事实上武官也是非贪污不可的。
如果是给饭食银子，十成就最多能有三成用到实处，三成里要给厨子和经手的人再弄去一成，然后到士兵嘴里的，最多是两成左右。
就是说，原本按定量是每人一顿一斤半的主食，再配十文钱的菜，但实际上是几两杂粮主食，没有菜。
或是十个人吃十文钱的菜，也就是看看罢了。
不过这一次饭食是文官们直接雇人买了米粮，然后雇人做好，各个工地都是派人挑了来，然后分给下头吃。
按朝廷做事的规矩，自然是按人头算账，每人每顿多少主食，多少菜钱，都是预先算好了的，现在吃成这样，当然是工部的人自己先落了一回手。
张佳木笑问：“他们弄去多少？”
“三成。”周千户指天誓日：“下官绝不敢胡说八道，是工部的小杨主事主管此事，下官们都是仰人鼻息，哪里说什么？”
文官们欺负武官也是早就有了，文贵武贱，也渐渐成为主流。现在一群高级武官在这里，带的军队成千上万，却被一个工部主事，六品芥子大的文官欺压，也怪不得周千户出来首告时，身后一群武官都是面露赞赏之色。
他的卫指挥原本在心中大骂，姓周的带人不行，小兵乱说，百户居然也乱咬，等指到千户时，指挥使的腿亦软了。张佳木是何等下，眼前这些官职小的不大明白，他好歹是一卫指挥，内情知道的多些。
大帅总兵官伯爵董兴，原本是他的旧日上司，立功无数的元老勋将，现在如何？传首九边，到现在首级烂在哪里还不知道。
董兴的旧部，在外的还能保全，在京师的，不是杀头便是抄家，官儿是肯定当不成了，京师里也住不得，大半是发到辽东或是甘州，也有少数被发到别地，卫指挥这些天来，见过好多家旧同僚的家属被发配，这心里，早就惊的跟什么似的。
这一次到京城来，他是打定主意，不惹事，不多事，绝不敢抛头露脸的瞎出风头。不料，没有敢找事，事却找到头上来。
刚刚逮出自己一票下属的时候，卫指挥整个人就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他自忖自己原本是董兴的嫡系，因为在京师外头躲过一劫，这一次，却是怎么也躲不过了。
不料周千户果然是下属十几个千户里头最机灵的，三言两语，就把过节绕到文官那里去了。
这些书生们盛气凌人，听说连太保也很吃了闷亏，拿他们没有办法。
如果不能办工部的人，当然也就不能办他们。否则的话，传了出去，太保就算是杀人，也立不得威。
如果要办工部的人，就要从法司那里一步步慢慢来，现在太保火大，等事情慢慢冷了，也就能想办法保命了。
这么一来，周千户算是救了大伙儿一命。众人心中，自是感激莫名，虽然当着张佳木不敢出声，不过，都是用感激的眼神看向此人。
如果这一次能逃过一劫，周千户一定会飞黄腾达的。
不过，张佳木显然也没有放过他们的打算。这一次，他已经拿定主意，武官腐败之风，比起文官还要早些。文官们俸禄太低，明太祖根本就是自欺欺人，拿整个官僚体系来开玩笑。成本和付出根本不成正比，当然要产生变化。
倒是武官，俸禄原本就不低，还有大量的土地当世袭的产业，军户等同佃户，日子已经过的极舒服了，就是这样，还要从军户身上百般侵削。
这群蠹虫，早就该拿他们法办了。
“工部的人，真真是该死。”张佳木面若沉水，道：“我一定会拿他们来法办，克扣多少，会叫他们吐出来。”
“太保大人圣明。”
这么一说，就是要法办文官，这么一来，自然就是一切从程序出发，置之以国法。
在场的人，都是松了口气。
张佳木自是知晓他们的心理，当下微微一笑，道：“原本是要斩了你们，不过，不斩文官，却只拿你们置之以法，自然不能叫人心服。所以……来人”
直卫们早就在等候，听到命令，李成桂暴诺一声，接下来便用力一挥手，过百直卫如狼似虎的过来，每一两人到一个武官身后，将人反剪了按在地上，等候张佳木的命令。
“全部下诏狱”
张佳木冷笑：“有了证据，再办了工部的人，接下来就是你们了。”
“大人，饶命，饶命。”
在场的武官们倒不提防张佳木决心如此之大，虽然扯上了文官们，但还是要将他们全部拿捕。在场的有两个卫指挥，三个同知，五个佥事，还有数十个千户和百户，就这么一体全部拿了，这，自然是出乎众人的意料之外。

第601章 对质
“进诏狱里去，和审问你们的人说去吧。”看着求饶的武官们，张佳木也叹口气，道：“你们能当上指挥和同知指挥，想必也是先人在驱除残元的时候随太祖高皇帝持竹竿而斗北虏，辛苦血战，才有你们的今天。按说，你们享乐一些，富贵一些，也是该当的。祖宗的血战功劳，可就是为了这个，是也不是？”
这话也是说到人的心里去了，当下都是听着发呆，不知道张佳木说这些是何用意。
“不过。”张佳木话锋一转，指着眼前的军士们，沉声道：“但你们是爹生娘养，他们也和你一样是人，你们锦衣华服，他们却是破衣烂衫，衣不能遮体，饭不能温饱，如何忍心？凡事不能过逾，过了，就会暴动，三百年一丧乱，你们读书不读，知不知道，从商周到现在，换了多少朝了，改朝换代的时候，人的遭遇有多惨，你们懂么？”
“承平之狗，强于丧乱之人。”
不知道是谁，接了这么一句。
张佳木长篇大论，倒不是真的要开导眼前这一群脑满肠肥的武官，有些人，说再多的道理也不如一通板子管用。
他现在说的，却是对着自己的随从而谈。张佳木一边说，便有几个年轻人快笔疾飞，倚在战马身上，用硬笔记录。
这是锦衣卫自己的邸报系统，隶属陈怀忠的总务管辖之下，凡锦衣卫有什么大政方针，局司调整，设新卫，职权条规，人事变动，当然是事无巨细，全部刊登而出。
朝廷原本也有邸报，官员变动，职司调整，各省情形，包括施政、军务、刑科，都会书写登出，各省地方的官员和士绅，了解京城官场方针大政，就是靠的这个。
当然，这种朝廷邸报简略的紧，和锦衣卫自己办的这种却是无法相比。张佳木今日来了这几个邸抄员出来，便是要将他的话全部记录下来，刊映给各地的锦衣卫。
倒不是他的锦衣卫需要用这种办法来提醒官员不要贪污，张佳木是个制度论者，再坏的制度也比再好的言行好一万倍。
清朝的嘉靖皇帝也反腐，苦口婆心，舌灿莲花，比张佳木会说的多了。但此君从来不惩治臣下，不杀人，不关人，所以在他治下，尽管年年反贪反腐，但吏治之败坏，比他祖父治下却坏过一万倍。
锦衣卫内部就有监察反贪的专门机构，前一阵试行，效果不坏，这一段时间，更是在各地建分司，先没管别人，就是专门针对自己人。
这些天下来，抓的锦衣卫贪官和挥霍浪费的，就有数百人之多。经此整肃，卫中上下憬然，根本不会有人试图挑战张佳木一手定下来的制度。
再者说了，锦衣卫肥水之多，根本是外人难以想象，收入都是透明公开，而且足够多。只要做事多，奖励也多，自是不必再费心力去贪钱了。
“百户以上，暂且收押，以示公平。”张佳木训戒完毕，淡淡道：“凡事要经法，关人押人，杀人，都需经法。不过，以我之权力，现在正是督办京营整编大臣，尔辈此来，也是要参加整编，以我大臣身份，今：将百户以下，总旗以上者，悉斩”
张佳木的名义，就是近期预备成立的军务处。他为督办军务整编训练大臣，以太保都督的身份，率领五军都督府的两府事，权力极重，地位极高，所以当然是他为督办大臣。
在他之下，自然是京营总兵官侯爵范广为会办大臣，预定的京营总兵中，挑了王增、吴谨、孙镗等人帮办。
当然，现在这局面，新军制已经不可推行，改革京营暂且没有办法进行下去，所以这个新军编练的军务处只是空壳子，暂且没有公务可办。
不过，用来行军法杀人，倒是足够了。
在场的人没有料到，张佳木神色从容平淡，也并没有特别愤怒的表现，但居然说杀人便杀人，一时间，俱是僵了。
直卫却不必等第二次命令，新挑的直卫全都是手上有鲜血的老卒了，和当初只是训练出来的不同，身上少说都十条八条的人命，有着浓烈的血腥味道。
一声令下，一个个如狼似虎的扑过去，把百户在内的低级武官全部拿下，也不顾他们哀哀求告，两人按住，一人挥刀，并不是挥斩，而是用胳膊推住刀锋的锋锐之处，顺力而使，看准脖子间的缝隙下刀处，用力一推，再一推，鲜血蓬勃而出的时候，一颗人头就落地了。
在场的人，看的都是心砰砰的跳。
张佳木说一声杀人，顷刻之间，已经是五六颗人头落地。穿着官服补服的身体还在抽搐着，但却是已经人首分离。
这么一弄，不仅是一群犯官傻了，便是跟随来的陈怀忠等人，亦是有点儿接受不了。原本以为，总要有一个过程，不料就是眨眼之间，就是连杀数人，鲜血流了一地都是，几颗人头也全被直卫们笑嘻嘻的拎在手里，一颗颗人头在手中直晃，而且，还正在往下滴着鲜血。
张佳木却并不怎么看这引起直卫杀人，他只是看着一群惊呆的人，自然，刚刚和张佳木对答的一群小兵，也是全部面色惨白，身体瑟瑟发抖。
这些百户和总旗官，都是当地的地主军头，小兵们世代为小兵，他们就是世代为百户，掌握着土地和相当的打手，军户的生杀予夺其实就是掌握在他们手中。因着这么一群小兵，把这些人坏了性命，不知道将来会不会遭人报复，这自然也是这群士兵的第一想法了。
“我不是好杀之人。”张佳木对着他们道：“人生便是苦楚，要受多少罪，才能从小儿成长，父母精血和心力苦力，费了多少，才养大成人。所以，人命至贵，无端杀伐太盛者，滥用权柄杀人者，岂能没有报应？”
话说的很直白，众人都是凛然，不过自然也有人不服，几颗血淋淋的人头在场，现在说这种话，未免也叫人觉得太过虚伪了一些。
“可能会有人觉得我虚伪。”张佳木继续道：“人头在这里，怎么说这种话？岂不知，我杀人，便是因为人之至贵，就因为这样，才不得不杀他们。适才我过来，看眼前这些军士，哪一个不是面黄肌瘦？带得一些钱，被你们搜刮的干干净净，吃的是猪狗食，干的是牛马活。我人虽不至，也是知道，没有贿赂就会被列入班军京操，同样，没有贿赂，就会久留京师，一直到劳累而死，或是半死不活的时候，才会有幸返乡。都是人生父母所养，这般残忍苛刻，哪有人心，哪有人性？此辈不诛，国家设刑法何用”
他说的正是眼前所有军士们的苦楚之处，一条条一桩桩，都是各人心底里最苦的地方，一席话说完，却是有不少军士泪若雨下，想想自家苦楚，自是怎么忍也忍不住。
班军京操，实在已经是一种恶政，是使得不少军户家庭破产的大恶政。而且，对国防也完全没有用处，就是把一群军户调入京师，充当劳役使用罢了。
“我不服”
周千户知道，虽然是暂且保住性命，不过，以他在本卫千户的恶行，包括强逼军户种地，克扣粮饷、军服布匹，甚至有逼死人命等情事，一旦查出，性命也是必然不保。
当下横下一条心来，叫道：“太保，不能专门对付我们武官，你也是武官出身，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去看看那些匠户，咱们这里好歹有口饭吃，那里有时候就饿着做事，匠户比军户又差远了，工部的人哪里把他们当人看？况且这里也是工部的首尾，怪在我们头上，我是头一个就不服。”
适才一路行来，也是看到不少匠人，果然是猪狗一般。而且，和军户不同，军户好歹还有一口饱饭吃，而且一般也不会受人欺凌。
匠户却不同，是个人就能欺负他们，要打要骂，都是随意的很。
“拉下去吧。”
张佳木懒得理会，指着不远处一个骑马的官员，问道：“这人是谁？”
“巧了。”李成桂是事先做过功夫的，因笑答道：“这人是就是负责这里的工部主事。”
“如此正好，叫他过来。”
远处倒真的是工部负责这片城墙工事的主事，六品官衔，景泰五年的进士，官运算是一般，没有进翰林院，也没有任御史这样的清秘官，所以想做给事中或是将来入内阁，都不大可能。
唯一出路，便是好生做事，在进士同年中广结善缘，将来要么外放，由州府做起，一路到布政使司，要么就是在部里熬资格，只要不太倒霉，侍郎致仕的把握还是有的。
听到张佳木召唤，虽然不大情愿，不过这主事还是老老实实的过来了。毕竟官位相差太远，到得这边下马，也是行礼如仪，并不敢有丝毫怠慢。
张佳木并不客套，直截便道：“这里的武官控你克扣军士粮饷，你认不认？”
“这是污蔑，下官不认。”
“那边的工匠的饭食银子，你克扣了没有？”
“太保虽然官大，但下官读书十余载，亦不能平空污下官清白。”
“好。”张佳木笑了一笑，道：“那就给你一个机会，辩白清楚，如何？”
“自然。”那官儿年纪不大，一脸傲气，只道：“下官愿到都察院，对质清楚。”

第602章 工匠
官员有贪污等指控时，当然就是由都察院来接手。在地方，是都察院派出的都御史和巡按御史负责肃贪和查察官员。
在朝，则自然更省事了，除非是特别交办的大案，象主事这么级别的官员被控，当然就直接由都察院来接手。
张佳木点了点头，道：“这是原本的制度，不过，这一次我要破一破此制。”
说罢，向着众人令道：“请主事至诏狱。”
“不讯而逮。”主事的面色有点苍白，道：“太保这是哪一家的国法？”
“此事我自然会向皇上交待，主事就不必操心了。”
“哼，就怕太保无法自圆此事，何必，何苦。”
“这就不劳阁下费心了”张佳木勃然变色，怒道：“说是读书十年，其实行事猪狗不如，蛇蝎心肠，和你说话，我还嫌脏。”
说罢挥手，自有几个锦衣卫上前，把这个工部主事给带了下去。
这一次，说是来视察城墙工程，顺道看看京操班军，但又杀又拿，居然成了现场表演的肃贪大会，这种事，张佳木自己亦是没有料到。
实在也是大明官场也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这般惊心动魄的事，怕是人家说了，张佳木也不能尽然全信。
官场黑成这样，民间的怨气哪里能小？天顺到成化年间，民间起义不断，大规模的达到万人以上的，攻克州县的，便有十几起。
其实有明以来，除了洪武年间怕是没有农民起义，从永乐到仁宣之治，再到正统成化，哪一年没有起义的？农民之苦，怕是后人是很难想象的。除非是那些风调雨顺的好地方，人勤而多智，懂得储蓄，所以还能在灾年自保，如北方一些地方，百姓极少有储蓄，一遇灾荒，官府施救慢些儿，就会引发起义。
永乐年间，由山东起事的唐赛儿就是著名的一例。当然，北方教门势力强大，对政权始终有觊觎之心，有时候不一定是民不聊生，而是宗教蛊惑起事，亦为一因。
这般雷霆大怒，不仅被捕拿的工部主事面无人色，就是锦衣卫众人，也是相顾愕然。张佳木不论大事小事，凡事都以镇定为先。他的智谋经验，还有威望，都足够教他沉的住气，今天却是破口大骂，不仅是这些外人，就是锦衣卫的自己人，也算是难得的开了眼。
“太保其实是疾恶如仇的性子，只是，平时善于压抑自己罢了。”
李瞎子先说，其余众人也是大为赞同。曹翼跟着道：“现在已经不必再忍，我看，大人也是想从这里挖开一个口子，重重的办一下”
余佳一笑：“得窍，说的对喽”
李瞎子又道：“城墙这里还只是个开端，我看，太保会去今上预修的陵寝去看看。”
“是极，那里才好作文章。而且，是会叫皇上动容的大文章。”
跟随来的，都是锦衣卫里的人精，别人还在懵懵懂懂，不大明白张佳木此行为什么转变这么大的时候，这些人已经猜的七七八八，并且引申开来。
不过，张佳木并没有如他们所说的那样，立刻就去查看陵工。而是沉吟了一小会儿，便真的很认真的看起城防工程来。
当时的北京是中国的政治军事文化中心，任何雄城要隘，当然都是不能和京城的防御相比较。以张佳木的眼光来看，眼前这座城池，虽在技术上可能已经并不如何领先了，比如当时欧洲的城堡建法，就是多角度，多层次的掩护人体和火力输出。
而且，以亚洲的经验来说，在铸城上，日本人正在追赶，并且在一百多年后，超过了中国的铸城术。尽管日本人铸的都是范围不大的小城，但从技术上来说，却是完全超过了中国。
壬辰倭乱时，明军将日军赶至海边，但日本人修成的一个个的城堡防御却是把明军弄的一点办法也没有，坡道似用巨石搭城的城墙，坚固无比，吸收炮弹枪子的斜度刚刚好，使得明军的火炮发挥的威力有限，大量的火枪孔道和箭道使得日军的火力输出也是到了极限。
围城良久，结果久攻不下，然后日军一个反击，明军由是大溃。
当然，和猪一样有指挥也有关，当时的指挥官，便是后来赫赫有名的杨镐杨经略大人。
眼前这座城墙，高且厚，城砖严丝合缝，城墙上敌楼森严，层次也很分明，再有藏兵洞于其中，城碟处有无数小孔，显然是箭道和火枪孔道。
不论如何，以现在的情形，把城池修城这样，已经是很难得了。
张佳木看了小半个时辰之后，才笑道：“城池修的不坏，只是，匠人少而军人多，又都极苦，我看，工部拨的料也克扣的不少，所以用人虽多，但工期一展再展……工部的人，实在是全部都该死。”
他没有固定向谁说，不过自然是几个心腹上来答话。
年锡之道：“不如上奏皇上，多拨工料，早日完工也好。”
陈怀忠摇一摇头，笑道：“皇上现在连修奉天殿的钱粮也没有，哪有精力搞这个大工？现在这样，已经算是不容易了。”
明朝的财政制度就是只能以混乱来形容，好在，有一条做的还不错，国家用度有常，地方用度有常，不论是中央财政还是地方财政，都是量入为出，有多少财力，就做多少事。当然，有些事没有财力也得做，比如修陵，边镇的防御等等。
实在没可奈何时，就会克扣亲藩的年俸，当然，百官的俸禄也是要一扣再扣，品级越高，扣的越狠，那些公爵侯爵，拿到的工资也是有限的很了。
倒是县官这一级的，或是更低一点的，多半能拿到实数，因为他们的工资原本也低到不能再低了。
到了天顺年间，一个知县所能领到的俸禄，按粮食和银子、宝钞来算，按粮食购买力来算，约摸就是等于后世的月薪一千三百元左右。收入还不如民工，自然不能再克扣他的。至于边军和军户，工匠，能扣则扣，能拖则拖，几年不发饷的军人，在明朝是比比皆是，正常的很。
至于工部如果没钱，就把河工也能停了，或是大灾也不赈济。明末时，正好赶上天灾常发，而中央政府的收入有常，当时又面临四面起火的战事，军费就把财政收入给吃光了。于是天灾频发，但政府把有限的收入用来打仗，于是百姓只能造反，然后政府把更多的钱投来当军费，而不去赈灾。
结果就是军费越来越高，后来只能加派田赋，形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现在这会儿当然还没有到那种积重难返的地步，边镇用度还不算多，没到拖跨财政的地步，所以地方上还有河工，也会修理道路，遇到灾害也赈济免赋，至于京师的外城工程，有钱就修，没钱就停工，反正也不急。
“拨工料的事，再说吧”
张佳木也知道内情，财政不宽裕的窘况，皇帝也没有办法。徐有贞当年修了几年黄河，是关系几个省百万生民的大事，工部和户部几个部商量了很久，才腾挪出二十万两银出来。现在这个时候，皇帝也是善财难舍，除了他自己的帝陵，别的事是没有办法保证的。奉天大殿是在永乐年间被击毁，到现在几十年了，皇家也没钱和雄心来修，似乎也是在几十年后，才下决心把这个大殿给修好的。
不然的话，大朝干吗是在奉天门而不是大殿，御门听政，也是没有办法的权宜之计啊。
话锋一转，张佳木令道：“这里的工匠头儿是谁，叫过来。”
匠人是没有官职的，属于工部的官员直接管理，当然，官员们除了吟诗作赋，别的事基本上不理，所以一般是部里的吏员来管理工匠。张佳木要见工匠，也是一件极希奇的事。
适才动静，已经叫越来越多的人看到，放眼看去，堆放着石料砖块的工地上到处都是跪在地下的身影，几个穿着青衣盘领的工部小吏，急的上窜下跳，好不容易，才在人堆里揪出一个三十来岁的瘦弱汉子。
“几位大爷。”那汉子吓的面色苍白，抖着嘴唇，道：“小人向来恭敬，有什么敬献都是头一个，从来不给大爷们添麻烦。”
“知道，知道”
当时吏员地位卑下，但实权却比以前上升的多。别看从尚书到主事，各级官员都是饱读诗书，但论起对公文律令的熟知，却是这些可以世袭的小吏的天下。明朝吏员，分为典吏、攒吏、令吏几等，现在这几个全是令吏，身份很高，有一个已经通过了三年一次的三次考核，很快就能正式出任为官，这些小吏，对着尚书也敢侃侃而谈，因为各部全是他们自己人，都是世家世交，彼此声气相连，六部没了尚书可以，没有他们，就一定玩不转。
但此时钢刀在前，也是失了以往的从容模样，气喘吁吁的，把那个匠人头儿从地上拎起来，一路拖到张佳木面前，然后再一并跪下。
嘴里却只道：“回太保，匠人头儿赵光带到。”

第603章 文思院
“你叫赵光？”
等那个匠人头儿叩头起来，张佳木便饶有兴趣的问：“听说，这里的工程全是你在负责？”
“小人不敢。”赵光战战兢兢的道：“只是小人总负其责，专责提调，要是工程上的事，并不是小人的首尾。”
此人模样庸俗，看样子也不象是有灵气的人。张佳木原本深为失望，这一下，便又有了兴趣。当下只道：“提调的事，我没有什么兴趣，我来问你，工程样式，间距，施工，是谁负责？”
“是张广宁。”
不知道张佳木的用意，这个工匠头儿当然是想着把自己撇清了事，立时就把别人给供了出来。
“小人张广宁，见过太保大人。”
没过一会儿，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疾步而来，穿着自然也是破衣烂衫，不过浆洗的很是干净，人也不象普通的匠人那么黯淡无神的样子，虽不是神采奕奕，却也颇为精神。
张佳木看他的手脚，也是洗的很是干净，只是手上有打墨线时留下的痕迹。看来，这里的工程确实是这个青年工匠负责，因为他做的是大工的活计。
他打量了一会儿，才笑着道：“你在这里当工头儿？”
张广宁甚是惶恐，道：“小人不敢，只是做一些细活，给赵头儿打打下手，赵头儿才是咱们这一段的匠人头儿。”
“你的活计很好，是家传的么？象你这样总司其职的，不仅得是自己手艺好，还得有大心胸，大格局，才能提调的这么清楚？我看了几处城墙，都没有你这里好，除了城墙，你还修过什么大工没有？”
“回太保，是家传，小人曾祖父辈，就在北虏的宫廷里当木匠，后为我大明太宗皇帝营造禁城，一切仿南京式样，当时派了不少匠人去南京打造图样，小人的祖父，便在其中。后来的天寿山工程，南京的大报恩寺，小人祖、父两辈都曾经参与过，到了小人这辈，就修修城墙，别的大工，就是今上的陵工，小人曾经去修过陵上的大殿，别的工，小人也不大懂，就不曾继续在陵工上了。”
“果然是世家，这么说，你家在工匠里头，也算是有名了吧？”
提起这个，张广宁也是面露得色，只道：“太保猜的对，小人的家族确实薄有微名。”
当时的匠户制度确实是野蛮落后，把有一技之长的人全部圈禁了起来，不仅自己一生一世要为匠人，辛苦做工，没有回报，而且子子孙孙，也需学习父祖的手艺，世代为匠。
如果是待遇优厚，甚至是能吃饱饭，也还罢了。事实就是匠户比军户还要黑，被各部的官员们管的死死的，再发到下头的都司和卫所，一样被军头们欺压，他们就是世代的奴隶，不得温饱，没有希望。
终明朝近三百年，匠户的凄惨之处也足够写一本书了。
倒是清朝时把这种灭绝人性的做法给改良了，不得不说，清不如明的地方很多，但最少在这种事上，是比明朝有人性的多了。
正因如此，说起自己家族时，张广宁也是面露得意之色，毕竟国朝近百年来所有的大工他家都参与过，而且是整个工程的指挥一级的角色。
当时工匠其实分的很细，有的一生只做弓箭，或是只做铠甲刀枪，别的一律不管。有的只做火铳鸟枪，别的手艺也不必理会。
至于工程所用的工匠按不同的分工，分为金银匠人，彩绘、琉璃、木匠等等。象张广宁这样的家族，几乎是无所不通，当然，也不可能样样都很深入，但这样的工匠世家，用来打样子，做工程指挥，也是满合格了。
“虽然你家是世家，不过，你也算是能干了”张佳木夸他道：“这么说，今上的陵工大殿是你设计的，果然不凡”
“是小人参与，不过，并不是独自打样，也有别的高手匠人参与。”张广宁不慌不忙的道：“太保也是过奖了，小人实不敢当。”说到这，他的脸上也是露出黯然之色，只道：“小人辈只是供驱使劳役的贱民罢了”
这张广宁也确实是个聪明人，但凡聪明人，都不会自安于位，象他这样的匠人，要是懵懂无知，反而会好些，只要不饿死，就如野兽一般的生活下去就是。而此人天生聪明，又家传博学，实在也算是满腹经纶了。
但他这本事，在时人眼里也实在算不得一回事，当年元顺帝的身边，巧手工匠可多的是了，现在大明皇帝的宫中存有一些元顺帝时打下的玩意，都是精巧无比，正好，也给了文官们攻击的借口。
奇技淫巧，与民何益？元顺帝用的物件越精巧，失天下就越快，岂不是此理哉？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确实也是事实。但中国很多聪明人，就不知道什么是因噎废食这四个字的意思究竟为何。
给皇帝不停的造那些费时费工费钱的东西当然没有意思，不过，如果把技术用到国计民生之上，又会如何？
“现在不是了。”张佳木断然道：“我会上奏皇上，叫你进文思院。”
“什么？”张广宁大喜过望，几乎要跳起来。不过，很快他便面露惶恐之色，连连摇头，只道：“太保所说，小人绝不敢当。太保无论叫小人如何效力，小人一定竭诚效力就是了。”
“我确实有用你之处，不过，这不是我要保你为文思院副大使的理由。”
文思院是老早以前就有的机构，在唐宋年间权责不小，负责给皇宫内院制作金银器或相关的物件，都是当时的能工巧匠才有资格进入。
到了明朝，文思院已经沦为一个闲曹，几乎没有什么差事可办。不过，文思院属于工部都水司统管，主官已经是正式的官员，一般也是进士出身的文官才有资格进入，至于普通的工匠都属匠户，只是受工部的管辖，不论是文思院还是营缮所，这些名义上是工匠们做事的地方，正经的匠人反而没有资格进入了。
天顺之后，宫廷画师也能加锦衣卫官的官衔，只是不带俸罢了，到后来，也有授文思院官职的，宫廷画风，画的多了，也就成为“院派”这一流派。
张佳木居然要调一个工匠入文思院，这在当时来说，也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了。文思院级别并不高，大使是正六品，副大使不过是从七品官。
这样的官职，在场的人看来，不过是芥子般大小，张佳木府邸中看守门户的直卫，十之八九都保到百户或试百户，都是六品武职，七品官儿，连看门的资格也没有。
不过，朝廷官爵乃是名器，叫一个工匠去当官儿，确实有不少人扭不过这个弯儿来。连张广宁自己也甚是惶恐，可想而知，此事会有不小的冲击。
“我意已决。”张佳木笑道：“如果皇上不同意，我会请你到我的庄上去帮忙，我那里，有不少活计要做。”
匠户们是有隶属的，不是可以谁想用就用，想调到哪儿就到哪儿。一转眼间，张佳木就给了眼前这青年匠人两条出路。要么就能当官，要么就可以摆脱现在的拘束，到张佳木庄园去当一个佃户。
无论哪一条，都可以算是张广宁眼里的金光大道了。毕竟，张佳木善待佃农的事，现在京城四周都是人尽皆知的事，能在这么一位主的手下揽活计，比在这些龌龊官儿手里吃猪狗食要强过一百倍了。
“小人，叩谢大人”
怀着沉沉的感激，瘦弱不堪，但神采湛然的张广宁重重的叩下头去，这里土地四周散落着沙石碎砖，这一下叩首，却是伤的不轻。
“唉，我知道你的心意。”张佳木见此情形，也是为之叹息，摇了摇头，道：“现在教我给所有的匠户解套，我是无能为力。不过，你保一些人给我吧，最多不要超过二百人，都要年轻一些，如果有识字的，就更好了。”
“是，小人一定照太保的吩咐去办。”尽管还不知道用意，但张广宁知道必定没有坏事，所以便立刻答应下来。
从城防工程一路巡看过去，果然也不出李瞎子等人的所料，张佳木一路再又折向陵工方向，虽然距离几十里远，不过因为是帝陵方向，官道修的极好，众人又都是轻装快马，所以一路疾驰，路人也自然是看到仪卫旗帜后就纷纷走避，到得皇帝的陵寝工程之后，也并没有耽搁太久时间。
张佳木到后，自然又是亲自踏勘工程，然后巡查建陵军士的伙食与住处，自然也是不出所料，贪污的情形，甚为严重。
至于陵上工匠，因为做的是木工和琉璃还有地宫的细活，条件比军士稍好，不过，也仍然是如牛马猪狗一般。
如此情形，其实知道的人不少，但只要陵寝工程能顺利进行，想必也不会有人真的来理会这些人的死活就是了。
但如果带着找麻烦的心思过来，那么找一点可以做文章的漏洞，却也是非常的容易。没过多一会，张佳木找到几处修陵官员失职的地方，又是快马疾驰，飞奔赶回京城之内。

第604章 奏事
虽然是快马疾驰，不过，等众人赶回京师，也得是下半夜了。
以张佳木之权威，入城当然也不是难事，不过，想要见君面圣，也是颇有些为难了。入城之后，也只能飞驰回府，略作休息，然后预备在第二天的早朝，面圣见君。
最近的平静，也使得京城之中不少人心思异样起来，看来，张佳木也并不是全能，虽然他对付了不少势力庞大的政敌，但是在文官们的水磨功夫面前，也是没有多少办法的样子。
但张佳木的忍耐也已经走到了尽头，特别是，这一次临时起意，巡看各处工程之时，亲眼所见到的黑暗。
没有见之前，他当然也知道这个庞大的帝国有着为数很多破产农民，还有终生不能上岸的贱民，被歧视和真正奴役着的小商人，当然，还有数字庞大的军户和匠户。
但之前只是听说罢了，没有亲眼看到之前，是不能体会那种被欺压者的艰辛与绝望。
事到如今，他自然不会再拖延下去，现在要做的，便是给政敌们致命一击，要如一个凶猛的拳手，以暴风骤雨般的打击，使得对方再也抬不起头。
四更之时，就算是盛夏时节，天仍然没有一点儿亮色。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就得起床了。今上算是勤政的，每天都会早朝，除了偶尔因病缀朝，或是法定的节假日，比如春节，或是自己或太后的生日，那么，照例会停止早朝。不过，一样会见内阁大学士，会进行午朝来弥补早朝没有举行的损失。
早朝的时间，一般就是早晨六七点的辰光，冬天稍晚一些，夏天则会适当的提前。大明的太祖取消了丞相，把自己王朝的职业经理人给解雇了，从此以后，皇帝除了是董事长，还得干总经理的职务。
这实在是个苦活。
朱元璋自己乐此不疲，但他的子孙，在上朝和处理公务这件事上，大约也就是至今上为止了。
因为早朝的时间不过就是后世的六点来钟，住的远的大臣，半夜……左右就得起床了，梳洗过后，就要换上朝服，然后骑马或坐轿往皇城赶。
每个不同的官员，都会有不同的腰牌，分文武勋亲数种，等看守皇城的禁军验毕腰牌，大家到达长安左右门的时候，天色就已经微明了。
然后就是御史纠仪，大家按文官勋亲来排班，接着穿过午门，到达奉天门排好班次，再等净鞭响起，黄罗伞盖撑起的时候，就是皇帝升驾御坐了。
张佳木住的虽近，不过朝会这一套是按部就班，他住的虽近，也是要和群臣一起排班次入宫，不能自己随意就进去。虽然他平时进宫都很方便，要求见皇帝更是一般大臣想也不敢想的随意，但早朝之时，却也是不能例外的。
早朝穿着却是公服，头戴两边长一寸二分的展脚帕头，大独科花为饰的官服，皂靴玉带，这般一样样的穿戴起来，却都是由公主亲手服侍，并没有假手别人。
“我要是天天早朝，你不得是累死？”
看到公主在一边替自己袍服下摆，张佳木又是心疼，又是爱怜，不觉抱怨道：“家里丫头小子过百人，随便哪一个不能帮我穿衣了，就非得你自己亲手来才成”
“这原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公主知他心疼，心中也甚是感动，不觉抿嘴笑道：“你不知道罢？父皇早朝穿衣，就是皇后亲手服侍，你官儿再大，还能大过我父皇？”
“怎么敢和他老人家比”这么一说，张佳木倒是咋舌，舌头伸出来老长，半天才缩回去，当下只是惊叹道：“皇后对皇上，也可真是没话说了。在南宫时，我是亲眼看到的，景泰年间皇上连饭也不够吃，还是皇后自己做针线活计，卖了换点钱来买吃的。因为用眼过度，加止皇上北狩那年，皇后哭伤了眼，所以，直截就瞎了一目。唉，不要说天家的夫妻了，就是民间贫苦夫妻，又有几个能如此恩爱的呢”
这么一说，公主自然是赞同，只是，也勾起了她伤心之事。她的母妃，实在称不得贤德，比起皇后来，是差的太远了。
“你的母亲，其实也是可怜人。有时候，她只是要向你父皇争宠，闹出事来，故意惹人注意罢了。不过，时间久了，性子也就真的是这样了。所以说，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就是这个道理了。”
倒是和她心里想的不同，张佳木的论调，实在是有些叫人匪夷所思。
见公主睁大双眼，瞪视自己，张佳木忙笑道：“我是随口乱说，你可别放在心上。”
“就知道你是浑说。”公主薄怒，嗔道：“这种话，也是能随便浑说的？要是叫人听了去，传扬开来，怎么得了？”
虽然这是一种无谓的担心，张佳木还是一笑，老老实实的答道：“是，贤妻责备的极是，为夫下次再也不乱说了。”
“好吧。”公主一副勉强算了的神情，因又帮他了好一会，才笑道：“好了，绯袍玉带，我小时候，最羡慕人这一身，偷偷叫人做了一身小的，自己没事在宫里穿着玩儿。”
因又问道：“平日早朝，你都偷懒，会典里说，早朝凡武官应值守备者，不必公服入见，亦不必排班，十次早朝，倒有九次你说自己在当值，当然了，也不会有人敢来点你这个太保的名，今儿有什么要紧事，要去早朝了？”
张佳木闻言皱眉，因将城墙那里和陵工的所见都向公主说了，说的小姑娘大怒，红着脸道：“真真是该死”
“所以要严办。”张佳木皱眉道：“我在城外杀了五人，在陵工上，又是当场斩了六人，十一颗人头现在就挂在城门上，不过，这还远远不够。”
一听说杀人，适才还满脸怒气的公主也是有点面色发白，心悸不安的样子。不过，她很快震定了下来，柔声道：“驸马，但放手去做，我想，父皇也会支持你的。”
毕竟是皇家熏陶教育出来的，觉悟就是和普通人不同。
张佳木微微一笑，捏捏公主小脸，笑道：“好吧，我去上朝了。”虽然是夫妻，不过他也并不愿多说，毕竟，这其中的大政方针，弯弯绕的地方很多，说了公主也不一定懂，多说无益。
……
这一天的早朝就在日出后不久，张佳木的班次仍然是在武臣班中，只是，在他身前已经空无一人，武官班中，已经是唯他独尊了。
在很有节奏的跪、拜、兴的呼喊声中，在悠扬平稳的中平之乐的乐声之下，群臣拜舞如仪。
行礼的过程中，皇帝于御座上端坐不动，四周的禁军武官班次分明，太监宦官数百人伺候左右，什么散手仗等仪卫数百衣着鲜艳，威风凛凛。
而下拜群臣，亦是展脚帕头，绯袍青袍，数百人拜舞之时，严谨肃穆，帝皇之威严，亦尽在于这一瞬之间了。
照例，早朝是由各衙门依次奏事。然后由相关人员记录归档。帝国的一切运作都是有案可查，从早朝的言论到处置方案，再到帝王的旨意口谕，最后是后宫中皇帝的私生活，无所不记，无所不录。
内阁先上前，奏一些已经票拟后决定的谕旨，皇帝听后，只道：“依议。”
其实是官样文章，内阁办事，向来是和内廷联系紧密，票拟之权甚重，后世军机处可没有任何票拟权，也就是没有任何的处置或建议处置权。只有在交进奏折由皇帝批后，再发军机处，写成诏旨，皇帝御笔批后，才由军机转内阁明发，或是由军机寄信发出。只有在早朝之后，皇帝召见军机，由“领班”发言或其余的军机大臣发言时，才对国政有所建言。
当然，这只是在朝会或廷议时，在私底下，每个大臣可以由不同的方法影响朝局运行，这就是各人看各人的本事，不可同一而论了。
明朝内阁，权力应重于后世，毕竟通政司转来的谕旨，内阁可以先行决定如何处置，一般来说，皇帝也不大会驳回。
内阁之后，便是各部寺一一上前奏事，也是按一定的班次排列，不是胡乱上奏。
刑部奏无事、大理寺奏无事、光禄寺奏无事、宗人府奏无事、工部奏无事，这些无事的衙门上前奏后，皇帝一律答一声：“知道了。”
接下来，便是有事的衙门，吏部奏某县官革职，某县或州府官升任，兵部奏调拨钱粮兵马事，一律依议完事。
早朝之时，就是这般情形，实在就是官样文章。但如果不行早朝，似乎又有懒惰之嫌。要知道，皇明太祖数十年如一日，每天都是如此，没有一天停止过早朝。后来太宗皇帝，仁、宣二位皇帝，都是如此。
习惯是恐怖的，所以到当今为止，虽然早朝几乎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政务决断，但仍然行止不缀，君臣之间，亦是习惯了这样。
这其实是巨大的行政效率的浪费和虚掷，但这个帝国就是以道德礼法来维护纲常，如果皇帝在自身表率上都做不好，那么，又如何来约束大臣？

第605章 肃贪
一路这么下来，到都察院时，刚上任不久的左副都御史林聪上前，奏道：“锦衣卫指挥张佳木弹劾工部主事康延泽贪污，请旨：是否简派大臣彻查？”
官员贪污，查察的渠道很多，地方有地方的做法，中央也有中央的一定之规。按说，大理寺，刑部，都察院，都有责权。
锦衣卫捕拿官员的渠道和理由很多，但唯独以贪贿拿捕官员，以前倒是从来没有过。
林聪一说，皇帝便目视张佳木，问道：“怎么，这康某人贪污的证据，是否确实？”
“确实”张佳木从容上前，回答。
“是否确实，要查清楚了再说。”顾不得君前失仪，林聪以都察长官的身份，当场就表示不满，出声抗辩着。
“位列柏台，也要有些城府胸襟。等人家说完，你再出来辩”皇帝大为不满，不过，林聪是他很赏识的一个台谏长官，天顺元年，林聪还不过就是一个小官，皇帝知道他贤德廉洁，所以立刻拜为左佥都御史，派他到山东赈灾。
赈灾之事做的很好，所以立下功来，于是现在又是左副都御史。
左都御史是耿九畴，原本皇帝考虑过刑部尚书轩睨，不过此人身体不好，已经告老在家调养，所以还只能叫耿九畴在此任上多耽一阵子。但此老已经老迈，基本上不过问具体政务，只是挂个名镇镇场面罢了。
倒是林聪将来一定会大拜，左都御史，没准刑部尚书都会是他的囊中之物。
因为也是宠臣，所以皇帝也没有斥责太深，寥寥数语过后，又问道：“张佳木可以说说，何以见得贪污证据确凿。”
“是，臣可以回答。”
工部贪污是很明显的事，张佳木是何等人，记录的清清楚楚，当着众多文官的面，把工部贪污的行径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他在这边念，那边文官的脸色自然是难看的紧。武官和勋臣班中，自然是别样不同的脸色。
阳武侯薛暄和张佳木交好，现在庄园都是按着张佳木的办法来经营，成效显著，所以交情越发的深厚。
此时看着朝班中文臣们的脸色，忍不住向班前的英国公笑道：“佳木这一手，还真漂亮。”
小英国公近来潜心读书，连打猎也很少去，自从张佳木崭露头角，并且封爵之后，他已经从勋戚领班的身份自觉的退让了下来，当然，只是指心理。
在实际上，他仍然是勋臣班次第一，只是在心理上，他已经认同张佳木在自己之上了。幼军不稳，有将领受拉拢的事，也是他和阳武侯、抚宁侯、襄城伯等勋戚商议定了，大家都是年青人，对张佳木交情都很深厚，而且，心底里也是盼着武人勋臣威风复振……所以，有密报之约。
但此事过后，已经有近两月时间，张佳木潜伏不动，这也无形中自损威望。
现在的小英国公，就是对张佳木迟疑缓慢的行动大为不满。听到薛暄夺赞，便冷冷道：“拿捕几个犯法的文官，算得什么？我倒听说，他昨天斩了十来个武职官，这，成何体统？就算是犯法，也该留点情面，总不能文官就留下命来，武职官们就该死。”
“这么说，我可不大赞同。”薛暄和英国公府也是世交，所以说话没有什么顾忌，摇着头说，“佳木也是要把他们置之以法，况且，诛斩的是六品以下的武职官，你也知道，他们平素有多么可恶”
“是，这我知道……”
“你大约还不大算清楚。”薛暄打断了他，道：“得闲多下去走走，比在府邸里一直看书强。”
“好吧，不妨与兄同游。”朝会时，不便多说，小英国公也打算停止辩论，只道：“看兄的见识，竟是远远强过我了，不过，要说服我，还要有真正的理由才行。”
“倒不是我有什么长进。”薛暄微微一笑，看了看左右，笑说道，“锦衣卫里，有自己的‘京报’，我劝国公，不妨索来一看。”
“是和邸报一样的东西么？”
“倒不是，虽然有相似之处，不过，更别的详细，佳木的所作所为，多半会在这报上解释一下。每天都印，一共是三千份，分发京师不过一千多份，我也是托了不小的人情，才有每天一份到手。”
“好，好，我们先不必再说下去，且看眼前”
毕竟是国公，虽然薛暄言明此报难得，不过，英国公只是淡然一笑，这个话题，就算是揭过去了。
也就是他几人，敢在朝会时这么低声说话。要知道，巡行御史就在四周查看，衣着不整者，低语者，甚至忍不住喉咙痒痒而轻咳的，一样都是君前失仪。
君前失仪，可大可小，不过，最低也要交吏部议罪，或是罚俸，或是记过，总之，都是没面子的事。
但御史过来几回，说话的却是顶尖的几个勋臣，虽然都察御史中不少以风骨见称的，但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敢轻易得罪公主国公侯爵，所以只能听之任之。
眼前却是文官们的大难堪。
如果说张佳木攻讦文官，特别的为难文官，但已经先斩了不少武职官，自己立身正，文官们想说什么，也是很难出口。
“如此薄待朕的军士，你杀的好”
听到张佳木说杀人之后，皇帝语气深沉，但仍然表示赞同。
说罢，目顾诸臣，沉声问道：“那么，诸卿有什么看法？”
此事张佳木占尽先机，道理法度都在，虽然没有经过诏旨或是内阁与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的同意就擅自拿人，但在当时的情形来说，逮捕一个明显贪污的工部主事，也根本就不在话下。
此事张佳木占了先机，在场的文官们俱是面面相觑，却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了。
“既然卿等无话可说，那就交由锦衣卫按治”
皇帝已经按不住自己的火气，他其实很多疑，并且脆弱，看着群臣，他暗暗想着：还是张佳木要可靠一些，不姑息武职官，也不讨好文官，嗯，他现在和文官们相斗，当然更加不会庇护他们。
这么一想，自然就决心下定，当场决定：要把犯法的文官交给张佳木全权处理。
“皇上，这样并不妥当。”
刑部尚书陆瑜虽觉狼狈，但还是上前道：“锦衣卫拿人，再由锦衣卫审，岂不是由锦衣卫使一人按治大臣？皇上此诏，臣期期以为不可。”
“皇上，臣有话要说。”不等皇帝训斥陆瑜，张佳木便上前一步，又道：“按治大臣，当然不能以臣一人来决断，所以，臣想请皇上恩准，允许民间士民告奸。”
“什么？”
这一次连内阁诸臣也是闻言大惊，彭时第一个出列，怒道：“锦衣卫使这般做法，不是要学周兴，来俊臣？”
“臣想做周兴来俊臣，也得再找一个天后出来。”张佳木冷冷一笑，对着皇帝道：“彭时失言，请皇上治其罪。”
“彭时交吏部议罪吧。”皇帝急切之间，先处置了彭时。然后自己凝神细思，想一想张佳木的建言，倒是觉得这是一个好法子。他疑心病重，其实对张佳木锦衣卫的工作力度并不完全的满意。
只是，连连削平大乱，京中现在虽然有实力失衡之患，但大体来说，石亨等心腹之患，还有石彪这样的肘腋之患，都是很顺利的被削平了。有此先鉴在前，所以他对张佳木是极为信任倚重的。
当下想了一想，觉得此事可以收到明显的成效，不论是贪污还是心怀不轨者，都可以一并查出。
“好，就依此议”
有此一语，就算是有了定论，在场文官，无不怛然失色，而武职官员和勋戚，却是幸灾乐祸的多。
锦衣卫的工作，向来是针对武官和勋戚多些，就是在纪纲和马顺掌权的年间，文官们也颇受压制。但如果要找出锦衣卫抓过杀过多少文官的记录，却是并不多。
洪武年间，锦衣卫抓人杀人何其疯狂，但多半是武将和开国勋戚，太祖皇帝杀人，那是要为当时的皇太子，后来的皇太孙扫清障碍。文官被杀的，多半是贪污，要么就是挂落在武职官的案子里，受了株连罢了。
杀的捕的文官并不多，但记录起来，却是文官们写的多。毕竟人家是笔杆子，书写起来，详细尽备，所以看起来格外的惊心动魄。
“臣还有事要上奏。”
“好，你继续说。”
张佳木向来是办事高调，但说话低调，朝会之时，多半不参加，就算参加，也是随班行礼，很少有话。今天却是高调办事，但说话也极高调。
听到他要保举工匠入文思院，一人授副使，七品官，还有二百余人，一律为攒吏，虽然不是官，但也是正经的国家吏员。
皇帝尚未表态，文官中已经有人要出来反对了。
“些须小事，不必在朝会中争议，朕也要想想，先搁置不议吧。”早朝之时，原本就是交办原本商量好的事，只有适才张佳木所奏的肃贪大事，才是一边想，一边就定了。
倒是工匠的事，不必着急，且想清楚了，再问问心腹大臣，然后再说。

第606章 妙棋
皇帝这么一说，朝会自然就算结束了。
除了站班的禁军，所有人都自然要跪送御驾起行，在数百太监宦官的簇拥下，皇帝就这么转为内宫去了。
在他身后，所有的文官都是垂头丧气。当然，工部尚书赵荣就成了众目睽睽之下最为狼狈的人。在众人的怒视之下，赵荣几乎无地自容，只能不顾朝仪纠弹，皇帝御驾一走，他便自己抢先退下了。
事情还不止如此，赵荣的麻烦也是刚开始。工部其实有银和工料拨下，究竟多少，账簿如何，恐怕不是一个小小的主事可以自主的，分肥分润也是一定的。所以，赵荣是否能平安脱身，尚在两可之间了。
及至张佳木要随众人一起出宫的时候，一个青衣宦官疾步而来，拍手道：“太保请留步，万岁叫太保进去，到乾清门说话。”
“是，臣遵旨。”
因为是口谕，没有什么要紧的手续，所以张佳木也只是原地站着听旨，听完之后，便随着那传旨的宦官一并向乾清门方向而去。
现在他的身份绝然与众不同，就算在宫中，锦衣卫仍然有几名轮值的武官一直跟随，反正以张佳木堂上官的身份，就算是皇帝御殿，他也有资格带仪卫，并且四处巡逻查看。这样做，也不算犯禁。
只是在有心人眼中，他这般行事，已经是嚣张跋扈，有违人臣之礼，根本就是一个大胆武臣，如此在禁中横行，有这样的人在禁中，大明未来堪忧。
散朝之时，自然是文武勋亲都分途而行，内阁诸臣，自然亦是相约同行。从午门、端门，再从长安左门一路出去，等各家的奴仆牵马来迎之时，李贤才向面色难看的彭时道：“老先生亦无须担忧，吏部最多议罚俸，不算什么。当然，小小折辱再所难免，只是，吃亏在锦衣卫使身上，也不算什么了。”
说的虽然不是很明白，但彭时一听便是懂了。张佳木是何等人，彭时在他身上直接吃了一个小小闷亏，说起来是丢面子，其实是扬名。
传扬出去，普天之下，谁不知道张佳木的威名，彭时能在御前和他争执，还因为此事受了皇帝的斥责，传扬开来，天下读书人，普天之下的士绅，谁不夸说彭时的风骨硬挺？
此君原本就是以风骨自诩的，李贤这么一说，彭时自然是大为高兴，把御前丢面子的那点难堪全部丢了开去。
但隐忧仍然在，倒也不便表示开心，当下只道：“学生自己的小小荣辱，倒也不必放在心中……只是，张佳木开告奸之风，谁知道下头会闹出什么事来？”
“此事学生也极为担忧。”李贤摇头道：“只是，被此人抓着把柄，在朝堂之上公然说出，皇上盛怒之时，吾辈也实在是无从劝起。”
彭时所谓的周兴来俊臣之说，也确实是想攻皇帝之心，以武周之事，来做劝谏。不过，显然是没有效果，皇帝并没有放在心上。
但民间告奸之事一兴，可能会有极大的隐患。
别人看的不深，李贤却是见的极深，知道这是对手的一着妙棋。现在他担忧的，是张佳木因为城墙和陵工之事而突发奇想，还是早有准备，要从这两件事，来吹响反击战的号角？
如果是后者，那么就实在是很值得忧虑并且认真对待的大事了。
“当务之急。”他向着彭时断然道：“不能允许此风泛滥开来”
“是极”彭时心领神会，道：“学生回去后，就修书给各地的门生，当然，畿辅各地尤其要注意，一定要把百姓约束好，不能随便生事。”
“嗯嗯，就是这般办理”
李贤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办法，这种事情，越堵越出事，但他想了一想，现在说不上是怎么政治修明，但地方官员也是悉心挑选，内阁对各地的情形也很注意，所以除了少数官员外，真正有什么恶行恶迹的，也是在少数。
至于军户和匠人的遭遇，在李贤看来，实在只是一个特例。
张佳木借着此事兴风作浪，使得李贤对他的观感为之大变。此人看来不是甘于寂寞，一定要惹出事来才能高兴。
他看看彭时，只觉得这个助手实在不怎么样，当下叹息一声，向着彭时道：“今日张佳木算是一石数鸟，你看，借工部主事一事，公然落我们的面子，使得武臣勋戚对他斩杀武官的事稍做谅解，这只是其一。其二，便是借着此事，使得工部尚书赵荣不安其位，要么去职，要么，就得重新倒向他了。”
说到这，彭时悚然而惊，大声道：“此人真是阴毒”
李贤苦笑，道：“确实是难防的紧……我们在赵荣身上，可是下了多少功夫？”
其实赵荣身上，李贤一群人真真是下了不少的功夫心力，但此时看赵荣的神态，不用多问，此人已经慌不自持，看来，也是靠不住了。
“此人真是心思缜密，行事要么不动，要么就是雷霆一击。”李贤夸说张佳木的同时，心里也是不停的担忧。但想来想去，暂且是不得要领，但也只得向彭时道：“所以吾等只能千万小心，再小心了。”
“别人怕他，我却不怕他”无论如何，彭时也觉得自己是个清官，却是犯不到自己头上来。当下气壮如牛，拍着胸道：“学生倒要看看，他张某人怎么查出学生是贪官来？”
“是极，老先生向来清廉，人都知道。”李贤稍觉心宽，勉强一笑，彼此都是牵马说了良久，到了此时，便也只能拱手相别。
……
及至李贤回到自己府邸，宽去大衣服，换上家常衣服时，外头已经是宾客盈门了。
按平时来说，现在他应该还在文渊阁中办公，但今天早朝的时间实在太过冗长，快到中午才散朝。
又因为议事多是严峻的话题，彼此争执，极耗精力，所以内阁决议，索性就提前下班，大家各自回府休息了事。
李贤知道，今天必定是安闲不了。等外头的手本堆的小山也似，被下人端上由他阅看之时，便是向来有谦谦君子风度的李贤，也是忍不住摇头苦笑了。
现在跑来的，十之八九，都是听说要肃贪而慌张失措的，要么来打听消息，要么就是来预先做做功课，等万一出了事，好请李贤做援手。
来请见的，当然也是有一定关系，要么是门生，要么是小门生，要么就是同年或是同乡。要么，也是通家世谊。
现在的李贤，就是整个文官集团的核心，灵魂，如此大事，自然也会有不少关切的人跑来问询。几拨人相加，手本自然就堆的小山也似了。
“此人也来了？”李贤看着手本，略作沉吟，便道：“来，请翰林学士崔大人进来。”
“是”
虽然是李府，不过李家格局并不大，只是正中轴一个堂房大院，东西两个跨院，家下人也不过十来人。在当时来说，虽然不是一等一的清官，但也不算特别的矫情。
若是在几十年百来年后，一国相臣，就算想简朴清廉，也是难了。
张居正起居奢华，一桌过百菜蔬，犹自感叹没有下筷子的地方。回家奔丧，坐的是三十二人抬的大轿，豪华之极，轿子犹如一个小小的行动着的客厅，可以在里面办公休息，接见来求见的地方百官。
至于严太师，徐太师之流，那就更加不必提了。
此时堂小屋陋，主仆一问一答，没过多会功夫，崔浩就被引领到了内书房前。
当时的大户人家，正门对面是照壁，然后是仪门，正堂，内宅门，然后是后园，东西两边自有跨院，两边有花厅和书房，小花厅等待客的地方。内书房则是内宅和外堂交接之处，不是极亲近的客人，绝不能至此。
崔浩也是常来常往的客人了，所以李贤也没有特别客套，在房前帘下迎了一下，然后手一让，便自己先进了房，室内支起窗子，搭的天棚，所以日照不到，很是清凉。他就躺在一张小小的竹椅上，对着崔浩笑道：“文渊，你来的正好，我叫人切了冰镇的西瓜，难得之物，正好与我一并享用。”
彼此至好，而且有如师徒一般亲近，所以李贤说起话来，也是随意的很。
其实当时的贵人，在京师几大冰库里大量买冰，所以吃点冰镇的东西，根本不算什么。李贤虽不算是寒俭，但寥寥数语，也就知道平素是怎么过日子的了。
“阁老自奉如此清简，学生拜服。”崔浩心事很重的样子，虽然是应和李贤，但却是无精打采，看起来，就象霜打的茄子。
“文渊，这是怎么了？”李贤看的大为不乐，不过也不好即刻就斥责，想了想，便在脸上浮一出笑容，只道：“怎么啦？难道你也有贪贿的情事？”
“学生当然没有，除了印结银子，学生一芥不取，绝不过逾。”崔浩断然摇头。
不过，他紧接着便是道：“学生虽然没有，不过，学生敢保证，现在京城之中人心惶惶，阁老，恐怕这一手棋我们要输，甚至就跟着要全盘皆输了。”

第607章 可惜
“文渊”李贤用责备的口吻，拉长了声调，道：“慎言”
“唉，是，阁老说的是，学生说话孟浪了。”
崔浩心里满腹心事，放眼京师，能够谈谈的，也就只有李贤了。所以，虽然认错，但还是把自己心中所担忧的向李贤说道：“学生总觉得，张佳木会借此机会，大张旗鼓做起来，到时候，可能就被动了。”
“无非就是抓一些人，甚至杀一些人。”李贤此时已经镇定下来，回家的路上，在马背上，他也是考虑的很清楚。
张佳木无非就是利用现在的权柄，抓人杀人，也好，叫他对付一些不坚定的异已份子，比如赵荣这般的官员，留之无用，弃之可惜，叫张佳木对付了，也正好替他们自己省事。
二来，就是肃清沙汰一些无用的贪婪鼠辈，正好是张佳木替他清理门户。
三来，也就是借着此事，使得文官更加抱团，同仇敌忾。
现在这局面，就算是太祖高皇帝复生，恐怕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他倒不相信，张佳木能用什么妙法，能把眼前这大局给扭过来。
有见如此，李贤自然是心中安妥，并不慌乱。倒是见崔浩有些慌张的模样，李贤心中暗笑：年轻人到底没见过事，遇事便慌了。
……
在李贤府邸里盘桓了一个多时辰，李府清俭，但待客用的酒菜还是很丰盛的。有酒有肉，崔浩是广州人，所以李贤还特别交待厨房把菜做的清淡一些。
天气又热，师弟二人小饮闲谈，先是说国事，后来就论诗词，李贤自己的诗赋无甚可观，但崔浩精通此道，于是说起来，兴头的很。
说到太子的学问，李贤倒是格外注意。问东问西，极尽仔细。
就这一点来说，崔浩也很得意。
“圣学不坏。”他吃了一杯酒，颇有醉意地道：“原本只能写写画画，天赋好罢了。现在，太子似乎受了刺激，知道学习，所以经史子集，已经讲了很多。最近，殿下交待，将过往前朝列代帝王治政的事专门挑出来，做一本书，由他经常阅览。”
“这么说，圣学果然进益很多。”
李贤听说，自然也大为高兴，置酒向崔浩示意，两人都是一笑，然后都是一起饮尽了。
饮完，李贤才感慨由之的道：“文渊，太子实在是吾等将来的指望。今上虽然仁德，但毕竟受过些苦楚，对臣下的防闲之心甚重，所以，要开创一代伟业，非得将来新君即位不可。”
以他的身份，还有皇帝对他的信重，说出这样的话来，对崔浩自然也是极为推心置腹，是把内心最深的话，也和盘托出了。
崔浩知道深浅，这般话，连彭时这样的大臣也不能告之。
对他来说，也不能多话。好在，李贤说出来，略有些后悔，所以也不承望崔浩回答，当下只是起身，推窗外望，沉吟道：“无星无月，看来，今夜将有大风暴了。”
……
从李府醉醺醺的出来，崔浩带来的仆人忙上前来侍候。他早就成亲，但和妻子间关万里，当时的京师到广州，除非是极胆大的人，敢在天津卫下海，由海路回去，又省时，也省事。但自从永乐年过后，海禁森严，胆敢下海的船和人一年比一年少，想从海路走，就太困难了。
为今之计，就是从北京起旱，一路到山东德州，再坐船，经淮安、宿迁等地，再过长江，船行数千里后，再行陆路，关山万里，时人死于途中的，也真的不知凡已。
以当时的沿途治安，道路情形，卫生，饮食，体弱的人数月奔走于途，一旦得病，就真的很难治了。所以，不是行商或应试的话，想让当时的人离家数千里远行，绝对会被视为畏途，甚至有一别经年，数年，甚至永决了。
崔浩中进士，不过两年余，而且先只是小吏，现在才做到翰林学士，场面渐渐铺排开来，收入也渐渐增加。
如果是以新科进士时授给的官俸，养活自己都嫌困难，更加不必提养活家人。
开初的俸禄，只是一年四十五两银，当然，这银子不会全部实发，官越小，打的折扣越低，但仍然是有折扣。
把银子换成苏木，香料、宝钞，当然，更多的是打好的米。崔浩一年实领，最多能有四十两左右，一个月几两银的收入，自己一个人也就勉强过活，再有仆佣之类的必不可少的开销……因为官体要紧，穿着官服，就不能步行，只能骑马或坐车，所以必须得有一个贴身的近仆拿衣包，到了地方再把官服换上，不然的话，花费还得更高，要养马，得有马料，照顾马的马夫，至于车，开销就更高了。
崔浩至今，也就是刚刚置备了一匹口外买来的菊花青马，雇了一个马夫，还添了一个仆人，平时出门，一个持拜帖叫门，所以人很机灵，一个就照顾行李衣包，老实木讷。
这会辰光已经不早，天色在似昏非昏之间，街市之间的行人，已经有人提着灯笼在行走了。天气热，白天路上人不多，但这么黄昏时候，太阳落山了，街道上的人反而多起来了。
粤地炎热，广州人反而是习惯了炎热的天气。而且，京师这里，早晚很凉快，所以对崔浩来说，倒没有什么感觉。
只是行走之时，不时有人家往门前泼水，然后搬出椅凳来，就着油灯的灯光吃饭，这一点，倒是教崔浩颇有乡愁了。
当时正是一天两餐往三餐改进的过程，上推一百多年，汉人还是以两餐为主的，到现在，也不一定全是三餐，贵人是习惯在两餐之间加一餐点心，平民百姓，如果没有劳作，或是天气不热的冬天，仍然两餐，早早吃毕了就上床歇息，哪有功夫拖延多吃一餐，白费粮食？
夏天就不同了，再俭省的人家，也要睡的迟些，饭自然也多吃一餐的多。
崔浩此时，就是骑马慢行，闻得沿路人家饭熟之香，再看两边油灯昏黄，不少人家铺席中堂，男女老幼席地而坐，相对而谈，这一下，确实是有与广州大为相同之处。
乡愁一起，就很难遏止，当下只暗下决心：现在就修书托人送回家，然后请父母派家人老仆，送自己的妻儿一并来京师团聚。
想起这个，倒是教他又想起张佳木来。
京师之中，已经啧有传言，张佳木的邮传已经开办的极好，当然，大明通天下有过万铺递，就是步行的铺夫，用来送邸报和公文。
驿站也极多，通天下有数千驿站，十几万驿夫，数万匹马。当然，驿站需要地方供应马匹草料，一年耗费的粮食也在过百万石之间，但国家不设驿站也是绝无可能，没有驿站，则政令不通，调度不灵，也是了不起的大事。
但驿站除了自己耗费极大外，被来往官员骚扰也是常事，当时官风已经开始败坏，地方官员过境，则必定会打地方官的秋风，索要盘缠银子。而地方官，特别是州县一级，也必须接受这种骚扰，视为当官成本的一种。
如果拒绝应酬，得罪的人当然就不在少数，能不能顺顺当当的把官儿当下去，可就难说的很了。
而驿站原本就耗费极大，来往官员和亲属也要应酬，这就很难乎为继了，更何况，送信和取家属来，费时费力，一路惊扰驿站的话，以崔浩现在的权势，倒未必罩的住。
“这么看来，此人行事，竟是颇多可取之处了。”
这么点功夫，想起来的事也并不多，不过是很短瞬间，崔浩便大生感慨了。国家驿站用度有常，确实也不能随便动用，而驿夫人数有限，驿马更不能过于劳累，公务军务，都需使用，这么一想，张佳木的邮传局不仅送物，送信，保证送到，而且亦是开展了马车送人的业务，听说车身够大，也不大震动，还分为几等。
最高等的，是四人车，空间大，车身内舒适，沿途的邮传站还可以包饭，所以也最贵。这种档次的，自然就是富裕的商人才会使用，要不然，也是贪图舒服的士绅举子。
然后就是六人车，十二人车等等。
但就算是最为拥挤不适的十二人车，听说也是比京师内现在最常用的后档车舒服十倍。现在整个北方平原，以京师为基点，辐射甚广，东至山海关，北至蓟镇、宣府、大同等地，往南，则一路到德州、开封、归德、潼关等地。
虽然还没有涵盖整个北方，不过消息灵通的人已经知道，下一步，就是直到南京，由南京再开通至浙江、湖广的线路。北人骑马，南人坐船，所以南方的线路要比北方简单一些，但仍然足够显示出张佳木的勃勃雄心了。
“可惜，还没有开通至广州的线路。”
想到这里，连向来立场分明的崔浩也觉得可惜了。想了一想，自己也是哑然失笑。
虽然是仇视张佳木，但张佳木做事的本事，在这一瞬之间，连崔浩也是佩服不已了。因为他自己亦是知道，现在张佳木兴办的事业，如若是交给官府，或是给自己这样的书生来办，恐怕十年也办不成这个规模出来。
“可惜，可惜。”至此时，唯有感叹可惜，心中只道：“聪明没有用到正道上，到底还是吃了没读书的亏，太过可惜了”

第608章 间子
他正在嗟叹，不料那个往常负责拜门的机灵健仆突然带马停住，因为停的急了，马轻轻小跳了一下，以示抗议，带的崔浩也是在马身上一起一伏，差点掉落下来。
“崔大，你干什么？”
因为是卖断的奴仆，所以不管以前姓什么，现在肯定是姓崔了，这么孟浪，惹的崔浩老大的不开心，当下便怒斥道：“这么带马，干什么？”
“回大爷的话。”崔大有点怯生生的，答道：“是前头有人拦路，小的不敢硬闯，请大爷示下，该怎么办？”
其实不待他说，崔浩也是一眼就看到了，并且心中一紧，他知道，情形不对。
前头四个，再扭头看后头，也是有五六人，一共十来人，全部是戴毡帽，身着灰色箭衣，打扮的紧凑精神的样子，腰间一根皮带，束的很紧，脚下不是常人穿着的布鞋或是草鞋，而是边军所着的制式的带铜钉的长到膝盖的皮靴。
这么一看，就自然而然的明白了：来的是锦衣卫的专干秘密差事的校尉。
其实他是有误解，锦衣卫的校尉已经全部分为各司局统属，不象以前，是归各千百户统管。现在的这个局面，各千百户当然还在，不过底下的人也是分工明确，千、百户不过是总司其职，各分地段来负责指挥罢了。
至于有些差事，干脆就是司局直管，连地方上的锦衣卫官也不能干涉或是知道内情了。
就因为这些设定限制，所以锦衣卫内部的消息自己内部的人也不大能全数明白，这样偶有泄密，外头的人也是知之不详，所以越传越多，但也越传越错。
现在这些人，其实就是监察司的人，为首带队的，却是有百户职官身份的王大郎，这段时间，他表现优越，屡立功勋，只是因为资历尚浅，所以还没有提升。不过，张佳木的赏赐却是很不少，也替他改名为王彬，所以监察司的人，都知道此人必定会大用。
这一次，也是监察头一回向外人办差，之前已经准备了很久，而就定在这一天，正式发动而把带队之责给王彬，也是觉得他办事小心缜密，断然不会“砸锅”。
“前头是崔学士吧？”
不等崔浩出声，倒是锦衣卫的人先开口。说话的，自然是带队的王彬了。
“是我”崔浩夷然不惧，大声道：“你们想来是校尉？这么堵我，那么就是奉命来拿捕我，好，我要请问，‘驾帖’在哪里？”
他也是很忧惧被人对付，所以也很学习了一段时间刑法律令。在太祖年间，锦衣卫抓人就奉敕命，没有敕令法理不行，绝不会动手。
到成祖皇帝年间，锦衣卫使纪纲权势极大，校尉拿人，有时候根本就是自行其事。纪纲也因为这般积攒了大量的财富，当然，权势也是水涨船高，一时无人能制。
如果不是跟着明太宗朱棣这样雄强的主子，纪纲能成什么样的大业，还真是难说的很。
就因为纪纲为患太深，后来律令渐严，校尉拿人，没有刑部出具的驾帖，则可以视同非法，被捕者，可以直接抗拒，并不算拒捕。
这些，也是崔浩向自己的同年杨继宗打听的清楚，对方在都察院，这些刑律上的事，自然也是清楚的很。
如果是别的事，他这么一问，倒真的要把一群锦衣卫的人难倒。没有驾帖，确实不能随便抓人。而刑部的驾帖就是专门用来限制锦衣卫权力的，那帮文官，哪里会随便开出驾帖来？
不过今日情形不同，崔浩这么一问，王彬便是露齿一笑，道：“大人，今天早朝，我家太保奉皇帝敕命，可以依‘告奸’之律，拿捕被举报的犯官。”
这么一说，崔浩心中一沉，知道大事不妙，已经是坏了事了。
早晨朝会时，这种可以凭告奸做法来抓人审问的作法就已经使得文官们起疑，并且大为愤慨。如果不是当时被张佳木抓到了小辫子，证据翔实，文臣们被堵的无话可说，而皇帝也大为愤怒的话，此议绝不可能在朝会时这么轻易通过。
但所有人都不可能想到，告奸法刚刚出来，锦衣卫居然就这么开始行动了。
“好，这么一说，诸位来拿我，我可以束手就擒。”崔浩面露讥讽的笑容，向着王彬问道：“但我要请问，是何罪名，是何人首告？”
“罪名，自然是大人有贪贿情事。”王彬也笑的甚是和气，并没有剑拔弩张的紧张之感，在他身前左右，第一次来抓文官的监察力士们也是面露好奇之色，他们，也是头一回来抓这么一个头戴乌纱帽，青袍圆领犀带官靴的青年官员。
“贪贿？”崔浩突然仰天大笑，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天下至为滑稽之事，他大笑道：“我知道总有一天，太保会容不得我。不过，总以为是什么别的罪名，不料竟是此罪。太保大人诛除异已，难道就到了这样无所不用其及的地步了么？”
“这些话，我不敢听，也不愿听。”
听到指斥自己家大人，而王彬这类锦衣卫的人，却是视张佳木为神明。他的一切，都是拜张佳木所赐，哪里能听人家直面张佳木的是非？
况且，眼前这官儿，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相与。虽然现在被包围，将被拿捕，却仍然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根本不把众人看在眼里。那股子文人特别有的傲气和酸腐气，熏的人难受。
要知道，适才王彬已经出示了腰牌，他也是正经的朝廷官员，正儿八经的六品武职官，可崔浩看他的眼神，却如同看什么小贩菜佣，或是人家的奴才走狗一样。
这种表现，也是深深触怒了一样有傲气，一样极为聪明的年轻武官。此时听到崔浩的报怨，王彬便冷然道：“这些话，请崔学士在诏狱对质的时候，自己和审问官员去讲吧”
“也是，和你说不着”
“这倒不一定。”王彬也动了真火，笑道：“也许下官就是小崔学士的主审，到时候，下官就得仔细听大人的辩白了。”
“好吧，我最后问一下，是谁首告？”
“是尊家的奴仆，崔二首告。”
崔浩身边的奴仆不多，除了一个老仆和一个书僮是当初从广州带来，现在家里有的两个跟出门的崔大崔二都是前一阵刚买的，一个机灵，一个木讷，名字也自然是崔浩随便起的，取其方便上口，叫着吩咐事不必太麻烦。
因为崔大太机灵，崔浩还有点儿担心，现在再扭头看看，那个崔二哪有原本的那种一棍子砸不出一个屁来的傻劲？虽然没有说什么，但脸上那种狡黠之色，却是一看就知道，此人并不是原本的那种插标卖首的身份，而是锦衣卫派出来的密探。
到这时，崔浩面若死灰，知道自己早就落入人家的算中，而人家紧锣密鼓的安排时，自己可能在听戏饮酒，或是和同年赋诗唱词，高乐不已。
他“啪”一声，狠狠打了自己一个耳光，笑骂道：“就凭你，也想和人家做对，你自己平时所思所言，怕是早就被人知道了个清清楚楚啦”
这话说的也是没错，锦衣卫安插出去的人，每隔一阵就会有密报出来，所以，京师之中的文武勋亲大臣的动静，张佳木都能知道个七七八八。至于崔浩，因为地处文华殿要地，又是天顺元年进士中的佼佼者，无形之中，就是新科进士中的领袖人物。
这样的人，自然是要多方注意留心，所以崔浩的话，原是一点儿也不错。
到了此时，就是刚刚还在愤怒的王彬也是不由得有些同情。毕竟遇到这种事，确实也是心理上的巨大打击。
“我待你不薄，不过，你原本就是存心进来，所以也不必多说什么。”崔浩看着眼前的狡仆，面如死灰，叹道：“我要请问，你的父母妻儿，都是什么人？”
当时的人买奴仆，绝不大可能只买一个。因为买来要想合用，就必须要叫仆人扎根于家庭之中，当时的仆人，一家几代几十年，甚是百多年就在一个家族里效力，都是常有的事。效力久了，也就是和家人一样，也并不出奇。
所以一买就是一家子，让奴仆安心侍奉主人，不必时刻想着离去。
崔浩买眼前这崔二的时候，就是买的对方一大家子，有花甲之年的父母，也有妻子和一双儿女，所以崔浩才觉得能信的过，将其买了回来。
他这么一问，便是崔二也面露同情之色，想了一想，笑道：“现在也不必瞒骗大人，小人的一家子，其实就是卫中同僚。”
见崔浩还想再问，此人又道：“再说，小人可就犯禁了。”
说着，目视王彬，笑道：“别说是大人，就是眼前卫中的这些同僚，问他们，可以打听小人的根底不能？”
“不能。”王彬抢先笑答道：“份属不同的上司治下，任务职司不同，今晚之后，大家相见亦不相识。”
“是了”那人从容答了一声，然后才又道：“若是首告还有传唤，自当奉命赶至，现在，却是要先告辞了。”

第609章 摊派
这般表现，也使得崔浩知道，锦衣卫的组织有多么严密，令行禁止，规矩有多么的严格。
“罢了，罢了”他惨笑：“败在太保和诸位手中，看来也并不冤枉”
“崔学士，不是我说，你原本也并不冤枉”王彬毫不客气，直截道：“你们这些当官的，哪一个不是鱼肉百姓，哪一个不是锦衣华食，哪个又想到百姓苦楚？平时是袖手谈心性，说道德，总是自己君子，人家小人。但这大国越治越不成，百姓困苦，十倍于前朝，三十倍于洪武之时，岂不是事实？”
“别人贪墨，我可没有”
“有些道理，说与学士听，怕你就懂了。”王彬一边让开，叫力士们把崔浩围在中间，提着灯笼护送，缓步而行。一边侃侃道：“学士去年曾经奉命到江西去，一路来回，地方官的馈赠，可曾收受？”
“这……”崔浩目瞪口呆，呆了一下，才道：“送程仪是理所应当的事，少的二两，多的不过是四两银，只有苏州大府，送了六两，这难道也是贪贿？”
“当然是”王彬斩钉截铁的道：“不应得之财，就是贪贿。”
“那么。”崔浩冷笑道：“天底下可没有不贪的官员了。打打秋风，原本也是人之常情。既然连这个也算贪污，那么，给同乡做保，取点印结银子，也是贪污了？”
王彬神态从容，但语气却是斩钉截铁，答道：“是的”
崔浩仰面朝天，大笑：“真真是荒唐，这样办案，也不必问我什么了，要杀的话，直接拉我到宣武门去罢，大家都省点心力。”
所谓的西市菜市口，也就是在宣武门一侧的空地上，按斩犯官，当然就是在那里，没有推出午门问斩的话。
崔浩这么一说，半是赌气，半是认真。对方这么问案法，等于是把他直接定了罪，既然如何，又何必多说？
这么不合作的态度，令得王彬大为不安。
这两个月的时间，监察司所查的官员甚多。如李贤、彭时，都在查察的范围之内。要说一清如水的清官，确实几乎是一个也没有。
当年于谦在朝，还算是一个榜样。办汤饼会，是当时官员来往的一大渠道，别人家的汤饼会，总是越精越好，只有于谦家的，该怎样，就是怎样。
住的房子，是景泰赐的，不然，也没有房子住。
除了官俸禄，一介不取，所以清廉如水，根本没有途财。官居一品，养的仆人只有几个，寒俭至此，也是难得。
等罢官回杭州时，于谦把景泰历来所赐的积物封存在屋中，一件也不曾带走。
当今皇帝算是深恶于谦的，因为于谦虽忠于国，对他却绝不算忠臣。但听说此事后，也是甚为感慨，曾经当众夸赞过于谦的清廉，并且，拿于谦做例子，来指责其余的大臣。
于谦这样的，当然是凤毛麟角，除了寥寥数人，都无可相比。
至于崔浩这样，除了一些该得的收入，象外省官员送来的冰炭敬，他便是从来不收。因为外官送礼，总是希图照顾，所以敬谢不敏为妙。
至于沿途行走，外官送的几两银子的程仪，大约是觉得数目不多，而且算是人情往来，说不上是贿赂，这才收了。
如果他放了考差，有了门生，将来门生送的红包，也算是正式的收入一种，倒也可以坦然笑纳。正因如此，当时的考官和门生，是比亲族朋友还要更加亲近的一种关系，父子可以反目，但师徒是绝不能不认的。
至于印结银子，就是以官员的身份替人做保，盖印取银，算是正经的灰色收入的一种，这种钱，除了少数如于谦这样的，一般的官员，都会收取的。
毕竟官俸实在是太过菲薄了。
当时的物价来说，崔浩月俸到手，付了房租和饭食银子之后，就是所剩无已，还得应酬，得有各种杂费，仆人也得有几个，不然的话，他一个翰林学士，总不能走路去宫里上朝应值？
正因如此，王彬对崔浩这样的官员，赏识还是多过憎恶。只是，赏识归赏识，该办的差事也一定要办，但唯其赏识，所以也不愿崔浩吃亏。况且，如果对方是一直不合作的态度，底下也很难办事了。
有念于此，说话就很诚恳了。
他道：“学士大约没有算过账，所以还自己以为很清廉？”
“难道不是？”
“我来告诉你一笔账吧”说起这个，王彬便是格外的自信，他道：“我们以山阳为例，该县是准安府治下，地处南北要冲，不管是回南，还是向京师，除非是走海路，不然的话，就是必经之路。”
“是的，这我知道。”
“该县户是三千一百多户，丁口么，是一万七千余口。”
当时仍然是以丁口税为主，所以隐藏户口是很正常的事，而且，有不少托庇在豪右士绅户下的佃户，根本不计入丁口之内，所以山阳这样的大县，才一万七千多口，其实是很不正常的。
崔浩去过山阳，知道那里虽不及江南，但地处要津，南北辐辏，特别是有漕运和淮盐之利，是个很热闹繁华的所在，但他不知道王彬突然说这个是什么意思，所以只是沉着脸不语，根本不接王彬的话。
王彬也不理会，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道：“洪武二十七年，山阳每丁纳正赋之余，再交二分五厘的使费，这银子是交来干吗的呢？就是驿站来往军务公文，还有钦差过境的接待使费，山阳地处要冲，这个费用，在当时是算极高的了。”
洪武年间，驿站管理甚严，侯爵陆享因为擅用驿站结果被太祖严罚，后来索性参与到造反阴谋中去，结果被抄家灭族，百战功勋，毁在擅用驿站上，这就可以知道，当时的法度有多么森严。
就因太祖管的严，所以当时的官员不敢擅用驿站，过境时，也不敢滋扰地方，自己走人就是，所以政简民安，洪武年间，百姓的负担自然极轻。
想起这个，崔浩也不觉点头，道：“太祖是布衣出身，最怜恤百姓物力，所以洪武年间与民休息，国称太平，而府库富足之余，百姓的日子亦很过得。”
王彬微微一笑，道：“到永乐十八年，每丁的摊派驿夫银子涨到了两钱五分，嗯，正好比洪武年间涨了十倍。”
听到这里，崔浩心中隐隐觉得不对，但哪里不对，却是一时半会的想不出来。
但他心中已经有所警惕，于是拉下脸来，只静静的看着王彬，夜色之下，灯笼的微光之中，对方年轻的脸庞满是坦然之色，四目对视，崔浩原本是理直气壮，此时却是禁不住扭过头来，并不愿和对方对视。
但这么一来，似乎自己理亏一样，崔浩心中甚是别扭，但叫他再找回场子，却也是没有这个信心了。
“到了天顺二年。”王彬提高了嗓音，厉声道：“山阳县丁口上下浮动不过数百人，但驿传摊派的银子，已经涨到了五两银子每丁一年比永乐年间涨了二十倍，比起洪武年间，涨了是多少倍，请崔大人算算这个账，如何？”
这般斥责，就算是李贤也不能够如此。
一时之间，崔浩气逆上涌，但话到喉间，却是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哼”王彬冷笑一声，道：“无话可说了吧？”
“你的意思。”崔浩颇为心虚的道：“就是吾等打秋风，滋扰驿站，使得民间负担，超过洪武年间百倍？”
“是的”王彬很不客气，答道：“就是你们这些文官，说是清廉，但其实已经从清官变灰官，普天之下，已经没有人是真正的清官了”
他以山阳一地为例，一年过境的官员，致仕的一二品大员，总得有好几个，每人的程仪就得是几十两，驿站招待，每人的标准就是白银百两以上。至于六品以上，驿站也自有标准，县官送的程仪，则是百两到几十两不等。
也有一些年轻的清秘官儿，六七品的官职，也是几两到十两不等，象崔浩上次过山阳，县官给的程仪就是八两，以他当时的官位来说，也算不厚不薄，取乎于中。而驿站招待他，则是二十两的席面，县令相陪，地方士绅也来了几个致仕在家的打横相陪，临席赋诗，大家说些文墨的事，自然极为开心。
到此时，却已经成了王彬数落的原由，而崔浩是极聪明的人，一想到山阳每年过境官员的数量，就知道人家说的不是虚言，所以自己格外心虚，已经无话可说了。
再想到当时驿传由南至北，看来驿站和官员接待已经成为一个庞大的利益灰链，自己身处其中也没觉得什么不对，而无形之中，这种制度已经把整个官员集团弄成了灰色集团，而民间的负担，自然也是一天大过一天，比起洪武当年，怪不得现在民间都在怨叹日子难过，再想想，各种皇差、王庄、官田，再加上水利道路不修，边患日甚，中央开销增多，而地方摊派一天多过一天，百姓的日子，如何能过的比当初好？
而且，就算如此，也是府库日渐空虚，一想及此，崔浩只觉心亏，原本是心气高傲的人，此时也是难免垂头丧气，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第610章 罗网
王彬笑了笑，向着垂头丧气的崔浩道：“县官当了驿丞，迎来送往，就知道陪客。特别是上宪到来，更是当成天大的事。水利不必管，劝农当然也不必劝，山阳知县，一年有大半年是在陪客，县里的士绅，排成十几班，按官员品级和职务，轮流出来陪坐。这般殷勤，当然是有利可图。象县里真有什么案子，百姓有什么冤屈，倒不是不想管，但实在也是管不过来。崔学士，我说的，可是事实？”
他这些话，其实就是切中情弊，实在是再贴切也没有的话了。
吏治渐渐败坏，不要说和国初没法比，和永乐年间没法比，就算是和正统初年，“三杨”还在位时，也是没有办法比。
能自律的少，由俭入奢的多，贪图享乐的也多，灰色收入视同合法的，也是更多了。
象“县官做驿丞”的话，其实在近百年后，有著名的清官海瑞在自己的书中痛陈，当然，海瑞的时代，驿站和迎来送往的耗费更大，官场潜规则也更加严重。
在明朝，有最著名的两个破坏潜规则的人，一个是海瑞，一个是张居正。
海瑞以抬棺骂皇帝的最著名的清官身份，结果在江南做巡抚就做不下去，天天有人扯他的后腿，告他的状，与他斗气。
结果这个脾气比石头还硬的人，连皇帝也敢破口大骂的人，竟然不能安于巡抚位上，干不到一年，只能辞职了事了。
张居正倒不是在反贪上做文章，事实上，他自己就是大贪官一个，戚继光等著名的将帅，每年都会有大量的财物送到京师张阁老家，绝不敢有所耽搁。
当然，以他的位子，张居正算是很克已了，象刘谨等辈，才是巨贪，张居正虽是受礼，但绝少因贪贿而影响政务，就这一点来说，已经算很可以的了。
只是万历后来知道张太师的真相，而以当初年幼时经常被张居正训斥时的童年阴影，绝想不到，满嘴仁义道德，一嘴大道理的“张先生”居然是表面一套，背地一套，万历的情感因此大受伤害，再加上被张居正和冯保联手压制多年，情感上也是受过伤害，所以报复起来，格外的阴狠。
而且，从此之后，万历不再信文官，以消极之法与文官斗了几十年，国事政务荒怠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最终皇帝拖着文官集团，和整个庞大的帝国一起冲下山崖，彻底毁灭。
而张居正最为文官同僚们憎恶的，还是他的不守潜规则。凡事认真，自己不拖沓的同时，还要鞭打整个官僚集团都动起来，在考成法等诸多法条律令的约束下，张居正当政的十年，国家机器虽然已经又老又锈，但还是疯狂的运转起来。这般做法，显然就是和人的惰性背道而驰，使得很多人心怀怨望。
破坏潜规则的代价是惨重的，张居正身死之后，他的家族报应如此之惨，同僚攻讦如此严重，也助长了皇帝向张家清算的情绪，一饮一啄，莫非天定？
……
崔浩哑口无言，事实上，他亦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详细并且翔实的数据来同他说话。大家同殿为官，十年苦读，学的自然是儒家经义，但儒家的书上全是华而不实的大道理，真正治民理政的学问，却是一点儿也没有。
所以为官之后，除非是为翰林，为京官，不然就非得仰仗幕府里的幕宾不可。正经延请的幕宾，哪怕是贵为巡抚或是大府的知府，亦要对幕客尊敬异常，凡事要请教，不是主翁召幕客来，如果是那样，脾气再好的幕宾也会翻脸———要东翁移樽就教，到幕宾的住处去请教才行。
在京师为官，则凡事必定受困于书吏，京师六部，人早有言，当家的不是官员，而是各部办事的小吏们。这些吏员，世代相传，有一套挟制上官的心口相传的本事，凡事离了他们，自然而然的就会玩不转，所以上官凡事拱手，真正办事的，就是这些品格猥琐下作的书吏们。
自唐以后，吏员升迁之路就很困难，至元朝，更是为祸天下，所以明太祖对吏员有很大的偏见，也规定了不少限制的命令，所以吏员想转为官员就难了，而且，社会上的人对吏员也颇多偏见，并不谅解。
国家不喜欢吏，又离不得吏，又没有良好的监督和限制，吏员不仅无人管束，并且可以家传世袭，而国家又在舆论上十分的歧视，则自然而然的，十吏九坏，想找一个有良心的吏员，可就难了。
正经的吏员，尚且如此，那些在州县做事的衙役，那就更加不必说了。
山阳一县，就有衙门过千人，如狼似虎，以催科为名，横行乡里，多加征敛，百姓真的是困苦不堪，有口难言。
在国初时，衙役只是力役的一种，是由里甲中征发健壮者到县衙充役，而没过多久，这种徭役就成了肥差，要花钱去买才成。而因为利益链的庞大又缺乏监管，做衙门，比干土匪有前途的多，所以衙役队伍越来越膨胀，一个小县，国初时可能三班衙役数十年，到现在，百年之后，一县的衙役就可能是数百，甚至是过千人，这般庞大的食利者，就只能对百姓敲骨洗髓，一直到整个王朝崩盘为止。
崔浩并不愚蠢，读书十年，有的人越读越蠢，而有的人，却是聪明天生，并不蠢笨。
王彬这么一点，他就全明白过来了。
当下不免神色黯然，听完王彬的话后，崔浩便是摇头道：“想不到，吾辈自以为自己清廉，谁知道天下事倒是吾辈给弄坏了的？”
“学士亦不必太过自责，君为官不过两年，其中的关节，想来今晚也才明白。”王彬秉承张佳木的吩咐，对这些官员，抓是要抓，但，未必就一定要往死里整。
有些人，倒是可以拉拢一下看看。
“呵呵，王百户这是在替学生开脱了。”
此时崔浩也是知道眼前这年轻的小伙子居然已经做到百户，言谈之间，没几句崔浩也知道了王彬的出身，原本就是寒家，在锦衣卫也不是世家，无根无基，就是凭自己的能力获得上赏，所以有今天的身份地位。
想到如此，他也不觉感慨，因道：“学生总以为读书才是天底下最公平的事，不料锦衣卫内拔擢下属也是如此，这一层，倒是叫学生敬佩太保之为人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达锦衣卫大堂所在，见王彬等人过来，一群力士打扮的人过来，笑嘻嘻地打量了崔浩一眼，又向着王彬道：“大吉利市，原是大郎先开张了。”
“不要浑说。”王彬很是正经，向那种人道：“赶紧验了对牌，填票，我还有差事要去办。”
“知道，知道”对方答说：“今儿大举拿人，大郎不过是头班，底下的班次很多，我们早就有预备，所以，但请放心”
对方说着，自然而然的已经有人奔行过来，验看崔浩的相貌，手中也有凭单，崔浩借着烛光略看了一眼，见是身长若干，详细至尺寸，居何官，穿何衣袍，身貌是否肥胖，干瘦等等，最后，还有面部特征，待看到面白微须等句，当下也不禁苦笑。
他转头，向着王彬道：“锦衣卫办事，当真是仔细的很，这般行事，滴水不漏，便是学生想逃，也是无路可走。”
“是的。”王彬很坦然，笑道：“下官不过是直截动手的人，外围还有一层监视的，城门要隘坊市，也有巡逻的分队，城外缇骑，也参与其中，步兵统领衙门，也有兵。”
“这么多？”崔浩闻言，亦是不觉吃了一惊。
“哦，并不全然是京城之中，直隶、河南、山东等北方诸省，也是同一天动手，所以，动员的人手就多了。”
“原来如此”崔浩不觉释疑，自然，也是极佩服张佳木用心之深，行事之果决狠辣。最近一段时间下来，此人对文官们百般隐忍，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谁知道人家用心也深，真是胸有山川之险，足可包纳江河……自己，还有李贤，还有彭时，却全是叫人哄了。
平时袖手对谈的时候，总是觉得优势极大，张佳木除非是悍然造反，不然，没有别的路可走。谁知道人家轻轻一翻手，就从贪贿入手，又说动皇帝允许民间告奸，用这两个法子，就足以把文官们摧折一番，是不是能彻底揣毁，还很难说，但是，此役过后，谁和张佳木过不去，就得预先想想后果如何。
因为以皇明律令，现在十官之中，不贪的连一个也没有，真正一芥不取的，反而在文官中也被视为异类，而且，确实也是那种油盐不进的性子，很难与之共语办事了。
到此时此刻，崔浩才是万念俱灰，只觉得与人相差太远太远，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的对手。回想数月之前，自己在太子宫中数次献言，当时李贤等人也是夸赞计谋精妙，使得太子和张佳木离心，到此时，他才醒悟过来，太子听他的话，竟是他害苦了太子。
只是，此时此刻，这种深心不但不敢说，连仔细想一下亦是不敢此时此刻，也只能在心中默祷，除此，别无他法。

第611章 圣恩
“尚德，尚德，我等算不及一个后生小子，真真不知道如何说起了”
靖远伯府的高楼之上，两个头上白发苍苍的老者临窗而立，都是面色阴沉，看向窗外。就在不远处的坊市街道上，打着火把提着灯笼抓人的锦衣卫不知道有多少，一次次的狗吠儿啼，说明了，注定了，这是一个不寻常的夜晚。
现在这个时辰，当然是禁夜了，但眼前两个老人都是几十年的进士，全天下的读书人见了他们，都得叫一声“老前辈”，再打个躬，才算表达出万分之一的尊重。再者说，一个是伯爵，前任的兵部尚书，现任都督同知的父亲，左府都督的祖父，而且，王增还是未来的驸马，组建中的京营总兵官必然的人选。
至于胡濙，资格其实还比王骥要老的多，王骥是永乐四年的进士，而胡濙则是建文二年的进士，论起科场功名，现在整个大明，已经没有人能比此老更尊了。
两个老头儿，均已经是年过八十，从洪武年间到现在，明朝所有的历朝列帝都已经经历过，都是在永乐年间就已经是国之大臣，到现在，更是资格老到不能再老，而权势，威望，潜在于朝中的势力，都已经是大到不可再大的国之重臣了。
景泰病重而当今能复位，其实就是很简单，这些重臣在明里暗里都支持太上皇复位，而历史上石亨等人以为就是自己的功劳，结果石亨被囚死狱中，而石彪授首，曹吉祥整个家族伏诛，就是因为此辈忽略了朝中重臣的力量，而皇帝却一直得到支持，皇权宗法伦理，加上重臣支持，皇帝的权威在复位时，已经是无可动摇。
而现在却不同，重臣在复位的事上立功不大，导致威望并没有更进一步的增加。而皇帝因为没有得力太多，所以也并没有太过倚重。
王骥早就致仕，而胡濙虽然还在礼部尚书位置上，但所有人都知道，此翁衰朽，皇帝只是看在多年效力的份上，多留他几年，反正以胡濙的年纪，也没几个年头了。至于石亨和曹吉祥等人，已经先后被张佳木斗跨，现在真正的国之重臣，不用说，是张佳木。
而在这些进士出身的元老重臣看来，平衡最为紧要。所以胡濙出的主意，以王增为驸马，并且大加扶植，用来对抗张佳木。
但缓不济急，所以文臣的动作，又是一种牵制。
总待这一两年内安静无事，大家慢慢设法，削弱张佳木的权柄，使得朝纲重新回复平衡。要说，胡濙与张佳木其实有旧，并没有恶感，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朝廷的安稳平静罢了。
此时此刻，他看着王骥，满是皱纹的脸上也全是无奈之色：“尚德啊，我们斗不过这小子，斗不过哇。”
“源洁，我亦云然。”王骥脸上的皱纹越发深刻起来，看着胡濙，老头儿淡淡道：“我早就说了，此子非池中之物。然而，叫他升蛟腾空，也是我二人经手，现在说后悔的话，又是何必，何苦”
此言此语，若是张佳木听了，也会升起自豪之感。
和纯粹是书生的李贤不同，斗跨十个李贤，张佳木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君子可欺之以方，李贤确实有些智慧，也有亲和力，而且善言辞，风度也好。这样，才能做得了文官领袖。但李贤毕竟是科考出身，一直在官场打滚，世情险恶，人心倾轧，并不是官场经验就能涵盖一切。眼前这两个老狐狸，一个是沙场征战厮杀多年，允文允武，一个是曾经为永乐皇帝经营秘密组织，和三保太监郑和彼此配合，一个在海外，一个在内地，到处寻访建文皇帝的下落。
这两人是何等人，岂是李贤之辈能比的。
如今两人却是坦然认输，哪怕就是现在的张佳木，也会在心中油然而生出自豪之感吧。
“我观他所为，毕竟还是堂堂正道。”王骥道：“如果他用陷害，排挤，收买这些法子，收效也不会差。赵荣所辈，难道还有什么节操么？”
“是的。”胡濙也不得不承认，张佳木哪怕在最困难的时候，也并没有用什么下三滥的手段来对付文官集团，现在的法子虽然还是有点阴损，因为此事一起，大量的文官因为贪污被捕，在道德上就先被打压了一头，但不得不说，这个法子仍然是行的堂堂正道。
两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子彼此瞠目而视，半响过后，却都是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老了”王骥捶打着自己的腰，笑道：“不必太久，二十年前，老夫也不能伏下这一口气，非得和这小子斗到底不可。”
“我却没有这种雄心了。”胡濙笑过之后，面色也有些潮红，不似平时那么淡然的模样。想了想，便又道：“现在这种做法，我倒替他担心后手。”
“怎么呢？”
“平心而论，现在下头是闹的不成话。你我为官的时候，哪里敢擅发驿发，哪里敢滋扰地方，不要说官位保不住，名声也坏了”
“是的，是的，夏老先生在位，我可不敢”
永乐年间，正臣很多，从永乐到宣德年间，夏元吉也是极为出名的一位，此公为吏部尚书，执法森严，官员有犯禁违例的，绝不轻赦，所以士风颇佳，正气一扬，歪风自然敛迹。
所以在当时，百姓负担小，官员风气正，所谓开国盛世气象，就是官场气象，而身处局中之人，也很容易能感受到彼此的不同。
“于谦可惜了。”
突如其来的，胡濙摇头叹气，说了这么一句。
“是，后辈之中，我就看他还不坏，有洪武、永乐年间的大臣气象。可惜，他太固执，没有权变。正自己可以，想叫他正别人，就难了。”
“嗯。表率并不是说要以身作则，而是要管住别人，于谦这一生，没有弄明白这个道理所在啊。”
“是的，是的，我亦云然”王骥说着兴奋起来，掀着白胡子，目光炯炯，看向胡濙，问道：“那么，我要请问，为什么说张佳木后手难继？”
“好”胡濙也被勾起谈兴，对着王骥道：“老东西，我来问你，要说反贪肃腐，我大明谁能比的过太祖高皇帝？”
“比不过，比不过”王骥大摇其头，白胡子乱成一团，嘴里只道：“当年那是剥皮实草，先前是有多少多少，后来只要查出贪贿来，一律都是如此。我小时候，在家闲着没事，常到土地庙里去看去，多咱时候，也少不了有一两张人皮在庙里”
“说的是喽。那么，我再问你，洪武年间，止住贪贿没有？”
“当时官风甚好……不过，还是止不住啊。”
“那么点俸禄，还打折扣，一家老小都要养不活了，还要延请幕宾帮着办事，还要讲究官体，你说，怎么办？”
“老夫当年，也是收印结银子，好在家中有些薄产，不过，在为小官的那些年，也真的折卖的差不多了。”
“家中无产的呢？”
“那也只有贪了，不然，当不好官，也要被杀。贪污，毕竟不是真格全被查了出来，也有贪了没事的。”
说到这，两人都是摇头苦笑，身为洪武年间的生人，对那个年代的情感也是极为复杂。一方面，洪武年间百姓的负担很低，军户的负担也低，毕竟将领们还不大敢怎么奴役他们，而战乱之后，有一块地方能够吃饱饭，养活家小……这已经足够幸运。洪武年间，权贵被诛杀的纪录太多，导致他们不敢违茶盐之法，不敢兼并土地，不敢欺凌弱小，李善长身为国公，身为太祖皇帝身边的第一文臣，犯法回家，想修一下房子，找同为国公而且是军队一系的高官汤和借调军队帮助修理房舍，结果一转眼汤和就把李善长给卖了，因为汤和知道，如果他敢借调士兵给李善长，那么，尽管他多年来从不犯法，尽管他和朱元璋是发小，是一起长大的朋友，但他也敢肯定，到时候走向刑场的就不止是李善长一个人，还要再加上他汤和的全家老小一起陪葬。
结果如何？李善长虽不因此事伏诛，但最少，就是死在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上。
驸马欧阳伦，违茶禁，被太祖下令活活鞭死。侯爵朱亮祖，欺凌地方官员，使太祖误杀知县道同，结果活活鞭死。
这般的例子，实在太多，早起上朝，晚上不能回家的，也实在太多。
但当时的百姓，日子过的确实不错，所以现在的民间，提起洪武年间，自然是赞美多多，百姓，是不大理会上层的做法如何，是对是错，他们只知道，自己的日子过的如何，是好了，还是坏了。
想起当年的岁月，为官者，却是心情复杂。一方面，他们自然也是知道，朱元璋是难得的圣主，皇帝不是一味杀伐就能立威的，要能控住局面，手腕也得雄强才行。崇祯其实也很能杀人，但越杀就越不对劲，越杀越失众心，比起这个，朱元璋才是天生的杀人者，人头滚滚，权位稳固，想到这里，两个老头一起对天拱手，神色复杂的道：“圣恩，圣恩”

第612章 治乱
说到这里，王骥已经大约懂得了胡濙的意思，他神色不悦，手指拍打着窗户，沉吟着道：“我想，源洁，我懂你的意思了。”
“唉，我倒但愿你不懂。”
“怎么能不懂？”王骥苦笑，“就是说，张佳木再强，总不能比太祖高皇帝强。治标，亦不能治本，所以一时得手，然后贪风复炽是必然的事。”
“就是这个意思了。”
“那么，就成了纯粹打击政敌的工具了，没有意义。”
“张佳木的用心，我看倒不是这么小，但是，我看结果就是这样，没有什么意外。”
“其实。”王骥欲言又止的，“张佳木倒是和我说起过，治乱之道，为什么隔二三百年，由大治到大乱，他的意思，这就叫兴亡轨迹，是有规律可究的。按他的说法，就在于王朝之初，开国之君能够驭下，所以官吏勤奋而廉洁，百姓因此而安然平顺，不会生事。而时间一久，即位之君生于深宫，长于阿保之手，有的懒，有的勤，有的更愿意写写画画，不愿理政治民，那么，怎么能保证国家平安，又怎么控制的住官员勤奋廉洁如初？所以到了中期，毛病就多，总会出一个大乱子，使得国力骤然下降，接着，就是末世光景。源洁，你看，他说的对不对？”
“对，太对了”
三百年一大乱，在当时虽然有人提出，但绝没有人总结归纳的这么仔细，这么有迹可寻。胡濙一听完，就已经是神情激动，大加赞赏了。
“那么。”胡濙接着道：“如何跳出这兴亡规律呢？”
“依你说，有没有办法？”
“没有……”胡濙显然也不是草包，早就考虑过类似的问题，但他的答案显然是悲观的，听着王骥发问，他摇了摇头，道：“帝王由圣明到平常，再到昏聩，甚至残暴，这都是无可更替的事实。你看，从周朝的文武二王，再到幽、厉，汉之文景，再到恒灵、唐之太宗比起僖宗，宋之太祖太宗，比起钦宗，哪一朝，不是由治到乱，帝王血脉，也是由强到弱。从来没见过，一朝亡国时，帝王能英明如类祖宗的。”
“帝王不成，大臣呢？”
“大臣又没有全权，有全权的，就成了新朝的开国之君了，比如杨坚，李渊。”
“如果大臣有全权，又不篡逆，如汉之诸葛亮呢？”
“那也不成，一个人再强，也不能成为整个国家的救星。”说到这，胡濙也面露吃惊的神色，他看向王骥，笑道：“佳木该不会是想当这个人吧？”
“我看蛮象。”
“这可真真是天大的野心。”胡濙沉吟着道：“要说权势，魏国公、英国公等诸家也不及他，宦官也得让他三分，现在又打倒了咱们，这个国家，除了皇上，也真的没有人可以制约他这个人了。”
“皇上也会让他几分的，皇上虽不算明君，但信起一个人来，还是能包容的。当然，皇上一般也不大信人就是了。”
“但愿他能成功吧。”胡濙不大想谈下去，他笑道：“今天晚上，谈的够多了说实话，我们是已经故去的人了，虽然人还在世上，但实在的精神，却已经死透了。”
“是的。”王骥承认，“我每天睡觉，想的都是永乐和宣德年间的事，正统和景泰这二十多年，说实话，老夫不大在乎，也象局外人一样。”
“为儿孙计，说真的。”胡濙劝他道：“叫增儿不要和张佳木斗下去了，他不是对手。”
“你该知道。”王骥苦笑道：“我这个嫡孙是什么脾气，劝是劝不动的，而且，当初是咱们拱他出来，现在叫他收手，也是难了。”
“你这个孙儿，也是胸中有丘壑的人，只是，在见解上，看来是不及张佳木了。也真真是出奇，张佳木的父亲，我们都熟悉的人，谨愿朴厚，很老实缜密的一个人，当年给皇家当秘密差事，辛苦一场，落个没下场，因为这个，所以皇帝和咱们有心照顾，愿本以为，此子当个指挥佥事就算到头了，谁知道竟是现在这局面人生，真是从何说起。”
“儿孙自有儿孙福。”王骥倒是看开了的样子，笑道：“我是不打算再问世事了，这一回的事，我已经看清，咱们这位一手扶植起来的小子已经不是咱们能掌握控制，更加不是咱们能对付的人了，既然如此，不如就在一边笑看。说真格的，我对他的治乱循环很有兴趣，倒真的想再多活几年，看一看他如何解决这个麻烦。”
“哼。”胡濙冷哼一声，道：“我看你是太过迷信于人了，这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实乃是天道，人力是无可挽回的。张佳木要是逆天而行，下场可能会很不好。说真格的，我倒想看看，这一次肃贪之后，他有什么动作，不必把话说的太多，就能把官员贪贿和驿站的使费降下来，再把迎来送往的应酬规矩给改了，这样，老夫就伏了他。”
“谁知道？”王骥笑道：“话可不必说太满了，你这个礼部尚书，可不要被他抓到什么把柄，到时候闹个没脸，可就把一世的英名都丢光了。”
“我可不会叫人抓小辫子”胡濙神色泰然，道：“老夫已经决定致仕了”
“什么？”这一下连王骥也大为吃惊了，他道：“你能舍得？”
“有什么不舍得的？”胡濙淡淡一笑，道：“从宣德年间到现在，一晃三十年了，还有什么没够的？”
“这……”
“老王头，不必为我可惜了。倒是老夫致仕之后，不打算留在京师居住，预备回乡闲居。京师虽好，到底不是故乡，老夫想饮家乡的水，想笑问乡间童子，是否还能听得懂老夫的家乡话？说真的，衰朽老翁，没有几年活头，原本还有雄心能带一带小辈，不要把国事弄的太坏，现在看来，老而不死为贼，还是老了不肯认账，想多赖几年，现在想想，真真是可笑，可怜，可悲”
他这般说法，是把王骥所有的劝告的话语都堵在了嘴里，根本说不出来。呆了半响，王骥才道：“你若走了，老夫也回乡算了，和人放放牛，看看风景，也比留在京师气闷的好。”
胡濙走后，和王骥一个行辈的人是一个也没有了，就算有耿九畴这样相差不大远的，但彼此间气味不对，平素没有什么往来，根本说不到一块去。
吏部王直，也是致仕回乡了，王骥想想，竟是老泪纵横。
“何必如此”胡濙劝他道：“人生如戏，有开场，就有落幕的时候，你我少年科名，中年戎马，老年操持国柄，是为国之重臣，再加上活到这个年纪，子孙满堂，富贵已极，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唯一可做念想的，就是身故之后，见到前朝诸位君皇，我们要如何回奏现在的国事，是好，是坏，将来天下事会如何，这才是我们这样的阅历，境遇，年纪才来操心的事”
这番话，也是当真说出了境界，王骥不觉频频点头，两个皓首老儿，此时只觉得心境平和，而回首一生，倒也真的不曾虚度过。
“只是，到底舍不得你这老匹夫走。”王骥笑骂。
“老夫又不曾用军功搏个伯爵。”胡濙拂袖道：“又没有赐给的大好庄园，土地，留在京城做什么，京城居，大不易”
“看看，看看”王骥指着他笑道：“这就是人心，真真是贪欲难填。你这个官职，一年也好几百石的俸禄，你又没什么使费，全买了地，加上皇上也会赐给你这样的老臣绢匹、金银，盐茶引也有，你在我面前，哭什么穷”
“唉”胡濙倒也不辩，只是笑道：“我可真想不到拿什么来治贪欲？说真的，咱们算是读书几十年了，现在更是把什么也看淡了，但叫我抛却身家，什么也不要，那也真是办不到的事。了不起，官儿可以不当，但如果不置几亩地给子孙，不住大宅院，不建上好的祠堂祭祀祖宗，那么，请问我这一生，辛苦为皇家效力，为社稷谋心，难道自己就该穷困而死么？”
这个问题，王骥是不能回答了，事实上，他自己亦是如此的想法。如果不是为了军功博个赐爵，当初又何必以文转武？
但现在谈了半天的国家社稷，谈了很久的兴亡更替，在自己身上和胡濙身上，却是看到了难填的贪欲，到这里，他也是迷茫的紧，倒确实是不大清楚，究竟是能有什么好办法，使得人满足自己私欲的同时，又不致为祸国家？
这两者之间的平衡，究竟该如何掌握，他心里殊无底气，或者说，根本没有任何的想法。至于权柄如何平衡，如何抑制帝权而又不出现篡逆禅让之事，就更加的让人费解了。
身为文官的一份子，其实当时的士大夫是没有什么君权神授这一套的。这一套只是嘴上说说罢了，事实上，有明近三百年，就是一部士大夫和皇帝争权，并且一直试图夺取皇权的一部历史，这一点，王骥清楚，胡濙清楚，但究竟如何做才对，想到这里，两个一生经历过无数风浪的老臣，却也是茫然四顾，彷徨无措了。

第613章 狱中
一场大风波平地而起，而且，好多天也不曾平息。
从七月到九月，两个月时间，出面告奸的百姓……当然，这其中混杂了多少锦衣卫，除了张佳木本人之外，怕是谁也不知道。
开始没有几个人敢，但风头一起来，事情就变的不一样了。
锦衣卫设在各地的铜箱每天都是满满当当的，不仅有当地官员，还有士绅，大地主，商人，其中的恶行也是五花八门，比比皆是。
锦衣卫的总务局每天就负责处理这些乱七八糟的报告，爬梳清楚，然后把其中有用的东西再转给相关部门。
当然，一般是监察司，有时候要拿捕危险犯人的时候，也会出动缇骑配合当地的锦衣卫一起行动抓人。
于是，在京师，在直隶和河南、山东各地，抓人的锦衣卫日以继夜，不分白天黑夜的抓人捕人，监察司的校尉，内卫的力士，保密局的特科，当然，还有威风八面的缇骑……所有的锦衣卫特权部门都行动起来，或是白昼抓人，或是明火执仗，抓到的犯人，在很短时间内就突破千人，锦衣卫上下无不有扬眉吐气之感。
虽然经历两场政变，但锦衣卫真正的职能却从来没有体现出来。张佳木凡事并不愿逾规违制，连皇帝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挑的这个卫指挥有点过于柔懦了一些，而卫中老人，虽然对张佳木敬服万分，但回想起永乐和正统早年时，却也是觉得这位堂上官是有点太过慈心。
锦衣卫，原本就是要叫人害怕的。
这般的抓人力度，诏狱原本的南北所很快就填满了。还好，因为事先就知道会大动干戈，所以在几个月前，张佳木奏明皇帝，已经把锦衣卫两边的一些空地给利用起来，又加盖了几座监狱。
后修的诏狱自然就是这一次关押犯官的主要地点，因为是最近修筑起来，所以还没有已经数十年时间的南北所那么低矮潮湿……不过，样式倒是教人惊奇的很———都是一律的红砖楼房，高大，修成方方正正的豆腐模样，楼分三四层，都是一律没有两样的模样，看着根本瞧不出有什么不同。至于房舍排列，则是四四方方的天井。
远看还没有什么，近了一些再看，却是给人一种极为不舒服的压抑之感。人走在其中，就感觉一般的压抑，一般的模样，一般的凝重，四面八方的高楼似乎如活着的厉鬼，恶魔，向着人扑压过来，叫人喘不过气来，走在其中，是格外的难受。整个建筑群中，到处都是神情呆板，被狱吏驱赶着的犯人。这些人中，十之八九都是各地的地方官，还有一部分是京师里的京官，至于普通的士绅百姓被关到这里来的，百中无一。
仅看诏狱里的情形，就能知道这一次风波有多么大，对当时官场的冲击，又是多么的猛烈了。
……
犯人群人，有两个格外矫矫不群的中年人，虽然是小帽青衣，待罪之囚的样子，但仍然是磊磊不群，气宇轩昂。
事实上，这一次大风波也多半是因为这两人而起，只是，当事人自己不大清楚，而别的人，就是更加的不明所以了。
尽管如此，这两人的身份还是够引人注意的了。一个是兵部左侍郎王越，另外一个，则是工部右侍郎余子俊，两人都是景泰二年的进士，这一科的科运很好，现在做到侍郎或是待郎一级的也有好些，在京为侍郎，在外布政使司，要不然，也是执掌大府。总之，官符如火，得意非常。
但王越和余子俊也是这一次载倒的等级最高的大官，侍郎一级，也被关入诏狱，并且是没有禀报给皇帝，直接由锦衣卫的监察司拿人，这在大明的历史上，也是头一回了。
这么一路进来，也就是到诏狱跟前，人犯们才有碰头的机会。
王越一见余子俊也在，倒是极为意外的样子，伸手挠了挠头，道：“世英，我倒没想到，你也被他们抓到了把柄？”
他自己为人豪爽激越，小节上不是很讲究，程仪收，有时候特别信的过的人送的馈赠也是收受的，所以一见向来注意小节的余子俊也被逮了进来，自然是极为意外。
“我家有仆人告奸。”余子俊挤挤眼，笑道：“说我骚扰勒索京郊的卖菜的菜农，低价强购人家的菜。三年所得，过十两白银，所以，也定为贪污之罪。当然，如何处置，还要等审过了再说。”
“哦？”王越摇头，责备道：“细节不谨，此乃事败之由”
他自己也是身陷囹圄，倒是在振振有词的指责别人，这种脾气，一般的人还真是受不了他。不过，余子俊也显然是习惯了，当下只笑了笑，道：“世昌兄，告我的人，便是平时为我府中买菜的人。你说，这如何防的起？”
“原来如此，我懂了”
“世昌兄，你又是如何犯的事？”
“要说我犯的事，倒没什么了不起的。”王越很随性的道：“查出我一共接受地方官的馈赠和程仪三百二十七两银子，我都承认了。居官不易，连这个也不收受，难道叫我饿死？”
提起这个，他反而有兴致勃勃之感，向着余子俊笑道：“倒是来抓我时，带队的是一个同宗的少年，彬彬有礼，少年读书郎君的样子。带的人，也很精干，灰衫皮靴，我正在灯下挑灯夜读，突然一个少年郎就掀帘子进来，唇红齿白，甚是英俊。”
当时男风之道盛行，特别是官员，因为带着女人上任并不方便，办事带女人就更是有辱官常，所以，当官的在身边有几个清秀俊俏的小厮，也是人之常情，时人眼中，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正因如此，听到王越的话，众人都是笑将起来。
王越却是不动声色，只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人，因向他道：谁领你进来的，我不好此道，不要如此恶作剧……”
“后来呢？”有人被他勾起兴趣，问着。
“后来当然就是他一脚把我的书案给踢翻，然后将我擒拿了起来。”王越不动声色，向着问的人说道。
各人想起他说起的情形，却是都觉得甚是好笑，当下俱是大笑起来。笑毕之后，余子俊点了点头，道：“如此看来，这便是故意设计陷害，现在抓了吾等进来，三木之下，何等供词不能有？”
四周全是被捕的官员，听着他的话，各人的脸色更是难看起来。
却听此人又侃侃道：“说我贪污，说真的，受程仪，取印结银子，这些事我都有过。然而，不如此这般，又何以为计？不知道太保大人是否能来听审，否则的话，我想问一下，太保大人如果居此官，又将如何行事？”
“是的”余子俊环顾四周，坦然道：“太保以这般罪名拿捕吾等，吾等誓不相从。诸君，以为然否？”
“然”有个年轻京官识得眼前这两人，知道这两人足以当为核心领袖，于是振臂一呼，高声叫道：“凡事都听两位侍郎大人的。”
这么一说，不少不识得两人的外官也才知道，眼前这二人却是侍郎一级的高官，于是自然而然的，也是一起呼喊起来。
一时间群情激愤，不过王越却已经冷静下来，他大皱其眉，向着余子俊道：“世英，这里的事很怪，怎么没有把我等隔开来，反而由着我们在这天井里头这般串联说话？”
他和余子俊都是直接当的京官，按原本的历史轨迹，在天顺二年这一年，余子俊因为近十年的京官生涯没有任何的差错受到赏识，然后开始平步青云，一直做到尚书，太子太保为止。
而王越则先为按察使，然后被调到各地任职，主要的工作，就是到处担任统帅来砍人。
在整个天顺、成化这二三十年间，王越由一个京师里的文职官员成长为一方的统兵大帅，一直到整个三边的几十万精锐边军都由他管制为止。
这个人除了会打仗，而且也会制约武官。
在广东的一次战事中，有个武将害怕受伏，因此向王越提议要谨慎行军。王越不听，反说对方动摇军心，将其立斩。
当然，结果就是果然中伏了。
只是王越不会承认，自己的刚愎和不拿武官当人是错误的。一直到他为三边总制之后，仍然如此。
除了这些，他还很会来事，和成化年间的宦官相与的极好，除了偶然的受到攻击之外，王越的仕途是很顺畅的，与余子俊截然不同。
不过，此时两人都是犯官罪囚，以王越热衷的性格，哪怕是被捕入狱，也是要煞费苦心的表现自己。
他便这般的人，这般的性子，余子俊倒也是习惯了。
适才他的表现，当然希望有贵人看到或是听到，要么是张佳木欣赏他的硬挺，因为众人都知道，张佳木其实并不喜欢折辱人，越是硬挺的汉子，越容易受到赏识。
而张佳木不赏识，将来出狱之后，同年之间，朝中的大佬们，自然也会盛赞王越的气节，虽然会有小困，但将来还怕不能平步青云怎地。

第614章 规则
王越做事的深意，别人不一定懂得，倒是余子俊心中明白的很，只是进士同年，又是多年好友，自然也不会坏他的事就是。
听着王越的疑问，余子俊亦觉奇怪，他笑道：“可能是太保大人自信咱们无法可想，随他揉捏吧？”
“他倒是配有这个自信。”王越虽然身陷囹圄，但仍然自信满满的样子，他抬头看天，天井里当然是看不到全部，只是裁剪的四四方方的一块蓝天露出来……他转向余子俊，笑道：“且看吧，我看张公也未必就能事事如意……嗯，且看看再说”
对他们来说，当然是看看再说。
以文官的立场，之前给这两人的任务也很简单：阴干兵部和户部的新京营的一切事物，使得张佳木无功而返，彻底放弃。
在被捕之前，他二人的任务已经是完成的很出色了。如果不是这一场雷霆风暴，怕是十之八九的人都以为张佳木是被迫放弃了。谁知道，这位太保大人真的是坚忍不拔，根本就没有放弃的打算。
事实上，就是他们都料错了。
错了便认。考中进士，并且在宦海沉浮至今，十年功夫下来，好不容易到了九转丹成的地步，为了文官集团效力是应该的，大家都是自己人。但为此担上身家性命，那可就是两说了。适才王越的话，是宽别人的心，也是在宽自己的心。张佳木权势再大，但他也不能一个人把所有的事都办了。
一句话：太保也要办事的人吧？
当然，这些最隐私的话，连余子俊也是不能明说的，否则，就是叫对方看小了自己。但王越对张佳木的下一步行动，也极为担心。适才他是把众心给拱起来了，但自己心中，也是委实担心。
眼前的事，不是一味强压就能办成的。
事到如今，王越并不是为自己开脱，但适才所说，也确实是发自肺腑。现今的官员，如果不闹点灰色收入，不和光同尘，不要说请幕客办事和养活家小，保持官体了……这些都是其次，首先，就是在官场中是异类，叫人容不得。
于谦的教训，就在眼前，王越可不想落到于谦的下场。人都到刑场了，满朝文武，武官也罢了，景泰这八年，于谦收拾京营诸将，辛苦操练，虽不能把京营恢复为永乐年间的旧观，但好歹也是止住京营没有持续腐烂下去。
但就是这样，得罪的武官可也不少。加上土木之变时，于谦是兵部侍郎，主持对前线的供应。不知道是下头文官们怠慢军务，还是因为时间太过紧急，总之，前方的供应很不好。军队普遍在缺粮的状态下行军和作战。最后决战时，三十万主力不仅缺水，事实上也是断粮很久了。所以一触即溃，根本不堪一击。
这其中，于谦是有责任的，但他守城有安定社稷的大功，所以武官们再有怨气，也只能忍了。但文官们也仇视于谦，束手不救，就要看着这个异类身处两处才痛快。当时举朝之中，根本就没有人理会于谦将被杀的事，如果不是杀出一个张佳木来，恐怕此人墓木早拱，人已经成一堆枯骨了。
大局如此，于谦的威望也够高了，但人人都盼着他死。就是因为，此人实在是异类，尽管他当权时，压武官多，但或多或少，也是使得不少文官被压制，大家自然深恨于心，恨不得他早死。
就算是于此事无关的，但鸡群之中，非站着一只丹顶鹤，那么鸡的心思，自然是恨不得这只怪鸟赶紧滚蛋的好。
现在是天顺二年，比起景泰年间，官风更坏。当然，也有不少相对清廉，而且想多做些事，并且有能力做事的官员。
这其中，要如何取舍，怎么甄别，就是叫人很头疼的一件事了，更何况，张佳木现在要挑战的是整个大明官场和这个官场已经通行很久，并且稳定下来的潜规则。
这一套规则，不仅是官场已经习惯了，就算是民间也习惯了，大家都习惯这么做官，这么做事，百姓也习惯这么被统治。
硬要改，要出大乱子的。
就眼前这些官儿，确实有不少是龌龊无耻下流之辈。比如青县的马知县，说起来还是前辈，是正统十一年的进士，考在三甲，所以放在外头当知县。而行止又很下作，所以三年一转，还是在知县班子里打转转。
此人也知道自己升迁无望，索性就把手伸的老长，除了要钱就是要钱。比如驿站的驿马就是一条来钱的好门路，驿草按规定是百姓按时上交，每到收驿草的时候，就是知县和下头的衙役们发财的时候到了。按常理来说，百姓上交驿草，官府按斤两收好，给好花押，彼此就是完事。
虽然百姓要种植，要收割，打成草束，费了不少功夫力气，然后还得由百姓自己去上交，但如果能正常收受，负担其实并不很重。可惜，贪官是不会叫百姓舒服的，一到收草束的日子，马知县就会派出自己的家人门客，会同衙役一起收草束，而他们会对交草的百姓百般挑剔，好好的草也会挑出毛病来，然后就打回去，不收。
只有上交贿赂的人，才会在第一时间成功验收完结。
草是不值钱的东西，但百姓的时间也是钱，一次两次的，都打回去不收，自然就着急，送几百钱省心省力，有不少人家就只能这么选择了。遇上实在不愿花这个冤枉钱，或是根本没钱的，也是简单，收取摊派和正赋都是可以催科的，一旦过了时限没有上交，则县中养的几百号衙役就如群狼一般，到了时间就一起出动，敲锣打鼓的下乡催科。
到了乡下，就把那些欠赋，或是欠了草束的百姓全抓起来，先打一顿小板，叫百姓倾家荡产的交上钱来完结此事，如果不交，就用枷锁了，带回县里继续催逼。一旦关进牢房，那么，还得多出贿赂狱吏的一份子钱，因为不交钱就锁到尿桶边，不给饭吃不给水喝，非勒索到了钱才可以保住一条性命，那些不肯交钱的死硬份子，就一直在县衙门旁边枷号示众，一直到交钱为止。
实在没钱的，一直枷号数月，侥幸脱出性命的，人也残了。
这般弄法，贪污来的钱海纳百川，积少成多，汇集在一起，自然就不是少数。除了这些摊派，还有力役，里甲、火铺、修河治路，百姓打分家官司，来钱的门路实在是太多了。马知县在任上，一年少说也有五六千以上的收入，这个钱，在勋戚来说不算多，可当时一个百姓，自己家有几亩私田，无病无灾，一年的纯收入也就是十几两银子。而知县的正经俸禄，也就是年薪四十五两银罢了。
这样的蠹虫，张佳木要办一些，文官们也不会说什么。毕竟自己人也看不过眼，只是自己人办自己人，很是为难就是了。毕竟大家都有进士同年，有同乡，还有恩师座主，动一个，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以都察院和大理寺，各地巡按御史来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除非是遇到冤家对头，不然的话，也是不愿把人往死里得罪的。
现在张佳木要办的可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整整一个利益集团就拿刚刚的例子来说，马知县为核心，在他之下，有他的幕客、书办、吏员、家人，这是这个知县身边的上层分润集团，然后还有过百名的衙役和帮闲，再下头，还有各里甲的里长甲工，各村庄的流氓无赖等等，当然，驿站的驿丞还有驿夫算是和知县平行，大家彼此分肥。那些靠着知县和驿站分得好处的士绅，算是另外一个平行线。
动一个小小知县，可能就一下子得罪了上千人。
这还不止，马知县还有好友，还有巴结的很好的上司，还有进士同年，还有同乡、座主、恩师，牵一发而动全身，下了手，就可能是乱蜂蛰头。
现在锦衣卫这里，关的官员足有过千人，最小也得是一个八品或九品的文官，七品以上的就有好几百人。
这是一股何等庞大的势力。
诚然，缇骑派五十人就能把这些官员全杀光，但杀光之后，如何应对汹汹民意？这些人，影响力极大，坏官儿是不少，但清官，好官，也很多。一旦出现乱杀乱关的情形，对张佳木的形象，乃至整个国家的安定，都会大有影响。
“但愿太保不是那种莽撞的人吧。”到最后，王越摇头，轻声道：“现在这情形，咱们也只能在这里等了。”
“我看他不是。”
余子俊一边是宽自己的心，一边也是劝慰王越，只道：“如果他是莽撞的人，吾辈能到今天一直安然无事，直到现在才被关进来？”
“这倒是了”王越憬然而悟，然后哈哈大笑，道：“我们倒是替古人担忧了不过，不知道太保在何处，难道还有什么事，比到这里来更加的重要？”

第615章 喉舌
王越的疑惑自然有其道理，眼前如此大事，必须得立刻对官员进行甄别，然后分批处理。并且，立刻从快禀报给皇帝。
可想而知，抓了这么多人，就算是以张佳木的权势力量，也会有大量的攻讦和反制被瞬间发动，这么久的时间，抓了这么多官员，宫中究竟是什么样的反应？这一切，都需要张佳木来主持才行。
换了别人，必定是震不住场面，眼前这些官儿，全是滑不留手的老油条，不是以前的石亨之流的军汉可以比的。政变时，要么你死要么我活，政变一完，自然而然的就清算，瓜分遗产，大家分润。
就连皇家也会分一杯羹。
比如曹吉祥在城中就有几百亩土地，这些地被皇太子叫人勘查过，是上好的土地，曹家用来种菜和养猪所用，又因为是在京城之中，所以弥足珍贵。这些地，当然是太子老实不客气的笑纳了，冠以皇庄之名，派了太子宫中的太监，带着旗校和苍头，前去看守了。
曹家和石家的宅院，也是分给群臣，大家欢喜高兴。
但那是政变，白刀入红刀出，强者为尊，谁也不能说什么。眼前的这些事，虽然张佳木用强力手段来进行，但毫无疑问，这是政治，而政治的事，就只能用政治之手腕来解决，绝无例外。
……
张佳木此时就在打算出门。
这一次拿捕贪官的行动，取名为“一清”，含义便是希望官员能一清如水的意思。但显然，连张佳木自己也不敢相信能达到这样理想的结果。
派出去的人都很得力，其中有几个表现尤为杰出。在张佳木的主持下，一清行动极为顺畅，几乎把所有该抓的人都抓了起来。
至于李贤等文官现在的想法和反应，不用多想，张佳木也是清清楚楚。
眼前就有一个现成的。
户部尚书赵荣，宣德八年的进士，资历不老不小，年纪五十出头，正是一个政治家最好的年纪，经验足够了，人脉也够了，威望资历都够了，而身体还很健康，精力充沛。
但赵荣并不是一个纯粹的技术型的官员，此人擅长投机，最喜欢见风使舵。前一阵子，在张佳木有些危险的时候，赵荣迅速改换门庭，而现在，一见张佳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则此人就又立刻上门求见。
对这样的人，张佳木倒并不歧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哲学，任何做法都无可厚非。但无论如何，不付出代价就想回来，那也是太便宜了些。
一个团体就得有纪律，不然的话，岂不是一团散沙？
现在这会儿，堂堂的正二品高官，加太子少保的国朝大臣，衣着绯袍，腰缠玉带的大员，就这么老老实实的趴伏在张佳木的脚跟前，哭的涕泪交流，口口声声，就是替自己前一阵子的行为做辩解。
“好了”张佳木听了半天，实在不耐烦，因沉声道：“前一阵子，你是怎么想的，我并不愿理会。人各有志，不能勉强，所以你当时不上我门来，我可说过什么没有？”
他这般说法，在赵荣听来当然大为不妙，当下自然又是连连叩头。他今天是有备而来，膝盖上捆的有厚厚的一层垫子，所以跪在青砖地面上一点也不吃力，况且张府用度豪华，地面上都铺的有厚厚的毛毯，所以跪起来就更是舒适自如了。
只是这连连碰头之时，额头在地面上需得碰的砰砰作响才成，几下叩完，赵荣不免是晕头转向，大觉吃力。
此情此景，连赵尚书也不免自怨自艾：“唉，要不是拉了一两万的‘京债’没还，鬼才来做这种下三滥的事”
他当上大官也就是这几年的事，之前为京官时，也是苦苦度日，欠的债着实不少。为了当官，自然要走一些门路，赵荣心思活泛，知道苦苦熬资格不知道要多久，他又不是以清秘官侯补升迁，这辈子没有当上庶吉士、留馆翰林，所以大学士是和他没有缘分了，而且自己不以文章见长，在进士同年中也就叫不响名头，想要升官，就只能走歪门斜道了。
借的债，用来送礼的使费自然是占大半的费用，好不容易熬了上来，又投靠了张佳木，算是见机的快。不仅保住了工部尚书的位子，还从工部被调到了户部，成为这个庞大帝国的大管家。
六部有富贵文武贫贱六字的考语，工部便是最难听的那个“贱”字，虽然是一部尚书，不过当起来也不是味儿。当了最富的户部尚书，饭食银子也多领一年几百两，权势威风自然也不是当初能比的，所以在数月之前，赵荣是春风得意，对张佳木自然也是忠心耿耿。
但事情一有变化，他也比谁都缩的快。情形不明，谁敢一只船上呆到死，翻了怎么处？岂不是一同都淹死？多给自己留条后路，没错儿。
但当时的选择，现在就足够叫赵荣猛抽自己的嘴巴子，怎么就这么浑。
现在，他用小心翼翼，可怜巴巴的眼神不停的偷眼看张佳木，企图从张佳木面色的一点点变化来看出这位大人的心迹变化。
接见他的地点，就是在张府左跨院的内花厅里头，地方不大不小，八张太师椅相对摆放着，每两张椅子中间放着一个红木小几，上面又有青色的小茶锺，正在冒着热气，中间则是条案，正面的墙壁上则是书画条幅，上面画的画案，书写的字，赵荣都是烂熟于心：均是御笔。
除了坐在正中太师椅上的张佳木，左右两边，还有一些锦衣卫的高官。这些人，赵荣多半都是认识，比如年锡之和刘勇、任怨，还有一些，看起来就有些眼生。不过，能在张佳木身边对坐的，显然都是一二品高职的锦衣卫高官。
就算不是，赵荣也顾不得什么了。
就在他叩头如捣蒜的时候，张佳木心中也是有了决断。这个人，卑劣龌龊，不过，是个可以用的人。
有时候，用人只能用合适的人，倒不能用品格高尚的人。事实上，在眼前这种情形下，也只能用这种卑污品格的小人了。
“起来吧，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既然要用了，张佳木便站起身来，一手把赵荣扶起。
见他如此，任怨和对面而坐的孙锡恩彼此对了对眼，都是面露不屑之色。
他们当然瞧不起这种首鼠两端的人，特别是曾经背叛群体的人。在他们看来，已经打上了不可再信任的标签。
不过，现在是用人之际，也没有办法了。
“我有一个新职，要叫你来履新上任，赵大人，你可愿意？”
没有说是什么，但只要这么一说，赵荣就有新生之感，当下连连叩头，答道：“下官愿意，愿意”
“好”
张佳木回座，猛一拍桌，笑道：“左都御史耿九老要致仕了。我问你，你愿不愿意去执掌柏台？”
“什么？”
饶是赵荣脸皮极厚，这会儿，还是禁不住羞红了脸。
柏台森森，向来执掌都察的人，不是资历雄厚的大佬，就是以性格强项，清名在外的清廉大臣来担任。
叫赵荣来履此任，不仅是别人愕然，就算是赵荣自己，也是深感意外。
“你也不必有什么担心。”张佳木想了想，安抚他道：“左副都御史林聪资历太差当然，我们有什么说什么，他比你更合适接手，但现在我需要一个听话的人在这个位子上”
刘勇资格够了，因而笑着接口：“一清行动很成功，但太保的意思，往下去还要继续进行，不是靠这种不停的告奸来抓人，所以，总宪柏台的人选，就很重要了。”
这个意思，赵荣其实也是一下子就想到了，刑部的陆瑜是完全的不听话。而且，皇帝也不能任由张佳木把文官们抓捕掉的同时，把上层的重臣和显要的职务也全抓在手中。这样的话，太过危险，皇帝不可能全答应下来。
但都察院位列台谏，实权不多，十分的清要显贵。以前，一直是耿九畴任职总宪，现在看来，也是到了换人的时候了。
不然的话，耿九老衰且多病，压不住后生强项的林聪，所以派一个年富力强，资格也够的人过去，正好合适。
“太保。”赵荣觉得自己有提醒的责任，因而很小心地向张佳木道：“台谏向来是很疏阔的，六科十三道，下官任职之后，当然能掌握一些人，但也会有相当的人不会听下官的招呼，这一层，太保可曾想到？”
“那无所谓。”张佳木笑道：“实际上，你连林聪这个左副都御史也控制不了。”
“太保洞鉴，下官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嗯，我要你去，并不是说要看住人不准说话，事实上，台谏可以随意说话，我有很多话，需要借你的位子来说”张佳木站起身来，神色也极为兴奋，看看赵荣，又道：“你不必懂，亦不必想，只要在那里当好我的喉舌就行，可成？”
“成、成，当然成”在如此强大的精神感召之下，尽管还不大明白张佳木的意思，但赵荣还是小鸡啄米般的连连点头，答应下来。

第616章 镇抚
处理了赵荣，但张佳木仍然不急着到诏狱去。
那里有监察的人照应，原本的狱吏们都很得力，现在也是放给这些官员们使劲的串联，倒要听听，他们都在说些什么。
“叫王晓和商震都进来吧”
两个人，一个是北所镇所，一个是南所头领，都是赫赫有名的两大阎王。锦衣卫的南北所，向来就是以黑暗著称。
进得南北所，就等于是下了阎王殿。
以往在纪纲掌权的年头，南所里死掉的本卫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而北所之中，低等的文武官员数也数不清，至于被违法乱捕的士绅、商人，更是不知道有多少。
再也没有比锦衣卫的诏狱更黑暗的地方。
在这里有三十种叫人听着名字就恐怖的重刑，什么涮洗，勾肠、骑木驴，哪一样都能叫人痛不欲生，在天启年间，左光斗和杨链入诏狱，对这些清名在外的官员，锦衣卫也并不曾客气，一样的把酷刑用在他们身上。
几天下来，这几个人就已经不成人形了。
头天打五十板，身上的血痕伤口还没有结枷，第二天又扔在堂下，然后再打五十，接着就下暗室，继续虐待。
赫赫有名的东林六君子，就是被下在锦衣卫狱中，活活折磨死的。
对锦衣卫监狱的黑暗，张佳木自己也是心知肚明。天顺年间，他就自己亲自下令在狱中处死了御史张鹏，大好年华的青年官员，自寻死路，却也是无可奈何。
这两年来，死在诏狱中的官员也有几十，不过，并没有六品以上的高官，多半是以七品以下的小官为主，而犯的罪行，也是妄言和犯上的多。
最著名的，自然是青县知县得罪宦官的那一回，着实被张佳木抓住痛脚，捕了好些个人。因着此事，皇帝也对张佳木和锦衣卫大加赞赏，而皇帝隐藏极深的心思，也是被张佳木因此事探知出来。
在皇帝看来，最可信的当然是宦官。其次便是亲勋武臣，比如袁彬、哈铭等辈。
至于文官，皇帝在心底里是仇视和不信任的。
皇帝很清楚的记得，在景泰元年，他被俘时，文官们态度暧昧，而以大学士王文等人的景泰年间的小集团拥戴皇弟景泰，根本不把他这个皇帝看在眼里。
回銮之后，于谦、王文、商铭，还有宫中那伙子阉竖，都是不把他看在眼中。南宫岁月，谁理会过他？堂堂帝王，连一顿饱饭也不可得，这种心理上的创伤，岂是复位就能痊愈的？
正因此事，他才深恨于谦。以于谦被信任和倚重的地位，复立太子，他没有坚拒，南宫中虐待太上皇，于谦没有说话。
连带着，皇帝也对所有的文官都抱以怀疑的态度。除了他考验过的，并且在能力和品格上深受信任的李贤等人，皇帝对任何文臣和普通的武官都没有基本的信任。
这，也是真实历史上锦衣卫先逮杲，后门达，先后八年行酷政，迫害无数，甚至连曹钦也被逮杲逼反，深夜谋反，别的事不管，先跑到逮杲府邸中，把这个可恶的锦衣卫小人乱刀砍死之后，消了气，这才继续谋反大计。
事实上，曹钦不明白，真正迫害和不信任他的，并不是锦衣卫，而是深居九重之中的皇帝。如果不是皇帝的多疑和残忍，锦衣卫又如何能残害那么多人？
现在是张佳木主政，锦衣卫已经成了一个超级政治团体，就算是皇帝，也只能是倚重和信任的态度，并不能完全的左右。
至于锦衣卫对官员查察的并不坚决，办事的风格在皇帝看来也很绵软，甚至几次在私下指责，这一些内情，其实文官们并不知道。
这一次张佳木大加挞伐，其实正对了皇帝的心思，最少，在皇帝看来，可能会冤枉几个，但兴大狱抓人，十之八九还是帮他肃清了潜在的敌人……就算是锦衣卫嚣张跋扈又如何？锦衣卫才是可信任的皇家忠狗，这一点，皇帝和张佳木彼此都是了然于胸，彼此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正因如此，这一次大张旗鼓，皇帝那边除了不能公然叫好，怕是早就在心里乐开了花。可怜还有不少文官指望皇帝能知道真相，除了赦免他们，再办张佳木胡乱捕人诬陷大臣之罪……很多人这一生怕是等不到了。
明朝的政治格局，已经形成宦官最高，司礼对内阁，东厂对锦衣卫的大格局，如果不是张佳木的强力介入，现在就会产生锦衣卫对垒文臣的乱象，然后到成化年间，亲勋武臣有过一次绝地反击，但至了孝宗年间，除了宦官集团保持了向上的势头外，亲勋被撵回家啃老米饭，锦衣卫沦为东厂附庸，而普通的武将成为文官的奴隶，一切都被文官们掌控了起来。现在局面却又大有不同，可以说，现在是一个极为混乱的局面。
一切政治权力都还没有明确，张佳木个人的强势还并没有带来整个亲勋武官集团的复苏。
同理，文官们只是暂且受挫，不解决根本的麻烦，这个国家的文官还会继续堕落下去……而事实上，任何人都知道，治国就得靠文官，他们是无可取代的一群，就算将来的文官在技术上分的更清楚，出现真正的吏员考试，也就是文官和公务员的考试，在很长的时间内，这些掌握了知识和儒家经典，并且掌握了舆论的庞大集团还会在根本上掌握国家，一直到被新的集团和理论取代为止。
“下官王晓，见过太保”
“下官商震，见过太保”
两个镇抚昂然而入，深深一揖之后，便又一起站好。这两人一直在镇抚位上，外面的事几乎不管，但锦衣卫正堂受袭那晚，两人也曾经提刀上了战阵，所以也功列在三等，现在都加了都指挥同知，二品武官的官职，在一百年后还不如一个知县，但在现在，也算是高官显爵了。正因如此，两人也是从首鼠两端变成竭诚效力，团体就是这样，从开始的小小的核心，慢慢的因为措施正确，渐渐成为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整个集团之中，归属感渐渐变的强烈起来，眼前这两人，就是很显著的例子。
“好，很好，你们两人，都着实是辛苦了。我很感念，看吧，等此事过去，给你们都调剂一下差缺，也找人换换你们。”张佳木对下属很亲切，但也并不刻意做出礼贤下士的样子。上下之间，原本就得有一点距离，居上位者，就是要有上位感，每时每刻，都要注意小节，并不光光是注意大势，时间久了，下头的人自然而然的都把位子给摆正了，效忠之心，自然也就越来坚定，此即谓小节决定大局了。
至于他的话，也是叫这两人欢喜的紧。现在张佳木的地盘可不止是锦衣卫，以往镇抚是卫中承上接下的要职，管理诏狱，更是油水极大，所以这是极好的差缺。而且，有时候皇帝会直接过问诏狱的事，想想看，狱中死一个人，都要派刑部主事来查看，诏狱的重要，又岂是普通的监狱能比的？
但现在是不同了，张佳木管的严，没有油水不说，规矩还很大，诏狱已经就成了清苦差事，虽然权重，但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现在锦衣卫的地盘开拓的极大，管辽东皮毛东珠，要么管福建金矿、云南的银矿和铜矿，不然就是到各地的分卫去，也是一方诸侯，两人都有这样的心思，因为京营组建，或是再成立新部门，他们的资格能力也不能接任，所以还不如出外的好。
对下属的这种心理，张佳木算是了如指掌。这也是他最为下属称道的地方，有些事，其实就是心理的活动，不能对任何人说起。因为要官跑官这种事，在锦衣卫是很受忌惮，向来也没有人成功。但如果是张佳木主动安排，那就是万事大吉，不需要有任何的担心了。
身为上位，张佳木就是有这种本事，能根据下属任职的时间，地位，收入，来盘算分析出对方心底里最想要的位置和想法。能满足的，自然而然的就会做出该做的决定。
有这么一位上司，锦衣卫上下自然服气的紧，而王晓和商震两人，就是自然是加倍的欢喜了。
“他们都说了什么，捡要紧的说吧”
“是下官回太保的话”两人之中，王晓犹擅言辞，而且归纳总结，是按现在锦衣卫里流行的办法，所以说起来也特别的翔实可信。
犯人之中，两成缄默不语，什么也不肯说。还有一成已经在设法打通关节，企图贿赂锦衣卫上下官员和狱吏什么的。剩下的七成，却是奉两个侍郎为主，还有翰林学士崔浩也很受拥戴，有这么几个大人物在诏狱中，又没有受到拘管，自然而然的，就已经形成一个庞大的集团。除了名声太坏，连文官自己也不屑于位列一起的，这一次，所有的狱中文官基本上就已经团结在一起了。

第617章 酒楼
“看吧，我就说他们不会服气。”
听完王晓的报告，张佳木一点震怒的表情也没有，当下只是环顾众人，抚着下巴上刚留的胡子，笑道：“你们看，我说的错没错？”
“是没错。”任怨心直口快，答说道：“那你看该怎么办？说真格的，人家抱怨的也有道理。总不能咱们就这么不讲道理把人一直关着，说实在的，办他们罪名我觉得也没有什么，但好歹要有个收手的理由和做法。这样，他们让一步，不要碍咱们的事，咱们也不能太过蛮横不讲理，就把其中可恶的狠狠办一办，杀鸡儆猴，该放的，就全放了，恐怕也不会有太多人敢和咱们过不去了。”
“任怨的话，甚是有理。”刘勇也大为赞同，点头颔首，笑道：“这阵子我不在，看来任大人老成长进的多了。”
以他的资历，倒是能这么夸任怨，换了别人这么夸法，反而不合适了。
这两人表态，众人也便纷纷表示赞同。只有一个孙锡恩，向来不在这种大政上发表意见，他自己有想法，只会私下里想好了，再禀报张佳木裁夺。
有些不便禀报的，索性就自己想清楚了去做，好在，也没有做错过。就算真错了，他自己也认了。
眼前这件事，孙锡恩还没有想好，所以断然不会发言，当下只是坐着静听罢了。
至于年锡之和陈怀恩两人都是文进士出身，这件事陈怀恩自觉要避嫌疑，不愿多说，而年锡之对张佳木了解的深一些，知道张佳木做事从来都从大处着眼，不会因为文官们和他过不去就来这么一出。
否则的话，头疼医头，脚疼医脚，这样下去何时是个了局？
因然有不少人会因为畏惧而放弃纠缠，但文人的性子是死硬而认死理的，恐怕以后和锦衣卫公开冲突的也不会在少数。总不能有人一反对就抓人，时间久了，恐怕会越来越不能服众。而当皇帝觉得锦衣卫不是在为他办事，相反，却是在诛除异已的时候，那会子，恐怕张佳木自己的权势都会大受影响了。
“似是而非”张佳木向着众人，摇头笑道：“你们哪，就是看不懂大势所趋。照你们的说法，用的是权术而不是制度，我向来的话，一件事要真办好了，没有制度是不行的。”
任怨道：“我看，几千年下来也没有什么好的制度，还是要靠教化……”
陈怀忠亦道：“治世之道，确实在德化，太保可以上书皇上，徐徐调治，以德化感育之，这样国家可以正气升而邪气降，则自然而然的就大治了。洪武、永乐和仁宣之治不远，国家还尽可恢复昂扬之气……”
“陈怀忠你是个读书人。”张佳木不等陈怀忠说完，脸上神色似笑非笑，向着他道：“我来问你，自暴秦二世而亡，汉家自武帝之后独尊儒术，以孝治天下，以德育万民，算是以教化来治国了吧，不过，教化成功，而享国过三百年的，有没有？”
“这个似乎……”
“似乎没有，是吧？”
陈怀忠知道张佳木并不因言罪人，所以也不怕碰钉子，自己想了想，含笑道：“似乎是没有过。”
“这就是了。”张佳木斩钉截铁的道：“教化是要有，国家或民族，没有教化，没有伦理，不管怎么富强，都是无根之木。但是以教化代替制度，也是昏话，胡说。一个儿童，哭闹不休的时候，你和他说道理能说服，还是说道理的同时，再打他的屁股有用？”
这么比喻，众人都是失笑，不过，细思之下，说的倒也是极有道理。各人便敛了脸上笑容，默然点头。
“一条狗，在屋里拉屎，你们说该怎么办？”
年锡之思索着道：“是把它按在拉的屎边上，然后狠狠揍它一顿。要立刻就打，不能早也不能晚，不然狗不知道为什么打它，打了也是无用。”
“还要打的狠。”陈怀忠道：“不然的话，打了也没用。”
“三五次后。”这一次是孙锡恩悠然开口，“狗儿就不敢在屋中拉屎了，太保的意思，天下万民，有的时候和狗儿是一样的，纯粹的讲道理并没有用，所以要用打的制度来教育，这样才能收到效果。”
“狗儿就是万民，是官员，是百姓，而打它就是律法，我问你们，靠德化能叫狗不在屋中拉屎么？”
“但天下人并不是狗。”
“诚然，但律科远在万民之上，所以视人之视狗，而以律法视万民，这道理其实是一样的。”
“天子呢，是万民之中的一份子，还是律科？”孙锡恩在一边，冷冷开口。
一句话问的厅中众人都是沉默下来。其实按张佳木的意思，律法是制度之源，远在所有的一切之上。但孙锡恩的话，却是诛心之论。
天子究竟是律法，还是凌驾于律法之上，又或是在律法之下？这个问题，不问自明。
就算是再圣明的皇帝，也会情不自禁的把自己置于律科之上，或是“朕即律法”，先秦两汉到唐宋，再到元明，皇权日强一日，现在谈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其实已经是天大的笑话了。至于后来搞出来的“八议”所谓议亲，议贵制度，更是公然以权势蔑视律法，除了谋反大逆，其实权贵们在律法上已经和百姓不平等，更不要说天子了。
“我们现在还论不到这个。”张佳木冷然道：“此事我自己有处断，你们安心办你们的事就是了，不必多管。”
“是，下官等知道”
张佳木很少用这种冷峻的声调警告众人，一时间，便是任怨等关系亲近的心腹也是全站了起来，大家一起凛然躬身，均道：“请太保放心，职等克尽职守，不会叫小人辈钻了空子就是了。”
……
就在锦衣卫的高层们齐集张府会议的同时，在京城一处酒楼的高处，也是有一群人在秘密的聚集起来。
召集者是一个穿着布衣蓝衫，头顶方巾，年纪在二十左右的文弱书生，生的极为俊俏，身上的衣服虽是刻意穿着普通，但穿在此人身上，却仍然显的裁剪不凡，而一举手一投足，更是贵气逼人的样子。虽然临窗而坐，选的这酒楼也是京城坊市中很平常的一所，但仍然是叫人觉得眼前一亮，知道这是位翩翩佳公子。
在当时来说，真正的士大夫和贵戚之家是没有在外头吃饭请客的习惯，酒楼虽多，但只是市井小民，最多是来往客商或是应试举子才会上来，有这么一位叫人眼前一亮的客人，便是酒楼中的酒保，也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好在这公子出手豪阔，上楼便扔下五两银子，把整个酒楼的第二层都包了下来，这酒楼不大，二层不过五六张桌子，这银子，已经是给的多了。
公子桌前，摆的几碟小菜，一盘酒豆腐、一卖猪头肉，一盘切的很工整的板鸭，再有一盘葱烧海参，却是京城里酒楼用来招徕豪客的惯上的海菜。
四盘菜，一壶酒，自斟自饮，倒也是潇洒自在。
只是这公子眉宇间似有隐忧，酒杯频送之时，眉宇间却是有化不开的忧郁之色。
没过一会儿，酒楼的楼梯便是吱呀吱呀的直响起来。楼上那公子的伴当均是精神一振，有人便沉声道：“看来是来了。”
“不必理会。”蓝衫公子微微一笑，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下属们不要妄动。
对方这么声势浩大的上来，就是以先声夺人，武人小小心思，想来也是可笑的紧。
果然，他和属下们不动，底下的声响却也是越来越轻，没过一会儿，一个面色红润，身长过人，看着就孔武有力的灰袍汉子大步走了上来。
虽然是灰衣箭袍，腰间却仍然是一柄铁剑，看着就很强悍武勇的样子，再看脸，却正好与之眼神对视。
便是这蓝衫公子已经不同凡俗，历经大事，果决英毅，远非同辈中人能比，但仍然被眼前此人阴鸷狠辣又带着雄强坚毅兼而有之的眼神逼视的不敢与之对视，对方的眼神有若实质，目光如火，一时间，一股强大的威压之感，向着整个酒楼四周弥漫开来。
好在这少年公子也非凡俗之流，虽然感觉压力极大，但仍然微笑着站起身来，伸手延请示意，叫对方在自己对面坐下。
看他如此，这灰袍大汉也是“咦”了一声，然后才大步到公子对面坐下，紧接着，便沉声道“陋酒不堪饮，我看，我们直接谈正事，王公子，以为如何？”
“郭先生说的极是，菜蔬不能下口，酒亦很浊，我也确实很难下咽。”
被称为王公子的，自然就是已经封了伯爵，并且将要成为一营总兵官的王增。而与他对面而坐的，却是原本的大同总兵官，赫赫有名的国朝名将，功名不在石亨和范广之下的武英侯郭登。
也只有此人，才能有意无意的散发出这般的赳赳武夫之势，要知道当年皇帝被俘，也先挟持皇帝叫关，却被郭登一语回绝，连商量的余地也是没有。
皇帝复位，自然深恨此人，但也知此人在武官中势力极大，并且当年的事也不算错，所以只是将此人投废闲散，并没有将他如何。
但郭登自忖是英雄，英雄又岂堪落魄。

第618章 祖孙
从酒楼出来，王增倒也没有耽搁，直截回府。
到了自家的巷子里的角门附近，远远有几人迎了上来，王增认得是祖父身边伺候的人，因笑道：“林头儿，这么晚你在这里做什么？”
“回大公子的话，老太爷叫小人们在这里等着，大公子一回来，不必先去见大爷，先到太爷那儿。”王增虽然已经是伯爵都督，但在府里上下人等还是以旧称相称。只是大家都知道，这位大公子将来的权势已经不是别的兄弟能比了，就算是其父王祥也是远远不如，所以王增的地位自然也是水涨船高，称呼是一样的，但那种尊敬的口吻，却是王增以前没有听到过的。
“哦，哦，我知道了”
祖父相召，自然是有急务。王增答应下来，不过，也不必太急。
先到自己住的小跨院，叫人宽去出门的衣服，换上家常服饰，然后手持一柄折扇，施施然向后院而去。
王家虽不能和京中顶级的勋戚相比，但也是大世家了。中间是大门仪门大堂二堂内宅门到后院的一条中轴线，都是富丽堂皇，巍峨轩敞。中间堂房的楹联还有不少是先皇或当今的御笔，一草一木，都极尽心思，用来鄣显这一家人在大明常人难及的高贵地位。
“孙儿拜见祖父大人”
尽管是祖孙至亲，不过晨昏定省，礼节上可是不能马虎的。况且现在王增和王骥一样，都是伯爵都督，国家大臣，更加不能失了礼节。
“哦，增儿来了，起来吧。”
王骥神情有点萎顿，这两天老头儿有点跑肚拉稀，所以精神不济，远不如平时那种精神瞿烁的样子。
见是王增来了，王骥勉强提起了一点精神……不过，王增还是很伤感的看到祖父的下巴上有一条明显的蜿蜒曲折的口水，顺着下巴和胡须，一直滴落到丝质长袍的前襟。
“祖父是太老了……”
从来没有过的心思，一下子就涌上心头。这会儿换着这种情绪再来打量王骥的时候，却是突然发觉，以往心目中如神人一样的祖父，现在就是一个头发花白混乱，梳理的乱七八糟，不成体统，脸上的皱纹也如刀削斧刻一般，深遂而令人触目惊心。原本高大的个子已经有明显的驼背的迹象，眼神也不复往昔的锐利，变的昏黄黯淡了。
“老了，老了。”
似乎是要应和嫡孙的想法，王骥摇头叹气，向着王增道：“今天去哪儿啦？”
平时在家，早中晚三顿饭，王增都是陪着祖父的，这会听到老爷子问，于是才想起来事前没有通知，所以王增带着歉意向着祖父笑道：“孙儿出门去会朋友了，没有先和大人说，是孙儿的不是。一会晚上叫人上点好酒，孙儿陪大人多饮几杯。”
“我老了，喝不得酒，一喝就双手打颤。”
王骥笑了一笑，又道：“是什么朋友，我是否识得？”
“这，当初在学校里的相与，大人怕是不知道。”当时的“朋友”二字和后世意思不大一样，只有学校里的儒生才能称“朋友”，还分童生是小友，秀才老友等等，所以王增这么一说，满以为祖父就不会再问，谁知道王骥颇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没奈何，只能把这位多事的祖父大人给硬顶回去。
“哼，打量我是真老了吧？”王骥目光突然明视起来，犹如两柄锐利的长矛，直刺在王增脸上。
适才与郭登交谈时，对方也是有这样的威势，不过郭登才四十余，正是一个武将风华正貌的好年头，而王骥已经年过八十，不过略显峥嵘，还是够叫王增吃惊的了。
“大人如何这么说？”事到如今，却只能硬顶，王增趴伏在地，叩头道：“还请大人明示，孙儿好知过而改之。”
“唉”王骥见他如此，知道必定是说不动的。这个孙儿，他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如何不知道王增的脾气？说白了，就是和自己年轻时一样，都是倔强难听人言的主。
不过，如果不是自己的这种脾性，如何又能以文改武，并且在永乐仁宣年间就崭露头角？要知道，那会儿可不比景泰天顺，武官势力，要比文官大的多。
“你既然已经做开了头，那么，老夫只说一点。”看着孙儿，王骥冷然道：“第一，此事与靖元伯府无关，你自己可以搬出去住。”
“什么？”王增面露震惊之色，不过，看一眼祖父的神色，却是知道，老头儿并不是在开玩笑或是赌气，而是认真做此安排。
略想了想，就知道祖父安排的有理，虽然无情，却也是无可奈何之举。要知道，王增现在做的事，极有危险，而很容易被连累整个家族。从表面上来说，王增也受封为伯，完全能开府自立，并且在一两年后要迎娶公主，也是不便在家族中居住，可以分府自立了。
只是这么一来，靖元伯的爵位十之八九不会传给王增，而会是在王骥的孙辈中再选一人出头承继了。
“你出府的时候，老夫的私房，交你全部带走吧。”
“大人不么这么操心……”王增咬着嘴唇，道：“孙儿生性简朴，现在皇上也赐了一千三百石的俸禄，所以尽可自立，大人不必操心”
“混蛋小子”王骥先是大怒，继而也是摇头苦笑，只道：“这脾气，跟你老子一点也不象，跟老夫，倒是象了个八成。”
“还有两成是什么，怎么孙儿没学到么？”
“你是没学到，就是机变”王骥一说，王增便是住口不言，见他如此，王骥唯有叹息，“老夫这一生在官场超过五十年，没吃过大亏，为的什么？就是风骨要讲，时务也要讲。不然的话，正统初年，老夫为什么要到一个阉人屈膝？”
正统早年，王振的权势最为熏灼，王骥似乎是和此人联了宗，算是亲戚。当时走的很近，王骥的官职从边疆到南京兵部尚书，到封伯爵，都是在王振手上的事。
这么算来，其实他也是王振的铁杆了。但王骥长袖善舞，从来没有把自己吊死在一条船上，王振用事之时，他和文官们仍然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同时，在军方也加深自己的势力。结果王振虽倒，王骥倒是一点影响也没有受。
正统皇帝被俘，回来之后，景泰首选的看守大臣，便是左右逢源的王骥。
这个老头儿，外直内却不刚，虽然有忠直清廉之名，其实在政治上很善观风色，擅长投机下注，而且，一次也没有输过。
对祖父的这种本事，王增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心理。或是鄙视，或是嫉妒，又或是有一点不以为然？
反正他对祖父的好意，敬谢不敏，绝不打算利用祖父大人的好心。
对他的这种意思，王骥也是深为理解，祖孙二人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王骥便道：“老夫要提醒你一句，郭登此人野心甚大，你和他相与，要小心受他的反制。”
“孙儿不是为权势。”王增咽了咽口水，语气很艰难的道：“实在是因为……”
“我知道，我知道”王骥断然答道：“有很多人，都是和你一样的想法。但老夫要告诉你们，实在是想的错了。他不是要做权臣，也不会篡逆”
见王增一脸不以为然，王骥只能深深一叹，又道：“你们虽是帮太子做事，不过，要隐藏的深些，自己就算死了，也不要连累殿下。”
对祖孙谈话来说，这算是最严重的警告，但王增却是微微点头，示意对祖父的话表示赞同，并且遵行不悖。
“那我就放心了些。”王骥的声音变的柔和了许多，想了一想，便又向王增道：“行事要秘，下手要果决，有一点机会，就不要犹豫。”
“大人……”
“我并不是帮你，老夫是不会介入其中的。”王骥声调冷然，呆着脸道：“你们机会太小，我也只是白嘱咐两句罢了。”
“是，大人的意思孙儿懂得。”王增潇洒一笑，道：“明儿就找地方，搬出去。”
“嗯，我会奏明皇上，从此叫你分府另过，算是不相干了。”
“是”
“不要怪我”
“不会，请大人放心，孙儿只要一得了空，就会来给大人请安。”
“倒也不必太勉强……”王骥用伤感至极的眼神看着王增，神情颓废的道：“你我祖孙二人，恐怕在世上的时间，都不会太长久了”
王骥对王增的处置，也是完全没有办法。这个孙儿已经走的很远，根据老头子的情报，王增已经和郭登接上头，还有京营中有一些不轨分子，最奇妙的就是，他们在幼军中也找到了一些支持者。
当然，不是王增等人事机不秘，只是王骥在他身边安插有人，而王增没有对自己的祖父刻意提防罢了。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王骥劝孙儿收手的话，却也是不必多说了。他和胡老狐狸的计较，更是不必和王增多说。一场大变就在眼前，王增也是为了向太子效忠，所以王骥更无法相劝。唯今之计，便是叫王增分家另过，不论成败，都能保全靖远伯府一脉苗裔。
老头儿自己也是命不长久，话语之中甚是惨然，而也是叫王增明白，他这个祖父不是凉薄之人，只是，为了家族传承，也就只能这般断然处置了。

第619章 迷茫
就在王骥祖孙凄然对语之时，京城城西的一座小小庭院之内，也是迎来了一队来头极大的客人。
打头的是大明当今的第一重臣张佳木。他没有穿官袍，只是一身宁绸长衫，在这样盛夏的天气底下穿着正舒服，自然，也就不必系带，头上只是一根束头的束带，中间饰一块碧绿如水的绿玉，略增一点儿华贵之气。
脚上薄底快靴，手中一柄折扇，不象书生，也不是官员，倒象是殷实小康之家的公子哥儿，不愁家计，也没有读书上进，就这么稀里糊涂但又舒舒服服的过日子。
他这般打扮，在属下们的面前也是头一回，这一次出来也没有叫直卫们大张旗鼓的戒备，当然，人并没有少，只是分成好几部分，全部换了便装，除了几人骑马跟随，别的人一律跑步在四周戒备安全就是。
所以，动静极小，都中几乎没有人发觉到有什么不对，等到了这座小小宅门之前时，四周的邻居根本也没有发觉有什么不同。只有在行进之时，有几队巡防衙门出来巡逻的小队想上来盘问，不过李成桂上前一亮腰牌，巡防衙门的人也就知机而退了。
锦衣卫的牌和大明文武勋亲的腰牌不同，一律都是刻一个“卫”字，然后底下十数字是职位和相貌特征，以防人假冒。
当然，实际上假冒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腰牌制作的流程极为机密，工艺也很复杂，连卫中自己人也不知道这种精致漂亮的腰牌是怎么做出来的，更加不必提外人了。每一面腰牌都有级别，根据金银铜铁来分，一看就知道是卫中什么样级别的官员，一旦遗失，就立刻报备，非得把牌查出下落来不可。到现在为止，也没听说有什么人敢拿锦衣卫的腰牌出来狐假虎威，所以李成桂一亮牌，同样有不少人出身是锦衣卫或是现在还在编制，只是调到巡防衙门效力的校尉一看就知道李成桂的身份，自然，也就知机而退了。
眼前这所宅子很小，虽然是涂成红色的门首，不过极为窄小，而且也明显破旧了，大门对面的照壁似乎被取消了，下马石和系马桩也不见踪影，至于大门里头的影壁，垂花门，也都很不讲究，似乎就是草草建成，根本不指望被客人详加盘点，观看。
一般的大宅院都是几十个跨院套着中轴线，最后加上花园组成，眼前这座宅院虽然明显是品官之家，但却是一点儿富贵气象也没有，除了惯有的中轴线外，就是东西两个跨院，粗眼看去，最多也就三四十间屋子，这种宅院，在百姓和普通士绅那里算好了，不过比起主人的身份来，却是差的太远了。
好在，这里的主人也没有刻意做出穷酸气来，从大门进来，一路上也有几个仆人，躬身迎候着，主人的子侄穿着打扮也很正常，有功名的戴着方巾，穿着长衫，没有功名的，就是绸衫六合帽，倒也是中规中矩。
到了主人所居的正堂，是五间抱厦，廊下也有两边对列的大缸，庭院中种得有花草树木，修剪的还算齐整，廊檐下，还有几个中年仆妇和几个小丫头肃立伺候，见张佳木一行进来，有几个胆大的就拿眼来偷看，看到被发觉了，也就赶紧低下头来。
“来客啦，来客啦。”
走到房门前，突如其来的一阵声响倒是把张佳木吓了一跳，抬头看，却是一支红嘴绿毛的鹦哥正在鸟笼里乱跳。
“这扁毛畜生，倒也知道我是客”笑骂一句，自然而然的跨过两个小丫头掀起来的门帘，大步而入。
房间里温度略高些，以当时的建筑来说，堂奥高深，只要通风做的好，再能遮住烈日，一般也就不会太热。正堂无足可观，右边的碧纱橱才是主人居所之所在，当时贵人，在家中这般装修是为了舒适和防蚊虫，这也算这个宅院里最奢华的装饰了。
“太保亲至，老夫如何敢当？”
一进门，便可以看到白发苍苍的耿九畴在两个大丫头的搀扶下，从床上颤巍巍的下来。
“九老，您老干吗还下来”见他如此，张佳木自然是好一通埋怨。他是向来把这个老头当长辈来看的。
一则，是资历够了。耿九畴为都察院总宪时，张佳木连小旗官还不是，差的太远了。而一入仕途，耿九畴对他也算是照顾了。
二来，此老算是于谦留在朝中的唯一知交好友，而张佳木敬服于谦，对耿九畴自然也是很尊敬，彼此在政治理念上也很相近，所以自然而然的，也是交谊越来越深厚起来。
现在瞧着老头子白发苍苍，刀削斧刻般的皱纹越发深刻，而面色暗黄的同时还浮现出病态的潮红，再看手，还在不停的颤抖着。
果然也是应了报信人的话：九老命不久矣。
“我已经奏请开缺了。”客人坐下之后，耿九畴又回到床上躺下，很是艰难的喘息着。
“请九老不要这么说”张佳木面露不忍之色，确实，他的父亲早逝，没有什么记忆在脑海中了。眼前这个老者，还有王骥，只有这两个老头儿，他是当祖父辈来看待的。
所以，这会子听耿九畴这么说，张佳木一副晚辈不忍闻听此“断头话”的神情，摆着手道：“九老，晚生已经奏请皇上派太医院的太医来……”
“咦”耿九畴开玩笑道：“你是嫌老夫死的尚早不是？武库司的刀枪，光禄寺的茶汤，太医院的药房，那帮子太医，小病大病都是一个治法，不温不火，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街坊里的医生随便开个药方，也比他们强不是？”
他虽然病体支离，倒还有精神和张佳木开玩笑，而彼此也是知道，所谓延请医生，不过就是说辞，其实耿九畴现在的情形，不过是拖日子罢了。
而张佳木以自称晚生的身份，不做此宽慰之语，倒也确实是无话可说了。
“不要费事啦”耿九畴虽然身体不济，精神还真的健旺，笑道：“昨儿范广来看我，我要起来，侯爷来了么。他把我按着，端详了半天，你猜他说什么？”
“范帅说什么？”
“他说，带兵久矣，见的死人多了，要老死在床上的，见了我可是头一个。”
“这……范帅的话也太不讲究了些。回头我去找他，好好说说他才是。”
“这是好话”耿九畴把声调略提了提，笑道：“范广说的话是正道，他说，他要是老死床上，说明不是好武将，干他这行的，得和老英国公一样，老成国公一样，得学常遇春”
范广的话，其实大有讲究，国初将帅，十之八九没有得善终的，不过死在沙场上好歹还能荫庇子孙，要是死在太祖或成祖皇帝刀下，也就是死在锦衣卫手里，那可就难免要被族诛了。象中山王徐达，太祖幼时好友，一辈子谨慎小心，当时谣言，说徐达生病不能吃鹅，结果太祖偏以蒸鹅赐之，徐达含泪吃下，然后便暴毙身亡了。
徐达是大都督，国初武将之首，谣言是如此下场，如范广诸将，当然就只能以战死沙场为荣了。
就算是正统、景泰、天顺这三朝，武将中不得善终的也很多。
不过，对耿九畴，范广的话也就没有什么了，当然是恭维他现在位列台阁大臣，而子孙绕膝，也不需多受折磨，可以含笑而殁，所以这话说的虽然直接，倒也是很好的恭维。
“范广牢骚很大么。”张佳木含笑道：“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新军制的事，原本是好事，但弄成现在这样，倒也很是灰心。现在你闹的满城风雨，如何收手，他也未见其可，想来想去，前途渺茫。”
“哼，他是后悔出来趟这次的浑水了吧？”
“佳木，不能这么说他，范广不是这样的人。”
“是，晚生失言。”
“他当然不会有什么后悔的地方，只是，觉得前途迷茫吧。”耿九畴又替范广解释了一句，接下来才向着张佳木正色道：“那么，我也要问问你，你的下一步究竟如何走呢？”
“九老这一次叫晚生来，怕也是有所垂训吧？”
“我没有什么要太多说的，你一路进来，也看到了。我不是清官，我在老家寸土也无，眼前这宅院，这些家俱，吃穿用度，全是做官得来的。你也知道，我的品级虽高，俸禄却并不高，要是吃穿用度买屋购田全用俸禄，我得再当五十年官才成。”
“九老……”
“我也不是故意给你难堪。”耿九畴语意淡然，但很决绝，“当然我也不是贪官，收点程仪，冰炭敬不过逾的，我都收。这样才能勉强撑持起现在这样的一摊子家业。要我和于胡子学，我真的学不来，人生在世，贵在适意，老夫自己受罪也没有什么，千里做官，家人也要跟着吃苦，那又何必”

第620章 解套
张佳木向来敬重眼前此老，就如同视之自家的老人一般。但眼前这位老人却是说出这么多叫他觉得无可接口的话，一时间，他也是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我知道，你用意是好的。”耿九畴不理会他，微闭着眼，顺着自己思路又继续道：“但普天之下的官员，十年辛苦，有的是二十年辛苦，难道真的就是为了苍生百姓，自己也要过的好，上慰父母宗族，下抚妻儿，这样，才不亏负别人，更加不亏负自己。”
“九老，我倒不料想，你居然能讲出这样的话来。”
张佳木这么一说，耿九畴还没有说什么，在房中伺候的耿家人却都是变了脸色。众所周知，张佳木向来敬耿九畴几分，除了一些感情因素外，也是因为敬耿九畴清廉正直，现在此老看来是昏迷了心，自暴其丑的同时，还有这么振振有词的说辞，如果说恼了眼前此人，说真格的，人家一句话就能叫耿家破家。
“话不中听是么？”
“不是”张佳木答的很响快，笑着道：“其实有一句话，我是不大敢在你和于少保这样的人跟前说，人，就得先顾自己，再顾家人。不顾自己和家人的人，又何尝能爱人？太祖高皇帝，定这么低的俸禄，恐怕就是没想到这一层吧。”
“你的意思是，易牙蒸了自己的儿子，敬献给景公，然后晏子说的那番话吧？”
“对喽”张佳木笑道：“太祖皇帝定制俸禄，除了没想到吏员也要收入，县官要有助手之外，恐怕也想生活的更好一些，拖家带口，还要千里为官，这么低的俸禄，不贪不捞，先就对不起自己了。”
“高皇帝是苦出身，算算一个县官的收入是十几户人家的供奉，觉得就尽够了。”
“幕宾可没有办法算上，还有，人情往来，官场应酬，也无可避免啊。”
“官场应酬，这是个无底洞，这个倒是托词的多，自己正气，不应酬又能如何？王骥、礼部胡老头儿，还有老夫，于胡子，我们这些人，谁应酬过谁？”
“那也该有常例规定，不能胡来。下头的人，没有定制就是随他自己摊派，比明面规定了的，更恶，更坏。至于慕宾、吏目、书佐，当然，还有三班衙役，都是非改不可的制度”
“说起衙役，高皇帝时，算是力役一种，大家都躲避着不愿干，因为要出力，还要出钱，不料现在竟是出钱竟标才能干得上，这几十年下来，世风和官风，都是变了。”
两人说了半天闲白儿，听的耿家上下都摸不着头脑，不过，越是说下去，耿九畴脸上的笑意却就是越来越浓。
到末了，老头儿点着头道：“看来，你都明白不是？”
“那是。”张佳木笑说，“我又不是什么也不懂的呆书生和小孩儿，治官理民之道，有时候是不能光凭典章书本子，要是看实际情形的。现在的天下，不仅和书上写的不同，就是和太祖高皇帝时也不同。就算现在给我高皇帝那么大的权，我也不能再把官员们都剥皮实草了。”
“哈哈”耿九畴闻言不觉大笑，在床上点头笑道：“要是那样，老夫就是第一个，朝中官员，一百个里头能活一个吧。”
“所以请九老放心，晚生自有区处。”
“你这么一说，我可就真放心了。”耿九畴如释重负的样子，不过，还是勉强撑持着半坐起来，自枕下摸出一封书信来，递给张佳木，笑道：“于胡子说话太直，他的信叫我给你看，我想，你现在地位不似当初，是不是转递，还要看看再说。现在看来，是老夫小瞧了你了。”
于谦的信，倒也是简单，只有短短几句，而亦不外乎是有关此事的议论，唯其警句便是：吾恐佳木自恃力大，而非行悖人情之事，需知，凡事近天理而存法度，亦需近人情。吾之俭朴实乃天性，虽如此，亦近矫饰，当年宋之诸贤于安石相公之议甚正，宜请佳木留意之……
于谦的话并不多，但很直率，最为刺眼的，当然就是担心张佳木一直强力压迫文官，最后引起极大的反弹，事败不说，自己也将会身败名裂，那个时候，可就真的是悔之晚矣了。
张佳木轻轻合上书信，心中也是感念不已。
于谦和耿九畴这样的人，才算是通人，真真是把世间人情和书本上的知识都看透了的智者。虽然，他们也受困于时代，没有什么根本的办法。比如于谦劝张佳木花精神在德化上，劝皇帝多劝农劝桑和弘扬正气上，虽然话里行间，也是极言现在制度的缺失之处，但也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眼前的耿九畴，亦是如此。他们算是看透人情，通晓世故，算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人才，但就算如此，也是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可言。
中国的制度，走到了明朝，算是走进了一条死胡同。
后人经常扼腕，说是如果没有建奴入侵，中国怕是能进入资本主义萌芽，但以张佳木现在的认识而言，这一天恐怕绝不会在大明的土地上出现。
明之制度，中期之间的僵化，刻板，野蛮和倒退，恐怕也是后人难以想象的。至于整个官僚集团和士绅阶层的反弹，是在中期隆万开海以后的事了。那会子思想渐渐开放，因为海禁取消，贸易兴盛，市民工商开始繁荣起来，算是勉强有了商人阶层。
但无论如何，商业是被压制的，是被官员们瓜分的，任何明朝商人如果没有官员依附，或是家族中没有士绅官员的背景，那么，等待他的就只能是瓜分财产，一个不好，除了破产，还会破家。
所以商业不可能做大，一旦有钱，最好的出路就是购买土地，从商人转为士绅，再拼命培养家族子弟做官，晋身为官绅家族。这样，才算是给家产买了一道保险，不会轻易被人剥夺了去。以这种商业受制于农业和官绅阶层的现实，就算是没有建奴的入侵，继续开海贸易，明朝最多也是类似于奥斯曼土耳其，是一个制度落后，勉强掌握一定的武力，但仍然国力落后的二流国家。
至于唐宋的光辉，那是不要想了。
整个官僚集团的贪婪和无耻，从明中期就开始无法遏止了，因为明初制度的错误，导致整个文官集团又掌握了实权，又缺乏自律和监督，而同时又因为宰相制度的取消，文官还得受制于皇权，也就是受制于宦官集团。比起文官来，宦官也是一样的贪婪，只是更加的无耻一些，更缺乏仅有的道德上的约束，两者互相联合，也互相制约和斗争，最后抱着一起灭亡。
至于武官集团，在正统之后就已经被宦官和文官们打的抬不起头来了。
整个制度的崩坏，使得就算出现过张居正和戚继光这样的猛人，也只是挽回一点点的气运罢了。
“九老，我要做的，不仅仅是抓几个贪官。实话说，除了少数不要脸皮的，多半的人也不能算是贪官。”
“是喽，你这么想，老夫自是欣慰。不过，我要请问，你要怎么收场？”
“从势上来说，这件事我已经得到成功，关一批，流放一批，杀几个，放大半。这件事先这么结束。”
“好，当然还有下文？”
“是的”张佳木慨然道：“不管也是不成了。我会有奏议，九老，你知道苏州那几个县不，来往官员甚多，大家有事没事，都去打秋风。县官不必理会政务，就迎来送往好了。驿站使费，官府摊派，一年不知道有多少。放在每个官身上只是小数，十个百个千个，可就是叫人难以承受的大数了。”
“不知道佳木的办法是什么？”
“制度”
“哦，皇明制度可是有大诰规定的……”听张佳木说起制度，耿九畴的脸上反而露出担忧之色，他想了一想，便道：“老夫要提你一下，太祖高皇帝制大诰，可是有言在先，后世子孙不能擅改一字。特别是制度，有敢言恢复宰相制度的，族诛”
“高皇帝已经在地下矣，现在的情形，和洪武年间又完全不同，高皇帝就算复生，也非得改他自己的法度不可。”
张佳木这么一说，耿九畴当然大为着急，因而要勉力起身说话，用力一猛，却是眼前一黑，差点晕了过去。
“九老，不要急。”张佳木很沉稳，自己上前一步，把耿九畴托住，笑道：“治大国若烹小鲜，不是急的事，我不会那么孟浪，一下子就想怎么着。况且，上有皇上，太子在，也不是事事由我自专的。”
他话说的很隐晦，但耿九畴一听就明白了。
皇帝那头其实是好说的，除非是改大诰规定，现在一下子说改成例太多，皇帝也会迟疑。毕竟，皇权也要顾忌到舆论。但此事妙就妙在，张佳木已经借着德道大棒把文官们揍的不轻，现在改成法，给文官们自己解套，却要看他们怎么说。

第621章 加薪
“臣叩请圣安”
从耿府出来后，张佳木知道事情已经到了最后关头，该揭盖子了。
午朝时间已经过了，不过，皇帝还在见人办事。以张佳木的身份，连宫门口递牌子的手续都免了……谁还敢查他的腰牌？
从东华门一路进来，皇帝也正在乾清宫办事，一听他求见，便立刻宣召。
因为是天天见面，所以只是一跪一肃一叩首，然后便可以起身。皇帝倒也不同他客气，直截道：“这些天你可抓了不少人，怎么样，后手打算怎么办？”
他的语气严峻，不过，张佳木对皇帝的心思已经知道的清清楚楚，因而，他从容答道：“情形很严重，皇上，不要说太远的地方，辇下都中，就有太多人行不法事。”
“什么”皇帝大为震怒，拍打着御座扶手，怒喝道：“他们怎么敢”
“下头文官们都是狼狈为奸，朋比为党，嘴上说一套，他们以为，皇上要靠他们办事，离不得他们，所以越发跋扈了。”
文官难制，这也是皇帝心中很深的忌惮，加上对文官朋党的先入为主的印象，张佳木的话，可谓是句句说到了皇帝心里。
“一群混账”皇帝脸上一缕青气掠过，语气声调却是平静了下来，看了看张佳木，道：“交给你穷治。以后，锦衣卫不要因循守旧，也不必拘泥成法，反正，朕允许民间告奸，也就是允准锦衣卫有自主的抓人权，以后，再有贪脏不法的，一律抓了拷问”
“是”
张佳木很响快的答一句，然后将手中的一本册子交给皇帝的近侍太监，由着对方再呈上去。
“掌前府忻城伯赵荣……”名单上的第一人便是叫皇帝极为诧异和意外，再看赵荣，罪名是老而昏聩，不胜任。
“赵荣似乎……”
“臣知道皇帝想保全忻城伯，臣与忻城伯亦无私怨。不过，忻城伯役使的京营兵有一千多人，臣三令五申，以后勋戚武官不能占役，奈何忻城伯几家都不理会，而今之计，光办文官，不办勋戚武官，恐怕文官们也不能尽然心服吧。”
“好吧，朕依你就是。既然赵荣不胜任，叫他不必再管事，以伯爵退回家中休养吧。”
其实皇帝也算是丢卒保车了。张佳木的意思很明显，勋戚占役不法之事很多，现在抛出一个忻城伯，虽然和皇家关系不错，但总也不是很亲近，牺牲一个，敲打大片，比大规模的得罪勋戚要好的多了。
一个王朝，文官忠忱的有，但改换门庭也不是特别困难的事。至于百姓，管你皇帝姓谁，一般要纳粮。
只有勋戚，公侯伯爵，那是立国之初血战功勋换来和特权阶层，一般情形下，不是到了最后的亡国关头，这些勋戚可是不会放弃这个王朝的。
百姓和文官武将会在新王朝投机，以获得几百年的荣华富贵，勋戚们为什么要冒这种险？他们的家族已经是这个王朝的最上层了，除非，有机会取代皇族，成为新王朝的统治家族，不然的话，造反的代价太高，而收益太低，没有人会做这种傻事的。
所以皇室对勋戚也自然是极为信任的，终明朝一世，都督府肯定是公侯伯来领的，现在张佳木弹劾的忻城伯算是地位较低的一个，只是资历够老，所以皇帝命他执掌前府事，而如果不牺牲此人，怕是会昌侯等真正的勋亲权贵也会受到殃及了。
“都督范雄、都督同知张斌、南京户部待郎马谅、右都御史石幞，皆昏聩不胜任，着，一并革职，回乡闲住。”
官员到了一定年纪，就可以自请致仕，也就是退休。在明朝，因为开国高皇帝是个很会过日子的人，所以一般的大臣他是不给退休金的。
只有那些效力多年，而且功勋苦劳极高的大臣，后来的皇帝会特别给予一定的退休金，到后来，官做到一定位置了，都会有这种待遇。以原品致仕之后，回家也是一乡之望，是在野的大佬，地方官以门生上门来拜，逢年过节阖城满乡的士绅都会敬上几分。
官做到这种地步，才有味道。
革职回家，退休金也没有，待遇也消失，算是灰溜溜的被撵了回家，这些官员，自然会是怨气满腹了。
“御史樊英、主事郑英、户部给事中赵忠、知县马雄……等，罪在不赦，立斩”
皇帝看看单子，张佳木已经将罪行以小字写在下面，按理来说，这种大案，应该有由刑部和都察院、大理寺这国家三法司会审，定罪之后，然后秋决时勾决，到时候才能押上刑场，一刀毙命。
但此时以非常手段抓人，皇帝看到证据确实，当然，是锦衣卫的证据确实，当下便也不再多问，自御史以下，六品至七品的官员三十五人，立判斩决。
这般狠手，一边承旨的司礼监的太监们也是面色苍白，只在皇帝说话之时，就得濡墨着笔，等话说完，一张诏旨也书写完毕，而一会张佳木只凭此诏旨，不必再经过内阁副署，直接就凭旨杀人就可以了。
这般轻松的诛杀几十大臣，张佳木的神色倒是轻松的很，没有什么变化。毕竟，斩决名单其实就是他定的，皇帝不过是按他的意思来决定罢了。
皇帝一口气念完之后，面色也是有点发白，毕竟，一下子处死几十个正经的进士出身的朝廷命官，在他来说，这也是开地辟地的头一回。
“若是三杨相公都在，怕是要喷我一脸唾沫了吧。”皇帝有点自嘲的想着，不过，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别的念头给挤跑了。
这帮书生，平时说话说的漂亮，结果在下头却是抱成团来贪污腐败，伤朕的国本，坏朕的江山。
而且，那个叫秦永昌的裕州知州，皇帝记的很清楚。一个文官去阅当地的驻军，原本就已经是违规逾矩，他还敢穿着黄袍去阅军，明显，就是有异志。
皇帝自从一废一立，对这种事的容忍只能说是零容忍了，任何可能会威胁到皇权，并且被发觉得实质证据的事，皇帝都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宽恕的可能。
秦永昌被显戮，而当地的布政使、巡按，因此事被杀被关或是流放的有十几人。
很难说，这些要被处死的官员，有没有和秦某人一样的异志者。
皇帝的脸上，也满是阴冷的笑容，无论如何，给文官们一点教训，是皇帝也乐意看到的，他用欣慰的眼神看看身前不远的张佳木，大感满意。
无论如何，这个锦衣卫使算是开窍了。看来，张佳木懂得应用权力，并且用权力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只是，权力用的越多，是不是就越用越顺手……突如其来的，也是头一回，皇帝有一点担忧的感觉。
“王越和余子俊等人，你预备怎么办？”
皇帝把不该有的念头先转到一边，笑着向张佳木问道：“他们是革职，还是充军，要么流放，你有什么建议？”
“大半革职，小半充军。至于王越和余子俊两人，臣请皇上判他们以文转武，到锦衣卫效力赎罪。”
“这样……”
皇帝也是有点迟疑，王越和余子俊算是他知道的人才，还好犯罪不深，而且皇帝对他们的印象也算好，所以不打算重处，但张佳木把这些人才要去，他是有点不舍得了。
“皇上，臣还有条陈要奏。”
“什么？”这个时候提出来的话，肯定极为要紧，因而皇帝把身体稍稍前倾，极有兴趣的问道：“你有什么话要说？”
“这么办下去，显然不是常法，所以，还是要从根子上杜绝地方官员专权，贪腐、浪费，当然，政务缺失，律令不通，也是要解决的大麻烦。”
“是的，是的，那么你的看法是如何。”虽然所论者极深至大，但这个话题实在是太古老，很多人给过皇帝很多次不同的答案，而且很多时候，根子都是指在皇帝身上的。
似乎皇帝不言不笑，不近声色，不理宦官，把德行弄的好好的，天下就自然而然的大治特治了。
如果说话的不是张佳木的话，这种话题，皇帝简直连听也不要听。
就算如此，皇帝在问的时候还是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呵欠。
“臣的意思。”张佳木忍住笑意……皇帝现在的反应，肯定是在他的意料之内，而接下来的反应，就更加不必怀疑，他忍住笑，向着皇帝正色道：“要给官员加银子了。”
“什么”这一回，皇帝的眼瞪的滴溜圆，张大了嘴，似乎无限吃惊的样子。
“皇上，不加钱，官儿就必定要贪。而且，有正大光明的理由贪，官风就是这么贪坏了。加了银子，好官就不必贪，坏官也找不到理由，官风就能保挂清正，最少，绝大多数官员会如此。”
“卿这般说……”
皇帝自然还在震惊之中，事实上，有明二百多年，还真没有过官员提起加薪这一条的。可能是中国士大夫固有的情节，似乎读书当官，就只有穷才光荣。至于武官……很多时候连武官自己也不把自己当正经官员的。
勋戚么，有世田，有很高的年俸，日子过的很不坏，当然也不会有人动这种念头了。
所以，大明这一百年来，在皇帝面前正儿八经提加薪的，张佳木当属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了。

第622章 改制
“加多少合适啊？”皇帝一时迷糊住了，下意识地问。
“县官一年以三百石为宜，大县可以至五百石。此外，大县要设县丞、主薄、县尉、都是二百石的长吏，每县，按中央六部，可以设曹治事，年俸百五十石，各曹之下，再设佐吏、书佐、循行、等辅吏，年俸数十石到百石以下。每县根据乡里人户数来置官设吏，每十户供养一个小吏，二十户供养一个辅吏，五十户供养一个长吏，而县官一年的俸禄，不过百户的赋税就够了。”
明朝的俸禄制度也很混乱，主要是，皇帝有时候善财难舍，喜欢耍无赖。
按国初的制度，是以粮食和布匹来算工资的。一品官每月支米八十七石，一年是一千零四十四石，这个工资标准，用后世顾炎武的话翻成白话来说就是：从来他娘的没见过这么低的工资标准啊。
事实上，确实低了。
汉朝的丞相和御史大夫是万石，就算是一个郡太守，也就是明朝的知府，年俸也是标准的不折不扣的两千石。
除了工资，还有带薪水的长假，而且汉朝郡太守还有自己的少府，郡内山川水泽所出，就是太守除了工资外合法的收入。当然，这个收入太守一般会用来贴补郡中用度，用来作私人的赏赐，激励属官什么的。也有少数直接落袋，人家也不能说什么。
到了离明朝不远的宋朝，那更是士大夫的乐园，工资高，福利好，允许公开狎妓嫖宿，明朝的官员和宋的士大夫相比，真的差太远了。
所以明亡后，书生殉国的少，而宋之亡，最少还有十万人滔海而死，宋之待大臣，确实是中国诸朝中做的好的过份的一个。
至于大明的地方官，实在就是太苦了一些。一个七品县官，说起来是一县之主，年俸标准是九十石大米，如果是稻子打成精米来实额发放，实际上这个工资是普通人的年收入三倍左右……但实际上朱皇帝连这个标准也没有达到，洪武年间，皇帝乱发宝钞，朱元璋以为写上名字的纸就算钱了，皇权至大，反正以杀人来推行就是，但经济规律不是权力可以左右的，宝钞在洪武年间就连年贬值，到正统年间，一万贯宝钞也就抵一千文铜钱的价值。
到了海瑞当县官的嘉靖年间，宝钞连一千文钱也换不到，但海瑞的记录里，他的工资实领是年俸十二石米，二十七两银子，还再加上三百六十贯宝钞。
可想而知，海瑞领到那擦屁股也嫌硬的宝钞的时候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一家十几口人，十二石米加野菜勉强够吃，二十来两银子要负责全家老小的吃穿用度，再加上看病，买书等额外的支出，当然，盐、茶这一类的支出也是必不可免的。
海瑞这个真正只凭工资过日子的主，日子过的有多难，那就可想而知了。老母过生日买两斤肉，成为全国俱知的豪气举动……不得不说，朱元璋定的工资标准实在是太低太低了。
而且，就算这么低的工资标准，历代皇帝还经常搞事，有时候用棉花抵粮食，有时候用香料，苏木，文官们好歹在名义上还能领齐，现在武官和小兵们已经根本不可能实额发放俸禄了。
京师武官算是好的，十石的月俸能领到三四石，外省武官，几个月领一两石的都有。
在大明能成为士绅阶层的一份子，本来就付出了更多的艰辛，一个举人的出现，往往是一个家族几代努力的结果，结果是当了官还得挨饿，成了精英过的还不如一个马夫……官员们如果不化身为狼，那才是一件值得奇怪的事。
“这个，似乎太高了吧？”皇帝的态度是根本不必奇怪的。他就是经常拖欠武官工资，恶意欠薪，甚至根本不给薪水的老板，除了勋戚和太监，能从他手里弄到好处的还真不多。皇帝对太监很大方，正统年到现在，一赏几万引的盐引是常有的事，赏给上好的田地也是经常的赏赐，在正统到天顺年间，太监们对盐茶引制度的破坏是惊人的，皇帝对家奴的大方直接造成了土地兼并和盐茶引的败坏，而他对下头官员却从来没有这种好心，拖欠是经常的，不发是可能的，用点香料苏木什么的抵工资，要么就是破布发两匹当银子，皇帝干这种不要脸的事也是经常有的，这会儿指望皇帝能高高兴兴的给下头的文武官员们涨工资……这根本也是不要想的事。
事实上，皇家的态度就是每个官员都和他们读的书上写的一样，奉公守法，恪守儒家经典上的道德规范，工资菲薄，但仍然竭诚效力……事实上，皇帝拿官员们当猪头，官员们也拿皇帝当傻子，除了洪武皇帝用剥皮的办法来阻止官员贪污，除此之外，有明近三百年，官员的腐败和贪污就根本没有停止过。
“皇上，俸禄不给足，恐怕官员贪风难免。”
“朕要你锦衣卫做什么”提起这个，皇帝自然是很有主见的样子，对着张佳木道：“以告奸之法，尽捕贪官便是。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流的流，朕绝不会手软。”
“臣亦相信皇上不会手软。”张佳木笑道：“不过，臣恐数年之后，皇上会无官可用的。”
“这怎么会”
皇帝摇头，笑道：“洪武年间可没有弄到无官可用。”
“太祖高皇帝限定读书生必须出来效力，否则必杀无疑，有人不愿出仕的，自断手指，高皇帝杀了他全家……”张佳木冷然道：“不知道皇上是不是有这个狠心。”
“这……”
“按洪武年的规矩，这一次臣抓的数百文武官员，全部该处斩的罪。请皇上下旨，臣现在就回去杀人。”
“这似乎太过了些……”皇帝眼神开始躲躲闪闪。他自然没有朱元璋的那份狠心，眼前锦衣卫狱中的这么多官儿，有不少都是能力杰出，而且素有声望的好官，全数杀了，皇帝连想也不敢想后果会怎么样。
杀人是门学问，就算是皇帝也不是能随心所欲的杀人的。如果说什么事能叫一个君王畏惧，那么就是所谓的天命，还有后世的史书之讥。
历史上杀人多的帝王，鼎鼎大名的当然就是秦始皇和汉武，这两人杀人自是极多，但同时也有雄才大略之评。而后来的诸如石虎之辈，说是帝王，但在史书上的评价比猪狗还不如。任何一个皇帝，当然都不愿在史书上有太过不堪的记录和评价。
象朱元璋，一生雄才大略，治国理民都有一手，在他的治下，天下生民算是各安其位，井井有条。
但他的治政，也不光是一个杀字。如果是这样，和石虎之流也没有区别了。他的政治执行能力，还有构架政权的能力极强，而处理政务的能力，更是叫后人瞠乎其后。也只有他，才能把整个文官集团治的服服帖帖，根本就翻不起浪来。
可惜，人亡政息，虽然朱元璋留下了一部大诰，让他的后世子孙师之以法，万世不移。按老朱的理想，只要按他的大诰来办事，大明江山就稳如泰山了。
但他没想到一点：每个人的能力高低是有不同的。
就精力来说，一个大明太祖能抵五个成祖，再抵十个宣宗，二十个英宗，一百个宪宗，一千个世宗，一万个神宗……
就能力来说，也是差不多。
就眼前这位君王来说，除了一点仁德，一点类似普通人的善良，几乎就没有什么优点可言了。他又吝惜正经发放的俸禄，不愿破财，又不喜欢官员贪污，在不给官员假期的同时，希望所有的官员能当牛做马。在自己享乐的同时，希望所有的文武官员都是不知疲惫恪守道德的君子。
这也太扯了一些。
“高皇帝养一个知县，用的是五户人家，朕养一个知县，却要用百户人家，如此擅改祖宗成法，恐怕会弄的天下汹汹。”
“但官员贪污，摊派，都是不小的损失。”
张佳木的数据，事先已经报给皇帝，不然的话，说起给官员加薪的话，根本就是谈都不必谈。而事实上，张佳木要做的不止是加薪这么简单，事实上，他要把大明的官员俸禄发放系统重新爬梳一遍，用一种全新的办法来做这件事。
用他的话说，这样的做法，就算不能尽绝贪污和摊派，但也差不多会少个八九成。而对官员清廉度的培养，和整个官风民气的上扬，都有莫大的好处。
“锦衣卫先好好查办一批，要把这股风刹住”皇帝很是愤怒，想到底下不是成千上百，而是过万的官员都在挖他的墙角……对这种事不愤怒的帝王，怕也是没有几个。
一想到要给官员普遍的提工资，地方和中央的收入肯定要锐减，就算是按张佳木的说法，这么做其实是减轻地方的负担，但皇帝也实在是善财难舍……一想到内库要减少收入，皇帝就是心如刀绞，疼的着实厉害。

第623章 变法
“臣能抓贪官，但地方官员加收的火耗又怎么办？还有，京中诸官都有收仪金的习惯，如果都抓了……”
张佳木的言下之意，如果锦衣卫真的把收受仪金也就是冰炭敬一类的好处的京官全抓了，怕是皇帝明早上朝的时候，一个官员也见不着了。
而且，最要紧的，能打动皇帝真正接受此事的，还是火耗一事。
京官非法收入的主要来源是地方官员的馈赠，比如冰炭敬，正常的三节仪金，门包收入，门生给恩师座主的敬献等等。
而地方官员的收入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们的主要收入来源当然就是火耗。官员过境时给的馈赠，给京官的三节仪金和冰炭敬等等，这些必不可少的支出当然都不可能是官员们自己掏腰包。
事实上，现在的体制已经很健全……当然，是指上下其手贪污的体制。
就拿摊派来说，每个丁口摊到一定之规的份额，超过了，就是贪污，不超过，就算是一个正常而廉洁的官员。
而收取火耗的学问就更大了，火耗，实际上就是正赋的一种补充。民间收取的实物赋税也好，或是折成的金花银也罢，在熔成银锭或是交纳粮食的过程中，毫无疑问会有一定的损耗。而朝廷允许地方官员以在正赋之外，加征火耗来弥补损失，这，就是官员真正收入的大头所在了。
一个县，一个上交七万石粮，朝廷是不管收取的过程中损失了多少，反正由县令加征，而户部只管收这七万石，别的一律不管。
至于火耗是加收多少，一般是以直接经手的官员再加上直属的上司，上司的上司，垂直和平行一律考虑到，大家分润。在给了上司必要的好处之后，剩下来的，就是官员自己的收入了。他会在这火耗收入里头取出一部份来，用来给过往官员的仪金，敬献京师大佬，本地的直属上司，进士考试中的恩师等等。
还有一部份是用来养活自己延请的幕府师爷，家族中来投效办事的亲戚等等。
一个知县，合法的收入就是年俸九十石，有四成会折成物品，帝国仓库里什么东西多的发霉了，就会拿出来给官员抵俸禄。
然后剩下的六成中，还有一部份用来抵宝钞。
这些都是约定俗成的办法，实际上就是制度的一部份。而地方官员收取火耗来当收入和办公费用的做法，其实也是制度的一部份了。
除了洪武年间，恐怕也没有哪个官员不额外多征收火耗来自肥了。
当然，并不是说火耗征收就是随心所欲的。中国的官场规矩在这个时候成了很好的制动阀，再贪污再无耻的官员也不能完全自主的随意加征火耗，最高多少，一般多少，最少多少，都有一定之规。
应酬少些清廉度较高的官员，征收的火耗额度自然就低些。
富裕的大县，因为过客多，应酬多，而因为县份富裕，给京官的仪金也要增加，所以加征的火耗自然也就更多一些。
这些都有规矩，就算是贪污，没有规矩也不成方圆。当然，遇到捞了就走，不图升迁，也不要脸，不要名声的贪官，火耗加征就是一个无底洞了。虽然太过份的做法会遇到反弹，会被集团内部整肃，但有明近三百年，在正赋和摊派上，在杂役力役上造成的悲剧，实在也是太多太多，数不胜数了。
就一个和买制度，就不知道叫多少商人破产破家，而对农民的盘剥，造成的悲剧恐怕就更多，更加令人觉得惨不忍睹了。
火耗这般弄法，开国百年，这些官场上的灰色收入已经制度化，集体化了。
所以张佳木才有把握的说，如果真的按洪武年间的做法来肃贪，来整理官常，恐怕整个大明帝国都将陷入瘫痪之中。
对付这种整个官僚集团的公然贪污，还有不成制度的制度，张佳木抛出的两个杀手锏其实也是“后人”的发明。
其实很简单，一个是高薪养廉，一个便是火耗归公。
这是后世经历很长时间，太多挫折而想出来的办法，很多人把这两个办法归公于雍正皇帝一人，但实际上，从晚明到清前期，在丁口赋税、官员俸禄，地方火耗等很明显的矛盾上已经有不少官员在思索，在试想着办法了。
张佳木的办法已经说的清楚，但皇帝也是实在难下决心。
“卿这是要变祖宗成法。”皇帝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借口，因而向着张佳木正色道：“朕想，百官会反对的很厉害”
“皇上不如召开廷议，看看大家的说法如何。”
“无论如何，此事过后，怕是整理京营就要顺当许多。”
“这其实只是臣不大关注的小事罢了。”张佳木微微一笑，道：“法度若是能整肃的清楚，则天下事必然顺畅，从来没听说过政治清明官员廉洁奉公，而军队却不善战的。当然，京营亦要有制度，而且，再也不要来破坏。”
“对，说的很是”
对这种事，皇帝实在是有点口不应心。京营占役的大头，实在就是皇帝自己，但教他允诺再也不役使京营和班操官兵，这个决心也并不容易下。
明朝毕竟是比以前有进步的地方，以往百姓会常年无休的服徭役，从皇帝到地方官府都征发无度。而明朝自仁宣之后，对民力的使用就很慎用，并不滥用。民力用的少，当然就把军人当夫子来用，这实在也是一件没有办法的事。因为军队毕竟一级一级的组织严明，使用起来方便的很。
“没有旁的事，你可以退下了。”
“是”张佳木从容施了一礼，起身问道：“臣请皇上早点召开廷议。”
“好，好”皇帝略作思索，问道：“此事由你来奏请，怕是有点不妥吧？”
“是，臣请不妥。”
张佳木毕竟是武官勋臣，这种改革天下成法的大事，关系到整个官场和民间赋税交纳的有关国本的大议论，由一个武官来提出，是有点不大妥当。
“臣荐都察院左都御史赵荣，由他出面来奏议上书，较为妥当。”
赵荣的任命皇帝是刚批准不久的，还好，现在人心惶惶，主要视角都放在锦衣卫的诏狱里头，不然的话，就这个任命就会引起轩然大波。
等张佳木跪辞而出时，皇帝也是松了口气，不过，看看手中厚厚的一大摞的奏议，却又是忍不住苦笑起来。
这一次张佳木算是大手笔了，改良俸禄奏议和奏请火耗归公只是其中的两条，其余的请置吏议、保甲新法、奏改驿传法、奏请改良武举法、奏大兴学校法、清军法、军户保成法、议新军制之条例办法等等……
现在的张佳木，不象一个特务头子，相反，却已经是俨然国朝重臣的样子了。
“太怪了。”皇帝摇了摇头，心里也是颇有几分怪异的想法。老实说，张佳木就算是多行不法，跋扈骄纵，皇帝也不会太过意外，但现在的这种做法和行事的风格，倒教皇帝有点摸不着头脑的感觉，“可能是读书太多了吧，当年他爹就有点读书秀才的样子，瞧着稳重，不然父皇也不能用，现在看来，这武官读书太多可能也不是好事吧……”
……
……
“不能同意，内阁绝对绝对绝对不能同意”
听到赵荣上书的消息，打听好内情之后，内阁立刻关门会议。首辅李贤尚未说话，次辅彭时就已经振臂高呼，开始暴跳起来。
好个彭大学士，双眼喷火，双手紧紧握住，似乎要打人一般，在文渊阁内大步行走，惹的李贤在内的同僚都皱眉让避，只见彭时不停的高呼道：“这是乱祖宗成法，而且以武官干政，吾辈若是畏怯不语，吾恐高皇帝的天下要坏在本朝了”
“赵荣不是武职官啊。”
一位阁老向来对彭时不满，这会当然不会放弃攻讦的机会，冷然接口。
“哼，障眼法罢了，谁不知道这奏议是谁的意思”彭时双目尽赤，喝道：“老先生是何意思，难道要同意这祸国的奏议不成”
“戚，有事说事，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对，我们慢慢商量。”
李贤的心情很复杂，喝止了彭时之后，他却又限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良久之后，他才目视同僚，神色复杂的道：“时至今日，我不得不说一句：张公成名矣”
“是的，大魄力，大手腕，大胸襟”大学士吕原在对付张佳木的事上和来是紧跟李贤和彭时的，但此时也是有心悦臣服之意，抚一抚胡须，由衷道：“此议不论如何，都会名垂千古。”
“原本该吾等提出来的。”说起这个，暴怒中的彭时也是沮丧万分，他呆坐在一边，神色惨然的道：“居然叫一个武官抢了先，这，这，这简直就是吾辈之耻，吾辈之耻哇。”
“这个也不必先说。”李贤神色也有点激动起来，他用手指弹着名义上是赵荣署名的奏议，大声道：“我们就谈一谈，这个法能不能变，朝官如何，天下人心又如何”
“不必谈。”彭时语气坚决，摇头道：“再好的事，也不能由这般的行径提出，况且，高皇帝有言在先，法必不可变，大诰上有明言，谁能担起这个责来？”

第624章 变化
变法大事，内阁一次会议当然也不会有结果。议到下午，无果而终。
但约好了第二天再议。
廷议是在三天之后，在正式的廷议之前，朝中的各方势力自然也会折冲商议，拿出一个比较看的过去的对策出来。
现在是张佳木和锦衣卫那边掌握了主动，在大义和道德上先拔头筹，接着又是改革俸禄和火耗办法，更是引人注目。可想而知，今天散朝之后，举城之中，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议论此事，而各方势力于此事的反应，也是颇可堪玩味的。
等李贤和彭时一前一后回到李府的时候，外头围着的官员已经是里三层外三层了。
见到李贤回来，这些官儿连手本也来不及递了，纷纷涌上前来。
“阁老，下官李顺，是您老的族侄啊，下官有要事求见”
“阁老，下官有事要造膝密陈。”
“阁老，听说太保要给京官涨俸禄？不知道内阁会议的结果如何啊？”
“阁老，廷议之时，我等该如何说？”
一时间，堂堂阁老府邸门外，乱的如同菜市场一般。这些官儿，平时就是拿李贤当主心骨的，在李贤面前如同老鼠见猫，要多老实便有多老实。今日却都是格外的有胆子，有些官儿索性就拦在李贤马前，开始叫嚷着讨主意了。
“这成何体统”
彭时大怒，喝道：“来人，把他们的名字都记下来，不讲官常，没有体统，老夫要一个个的弹劾”
以他的身份，弹劾小官，当然没有不准的道理。这么一说，虽然众官心中极为热切，不过还是一个个忙不迭的散开了。
虽然是散开，不过议论的声浪犹如海潮，犹如鞭炮，也似乎是火炮轰鸣，吵的人耳朵嗡嗡直响。
按张佳木的说法，京官都是官员中精英的精英，在京奉职办事，比在地方上清苦……这是完全不合理的。比如台谏官员，按张佳木的说法，他们本身就是要纠正不法，以自身来正人，如果这样的官员穷困潦倒，那么，他在普通人和作奸犯科的官员面前，又如何挺的起腰板来呢？
回到家中，他又如何面对妻子和儿女呢？
难道做人清正不阿，结果就是要穷困，穷困是迫不得已还是必须？如果说当好官就必须穷困，那么就不妨把所有的官员都抄一次家岂不是更加省事？
所以穷困并不是一个官员人品好坏的体现，相反，越是叫好官穷困，朝廷的责任就越大。在这个论调上，张佳木还举出了宋朝的例子。宋之名臣，范仲淹是典型的例子。没有中举时躲在寺庙里读书应考，饭也吃不起，要和尚敲钟去吃饭。
这般困苦，一切在做了官后就解决了。范家迅速富裕起来，老范给儿子写信，叫儿子下乡催租，后来回信，带了三十船的租粮回家。
这就是宋朝士大夫的生活，有地位，脑袋有保障，发言基本上不会被关起来或是到午门前打屁股，工资高福利待遇好，宰相位在亲王之上，就是说宋之亲王见了宰相要主动行礼……
对某些东西，张佳木现在是无力改变的，不过，就是涨工资这一项，已经叫很多官员眼泪汪汪的等着朝中大佬们的决定了。
“听说没有？太保说了，谏官就是汉朝的议郎，汉之议郎可是有六百石的俸禄”
“哇，不得了，杨兄可是正经的监察御史，这一下如果廷议通过，六百石米的俸禄，杨兄，你当大请客”
姓杨的御史被众人围在中间，此时也是一脸矜持的笑。别的官员暂且还没有太多的消息，但言官中的普通的监察御史已经有消息传出来，如果新俸禄标准出来，应该是在六百石左右。
至于翰林，清贵官儿，朝廷原本就待之不薄，庶吉士每天出宫有锦衣卫或是禁军提灯笼送出，光禄寺负责给他们准备酒饭，不过待遇再好，工资也是很菲薄的。一个翰林，物贵清华，说起来是储相之备，将来不是入阁也是要位列九卿，最不济外放了，也得干个按察使什么的，不到三四品以上退休，这翰林也是白干了。
这么要紧的岗位，年俸也就是一百多石不到二百石，这点俸禄，在汉时不过就是一个户曹小吏的工资。
这一次翰林也是和御史一样，理由么当然也是差不多，总之，留馆翰林最低六百石，品级越高，则俸禄越高。
翰林学士的工资将达到两千石每年，而各部的给事中，按汉魏两晋的制度是六百石官，张佳木的意见是给事中在大明比前朝要紧，所以为年俸当涨为千石。
要说明的是，明朝的俸禄是打好的精米，一千石米，最少也得一千五六石的稻谷才打的出来，所以年俸一千石，再挥霍无度的人也该够用了。
这种消息传出来，眼前这些官儿如何能不疯了一样？
试想，一个人按后世标准，原本是月薪一千三，穷的要死。突然有人说：尊驾工资太低，我打算给董事长说一下，把您的年薪从一万多涨到二十万……您看怎么样？
这么一想，就知道眼前这些官儿，为什么会这么疯了似的，连官场体例也不讲了。这会子就算是彭时喝斥，但这些文官们也是一个个志得意满的模样，不少人红光满面，得意洋洋，似乎涨的工资就要到手了。
京官确实比外官清苦，在京城为官，如果不收仪金，那真的会饿死人的。就算是收仪金，职位有高低，人间有冷暖，饿的半死不活，或是举债度日的大有人在。
家中妻子抱怨，父母不能奉养，儿女饿的营养不良的，亦是大有人在。
现在俸禄改革之事一传出风来，众官员的心思自是一变再变而特变大变了。
“要是太保之议被廷议驳回……”
有人这么担忧着。
“吾辈当据礼力争”
“武死战，文死谏”
众人一听此语，立刻满脸杀气，更有人面色铁青，大喝道：“国家养士所为何来，岂不就是国有大事之时，要有人敢挺身而出”
“谁和太保过不去，就是和下官过不去”
“誓死也要拥戴太保”
“对，说的太对了”
其实文官之中，也有一些只为了博名，不为了俸禄的。当一个七品御史，年俸是九十石，去掉四成乱打折扣，比如用两匹布抵俸禄的那部份，再去掉两三成的宝钞，剩下来的勉强够雇个老仆看家什么的。
但京师居，大不易。在京城做官，能买个宅子，再雇佣几个书僮丫头和十来人下人伺候的有钱人，也是大有所在。
他们当官，当然不是为了这么一点俸禄，但在眼前的情形下，这些人自然也是不敢出声。毕竟，此时出头反对，一定会被那些穷疯了的同僚用唾沫星子给淹死。
几天之前，这些文官还在视张佳木为生死仇敌，不过数夕之间，整个形势就已经大变特变，变化之大，叫人目不暇给，以今视昔，简直就如梦如幻一般。
“看看，看看”进门之后，彭时脸色极不好看，他向着李贤道：“如今之计，我们应该怎么办？”
“没有办法啦。”李贤摇头，苦笑，半响过后，才道：“士风人心已经大变，太保做事果然是滴水不漏，先前他抓人我倒并不害怕，无理之事，难以长久。皇上的宠信再深，也会驰衰的那天，但现在这样……”
李贤轻轻摇头，叹道：“吾此事不能为也。”
“哼，反正我是要反对到底的。不行的话，我会在皇上面前死争。”彭时仍然是信心很足的样子，想了一想，冷笑道：“此事皇家没有好处，皇上心不热，勋戚没有好处，他们也不起劲。只要咱们拼力反对，就一定不会成功。”
他这么起劲的反对，李贤倒是很奇怪。略微想了一想，便是知道，彭时现在在太子宫中讲书，现在的政治理念和姿态，当然也是和太子的好恶有关。这么一样，李贤心中倒是隐隐不安，不论如何，皇帝对张佳木的信任是双向的，张佳木对皇帝的忠诚也是没有问题。
但如果太子不信张佳木，而且猜忌，这种政治取向已经影响到了太子身边的人。时间久了，当然也瞒骗不了张佳木。
这样的话，围绕着太子的储位，恐怕又要有新的腥风血雨了。
他心中甚感不安，但此时他的威望已经严重受损，而彭时并不是个好说话的人，想了良久，却只能微微一叹，置之无辞了。
“我告辞了”彭时兴头很足的样子，也不想再和李贤谈下去，当下拱手而辞，不过，临行之际，却是再三再四的嘱咐，只道：“李公切不必灰心，只要吾辈坚持，廷议之时，就必定能黄了此事。”
其实这很艰难，张佳木从来不打无把握的仗。这一次大行动，搜捕的都是敢言而且和张佳木过不去的中坚人物，而都察院换了张佳木的人，兵部原本在掌握之中，工部听说张佳木也在插手于其中，中央诸部和太常、光禄诸卿也都有张佳木的身影。
现在，唯一可堪告慰的就是内阁尚且没有这位太保的人。
但这种纯净还能保持多久？在敷衍彭时的同时，李贤也唯有微微苦笑而已了。

第625章 雄心
到了第二天廷议之时，彭时的态度却又是一变。
“咦，彭公。”有人看出不对，向着彭时问道：“我公的面部似有淤青，这是怎么了？”
“哦，哦……”彭时大觉尴尬，想发火，却又没有理由，当下面色难看的呆了半响，才颇不情愿的答道：“今晨出门时，那劣马一惊，撞着了。”
“原来如此”那人大为敬佩，大声道：“公想必是来疾呼不能屈从张太保的压力，真是叫学生佩服之至”
“这个……”彭时吞吞吐吐的道：“火耗归公之法，尚可商量之处颇多。毕竟各地情形不一，运转不一，但这个俸禄之事，学生看，倒是可以商量，商量。”
“咦”
那人倒抽一口凉气，却是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一夜之间，态度变化如此之大，倒是叫人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
吕原在一边看的大乐，他知道一点内情：彭时惧内。
脸上淤青，显然是家里母老虎发威了。彭时虽在内阁，但本身官职品级并不高，他现在是翰林学士、同知经筵、吏部右侍郎，这还因为他是在天顺初被皇帝和岳正一起提拔到内阁办事的原故，而且，他是皇帝在正统年间亲选的状元。人虽忠直，也深得皇帝信任，但脾气秉性强直，敢犯颜直谏，所以在朝中根基渐牢，而且，此人有一条好处，就是知道自己并不擅权变，因此专此讲官谏官之责为任，至于李贤，他敬服李贤有经济之才，所以向来退让一些，以李贤为尊，而彭时只是李贤的辅佐。
当然，资历也是一方面，彭时自己的本职官位，毕竟是太低了。
地位不高，赏赐也不多，彭时又愿做清官，不是自己的门生或是上赏，别的仪金馈赠是不会接受的。所以，家中日月虽不是特别的艰难，但也是过的紧巴巴的。
按张佳木的设想，彭时这种入阁的算是以前的宰相，俸禄新标准没下来，可能也不会有万石之多，但根据透露出来的风声，最少也在实领五千石以上的数字。
这么多的俸禄，彭时家里的母老虎不发威才怪。
要知道，当时一个正经伯爵，如果皇帝不赏盐茶引，不给金银，也不赐田庄，一年正经的俸禄也就是一千石左右。
象王骥，屡立大功，到现在正经俸禄也就是一千三百石……当然，这是没有可能完全实领实收的，折扣也是一定要打的，所以内阁诸公一想到俸禄的数字，饶是吕原等正人君子，也是情不自禁的心烦意乱。
新入阁不久的陈文笑道：“按太保的奏议，火耗归公当是支付百官加增俸禄的主要来源……”
“够么？”彭时大感怀疑。
“够的。”光是直隶一带，每年因火耗加收的数字就在数十万石以上，但实际的损耗，几万石也就够了。去掉夫子力役，当然，地方官府的办公费用也是在这里支出的，太保说，以后就列入账簿常项，支出要记录，叫什么‘三公’，就算这样，还有不少火耗收入，足够支付京官的俸禄了。
“原本加收的火耗有这么多？”
“可不”陈文答道：“当然也不是地方官员全分了的，自己留一部份，幕客的俸禄支出，衙门使费，书佐吏目，全在这里头呢。还有给京中关系的仪金，也是包里归堆由这里出，所以火耗加的极高。”
“真是惊人啊……”
“当然。”陈文算是仔细研究过张佳木奏议的人，他皱眉道：“按太保的设想，地方上要加不少辅官和佐吏，算是把官员的幕僚给取消，以后幕僚算是正经的职官。六百石下，百石之上，固定的几个官职，可以由地方主官自己聘请就是。这部份的支出，火耗这部分是不够的，所以太保请先清理地方官田数字，官田收入，可以拔给地方官府来使用。”
“哦，哦。”彭时难得的点头，而且很用力：“这个设想当真不错。原本以为，他是要截流中央赋税来着。”
“不过。”李贤接口道：“官田数字可不多了。而且，也收不太多的税。不过，想来还是够的。”
“官田如何用，太保也是有成算的。”陈文笑着解释道：“太保说，现在官田的赋税定的高，而且差役催科，弄的百姓不堪受辱，所以纷纷退租，宁愿给大户去干佃农，也不愿租种官府的田。”
“难道他的意思要减租？”
“这倒不是，太保的意思是，以现在的数字倒也不必减，因为大明的田租原本就定的不高，所以不必减。但催科之事，势必由官府正经吏员来进行，锦衣卫的监察司会派人在下头监督，有借催科勒索逼辱百姓的，要法办。”
李贤皱眉，摇头道：“这倒是他自己说的，治标不治本了吧。地方上有那么多虎狼，不朝百姓想法子，又去哪里发财去？锦衣卫再强，天下几千个县，到处都有催科吏员和衙役里甲，他能管得了多少？就算锦衣卫到处都有，养活这么多锦衣卫，又要多少俸禄粮食？这，有点儿不可思议了。”
张佳木有一个理论，就是用再重的典，不从根源上解决麻烦，杀人再多，关人再多，也不能解决问题，洪武年间杀人算多了，太祖杀人算狠了，但结果又如何？
这种论调，不仅他自己说，锦衣卫办的京报上更是长篇大论的议论，这些大人物搞一份报纸来看看还不是极简单的事，所以知道的人甚多。
这一次诏狱关人，李贤等人并没有太过着急，一则是文官们在道德上被捏了小辫子，二来就是要看看，张佳木有什么根本性的解决办法。
当然，现在张佳木提出了办法，不过，在官田这件事上，李贤倒是觉得张佳木有点儿自食其言的感觉。
“裁人啊”陈文笑道：“李公没有想清楚吧，太保的意思是，地方上虎狼甚多，明着是没有多少领俸禄的人，但一县之中，从里甲到衙门里的差役，多的过千，少的也有几百人，这些人一年从几十两到数百两不等的收入，一县之中，要负担这么多的虎狼，百姓的负担自然重了。要说官田败坏，其实也就是坏在这些人的手里了。”
“唔，唔”
官田的弊端有很多，豪强兼并，地方官府的肆意加征，摊派，里甲衙役的催科等等，都是官田越来越少的重要原因。其实大明私田是每亩零点零三五石的正赋，这个赋税额度比之前代都要低的多，而官田是每亩零点三五石，大约是民田的十倍。
就算如此，比起两汉唐宋，仍然高不到哪里去。
但就算这样，官田也是被大量的豪强士绅强占了去。甚至，把官田直接划成民田的事，现在也是比比皆是了。
一个十万人口的县，正经的国家官员只有六人，如何能谈得上治理所以，地方官员只能受制于士绅豪强，根本不会在这种事上和豪强士绅过不去。
而那些下层的衙差小吏，仰士绅之鼻息还来不及，和士绅上下勾手还来不及，又怎么会管官田被兼并的小事。
事实上，官田不仅不能成为国家财赋的要紧来源，相反，却已经是百姓的沉重负担。
比如张佳木在浙江的调查，某县的近山官田极多，所以，每户摊派取水钱一百文，然后是拉车钱三百文、吃饭钱一百文、等粮食入库，又要辩验钱一百文、蒲蒌钱一百文、竹篓钱再一百文、沿途神佛钱一百文……
这笔银是九百文，当时钱贵银贱，这个数字在一户人家一两银子以上，已经是极为沉重的负担。
官田赋税原本就重，哪里还能经得起这样的摊派虽然给大户人家当佃户并不是好的选择，但已经是越来越多的百姓选择放弃官田，转成佃户了。
这么一来，自然是国家收到的正额赋税越来越少，而地方士绅却越来越肥，国家不仅是在商业上低税低效，收不到钱，就是田土正赋也是如此。
兼并官田，拖欠正赋，隐瞒丁口，现在正是一个开始的时候，而恶果要到明末时，由那时的明朝政府来承受。
而张佳木的办法还是在抽薪，彻底裁撤那些肥已自私的地方层的势力，用国家扩张的办法来充实地方政权，抑制士权和族权，用精细管理来取代现在的统治方式。
除了人事上的变动，还有官田管理上的变化，取消杂费，设立专门的管理层来负责官田事物，政府发给种子耕牛，对亩产和引水，肥料、农具等等，都有专门的计划。
这样做法，就是和张佳木现在的农庄做法是一样的。
如果他是空穴来风，这些官僚恐怕会笑他想法太超前，大胆，根本就是空谈。但以自己的例子在先，就不得不让人动心了。
这不得不说是一个雄心勃勃的计划。
李贤是内阁诸相中懂得经济之道的，向来也被推许赞美，而他也很敏锐，一听到张佳木的计划是如此，也是禁不住由衷赞美：“太保真常人非所能及也”
他紧接着又道：“不过，这样的做法，国家的驰道和驿站，恐怕也要管理的非常好才行。”

第626章 首辅
李贤说完，自己也是笑了。他道：“现在看来，真是服了他。”
确实，在场的人脸上都是一样的表情。
张佳木在邮传上用的心思，现在怕是整个北中国都在受益了。运物和送信、代递物品的业务早就如火如荼，而州县之间的人力客运也早就开展，并且，在最短时间内席卷了整个北中国。
现在不仅是直隶和山东、河南一带，而且西入潼关，北至大同、延绥、蓟镇、出山海关至锦州，都已经有运客的线路开通了。
这其中是多大的财富和收入，这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光是在驿马这一块上的投入，以平均二十两左右的马匹价格，光是买马就投入了超过十万两。还有马车、车夫、草料、精料、挽具、馆舍费用，先期投入，是一个巨大的无底洞。
因为前期准备的时间太长，光是线路和选择和道路桥梁的踏勘就不知道费了多少人力物力，而且也只有锦衣卫和锦衣卫背景能畅行无阻的穿州过府，并且震慑住了那些想打主意的各方势力。
别的不说，光是在河南和山东交界剿匪，还有在山海关至锦州一线打击马帮，这就投入了边军和锦衣卫多方的势力，一般人哪里有这种手腕和魄力？
现在不要说普通的大商人或是地方士绅，就算是京城所有的勋戚加起来，也是没有实力和张佳木抢邮传生意了。
每十里为起行的最低路程，一文钱一里路，很是便宜。一车最多二十余人，最少十余人，整个北中国数千辆车每天在昼夜不停的奔驰着，当然，也是为张佳木不停的载入着叫人眼红的财富。
邮传的丰厚收益，连皇室也是眼红。当然，这一切全是张佳木自己搞出来的花样，在运作之初，甚至是没有一个人看好。
现在就算是有人想张嘴，有能力的只有皇帝一个人，但他显然不会张这个嘴。
而其余的人想打张佳木的主意，简直就是与虎谋皮，在大明，暂且倒不会出现这么失心疯的人出来。
而且现在邮传最大的麻烦是道路，很多线路受限于道路条件，所以运作困难，可想而知，下一步将会是道路上的改良。
但这涉及到国家大政，河南一带，修个河工还要沿河居民每家每丁交数百文修河钱，力役钱，车钱，要是把整个北中国的道路全部重新整修一遍……就是堂堂大明内阁首辅，也是绝不敢有这样的想法。
有这种头疼的事在，张佳木的邮传算是有极大的隐忧，所以也还罢了。
但就是这样，也是很不容易了。而一想起此事，再想想张佳木安排之巧妙，伏笔之深，用心之苦，连李贤也是频频点头，满腹佩服的话，但以他的身份，却是不便出口了。
今天内阁会议，却是比昨天的气氛也远远不如了。
昨日有彭时大动肝火，众人也是觉得如此变动成法，怕是难度极大。谁知道就隔了一天，人心却是大变了。
彭时此时是又羞又气，却也是不便再表态说什么。他平时有智囊崔浩在，有什么要紧的事，晚上回归私邸会和崔浩商议，这一回除了后院起火，智囊也不在，所以以他的智谋城府，也只能藏拙不语了。
一时间内阁里静默下来，李贤突然一笑，向着众人道：“今日就这样吧……”
众人听他说话，先是精神一振，接着却是这样的话，一时都是大觉沮丧。
吕原摊手道：“明日廷议，内阁今天晚朝之前，需有决议上呈皇上，不然的话，明日廷议时内阁尚且没有定论，这岂不是笑话？”
当时的廷议其实很多，有时候是军务，皇帝会交待内阁、兵部、都督府掌府都督一并会议，有时候是刑案，就是内阁牵头，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一起进行。天顺年间，皇帝推出了朝审制度，就是重大刑案由内阁和诸法司在朝中会审，这样的做法，一则是强化中央威权，二来是重视刑律判案，三来也是强化了内阁的职权。
基本上，任何国家大政，现在都是绕不开内阁了。
所以吕原的话也得到了众人的赞同，廷议之前，内阁居然没有成议，而且对奏议没有补充，或是改良，这简直就是不可想象的事。
“学生要去见一见太保，有事相询。有什么事，等学生回来之后再定，如何？”
“也成”
“李公走一遭也对，看看太保下头还有什么计划。事先预闻，免得事后太过被动。”
“唔，唔”
众人都是赞同，李贤也是一笑，刚想起身，外头有一个中书舍人来报，低声道：“内廷出来一个司礼少监，说皇上有旨意。”
“咦。”彭时这一次先开口了，他奇道：“这会子皇上派人来做什么，皇上不是说了，廷议之前，他一无定论么。”
事实上，变法之事，现在就是各个集团的纵横折冲，皇帝自己，倒真的没有太多的成见。毕竟，张佳木拿出来的办法从来是考虑到得益方和损坏方的力量对比。
现在这种改制法，官员固然没有办法再收受灰色收入，但表面的收入已经比原本的灰色收入只多不少，而最要紧的，就是得益更多的是京官，地方官员中的大半也会赞同，只有少数在火耗收取和摊派上获利更大更多的地方官员会反对，但他们在官僚集团中的力量也并不强，所以可以忽略不计。
至于宦官集团的利益和此无关，除非是为了反对张佳木而反对。
武勋集团中，勋臣置身事外，武职官在等待下一步的改革办法。张佳木已经叫人放出风声，武职官的改革法就在文职官员之后。
所以，庞大的武官集团也是翘首以盼了。
对于皇家来说，改革提高俸禄并没有用正赋收入，火耗归公这一条就解决了大半的麻烦，剩下的也只是枝节上的毛病，只要庞大的文官集团不反对此事，那么，就真的可以定论了。
此时此刻，皇帝派人来，倒不知道是什么用意了。
“请进来吧”
自从太宗皇帝叫人值宿文渊阁之后，此地也是日渐尊贵起来。就算是司礼监的人，没有通报传请，也是不能擅入的。
“诸位老先生”
此时司礼已经是和内阁平起平坐了，正统早年，三杨入宫，太监们都要避让，深揖鞠躬，等内阁诸阁老过去再行。
后来再见阁老，不过就拱拱手罢了。
王振用事以后，反而是阁臣给太监们先行礼了。
这个少监算是老人，而且很客气，所以李贤带头，众人也是一起拱拱手，道一声：“老师傅辛苦。”
“咱家是上命不由人，谈不上辛苦什么的。”那少监一笑，道：“皇上有旨意”
这般算是中旨，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当时的制度，通政司把奏折入司礼，再上呈给皇帝阅看，然后下内阁，内阁票拟后再呈送到君前，然后司礼批红发回，六科给事中校对无误，然后正式下发。
不走这么一套程序的，就是中旨，中旨在法理上是欠缺的，不合理的，一个大臣拒接正式法理兼备的圣旨是不可想象的，但拒接中旨，则会引发舆论的同情。
但现在皇帝下中旨过来，显然也是极为要紧的事，内阁诸人虽然吃惊，但仍然是参次不齐的跪了下来。
见众人跪下，少监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便是沉声道：“着李贤即补礼部尚书，非常之时，卿宜勿辞”
原来圣意如此。
众人眼光中都是波光闪烁，用复杂的眼神看向李贤。
当时虽然已经内阁权重，但明朝是以尚书为尊的。废中书省之后，除了加师、保之外，就是以尚书品级最高。而且，权力最大。
吏部尚书称天官，为百官之首，就是当时尚书各部的权力分配的体现。
洪武年间，虽然已经有大学士，但不过是备顾问。到永乐年间，文渊阁渐渐成制度，但大学士的品级不过是五品官。
高于知县和御史、各部主事，低于员外郎，和待郎、尚书，还差的远。
公平的说，永乐到仁宣年间的大学士，不过是皇帝的秘书班子，做一些秘书草诏的工作。
仁宣年间，学士权重，内阁制度渐渐完善，但大学士的品级并没有提上来。
宣德年间的大学士权重是体现在以各部尚书兼任大学士上的，这样一来，既有内阁的草诏票拟权，又有六部的执行权，所以所谓内阁渐渐权重，关节就在这里。
时至今日，内阁仍然不能管部，尚书完全能自行其事。遇到强势的大学士，六部就弱一些，遇到强势的六部，内阁就势弱很多。
之前的六部，有三部尚书是建文和永乐年间的进士，资格威望之高，内阁简直没有办法管理六部，所以大学士不兼部务，权威无形之中就下来很多。
现在礼部尚书致仕出缺，皇帝在第一时间叫李贤补缺，这样一来，李贤以太子保傅并礼部尚书再兼大学士，内阁之中，仍然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了。
“臣，感愧无及”
谢恩起身后，李贤向着少监道：“请转奏皇上，臣唯有以死报之了”。

第627章 无声
皇帝的任何任命都是有其道理在的。对李贤的任命，自然也是颇有深意。
谢恩之后，内阁诸成员纷纷是上前恭喜，李贤一一揖让致谢，只是感谢之时，脸上也并没有什么特别高兴的表情，和一般人升官时如沐春风的感觉就差的远了。
“李公何郁郁也？”
吕原和李贤私交尚可，见他不怎么欢喜，因而打趣道：“难道有什么不欢喜之处？”
“哪里，哪里”
“那是？”
“圣恩深厚，贤思之惶愧……眼下大事，就渺茫无头绪，这么一想，就更加惭愧的紧了。”
“原来如此”吕原的脸上露出佩服的神情，拱一拱手，道：“佩服之至。”
“过奖了。”李贤脸上突然露出一丝苦恼的神色，想了一想，便决意把自己的想法向这几个同僚和盘托出。
公平来说，这几个同僚能力都有不同的缺失，比起李贤的急变和富有大局观，也就是“经济”之道上的学问和功力，实在是颇有差距。
但在个人品格上，这几个同僚都绝没有问题。可以说，在天顺初年的这个内阁班子里没有捣乱和纯粹喜欢政争的人……排第三的联合第二拱老一，干掉老一再重新互斗，大明内阁二百多年几乎就是这样下来的。
内阁的内斗比外朝要严重的多，经常是搞的人连命也没有。在最高峰的时候，夏言等首辅都被砍了脑袋。而徐阶在斗倒严阁老后，又得罪后来的继任者，结果人家放了海瑞去斗徐阶，把徐家二十万亩土地退回不说，还把徐阶的两个儿子弄到充军。
前任首辅被弄的如此狼狈，其实还有性命之忧，明之内阁争斗，其实和后世的政争比起来是丝毫不差的。
这其中的政治智慧和手腕心机，也足够后人好好学习了。
这就是职业经理人在特定政治环境下的政治智慧，等这些人精搞清楚框架和自己手中的权力之后，再搞定那些只能依靠他们的太监，就能在相当的时间内整合政权，成为真正的执掌国柄的人物。
张居正就是其中一人。
现在的李贤当然还不行，现在的内阁政治刚开始发端，很多事情尚且没有确定，最少，李贤做事仍然受到强大的掣肘，这个条件下如果内阁还在内斗，或是有品格不好的人混迹其中，那事情就没有办法做下去了。
这是天大的幸运，李贤认为。
当然，他并不知道，在成化早年，先是陈文接替他的首辅，然后又是彭时，内阁之中，已经有三任首辅在，而且都是名声不错，颇有清正之名的首辅，这不仅仅是李贤的幸运，事实上，也是整个国家之幸。
“这只是小事。”李贤顿了顿，向着众人道：“学生仍然是去见了太保再说。”
“好，那我等恭候好音就是。”
现在内阁之中，其实对接受两个奏议已经有定论了。
事实上，大家迫切想改良的就是细节。有关官田的管理，层级分配，地方官员的任命是否由主官自己决定，还是由当地布政司代为决定……这些细节才是内阁感兴趣的。
而是否同意加俸和改良火耗征收办法，决定是显然的。
大诰再牛，毕竟是一位死去帝王留下的东西，吓不到人。
而实际情形，却是张佳木在看到问题的同时，也给大家提供了一个可堪选择的答案。究竟要不要接受，并不是细节和技术上的问题，是个人都能看到张佳木方案的好处。两个大的提案下还有不少小的提案，但只是按目前的做法来改制，好处已经是很大很大了。
明制有其优点和长处，在皇权的稳定性和对军队的控制力及战斗力的保持上，好歹维持在了一个及格线上。
明之宦官为祸远不及汉唐为烈，而军队忠诚稳定，除了亡国那几年，军队始终在效忠和听命行事，唐和五代的藩镇为祸并没有出现。明的文官虽然不及宋待遇良好和受到极高的尊重，但他们在廷杖和杀头的威胁下仍然保持住了风骨……但无论如何，大明的国家制度是退步的，比起汉、唐、宋，明有超过这几朝的优点，但更多的，是比这几个强大王朝的退步。
汉的地方官制，唐的中央官制，还有这两个王朝的强大武力远超过明，而就宋来说，宋对国家的控制力，在失掉黄河以北国土后，宋的财政收入反而由六千万贯涨到了一亿贯……这是何等的横征暴殓，但宋的百姓并没有大规模的造反，一直到南宋灭亡，也没有出现因为土地兼并和天灾人祸的大规模的造反而毁灭王朝。
宋是对外的制度出了麻烦，但无论如何，它成功的养活了一支庞大的官僚队伍，并且给对方极为优厚的待遇，它还养活了一支更加庞大的职业军队，并且给它装备了当时世界上最好的武备。
强大的弓弩和重达七十斤的步人甲，这就是宋这头经济怪兽留下的武备神话。
如果不是倒霉遇到了蒙古人，这个王朝能得国多少年，是不是能超过东西两周，都是难说的很了。
所以无论如何，明有大一统的格局和勉强在及格线上的整体的框架，但这个框架在开国之初就并不高明，运作不到一百年，就是已经毛病从生。
任何一个合格的政治家都应该看出这一点，并且努力的缝缝补补。这其中最成功的一个是张居正，事实上在张居正之前，包括杨廷和在内的不少成功的内阁成员都试图修补制度，但除了张居正以考成法和一条鞭法做出了一点成绩外，余者碌碌无为，根本白费功夫。
不从根子上解决问题而立足做一个修补匠人，原本就是极为失败的做法。
现在张佳木抛出了问题，内阁这些人其实也有了答案，但大家迟迟没有应和……并不是说这些处于帝国顶尖的精英对政治体制的改革无动于衷……事实上，大家很有兴趣，并且愿意配合，但其中的麻烦和毛病就在于：张佳木究竟要走多远？
是继续改革下去，以民生国计为重，还是包含私欲，以这般的做法来行揽权之实？
现在京城之中，一家独大，就算张佳木这一次把文官们整的这般惨法而没有任何势力能出头反制就瞧出来了。
这般下去，又通过改制大得人心……一想起改制，众人心中自然只有一个曾经的先行者……那就是王莽。
这么一想，可就更加不敢随意附合了。
彭时固然被河东狮弄的甚为狼狈，但事关要紧，他也不会丧失立场。只是从原本的无厘头般的反对转为对细节上的推敲，姿态如此，也就逼的李贤不能不走这么一回了。
内阁大佬出行，该有的仪仗自然也不可免。
这会子的官风尚好，虽然不象宋儒那样反感坐轿子，但百官还是以骑马为主。一身绯袍，纱帽玉带的李贤步履从容的出来，倒也并没有急着走，他要经过长安右门，出城的时候，叫人唤来守门的锦衣卫百户官，问道：“太保今天递牌子进宫没有？”
“回阁老的话。”虽然锦衣卫不必对任何官员假以辞色，但李贤在文武官员中的形象都很好，做为一个守宫门的百户，对李贤也是很熟悉，所以百官官的态度仍然超出寻常的恭敬，“太保今日不曾入宫，听李指挥说，太保是到城外去了。”
“咦，是到鲍家庄不是？”
“似乎是。”虽然有点为难，不过，这个百户仍然实言相告。
鲍家湾当然是锦衣卫最隐秘的地方，不少卫中官员都没有资格入内，但时间久了，用人太多，也难保会有风声出来。这等大事，李贤要是一点儿也不知道，这个内阁首辅也就没资格再做下去了。
“好，我就去那儿找他”
说毕，李贤自己上马，他身边的几十骑也全部上马，前队散开，后队紧紧相随，在众人的簇拥之下，便要向着城外的鲍家庄而去。
“阁老。”百户官甚是为难的样子，轻声道：“那里……”
“你是想说，那里外人不能进去，是吧？”
李贤呵呵一笑，挥手道：“本部堂毕竟是大明内阁首辅，天子语先生而不以名相称，太保就算不理会我李某人是何许人，但好歹也要给这一身官服一点薄面。”
他倒真的有直闯的打算，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但今天一旦想起来，这好奇之意竟是再也遏止不住。
鲍家湾很神秘，张佳木很神秘，他身后的锦衣卫也很神秘。
在这个想得到答案的初秋的下午，李贤颇有老夫聊发少年狂的轻狂，答完之后，便是马鞭连击，向着宫门外疾驰而去。
……
一路顺畅无比的出城，因为公务繁忙，李贤已经几年没有这样的机会在京城街道上奔驰，一路上行人商贩甚多，运粮进城的农人推拉着粮车，也是络绎不绝。
等出了广渠门后，李贤问自己的亲随道：“这阵子城中人丁渐多，是不是？”
“是的。”对方从容答道：“自太保废关税及和买以后，城中商贩日多，物价平稳，实际上是降了不少，而最近秋粮丰收，进来卖粮的也很多……”
“这我知道，官府备了银子，以防粮贱伤农。但太保说，不妨由商人自购，或南或北，由商人来做贸易最好。当然，也要有常平仓，防着商人克扣百姓。官府只做调节，不直接介入，不然的话，财力物力都难以支撑”
说起这个，李贤神色惘然，打发了下属之后，又用好奇的眼神来回打量了半响，然后才打马挥鞭，继续向目的地急急赶去。

第628章 所见
鲍家湾说远不远，不过十来里路，快马疾驰，半个时辰也不需要。
但京东南这里是没有官道的，出来没多远就是稀稀拉拉的村落，到处都是收割过后的农田，池塘，水泊，密林。
自然，也到处都是忙碌着的农人。
现在这会儿，是过年前农民们最后的一次操劳了，割完这一季庄稼，把麦子种下去，接下来就是长达几个月的寒冬。无事可做，只要光景过的去，就可劲的乐吧。
所以农耕文明，所有大的节日都在冬季的原故就在这里。
今冬，京师百姓必能过的好年，这一点，李贤倒是能肯定。
张佳木免赋的范围很广很大，不仅仅是和买和税关被禁，在商业上的骚扰也被彻底终止了。往年，这些小商贩和京城中大的铺子都要被顺天府、五城兵马司、御史、锦衣卫等诸多部门层层勒索，再加上皇差临头，根本就无利可赚。
现在这一切都免除了，商人重利，很多人在当初很觉得不以为然，觉得张佳木对商人太好，不大合适。
但事实证明，商人受的勒索少了，京城的物价反而降低了。因为所有的商人都打起精神来做买卖，进货的渠道也方便快捷很多，成本下降，而自然而然的物价便下来了。
物价下降，受惠的范围就广了，无形之中，京城的百姓受惠极多，而百姓手头宽范了，京城四郊的农民自然也得到了更多的工作机会，赚得的银也更多了一些。
同时，又因为张佳木的庄园影响渐大，京城四周的勋戚除了开始的阳武侯府和几家驸马，渐渐扩大到很多勋戚的庄田，包括英国公在内的过百家勋戚也开始有样学样，大多的只得其形而不得其神……但就算这样，也是最少增收在三成以上。
粮食增收，带来的是整个产业链的利益增收，方方面面，甚至是质铺也大获其益……农民有钱了，自然会拿钱来赎买典当的衣物棉被什么的，质铺自然也会找准机会，大发其财。
至于大粮商更是蜂拥而至，最近京城附近，粮商极多，这也是李贤很是忧心的一件事。好在，张佳木已经事前有所准明，奏明皇帝，着谕地方官府准备资金，筹备了十几处常平仓，因为准备的早，所以早就兴建完毕，现在各处收粮时粮价并没有压的太低，这就是官府介入平衡的好处所在了。
也正因为这件事，使得李贤对张佳木的观感更是一大变。
毕竟，每个文官心底深处最想要的还并不是富贵荣华，而是名垂青史。一般的官员只要日子过得，所汲汲追求的肯定是名大于利。
身为国朝首辅，如果能在他手中使得国富民强，国家仓储充足，边境安堵异族不敢进犯，朝中官员清正，民间百姓生活富足……一想到这些，李贤心头便是一片火热。
……
在村庄中间来回穿行绕道，十几里路，走的时间倒也不短了。就算这样，这道路还是因为张佳木常来而修过几次，沙石铺路，两边栽种着树木。如果在村庄中间穿行而过，恐怕就要缩短一倍的时间。
但张佳木自然是不肯的。迁走居正，毁坏庄舍农田，只为自己能省一点路……做这样的事，用张佳木的话说，伤阴德的。
“什么人，站住”
距离庄子还几里远，但已经可以看到高大的钢炉在冒着黑烟了，但就在这个时候，从林间出来十几条灰衣劲装的大汉，身形高大健壮，而神色阴冷彪悍，虽然人数比李贤的随从少，但为首的低沉喝问，竟然唬的李贤的一群随从都不敢出声。
“我是李贤。”见是如此，李贤索性就自己在马上笑道：“请快派人上禀太保，说我学生要求见于他。”
鲍家湾这里，来往的官员很多，但十个有九个半都是锦衣卫的人，要不然也是幼军或是巡防衙门的人，很少有外路武官过来。
外系的武官都少，就更加甭提文官了。
而过来这里的官员都很懂规矩，在外围就会找到引路的人，层层关卡早就把号牌身份验对无语，才能畅行无阻。
眼前这几十号人，一看就知道是大官的仪卫，所以外围并没有阻止，只到了这最内圈的防御时，才有人出来拦住去路。
“原来是阁老”
锦衣卫内卫的官员，当然不可能连李贤是谁也不知道，当下吃了一惊，微微一征后才道：“请阁老恕罪，下官要去回禀一下才能放行。”
“这个是自然。”李贤在马上摆一摆手，道：“贵官责任所在，本部堂在这里等候就是了。”
堂堂大明首辅阁老，连庄子的边还没摸着就被拦住，与行的从人虽然对张佳木很是敬服，此时脸上也都露出不满的神色。
还好，锦衣卫不知道用什么方法传信，没过多久那内卫的武官就回来了，脸上也是带着歉意，向着李贤道：“太保回说，不知道阁老驾到，不能远迎了，请阁老现在就随下官进庄。”
“好的，有扰了。”
鲍家湾在京城上层人物的心里是极为神秘的所在，李贤自然也并不例外。到了庄子的外围已经明显与刚出广渠门附近时不同。
大小不一的庄园四周，到处都是玻璃棚和琉璃大棚，阡陌纵横，一眼看不到边。大块的农田种植的是葡萄或是种类不一的蔬菜，有一些棚子已经明显在做过冬的打算……李贤知道，京城现在冬天最少有二十种蔬菜是这里供应的，就拿黄瓜来说，往常是一两以上，甚至是二两白银一根的天价，寻常人不要说吃了，看一眼也是难得的福份。除了豪富勋戚之家，就算是李贤家也不舍得吃这个玩意。
但现在不同了，黄瓜大量供应，价格已经掉了下来，当然，还得两银银子一根，虽然还是很贵，但寻常人家也是能偶然尝尝鲜了。
除了这些，还有现在赫赫有名的生态循环圈，到处都是羊舍猪圈，牛栏鸡舍，自然，这个时节也是到处的满仓的粮食……阡陌之中，也到处都是点麦子的农人。
这里方圆都是张佳木的佃户，明显能看出来，比起别处的农人，这里的人肤色更加红润，健康，漂亮的多，身上的衣物也更厚实干净。
再看道路，笔直通畅，比起城门附近要宽阔许多，而庄边人家的卫生环境，还有庄子中传出来的朗朗读书声，更是映证了张佳木对佃户恩德深重，庄上人不仅占了很多便宜，而且还可以免费读书的传闻。
“太保真奇人也”
李贤蒙皇帝历次的赏赐，自己家中也有几千亩田，分成三个大小不一的庄园。他虽然不会如普通的豪强那样薄待苛待佃户，但该收的也收，不该给的也不曾给过。但与张佳木这里一比，仿佛自己的行为卑污下流，读书几十年，言必称圣贤，但所行所为，哪里配得上嘴里的言辞？
倒是一个武人，不声不响的做事，而书中所说的大同治世，所谓老有养幼有教，已经是在张佳木的庄园里实现了。
自然而然的，李贤对张佳木也是由带着怀疑的敬服，到无比佩服。
他心中只是有一点隐忧，张佳木的所为，不要说不象一个武臣，就是一个勋戚，也远远不如，所为者大，所谋者也大，他的底线在哪里？
现在局面已经清楚，皇帝对张佳木是无保留的信任，当然，这是极聪明的作法。现在的局面，就算是皇帝想对付张佳木，就算能成功，给大明帝国带来的伤害也是致命的，其撕裂的伤口，必定会教皇朝一直不停的失血，一直到死亡。
原因也很简单，现在这个太保的势力扎根于各方各面，深入肌里，对付他，就是在对付整个大明。
“咦，这几处建筑巍峨堂皇，这是什么？”
从几个庄子一路穿行，李贤自然是大开眼界，光是那些风车磨坊就已经叫他称奇不已，看的目不暇给，而那些喷火的高炉，更是叫他啧啧称奇。
但在庄园西面，连接数里的青砖所砌的高大建筑，巍峨壮美，连绵数里，房舍怕不有上千间，这般所在，他自然也是极为好奇，要多嘴问上一句了。
“回阁老，这是我们锦衣卫办的学校，分门别类，有好几科，下官也说不清那么多。”带队的是内卫的一个总旗，一般情形下，和一个阁老的地位相差十万八千里之遥。一般来说，他对李贤必定得是毕恭毕敬，这个总旗也是做到了这一点，但神色之中，恭敬的外表之下，其实藏着难掩的傲气。
这一层李贤也是瞧了出来，对方回话时有所保留，这应当也是卫里的规矩，所以他只是呵呵一笑，道：“学校大兴，幼有所学，太保比本部堂还有志于学，真叫人惭愧无及，无可自容了啊。”
“这是咱们卫中武校，少年子弟学些骑射本事，将来好报效国家。”那个总旗不动声色的介绍着一个校舍少而校场宽广的地方，因为地势低些，离的虽远，但仍然很清楚的看到几百少年儿郎正在练习骑马，数百匹马在诺大的校场上来回奔驰，带起了漫天的烟尘。

第629章 悲剧
李贤不知道对方是有意带自己过来看，一时不防，脱口赞道：“怪不得锦衣卫悍勇善，这般的制度，如何能不出精兵”
“是”对方面无表情的答一声，用无所谓的口吻请示道：“阁老要不要进去看看？”
这对李贤来说当然很愿意，因而很痛快的答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阁老这话，咱们太保听了也会说当不起的。”那锦衣卫官看着面色阴郁，但其实很会说话。倒也不奇怪，负责把守外围的肯定要面临很多突发情况，如果是笨嘴拙舌的，想来会误很多事。
“喔，本部堂没有别的意思。”李贤笑着解释道：“听说你们锦衣卫有保密等级，本部堂可不知道，这个学校的级别怎么样，要是叫你们办事的人为难，又是何苦”
“阁老真是体恤小人辈……放心，这学校阁老是可以观看的，况且，阁老是一国首辅，太保适才说了，这里没有对阁老保密的东西。”
这锦衣卫官虽然是在说应酬的话，但因为心感李贤为人很体恤下人，不经意间就叫人感动，所以虽然是应酬话，却也是说的很是诚挚。
因为这样，李贤也很是感动，当下点了点头，道：“心感的很……请带路吧”
他们是骑马在两边都是农田和树林的夹堤上，一般这种夹堤两边是张佳木叫佃户们在农闲时挖出来的河渠，用来引水用。
北方平原，大河是有一些，但小型的沟渠一直很成问题，引水解决不好，那就一切都不必谈了。
李贤一路行来，大型的翻车比比皆是，到处都是挖的很深用青砖夹在两边的坚固河渠，现在是种麦的时候，也是枯水期，但河渠里头仍然有不小的水流，这说明，平时蓄水和疏通的工作行之有常，干的不坏。
同时，还有大大小小等级不一的水井，有的很大，井边就是水车，一直不停的在向外翻水，有的小些，似乎是农用和牧畜兼用……总之李贤一路行来，看到的是和普通的北中国完全不同的情形，再加上大大小小的池塘，波光潋滟，李贤问询过后才知道，去年底起塘时，打上来的鱼足足过百万斤，供应整个京城附近都足够了，为了不和那些原本就往城里卖鱼的百姓抢生意，挤兑的人家无路可走，张佳木下令把大量的鱼往直隶南边和山海关和蓟镇一带卖，反正邮传的车现成的，腌制的鱼也不怕坏，就是卖的价不及鲜鱼，不过张佳木倒也不大在乎。
李贤在听的时候，心里对张佳木的形象又一次有所修正……当然，是往好的方面修正。不亲眼来看看，他真的不知道，在不与民争利上，光是卖鱼的这一点小事，张佳木都是所有考虑的。
……
从夹堤上一路下来，绕的道也不甚远，大约两里多地，也就几息功夫便奔马赶至。到了校门前，这所学校的人似乎早就有准备，远远的，李贤看到有穿着狮子补服的武官在校门前迎接。
他倒不禁吃了一惊，问道：“这是哪位同知都督在这里？”
按例，武职官到二品的，只能是同知都督这一层，别的官是没有的。一个锦衣卫的学校，居然有二品武职官在，李贤亦是吃了一惊。
“是咱们缇骑的武同知，这里倒也不是学校，是缇骑的教导队，缇骑中选出勇悍绝伦者在这里当教官，武都督是总教官，所以经常在这里。”
“原来如此。”李贤展颜一笑，想说这么一来武志文不就是禁军教头，但一想以自己的身份不便出齐东野语，所以一笑也就罢了。
靠的近前，武志文倒也客气，虽然他是二品武官，在级别上和李贤是一样的，当时虽然已经是文贵武贱，但区别还没后来那么大，明末时，六品文官就能和一品武官分庭抗礼，现在倒还没这么邪乎。
但李贤无论如何是阁老首辅，国家没有宰相，而现在内阁权力渐重，以阁老之尊，其实在民间就以宰相视之，所以武志文迎出老远，抢先行礼，也是还李贤一个阁老的体例罢了。
只是这种尊重并没有制度的支持，而以现在锦衣卫的熏灼权势，武志文便是以平礼相见，李贤也是没有办法的。
所以他心中感慨，以拱手礼相还，向着武志文道：“武将军太过客气了”
“哪里，哪里”武志文笑道：“阁老大驾下临，缇骑上下都是与有荣焉”
倒也确实是如他所说，听说本朝阁老首辅驾临，整个缇骑教导队都是轰动起来了，所有的教官都和武志文一起迎到了校门前，学生有纪律管着，所以只能呆在原地不动，不过，也是忍不住伸头探脑的，不停的向这边观看着。
而迎出来的人，也是一个个昂首挺胸，顾盼自雄，一副脸上飞光的高兴样子。
倒也不怪他们，一则是李贤地位够了，二来，锦衣卫现在名号不一的学校不少，而且全部在鲍家湾，李贤别的地方不去，专门到这里来，也算是对缇骑上下的尊重和重视，这如何不教这些教官们觉得脸上有光？
“这里原来是教导队，并非是学校，那么，也没有山长了？”
套客已毕，李贤在众人的簇拥下踏步而入，一边走，便是先开口问话。
“是的，这里只招缇骑的备选，训练的也是缇骑，所以称学校并不妥。按太保的意思，学校要兼收并蓄，教导学生以全面平衡为主，所以暂且不必称学校。”
这只是托词罢了。事实上，学校并不是随便办的，那些宿儒讲学的学校都很受注意，几百人聚集在一起，有不少都是很有威望的一乡名士，这些人看似手无缚鸡之力，但几十人就可能号召出几千人甚至几万人造反，岂能不慎？
事实上朝廷对学校是向来看的很紧，管的很严，并不敢掉以轻心。就算这样，明朝的名士宿儒在民间的号召力也是与日俱增，到了明末时，朝廷正规军已经放弃抵抗，但因为清军在江南大失众心，其实也就是清政府在江南推行剪辫伤害了士绅的民族自尊心，大肆征收赋税，包括商税和田税在内又伤害了江南士绅的财产……当然，后者在不少人心里更加重要。
所以士绅们一声号召，比如赫赫有名的东林党和复社骨干黄宗羲，在决定反清后，一声号召，立刻就从宗族、佃户、同乡等诸多渠道召集了好几千人，披甲授兵，立刻就是一支能拉出去打仗的队伍。
明末时，如果不是实在没有一个象样的雄杰，就凭一道递发令，死透了的南明就能翻过身来了。
试想一下，整个南方的士大夫和名士的号召力有多恐怖，就看明末的情形就大约能知道了。
所以张佳木在学校的问题上也很谨慎，先前在没有掌握相当的资源和权势前，他绝不敢承认自己办学校，象吏科学校这种，又是以培养吏员为主，士大夫便是看到了，也是置之一笑罢了。
至于真正的“大道”，也就是儒学经义，他倒是碰也不敢碰，各乡各庄的儒学学校仍然很多，乡民们愿教子弟学儒学的，亦是绝不会阻止。如此这般，才维持了现在的局面出来，朝中上下和地方士绅都没有因为此事反弹闹事。
就此一事，就知道有任何变革，真真都是叫人如履薄冰，非得小心不可了。
李贤对这种小心翼翼的规避办法倒没有什么深刻的体会，毕竟他并没有加入什么有名的学校或组织，听了武志文的解释，他只是微微一笑，一时还想不到其中深意，只是略一点头，便又继续前行了。
因为是训练缇骑所用，这里占的场地很大，其实是原本的一处极大的荒地，种不得庄稼，所以改成了候补缇骑的训练之所，校舍并不多，稀稀拉拉的几十间房，还是以宿舍为主，只有十几间校舍用来办公和授课。
“校舍似乎少了一些？”李贤看了一圈，对这里的武库啧啧称奇，因为是缇骑要用，所以鲍家湾的兵器局出产的最好的武器和铠甲都在这里，寒光耀眼，李贤虽然不是武人，但也是识货的，看了一圈，就知道就算是皇城禁军的装备，恐怕也是远不如这里。
“回阁老的话。”武志文笑道：“咱们这里授课，除了教授一些兵书之外，平时是用不着校舍的。”
“哦？”李贤听了，大有兴趣，问道：“难道这里的学生都识字？”
“是的。”武志文笑了笑，答道：“最少也要能通读武备志才成。”
“了不得，了不得”
当时武人不识字的情形是很普遍的，一个武人大字不识一筐是正常，但武能开弓，文能读几本兵书，就可以被称颂为“儒将”了。
这些酸腐文人似乎忘了，就在几百年前的唐朝，大臣们出可以为边将节度，入可以在朝为宰相，协助天子治理天下，不过几百年下来，文人连马也快不能骑了，而武将也被视为粗鄙无知之徒，这不知道是一出喜剧，还是一出不折不扣的悲剧。

第630章 少年
转了一圈，自然还要去看看校场上训练中的候补缇骑们。
“这些全是十二岁到十五岁之间的少年郎。”一边走，武志文一边介绍道：“都是将门世家子弟，全部是初通文墨，晓畅军务，在这里，就是更进一步的培养他们的军人气度和纪律，当然，武艺马术射术，还有军务指挥，也是学习的重点所在。”
“哦，这么一来，岂不是未来的将官么？”
“是有这种打算。”武志文也不欺他，笑道：“缇骑是太保预备练成三万人以上的纯骑兵队伍，现在刚开始拉架子，也在准备战马，军官自然都是当务之急。这些少年郎再过三五年出去，可不就是现成的军官？”
明朝的军官其实已经是世袭制度，老子是指挥使，儿子就是指挥使，老子是百户，儿子当然也是百户。
至于合不合格，且再两说。
边军是营兵制度，但营兵的军官也是从卫所里调去的，军户想在营兵里出人头地，也得看祖坟上冒没冒烟，一般来说，一个军户入营当兵，到老有幸活着退伍时，最多能干到火长。
而一个百户官入营，自然而然的就是军官，升到游击将军也不是很困难的事。最不济，也能干个守备。
这当然是不公平的，但在朝官看来，这有益于军队的稳定，将门世家与国同休，忠诚度上当然靠的住，用这些人，当然比提拔一个小兵要强的多。
于是明朝军制就这样定了下来，可以看到，明朝的名将没有一个是出自小兵家庭的，最不济也要是个特殊人才，比如秀才出身的李成梁。而普遍的情形就是将门世代是将门，比如戚继光家，就是世袭的卫指挥佥事。
这是当时的实际情形，张佳木虽不愿意，但精力还暂且放不到这上头来。而且，当时的将门在教育上还算不坏，子弟们允文允武，文能通读，武能骑马射箭，底子比普通的军户子弟和百姓强的太多，所以象缇骑这样的精兵，选拔候补武官时，自然而然的，将门子弟就比普通人要多的多。
果然，李贤一听说全是将门出身，当下便很喜欢，道：“好的很，将门世家，忠和勇都有保证，太保练兵，果然是很有他的章法。”
听这么说，出身平民的武志文只是一笑。要说本事，他比当时绝大多数的武将都要强的多，文能通晓经典，武能安邦定国，能从武进士出身，本身就是自身实力的体现，但如果不遇到张佳木，恐怕他这一生都要在穷困潦倒中度过了。
这些话当然不必和一个文官说，哪怕对方是阁老首辅。
所以武志文只是笑了笑，继续陪着李贤走下去。
现在在李贤面前，先是一个十二岁少年组成的方阵。人数大约是三百人左右，按一定的间距排列整齐，面对李贤，虽然年纪幼小，但这些少年已经有明显的军人气质，稚嫩的面孔上，看到唯一的神情便是坚毅。
“好兵”
李贤虽然是文官，但并不是没有见识的人，一看这群少年军人的神情，便是知道，眼前的这个方阵之中，站立的所有少年，都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军人。
“只是一群孩子，怎么能，怎么会？”
就算当着一群锦衣卫的官，李贤也是难掩震惊。他曾经巡阅过边军，京营也是经常校阅，除了那些百战余生的边军将士，他在哪里能看到这么多真正的军队？
桀骜不驯的眼神，挺拔的身姿，傲气的面孔，充满疲惫但又力量感十足的身躯……还有身上重厚的甲胄，锐利的长矛和腰间的佩刀，尽管只是十二三岁的少年儿郎，但任何一个细节，都足以显示出，眼前这个方阵中的所有少年，尽管年纪还小，但无可指摘的细节都足以证明，这是一群经过训练，并且能承受任何艰险任务的虎狼之师。
“向阁老行礼”
武志文横列在李贤一旁，一声吆喝，三百少年军人一并提臂至胸，齐声道：“阁老好。”
“好，好”李贤先是下意识的，接下来却是极为高兴地：“威武雄壮，好兵，不，你们将来都是好将官。”
“谢阁老”
这一套礼仪，都是张佳木自坊丁队时就已经有条例在了，包括敬礼，问好，对答，队例训练，军人仪态等等。
同时还有衣着，细节，都很注重。
因为张佳木相信，军队是至阳至刚的地方，只有通过对心理和身体的双重磨练，甚至是不必要的残酷，在这种极端环境下锤炼出来的军官，才有资格在几年或十年后为他统领倾天下物力打造出来的强军。
在这种理念下，队例训练，一举一动，都是极尽完美，在展现在李贤面前的，就是已经经过半年以上的苦练的军队，他们说是少年，但其实在某些方面已经比身经百战的边军将士还要更强的多。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的人？”李贤信步而行，在第三列的排头看到一个矮个少年，个虽不高，但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双目亦是坚毅有神，光看仪态端的不凡，而除了仪表不凡外，站姿也是完美无可挑剔。
但李贤注意的不是这些，他注意到这个少年背后用不明显的细绳在衣甲内绑了一块板子，板子两边有尖锐的钉子，钉子的尖头已经沾上了血迹。
联想到当时军队体罚军人的习惯，李贤下意识的认为这是被体罚的一种表现。既然如此，他决定卖个人情，问清原由后就赦免了这个少年。
“也算他有福吧，能见到我。”
李贤一问，少年军官便昂首答道：“回阁老话，小人姓戚名士敬，世袭山东登州卫指挥佥事运粮把总官戚泉子”
李贤眼眉一挑，倒是小小吃了一惊，这个不起眼的矮个儿少年原来还是一个卫指挥佥事的儿子。
“你是长子不是？”
“回阁老，是。”
“是长子，怎么肯放你到缇骑中来吃这个苦头？”
说起这个，戚士敬微微一笑，朗声答道：“回阁老，我就是在家，也是一般要吃这个苦头的。自小人记事之日起，晨而起身读书，然后骑马，练箭，再下来练力气，器械，至晚方息。在这里也是一般行事，所以，也习惯了。”
“好，好，有志气的孩子。”李贤大加赞扬，笑道：“不愧是将门世家的子弟，有出息，不要辱没了你祖宗”
“是，小人祖宗戚祥，从太祖高皇帝三十年，由小旗官积功至京师中所百户官，征云南战殁……太祖皇帝怜悯小人先祖，赐世袭指挥佥事一职，所以小人家中，向来武备不断，随时预备给国家效力。这一次缇骑招人，言明了将来要去边关征讨不服，家严听说如此，又听说这里管训甚严，除了弓马骑射，还教导战阵之法，骑战之法，所以便将小人送至此处，指望小人一刀一枪，自己搏个功名富贵出来”
“哦，哦，可敬之至”
这般说法，不仅李贤面露满意之色，便是在一边听着的缇骑军官，也是一个个面露嘉许，显是对戚士敬大为欣赏。
事实上这个戚士敬也确实是很优秀，不论是刀枪剑戟，还是行军战阵的细节，戚士敬都显露出一个将门之子优异的素质，不得不说，在一些注重教育的将门世家里，对子弟的教育还是很成功的，最少，在起步方面，他们要比平民百姓和普通军户的子弟强上百倍。
此时戚士敬站的地方就是一排的排头，按张佳木预备再改革的新军制，这个位置就是一排之长，一排三十人，由一个排长和排长的两个副手，加上一个旗鼓手、一个传令所组成。
排之下，便是十人一火的三个火长，每个火长有一个副手，再下来，就是五人一伍的伍长，以次类推。
这种军制，张佳木已经有打算推行全国，不仅是营兵，以后的卫所兵，改革之后的全国所有军队，都将采取一种军制，从武官制度到普通的营制，将全部改革。
“此事太保做主可也。”
在听完缇骑军官们的介绍之后，李贤不置可否，笑道：“训练、行伍，这都是都督府的职责，太保一手主之可也。”
现在张佳木是掌左右两府事，掌前府的忻城伯也被撤换，前后两府，不出意外将也会换上他信的过的帮手。
这样，原本一分为五的大都督府，其实是被他一人掌握，所以李贤很识趣，对这种纯粹的军伍之事，并不打算发表任何的意见。
“那么，我来问你。”李贤夸奖了戚士敬几句，然后便板着脸道：“你犯了什么营规，居然被绑上这种戒具，我看，这个比戴枷更疼吧？”
“呃……”
听着李贤这么问，戚士敬倒是愕然，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答是好了。
“回阁老。”这一次武志文出来代答：“这是这个戚某人自己绑上的，他有点驼背，军姿站的不好，为了端正站姿，自己绑上的这个，一躬腰，钉子就会刺入身体，所以时间久了，渐渐就不敢躬身弯腰的走路了”

第631章 出迎
“什么？”
李贤面露震惊之色，下意识地，就想反驳武志文的话。但看看戚士敬脸上晒脱皮的地方，再看看晒成赤黑色的皮肤，再看看这个戚姓少年身边的伙伴们……李贤抿住了嘴唇，想说些什么，可终究是什么也没有说。
仿佛是看到了他心中所思，武志文看一看戚士敬，沉声喝道：“这么做值不值，告诉阁老，为了站直些，刺的身上鲜血淋漓，值不值得？”
“值得”戚士敬站的越发挺直，大声答道：“太保告诉过我们，叫我们走的齐，站的直，并不是说这样更好看，而是叫我们有军人的尊严和气度……太保说，这比什么都重要”
“好，说的好”武志文大为满意，转过身来，向着李贤道：“阁老，就是这样的意思了。”
“嗯，今天算是开眼了。”
“请阁老再看行军、阵法、金鼓、旗号，当然，马术，射箭、刀枪，都可以请阁老随意考较。”
“不必了”李贤此时才勉强笑出来，道：“适才看校舍时，我看到巾帕放的整整齐齐，被子也是叠的四四方方，心里就已经知道，眼前这支军队有纪律，太保带的好兵。不过，这也不奇怪，太保就是以带兵知兵出名，当年锦衣卫百户时，带的坊丁就成了夺门主力，若非会练兵，恐怕太保也没有今日成就。”
以他的身份，这已经是极高的夸赞，但众人知道还有下文，于是屏息静气，等着李贤继续往下说。
“不过，今天再看，却知道本官以往的猜想，实在是太过浅薄轻忽了。”说到这里，李贤长叹口气，摇着头道：“本官今天才知道，王师为了讨贼，而究竟付出了多少的辛苦和血汗”
“是”武志文肃然道：“太保说，一切为了大明。”
这是一句让缇骑上下很得意的口号，所以在武志文说完之后，在场所有的缇骑都昂首挺胸，齐声道：“一切为了大明。”
“很好，很是……整齐。”
在校舍四角望楼上的哨兵已经展动旗帜，然后鼓手敲响鼓点，在轰隆隆的鼓声中，口号响亮而富有杀气，在口号响完，鼓声也将要停止的时候，所有的缇骑都将手中的长枪在地上重重一顿，一起“喝”了一声。
这种低喝比响亮的口号要低沉的多，但其中蕴藏的杀机连李贤这种彻底的文人也感受到了。
在这种明显的威势之下，堂堂的阁老连夸赞之语也说的不大自然了。
“本官今天是大开眼界。”
虽然觉得无此必要，但缇骑上下还是演示了一会骑术和射术，在当时来说，任何军队的战斗力都要建立在一定的基础之上。对缇骑这种纯粹的骑兵队伍，骑射实在是立身之本，没有骑术，一切都无从谈起，而没有射术，也就是两极缺了一极。
当然，实际上最重要的砍杀之术并没有演示，因为在场的武官们心里都明白，李贤是看不懂这些的。
在看到缇骑少年们飞马疾驰，许多少年可以在马的一边侧身控马，把整个身形掩在马的一侧，这种骑术在后世牧民中是很随意的动作，但在当时来说却是无比的花哨和惊险刺激。
至于马上用骑弓射箭，其实也没有多大用处，骑弓是软弓，射程近，穿透力差，在马上射箭，再强的射手发力也有限，除非对方没有甲胃，不然带来的伤害也是有限的。只是对蒙古人来说，骑弓还算有点用处……因为北虏已经差不多把祖宗攒下来的铠甲用光了，而大明严禁片铁出关，更加不必提军国重器铠甲了。况且蒙古人是马背民族，追逃之时，不能马上开弓，也太吃亏了一些。
当然，指望这些骑弓做战是假了点，现在内卫兵器局正在出产一种马上用的强弩，试制成型也是很快的事了，这种事保密等级很高，就算是李贤，也是不会泄露出来。
虽然有所保留，但李贤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外行，这些十来岁的少年能在马背上纵骑如飞已经给他留下很深刻的印象，至于后来骑射时箭箭中的，而且多半能中红心，全是在马背上开弓而射，在李贤看来，简直就是神乎其技。
当时洪武旧制全部崩坏，都督府权责不清，兵部不管事，京营占役时间远比训练时间久，在洪武年间，规定是五日一操，就靠着严明的军纪，一群拿着竹竿的农民把纵横欧亚无敌手的蒙古骑兵赶回了老家，百年之后，当年的无敌王师已经彻底玩了完，象这种骑马射箭的花哨活计京营已经玩不起来，或是说，多半的人玩不起来了。
所以李贤一见，简直觉得匪夷所思。
“阁老过奖了。”
身为主管，武志文当然也很得意。缇骑教导队是现在锦衣卫唯一的武校，具有开拓试验的性质，所以各方都很注意。
能在这里当总教官，武志文也并不觉得自己大材小用了。事实上，他很上心。教兵法和骑术和步兵战术的是张佳木和任怨分头选择，教近身搏斗，射箭、器械运用，都是武志文寻的教官，这其中，也有不少是武举人身份的沧州同乡。
现在能得本朝阁老首辅如此夸赞，武志文自然也是满脸飞光，甚觉得意。
“我要问一下，他们训练多久了？”
“半年多吧。”武志文答说道：“启动教导队是天顺元年的事了，不过，选好教官，招好学员，校舍建设完毕，也有快一年的功夫了。而且，战马也不好找。”
“是的，本部堂看了，都是难得的良驹。”
缇骑本部用的战马全部是精心挑过的，但教导队这里用的战马却更是难得的神骏，就算是不大懂马的人看了，也知道是很难得的良驹。
这些马都是陈逵在大同上任后用私下贸易的办法弄来的，这一层武志文当然不会说，当下也笑笑便罢了。
一圈看完，李贤自然受到了极大的震撼，这自然也是锦衣卫这边愿意达到的效果。
“好了，今日就如此吧。”看看四周，李贤感慨由之的道：“可惜以本部堂的身份，不能代太保赏银，否则的话，一定得厚赏才行。”
这般说法，武志文却不能落他的面子，当下含笑道：“阁老要赏，吾等当然要受，难道还能却阁老的赏不成？那样，也太不识好歹。”
“好的，那我就越俎代庖，赏每人一两银子吧。”
话音一落，所有的学员自是一起行礼致谢。这赏格算不薄了，一两银子，是边军半月薪俸，不是李贤这样的身份，还真是赏不出来。
当然，这钱不必李贤自己出，行文兵部，由兵部拨出银子就可。
“对了。”李贤在如雷般的致谢声中，突然道：“戚士敬赏二两吧。”
“是，听阁老的。”
适才带路的锦衣卫知道任务已经达成，而且，效果极好，当下不露声色的又走上前来，轻声道：“阁老，是不是到庄上去见太保了？”
“对的，对的”李贤适才确实看的入迷了，此时一提醒，便自己想了起来，笑道：“不能教太保久等，不然，亦是太不恭了。”
说罢动身，这一次却不耽搁了，只是沿途的新奇事物太多，李贤眼口不停，边看边问，好在那锦衣卫官骑术不坏，骑马在李贤一边，有问必答，倒也解了他好多疑惑。
张佳木的住处当然是在绿柳庄上，距离也是不太远了，等李贤率众赶到庄边时，但见绿柳成荫，到处都是一片绿色，而且绿的颇具层次，一看之下，就知道是经心设计过的庄园。
“好地方，果阴凉世界。”
虽然入秋，但白昼骑马还是一项体力活，虽未汗出如浆，但也颇为炎热，一靠近庄子，就有一股凉风袭来，立刻热气全消。
但李贤没有高兴太久，刚感慨一声，再看近前时，却是看到张佳木和不少锦衣卫的高官都是纱帽补服，盛装打扮，正在庄前的空地上迎候。
“不敢当，不敢当”离的十几步，李贤便已经下马，上前拱手致意，嘴里连声道：“太保是国之重臣，爵禄远在学生之上，这般相迎，学生实不敢当。”
他虽然是阁老首辅，但品级却是和张佳木差的老远，一个是侯爵，加官太保，一个官位只是正二品罢了。
“阁老错了。”张佳木执着李贤的手，他也是头一回和李贤这么接近，一听到此人到来的消息，自然便也知道了对方的来意，既然来意大善，倒不妨善加利用。对李贤的人品和能力，他也是向来敬服的很，这个首辅，有些读书人的迂腐气，在政治的见解上和自己截然不同，但，并非没有努力的可能。
比起真正食腐不化的官员儒生，李贤向来有懂经济之道的名声，懂经济，就是说可以与之沟通合作。
所以他笑咪咪的看向李贤，笑道：“国家首辅宰相，理当礼绝百僚”

第632章 论吏
以他的地位，客气话说出来便也不是寻常话语了。
李贤听了，微微一征，然后便笑道：“太保说的是宋制，本朝礼绝百僚的是亲王，况且，学生也算不得是宰相。”
“不谈这个，哈哈。”
再说下去，就有点深了，所以张佳木也打了个哈哈，一手揽着李贤臂膀，一手虚邀一下，向着眼前的部下们道：“还不都过来拜见阁老？”
这里的锦衣卫官员，有几个是武臣一品，其余二三品的比比皆是，但李贤毕竟是首辅，体例上要尊崇一些，于是众人也都步上前来，欣然而拜。
“学生有扰，请诸君不要太客气了。”
眼前的锦衣卫官，十个有九个李贤倒是认得的。毕竟都是在皇宫中经常行走，遇着也很平常。
这些锦衣卫官，多半都曾经担任过官员护卫或是引见，要不然就是充堂上官，在朝会时担任警戒，天子近臣，就是民间传说的带刀护卫，所以认得常出入宫禁的阁老，也并不稀奇。
入得庄内，到一处厅堂坐下，茅檐竹舍并不华丽，但修的巍峨轩敞，里头也打扫的精洁，家俱也摆放的甚是大气，十余个够资格的入堂坐下，小厮们进来奉茶，借着茶水的掩护，李贤做沉吟状，实际上，当然是在偷眼打量着对面而坐的锦衣卫诸官。
张佳木不必提了，熟到不能再熟的人。
内阁是一天要面圣几次的，张佳木除了不喜欢早朝带班，平时都是在内宫，或是奏事，或是与皇帝闲谈，有时候侍驾游西苑，或是垂钓，要么是玩一些皇帝爱玩的游戏。然后赐宴，内阁中大学士也是经常如此，一来二去的，虽然是政敌，但却也是熟到不能再熟的熟人。
至于张佳木下手的刘勇和薛祥等人，也是极熟的极人。至于年锡之和陈怀忠等人，向来被文官们视为本阵营中的异类，很受敌视……但现在也不必说这些了。
他在这里打量着众人，其实锦衣卫上下，也是在打量着他。
四十来岁快五十年年纪，这是一个政治家的黄金年纪，年富力强，经验丰富，而李贤在风度仪表上，也是全无瑕疵，无可指摘。不论是言谈举止，还是施政的能力，也都是叫人心折。
抛开政治立场来说，这是一个叫人很敬服的首辅。
“太保，学生此来……”
“我知道，我知道。”
张佳木含笑打断他的话头，笑道：“阁老大约是为了养廉法和火耗法两法而来吧？”
“是的。”李贤点了点头，皱眉道：“内阁会议，很难一下子得到结论，而明日就要廷议，学生私意，廷议之前，还是要有所结论，不然的话，朝论徒增纷乱罢了。”
现在的大明，勋戚势力尚未有起色，实际上是受到了贬损，如会昌侯等辈在历史上原本更加风光得意，但在张佳木的打压下，这些原本很得意的勋戚其实前程黯淡，并没有掌握到什么实权。
至于武官势力，除了南方诸省外，北方已经在张佳木的统合之下了。这一次张佳木巡视城防和陵工工程，惩治了大量文官和武官，就是伸手到山东和河南班操军之中的先声，这一层，李贤也是心知肚明。
不论如保，张佳木就是武官势力的代表人物，同时也代表了一部份勋臣和亲臣的力量。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当朝不折不扣的第一权臣。
而以他的身份来说，自然也是当之无愧的文臣领袖。
文官集团已经有数万名官僚，还有在乡的几十万士绅和读书士子，他们掌握的是地方政权和舆论导向，也就是掌握了庞大的基层力量。可能在明面上不堪张佳木一击，但实际来说，这股力量要是凌厉反击的话，可以瞬间把张佳木击成粉碎。
好在，现在双方彼此小心，张佳木虽然对文官打击，但保有底线，文官们吃了苦头，但在对方的示意下，现在想的更多的是合作。
不得不说，张佳木的政治手腕很漂亮，直接，务实，叫人也有有力使不出的感觉。
此时此刻，李贤想想数月前在自己引领下与之的对抗，现在想来，自然是以自己的惨败告终，但思想起来，倒也没有什么恼怒，毕竟，这么一刀一枪的对抗，对方破局破的很漂亮，要是自己做什么愤怒状，或是指责对方，那也就太没意义了一些。
现在他开陈布公，就是指望对方能划下道来，看看这一次的变革，底线究竟在哪里。
“阁老，文官俸禄非加不可。此中内情，我想你亦知道的很清楚。”
“是的。”李贤默然点头，但并没有接着说下去，对方开了个头，意思还没有说清，所以自己不必急着表态。
“加俸，吏制改革，非都进行不可。本朝吏治其实是上承元制，和宋制也相似，和唐制就不大相同了。其实，抚育一方要官员，但办事也非得有吏员不可，现在一面歧视吏员，办事又都靠他们，吏风一坏，就算官风再好，又能如何？京师六部，吏员挟制上官的事，比比皆是，不改，是绝然不行的了。”
“这大约和太保的吏科学校有关吧？”
“是的。”张佳木坦然点头，道：“本卫的吏科学校，不过是个试验罢了。现在看来，还算是成功。现下以我的意思，要推行于大明天下，以后的吏员，全部要从学校中出来，而且要分门别类，比如有学算的，学法的，学商的，其实，这也是和地方官员雇佣幕宾一样，只是把私雇便成国家的正式职位，而且分为层级，其实也就是把典吏、攒吏、令吏分的更详细，层次更鲜明一些。当然，待遇也要强的多，现在一个小吏，如果只凭明面的收入，上不能养父母，中不能养自身，下不能抚妻子，这样他势必会贪污索贿，只有把人的收入提上去，才能以律科来刑束之，不然的话，就是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阁老，以为然否呢？”
关于吏制改革的事，其实张佳木早就吹过风，而且所说的话都是切中时弊。其实当时的人都知道吏治不合理，急需改革，但就是没有这种真正能负起责任，并且有这种能力的政治家。
明之吏制是极为失败的，连累后来学它的清朝也是如此，终明清两朝就没有真正运作很成功并且真正施行统治的地方官府。一切都是靠的宗族和士绅力量再配合官府的模糊统治，一直到清亡之后百姓，政府才能实行精确统治，真正粉碎了宗族的权力和士绅的统治。
明的吏员，层次不清，责权不分，待遇差劲，社会地位低下，说是九年无差错可以升级考选为官，但实际上能通过这种苛刻考核的人万中无一。升迁无望，地位低下，又可以世袭，这种制度之下，当然就催生出一群群彼此勾手，损公肥私，甚至挟持上官，上下其手的吏员集团。
在这种小吏的把持下，就算是有实权的地方大吏也不能不买账。至清时，户部的书吏甚至可以要挟封疆大吏，哪怕就是乾隆年间最威风，权势最大的福康安福大帅，对户部的这些吏员也是没有办法，该给的红包一文钱也不能少给，不然的话，他的军费报销就会遇到一次又一次的麻烦，麻烦一多，皇帝就可能心烦，对福康安的形象就会产生不利的影响。
在这种情形下，如何决择，相信也就不用多说了。
明清之际，吏员的势力就是这么一点一点的经营下来，渐渐至盘根错节。与之相辅相成的，就是师爷制度。
因为官员自己没有从政经验，而且分身乏术，同时，地方吏员和当地士绅是彼此勾结的，根本不可信任。所以无论如何，上任时要带领着自己的一帮私人来帮手。
这样一来，师爷就大行其道了。
在明初时，浙江绍兴因为多山少田，民皆困苦，而江南一带已经开发完毕，人文基础不弱，而各层官员又急需师爷，所以绍兴人开始大量出去应幕。一人带动一家，子侄之辈也早早就随之出去锻炼，长大后就被推荐到某官之下做事，时间久了，几十年上百年几百年下来，所有当官的幕府都少不了一个绍兴师爷。
所为何来？因为别的官员用的就是绍兴人，师爷和师爷要打交道的，用的不是绍兴师爷，做起事来事倍功半，格外麻烦，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特别是要紧的刑名师爷，一定用的是绍兴人。绍兴师爷的一封书信，辗转天下，往往可以左右无数个地方官和京官，成案可以推翻，命案能打成无罪，数百年下，说是明清天下，在某种层面上来说，反而也可以说是绍兴人的天下。
现在以张佳木的做法，就是要彻底革新改遍眼下的这种情形，吏员不能世袭，而且分门别类的由官府来任命，杜绝吏员和师爷之害。
这其中利弊，李贤知之甚深，所以张佳木一说，他便是陷入沉思之中。

第633章 倾心
但张佳木没有给李贤考虑太久的时间，不等对方说什么，他便又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官制，俸禄、置吏、火耗，接下来，便可以改革军制。”
“太保改革的最后，恐怕还是要落在军制上吧。”
“是的，军队乃一国安定之基石，军制不稳，则天下如何能安？”
“军队没有不稳吧？”提起这个，李贤倒真有话说，他皱眉道：“学生以为，现在的军制倒是刚刚好，可保天下太平无事……”
“无事？”张佳木冷笑道：“土木之变，京营已经毁了，现在保喇年年寇边，兀良哈和生女直也不安份，边境上年年有战事，难保哪一天又有谁到京师城下，到那时，京营还不如景泰元年时，试问，又有谁出做于谦？”
这种问法，自是叫李贤无言可对。
以国家体制安稳来说，现在的兵制确实是好，文官以兵部为首，地方上巡抚为辅，还有兵备道等官一同努力，在后勤保障上掐住了武官的脖子，同时，又把军队分为边军和卫所两种，彼此相制。
在京，则是旗勇军和禁军制京营，在武将来说，则又是以张佳木的大制范广等武将的小，反过来，又以小牵制大，不使一家独大。
这种制度，确实保障了大明近三百年没有军头做乱，皇帝始终牢牢控制着军队，虽然明朝军队是倒退的，将领私兵化封建化，以苍头家丁为做战的主力，但神奇的就是，哪怕掌握了几千家丁，实际上是以家丁为做战主力的李成梁也没有造反的想法或能力。
李贤所说的军制不必改，便是从此处出发了。
文官们杯葛张佳木的新军制计划，很大程度上，就是对现在稳定军制被破坏的担忧。
但张佳木的话也有其道理。
李贤是来探底线的，现在他已经明白，对方的底线在哪里了。
官制俸禄、火耗、吏治、军制，依次改革，循序渐进。张佳木倒也没有欺瞒于他，李贤很觉安慰。
事实上，这也是文官们猜测过的结果。因为无论如何，组建新的京营，改制，都是必然之事。当初景泰年间，于谦以一个文官都能改三大营旧制，重新置将分配权力和地盘，现在是张佳木话事的年头，要是他能放弃改制的想头，那才是值得奇怪的事。
“学生要问太保一句了。”既然对方的态度很坦然，李贤索性就直接问了：“太保这一次主持改制，动静不小，学生要问，究竟到何时为止？”
“就以改完军制为止啊”
“听说太保有很多改制的计划和设想，已经上呈御览？”
“是的。”张佳木坦诚而答：“还有很多计划，对税法、刑科、地方官制、驿站，都有改革的想法。”
“这……”这一次李贤的脸色就很难看了。无论如何，国家需要稳定，现在的动静已经不小了，要是下头百官知道还有一大摞的改革计划，恐怕读过几本书的人都会想起一个名字……那就是：王安石。
有这么一个不好的例子在前，加上商鞅变法反被族诛，所以在中国变法从来没有好下场，连带着，所有人对变法也都持保守的态度也就不奇怪了。
“请阁老放心，放心”
张佳木笑的甚是可爱，一脸的诚挚与迫切给对方解释清楚的神情，他向着李贤道：“就眼前这几样，能做得两三件功成，就是利在千秋的大事业。我有几斤几两，心里清楚，抛砖引玉罢了。说实在的，要是阁老们都不办事，摞了挑子，凭我就能把这些事给办好？我却没有这种自信。”
李贤最为担心的，就是张佳木年纪太轻，而大权在握之后，又样样事都算在人先，所以难免就会有骄狂之心。
人心一旦有了变化，则是最不可测的变化，很难再与之共事了。
现在从其言其行来看，仍然谦冲恬淡，而且，并不是故意为之的样子，一看就知道，语出至诚，没有矫饰。
“阁老，我这里的园子还不坏，我这个主人请阁老一并游览一下，如何？”
这就是要私下密谈，李贤欣然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好，请，请”
……
两人一路出来，其余的锦衣卫官起身相送后，就又回到厅中坐下。
这会子没有李贤在，各人的神色就放松了下来，曹翼笑道：“有这么大佬官在，还真的叫人浑身不自在。”
他们自算是陪客，不过也没有说话的份，呆着拘礼无聊，自是不适。
黄二心肠爽直，因笑道：“我怎么看大人的样子，是在哄骗那个呆佬官儿？别人不知道，我可清楚，大人脸上笑的越真诚，骗人的话就越是不靠谱……”
“闭嘴”
孙锡恩一直没有出声，这会子却是大吼了一声。
“哼，不说就不说。”黄二冷哼一声，道：“有什么希奇的，不过是骗那呆阁老同意了他的奏议，然后慢慢摆布这些人就是了。说起来，新军制一改，咱们这屋里有几个够格当总兵官的……”
“闭嘴”
这一次却是刘勇等人一起断喝，黄二脸色讪然，不过也只能嘟嘴不语，不再继续向下说了。
事关要紧，当然不能由着黄二这厮胡说，不过，厅中诸人也是奇怪的很，锦衣卫中的核心班底都清楚，张佳木所谋甚大，绝不可能现下就有收手的可能。而继续下去，必定会一步一步的触及到文官们的核心利益，据刘勇几个人知道，底下的计划更是雄心勃勃，会更加的叫文官们跳脚的。
当然，确实也如张佳木所说，整个一揽子的计划庞大复杂，也需要文官们的配合才能继续下去，就是不知道，张佳木怎么对李贤说了。
……
“阁老。”两人大人物却没有什么交谈天下事的紧张，一左一右，在庄中的一处荷池边上漫步而行，此时正是荷花开的正好的时节，放眼看过去，几百亩的水面上全是荷花争艳，再看水中，一群群的游鱼在荷叶底下穿梭游过，而庄园之中，到处是绿柳成荫，景点朴实而不失精致，算是山林真趣和园林艺术的漂亮结合。
从红尘九陌中的京城到得这里，李贤觉得秋老虎的威风被一扫而空，满身都是凉爽舒适的感觉。
而此时四顾无人，他的从人和张佳木的护卫部下都没有跟过来，唯有荷塘偶传蛙鸣。在这个时候，他也是觉得是可以实话实说的时候了。
“太保……”李贤斟酌着道：“此次奏议，确实是切中时弊，学生等，也是觉得如果太保所说，将陈弊一扫而空，涮新政治，则学生能也自能名垂青史。”
李贤缓缓道来，说的心思也是平时不会出口的话，虽然并不完全是心底最深的话，但大人物交心到这种地步，也就很难得了。
他这般说，张佳木便只是含笑而听，暂且没有说什么。
“但是。”果然也不出他所料，李贤话锋一转，凛然道：“但若是太保借着这几件事，揽权结党，试问，十数年后，竟是谁家天下？”
这是极为诛心的话，换了两年前张佳木刚为锦衣卫使的时候，怕是要吓的跳起来，就算是现在，听着也甚是刺耳刺心。
他皱了皱眉，向着李贤道：“阁老，何出此言？”
“太保也不必把天下人都看小了。”李贤格格一笑，沉声道：“百官俸禄一改，太保尽得众心，这是一。涮新吏治，太保借锦衣卫监察到地方，则不仅是京中，地方百官也将被太保约束，此其二。第三，改京营制度，就算是范广为主将，太保岂能不保选私人？十年之后，京营中尽是太保旧部为总兵官，就算是提督为范广或是他人，又岂能制的住太保在京营中的权势？石亨旧事，恐又将重现矣。”
李贤侃侃而谈，直视张佳木，用逼问的口吻向着张佳木道：“如此这般，太保将伊于胡底？”
他没有说到最紧要的地方，张佳木倒是心中一松。
当下只笑了一笑，向着李贤极为恳切的道：“阁老，皇上待我如何，我又岂能多说？京营总兵官的事，我已经奏明皇上，我之私人，原本有几个要用的，如李瞎子，程森等，这一次，是一个也不用了”
“哦？”这一来，李贤倒颇为震动了，京营不出意外，将恢复十团营制度，或是与之相差不多的新制，而且，太监势力被张佳木压下去不小，就算有监军，恐怕也不能和曹吉祥那样的大宦官相比，所以，营将之设就变的极为重要。一营总兵官手握重兵，执掌兵权，张佳木尽管全部放弃，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到是真的说明他没有什么私欲在心了。
“人生不过几十年，贵在适意。”张佳木洒脱一笑，向着李贤又道：“皇上待我不薄，我不过愿多做几件事，为大明社稷，为皇上身后之名，勉尽薄力罢了。如果疑我有异志，不如当个富家翁也罢了。就现在这样，还有人敢来为难我不成。”

第634章 说狱
张佳木话说至此，李贤还有什么好说的？
犹其听说京营新总兵官，张佳木并不打算安插一个部下，犹为让李贤心感。
既然对方投桃，那不妨报李。
“太保，既然如此，再立团营一事，学生当然会全力相助。”
张佳木大喜，深深一揖，笑道：“如此一来，国事可为矣。”
到了这种时候，他说的却仍然是国事，李贤心中也甚是感动，不由得道：“怪不得皇上如此信重太保，太保果然一心为国，真真是叫学生敬服。”
如果光是言辞，以李贤的见识和城府当然不能被随意打动，但张佳木对佃户的仁厚，特别是每个村庄免费的学校更给李贤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至于缇骑的教导队，还有锦衣卫兴办的其它学校，更是叫李贤相信张佳木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言语的力量是薄弱的，尽管张佳木眼神真挚，语气恳切，但没有京营让权和一路上让李贤留下的深刻并且良好的印象，就算是说的天花乱坠，亦是无用。
“对了，阁老来的路上，听说到缇骑的教导队里去过一次？”
“是的，是的。”
提起这个，李贤大加赞赏，连声道：“太保练的好兵，办的好，练的好。学生回城之后，当面奏圣上，给教官们嘉奖。”
“岂敢，岂敢。”张佳木拱手笑道：“这不过是他们应做的份内事，当不起阁老如此的夸赞。”
“份内事？嘿”李贤摇头冷笑：“学生不知兵，以往也曾经校阅过京营，现在看来，竟是被人当傻子一般骗了。只在缇骑那边，才见识到什么是练兵，什么又是精兵。如果人人都如太保说的，把自己份内事做好，那天下何愁不安”
其实缇骑能练成这般的水平，经验和条例占很大的比重，然后就是军人的荣誉感和集体归属感，再加上丰厚优裕的饷俸。
如此相加，才能这般练兵。
京营兵，饷没领齐过，兵器没配给完全过，动辄被当成苦力来使用，皇家和勋贵之家都是如此，武将们当他们是奴才，这样的兵，平时能不造反拉出队来，就算是成功了，再如缇骑那般苦练……只能说，不造反的可能性为零。
要知道，缇骑那般练法，就算是锦衣卫的内卫也是不如，毕竟缇骑是要出兵放马，是张佳木为大明预备的未来的战略打击机动兵团，现在练的又是未来的武官，这样的训练，一般人哪里能受得住。
当然，他也不打算扭正李贤的这种错觉，而是顺着对方的思路继续道：“阁老既然知道如何练兵，新军制里，打算增一个武校，阁老以为如何？”
事前功夫铺垫的很好，李贤一听，便是笑道：“太保连总兵官也不管，一个武校又怕什么？学生看，就在城中择一校址吧，这里，毕竟太偏僻了一些。”
“我的意思就是如此”张佳木闻言大喜，笑道：“城西护国寺一带，颇有几百亩空地，打算在那里建校，阁老以为如何？”
“此细枝末节，学生虽不是宰相，但也问不到此等小事上来。”
李贤语出风趣，两人都甚觉开心，当下便是彼此对视一眼，然后便是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如此这般，李贤觉得此次访问所得甚多，算是摸清楚了张佳木的底线在哪里。大约变革会变到哪里。
现在看来，给百官加俸也好，改良火耗办法也罢，再清吏制，改革军制，都是在现有的政治框架上修修补补，算不得什么真正的变法。当年王安石之所以把北宋弄的沸沸扬扬，弄的天下骚然，形成了完全尖锐的对立集团。
根子并不是在变法上。
而是在王安石的青苗诸法，败坏的就是地方上官绅的利益。比如他的青苗法以低息贷款给农民，结果原本放高利贷的官绅地主向哪里发财去？
就这一条，就叫天下的士绅大为不满，不论王安石的用意是怎么好，之前的名声又如何响亮，皇帝又如何信任，一旦自己的利益被损，则必然会引发尖锐的对立。同时，又有不少人用这种低息贷款法上下其手，利用政权大发其财，也是形成了一个新法的利益集团。
新旧之争，其实就是利益之争，说白了，就是天下百姓是羊，百官为狼，现在狼群分两派，大家都争红了眼要吃肉，究竟是谁吃，要争一个高低上下罢了。
北宋说是亡在金的铁骑手中，倒不如说是亡在神宗朝开始的政治乱象手里，新旧两党彼此相争，国事一塌糊涂，北宋，可以说是亡国亡的最莫名其妙的大国了。
有此先例在前，所以后世对变法有着更多的忌惮，任何法度在形成了惯性之后，就会让人适应，强行扭转，就会带来极大的问题和麻烦。
而核心就在于，损害谁，增益谁？
这一次的变法，只是在技术上进行上微调，没有任何集团受到损害，所以强度还不如张佳木对宦官集团的限制。
也正因如此，只要张佳木没有借着变法之事更深一步的揽权，文官们已经准备与他合作了。
毕竟，这一次最大的受益方，恰好就是他们。
……
李贤与张佳木这一次会面，除了少数人知道外，大半的官员都蒙在了鼓里。
京城里风云激荡，仍然为了廷议做着折冲准备。毕竟这一次的变革关系到太多人的利益，不做一番准备，实难安心。
但勋戚置身事外，皇室更与此无关，他们的命脉在皇赏和庄田，这一次的变革，却仍然是与他们无关，完全可以置身事外。
至于宦官们，则更是事不关已的姿态。毕竟，不管怎么变，他们在短时期内是没有办法恢复正统年间的权势，连景泰年间也是远远不如。有张佳木这个勋戚高层和军方强人在，宦官们也只能忍了。
真正关注其事的，最主要的还是文官。武官们则显的很有耐心……大家都是知道，文官在前，军制改革在后，只有这样，才能完美收官。
而事关大政变革的这一次廷议，就是在这般的情形下开始，在京文武六品以上，六部九卿，都督府下武官、勋戚、亲臣，在清晨之时，由长安左右门，鱼贯而入。在而事先，恐怕谁也不知道这一次廷议的结果究竟如何。
……
锦衣卫大堂就在长安街以西两里左右，皇城之内，四周是法司林立，全部是高堂大厦的巍峨建筑。
来往人群，则也全部都是各衙门的官员和吏员，当然，也有他们的随从仪卫。
时近正午，锦衣卫的诏狱里面也是热闹起来。南北所和新建的监狱都关满了犯事的官员，人数很多，照应他们的狱卒当然也不少。
此时正是饭点，诏狱虽然黑暗无比，饭却还是要给人吃的。当然，犯官们有的是吃牢饭，有的则是家中送来，锦衣卫现在杜绝贿赂，牢房的质量也过的去，大鱼大肉当然没有，不过，总能管饱，饭菜也算干净，所以除了少数家境富裕的官员之外，多半的人都选择了就吃锦衣卫供给的牢饭。
饭是由犯人自己打的，这也是诏狱里的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所以犯人们也没有什么抵触心理，到了饭点，就轮班值日，不论大官小官，轮到了就出来打饭分派。
今天是两个侍郎带队，还有二三十个打下手的助手，到大厨房里用大大的木桶打了糙米饭，还有大桶的菜，再有大桶的汤，几十人两人一组的抬了出来，然后到狱中按房间分发。
餐具都是自己自有的，不论是南北所还是新修的诏狱，都是一人一间的单间牢房，比起当时普通的监狱来狱，不吝是天堂一般。
牢房里经常打扫，用水冲洗，所以还算干净，余子俊和王越一前一后带人进来分发牢饭时，里头的人却也早就准备停当，所有人都拿着饭盆和装汤用的缸子，就在栏前等待。
“唉，时间久了，恐怕我也要把自己当犯人了。”
虽然已经住了很久，但一看到官员们等着分发牢犯的情形，余子俊还是忍不住心酸不已。
“何必如此？”王越动作很熟练的给一个等着的官儿打了菜饭和汤，笑道：“动弹一下筋骨，吃点苦头是好处。你看我，来此之前还有肚子，现在可是平平无奇，精神也健旺很多……岂不是因祸得福？”
“你倒真是如此了。”
比起普通犯人来，王越的精神世界当然强大的很，从进来之后，就没有什么不适的表现，问案之时，对答也是不卑不亢，从容有度。
所以不论是犯人还是狱卒，甚至是两个镇抚，有什么事都着落在王越身上。到了此时，倒真的是叫他因祸得福，此着此事威望大增了。
等菜饭分发完毕，两人带着助手们把自己的一份饭留好，然后再到牢房门口把桶还了回去，交接之时，一个校尉向王越笑道：“老王，恐怕你这份活计做不久了。”
“怎么？”王越心中一动，脸上却是不露声色，只向着那人笑道：“你小子，不要拿我说笑。”

第635章 震动
“我哪儿敢拿你老说笑”
狱吏虽是笑说，但也极是认真。王越在诏狱里头搅风搞雨，隐然是犯人头领，也曾经几次进言，听说，太保公很是赏识。
这么一个朝廷大佬，就算没有这层关系在里头，狱吏们也是不会得罪的。因为对方随时可能一道诏旨就起复，到时候，就算锦衣卫权势熏天，但一个狱吏算哪个牌名上的人物？朝廷大员对付一个狱吏还是很轻松的。
所以以往诏狱里就算是关着死囚，狱吏们也是客客气气的，一般不愿往死里得罪。除非是那些死硬没钱的小官儿，那肯定是该怎么折磨便怎么折磨。
笑着解释了一句后，狱吏又向着王越打了个千，笑着道：“总之恭喜你老”
“说清楚点”
王越对这种军中流行的请安方式并不喜欢，嘴唇牵了一牵，算是笑了一下，然后便催促道：“说清楚了，将来我会赏你。”
“小人俸禄够使了，大人的赏是不敢领的。”
“好，随你就是”
诏狱算是锦衣卫管革新比较滞后的地方，旧习气还很多，主要是，专门的人才难得，所以没有办法雷厉风行的改革。
就算是这样，也是立起了很多新规矩，管理的甚是严格。特别是在王越等人来看，和普通的监狱简直有天壤之别，仅这一层，就已经叫张佳木佩服异常了。
“今天皇上叫廷议，内阁并六部九卿诸给事中都察院在京六品以上武官郧亲大臣一并参加……”
狱吏这么一口气说下来，难得的是居然行若无事的样子。但这么一说，王越和余子俊已经是神色大变。
“议的什么？”
“快说”
此时此刻，两人不象在坐牢，反而象是问案审人的坐堂官一般。不过，狱吏也不在乎，他现在所为，原本就是得了吩咐，所以毫不在意，当下只是微微一笑，答道：“当然是议的近来的大事，相信，两位大人的事，也在廷议之中。”
“有什么确切消息没有？”王越逼问道。
“有，咱们太保叫都察院的赵大人上书说三事：一，加俸；二，火耗归公；三，吏治。”
“圣明不过太保”
王越听完，以他之急智，立时就是明白过来。有此三事，自己和余子俊等人犯的事就不算事了，就因为他们，才有的这三事之说。
他们到底是和真正的贪官不同，收取的银子，都是不厚不薄，取其适中而已。前一阵子，象马知县那样的贪官被逮了几十人出去，一律五花大绑，反捆了绑上独牛拉的囚车，当时狱中一片愁云惨雾，一下子斩了这么多人，哭喊声惊的整个皇城都能听的到，而狱中当然也是极为害怕，这般杀人法，自然是人人都有朝不保夕之感。
但王越却对张佳木极有信心，常向人言，张佳木绝不是以杀人立威，并且喜欢滥杀的人。如果是这样，从天顺元年到现在，这几年间的大局就不是这么演变法了。
现在听闻狱吏的这般说法，王越心中更是笃定：获释之期不远矣。
“好，这真是好消息。”王越搓了搓手，向对方道：“该怎么赏你呢？”
“不碍事。”那人笑嘻嘻的道：“日子还有的是呢，大人倒不必着急……嗯，就在这里等消息吧。”
“好的很，好的很。”
等锦衣卫的人走了，王越与余子俊也是捧着饭，回到室中相对而食，王越吃的一胡子的饭粒，但神色极为欢喜，对这些小小细节自然也不是很在意，他向着余子俊眉飞色舞的道：“看吧，士英兄，果然不出吾所料也。太保张公果然是有大胸襟，大格局，这般变局，虽未变法而变法，自此之后，大明官场吏治涮新，贪官无可容身，就算有马某人那样的贪官，也必将不容于世矣”
其实所谓的火耗归公和养廉之法，发端自明中晚期，成熟于清中前期，到雍正年间遂为大成。雍正本人的能力够了，各种办法也成熟了，于是十几年间，朱批不断，终于在绝大多数地方，完成了几个空前的创举。
就凭这几个改革，雍正也能得到够高的评价。事实上，清朝诸帝，顺治康熙乾隆都不足观，唯有一个雍正，尚且称得上一个“能”字。
有“前人”的珠玉在前，张佳木虽历史不佳，这种事倒还是知道的，毕竟影响剧的力量比书大的多了去了。
心里有一套计较和改革的办法，做事自然就很有章法，而对王越和余子俊等人来说，固然是当时的一时精英，但张佳木拿出来的办法却是这几百年下所有的精英对中国政治体制一些切乎实际的改良办法，一抛出来，自然就得到了他们的衷心赞赏和敬服了。
事实上，雍正年间也是中国这几千年下吏治最好的年头，除了朱元璋大杀特杀的那些年，也没有哪个朝代能与之相比了。
清之吏治，受惠于雍正年间多矣，哪怕后来乾隆不能肃贪，嘉庆只说不干，道光只能正已不能正人，咸丰碌碌无为……但一直到光绪年间，海防捐例大兴，捐班多远正途，到那时，吏治才算真正的完了。
从这里也可以看出，雍正年间的几个办法，也真是集中国政治智慧于大体，而且，除了一条之外，余者皆为士大夫所容许和赞赏，阻力极小。
而一旦听说张佳木抛出这些办法之后，王越等人的敬服，也自然就可以理解了。
“世昌兄。”和王越的高兴不同，余子俊却是苦笑，手中的饭也是放在桌上，似乎难以下咽的样子。
余子俊是四川人，川人乐观，所以王越从未见过他有如此情形，当下只是一征，因向余子俊问道：“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余子俊缓缓摇头，道：“我只想起一件事，等我们出去之后，如果能官复原职，那么，再弄新军制的事，该怎么办？”
“一码归一码吧。”王越也是一皱眉，接下来便道：“太保我什么也服他，不过，改军制这件事，我觉得还是太操切了。”
“我意亦是如此。”
“出去之后再说吧。”王越吃饱了饭，很舒服的抱着头躺在被子上，笑着道：“身为楚囚，尚在诏狱之中，我辈就忧心国事了，真真是改不了的毛病啊。”
“哈哈，说的也是。”
余子俊也是笑了出来，一笑解忧愁，当下便也是一通饱餐。
……
到得几天之后，狱中也一般得到了廷议的详细情形。
原来是赵荣提出来的奏议，但朝中上下，谁不知道是张佳木的主张？廷议之初，勋戚们事不关已，不愿多说，武官们自是站在张佳木一边，而文官们在内阁的引导下，早就有所决议，所以廷议一开，就是一边倒的结果。
这般顺利，便是皇帝也颇觉意外，但好歹没有损害他的利益，既然大臣们抱成一团，一起意欲革新，皇帝自也是不会反对。
如此这般，一桩大政，几件要紧的事，就这么正式通过。而具体的工作，当然不能由张佳木这个武官来做，而是由内阁引吏部和户部一并施行。张佳木的锦衣卫，则专门成立督导局，预备监督新政实行。
反正，锦衣卫原本也就是干这个的，事关官员操守品行，还有施政是否用心，原本也要锦衣卫监督的才成。
这样，彼此皆大欢喜，文官们欢天喜地，俸禄涨了，而且仍然是政权在手，锦衣卫则不出意料的仍然有监督的权力，而且有督促引导之意。
至于勋亲太监，事不关已，自然也没有态度可说。
这么一来，前一阵子惊动京师风雷，差点引发一场政治决斗的大乱局，就这么轻轻松松的被化解开来。
外面的人皆大欢喜，弹冠相庆，但诏狱之中的王越和余子俊等人，似乎已经被人给遗忘了。
越来越多的犯官被放了出去，各依情形不一，或夺官，或革职留任，要么就降级，最严重，将获流放的严罚。
杀人是没有了，该死罪的，上一次已经全部斩决，经历过一次杀人之后，这一次最严厉的惩罚也就是流放了。
但王越等人似乎是被遗忘了，没有处置，没有说法，外头的消息不停的传进来，有“板张”之称的张凤重回户部，为国家执掌天下钱粮，而年富以兵部尚书的身份入阁……这个任命是文官向张佳木的一种主动的妥协，年富人品靠的住，又是众所周知的张佳木的人，此人入阁办事，彼此心照不宣了。
至于官员加俸之事，已经在如火如荼的进行之中，除了加俸，议火耗归公的办事流程，涮新改革吏治之法，亦在不断的议论和商讨之中，由张佳木推行的这一次大变革，已经震动了北京和整个大明官场，现在，稍有智识和地位的人，都在谈论此事，而事情究竟演变如何，已经成为内阁和张佳木联手所为，如果失败，带来的震动将是灾难性的后果。
就在这种大势之下，王越等人还被关在牢房之中，自然也是心急如焚，难以自安了。

第636章 银币
“请王大人，余大人一并出来。”
时隔十余日，连王越也焦燥不安了，这一天过午，两人正在歇晌，却是有一群狱吏推门而入，也不客气，直接便请二人更衣。
“怎么啦？”
王越面色也有点发白，问道：“叫我们去哪里？”
“要不要留什么字下来？”余子俊倒很沉稳，以手敲桌，缓声发问。
倒也不怪他们发慌，这阵子放人，就是直接开门，说明处分，如果是直接放出的，早就通知犯官家人，雇车马来接了。
现在一群人这么蜂拥而入，倒是象前一阵子拉人去处斩的情形，一拥而入，叫换了衣服，到门口就上绑，然后上牛车直奔西市。
如此这般，不慌才怪。
“两位误会了。”打头的是诏狱里的一个总旗官，微微一笑，道：“是太保请两位去见面，所以，不必疑虑。”
“原来如此”
这一下王越当真松了口气，向着余子俊打了个眼色，其中含意甚深，不过，更多的却是得意之情。
余子俊对他倒也是佩服非常，经过这一段时间在诏狱里头的努力，居然就使得张佳木这样的大人物青眼相加，亲自召见，此人也果然端的不凡。
至于坊间议论，则也不必考虑了。经此一事，文官们算是在张佳木面前伏低了身架，原本的对抗早就不复存在，既然如此，再坚持不与往来的姿态，恐怕徒惹人笑耳，根本不会再有什么意义了。
“好，我二人就去拜见太保。”
对张佳木这样的传奇人物，其实王越也早就盼望这样的一天。以往他当然也见过张佳木，不过是随班见面，并没有说过几次话，哪里能如今天这样，专程见面？
“那好，请随我来。”
一路出去，果然没有什么囚车之类，两人的绯袍玉带也叫家人送了来，换上官袍，彼此对视，都是有劫后余生之感。
上得车来，彼此对坐无话，诏狱这里距离张佳木的府邸也不远，大约晃悠了一刻功夫，马车一停，车身却没有想象中的一震，两人下车之后，王越仔细看了半天，才向着余子俊道：“这大约就是太保的邮传用车了。果然，不震不颠，很稳当。”
“也很大。”余子俊道：“我二人对坐，换了后档车，必定就局促的很了，但这种车却还很宽敞……太保所作所为，果然都与常人不同。”
他们坐的其实只是四人车，不过就算这样，也足够叫他们惊奇了。
张佳木的府邸与现在已经与以往不同，经过曹石之变，特别是曹钦之变那夜，有数百京营兵的残部围攻过这里，箭伤火烧，几次差点就破口而入，现在痛定思痛，用砖石将围墙盖高了一倍有余，又加厚，再增设火铳的枪眼和箭道，还有床弩火炮之类的大型防守武器，再有被围攻之事，这里最少能守住几天不失。
除了加厚加强的工事外，其余的伤害并没有刻意被掩藏起来，相反，在粉涮一新的墙壁之上，有着鲜明的刀砍剑削的痕迹，这种强烈的对比反差，令人一看就觉得印象极为深刻。
“太保果真是有大格局的人。”王越先是沉默，到绕过仪门，快步入大堂的时候，才向着余子俊道：“留着这些，却是叫人警醒”
“是的，用意就是如此了。”
“两位，太保就在右室，请进去吧。”
召见这两人，自是在府邸中最堂皇的正堂里头，五开间的高大建筑，中间是正堂，东面是卧室，右面是会客的客室，与府邸中的花厅和书房不同，这里算是这座建筑最正经的正寝，在这里见的客人，自然也是无比隆重。
两人都是有点紧张，毕竟也是第一次与这位赫赫有名的大人这么见面，入室之前，都是屏心静气了一会儿，等气息渐平之后，才示意门前的小厮挑开帘子，叫他们进去。
“下官拜见太保。”
入室之后，倒也来不及先看房中陈设，而是先拜舞下去。以他们的官职和张佳木差的太远，所以理应大礼参拜。
“两位大人请免礼”
“谢太保。”
等两人起身抬头，却是见张佳木一袭锦袍，只用一根发簪束住头发，人却是盘腿坐在木坑之上，坑上一张小几，放着堆积如山的文书，一边还有笔墨纸砚等物，显然，这位大人物并没有燕息之时，就算是在召见人的前一刻，还在批示公文。
“两位大人是常见的，不过这么对座说话，还是头一回。”张佳木见两人还有一点紧张，笑了一笑，用宽慰的语气向两人道：“既然来了，就随意一些，我这人个，因为什么事怪人的时候都有，但因为说话而怪责别人的，却是从来没有过。”
当面谏争，张佳木倒从来不恼，锦衣卫上下都是知之甚深，就是普通京官，总也是听说过的。至于张佳木是不是因言罪人，那可就难说的很了。
天顺元年时，御史张某就因为得罪了他，不明不白的死在诏狱里头，这位大人，看着和气，其实如何，倒真的是一个矛盾的结合体。
“是，太保有什么垂询，现在这种情形之下，太保有什么要问的，下官绝不敢有所隐瞒。”
王越性子到底比余子俊热衷一些，所以张佳木一说，他心思一宽，便也是由他先行躬身回答，到底是大臣，对答间也是甚是得体。
“唔，唔”张佳木点了点头，向着两人笑问道：“现在这种情形，彼此也要抛却成见，以国事为重。两位，这一次改俸禄制度、还有火耗、清吏治等事，两位以为如何？”
“下官两人商议过。”还是王越出来答，“一切当以太保马首是瞻。”
政治上的事，复杂起来，千言万语也说不清楚，简单起来，说这么一句也是足够了。
“好，好，好”张佳木极是欢喜的样子，看了看两人，笑道：“大约两位也猜出来了，迟了几天才请两位出来，又到我这里来，是锦衣卫想请两位过来帮手……既然两位没有什么意见，那么，就过来帮我的手，如何？”
说起这个，王越和余子俊也是不禁相视苦笑。两人都是极聪明的人，从王越开头的表现就可以料到有这么一天，但一想起堂堂进士及弟，翰林留馆学士，到现在居然要由文转武，这心里的这一道坎儿，还真是难过。
“两位放心。”张佳木笑了笑，向着两人道：“借重两位的仍然是文事，不敢以武事相托。”
其实短短一瞬之间，王越倒是想通了，当下欠了欠身，笑道：“太保看重，下官还有什么可说的？就是叫下官去领兵，亦是没有什么不可。”
他素来在文官中以知兵著名，历史上其实也是很有名的统兵大帅，曾经在延绥等地镇边十余年，统兵最多时超过二十万，是明中期有名的将帅之一，后来官至兵部尚书，封伯爵，都是因知兵所致。
当然，这些张佳木还不大清楚，所以王越自陈之后，他只是笑道：“将来必定有借重之处，现在，我们还是有什么说什么……来人”
在他的命令之下，有人捧着一个黄杨木的大托盘进来，轻轻放在王越和余子俊的身前，盘上有一块红绸蒙住，一时间，两人也不知道这是什么。
“王大人我要借重他到督导局去，监督各地的火耗归公的情形，至于余大人，要借用的就是在这里了。”见两人有点懵懂，张佳木伸手一指，笑道：“请掀起布来看。”
“是，敬如命。”
因为是余子俊的差事，所以干脆就是他的掀开，一掀之后，两人倒都是傻了眼了。
满满一盘，全是黄金与白银，但与当时流行的金锭和银锭大有不同之处，就是金子也好，银子也罢，全部是边上有镙纹的小小的圆币。
“这。”余子俊迟了一会儿，拿起几块金币，用手摩擦了一下，然后才道：“太保，这是怎么铸出来的？”
也难怪他奇怪，当时铸币业极为不发达，铜币都只能铸的平滑，以铜铅杂兑的办法铸成，但因为股本少，所以产生的钱息也很有限，而眼前这些金币，表面平滑，而四周有纹饰，正面和背面，都有极漂亮的图案，而数字，则是清清楚楚的一个“当一钱”三个字。
就是说，这一枚金币，是一钱重。
所有的金币重量都是一样，银币则是最重的一两一枚，还有五钱一枚、三钱一枚、两钱一枚、一钱一枚。
一钱以下，便是没有了。
不需多说，眼前这两个政治经验丰富，也略懂经济之道的大臣，立刻就明白了张佳木的意思。
“太保是要以此金银币发行天下？”余子俊的声音又惊又喜，手中拿着一摞银币，问道：“做工精巧，且有纹饰防伪，如果大量发行，足够通行天下了”
王越倒是颇有疑惑，问道：“敢问太保，怎么没有分币？”
当时的物价很低，哪里能如后世影视剧那样，动辄一锭大银抛将出来。要是真的，恐怕立刻被人扭送官府。

第637章 银本
实际的情形是，一两银子就是巨款，要分割开来使用，试想，当时的地价是旱田三四两到五六两一亩，江南一带的水田才是十两不到的价格，一个人随身带几两银子，就足够穿行百里的使费了。
而最麻烦的就在于此。
银子是官府或是官府认证过的炉房熔铸的，所有官府出来的银锭都是九成九以上的纯度，然后再流通到市场。当然，市场是不能容纳那么大的银锭，必须把银锭剪开了使用。从五十两一锭的大银，到十两，五两，一两，五钱、一钱、五分，依次向下。
如果明朝有大量的铜钱做为辅币，银子原本是不需要铰的那么碎的……但实际上铜钱的铸造始终不足，就算是洪武年间最高峰的一亿多钱也就等于南宋年间最低产量的一半也不到。
制钱不足，在银本位的经济环境下，银子只能不断的铰碎，再熔铸，再铰碎流通，再一次回收熔铸。
在这种循环流通的过程中，一次又一次的熔铸带来了成色和纯度的问题，官炉成色高，纯度来，民炉则纯底极低，在这种一收一熔的环节中，就不知道多少穷人百姓遭受了不该受的损失。
而因为银子这种贵金属货币的保值属性，在流通过程中，太多的富人选择把成色好的大银锭收藏起来，甚至有些富人专门挖掘大型的地窖来做这种事，一收几万两几十万两上百万两。
这在明朝绝不是孤立事件，而是一种社会常态。
银子涌入再多在市场上流程却仍然不顺畅，百姓仍然苦于货币储量的不足。这种不足在平时的生活中还能克服，但当到了官府收取赋税的时候，百姓就要蒙受巨量损失了。
官府收赋税有的是实物，但越来越多的地方收的是现银。
官府收银而百姓手中无银，只能拿实物去抵换现银，然后拿低价卖出实物的银子去交税，等过了收税的时间，物价回升，然后又只能拿低价卖物品的银子再高价购买生活用品。
这样一个循环，就是大明几千万户百姓每年都要遭受到的掠夺。
这就是一个政府在货币政策上的不作为和苟且给它治下的居民所带来的困拢和麻烦，当然，大商人，地主、士绅，在这种货币政策上是占便宜的。
到了明朝后期，白银大量流入，超级富豪和大官绅越来越多，他们穷奢极欲，但百姓的生活却根本没有大的改善，原因就在于银本位下的这种货币垄断。
官府在富人身上收不到税，富人又不停的转嫁到穷人头上，国家越来越穷，百姓越来越无法忍受，而中产以上，却越来越富裕。
到了明末时，就是这种怪象，明明有三分之一的白银流入中国，富人们富的流油，已经有身家在千万两以上的超级富豪出现，而与此同时，崇祯皇帝穷要的当裤子，西北和河南的百姓要易子而食，而那些富豪们却是歌舞不休，享乐无度。
不仅是北京的勋戚和官员了，整个南方亦是如此，在悲催的商税征收制度和银本位制度之下，再加上天灾人祸和王朝末世特有的腐败吏治，大明要是能不倒下，那才是真正的奇迹。
为了解决银本位的麻烦，也就只能以银本位的办法来解决。
办法就是铸币。
以金币和铜币为辅币，事实上大量流通的货币将是面值不等的银币。而在铜币充足的前提下，银币价值到钱就可以了，底下的分完全能用铜币来代替，甚至等铜币发行量够了，钱一级的银币也不必再铸，只保留以两为单位的银币就可以了。
至于金币，现在只是少量发行，毕竟中国的黄金储量并不多，现在的黄金储备根本不够实行金本位。
事实上，到百多年之后，英国在有了充足的黄金储备以后就开始了金本位时代，在现在这种时候，在全球贸易没有开展之前，任何国家都没有可能实行金本位的货币体系……张佳木现在铸造金币，不过是要给后人留一个可行的思路罢了。
银本位，只能是银本位。
但铸成银币的办法来流通，兑换容易，保值容易，收藏也容易，要紧的是，银币不可能是纯银，而是以银、锡、铅混合起来铸成，这样一来，那些原本要把银子深埋地底影响流通的富人们也只能放弃这种愚蠢的做法。
当权者的一个细节，就能影响整个社会，岂能不慎？
……
在张佳木说明银币的铸造办法之后，余子俊面部神情也极为复杂，以他的聪明，不会不理解这其中的含意，当然，更深的意思，一时半会的他也是想不起来，所以他直接先问道：“太保，这样的铸币法，银息几何？”
“总在三成左右吧”
这个时代的专家倒也没有叫张佳木太过失望，发行银币，对发行者来说，银息就是第一笔的直观收入。
“三成银息，发行十万就是三万两的收入，百万就是三十万两的收益。”
虽然声音还算冷静，不过余子俊和王越彼此对视一眼，均是看出对方神情里的意思。
“太保……”余子俊欲言又止。
“余大人有话请说”
“太祖皇帝当年发行宝钞……”余子俊狠了狠心，道：“以官府之力推行银币，这当然没有问题，但下官唯恐会重复当年宝钞的覆辙”
明太祖发行宝钞，就是拿一张纸，在上面写着一万贯，然后他老人家就把这纸当一万贯来用了。
其实明初发行纸币，完全是宋元两季的传承，宋的交子就是民间汇兑业务产生的巨额纸币，因为宋是以铜币为本位货币的，金银只做赏赐和大宗交易用，正常的商业往来就是用铜币。
铜币交易优点极多，但最大的缺点就是动运不便。一万贯铜钱就如小山一般，要是十万贯以上，得动员多少车马来拉才成，短途尚可，而长途运输，简直是太过麻烦的蠢事了。
百姓的智慧是无穷的，交子应运而生，其实就是一种短期汇票，彼此用商业信誉做为保证，到后来，小面额的纸钞应运而生，主要也是为了弥补铜币携带和运输不易的难题。
但明太祖不管这些，没有金银储备直接就发行宝钞，这种失败给明朝整个近三百年的货币管理带来了极大的难题，也使得根本没有人再敢打货币改革的主意……会被愤怒的官员用唾沫星子给淹死的。
就算到今天，太祖高皇帝的宝钞还在祸害人，每个官员的俸禄都会有一定数额的宝钞，一万贯的面额只值一贯，好在皇帝还有点良心，只是在一定数额之内发给宝钞，不然的话，这个帝国造反的一定不是农民，而是官员。
一看张佳木要发行的银币，再了解成色之后，而又有银息之利，自然而然的，儒家学说和小农社会的保守主义经验立刻占了上风，余子俊和王越不仅没有兴奋之色，相反，还极尽担忧。
这种银币当然不能如宝钞那样严重的贬值，但滥发的可能性还是存在的。
利益越高，滥发的可能性自然存在，而且不小。
“余大人所忧甚是，所以……”张佳木斟酌着道：“这个银币，做工精巧，不易仿冒，未知余大人注意了没有？”
“下官注意到了”余子俊神色坦然，毫无犹豫之色，向着张佳木道：“但下官是担心太保会滥发。”
一时间，室内静默下来。
张佳木也是有点吃惊，很久了，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这么和他说话了。他一时愕然，看着余子俊，对方却是神色从容，并没有一点不安的样子。
良久之后，在绝大的威压之下，两个文官都镇定自若，并没有胆怯害怕，张佳木才哈哈一笑，向着余子俊道：“余大人，好胆色。”
“不敢。”余子俊道：“下官只是有什么说什么，言语粗直，请太保莫怪。”
“我当然不会胡乱发行成色不好，或是工艺不好的银币……”张佳木沉思着道：“当然，在我之世，我不会这么做，皇上也不会这么做。但如果我身后又有一个锦衣卫使，又有一个新的太保，他要胡乱发行，又或是……嗯，又或是太子登基之后，叫我增发乱发，又当如何呢？”
这些话，也是余子俊心底最为担忧的事，现在张佳木一语道破，当下便是点了点头，目视张佳木，却要看看他怎么回答。
“所以要公诸于世，有多少银本，发行多少金币，不仅是官府官发，还要有股本银库为担保。地方上可以公推士绅年年检查，若银本不够，则当年有多少银本发多少银币，绝不能滥发。至于工艺制作，可以委托炉房进行，若不合格，则取消炉房资格，大抵这样下来，可以杜绝后世之患。当然，最要紧的，就是公开宣布，一两币值的银币，可以到委托的地方兑成一两现银”
张佳木的法子，当然不是最佳办法，但就当时来说，也算是正本清源的好办法了。如此这般，就算是皇帝也不能公然抢民间的资格，而且银库的银本为保证，就是发行再多，也不必担心银币不可以兑换成现银了。

第638章 武制
“大人这般的用心……”余子俊虽神色不变，但亦是很受感动的样子。毕竟，以张佳木的权势地位，又有这种敛财的极佳办法，自己却能如此克制，而且想到牵制皇权，在当时的文官看来，自是难得之至。
“余大人就是要帮我的手。”张佳木笑嘻嘻地道。
当时制作银锭，官方是有两个方面，一个是内监的银作局，不仅是打造金银首饰，有一些皇宫内院收藏的银锭也是内府自己制造，不需劳烦外头。
至于用于发行储藏的银锭则是由户部制作，张佳木要劳烦余子俊的当然不是制作银币这么简单的事，而是叫他负责监督发行到股本运作一系列的大事。
这其中还涉及到利益纷争，所以要叫一个有清正贤名的人来负其责，可以稍稍减少一些人的怀疑。
余子俊也是明白这一层的意思，因此慨然答道：“是，请太保吩咐就是。”
“不敢……”张佳木沉吟了一下，笑道：“就叫银监大使吧，以户部侍郎兼银监会大使，专责其事，近期的第一件事，就是考选商家，选址建库，汇集银本。当然，现在铸币还是很难，只能由我这里来铸，这一层，要事先言明。”
这其实是后世官督商办的一种模式，正常来说，这种模式远不如正经的商人自营自办，但在当时来说，也是一种极为先进，甚至是闻所未闻的制度了。
以商人之社会政治地位的低下，居然由官府正经的高级文官来牵头，然后选取商家来经营银币发行，这在当时的人来说，完全就是一种观念上前所未有的冲击了。
“太保信我至此，还有什么可说的？”虽然没有升官，而且做这个事肯定不那么轻松，但余子俊却是长揖至地，有极为感激的口吻向着张佳木道：“敢不从命”
“好，很好”张佳木也极欣慰地：“我没有看错人，放心，士英兄，将来一切有我，保你一个太子太保”
到得现在，余子俊接受了这种艰巨的任命，张佳木才与他以字相称，算是将此人纳入可以交往的名单之内了。
余子俊躬了躬身，呐呐道：“不敢当太保如此……”
“当得，当得。”张佳木打断余子俊的客气话语，向着王越笑道：“也有重任给世昌兄。”
“太保请吩咐。”
王越此时已经是明白过来，张佳木必定是早就在暗中考量京中文官中的佼佼者，象他和余子俊，也必定早就入对方眼帘。就看眼前的任务分派，就可以看出来张佳木事前下过多少功夫了。
锦衣卫是如此的可怕和恐怖，一时间，王越在张佳木面前所有的政治投机和表演的打算，全部都烟消云散了。
“很快就要改京营新制，三大营全部取消，也不要什么‘老家’，而且，连军户制度也不要了。”
“什么？”
王越大为震惊，军户制度可以说是大明立国的根本，没有了军户，也就没有近二百万人的卫所军人，从东北到西北的九边重镇，内地的各卫所军，到云南边陲，那么多的边关要隘，由谁来驻守？
“军户制度到如今，已经是非改不可。”张佳木斟酌着道：“军户逃亡，各级指挥视军户为奴隶，卫所崩坏，能拉出队的就已经不容易，更谈不上与敌做战，现在边军已经全部是营兵制度，卫所只是挑兵时的一种补充，另外，就是驻守火路墩堡等险关要隘，也是种地为先，驻防为次了。至于某些水师卫所，忙时为船民，闲时为海盗，更是不成事体。云南边陲要地，靠的也不是卫所军，而是征南将军沐家的总府兵，还有云南巡抚掌握的营兵，卫所军，除了打打下手，敲敲边鼓，已经是百无一用了。”
王越大着胆子道：“可能敲敲边鼓，也是好的。”
就是这种思想局限，使得明朝在中期之前卫所已经完蛋的情形下，抱着这种残破无用又缺少人性的制度不放，其实到明中晚期后，卫所已经完全没有用处，沿运河漕运路线的卫所好歹还能当漕兵，也就是后来清朝的清帮的前身，算是还有一点组织性。其余的卫所军人，西北一带的较为坚韧敢斗，还是西北边军也就是秦军和晋军的补充，至于别的地方的卫所，名册上有两百万人，但真正能拉出来打仗的，却是两万人也困难。
辽东的大军头能役使几千或是数万以上的军户当佃农，这些军户说是关宁军的一部份，但其实除了锄头菜刀之外就没拿过别的铁器，种地在行，谈起打仗根本就是笑话。
凤阳都司有额兵数万，但农民军一至，都指挥下全部战死，而义军损失极为有限，因为驻凤阳这种重要地方的卫所军也就是一群农民，而且，还是一群没有任何战斗经验的农民。
这样的制度，除了账簿好看之外，根本全无用处。
说是有兵两百万，全是虚文，到崇祯年间，加练饷重新练兵，朝廷自己也是清楚，卫所兵是完全指望不上了。
既然是完全无用，而且拖累了几百万的军户，怨气从生，不如在还有些活力的时候改起，岂不是更好？
王越素称知兵，张佳木所说的，他自然也是明白。不过，文官特有的谨慎还是使得他出声反对：“太保所言自是，但此事是关系到朝纲稳定的大政，应该从容设法，慢慢消解。卫所不灵，还是在都督府不得人，如果选将任能，沙汰老弱，强将足兵，恢复到洪年年间的旧制，仍然是国朝之基石。”
“你说的也有些道理。”张佳木知道卫所这种制度根本不合理，和汉唐初兴时在边疆的屯田一样，开始时充满活力，然后渐渐消亡。其根本原因就在于，乱世易行，而承平之时待遇不一，根本就不能持久。
试想，军户要自己种田，再交上给国家，还要备办武器与敌做战，还要千里班操训练，给皇家当免费的劳役，如此这般，谁能愿意？
这种根本性的矛盾根本不是严刑酷法能解决的，就算如王越所说，做到了最佳的效果，其结果也就是使得卫所将领们不能贪污和役使军户，但根本性的矛盾仍然无法解决。
除非国家花费大力气，提高卫所军的待遇，但那样又是事倍功半，根本就是费力不讨好。
最佳的办法，自然是改制。
只是张佳木也是知道，动作太大，却也难叫这些人跟从。当下听了王越所说，便是笑道：“我的意思是，暂且也不必动外地的卫所。京城驻军，原本就是营制，何必再留卫所的名目？不如仿宋制，募集营兵为禁军，拱卫京师。”
“如果是这样，下官愿效犬马之劳。”
按张佳木的意思，和原本的团营制度也差不离，只是把老家取消，所有的营兵称为禁军，沙汰下来的分列诸档，按原本的打算，给予一次性的补偿是一部份人，转为其余军制的又是一部份人。
按京营原本三十余万人的编制，除了保留几万人之外，剩下的缺额数字全部从秦晋辽东等地招募，山东和河南的班操军也可以招募一部份，凑起十团营十二万人的禁军部队再说。
这个差事当然很得罪人，好在事前已经做过不少的功夫，现在要王越做的便是动起手来，妥为安置那些淘汰下来的军人。
至于能留用的，张佳木向着王越道：“保留他们的名册户籍，告诉他们，我还有安排。”
“是，一切听太保的。”
王越如此识趣，张佳木也很觉安慰，想了一想，便道：“城西的武校，你听说过没有？”
“下官听说过。”
挑选武校，也就是张佳木命名为讲武堂的地方极大，占地数百亩，已经放出风来，要选将门子弟入其中学习，从驻营行军，到旗号金鼓，再到骑射刀枪，兵法韬略，无所不教，亦无所不学。
自校中毕业的，便有武举人的身份，等同于正式的武官。校中考核成绩靠前的，每年有一定的名额为武进士，也是极为难得的殊荣。
武进士和武举人的考试，在早年也是很正经的，极为重视，正统末年到景泰这八年，无人过问，且文贵武贱的趋势开始，所以渐成没落之势。
现在有张佳木这个强力武臣在，大家已经可想而知的就是武官势力将要大举反弹，连带着，就是武进士也会水涨船高。
有此看法的人很不少，所以关注讲武堂的人自然也就很多。
“这个讲武堂，武事要学，文事也要学，世昌兄可以为兵部侍郎，到讲武堂去帮我的忙。”
王越向来留意军事，他知道将来的边军精锐，怕是十之八九要出自这个武校之中，自己能到学校中去，算是张佳木要大用他为统兵大将的先声，当下大喜过望，他可比余子俊要欢喜的多，当下站起身来，拱手道：“太保天高地厚之恩，下官无以为报，只能以死效之”

第639章 思想
时光荏苒而过，时间在很多人来说，如飞燕掠水一般，根本了无痕迹。但对有些人来说，又是格外的难熬。
在锦衣卫的实际主持下，一场关系到整个大明未来的大变革已经悄然开始。
对整个大明文官系统的核查与考量已经在进行之中，由内阁牵头，各部寺参与其中，核实官员名单，预备裁撤转并一些闲职，再由户部主持火耗归公一事，预备先由北方诸省来试行。
但今年是赶不上了，赋税收取有一定的时间，今年如果改火耗归公，那就很容易引发混乱，这是内阁或张佳木都不愿看到的。
至于一些陋规，则是已经提前改了。
比如地方官员收取商税，可以自行截流的做法，已经明令禁止。商税亦是一律归公，地方的办公费用会在将来指定名目或是由中央财政直接拨给。
张佳木在财政上的做法，类似后来的清朝。
清朝在洪扬之前，财政上是完全的中央财政，户部管理一切，地方上的费用除了极少数的办公维挂费外，一切经费的使用都需要中央拨款或是报销。
就算是赫赫有名的福康安，用银如流水一般，但最后还是要走户部的程序，小书办难为福贝勒，在当时也是时代一景了。
后来就不行了，地方军兴，瞬息万变，再等京师里的户部进行中央统筹，以当时的通信和道路条件完全不可能。除非清廷愿意放弃南方，不然的话，就非得放权不可。
在现在这种时候，张佳木要搞中央财政，在法理和条件上完全可行，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他不会放权给地方。
其中原因，就在于他要办的一些大事，非得加强中央威权不可。
地方一旦有财权，就有离心力，从晚清的现实就能很清楚的看出来，就算是张佳木生活的那一段时间，分税制下，中央地方彼此利益牵扯，很多时候，地方根本不买中央的账，所以就税制财政收入分配来说，无疑就是一柄要当权者极为小心的双刃剑……
至于新吏治，在前两样没有确切的流程的前提下，无疑还要再多拖一阵子。
但新军制，已经是紧锣密鼓的进行之中了。
武校的地址挑好，已经开始建设，这一部份的款子是锦衣卫自己垫的，所以校舍建设很快。
同时，在全国各地都以锦衣卫的名义在招收武校的学生，卫所军户的子弟当然优先，普通的百姓只要是清白良家子，又孔武有力，或是识文断字的都可以，只要自忖能通过入学考试的，就不妨一试。
通过初试，就可以领取盘缠，到京师再来复试，就算复试不通过，也会发盘缠统一由张佳木的邮传送回家，所以一个月间，报名武校的学生就已经超过万人，初试之下，也会有数千人通过各种渠道到京师来。
讲武堂是张佳木改革军队的先声，从组织制度到将官任免，再到营制、兵制、军饷、后勤、荣誉、养老、伤患，一切制度都要重新再来过。
这么大的动作，如此多的大事，就光是公文往来，就已经把中央各部的官员和小吏书办们忙的不可开交。
九月初，张佳木上书皇帝，奏请户部添加吏员，皇帝经内阁批复曰：依议。
户部，是张佳木在中央部务改革的先声，无论如何，户部最近要负担的责任太多太重，而人数是可怜复可笑的。
管理这么一个庞大的帝国财政，再要进行一系列的改革，要对整个中央到地方的财政进行一次大梳理，然后再把每个官员的俸禄根据实际情形实重制定一次……然后再把火耗归并入中央财政，根据各地离府库的远近和地点加上运输条件来制定火耗的征收额度……这一切工作都要户部的二百七十三个官员和吏员来做……
是的，二百七十三人。
张佳木听到这个数字时都被气笑了，说中国是中央集权的大政府还真是一个笑话，一个管理这么庞大的国家，官僚数字几万人，加上武官十几万人，加上皇亲勋戚几十万加上军队有几百万吃皇粮的大帝国，还要有造桥修路治河等中央级拨款的大工程，负责这一切事物的就是二百七十三人。
这其中还是连官带吏，不少官员就拿俸禄不干事的，反正具体事物有书办吏员去做，官儿们闲着没事，愿意做点事就做点，平时闲了没事就写字画画儿，要么吟诗弄月，饮宴无度，部里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但少几根萝卜根本也无伤大雅。
张居正为一国首辅执掌天下的时候，母亲死了不肯丁忧，一生令名都毁了。因为这个帝国的官员就是这样，家中有丧事居丧二十七个月不办事，反正少了几个人也无妨，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凭什么你江陵相国就能赖在位子上不走？
大明少了你就玩不转？
就是这种情绪之下，使得夺情在明朝成为一个匪夷所思的事，任何讲究政治名声和立场的官员都不可能放弃自己的丁忧权。
于是可以看到，后世人说皇帝不作为，中央部府寺缺额一半以上的官员，内阁都只有两三人办事，但奇怪的事，这个帝国居然没出太大的问题，后来的跨台也是因为这个帝国的痼疾已经难以医治，而天灾伴着双重的人祸降临，所以无药可知了。从这一点就能看出来，这个帝国的官员们起到了多大的作用，又在做些什么了。
治官不如治吏，就目前这个阶段，就是如此。
户部的吏员分为最高六百石的长吏，然后是四百石和三百石、二百石到一百石的辅吏，百石以下，便是斗食小吏，只能做些抄抄写写的工作了。
九月中旬，整整六百名从锦衣卫吏科学校毕业的学生，全部充入户部之中，在内阁和吏部的配合下，这些吏员也算是第一批新俸禄的受惠者。
以往的俸禄标准，官员都很菲薄，更加不必提那些被歧视的小吏们。当然，吏员们也不可能完全靠俸禄吃饭，他们上下其手，勒索贪污，用额外的收入来弥补名誉和收入上的双重不足。
新的吏员当然不必如此，吏部和户部已经最先把他们的俸禄给制定好了。
大明各部，原本是分令吏、攒吏、典吏，这种分法已经被取消了，户部的官员俸禄暂且未定，但所有的吏员就按自己的实际工作来额定俸禄，比如户部的宝钞广惠库，原只设大使一人，副使二人，大使正九品，副使从九品，底下有典吏和攒吏若干人。这一次就是增加了大使丞、吏等若干，裁撤副使，多加吏员，而吏员俸禄，则是以三百石到一百石不等。
事实上，广惠库大使的年俸不过四十两，一样也是要折宝钞和以物抵俸，这一次有品级的官员没有改俸，名义上是他助手和下属的吏员们却拿着比他高十倍的俸禄，一时之间，改制加俸的议论，一下子便是上扬了十倍有余。
而同时，有些闲曹却面临被裁撤的危险而惊慌不已。
比如鸿胪寺已经无公可办，衙门除了用来积灰已经无所作为，对这些衙门，自然是有裁撤的打算。
好在风声一出，就又有安抚人心的说法：衙门纵撤，官员仍然可以择地安置。
比起一直有捐班和大量恩荫的清朝，明朝此时还没有传奉官，所有的官员都是正途出身，而比起宋朝来，明朝科举中式的人数是有限额的，所以没有冗官之害。
这自然也是在定制的时候考虑到了前宋的弊端而做出的改革，所以在明朝改制，最少在官员安置这一块，所受到的压力就小的多了……
天顺二年的八月到十月之间，地方上感受到的震动还有限，南方诸省除了看邸报的人群外，几乎对几千里外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也没有太大的兴趣。
只有特定的人群，比如官员和士绅才会在邸报上看到一些细微的变化，这变化看似不大，但也足以发人深省。
除了正式的邸报之外，还有锦衣卫已经开始正式对外发行的“卫报”，每份卖一个铜钱，贩夫走卒也买的起，当然，总要识字才行。
大量的消息自京城中源源不断的流出，不停的冲击着的人固有思维，在南京，在广州、福建、昆明，无数人借由邸报和锦衣卫的报纸来了解京师之中刚刚开始的变革，已经有无数人思索着，借着报道来权衡着京师之中变革的利弊所在，无形之中，一场全民的大思索也是借由京城的变化而悄然展开，无数的官绅士子，在华屋或是陋巷，在学堂或是青楼花街，思考或是辩论者。
在大明，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在前中期的历史上，对人的思想也是钳制的，甚至，做的比清朝还要血腥和野蛮。
洪武年间，国子监生因为不满祭酒宋讷所为，有监生写状子帖在墙上，历数宋讷的不满，但此事触怒了朱元璋，一声令下，监生们人头落地，并且将头颅挂在旗杆上，以警示其余的监生。
国家储备人才和官吏的最高学校，用这种蛮横的做法来教育学生，对人的思想之钳制，对学问思想之侮辱，可见一斑。

第640章 旧事
洪武旧事，对人性的压抑和催残极为严重，一直到明中期之后，管制渐松，思想开放，同时海禁也开，民间逐渐富裕，民气蛮是昂扬。
所以有无数的话本小说，甚至不乏太监者，在这个时期大量出现。
这也是人对性灵的追求，对苛政的不满，而以残暴的手段来攻击或是影射政治，在当时流行，就算数百年后，也并不希奇。
这一场张佳木主导的大改革，在南方引起了一场提前百年的思想开放的浪潮，就他自己来说，也是从来没有想过的副产品……
……
当然，就当时来说，更多人的关注点还在于这几项改革的自身。能不能顺利的核定官员数字，比如把一些八品或九品官就改成吏员，而吏员除斗食之外，百石的吏员就等于原本的从九品官，领取俸禄方面，怎么领取，如何改良以往以实物或是宝钞抵俸的无理做法，怎么统筹实物发放的地点或仓储，这都是极为头疼的事。
在京的文官，现在还没有确切的数字，不过总在三千人以上。再加上数万的吏员，一年发放的俸禄全部实发为粮食的话，当在百万石以上。
这些粮食，以现在京师的供应倒是完全供应的起。毕竟江南每年由漕运运进大量的粮食到京师，原本是一年四百万以上的额子，后来粮食多到吃不完发不光，通州一带的大仓库积了几年十几年的粮，都腐败至不可食用，浪费太多。
就算是现在，折了两百万石的粮，改成一年一交进的一百万两的金花银，京师运来的粮食还是发不完，每年都会浪费掉大量的粮食，通州和京师附近的几个大粮仓，平时常年收储的粮就在三百万石左右，这么多粮，又是年年有补充，用来发俸禄是足够了。
当然，这些粮也不能全部用光，从唐到宋元明清，政治首都都并没有建在经济发达的地方，其实唐中期之前，长安一带丰饶富裕，用来供应朝廷和养活府兵的土地还是绰绰有余。但后来就不成了，地力用的太尽了，到武后执政的年间，就不得不至洛阳就食，天子和百官要靠这种办法来吃饭，一则是照应民力，二来，也是一个帝国政治中心不能自给自足的尴尬境遇。
到了明朝，情形却是更加严重。北方的粮食用来供应边军和自给自足，加上养活那些亲藩和地方官府就已经较为吃力，象直隶和河南、山东一带尚好，到了山西、陕西、延绥、甘州一带，就需要年年运粮过去了。
至于京师，有着超过百万的人口，这种超级大城市想要有自给自足的粮食供应当然是痴人说梦，所以只能在年年动员超过百万的人力，由江南一带就是人推肩挑，然后由卫所军人组成的漕军一路北上，运到通州为止。
每年都是这么着，所以在永乐年间就有海运的呼声。
可惜，当时的技术和思想远没到达能海运的程度，就算是在几百年后，技术够了，人心却仍是不够，拖了好几十年，才勉强把这种劳民伤财，看似给了几十万人工作，但却是无意义的浪费的漕运给停掉了。
京师如此，而在开中法没有被破坏之前，边境的粮食也能供应如常，就是用这种办法，大明维持了京师的平稳和边关的安全。
所以京师储粮用来发放俸禄，首先皇帝这一关便不怎么能过的去。
……
“朕一年收进百万金花银，但现在各处都是进入出多……”在乾清门，算是比较正式的召见，张佳木站在下首，皇帝坐于御椅之上，四周是一群穿元青色长袍，白靴笼冠持铜头拂尘的太监。
在张佳木的身侧，则是大学士礼部尚书李贤。
象这种一文一武搭配着的召见，在皇帝这里已经是好多回了。毕竟，张佳木现在的权势已经在实际上超过了永乐年间的纪纲。而在纪纲当权的那些年，连李景隆这样的纨绔国公都不被纪纲放在眼里，连赵王和汉王的储位之争，纪纲都置身其中，游刃有余。
张佳木不愿显的太嚣张跋扈，但无论如何，现在是他在主导一次大变革，而就皇帝来说，现在帝国的情形也确实是叫人头疼的……无论如何，财政上就是足够叫皇帝觉得难堪，并且只能问计于眼前这两个最亲信的文武大臣了。
“府库钱粮，入少出多……”皇帝继续说着：“并且，军官之俸，一季需关俸银十四万两，何以为继”
说到这里，皇帝看一眼张佳木，用颇感无奈的声音向着张佳木道：“卿主持加俸一事，百官赞同，朕无可说得。至于说宝钞和实物抵俸一事，既然百官也都不满反对，朕亦可革除。但仍需量入为出，如果搞到入不敷出，则朕必罪卿”
这一次俸禄改革，皇帝原本是无可不可的态度，当然，以深心来说，皇帝不愿多此一举的。
既然事先官员们能领取这样的俸禄，照常办事，又何必无事找事？
但锦衣卫最强的就是数据汇总，以苏州无锡、淮安沭阳、河南朱仙镇等地为例，将官员实际俸禄和火耗征收、摊派等正经的灰色收入罗列出来，再计算幕僚费用，迎来送往的费用、仪金、官服、车马等费用，再计算官员人口，十年辛苦得官的成本，如此这般算将出来，最后的结论连皇帝自己看了亦是心惊。
一个知县年俸禄是四十五两，而且只能拿到一半多些，但实际如何？那些贪污和中饱就不提了，就算是上下认可的火耗征收和商税截流，再加上合理的摊派收入，一个知县多则万金，少也有四五千，最不济的穷地方，一个知县一年收入两千两以上也是很正常的收入。
这些收入，还是扣除了来往官员的招待，给上司的分成，送给京官的冰炭敬，再去掉给进士同年的一些开销和恩师座主的仪金，最后剩下来的纯收入。
当皇帝看到这么多可靠又清楚的数据时，自然是怒不可遏。
但他亦是无计可施。现在不比洪武年间，皇帝也没有把全天下官员全部杀光的魄力和想法。就算他有，也找不到愿意这么干的人。
哪怕是张佳木也坦然告之，如果皇帝真的这么想和要这么做，那么他也只能辞职了事了。他不可能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和千年之后的名声都拿出来陪皇帝这么疯……当然，话不可以说的这么难听就是了。
在种种权衡之后，皇帝才勉强允准加俸之事，但皇帝的着重点，却在火耗归公上。
自计算之后，火耗归公的收入不仅可以支付官员正常的收入，而且把各种摊派计算之后，留下合理的部份，比如在某些养马地的干草税，还有一些正经的商税，可以保留，再有官田收入，把这些相加，减去俸禄和加上的吏员俸禄，仍然可以有相当大的富余。
皇帝不仅是善财难舍，而且在节流的同时，很想开源。
他老人家也是穷怕了，一年收入百万，但宫中用度很高，明之皇宫用度，一年总在数百万之间，比起清朝，明的宫廷人数过于庞大，光是光禄寺就有近万厨子的豪气，清朝实在也是无法相比。
几万宦官加宫女的压力也着实不小，当然，清朝的八旗开销是计入公账，用全中国的钱养活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而明朝的内廷和等于皇帝打手的武官集团是归皇帝自己开销供养的。
一季就是十四万，一年养京师武官的银子就在大几十万了，加上实物俸禄，比如粮食和布匹，一年的开销就更高了。
这还只是武官，底下总还有小兵的开销，皇帝要校阅，校阅就得有赏，逢年过节，小兵总得发一两银子的过节费，这些钱也归皇帝出。
光禄寺的开销也很大，内廷的开销也不小，皇帝自己算起来，也真的是一本苦账了。如果张佳木搞的不好，官员粮食不够，再挤兑京师存粮和禁军京营的用粮，那皇帝可就真的恼了。
“请皇上放心。”张佳木从容答道：“京师百官俸禄，臣另有想法，当以实物与银对半的法子来放。至于通州储粮，和臣内阁并户部、兵部会议过，一年拿出百万石以上，仍然会有相当够的储藏。”
“嗯，就是这么着。”张佳木最近的重心就在京营改制上，皇帝也对此极为重视，点了点头之后，又向李贤道：“先生有什么要说的？”
“回皇上。”李贤与张佳木事先早就有所默契，所以此时皇帝一部在，他便答道：“自古国家怕冗食，现在京卫一卫，有武官两千余人，臣以为，其中老弱残疾者，可以逐次调外。”
“此是正论。”皇帝轻轻点头，不过，紧接着又道：“恐怕一时难行罢？”
如果依李贤所言，针对的就不止是京营中淘汰下来的老弱残疾的营兵，这些大头兵好打发，但那些武官却不好惹，与文官一样也是一个利益共同体，连皇帝也不敢赖他们工资，这些人很随意就能和一个国公攀上关系，捅这个马蜂窝，皇帝亦觉头疼。

第641章 底线
“一时难行，也可以徐徐图之。”李贤从容道：“只要皇上定下章程，办事则是臣等，皇上不需太过烦劳。”
“说的也是。”皇帝展颜一笑，道：“总之朕信卿等二人，卿二人也莫负朕望，文事一委李贤，武事则委张佳木，朕无忧矣。”
对一个帝王来说，对臣下这么推心置腹，这自然是极高的褒奖，当下两个大臣便一并跪下，齐齐谢恩道：“天恩难报，臣只能肝脑涂地。”
“不必如此，不必如此”皇帝语气简洁，但也很坚决：“朕亦愿为英主，卿二人，宜共勉之”
“是”
“请皇上放心，臣等定竭诚效力，使皇上能比肩唐宗宋祖。”
“唐宗宋祖是比不上的。”皇帝突然呈现一丝老态，三十来岁的人，语调竟颇有沧桑之感：“太祖高皇帝和太宗皇帝才有这个资格，朕……朕为玄宗足矣”
唐玄宗虽然开创了开元盛世，到天宝年间，天下富极强极，但盛极而衰，遇到一个安禄山造反，唐室因此播迁，而玄宗连自己的女人也保不住，六军哗变，缢死贵妃，然后就是太子在灵武即位，把玄宗晾成了太上皇，后来老景凄凉，身边连使唤的人也没有，处处猜忌，宦官李辅国几次要害他，还好福大命大，终于得以善终。
这么一个先明后暗的皇帝，虽然一生极尽精采，长生殿的故事更是人尽皆知，但无论如何，一个帝王拿玄宗来做比较，倒确实是不大妥当。
李贤茫然不解，但张佳木却深知皇帝的心理。
皇帝，不过是拿玄宗来比较自己的太上皇岁月罢了。
土木之变和安史之乱一样，尽管程度稍弱，但皇帝也因为这件事失去了至高无上的权力，这一点，和玄宗相似。
幽居南宫的岁月，包括和一些旧部说话就被猜忌，甚至被克扣伙食，砍伐他乘凉的大树，这一层来说，和玄宗被猜忌刁难，和大将陈玄礼说话而被造谣要起事的尴尬境地一样。
所不同者，就是玄宗郁郁而终，而皇帝又借着东风复位了。
由今视昔，怎么能不叫皇帝感慨由之？
想通这一点，也就知道皇帝为什么拿玄宗自况了。况且，玄宗是先明后暗，但颇有知人之明，用人之度，在开元年间，名将名相辈出，皇帝用他自况，则是觉得自己可以先暗后明，眼前这两个人，一将一相，足以教他名垂青史。
当然，不是以土木之变这件事，而是以“天顺盛世”。
对别的帝王来说，比诸玄宗是很晦气的事，唯有当今皇帝不仅不嫌晦气，相反，已经有过太上皇经历的当今，比较起来，更有“倒装”之妙，算是一个极好的口彩。
张佳木深谙其理，所以说话也就很投皇帝的心思：“是，咱们以前算是天宝，从现在起，君臣同心，共创开元盛世。”
“对，对”皇帝大为激赏，深深看了张佳木一眼。
别的人，就不能如眼前此人这么了解自己的心理。而最近张佳木表示不把自己麾下将领安插入京营的表态，更令得有一点不安和猜忌的皇帝大为放心。
不管眼前这小子权势怎么高涨，始终留一条底线在这里：只要他狠下一条心，冒着撕裂文武，激怒武官阶层，使勋戚心寒，亲臣惶怯的后果，横心下来对付眼前这锦衣卫使，那么，就必定能成功。
代价虽大，但皇帝自忖以自己的力量可以做的到。
禁军精锐，虽然张佳木经营得法，但始终不曾真正把触角伸进来，所以皇帝可以基本掌握全部，四万旗勇军，虽然一直是刘用诚指挥，但一纸诏令，一定会听命行事。
再加上重新组建的十二万京营精锐，就算张佳木有锦衣卫、幼军、步兵统领巡防衙门的兵马，加在一起，仍然当不起雷霆一击。
如果不是这样一直留有底线，让皇帝知道自己并无危险，恐怕张佳木也早就不能安于位，非得辞职不可了。
当今皇帝，实在是一个很缺乏安全感的帝王。
张佳木能动曹吉祥，能逼得曹家谋反，能动石亨，但他绝动不了刘用诚。事变之后，老狐狸缩的一点缝隙不露，刘聚几次生事，张佳木想趁机办他，但皇帝态度鲜明，把这个不安份的贵介公子给硬保了下来。
现在更是给刘聚封了伯爵，都督一品，执掌四卫旗军，这般的重臣，更是不能轻易去动他了。
这就说明了皇帝对权力的感觉很好，知道怎么做能保有底线，用人而不必危及自己。事实上，真实历史上皇帝就是这么先后利用石亨等人夺门，然后利用徐有贞攻讦以前的景泰旧臣，杀的杀，放的放，接着便是一脚踢开，然后又先后整跨了石亨和曹吉祥这样的实力派野心家，历史上的石亨和曹吉祥更强大，但皇帝先后收拾，毫无困难，虽然曹家起事时危险了一些，但也是有惊无险。
这样的一个帝王，说他是个庸人没错，但说他对权力的把握很好，对危险有强烈的预知能力，倒也没错。
“你们下去办事吧。”皇帝用眼神表达了对张佳木的赞赏之后，笑着道：“事情很多，最近辛苦你们了。中秋节也快了，到时候朕在西苑设宴，请你们罢。”
“是，臣先谢恩了。”
当今皇帝算是大方，最少对自己信任的大臣很大方，西苑之中风景绝佳，皇帝经常择一地赐宴，水陆杂陈，天家珍馐，不是人人可以有机会尝到的。而且，那种尊荣体面，更是难得。
如此这般，这一次议事自也很是愉快，君臣三人都是相视而笑，都有得意洋洋之感。
“对了”在张佳木辞出时，皇帝把他叫住，很是愉快地道：“蒋安这厮，在都知监也晾了几个月了，也差不离了。不知道是谁教他，虽然是贬斥，但凡事也很用心……朕的意思，是叫蒋安出任京营监军，你看如何？”
这件事是武官与太监之间的事，京营十几万人，用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拱卫京营，护翼帝王，虽然张佳木反对在各营都派太监监视，而宦官势力也被重击过，颇有收缩之意，但无论如何，皇帝必定也会派监军来监视京营，蒋安上任之后，当然也不可能是自己光身一人，而是会带大量的手下。
他们会监视武库，或是直接看守武库，他们会点视武官的关系网，观察他们的上下级关系，警惕那些对属下过于关爱的武官是不是心怀异志。同时也负责监视有没有贪污和克扣军饷的事……虽然实际他们贪的更多，克扣的更凶更厉害。
至于强弩、铠甲、火铳，这些军国重器，都是由宦官来掌握看守，任何人要动用，都必须由他们的手中来领取，否则绝无可能。
上一次锦衣卫大堂前的血战，如果施聚等人能弄到火炮或是大量的强弩把锦衣卫的远程火力压制住，恐怕结局就是和今天大为不同了。
监军一职，皇帝是必定会在内廷中选取一人，这一层，绝不会有任何的妥协可言。
张佳木亦知其理，挑蒋安当范广的监军，在目前来说不是最佳选择，但也算是次佳了。
当下只笑着道：“蒋安没有什么天份，不过办事还算小心，皇上要用，臣以为还算稳当，现在这种局面，以稳为第一。”
“不错。”皇帝欣然道：“朕意亦是如此”
……
张佳木和李贤先后辞出以后，皇帝拍了拍手，一个内侍躬身上前，皇帝问道：“太子呢，朕在这里召见大臣，他早晨连请安也没有来，越发不象话了。”
最近皇太子喜欢上了饮酒，经常弄到通宵达旦，所以早晨有几次起不来，这个内侍明明知道，但当着皇帝的面，却是什么也不敢说，当下只是唯唯诺诺的道：“听说小爷身子有些不爽，一会儿奴婢就过去看看情形如何，回来再和皇爷细细禀报明白。”
“嗯，他身边得力的人，就是一个彭时一个崔浩……崔浩放出来没有？”
上一次张佳木大捕文官，崔浩也是其中之一，到现在人已经放的差不离了，皇帝知道，要说学问，当然还是彭时高，但要是在太子心里的地位，崔浩却比彭时强的多了。毕竟一个太过方正，年纪也太老，而另外一个，却是年轻英俊，权谋机变都很来得。
“小崔学士啊，已经放出来了。不过，听说小崔学士到地方去了，吏部摇签，分发江西当知府来着。”
崔浩这种发落，当然是受了连累。这一次大风波，其实和他关系不浅，所以仅仅是发配出京，已经是占了大便宜了。
“哦，哦，其实崔某人是和真正的贪官不同，倒不必这么把他发配走。”皇帝颇觉苦恼，摇了摇头，道：“既然这样，还得再给太子挑人。你去，告诉他说，身边要多留正人，不要把猫的狗的都留在身边，仔细着，亲君子，远小人，慎节爱人，不要由着自己的性子胡闹……就是这样，去吧”

第642章 阴云
“奴婢见过小爷。”
得了吩咐，那名内侍自是匆忙赶到太子宫中，见面叩头，无消说得。
“好了，天天见面的人，何消如此多礼。”
太子正和几个近侍斗蛐蛐，这是宫中消闷解乐的常备娱乐，除了杂耍、听戏、书写画画儿，就是游西苑，玩六博，击捶丸，要么就是斗蛐蛐了。
其实当时娱乐不多，但上位者要玩，总也能玩出花样来。
当年宣宗皇帝也爱玩蛐蛐，公余消闲，但因为扰民，各地县官驱民捕蛐蛐供奉内廷，所以颇有几个缺德的文官给宣庙起了外号叫“蛐蛐天子”，有此殷鉴在前，现在宫中都是自己派人去抓，虽然如此，找来的蛐蛐也是民间很难得一见，而且，装蛐蛐的葫芦也是缠金丝镶嵌绿松石，华贵非常，大内之外等闲人间是见不到如此好看名贵的器物。
“小爷这蛐蛐是越厉害了。”
叩首之后，崔太监起身，站在一边看着太子斗蛐蛐，为了凑趣，便开始大声夸赞起来。
十来岁的太子，快成人没成人的样子，正神色紧张的看向两只咬斗的蛐蛐，听着崔太监夸，便只是随口答道：“我这虎头大将军还看得？”
“看得，看得……咦，小爷快看，咬上了”
两只蛐蛐果然咬斗在一起，太子那只是黑身淡黄色的头，这种蛐蛐勇悍绝伦，咬着了对手就不松口，没一会功夫，就把对手给咬死了。
“哈哈，妙，妙极”
太子极为欢喜，对着一个小内侍道：“输了我二两银子，可别赖。”
“小爷放心，二两银子奴婢还给的起。”
换了别人和太子这么说话，必定是非礼犯上，太子乃一国储君，就算是皇帝也要给他三分面子，不过被一群小内侍这么抢白，太子却是一点脾气也没有，只是自己笑呵呵的喂着蛐蛐，然后再小心翼翼的把蛐蛐装在葫芦里收起来。
“对了，崔大伴，你来有什么事没有？”
过了半天，太子才想起姓崔的是皇帝身边的人，再想起自己今天荒唐，居然忘了去请安，一时便心虚起来。
“没事，没事。”
崔太监笑咪咪的答了一句，然后道：“小爷是身子不适，是吧？”
“是，是”太子闻音知意，立刻愁眉苦脸的答道：“身子不爽，头疼的厉害。早晨那会儿，比现在还厉害的多，书也读不成，也没法写字，只能这会解解闷子，才能忘了疼。”
“原来如此”崔太监笑道：“小爷既然身子不爽，就好生歇息……”
话还没说完，有一个小内侍匆匆跑来，躬身道：“小爷，外头彭阁老来了，问小爷要不要讲书？”
“去去，讲什么鸟书”一听说彭时来了，太子就是一肚皮的火。这厮平时是大言不惭，提起张佳木来有时候恨不得挥拳就上……结果如何？崔浩一捕一放，现在老老实实当地方官去了。而彭时，内阁廷议，先亢后软，然后一句反对的话也不说，接下来干脆老实配合，接受分配的工作……现在正协调兵部和户部、工部这几个部在修讲武堂呢。
据说彭时还颇有意到讲武堂任祭酒，后来听说张佳木自任，又垂涎副职，再听说是委了王越，这才罢休。
一群文臣，拼了命在讲武堂钻营，还不是看出来张佳木权势日渐巩固，未来几十年，最少在当今皇帝在位时必定是说一不二的权臣，所以才这么着拼命的巴结。
“哼，等着瞧吧”
太子心中，对张佳木的恶感与日俱增，他自己有时候想想，也是真弄不明白。以前还可以推到是崔浩和彭时等人的挑拨，现在他已经渐渐明白过来，其实就是自己对张佳木成见颇深，已经到了难以相容的地步。
这是为什么？有时候他自己也闹不大明白，不过他心里只知道一点，父皇在日，恐怕就扳不到此人，而经过改俸、火耗、吏治这几件事，再成功办起讲武堂，张佳木的权势就是真的稳固了，就算是自己即位，又能如何？
天下臣民皆以为好，对方又兵权在手，自己就算是帝王，又能奈之何？
毕竟，以往张佳木是纯粹的武臣，权位并不牢固，现在一翻手，和文官们也勾搭了起来，这样一来，可就没有办法以正经的政争手段来对付了。
太子虽不甚读书，但事理还是懂得的，现在心中气闷，对彭时等人也很不喜欢，就是这种失败压抑情绪的体现了。
他这么一叫，底下人自是知道该怎么办，当下一个小内侍飞奔出去，到了红墙黄瓦的宫门口，看到抱着布包等候的彭时，小内侍挥了挥手，道：“小爷说了，今天没空读书，你回去吧。”
这些阉宦是最容易体会主上心思的一群人，毕竟，荣辱富贵，甚至是性命交关都在这本功夫上头，察颜观色一个不对，连小命都可以丢掉，岂能不慎？
以往彭时来时，这些阉宦是阁老长阁老短，一个个趋前侍奉，谄媚小意，因为太子看重，所以他们自然也奉承不迭。
现在彭时几次求见，太子以疾推脱，估计彭时这东宫讲官的身份也非换不可了。
就算是皇帝知道，也只能依从太子，毕竟读书的是太子，东宫和讲官彼此不和睦，那会耽搁学业，所以也只能依从。
这种情形，也算是少有了。
终明二百多年，东宫讲官十之八九都会入内阁拜相，是后来升官的终南捷径。这会子规矩和后来不同，是内阁中人充任讲官，彭时已经是内阁成员……但得罪太子，讲官被夺，无论如何是一件失面子的事，而且将来新天子在位，彭时也就只能回家啃老米饭了。
这么一样，也是兴致索然。好在，新官制和俸禄制度都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之中，彭时位列阁辅，对很多内情都很清楚，比如，他的官职当然不高，但大学士一职根据初议，一律提为从一品。以大明制度，正一品的官职，武官就是都督，文官却是只能通过加官来获得，尚书是正二品，太子三少也是正二品，文官要想到一品，只能官加太子三师，要么就是三孤，就是少师、少保、少傅，而三孤和太子太师、太傅、太保，俱是从一品，一般来说，位列尚书的，加官太子三孤或是太子三师的很多，官位也就到从一了。
没有意外的话，文官到从一品也就到顶了，也算是位极人臣了。除非，是有极少数的幸运儿，比如李贤这样备受信任而荣登首辅的大臣，效力的年头再久一些，和天子的感情再深厚一些，将来致仕前后，总会加一个太傅在身上，这就是到正一品的位子，而如果是患病而死，可能再赠一顶太师的帽子，文官生涯，这样就是到顶了。
当然，文臣封爵在大明也有，但例子不多，可以说是很少。
这就是文官的吃亏之处，说权力，在武将之上，毕竟国家承平之时，但武将很容易到三四品的位子，换成文官，非十年之功不可，一二品的武将更多，京师之中，一个卫就可以有两千武官，位在一品或是三品以上的总有过百人，武官如此泛滥，文官一则不服，二来嫉妒，当然无形之中，也就是瞧不起武官，文贵武贱，这种武官泛滥，随意恩赏加封，随便授职的做法，也是重要原因。
这一次改制，所有的大学士都由正五品升到从一品，而内阁首辅，按张佳木的建议，必加太傅，因此也就是正一品，至于太师一职，太过尊贵，非人臣可以擅议，所以也就言不及此。
但就是这样，也足够了。
新官制下，名实相核，不少八品九品或是不入流的官员统一改成吏员，七品以上的官员将会被裁撤很多，以后当官难，升级更难，新俸禄一定，大势所趋，非得如此不可。
不然的话，象鸿胪寺那种衙门，一年到头没有公务可办，却能坐领高俸，这谁能服气？所以只能限制官员数量，降低闲曹官员数字，再压一下品级，用如此平衡之法来配合新俸禄的发话，不然的话，再多的粮食银子可也不够发的。
以新的俸禄标准，彭时定为从一品，俸禄将定为五千石的高俸，虽然是和李贤的万石相差一倍，但他将来还很有机会成为首辅，因为李贤之下，够资格的也只有陈文与他两人，而彭时资历犹在陈文之上，所以，不言而喻，将来彭时官加太傅，以正一品的官位统驭整个大明官场，权和利俱齐，到那时，是多么的春风得意。
有此憧憬，在太子宫中的这一点小小不快，也就管不了那么许多了。
唯一可忧的，便是将来太子即位之后的报复。
彭时眉宇间的忧色，也就打此而来。他抱着书卷，匆忙而出，到宫门口时，倒正巧看到一个低品武官在几个小内侍的援引下匆忙进来，看着甚为眼熟，看着此人向太子宫中而去，彭时皱紧眉头，半响过后，才是想起此人是谁，而忆起之后，便是大摇其头，面孔之上，也是阴云密布。

第643章 忠奸
与彭时擦身而过的是流放到甘州的前锦衣卫百户官万通，因为贪污犯事等事被免官流放，虽然其姐万氏是太子跟前的红人……当然，彭时其实是知道万氏与太子的关系，相差十余岁，却已经如胶似漆，他的厌恶，多半也是打这里来。
这件事最大的责任者还不是太子，实在是皇帝和周贵妃两人没有尽到责任。
后宫之中，诱惑很多，男子成长至十余岁时，懵懂之中也隐约懂得了男女之事，象太子这样的身份，没有丝毫约束，如何能克制得住？
周妃应该把太子跟前的宫人暂且全部调走，由太监服侍几年，左右皇子成婚早，十四五岁到十六之间就能娶妃，到时候也就不碍了。
最少，不能影响到皇太子的发育成长才是。
历史上朱见深三十来岁就离世而去，明朝的太医根本没用是一回事，少年时就旦夕伐性伤了元气，恐怕也有不小的原因。
“倒不知道他来做什么”
彭时大为摇头，太子最近不喜欢听书也就罢了，也没有以前那般好学。想来是这一次的事给太子不小的压力。
试想，皇帝手中做成这么多大事，权臣地位日渐稳固，将来太子登基后又怎么用自己的人，怎么从现在的利益集团中找到缝隙和漏洞？
大明虽然皇权至上，可新皇也总得有几年才能叫大臣服服帖帖的听话做事，就眼前这局面，新皇上来不被驾空就可以念佛了，太子想起这种事自然大觉头疼，所以心绪不佳也不足为怪。
只是，如果自甘堕落，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不行，得想想办法才是”彭时忧心忡忡，急步而出，自是回府找心腹商量去了。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给太子找到信任的东宫属僚，时时能在太子身边劝谏于他，使得太子遵循正道，不然的话，之前这几年的功夫，可就全白费了。
……
“臣见过皇太子殿下”
万通已经久不进内廷，从甘州那种鸟不拉屎的边境熬下来，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吃不好睡不好也还罢了，嘴里经常喝风吃沙也还罢了，但边境地方并不太平，经常有呼啸而来呼啸而去的蒙古骑兵，经常就有流放过来的犯官莫名其妙就被砍了脑袋，要么就被铁矛捅的稀烂，死的惨不堪言。
运气好的，也可能会被射死。
大明边军和蒙古人是天天开战，几乎无日不打，大家都在边境上互相打埋伏，用弓箭射背心的办法互相点名，有时候走着走着，后面的人越来越少，等轮到自己惊觉时，后背心已经是多了一枝铁羽，从后胸透心而出，一旦如此，就必死无疑了。
他这种流放的犯官，人谁来管他是不是东宫的亲戚，况且万氏没名没份的，这种话也无从说起。铠甲没有他的份，也不会有护兵，更是每天都要服苦役，轧草料，半夜起来喂养战马，这段日子，也真真是不堪回首。
还好，太子暗中设法，终于保了他回来，官儿是暂且没法当了，暂且补了个旗手卫的总旗官，方便凭腰牌入官，如今的情形，凭太子的权势也就只能做到如此了。
万氏兄妹自然很不服气，对张佳木等掌握重权的大人物，心中的仇视与敌意也就更加的浓厚了。
“你怎么现在和我这么生份？”皇太子和万氏形同夫妻，对万通这个大舅哥当然也是另眼看待，就在起居用的内殿见面，根本不避讳什么，等万通叩了一个头之后便叫起来，口中只道：“你就和内廷里的人一样，见了我的面打个千就是了。”
“是，臣听殿下的吩咐。”
“回来有日子了，只当个总旗官，还过的惯不？”太子沉吟着，看着毕恭毕敬的万通，心里也觉得很窝囊。
按他的意思，万通虽然犯过，但毕竟是自己的姻亲，小小惩戒也就罢了。谁知道张佳木居然真的把此人流放甘州，一点面子也不给他。
现在人弄回来了，却有点躲躲藏藏的不敢见人。
府军前卫的李春原本是太后的亲戚，和太子的关系也很不坏，原本是想把人补到府军前卫去，不拘补个百户，将来再想升官的事。
但李春和张佳木走的甚近，居然一下子就回绝了。
再看看内廷之中，张佳木势力也伸进来不少，太子已经感受到不小的压力。当然，他也对皇帝颇有意见，最近老是不愿去皇帝那边，心里的抵触也是要紧的原因。
不过，皇帝只要健在一天，太子也就只能俯首，现在只是闹闹小意见，但叫他怎么样，倒也是不敢。
“相比甘州，已经是天堂了。”万通一脸谄媚的笑，向着太子又打了个千，笑道：“都是殿下天恩，臣肝脑涂地，无以为报。”
“小事罢了。”太子神色阴郁，也是觉得没有什么可喜欢的。
“就是，小事罢了。”万氏坐在一边，正替太子剥食荔枝，此时白了万通一眼，面带薄怒，道：“张佳木当初看他很恭谨，现在才知道，竟是匹白眼狼”
“可不”这个话题万通也是深有同感，当下便愤然道：“他自己家资何止万贯殿下大约已经知道了吧？”
“什么？”太子很注意地问。
“余子俊那厮，向来号称清廉正直，现在看来，居然也是假的。”
“此人……”太子倒素知余子俊的，虽然他还没有正式理政过，但朝中的大臣品行和能力如何，倒也向来就很关注，毕竟他是一国储君，在政务和人事上，皇帝都是有意无意的叫他学习和熟悉，万一皇帝暴崩，他也可以尽快的进入状态来掌握权力，处理政务，使得这个庞大的帝国不至于因为突然失去掌舵人而沉没。
余子俊在太子的了解中还算是清廉，人也正直敢言，为人强项，敢于顶撞上司。这样的人居然是伪君子，连太子也不大敢相信。
“殿下大约还不知道吧？”万通道：“张佳木要铸银币，叫什么‘废两改元’，就是说，以后大伙儿不必使银子，直接就用他铸的银币。”
“这事儿，我是知道。”太子点了点头，道：“父皇很赞赏，张佳木的说帖我也看了。老实说……瞎，管他呢，你见过这种银币没有？”
“臣现在身上就有一些，搞到这些，可是真不容易。”
“咦”太子很是惊奇，忙道：“是不容易，我想弄一些看看也不大容易，又不能拉下脸找那厮要，你既然有，好的很，拿来给我看。”
万通弄到这些确实是花费了不小的功夫，现在铸币改元还在筹试之中，京师炉房也曾试制了一批，但无论是花色纹饰的精致和硬度，还有那些防伪的标识都是远远不如张佳木在鲍家湾的制币厂所出的漂亮精致，而且，后者更加的不易仿造。
所以在论证之后，户部和工部等关系的部门已经会议决定，就交给张佳木的制币厂来铸造，当然，也不是白造，银息钱息这一块的收入，要有相当一部份落在张佳木的手里。
这算不算是公然的肥私，京城中人都有议论，但张佳木却也是当仁不让。京城中的这些人哪里懂得，制成镙杆，水力冲压的机器，打造模具，从成功到出品，多少万的银子本钱投下去了，这些人还以为就是京城里的那些炉房，用人力锻打烧制就能弄出银锭来。
太子和东宫中人当然也不懂这些，他们只是觉得，张佳木身为大臣，对别人要求严格，一点儿错也不能容，这几年不知道抓了多少人，流放了多少，又杀了多少，可他自己呢？生意做的风生水起，葡萄酒卖的火爆，各种蔬菜供应京师，捞了多少银子？
现在又有邮传马车，更是把整个北中国的铜钱都赚到一个人手中，再有这制币厂，大明一年总得铸好几百万的银币，没准儿还不止，太子和他的身边人对经济之道是一点儿不通，但这不妨碍他们用羡慕和嫉妒的心理去想张佳木和他的废两改元的大事业。
“哼，左右不过是捞钱罢了。”万氏一边把一颗荔枝塞到太子的嘴里，一边这么向众人指出她心中认为的事实。
“对，对”万通很起劲的叫道：“就是捞钱。这厮，大奸若忠，连殿下也被他哄了很久，现在天下人都夸他能，殿下将来……”
“说”
万通说的起劲，却是把心底最隐秘的话也带了几句出来，一时醒悟，却也是不敢继续往下说。但太子却不依他，沉着脸喝道：“在我这里若是说话说半截，你下次便不要再进来了。”
“是，是”万通无奈，只得小心翼翼的道：“将来怕尾大不掉。”
“哼，也罢了。”这话也是太子心中最大的隐忧，但哪怕是对万通也不便直说，当下哼了一声，又道：“把银币拿来给我看”
“是，殿下请看”这是万通早就准备好的，把怀中的布囊一掏，然后往桌上一倒，几十枚金币和银币就发出悦耳的哗啦声，在大理石的桌面上乱滚起来。

第644章 黯淡
“不坏，做的还真不赖。”
太子毕竟是一国储君，见识还是有的。眼前的金币都是一两一个，拿在手心里很是重实，比起元宝来，这种金币当然更容易携带和使用，更加方便确定币值。
事实上如果黄金储量足够的话，实行金本位更加的方便和容易和国际接轨。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最多百余年后，大航海时代就要到来，中国也会开放海禁和各国贸易，而以中国人的勤劳智慧和手工业的发达，还有茶和丝绸这种独特的商品所带来的贸易顺差使得大量的白银涌入中国。
但中国也有吃亏的地方，就是金银兑换。
中国的金银比并没有反应中金银实际的比价，在明朝中后期，金银比一直是固定的一比十，最多到十二左右，也就是一两金换十两银。
但国际上的金银比是一直浮动的，在欧洲，白银大量涌入的时候，黄金兑白银最高高出过二十。
这就很有利可图了。在白银涌入中国的同时，欧洲人也从中国弄走了大量的黄金，从中国兑换黄金再运到欧洲，在当时居然也有利可图。
这种怪事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中国是白银货币，黄金虽然是比白银更贵的贵金属，但它其实是没有货币属性的。
这与欧洲不同，欧洲自从英国的金本位正式确定之后，黄金就是不折不扣的货币，而且是最贵最保值的货币，所以地位一路水涨船高，不远万里跑到中国来换金子，也就不奇怪了。
张佳木要做的，就是不论如何，先他娘的做了金币再说。和银币一起推到市场，虽然不是金本位，但是把金子的货币属性先确定了再说。
不然的话，百年之后还得再吃一回亏不可。
眼前金币和银币乱滚，殿内诸人的眼珠子也是跟着这些钱币来回的乱滚。都说黑眼珠见不得白银子，眼前这些钱币虽不是马蹄金和银锭，但其蕴含的价值，却是谁都知道并清楚的。
“这件事，确实是有利可图，不过，我很怀疑能做多久，又能不能彻底做下去。”
明朝统治者都是一群懒鬼，包括皇帝和大臣在内。很多事因循苟且，得过且过。就象铸银的事，银息再高，奈何皇帝和百官都没有兴趣，所以压根没有人理。
铜币也是如此，二十万两银本投下去，最少能收益翻一倍，但终明朝二百多年，就没有哪一朝能真正大量投入银本，真正把这件事给做好的。
官员们都不懂，又顾忌开矿生事，皇帝虽然想开矿，但大臣们又会反对，因为开矿要派内侍宦官，侵犯了文官的利益地盘，彼此争斗，流毒无穷。
大家彼此拆台，后来就干脆什么事也不做最安稳，这么有利的事，经常无银投入，或是一投投个几万两了事，这般滑稽的事都可能发生，太子现在的担忧当然也是情有可原。
“听说。”万通在这种事上确实很上心，一想到人家能搂进几十万上百万的银子，他的心里就跟猫儿挠似的难受，看了看太子，他又接着道：“铸币是民间用，所以干脆民间自己铸，一年铸多少，各大商家分多少，流通到各省多少，都由铸币咨议局的商董自己决定。”
“商董？”
“是的。这是余子俊弄出来的玩意，他这个铸币大使以后只管监督，防止偷斤少两，或是有人仿冒，一旦发现，就非严办不可。官府只管这么督导，至于铸币的数量，如何流通，领取，保存，流通民间使用，铸多少，分多少，各省的额子是多少，都由现在的商董来决定。京城里有总局，各省有分局，总局的人由分局会议选出来，一年开多少次会，决定多少事，都由典章制度来决定。”
“成这个商董，有什么条件没有？”
“有，家产在十万以上的，才有资格。”
“胡闹，太胡闹了”太子面色铁青，恨恨的一拍桌子，骂道：“这不成了唯利是图，铜臭之气臭不可闻这成何事体，余子俊也是国家大臣，怎么敢如此的胡作非为”
“哼，可不是么。臣刚刚就说了，这种事余子俊也做的起来，以前的廉洁奉公，想来都是装的。”
“这种事，朝中无人说话么？”
“张佳木熏灼之时，谁敢和他顶？”说到这，万通也有点儿垂头丧气的，想了一想，又道：“百官现在都人心惶惶的，都察院现在落在赵荣手里，这厮是张佳木的亲信，下头的言官都被他看着，六科十三道，人人自危，谁敢出来说什么？况且，最厉害的一招，就是张佳木夹袋里的年锡之，听说被他推出来兼任通政司副使，将来肯定扶正。殿下，您老瞧吧，通政司一落入他们手里，什么反对的奏章都进不了大内了”
明朝制度，任何奏章在成为公文圣旨之前，都必须由通政司过滤一次，不合格的不规范的或是言不及意的，通政司可以直接就发回，或是干脆不加理会。
毕竟明朝是允许民间上书言事的，这一点不象清朝，清朝的百官还不一定有直奏之权，有直奏之权的就不是普通的官员，而是大臣了。明朝则不同，上到文武官员，下到秀才生员，都可以直接上书，如果没有通政司这个专门的衙门来遴选过滤，恐怕司礼监和内阁成员都得加倍才成。
把通政司掌握在手，也算是一种政治上的手段，毕竟三人成虎，皇帝再信任，也驾不住天天有人吹风，时间久了，就算不怀疑也怀疑了。
“哼，他这人……”太子心情很是矛盾，要说张佳木有不轨之意，他自己也不大相信。但这个臣子越来越跋扈，远不如天顺早年那么恭顺，也是实情。
“这件事，我得空和皇上说说吧。”太子信心不足的样子，“不过，怕也没有什么用。”
“我看小爷不必管。”万氏适时插嘴，冷笑道：“这是国事，现在小爷还管不到这些，由着他们闹就是了。”
“是的，是的”万通深以为然，看看四周，都是太子心腹，但仍然小声道：“姑且待之，殿下，臣以为，以俟将来”
话中的意思，当然就是叫太子容忍，将来即位以后，再来算账。
“不成，由得他们这么胡闹，将来怎么收手？”
太子心中确实是对这些事大不满意，乱改成例，不把祖制看在眼里，大学士全部改成一品官，又确定大学士可以管部，明文规定如此，比以前用尚书做大学士的做法更明显了许多，这样下来，大学士的权位越来越重，对君权的牵制是很明显的。
听说，还有建言，就是皇帝没有留中权。
留中，就是把不合心意，或是皇帝心里没有定论，或是牵扯太大的奏章留在内廷不发，或是暂且不做处理，或是干脆置之不理。
一般情形下，都是暂不作处理，等有了明确的说法再说。不过，在万历年间就是后者了，很多奏章万历皇帝干脆置之不理，叫它石沉大海了事。不管是骂还是夸，是请赈灾还是派兵，反正一律不理。万历和大臣们彼此斗法赌气，把国事当儿戏，后人再翻案，这一层却是抹不过去擦不掉的。
留中这一层，算是皇帝的一种缓冲手段，有时候，也是公然耍无赖。
比如某国戚犯罪，某给事中或是都察院的某御史弹劾，按律令的话，皇帝必须要处置，不然就无言以对。
毕竟制定律令的也是皇帝，而且是开国皇帝，公然说不守律令，就是对推翻自己法理上第一人的地位，再蠢的皇帝也不会这么干。
但，很有些巧妙的办法。
留中就是办法之一，按律当斩，不然的话就是皇帝枉法。但皇帝也很妙，大臣杀气腾腾，奏章连上，奈何内廷好象邮传不到，根本接不到奏章，一封一封的进来，皇帝就是置之不理，当瞎子，聋子，反正我听不到看不到，奏章写的再多，也是白费。
这种处理法，当然是公然的耍无赖，嘉靖年间的大礼议，万历年间的国储之争，被当废纸留中丢掉的奏章不知道有多少，大臣们恨的牙齿痒痒，但也是没有办法。
留中权一取消，等于皇帝无形之中给自己套了一根枷锁，任何事情，只要臣下在法理上是对的，皇帝就没有权力置之不理，原本可以用耍无赖的法子来冷处理，现在要么就直接不要脸了，直接宣布律法无效，不然的话，只要事理明确，就逼的皇帝必须做答复不可。
以太子看来，做这种建议的人，简直该杀。
但他的父皇并没有太大的意见，原本当今皇帝就还算勤政，而且也极少悖于法理行事，所以这一条建议不仅可以提出，而且，极有可能通过。
一旦正式通过，行之有年，就将成为不可动摇的祖制，一想到此，太子心中就是一片冰冷，哪怕就是一国储君，也居然有前途黯淡之感了。

第645章 无声
天顺三年四月。
经过半年多的折冲，交锋，斗争，谈判，妥协，好歹，新军制是确定了下来。
在此之前，百官俸禄制度议定，地方暂且不动，中央已经开始实行新官制。至于涮新吏治，则仍然在初步的筹备之中。
太常、鸿胪、宗人等闲曹衙门或是裁撤，或是归并到别的部门。
吏部和户、礼、兵、刑等部，也进行了革新，但千头万绪，很难一下子就完全办好。老实说，半年多时间能把事情办成现在这样，已经算是出乎不少人的意料之外了。
唯一顺顺当当进行下来的，就是火耗归公这一桩事。
今年的火耗征收标准，从京师到江西、闽浙、两广，都全部按县一级额定了新的标准，而任何县官，也再不准自己规定火耗的征收水平或是截流。
当然，大家也是知道，地方官员新的俸禄标准和新吏治都会紧随其后，原因也很简单，火耗一归公，还有诸多摊派杂税都整理合并，地方财政会按照县官原本的幕僚人数和地方的实际情形先确定新吏治下的吏员人数，还有官员人数，地方的机构都会进行调整。
以张佳木的建议，地方事物，不外是几种。户籍管理、土地和耕作、水利、仓储、商品流通、征税、最后是很重要的治安管理。
前几种，以县为单位来管理就很好了，每县分为若干区域，派出吏员分别管理，而县令和县丞则总司其司，底下，会有功曹、户曹、农曹、金曹、仓曹、水曹等属吏，俸禄则从三百石到二百石到百石不等。
最底层的记事书名，则斗食就可以了，一般以生员学徒充任之，反正抄抄写写，每天管饱，费用并不高。
原本县官的私人助手成为正式的国家吏员，领取国家拨给的俸禄，这样一来，县官俸禄定在四百石到六百石间，或是折银为四百两左右的年俸，以当时的物价来说，则是一种合理的高薪收入了。
把这些理顺了，用多少吏员，原本的火耗和各种杂费是多少，截流的关卡商税的数字又是多少，驿站摊派和一年的公费银子是多少，比如雇佣的杂役，马夫等等。
把这些算清了理顺了，一年该多少银子，用多少人，可就是清清楚楚了。
而把户籍、农田水利、道路桥梁，当然，还有公文、人事、档案等等都弄清楚，搞明白，记录在案，其实也就是一个县丞带着户曹和功曹等辅吏就能办的很漂亮的事。
如果吏员经过正经的训练，而且有丰厚的俸禄，有提升的可能，有荣誉，要紧的是还有无数不在的监督，地方上的事，则自然可以办的很顺畅了。
至于最重要的治安，锦衣卫原本可以接下来，但张佳木无意于此。
特务组织来搞地方治安，一时会收效很厉害。能震慑很多人，事实上，锦衣卫在北方练兵，打仗，而驻守地方的分卫拿什么来练新人？
当时的北方平原，山东、河南地广人稀，山西到河南，直录到山东，到处都有打劫拦路的强盗，念秧贼、小偷、坊中无赖子，多的是。
拿他们练兵，正好合适，新人见见血，多和这些人打打交道，自然而然就成了熟手。
但这并非常态，只能说是一种权宜之计。
至于地方治安，县和府一级都有法曹，但并非管刑律治安，而是管理监狱，档案，看押人犯，调解民事纠纷。
真正的刑法部门和组织，并不按照行政区域来划分。
事实上，将来通信和交通条件更好时，税曹也可以成为垂直的行政部门。而现在是更重要的刑案律法直接垂直，由刑部派驻各地，按交通和地方的人口多少派驻，或多或少，直接由刑部来定。
至于观察刑部执法，确定犯人罪名，甚至在张佳木的想象中，将来刑部只管查案破案，抓捕犯人，至于确定罪名，提起诛讼则是大理寺。
而判案，则是不仅在地方上独立，在中央也要独立的完全的更具有权威的新的判案冲门。
比如，法部，或是最高法院。
地方吏治的涮新改革，在张佳木来说，其重要性，其试验成功的要紧性，当在改革官员俸禄和火耗归公之上。
是的，远在其之上。
中国的问题和麻烦，其实就在于对百姓的直接管理。秦朝是精细管理，用严刑酷法加上大量的文法吏来牧民。
但这种做法，在当时的条件下管理关中和巴蜀证明可行，秦国的百姓在几百年的秦法管理下很愉快，不仅没有不适应，相反，还建立了一个超级帝国。
这个帝国，是农耕和战争的混合体，是一个古典军国主义的怪物，它的缺陷性就在于技术上的不支持。
秦国的管理办法，根本没有办法有效的管理灭亡六国后的庞大领土。
从上到下，都陷入一片茫然之中。
始皇帝的很多做法，比如迁六国豪强充实关中，后来的汉高祖，明太祖，都这么做过。事实上，这种做法是有效的。
但也仅限于此了。秦国很快陷入了自己设置的怪圈，秦始皇在时，这个帝国就已经开始了崩溃的进程，后来的二世和赵高，只是加速进程，使得百姓可以更快一点儿解脱罢了。
就算是扶苏没死而即位，除非秦改弦更张，不然的话，仍然唯有失败一途。
张佳木现在的牌仍然不多。
道路情形当然比秦强，朝廷对豪强的控制当然也比秦强，在道义上，经过儒家千年的努力，皇权有至高无上的地位，这一点当然也比秦强。
但也就只有这些了，在目前的情形之下，想有野心彻底改革儒家模式下的模糊统治，依靠士绅和宗族和儒学在民间的基础，比如生员和秀才来进行道义为主，政治为辅的统治方式，而施行类似秦朝曾经努力过的统治方式……这是一场冒险，比王莽还要冒险的多……而王莽毕竟还是一个皇帝，在早期还有崇高的声誉，张佳木到目前为止，还不能算是能控制一切的权臣。
牌不多，就只能好好的打，绝不能出错一张。
现在的情形，正在按有利的方向走。
按张佳木的预估，原本一个县正式的官员有六到十个人，正式在编的吏员有三十人，但实际上吃财政饭的可能有超过一千人。
负担太重了，非改不可。
就算是后世养活的人更多，但现在的收入来说，这么多人，就是一群群的虎狼，他们路段在百姓的身上，吃的就是不折不扣的人间血肉。
因为非正式收入就需要非正式的收获渠道，分润分肥的人太多，造成重复浪费，循环征收，按现在的这种做法，官员和吏员人数会增加很多，但实际上百姓的负担可能只有以前的十分之一，甚至连十分之一也不到。
毕竟，再也不会有县官可以带几十个师爷，再养活几百上千个衙役和帮闲了。
这当然和灰色收入或是贪污所得差的老远，苏杭一带，一个县令稍微不要点脸，一年几千两银子唾手可得。就算是寻常小县，一年千把两千的，也并不太困难。
不过这银子现在却是拿不得了，烫手。
锦衣卫已经基本上完成了扩充，触角已经正式伸过长江，开始在南京和湖广、闽浙一带扎下根来。至于北方，更是锦衣卫原本的势力范围。各地的分卫建立超过半年，新人的训练结束，充实各处，到处都是锦衣卫的分部，暗探密布，监视一切可监视的人或事物。
妖言惑众者，百官中贪污或是奉职不谨者，为富不仁或是致富手段不合法的商人，逼良为娼的无赖子，行窃打劫的强盗小偷，或是偷佃户的地主等等……只要是锦衣卫想发现或是愿意发现，总能逮到这种自寻死路的人。
在整个北中国，锦衣卫的人数怕已经超过十万人，而驻守在京师和九边的缇骑人数也很多，锦衣卫不仅是特务组织，而且已经在向正经的军事组织过度，缇骑的骑兵武校，在京城之中开设的武校其实都是为锦衣卫服务，大量的优质军官输入锦衣卫之中，这些人，受到想以想象的苦训，当然不是只为了叫他们去抓几个贪污犯。
……
“你可瘦多了”
清晨时分，张佳木起身之时，公主帮他穿衣时，却也是忍不住抱怨起来。
这阵子，几乎就是不眠不休的忙碌，任何一个省，一个府，甚至是一个县的报告，张佳木都是亲自过目，观阅，看其情形，参阅改革的报告，做批示，做决定。
这等大事，绝不能假手他人。
很多人不明白，现在他在进行的这种改革，说是只进行吏治的涮新，为了杜绝贪污，但所谋甚大，真正是润物细无声，其实比起当年王安石的变法来说，对方只是小儿科罢了，而张佳木在不声不响之中，倒是进行了一场不折不扣的制度性的改革。

第646章 议曹
“哪儿瘦了，我倒瞧不出？”
张佳木呵呵一笑，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笑道：“倒觉得胖了些，你呀，尽弄些大补的东西给我吃，这阵子又没空打拳，可把我养的胖了。”
说真格的，他倒确实是胖了一些。
劳心但不劳力，每早必做的功课都暂且停了，实在是太忙太忙，忙到没有功夫来做以前的那些事了。
听他这么一说，公主却是嗔了他一眼，用责怪的口吻道：“你现在是什么身份，担任的责任可有多大，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不要说我们是夫妻的身份，就拿我公主的身份，你要生病了什么的，我有什么脸去见父皇”
“是是，是，贤妻”
张佳木喜欢眼前这个女孩儿这种认真的劲头。政务上的事，他从来不和她说，但公主并没有拉下太多。
毕竟要和这个掌握天下权的男人有话说，不仅是后园里的那些花花草草，或是府中小厮看中了哪个丫头，要不然就是婆婆最近爱吃什么菜式。
这些当然也说，不过公主更愿意和自己的夫君多谈一些他正在做的事，稍做了解，说的不多……女孩儿和张佳木在一起久了，知道他厌倦什么，讨厌什么，而不能逾越的底线在哪儿，更是看的清楚。
这么冰雪聪明，灵巧智慧，又善于把握分寸，闺房之乐，自然也就是张佳木充电的好地方，好去处了。
夫妻感情，也自然而然的一天深过一天，而就公主来说，对张佳木的敬佩也是一天大过一天，原本只是以为他是一个勇敢和智谋兼有的武官勋臣，而现在看来，公主也是知道，张佳木所谋之大，所为之深，只要成功，将来在历史上的地位之高……换了一般女人，哪里懂得这些，但是她懂，每看到张佳木的进步和成就就会格外的欣喜，替他，也是替自己和大明高兴。
皇帝那头，这几个月来也是对张佳木深为满意。
做的事多，但不揽权，不骄纵跋扈，也不贪图享乐。不要说锦衣卫的钱了，就算是张佳木自己赚得的银子，现在的享乐增长一百倍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要说在大明能评首富，想来张佳木排第二也无人称第一了。
当然，皇帝自己除外……
这么一个人，叫皇帝除了喜欢，还能多说什么？公主每次回宫，都是自己感觉待遇一天比一天强，欢迎的仪式一天比一天隆重。
她心里清楚，这是因为张佳木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也是一天大过一天的原故，一般的公主和驸马是夫以妻贵，而现在看来，她和张佳木的关系却是反了过来，变成了妻以夫荣了。
这是多么难得的一件事啊……
“昨儿听说。”公主一边帮张佳木扣着领口，一边随口道：“要设什么议曹了？”
“嗯，是的。”
“这不就是汉朝议郎么？”扣完了最后一颗扣子，又端详了一会儿，公主很舒服的叹了口气，又是随口问了一句。
她并不是真的要弄清楚，一个公主当然会受到良好的教育，读书识字，哪怕就是读历代后宫的规范读物，但识字之后，一个宽广深远的世界之门就为她打开了，和当时普通的女人大为不同，她知道什么是秦和汉，读过贾谊的过秦论，知道秦汉之际的官职自然也不希奇。
“不一样。”张佳木简洁的答说着。
“怎么不一样啦？”
汉朝的郎官很多，议郎是郎官中地位最高的一种，一般来说，汉的郎官都是要赔钱的，任何身家清白的良家子都可以到宫廷里去当郎官，或是跟随皇帝车驾，护卫左右，或是值宿宫廷，持戟卫护宫禁安全。
没有俸禄，自己支付铠甲兵器和生活费用，一年的花销绝不在少数。所以，不是家资足够支持这种无底洞式的开支的，很难这么做。
幸运儿只是少数，当郎官固然是在皇帝身边和宫禁里服务，但皇帝真正能见到的，留下印象的，又能谈话后记住姓名，加以提拔的，自然更是寥寥无已。
当几十年郎官仍以郎官身份黯然回家的，才是主流。不过，议郎不同，能当上议郎的已经有六百石的俸禄，已经不低，而做为郎中令最亲近的下属，议郎时刻被上司和皇帝召见，以备顾问。
军国重事，议郎都要熟知，随时加以建议，援救无辜被陷害的大臣，为某种苛政上书皇帝，都是议郎的职责。
但，确实是和张佳木所要设的议郎不同。
前者，只是顾问，而后者，则是在规则之下议事，建言，不仅是被顾问，而是主动出击，地方政务，任何可议者，议郎都可议论，当然，这是没有法律效应的，只是政府职能外的一种补充，建议。
能担任议郎的，最少也曾经担任过三百石以上的长吏，或是为官一方退休致仕者，才有资格。
为了敷衍地方上的情绪，规定了商人贱役者不能充任议郎。当然，为之对应的就是没有任过官职的儒生也不可以。
只能是曾经的官员，而且，只限于文官，武官只有在涉及到军事事务的时候派员参加会议，并且可以陈述意见。
这其实就是对现在士绅权力的一种妥协，锦衣卫的势力和吏治改革已经进入南方，众所周知，南方才是大士绅和儒学势力最牢靠的地方。特别是江南一带，人文发达，状元翰林都毫无稀奇，寻常的举人秀才到处都是，读书人毕竟是好多于坏，就算是官绅地主一样压迫佃户，但做的太过份的也不多，总比那些纯粹的地主或商人要好一些。
所以在江南一带，官绅地主的势力极大，还有大量的儒生为帮手，乡里事物，基本上就是这些大乡绅说了算，地方官安于位，老老实实听话的还好，要是多事多为，管教你官儿也当不下去。
全中国人十之八九都知道的海瑞，就是在任江南巡抚时吃的大亏，是闷亏，暗亏，一生名声，差点就毁在这里。
江南士绅的能力和手腕，根本不是一般人能惹的起的。
就算是皇帝，也是一样。
派在江南的税监被撵走的不知道有多少，被打死的也有，不仅是煽动百姓抗税，撵走皇帝派来的征税员，同时还编造谣言，败坏皇帝名声，在江南，不要说权臣大官，就算是皇帝也是这种待遇，你又其奈他何？
明中期之后，江南士风又是一变，除了把持地方，就是在朝中结党。
在常州创立的东林书院，先是一个书生松散的组织，后来就慢慢变成了一个超级大党。这个党都是大地方，富豪，但同时也是读书人，是名士，是盘踞江南的官绅地主。赫赫有名的钱谦益，就是著名的大地主，东林党的领袖人物，多半也是一样的官绅地主。在掌握大量土地的同时，他们还是大商人，大海商，钱谦益自己就有海船出海，获利极丰。
这样一来，就是一个不可动摇的利益集团，对抗商税，不缴商税，就和苏州一带的传统一样，抗税搞赋就是地方传统。苏州的赋税固然定的不低，但也是从来没有缴齐过，地方民风如此，士绅传统如此，谁也没法子。
这种情形，一直到女真人杀过江才解决，短短几年，在江南杀掉的士绅地主和生员有好几万人，一切旧的前明势力几乎被一扫而空，然后代之以投效新朝缴纳赋税的新兴地主。
一切都消停了，清净了。
现在的官绅地主势力已经极强，在江南推行新吏治就和别的地方不同，不仅要顾忌到百姓的负担，吏员的人数多少和施政的困难程度，更多的就是要考虑士绅地主的配合于否。
与其对抗，不如合作。
与其叫他们暗中捣鬼，不如弄一个叫他们公然表演的舞台。在一定程度上把这些家伙的招数弄到明面上来。
当然，这只是最好的想法和打算，实际情形就是，双方彼此都得到满足，张佳木可以把势力正式进入江南一带而不至于引起大规模的暴动式的反弹，而士绅们不仅是在暗中，在表面上也能干涉地方政务了。
在短期上双方算是合作双赢，但张佳木也是知道，这种局面能不能长久，还在于双方的克制。
在他手中，对武力的使用当然是克制的，但如果他身故之后没有制约，下任的权臣是不是也会制约自己，可就难说的很了。
至于士绅们，是不是愿意以合作为主，而不是以自己的利益为先，也值得存疑。对付他们，应该是不停的规范化，把暗的真正转成明的。而以实际来说，他们算是对政权的一种真正有效的牵制，这种试验如果能成功，则就算是一个良性政治的开始。
否则的话，也就只能大刀阔斧，先砍伐完了再说。
张佳木但愿是没有这一天。
这般复杂的事，几句话当然是解释不清，当下便是拍拍公主的小脸，笑道：“说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将来便懂了。”
“哼，好稀奇么，我自己会打听。”
夫妻二人打闹一阵，也就一起出门，别处不去，先往徐氏太夫人的住处，晨昏定省的请安，费事费时，孝养双亲也不是在这种礼节上，但，这也是规矩，这一点小规矩暂且也破不得，涉及到张佳木的个人形象，由此可知，一个老而庞大的帝国要做一些真正的事，可有多难。

第647章 喜事
请安再带吃早饭，紧赶慢赶，也是小半个时辰的时间。
一吃完，张佳木便道：“娘，儿子去堂上上值办差。”
他是正经的堂上官，伯爵都督，不过在家和娘亲说话，倒是和几年前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仍然是孺子口吻。
“嗯，你去吧，不过……”徐氏似笑非笑，看向张佳木，再又看几眼公主，看的张佳木莫名其妙，看的公主脸颊通红，小两口儿反应不一，倒也是好玩的紧。
“娘，怎么啦？”
“是啊，娘，这么瞧人，怪不好意思的。”
小两口倒是异口同声，一起问将起来。
“哈哈，哈哈。”这么一问，当娘的不仅没说什么，反而大笑起来，这一笑就不可遏止，直笑的肚皮也痛了，唤了个小丫头子进来揉了半响，才算好。
“咳，娘，你要再不说我可就走了。”
这么一笑，必定是好事，张佳木急着知道下文，所以只得激将。
“嗯，好吧。”徐氏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好歹现在是老封君，一品夫人，诰命服饰都是有了，也得讲点身份，不能和小家子时完全一样了。当下便是收了表情，向着张佳木淡淡道：“昨儿，你媳妇说身子不舒服，回了我知道，请了大夫来家看。”
“咦？”张佳木一惊，没有注意到母亲嘴角仍带有的笑纹，当下扭过脸去，向着公主道：“你怎么啦，为什么不和我说？”
他这般关切，公主自然极是开心，不过，她这种自小受到皇家教育的人，知道什么事大，什么事小，当下抿嘴一笑，向着张佳木道：“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就是有点儿恶心想吐，怕是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要么就是着了凉，昨儿大夫诊脉之后，也不曾和我说些什么，想来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这里解释，张佳木却又已经把头转向母亲，急急问道：“怎么啦，大夫是怎么说的来着？”
“呵呵，你这孩子，看你急的这样。”他们夫妻情深，徐氏看着也自欢喜，当下又取笑了一句，再看看屋中人，除了儿子儿媳，就是一个正在懵懂年纪的女儿，还有几个丫头仆妇，也都是贴身信的过的。
而且，这件大喜事也没有什么可保密的，当下徐氏便呵呵一笑，向着儿子媳妇道：“真真是糊涂，媳妇有了身孕，你们居然就一点儿也没发觉？”
“啊？”张佳木张大了嘴，完全没有了一个大权臣的威严形象。
“什么？”公主的眼睛瞪的滴溜圆，也是没有了皇家特有的淑女风范……她迟迟疑疑，想了又想，却是完全没有概念，只知道看看婆婆，再看看夫君，自己却是一点儿想法也没有。
“唉，公主毕竟还是太小了。”公主的年纪真的太小，现在才满十六，所以徐氏断然道：“你们夫妻不能一起睡了，分房吧，我这里西边的暖阁收拾出来，给她住，平时起居，由我亲自照料。”
“是，娘”
张佳木已经喜的合不拢嘴，现在今时今日他的身份地位都不能没有子嗣，原因就是宗法继承在这个帝国有着牢不可破的地位，一个这么高地位的人没有子嗣，无错也是错，没罪也有罪。
好在他还年轻，暂且还没有人说什么，就算这样，已经有不少人在建议他多纳几个姬妾，多几个播种的渠道，以便早生贵子。
当然，这都是偷偷摸摸说的，一般来说，尚公主的驸马在公主生子之前是不能纳妾的，除非是成婚几年后没有任何动静，在子嗣优先的前提下，才能开始纳妾。张佳木的情形还不至于如此，而且他部下的那种心思也不能说出口来，所以成婚以来，才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没有人来罗嗦多嘴。
现在公主有孕，这当然是好到不能再好的好消息了。
“娘，不能老叫她睡着不动，要多走动走动……不能吃太多……不能……”
“行了，行了”徐氏笑骂道：“娘生了五个孩儿，虽然长大成人的就你兄妹二人，不过生孩子的事，你还能比我懂不成”
“可是……”
“行啦，你办你的差去吧，我这里不要你来乱。”
“是是，那儿子就走了。”
想来想去，现在确实还早的很，而且保胎的话，似乎还没到多走动的时候，因此张佳木答应下来，又叮嘱了公主几句，这才喜滋滋的出门。
刚到二门外头，家下人等已经接到消息，张福带头，黑压压跪了一地，见张佳木过来，各人都是叩头，嘴里俱是道：“给大爷贺喜。”
“都起来吧，老张福，你也跟着混闹什么，这还早的很哪，现在就闹起来，这成何体统。”
“贺喜不嫌早。”张福是张家世代的老仆，和张佳木说话也很随意，当下便把他的话驳回去，只笑着道：“喜事干吗还要藏着掖着？不过也就这样了，暂且先不必闹腾起来，得给小公子积福。”
古人讲究福不能太过，几代单传的人家生了小子，就得留头发，叫贱名，当个女孩子来养活。张家虽然不必如此，但毕竟也是好多年没有小孩子降世，现在又是这么样的富贵人家，就得更加的小心了。
这等事，当然听这个老仆的安排就是，无谓争执，张佳木点点头应了，抬脚便要走。
将行欲行之际，外头门上管事扶着帽子，一溜小跑的进来，到阶下打了个千，道：“大爷，门外有客来拜。”
“这么早？”张佳木奇道：“是谁啊？”
他现在不过是刚吃完早饭不久，还不及出门，这时候来做拜客的，一定是有很要紧的理由才行。虽然权门如市，但也没有早晨来叫门的道理。
况且，早就改了章程，那些苍蝇般的大臣已经不敢随便过来骚扰，不然的话，愿望不能达成，还有被处罚的危险。
改俸之后，吏员待遇提高，而且人数在以前十倍以上，吏员地位的提高更说明了官员的难得，现在已经有说法，官员要自重身份，更要做表率给吏员和百姓们，当然，更是武官们看看。
在拿到了以前十倍以上的俸禄之后，文官们的这种决心倒也不难办的到。
“是光禄寺卿张大人。”
“是他啊，怪不得……我事情很紧急，就在正堂见他吧。”
这个光景，也就只有光禄寺卿这样的通家之好才能来求见，而且也就是他才会让门上的通报，换了普通的官儿，这个时辰断没有被接见的道理，门上也就自然省点事了。
至于任怨几个，则是不需通报，直接就能进来，甚至能直接到后院里头去。
“你怎么啦？”等张泽进来，张佳木辟头就问，“这么早急急跑来，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他们已经是联了宗了，算是亲戚，在宗法上关系比任怨还近的多。所以直接说话，连惯常的官场的那一套都省了。
“咳，我过来还有什么事？”张泽一脸苦相，道：“还不是太子的事”
“这位小爷又有什么花样？”
“奇奇怪怪，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张泽甚为苦恼，摊手道：“我真想辞官不干了”
这当然是虚话废话，这一次官制和吏治大改，但触动最小的地方，就是光禄寺。这个部门毕竟是供应皇家内府，和宫廷有很大的关系，成例很多，忌讳也多，内阁和张佳木合议时，大家一致决定，光禄寺暂且不必改制太多，暂时就维挂旧例。
这样一来，张泽自然心情慰帖，没有什么烦心事，官儿当然也当的顺风顺水，得意的很了。
如此这般，辞官的话当然接也不必接，张佳木很沉稳的问说道：“你先说说，他要做什么吧。”
“要东西，要银子，要供奉各省方物特长……”张泽从怀中掏出一个册子，递给了张佳木，道：“你自己看看吧。”
“嗯，不得了”张佳木略看一眼，便笑道：“锦鸡、松花江的白鱼、熊掌、虎骨、娃娃鱼……他倒好，什么贵的珍稀的，便要什么。”
“还不止。”张泽道：“听内里的人说，首饰、青精石、绿松石，这些物件才真值钱，太子要的也多。”
“求田舍问，庸人一个。”张佳木提起太子来已经很不客气，好在张泽听多了，也不大放在心上，左耳听右耳冒就是。
只是，有一件事是无法回避的：太子的变化已经很明显了。
大约是从少年到青年的转变时期，太子的脾气变的很暴燥，也很喜欢享乐。宫中固定的开销当然不够，所以就多出不少额外的要求来。
原本他能靠和买搜刮一些民财，和买被禁之后，太子还因为用钱不便大生了一回去。
张佳木不愿和东宫之间显的太过紧张，已经有过吩咐，所以这会子用奇怪的口吻问张泽道：“虽然很多银子，不过，不是和你说了，不太出格的，尽管给他就是了。”
“光是要这些，我何苦来烦你”张泽缓缓道：“太子要强弩、火铳、铠甲、长短兵器”

第648章 选择
“他要这些做什么？”听说这个，张佳木自然也是一惊，猛然站起身来，盯视着张泽。
一股绝大的威压立刻压迫到了张泽头上，在张佳木的逼视之下，张泽喉节涌动了几下，额角边和鼻尖已经流下汗来，喉咙动了几下，才发出声来：“这我怎么知道”
“那太子的理由是什么？”
“玩儿哪，太子说要弄个内操玩儿，人数也不多，不超百人，说是练熟了将来出去打猎有人护卫，围猎时得力的人手也多些。”
“哼。”张佳木冷笑道：“他现在就是一心掂着玩儿了。”
想想百来人是干不出什么事来，原本怕太子有异样心思，现在倒能放下心来。当下点了点头，道：“要这些东西，他怎么不找兵部，至不济要找我这个掌府事的都督才对吧。”
“说的可是。”张泽摇头苦笑，道：“按说不该找我，不过咱们这个小爷是讲道理的？说了，不找给他，就一定会继续和我为难。”
这么强项，越发显的没有什么鬼，当下张佳木心中只觉有点厌恶，天下多少大事，后宫中人哪里理会得，就只管自己的享乐而需索无度。
偏偏这个国家在法理上就是他们的，一草一木，从人到物，都是如此。
“什么时候非得在法理上更新一下了”
在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道：“他要就给他吧，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
“要不要上禀皇上？”
“太子既然这么和你说，皇上那儿，没准打过招呼……”
说到这里，张佳木在心中隐隐约约有些想法，不过，还飘忽不定，抓它不住。自己定神想了再想，便又吩咐道：“反正，人家要什么你就给什么，不够的，找我来拿。太子要十件，给十二，要一百，给一百五。”
最近这一段时间，张佳木的吩咐向来就是如此，所以张泽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苦笑一声，拱了拱手，笑道：“着实劳烦你了，这其实很不和你相干。”
“你以为我愿意？”张佳木微笑道：“太子真出什么事，我站再远也没有用。皇上盯着我哪。”
这就是问题的核心关键所在。
皇帝虽然才三十多岁，但也得考虑自己的身后事。以再过十年为保守和保险点的时间，那会儿张佳木还不到四十，太子则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就算是皇帝，但没有根基，论威望经验连文官也不一定买账，而对武臣来说，则有二十年执掌大权的张佳木在，谁会理一个青年帝王？
太子非得有好多年的功夫才能把局面给扳回来，在此之前，张佳木的态度就很关键了。要是他桀骜不驯，太子可能会很痛苦，政局也会有很大的变动，甚至会有亡国之危。
皇帝不会看不出这一点，以他的猜忌和帝王特有的谨慎，虽然张佳木做的很多，叫皇帝一再的放心，但又能如何？
和千秋万世的帝业比起来，一切都只是浮云。
所以张佳木在太子跟前仍然是一如往常的忠诚，在外人看来没有一点儿的变化。尽管他的太子心中的芥蒂越来越深，而最少在外人看来，他对太子仍然是有私人性质的效忠，算是太子宫中的人。
这一点，从光禄寺的进献就能看的出来。
禁绝和买之后，太子宫中的用度没有一点俭省，万氏的需索一天大过一天，胃口也一天比一天大。
在这些上面，张佳木从来没有吝惜过，要什么给什么。如果不是这样，太子也早就和他公然翻脸了，现在这样不尴不尬的维持着局面，张佳木的小意功夫也算是做的不错了。
其实论起私谊，太子和张佳木并没有什么失和的地方，与其说是私交不永，倒不如说是政治上的争斗和猜忌所致。只是这些，张佳木不愿和任何人提起罢了。
“说这些干什么，去休，去休”
一通笑闹，张泽告辞，张佳木倒是没有急着离开了。眼前的这个消息，他要仔细的衡量，消化。
要说太子要做什么，他倒是不信，不过，这件事倒也真的是可资利用。但，如何利用，怎么用好，还要仔细的想想才行。
……
今天的第一件大事，倒先是送行。
送李瞎子和余佳两人。
这两人在京城里已经呆了很久，现在京营新制粗定，挑的精锐新兵已经陆续就道，而新的京营总兵官的职务也是全部任命……当然，没有他们的份儿。
原本这两人是总兵官有份的，但可惜，张佳木为了表明决心，锦衣卫的人一个不用，京营十总兵，一个不是他的人。
现在朝命下来，京营马上就要大动，原本预备的总兵官有刘勇一个，现在仍然无所事事，倒不知道要怎么安排。
不过，李瞎子和余佳也并没有完全落一场空，新命下来，居然也是弹冠相庆。李瞎子在辽东经营锦衣卫网络，立功甚大，威望也极高。
有好几次，都是挥着马刀砍人，追敌过千里，算是特务和指挥做战的双面人才，两手都很硬。
这样的一个人才，张佳木当然要用，而且要大用。
所以新命下来，李瞎子任辽东总兵官，当然，辽东的锦衣卫分部也是归他指挥，算是封屏建藩，为张佳木守备一方了。
余佳的任命则不是想象中的大同副总兵，而是调到了延绥，职务自然是副职，他和李瞎子不同，主要的作用还是在特务活动上，延绥守将是侯爵大将杨信，此人在延绥威望实力都够了，这几年，保喇的活动中心渐渐从大同迁到了延绥，而且颇有在延绥和朝廷接洽投降的意愿，所以，延绥方向也至关重要，派余佳这样有经验地位的锦衣卫官去，作用当然不止是监视地方，用意很深，光是面谈张佳木就和余佳面谈几回，算是勉强交待清楚了。
这两人是先声，这半个月来，锦衣卫出任地方军官的大有人在，兼职的也很多，算是正式把触角伸了出来，整个北中国，只要事关军务，锦衣卫都会插手于其中，只是方法不一，叫人一时半会的还感觉不大出来罢了。
……
“大人请留步吧”
难得的，李瞎子和余佳都是很动感情的样子。在都堂见面之后，因为事先已经把一切都决断好了，今天当然只是纯粹的送行，以张佳木今时今日的地位，这种举动是天大的面子，也是很难得了。
锦衣卫的官员，无论如何都能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当然，在张佳木面前还无须如此。两个新上任的总兵大将趴伏于地，连连叩首，都道：“请太保移步回去，咱们是再敢当了。”
两人都是打德胜门走，所以一路也是送到这里来。沿途百姓甚多，不过被锦衣卫和张佳木的直卫远远的隔开了。
到了此时，当然也是到了离别之时，张佳木摆了摆手，感慨由之的道：“几年之前，你们两个是坊中无赖，我也不过是军余，后来一步步到校尉，百户官，一直到今天。”
“是，太保栽培之恩，天高地远”
“我的身家性命全是太保给的，只能肝脑涂地，以死报之。”
两个大将听着他这么说，自是大表忠心。
“不，我不是教你们在我面前表忠心，说实话，并不需要。”张佳木摇了摇头，道：“你们误会了我的意思。”
“不是，大人。”李瞎子为人甚是伶俐，说起话来也是极快，当下便抢着道：“京城之中看似无事，其实十分凶险。我敢请大人的示下，急信急传，万一京中有变，我在辽东，经营得法的话，一定可以帮的上手。”
“是的”余佳很起劲的接道：“延绥虽远，但亦必非无力可施，总之，请太保放心，吾等在外，必定为羽翼”
“咳……”张佳木没想到，眼前的锦衣卫官对朝廷，对他，对整个大局的判断居然到如此的地步。
老实说，现在他的权势是到了一个很高的地步，但究竟是高到什么地步，权和势，还有“望”究竟是怎样，有时候他自己也不大清楚。
眼前两个人很清楚的表明了，自己的权势在锦衣卫内部是怎么样的一个形象和地位。至于他们所想的事，是不是有其可行的地方，则更属未定之天。
是做一个权臣，还是着手篡逆？
这个问题沉淀淀的摆在心头，不论答案如何，则必定是鲜血所写就。
“我来送你们，是想告诉你们，国恩天恩深重，你们要好生报效，而边关安静，则是我最关注的大事”张佳木冷笑，警告两个心腹部下：“要好生办差，以后我会源源不断的给人给物，要把北虏打趴下，打断他们的脊梁骨才成，这样，你们就算对得起我，也对得起天下百姓，对得起你们这一辈子了”
“是，是”
两人倒不提防张佳木是说这个，相顾愕然，不过仍是很快都答应下来。
“好了，就这样吧。”张佳木甚觉烦闷，挥了挥手，双腿用力一夹，跨下战马一阵嘶鸣，载着他远远去了。

第649章 禁军
“恭喜太保，贺喜太保。”
回到都堂，第一件事不是谈公务，而是说起公主怀孕的事。提起这个，张佳木当然是春风满面，得意极了。
众人自是一起俯身而拜，恭喜的言词喷薄而出，善祝善祷，说的张佳木眉开眼笑，极是开心。
“好了，好了。”
他竖起手掌，笑道：“这才几天，男女尚未知道，恭喜我得子的，暂且不要这么说，不然的话，将来弄璋成弄瓦，我可就难堪了。”
这自然是说笑，就算是祝祷的人也没有这种心思，当时人听闻此事的第一反应当然就是恭祝对方得子，世间习俗百态如此，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几年啦……”
张佳木倒是很感慨的样子，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喉咙，却又给强咽了下去。
眼前这些人，算是他心腹中的心腹，头牌中的头牌，可以寄托生死，家中出婊子，在当时礼教大防的情形下，可以登堂入室，彼此相见，在当时来说，就是正经的性命之交了。
但到唇边的话，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怎么说？自己并非这个时代的人，灵魂来自后世，与今世的恶少年融合，这才有了惊才艳艳，性格才智无不为万中选一的才智之士，而武力家世亦有可倚之处，几相融合，再加上运气，才有了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
可惜，没得说。
成就再高，再得意，再怎么无有顾忌，这种话却也是说不出口的。就算是枕边人，也是说不得也。
心中略觉遗憾，不过，更多的自然还是得意。几年时间，从军余一路扶摇直上，现在才是真正的人生得意马蹄疾，公主再生一子，张家薪火相传，人生也就没有什么遗憾可言了。
不必提现在的人，就算他灵魂有后世的一部份，但家业有子相传，在脑海里也实在是一件值得快慰生平的事。
“刘头儿，新军制定下来，十总兵也全部有了位子。”私事说完，开始说公务，张佳木看着刘勇，笑道：“可把你摞在干滩上了，现在是没着落。要不然，湖广总兵出缺，就委了你去，成不成？”
锦衣卫官一般当然不能转外任，虽然有不少锦衣卫的官员加到都督同知、佥事，但在卫中没准就是个千户的实职，这些年皇帝又大卖好，武官恩荫，文官恩荫，勋臣恩荫，全他娘的加在锦衣卫里，在张佳木接事之前，一卫之中指挥以上的不带俸恩荫官就有三千多人，带俸的也有好几百，寻常一卫有两千余军官，锦衣卫中光是军官就有五六千人，是普通一卫的几倍。
这种情形一直没有改善，明朝是没有别的渠道授官，什么恩荫举人，纳粟为官都是清朝的玩意儿，明朝可好，一窝蜂都是封锦衣卫官，从开国到亡国，锦衣卫带俸不带俸的武官真不知道封了多少！
现在的情形当然是和以前不同，张佳木早就奏明皇帝，锦衣卫职责俱重，形象十分要紧，那些恩荫官儿，十个有九个都是纨绔，虽然不带俸禄不理公务，但一身麒麟服一把绣春刀也少不得要给他，招摇过市，实在是影响锦衣卫的形象，如此这般痛陈过后，皇帝好歹允了，不过，恩荫官还是有的，只是封到旗手卫或是府军前卫去了。
圣恩如此，十奏十准，张佳木安插几个锦衣卫的武官出临外任，当然也不算什么了。况且，原本以政变之后的格局，张佳木硬要安插自己人任职京营总兵，皇帝也只能同意，他让一步，皇帝也需得拿出一些东西来安抚，大家彼此退让，算是合作愉快。
所以现在只要刘勇一声应下，湖广总兵官的位子就算是他的了。
“算了，算了。”刘勇笑眯眯的道：“我已经望花甲的人了，名利心没有那么重。托太保的福，已经拜伯爵，赐田数百顷，年俸一千一百石，这一世吃穿不尽花销不玩，子孙后代也能过安闲日子，足了，足了。”
“刘头儿的意思，不愿出外？”
“是的，不愿。”
他们之间，说话无须客气，刘勇很笃定的说将出来，却又是转头和孙锡恩闲话，根本不把此事放在心上。
“既然不愿……”张佳木沉吟了一会儿，便是喜笑颜开的道：“有一个新职，大约很合刘头儿的心意。”
“请太保明示。”
“新任的提督京营厢军总兵官，如何？”
“哈哈。”刘勇闻言起身，长长一揖，大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我就知道……”张佳木也是笑道：“此职非刘头儿出任不可。适才所谓湖广总兵一说，只是调笑。”
刘勇白他一眼，抚了抚下巴上花白的胡须，摇头笑道：“居上位者，岂能如此，不过太保也是偶尔为之，下官不在意就是了。”
也就是他，能这么似真似假的说上张佳木两句了。
所谓的提督厢军总兵官，自然也是新军新职。老实说，张佳木现在进行的政务和军务两面的改革，有些汉朝制度在里面，也有些宋朝制度。
比如俸禄制度，吏治，都是师法汉制，而各省的提刑司制度，则是仿的宋制。至于请都察院在各省、府、州县加设巡按，设立常驻的监察衙门，这是和明制发展纯熟的地方有些相似，又有点儿后世的影子。
总之，张佳木自己是觉得，他和张居正那样的天才相差很远，尽管后世提起张居正也没太多好话，制度不行啦，只知道搞钱啊，贪污腐败啦，反正虽然是千古一相，但被人诟病的地方可也不少。
但那是看人挑担不吃力。
事情只有自己做上头绪了，才知道其中的烦难之处可有多磨人。一件事情交待下去能有人不走样的完成，那就是老天开了眼，叫他少费心力。
张居正当年，办事之难，也不在他之下，而他还手握兵权，实实在在的掌握了特务权，能杀人，关人，抓人，张居正布置政务得靠自己的私信，想弄谁，得靠冯保。
弄高拱那回，就没处理好关系，事情暴露，堂堂首辅被人堵在屋里赌咒发誓的说和自己没关系，当时狼狈，可见一斑。
张佳木当然不会有此境遇，他便是要杀谁，谁又有什么法子？
御史张鹏和他过不去，当时张佳木权威根基尚浅，悍然杀之，给这厮背了一夜土布袋，结果如何？
谁也没有办法说他什么，杀了便杀了，皇帝也都只呵呵一笑的事，谁还来和他较真不成。
现在更是只手遮天，除了内阁中进了一个年富，算是插进了一个自己人之外，六部、都察院，新官制下的很多职位都已经进了自己人，一字可以断送人的身家性命，一字也可以叫人飞黄腾达，权位至此，还有什么可说？
要做的事，当然也很方便了。
在军制方面，采取的应是以宋制为主，添了点后世的东西进去。
比如火、什、队、营什么的制度，对应的把总游击守备之类的军官，名称一律革除，小旗总旗百户千户在京营里也绝迹了，只是千户以上，涉及到层面太广，所以从佥事指挥一级的武官名称，尚且还保留着。
所有的军职名称，大半就与后世相同了。
以后世人的习惯来说，还是那般称呼爽利些。十人一个班，就叫班长，三十人一个排，就叫排长。
以当时冷兵器的条件来说，三十人或一百二十人的连正好可以排成阵势，指挥起来也没有什么不方便。
一个连就算是以前的百户官，副手就是以前的总旗，试百户这个尴尬的职位就被取消不要了。
当然，一个现代建制的军队会有相应的参谋制度，军官团制度，军士制度，后勤、文书档案收发，军纪军法等等辅助的机构，以明军现在的条件，彻底的改制还有俟时间，暂且只是把做战部队的名实相合就已经费了老大的劲了。
至于淘汰下来京营兵，也不能全赶回去吃老米饭。
真正的老弱就一次发给一些补偿金，彻底销除了军籍，对当时来说，能够除籍也是一件好事，那些老弱在出营之时，都是欢天喜地，整个京城都是喜气洋洋……众人都夸说张佳木仁心德厚，算是又行一大善政。
京营之中，除了军官，大约能落到好处的也没有几个人，虽然关饷比外省及时，也不大克扣，但上官欺凌，官家的差事做不完，除了不必训练这一层好处外，普通的营兵也很辛苦。
能够除籍，当然是一大善政了。只是，几十年后，提起当年之事，恨的自扇耳光的人，却也是大有人在。
名实相符，裁撤了不少营头老弱，整个京营也迅速缩水，下一步，就是征调核实各省的强兵入京营了。
比之在外省，能到京城当兵当然也是一件美事，况且，入的是精锐营头，也改了名号，不叫京营或三大营，也不叫团营，直接便叫“禁军”，当时的话本流行，大伙却也知道，禁军是宋太祖挑的天下精锐，是皇帝脚下的亲兵，现在能到京师当禁兵，本身就是一种极高的荣誉了。

第650章 厢军
各省挑军是早就进行，就算是当时京中政争不已，文官和张佳木扯皮之时，外省在锦衣卫和地方卫所的组织下，挑兵是一直没有停过的。
太保要干什么事就一定能干成，也是当时外省武官的直接印象，而借着挑兵，锦衣卫的势力堂而皇之的伸手进地方都司，然后又借着改革军制，彻底介入地方军政，当然，这也是后话了。
禁军的额子是十二万五千余人，分驻在原本的京营营地之中，现在各省挑出来的精兵也是陆续进来，营房倒是现成的，但其余的供应就很难跟的上。
粮饷只有几万石，吃不了多久就完。
器械，铠甲，京营禁军装备和地方不同，所以都没有带。
还有带家小到京的，也得安置地方，还有京城里的各种营建，暂且也随着京营制度的改革而停滞了下来。
一切都是乱糟糟的不成事体，所以张佳木的禁军和厢军制度，也是适合提出，根本没有人反对就通过了。
厢军制度当然也是学的宋朝，既然改制，索性就一改到底。
边军也算是中央禁军的一部份，享受禁军的铠甲兵器和粮饷待遇，升级档案也和京师驻军相同。
而且，边军将和京城禁军轮换，禁军除了操练也得隔一阵就上边关做战，形成制度，以后谁想不去也不成。张佳木可不愿意去了一群老弱，又养一群无所事事的老爷兵出来。
禁军营中，几乎就全部是战兵，这一点和宋制相同。宋之军队，其实一直到亡国都有战斗力，从西军和中兴四将就能看的出来，而且，由于中央始终掌握了基本的粮饷补给，所以也指挥的动。
这一层和明末不同，大明因为封建私兵化，太平时节武将因后勤被卡，大小相制等故被控制的很死，就如奴仆一般。但到了类似南宋早年的局面时，武将们就全部不听指挥，自立山头，南明之亡，和江北四镇根本指挥不动，如史可法这样的高级文官，和南宋的张俊相似，张俊就能指挥西军，但史可法就只能指挥自己的亲军，别的将领，根本不鸟他。
所以中央带地方军制，这一次被张佳木改的一塌糊涂，基本上，等改制完事了以后，和明太祖当年设的大明王师也没有什么关系了。
但这么养兵，就是把禁军当战兵养，花费开销也大了。所以，人数不能多，连同九边禁军，战兵数字不会超过三十万。
以现在大明遇到的边防压力，这个数字足够了。
后人常说明朝武功不在汉唐之下，到了万历末年还有三大征的武功，其实，都是逞强说嘴。
要说明初确实是武功赫赫，打跑了天下无敌的蒙古人，就算对方堕落腐化了，但泥腿子步兵持长杆对骑兵弓箭长枪大刀，这确实是战争史上的奇迹。
后来大明自己有骑兵，追亡逐北，打的蒙古人抱头鼠串，再后来就是成祖建火器营，武功到了一个顶点。
接下来就是向下，人数多，精兵少，训练少，无监督，卫所崩坏，边军封建私兵化，早年有土木之变，中期有河套之患和倭寇为祸，晚年则是各地起火，等义军和建奴一起出现，就是死期到了。
综观大明的对手，实在是没有一个象样的。比之汉之匈奴，唐之突厥，宋之契丹和女真，南宋时遇到的蒙古，都是差的太远。
就算建奴，实在是实力很弱，一个男丁总数是六万或六万以下的小部落居然能得大国，只能说明之制度也实在是太烂了一些。
从建州起事，野战一场未胜，这样的军队能称武功，也未免太牵强了一些。
兵一多，则必然质量下降，以目前的财力，京营禁军十二万，边军捡点十八万人还不成问题，剩下的额子也有三四十万，这些兵说是战兵太牵强，一律放回家也会出乱子，而且，军营中的杂役也很多，所以，厢军之议遂出。
厢军当然也是宋制，不过，张佳木理想的厢军却和宋有很大的不同。
宋朝是一遇灾年就大量募军，精壮入禁军，老弱入厢军。厢军连驻守都难，只能看守草料场，看看城门，做些杂役，其实是国家养了几十万没有什么用处的人，徒费国帑罢了。
张佳木的厢军则是后勤部队和军法部队、舟桥部队、治安巡防部队的集合，总之，有点类似他理解中的后世的辅助部队。
京师之外的厢军还在额定名册，京师之中的厢军已经确定了，也很简单，巡防九城总兵衙门的所有部下归于厢军建制，这一部份就有近三万人，再加上原本京营涮下来的七万余人，正好，建成了一支十万人的后勤部队。
这么一支庞大的军队，就算是厢军也够叫人眼红了，况且，这支军队的权力也并不小，至少，比宋朝的厢军要大的多。
……
“好家伙”内卫都督薛祥赞道：“十万军尽入一人之手……太保，皇上派谁当刘头儿的监军？”
张佳木说一声是一声，在眼前的这些人眼中，刘勇已经是京师厢军的提督军门总后官了，下头厢军分成数部，每部一个总兵，刘勇自打跟了张佳木之后，算是时来运转，现在更有一步老运，走好了，侯爵可期。
“厢军就不设监军了。”张佳木笑道：“每十五天训练一次，精壮者武艺高强者，愿者可以升入禁军，一般来说，就是干点辅助的活计，要监军做什么？”
“说的也是了。”
“恭喜刘头儿”
“哈哈，刘头儿请客。”
刘勇在卫中算是德齿俱尊，大伙儿敬他老成，跟随也早，所以卫中上下都多敬着几分，这会儿一起上前恭喜，把个刘勇喜的抚须大笑，不停的拱手致谢。
等曹翼和孙锡恩几个上来，刘勇倒不笑了，正襟危坐，受了几人一礼。
曹翼这个总兵官，还有孙锡恩为厢军军法总兵，还有两人，分任后勤总兵和舟桥总兵，有这么几个体己又能力出众的部下，张佳木对厢军的重视也就可想而知了。
正经的禁军锦衣卫没进一个人，但以现在的规矩，锦衣卫派出了不少暗探监察军中动静，一举一动也都清清楚楚，再牢牢把厢军握在手中，有失有得，各得一分，大家彼此欢喜。
“散了，散了。”
今日所议之事，大半也就是如此。众人步履出门，也是各有各有差事，象这样齐集一堂，彼此说笑谈天的时候，也就只有这种最高等的会议才会有了。
“刘总兵官。”张佳木含笑叫住刘勇，道：“今日要和内阁、兵部、户部会议，你随我一起吧。”
“是，谨遵太保将令。”
“还有陈怀忠，也一并来。”
“是”
陈怀忠的资历浅，官职也不高，而且就一个举人出身，所以不敢如年锡之那样自重身份。现在他领总兵，事必躬亲，把锦衣卫的总部打理的井井有条。
发明的公文发送办法，还有长官回执法，都算是卡住了下头的脖子。锦衣卫虽然是特务组织，但官僚风气一样也不小，刘勇主政总务时，虽然公务上也算努力，从上至下威望也够，组织条例也是张佳木参与其中修订……但，总是欠缺那么一点味道。
现在，公文下发，当日发，当日必有回执，怎么办，如何办，办理的过程，一律要在回执中写明。
必须由接到公文的长官或副手亲自来写，公文自然也分等，有些不必当天办的，但回执当天也必须回来，几天办完，事情经过，都要一一弄清。
这么一弄，下头的人当然怨气不小，但陈怀忠深得张佳木的信任，谁也扳不动他。
而在张佳木看来，弄这个玩意，比当初陈怀忠在曹钦府中的表现，还要更加精采的多，而再一下步，自然就是推广到六部之中，和考成法一样，都是对付那些禄蠹官儿良方利器。
对付乱乱如荆棘的官场，就以利斧斫之。
……
内阁和兵、户两部一起邀请张佳木会议的，就是新军一事。
大量新军已经往京城来，有不少安置下来，还有相当部份将要安置，其中安插军人和家小就是一个不小的工程，再拨给粮饷，安家费，花费自然也是极高。
至于铠甲兵器，各层将官，这倒是现成的，只要兵士顺当入营，安顿下来，过一阵子之后，京营禁军就能恢复可观的战斗力。
以张佳木领都督府督导的新的训练条例来说，比当年太宗皇帝手中还认真几分，若能果真依例施为，几年之后，坐得雄兵十余万，再与边军轮换，朝廷则无边患矣。
这等好事，抛开门户之见，文官们也是很支持的，但禁军加上厢军计划，实在是太过雄心勃勃，耗费很大。
与此同时，就是武官冗余太多，上次皇帝已经当面提起来，此事也急待解决。
而张佳木取消了班操军的城防工程和陵工，现在工程停顿，时间久了，皇帝要着急上火的……自己的坟地，可比新军制重要的多，要是认识不到这一点，在场的人可也就没资格混迹官场了。

第651章 钱粮
“首先得说钱粮，再下来再谈琐务。”
会议开始，张佳木地位虽是最高，但主持会议的却是内阁大学士首辅李贤。
新官制后，李贤当会加官太傅，封伯爵，官正一品，年俸万石。
这是汉朝尊礼三公的制度，张佳木自也是老实不客气的拿过来了。老实说，他自己的太保一职是正经的三公，俸禄自然也要加到万石，只是现在议文未议武，还没有说到这一层。
但尊礼上头，最关键的还不是俸禄。
也不是给金印银绶或是银根车这样一些虚无飘渺的东西，而是实打实的权力。
“钱粮太保早就有指示。”年富欠了欠身，并没有看张佳木，而是向着众人道：“漕运一年过来两百万石，京师一年所需要不了这么多，历年所积，现在通州有粮二百万，每年积聚数十万石，不在话下。用这个来养军，足够了。”
“这个粮原本也是给禁军备下的。”
说到通州仓储，就是上任不久的户部尚书张凤的首尾，张凤为人板正端方，人称“板张”，在这种微妙的时候，由此人来任此职，倒也妙极。
说到他的事物，张凤便不紧不慢的道：“改革官制俸禄，加吏员，用太保的话说，唐之大吏，亦是大官，吏员直做到宰相台阁的，也是有的。到了宋，才是官吏分流，至本朝，则是到了非改不可的时候……学生对此议，不敢说赞同，也不能反对，总之听命办事就是。”
此人算是强硬的保守派的官员，哪怕就是把他的俸禄升到中两千石，实际收入比现在多十倍，他亦是死硬不改。
在张凤看来，为官再要钱本来就是不对，只是大多数的同僚赞同，他亦无法可想，此时开议，仍然忍不住要讥刺几句。
对这种情绪，张佳木也不在意，当下只微微一笑，却不接口。
这般雅量，众人便放下心来，只看着张凤。
“学生虽不赞同，但事情仍然要做。改俸，加吏，京师需加粮在六十万石之间，这样，每年漕运上来的也就所剩无已。通州和环京师的粮仓加起来有两百万石，但这是历年所积，也不敢用的太多，诚然，粮食每年都要腐烂掉过十万石，但平时无备，一时有警，就悔之晚矣。景泰元年，若不是于谦急调京师四周的仓储，以定人心，今日大明天下如何，尚未可知咧。”
这虽然还是唱反调，但说的亦是实情。
京师储粮确实有点过多，现在张凤的意思很简单，支应百官俸禄，禁军可就不能理会了。给禁军，百官俸禄就恕不奉陪。
每年就算浪费，也好过事急无用。
“我要抢一句了”彭时原本是一直闭目端坐，不愿多话。
这种会议，关系到兵部就是兵部说话，户部就是户部说话，不然就是老大们说话。内阁这边是李贤，那边有张佳木，然后够资格说两句的就是彭时这样的老大的副手一类的人物。
象陈文和吕原几个，资历尚浅，新官制后才能成为从一品的大官，玉带绯袍，好不神气，现在一个是从三，一个是正四，官位差的远，资格更欠奉，所以只能老老实实的在一边旁听罢了。
彭时是有意气，不管这事情如何，反正打定了主意不说话，几次会议，不是装天聋，就是扮地哑。
这一次倒真的是忍不住了，当下便板直腰身，似乎要和谁吵加也似：“通州仓储，万不能全动，没有百万粮储，京师便人心不稳，就是皇上问起，吾等将以何词来奏对回答？所以，万不能动，万不能动”
他这般强调，众人便都拿眼看张佳木，便是李贤，也是沉吟不语。
最近内阁和都督府的配合还算默契，彼此间少了很多隔阂和阻碍。李贤这会才知道，以前有诸多误会和不解，所以才生出不少事来。
到现在，张佳木敬他的人才和经济之道，也敬他在文官势力中的地位，彼此是分庭抗礼的格局，到这种地步，李贤是很满足的了。
至于他，也是敬服张佳木在权力上的机警和退让，而身居如此高位，又有那么多的钱财，对下，是抚恤老弱，怜悯孤寡，而特别是在办学方面，更叫读书人出身的文官们心折不已。
就算现在，大家都知道了张佳木的做法，有样学样的，又有几家？
白花花的银子掏了出来养别人的娃，这等事，还真不是一般心胸的人能做的出来的。纵观历朝名将武官，有这般做事的，能有几人？
彼此佩服，也就配合愉快，最近几样新政务推行顺畅，其理就在于此了。
不过仓储大事，确实也关系到国家根基是否安稳的大事。官员不加俸也不会造反，以前用破布当俸禄的事都干过，大伙儿也没说什么。
最多私下抱怨几句，也就完事。
反正有节敬冰炭敬，不碍事。不过新官制一出，俸禄是涨了十倍有余，不过冰炭节敬也明令不准收受，就算是座主和门生的交待，规定来往不能超过一两银子，取其意思就是了。
毕竟儒家的门生制度行之有年，彼此都习惯了，不便一下子就直接取消。
但把这些陋规都停了，又不能实额俸禄，那大家就非得造反不可。
主持其事的，非得万蜂蛰头，不仅要辞官，将来还有后患，而且，还不知道要被多少人著书毁骂。
这一世毁了不说，千百年后还落骂名，所以改革大政，一般人不敢为，也不愿为，其因就在于此。
但仓储一空，万一边关再次有警，无粮可拨，那时候就不是毁名声的事了，身家性命能不能保住，也在两可之间。
两害相权，必取其轻。
无论如何，文官们吵几句不会死人，现在看来，只能满足禁军所需和仓储要保证一定的储量，不能把通州仓储给挖空了。
至于多调粮食，暂且不能想这个事。
现在有风声，似乎又是这位太保大人放出来的……那就是，改漕运为海运。
这位太保大人似乎对出海兴趣很大，已经多次放风，海外虽然有倭寇，但有水师巡逻则可保无事，而不准寸板出海，水师也无用武之地，时间久了，自然堕落腐败，一无用处。
事实也是如此，南京和浙江一带的水师，久而无事，官兵不是逃亡干净，要么就直接做了渔民，更不象话的，就是干脆当了海盗。
无船可保，也无船出海，要水师何用？
但彻底裁撤水师，海面有警，又当如何？
以张佳木的意思，干脆先放开一部份海禁，然后改漕运为海运，千帆万船，从长江口下海，然后一路北上，到天津卫下海。
海运之议，在永乐年间就有过，技术条件还在其次，朝官反对是主要原因。海运安危难测啦，没有漕运稳当啦，万一出事，有碍国计民生啦，反正小农经济儒家治国，怎么保险怎么来。
当时海运也确实存在风险，所以海运之议作罢。
以张佳木的意思，海运确实有风险，但不可不尝试。头一年可以就用五万石，然后逐年递增，一直到能年运百万以上为止。
如果海运成功，那么漕运就可以减少份额，沿途的几十万运军也就可以喘口气了。至于耗费的大量钱财物资，也就能节省下来了。
试想，从苏州运一百石粮食到京师，沿途最少要加二十石的损耗，这是一笔多么大的开销。换在海路过来，最多加个五石的漂没也就罢了。
设想虽好，但海运缓不济急，现在锦衣卫总务和庶务局，还有镇江分卫的人正在江南一带筹划，李贤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所以知道一点儿消息。
可惜，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一旦开议，又是一通吵。
在这种事上，李贤和张佳木还是有默契的。
此时此刻，他向着张佳木拱一下手，道：“太保，不知道此事有何成议？不妨直言，学生等洗耳恭听。”
“倒是有。”张佳木笑了笑，看向众人，道：“我的意思，就是通州仓储七成供应禁军，禁军不能成，一乱就不得了。”
“是。”张凤欠了欠身，面无表情的道：“那么百官俸禄从哪里来，剩下的三成么？”
“是的。”张佳木笑道：“通州仓一年多拿出百万石来，并不影响仓储，多了都霉烂了就很好么？留几十万石应急，我看该够了吧。”
“这就是说，七十万石给禁军，禁军十二万将士也差不离了，至于百官俸禄……”彭时在一边略算了算，又一次开声道：“这，似乎不够罢？”
“是不够。”
皇帝是善财难舍，上次已经抱怨过收入不够发俸禄的，也难怪他，一卫就有两千多军官，按当初皇帝和官员们的协议，文官俸禄由户部来管，驻京武官俸禄和光禄寺的开销是皇帝自己负责，是从一年一收的金花银里头拨出来。
现在一季就要发十四万，加上光禄寺的使费，皇帝到手的银子所剩无已，早就心疼了。
所以这一次改官制俸禄，李贤和张佳木一合计，光禄寺还归皇帝自己管，在京武官俸禄，和文官一样，议定改制之后，也由户部支出，兵部承领一体发放。

第652章 裁撤
在文官来说，这是掌握了后勤管理的权力，当然开心。
在张佳木来说，文官对武官制约的太厉害了，不成，为严重制约和伤害武官的自尊和军队的战斗力。
所以，巡抚领军制度将来是一定要改的，文官出而为将，也要改。
武官现在勋亲势力有复苏的迹象，将来不妨就是保持这种制度，高层武官由勋戚来充当，中低层武官从讲武堂出来，以后还会再有职业军士制度……不过反正大明的军人和后世不一样，全部都是募兵，而且一当最少十年八年的，恐怕人人都职业了罢？
这个且不提，改成禁军和厢军制度以后，原本自成系统，管兵管民自管财务和土地的卫所制度当然就彻底铲除不要了。
这就带来一个问题，以后的军队财政怎么弄？
既然全改为募兵制，当然是中央财政全包了，好在现在二百万卫所军，全部一体转民，除了卫所军官之外，怕是没有人不赞同。
现在已经是卫所大量逃亡军户的时候了，一声军转民，大家不用再逃，本乡本土，土地改成官田就行。
虽然赋税比私田要高十倍，人家交三升三合一亩，官田要交三斗三升，正好是十倍。不过就算是十倍，只要正常年景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军户卫所，可比种官田还苦的多了。
到时一声令下，全国留三十万禁军，就是战兵，再有二三十万的厢军，也就罢了。
现在海寇未有，只有北边防，南方无事，最多留三五万人的战兵分驻南方各省，特别是云南一带，再配十万八万的厢军就够使了。
况且，最要紧的就是，锦衣卫在扩张。
锦衣卫的野战部队，监察部队都在扩张，纯粹的特务部队的老底子不仅没减，反而日渐增多。
就算是京城里曹翼那一部分拨做了厢军，负责维持日常治安的事锦衣卫不再插手了，以防形象太过刺眼，但就算如此，锦衣卫未来在全国将是一支仅次于禁军的武装力量。而且，这一支力量只供张佳木一人指挥，至于维持费用，皇帝还是照一卫的数目来给……反正张佳木搞钱有方，不扰民，不祸害官员士绅和富户，一样养得起这么些人，皇帝也乐得不管。
至于文官，知道此事是张佳木的底线所在，现在这种情形，彼此不生事最好，要是谁敢胆触动张佳木的底线，把锦衣卫的问题也提出来议一议……恐怕大明官场也找不到这样的傻鸟罢。
就算真有的，诏狱是干吗使的？
只是这人数一少，中央财政包干下来，问题倒不大。但如果再把军饷给军队自己发，显然也不大合适。
以文制武，制的过了当然不行，不过不制肯定也不行。
文官政治有很大的缺点，但最大的优点就是稳定。明朝近三百年没有内乱，没有藩镇，没有起兵造反的，这就说明，明朝的文官集团统治再混蛋，在稳定内部方面还是有其独到之处的。
既然如此，反正新军制下也没有文官领军这回事了，勋戚制度既然还在，那些侯爵伯爵们也会把持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这些勋亲再纨绔混蛋，也是武官出身，不会如文官那样事非不分，只管压抑武臣。
象王越这样的文官，号称知兵，但动辄就杀害武臣，从指挥使到千总把总，想杀便杀，根本不把武官当人看。
王骥当年以文官节制边将，也是如此。
这些读书人平时大讲德化，遇到丘八就化身恶魔，这种事，张佳木可绝不愿再发生在自己手上。
至于权贵会渐渐腐败无用，这倒也好办，以后武校正常开设，权贵子弟也要入学，不毕业就没资格领兵。
从学校出来，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吧？
要说权贵彻底不能领兵，欧洲列强可是一直到二战之前都是用权贵领兵的。
军事权留着，由都督府掌军官名册，升迁、训练、武库等事，文官则掌后勤，彼此牵制，以收稳定之效。
这一层，也是李贤和张佳木商量很久后才议定的，关节仍然是“妥协”这两字。张佳木现在算是深谙此道，用起来虎虎生风，如鱼得水了。
但这么一来，武官俸禄原本是皇上发，一年大几十万的银子，全部压了过来，这一下，户部可也根本承受不住。
皇帝对武官可是不小气的，特别是驻京武官和京营兵，待遇向来强过外省。外省实发只有五成的时候，京中是十万，外省只有三成或是三个月发三成的时候，京中最少还有五六成的实发实授。
一个六品武官一年最少能实领五十石粮，还有几十两的银子，这些可都是皇上自己的私房钱拿了出来。
当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户部的钱也是皇上的钱，只是分做公私两用罢了。
现在文武一体，就算多了三十万石粮，缺额仍然很大，差的很多。倒是地方禁军和厢军不必担心了，中央原本就有大量拨给边军的钱粮，顺理成章的改成戍边禁军和厢军的粮饷就是。
武官少有不足，则用地方的火耗和商税收入补上就是，反正这笔钱多的很，文武官一并发了，根本不是问题。
“国初驻京武官是多少人来着？”
张佳木没答李贤的话，反而扭头问年富。
“回太保。”年富神色安详，躬了躬身，答道：“洪武二十五年，京师武官两千七百四十七人，军士二十万人，马四千余区。到了现在，改禁军制后，军士暂定为十二万人，马九千余区，武官人数，不带俸禄不计其数，带俸禄的，总在一万五千人左右。”
“你们看看”张佳木冷笑道：“兵现在不足十万，就算聚集齐了，不过是十二万人。国初洪武年间，太祖手里的精兵二十万人，用武官不过两千人，这样负担自然是极轻，就是这样，太祖高皇帝也极怜悯小兵，关粮多少，一年发几次夏棉布服，鸳鸯战袄，都是由官家发放，要是哪个敢掺石子沙粒，或是役使小兵，管你是国公大将，太祖一律不留情面，该杀则杀，绝不手软。”
朱元璋杀人虽多，洪武年间直杀的人头滚滚，但叫人心服之处就在于此。
不管是谁，杀的都要置之以法，就算是诛胡惟庸兴大狱，也是叫锦衣卫和检校事前做足了功课，把胡惟庸谋反的证据链弄齐了，抓到了证据，这才动手。
所以杀人要有学问，就是朱元璋的这般杀法。
洪武年间，百姓负担轻，也确实是与他俭省的思路有关，军不扰民，以卫所自给自足，所以养兵百万，不用国家一米一钱。
时势相移，现在不仅卫所要裁撤，就算是武官人数，也比洪年年间涨了十倍上去。
要是朱元璋知道他的子孙这么随便封官，准能气的再死一回……
“洪武旧事，提他做什么……”
彭时对这种事向来迟钝，只是对张佳木是骨子里的反感，所以下意识的便这么说出来。只是话一出口，就被众人看白痴般的看着，他面红过耳，一时也是醒悟过来。
这自然就是最近的大政之一，其实也是李贤当面禀报过皇帝的：裁撤武官，以分流、改任，或是直接裁撤的办法，精减驻京武官的数字，不然的话，也是真的难以为继了。
在原本的历史上，李贤与皇帝也是有过这么一次对话，只是时间是天顺五年，到了忍无可忍的时候，皇帝和李贤才开始办这件事。
当然，在没有张佳木的情形下，魄力有限，能力也有限，再说，也是不愿往死里得罪人，武官的工资又不归文官管，何必这么着急上火？结果皇帝顾问，首辅出力，但实际效果不佳。
终明亡国，也没有把这件事给解决掉。
到是成化年间的传奉官真正触犯了文官的地盘，众官大怒，孝宗一即位时，就把所有的传奉官给罢光了，包括一些真正有本事的工匠，以传奉得官，也算是皇帝赏识他的才能，文官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律罢光。
然后就只能以经史子集的八股文得官，天下乌鸦一般黑，死气沉沉。
“我和太保的意思……”李贤咳了一声，帮着同僚化解了一下尴尬，然后便正色道：“在京武官，以卓异、优良、中平、中下、下下分做五等，最上等的，自然留京供职，还能升官，评二等的，留京亦可，调入边军禁军亦可。评在三等或四等的，在京入厢军，地方入禁军也可，入厢军也可。评为最下等的，则一律沙汰，免官夺职为民。”
这么一说，在场的人都是一震。
下这般狠手，倒也真的是大魄力。
要知道，武官集团虽然被压，但毕竟这还是天顺年间，勋戚们还在，武官们还可以和文官平礼相见，要在百年之后，武官被文官彻底打死，工部管器械，兵部管升迁，户部管钱粮，反正没武官自己什么事，一品武官向四品巡抚叩头，一品武官向七品巡按叩头，就算是一品总兵，七品知县也一样能分庭抗礼，武官地位到这种地步，也就没什么心气和文官抗争了。
可这是天顺年间，武官们势力犹存，几万武官是皇帝向来用私房养着，宠坏了的，这般动起手来，眼前的人，可能真吃得住劲？

第653章 编制
“李相国的意思，也就是我的意思。”
张佳木言简意赅，倒也干脆。
年富颇感不安，这么雄心勃勃的计划，得罪的人恐怕能从德胜门排到正阳门还带拐弯到东便门……就算是张佳木是武臣之首，李贤是文官大佬，恐怕，恐怕也未必能吃得住劲罢？
“太保。”想了再想，年富终道：“俸禄之事，可以没法，先实发一半，或是三成四成，就算这样，也很不少了。大家苦一阵子，等钱粮凑手，再来补齐就是了。至于武官分流，愚意，还是徐徐图之的好。”
“上次奏对。”彭时这时候记性突然好了，瞪眼道：“皇上也说，分流武官自是很好，但大局一定要安稳，不然的话……”
“此事由我主之，请彭公放心。”
张佳木一句话便将彭时堵了回去，现在以他的权势，怕就是当着皇帝的面，也能如此。就算是皇帝拿定了主意，他也有本事叫君王改口。
什么金口玉言，得看对谁。
“哼，太保既然这么说，乐见其成。”
“彭公想置身事外，难矣”
彭时想退，张佳木倒不愿放过他。这厮虽然有时可恶，但不失贤良方正，没有什么手腕心机，想对付人都是笨手笨脚的。
这样的官儿，平时拿来当名士摆设是好的，有事找他，准没谱儿。
不过，有件事叫他出来顶缸，倒挺合适。
“不知道太保有何吩咐？”彭时也很机警，听了张佳木的话，忙道：“学生于军务一无所知，如果太保在新军制上有所吩咐，学生恕不能从命。”
他倒好，先把路封死，不过，张佳木早就想好了，当下微微一笑，向彭时道：“我公不必把话说的太早。”
“哦？”
“我要相烦的，是新官制编制局大使一职。”
如此一说，众人自也是侧目。火耗归公，新吏治，在中央和地方都进行的如火如荼，到了中央，现在新官制和俸禄都议过好些回了，中央官制和禁军厢军制度一起议，彼此纠缠不清，但涉及到俸禄问题，不在一起议又是势非得已……财源是有限的，中央诸公，包括张佳木在内，都没有办法在短期内变出粮食来。
至于年富的议论，张佳木沉吟了一下，然后才向着年富解释道：“年公，如果是说权宜之计，那么好办。现在缺的只是钱粮，有钱就是粮，大商人运粮北来，比漕运还要便宜的多，反正有的是办法。官府不敢海运，只要张榜帖文，敢下海冒险的商人就不知道有多少京中必不会缺粮，现在的问题只是时间问题罢了。我的意思，不能头疼医头，脚疾医脚。要是我等都不守信用，如此大国，还有什么信义可存于世上呢。”
这般说法，不仅是年富，其余众人都是霍然动容。
一个勋亲武官，竟然有如此见识，却只能教人敬佩非常了。
“那太保的意思就是只能坚守制度，一旦新军和新官制成，就非得按俸禄足额发放，不然的话，无以取信？”
“是的”张佳木深深点头，道：“我意就是如此。一定要取信于民，自然还更要取信于官。现在不准人贪污，节敬炭敬亦免除了，就是要以俸禄叫人服气，能过得日子。要是俸禄只领三四成，看似比以前还多不少，但这如何能教人服气？需知，原本少的人，一听说能多，心中早就欢喜，而原本多的人，看大势如此，只能俯首听令。现在一听说减俸，原本不肯贪污的人必定大怒，以为朝廷欺骗，而原本收入就高的人，更是无法接受。这样，等于是朝廷自失人心，别的好办，人心一失，想挽回可就难了”
确实如此，张佳木此议，洞透人心洞穿七札，看他年纪，不过二十多岁，下巴上的胡子还留不长，而且新婚不久，还没有子嗣。
但论起对人性的了解，已经到了无可指摘没有瑕疵的地步了。
“佩服，高明之至”
便是李贤，也是起身一揖，道：“公之议论，实在是精到的很。”
“相国太客气了，不敢。”
张佳木也是起身还揖，还李贤一个首辅的体制在。
按他的建议，李贤不久就能加太傅了，彼此地位相等，所以他对李贤也是比别的官员更多一分尊敬。
新的中央官制，看似没有太大的变化，但说起变化的地方也很多。
六部仍然是六部，但高级吏员大为增加，以户部为例，综实名核，多加了几百吏员进入其中，天下户籍、黄册，仓储，物资管理调派，均为户部所管理。
比起以前的体例，户部已经很是膨胀了。
但，还不够。
太府寺被大大的加强了。
赋税的收取、年底财政支出和收入的规化、商税、地税、丁口税等税费的调整与各地情形不同造成的火耗费用，摊派等等，一律归太府寺管理。
甚至包括新成立不久的铸币事宜，大使余子俊顺理成章的兼任太府寺，此事已经成了定局。
太府寺卿也从四品升到了正二品，体例与尚书相当。
就是说，户部原本的职权保留，但它发挥不了的财政和税赋管理作用，将由太府寺来负责，天下税曹，也自然是太府寺派出。
现在还归于各地，比如某府税曹，某县税曹或户曹，以后时间久了，来往通信更加方便之时，可以把各地税、户、法、刑都垂直管理，不受地方约束。
只有农桑、水利、道路交通、学校，司法治安，这些自然还权归地方。
不然的话，地方也没有什么公务可办了。
集权和放权，也是一门很大的学问。在张佳木看来，特别是权力极大的敏感部门，就非得权收中央不可。
不然的话，事事被地方主官掣肘约束，想放手办法，或是凭典章制度办事，那么，地方主官因为地方利益而反对时，却到底是听谁的？
这个计较，他心中很是坚决，所以，现在设立新官制时，已经是有所准备了。
刑部之外，加设法部，而大理寺的权责也是大有改变，凡刑案之初，大理寺就可以介入，或是提起诉讼，或是替犯人抗辩，不论是哪种选择，都足以左右刑部办案的过程和结果。
这和现在不同，现在大理寺只办理重大案件，还有皇帝交办的会议合审的案件。
要说审案，大明说草率是极其草率。
一个知县就能仗毙犯人，只要他觉得该犯有可死之道。刑讯之下，什么口供不可得？而催科之时，更是把人随意抓捕囚禁，至于监狱之中，黑暗无比，能活着和健康出去的犯人，百中无一。
所以只要有刑案就必定是地方多事之由，常有宗族出事，要么自己私了，把犯事的子弟自己惩罚甚至是处死，如果是与外族之间的矛盾，或是谈判，或是干脆械斗。
只有傻瓜才到官府告状，一告，衙役和帮役下乡，不问事非原故，把原告被告并其家人一起抓走，连邻居也不放过，号称是人证，一起拘走关押。
非得勒索到人家破人亡的地步，才能停止。
这般的刑法施为，也怪不得人都宁愿械斗而不愿官司了。
以后规矩严密，律法控制森严，再以直管之策来办理刑案，恐怕，死于冤狱的人当会少一些。
六部之外，可能会加一个法院。
裁撤一个鸿胪寺，加强太府寺，设国子、将作、军器、军法四监，军法一监，其核心班底当然是锦衣卫，这不消说得。
军器监，则是锦衣卫在城外的火器与兵仗等局并入，其中还有张佳木不少私产在内，不过，也一并捐献了。
通政司外，又加邮传司，原本的驿站系统，也是并入邮传，由邮传司一并管理。
监、司一律设大使，副使，大使正三品，副使从三品，比尚书略低一等，也是整个监司衙门比起各部要低一级的意思。
文官系统，大约便是这么改法。
品级是十有八九都提高了，因为取消了七品以下的辅官，基本上，部曹之中的司官都是三四品了，新入职的也是五六品官，七品以下，年俸在三百石以上的长吏增加极多，百石以上的少吏也很多，办事是吏员为主，而官员是监督为主。
张佳木认为，只有这样，才能各司其职，大家彼此都能各安其位。
以通过儒家经典科考上来的官员，也就只能这般安排了。不然的话，军器监的那些活，非得学过算学，并且略通机械制作的人才能管理，让一个从小死背书的官员亲自来管理这些技术部门，非得把事搞砸了不可。
要说改科举制度……现在他还没有这种能力，想也不必想。
被张佳木这么将了一军，彭时自感无法推辞，而且，这种编制新官制的差事，也确实是勇于任事的人才能担任。
一想到此，彭时便无可不可的答应了下来。
至于分流考核武官，当然只能由张佳木这个伯爵都督来亲自进行，在进行之前，还要做不少的准备工作。
出门时，年富颇为担心，但他亦知张佳木的脾气秉性，一旦决定，便绝不可能更改。
当下只能摇头叹息，心中默祝顺利罢了。

第654章 威压
没过几天，彭时的新官制编制局便正式挂牌，在长安左门附近寻了一处办公地点，由内阁奉旨调派，各部都有青年才俊之士参加，没有几天就集合了数十官员，过百吏员，开始大刀阔斧的干起来。
第一件事，便是涮人。
那些世代为吏，奸滑不堪，名声颇为不堪的滑吏，六部之中，加起来就有好几百。以前这些吏员可以把持要挟上官，甚至是朋比为奸，把持公务，他们熟知律令，就算是明知道他们在捣鬼，但却也没有什么办法。
现在好了，既然出来不少一样熟知律令，而且是经过考核，可以随里黜落的新吏，这些捣鬼有术死不悔改的吏员，彭时便是痛下狠手，狠狠开革了一大批。
到天顺三年十月，京师已经下了第一场雪的时候，编制局外一片嚎啕。
年关将近，这时候却是丢了差事，谁能不悲苦万分？
“本官不是没有晓喻过尔等，现在情形不同，以前你们寻摸几个钱，没有人拿你们怎样，现在既然改制了，那么，再不悔改，必有不忍言之事。此话是两月前所说，当时尔等是何反应？冷笑者有之，不服者有之，甚至暗中辱骂本官的，怕也不在少数罢？”
外面人情汹汹，彭时却是夷然不惧。
此人有个好处，便是自己认准了的事，一旦悍然行之，便是会坚持到底。到现在为止，他还是内阁中对张佳木抵制最深的一个，凡会议，合议，或是言事时，对张佳木也是态度最强硬的一个。
改革官俸，那是他自己心中认同，知道此事对文官和整个大明社稷有利，否则的话，家中河东狮再吼，彭时也是不会屈从的。
他绯袍玉带，面色威严，自然是颇具大官威仪。
这些开革的废员当然也不是来闹事，而是希望上面能更改决定。这会子彭时出来这么一说，各人都是面露绝望之色。
有个攒吏颇为不服，上前一步，先是深深一揖，然后便起身冷笑道：“大人既然这么说，吾等也没有什么话可说。只是，吾辈的吏职是祖传，从小人的曾祖父到祖父，父，到小人已经是第四代。永乐、仁宣年间，也曾经为国效力，立过些许微功。靖难时，南军北来，吾家曾祖还曾应仁宗皇帝之召，在京师城头迎敌。土木年间，小人也曾经上得城头……自然，这些是旧事，小人确曾舞弊贪污，但请问大人：国家每月给俸禄一石半，还要抵充克扣，如果小人不贪，怎么养家糊口？小人家族世代效力，现在就这么一脚踢开，谁能忍心？如果大人不详加开释，小人定会敲登闻鼓到天子驾前奏明冤屈”
明朝的登闻鼓也确实是叫大臣们头疼的东西，虽然不管有故无故，敲这玩意都要受到惩罚，所以一般不是走投无路的人不会去敲它。
但只要一敲，登闻鼓有锦衣卫百户官和内廷的人看守，鼓声起，就需上奏皇帝，然后派员彻查，非得有复奏不可。
所以这吏员心中笃定，看着彭时只是冷笑。他光棍一条，其实就是众人公推出来恐吓彭时，却要看看，这个大官到底根骨如何。
眼前这么多吏员，虽然开革，但仍然是如此嚣张，彭时心中亦是不觉大怒。
二三百人，都是穿盘领戴四方平定巾，丝带布履，典型的吏员打扮，以往这些人虽然奸滑可恶，但遇到绯袍玉带的也是极为恭敬，离的老远，就躬身弯腰，不敢抬头。到现在，彭时才领略到传说中的滑吏之可恶。
此辈熟知律令，稍有不满就敢要挟上官，彭时以前执掌的都是清水衙门，吏员们也没有什么油水可捞，犯不着和上官过不去。
现在关系到自己饭碗，为了要挟，连登闻鼓都拿出来吓唬人了。如果是换个脊梁骨稍软一些的，怕就立时要软下腰来。
“哼，本官奉命办事。”彭时看着众人，连理也不理那攒吏，只冷笑道：“只知按律办事而不知其它，尔等现在散去，犹自好说，如果再愚顽不悟，恐怕更有大祸在前头等着”
对这些小吏来说，开革就是最大的祸事了。
一家老小，全凭着这身衣服吃饭，而且，为吏时间久了，总会得罪人。因为他们的吏员身份，里坊里有势力的也要卖几分面子，因为是家传世袭，百年之下，得罪的人当真不知道有多少。
以往有身份护着，倒还不惧，但现在被革了职，想想将来，自是不寒而粟。
所以现在就是彭时斥责，这帮吏员也是寸步不让，丝毫没有退避的打算。
他们在这里闹，围观者也是渐渐多起来。长安左门附近，正是官员上朝和入衙门办事的必经之途，所以隔了一会儿，不仅围观的小吏和禁军多起来，便是驻马观看的官员，亦是不少。
……
彭时已经是满头大汗，原本顺当的公事，谁料想居然会出这种乱子。
他在张佳木面前拍着胸脯保证，编制新官制，不论是沙汰涮新，还是补用新人，肯定会一秉大公，绝不偏私，也不畏难。
在他看来，一是一，二是二，依足规矩律令来办事，则自然而然顺当，绝不会有什么差错。
但现在看来，人家评价自己的看法倒是丝毫不错：服官二十年，犹是一书生耳。
他面红耳赤，以自己的身份和一群小吏争吵，那是大失体统，传扬开来，这次辅的位子是不必再干下去了。
但置之不理，眼前这情形也不是个事，闹将开来，也一样没有脸面。
而环顾四周，除了自己的几个心腹手下外，刚借调来的吏员都面有愤色，但他们多半是锦衣卫刚毕业不久的学生，经验浅，年纪也小，就算想说什么，也是人微言轻，所以只能避在后头。
就算如此，那些闹事的吏员也知道是这些人抢了自己饭碗，早就在怒目而视。
这些开革吏员都是世家出身，一个个膀大腰圆，身形健壮，而锦衣卫学校毕业的十之八九是寒门出身，营养不良，发育不佳才是主流……两边要是打起来，恐怕彭时这边更加吃亏了。
至于一伙奉调来的官员，则是一副事不关已的样子。
编制新官制，众官的俸禄都增加了，但也有不少闲曹被裁撤，奉调来的就是几个被裁撤衙门的官员，他们暂且无差可办，其实就是往常时也是无事可做，但现在奉调到彭时这边来打下手，各人却是觉得落了难一般，此时见彭时难堪，不仅不上前帮忙喝斥圆场，反而个个都龇牙咧嘴，颇有幸灾乐祸之意。
“唉……”
到了此时此刻，彭时才有无能为力之感。
看人挑但不吃力，自己一挑累弯腰。对付的就是一群文吏，居然会闹到如此不可开交的地步……
想到这儿，他霍然张目：张佳木要对付的可是过万的京师武官。
这难度……彭时一想，自己都是汗流浃背。
不过，他自己眼前难关，却也是难过的紧，可怜他进士及弟到当官至如今，只有人敬着奉承，同僚间互相尊敬，办公事时偶尔红一下脸，过后就忘，现在的情形，他哪里经历过？
就算脑海中苦苦思索，一时间却是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正为难间，后头却骚动起来，再过一会儿，有人跑上前来，喜笑颜开的道：“太保大人派人来了。”
“哦？”彭时先是一喜，继而就是甚觉沮丧，眼前些许小事，居然已经惊动了张佳木，还派了人来。
“是谁啊？”他问。
“似乎是孙锡恩孙大人。”
“哦。”彭时点了点头，他知道孙锡恩是内定的军法监的大使，德王亲军卫指挥使、再加上锦衣卫前卫指挥……不论是权力还是资历，都是足够镇住眼前的这个场面了。
果然，孙锡恩一来，刚刚还嚣张跋扈，不把彭时看在眼里的众吏员都屏息静气，场面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看看当值时间在这里闲逛的官儿和吏员，记下他们的名字给我。”
孙锡恩一来，第一件事不理会那些闹事的，倒是要记录看热闹的人，这一下众人立刻鸟兽散，便是那些官儿，也是大半离去，只有少数胆大的，驱马略避。
“一会看看是谁。”那些个不肯走远的，孙锡恩也只是冷眼看看，他的眼神并不锐利，也并不张扬霸气，也缺乏热诚，可以说，人类的表情几乎很少能在他的眼中体现。扫视众人时，除了冷漠，便是酷厉之色。
这样一个人，比起杀气腾腾的叫嚣还要叫人害怕。
“适才是谁说要去敲登闻鼓？”拔马到众人跟前，孙锡恩冷冷发问。
“是……是小人。”那攒吏躲不过，众人都往后缩，只能把他推到前头来。此时他后悔万分，原本那些胆气也不知飞到哪儿去了。到了此时，他才后悔万分，为什么要出来趟这种浑水，就算丢了吏职，也远比面对眼前的孙锡恩好些。
此时看热闹的人都四散而走，就剩下这些闹事的小吏，一时间，无比的威压和孤单感，压的这些人透不过气来。

第655章 艰难
“是你？”
孙锡恩冷冷一笑，只是微微一点头，也不需他说话，后头立刻上来四个大汉，全部执红黑水火棍，也不打话，两棍直接点在那厮的胸腹之间，直戳在胃囊之上，那攒吏疼的豆粒般的汗珠滚滚而下，一时功夫不到，额头脸上就全是汗珠。
“这……”
当着彭时的面，如此行凶，若是以往，彭时必定会大怒，立时就会加以斥责。可是适才被这群滑吏当头对脸的辱骂，彭时原本也不是好脾性的人，说不上是睚眦必报，但也不是宰相肚里能撑船，一点儿不记恨，这种雅量他也没有。
况且，退一步来说，这群人也非得这么治才成。
所以他略一犹豫，也就不管了。
但这两棍只是开始，两棍下来，打的人不能出声，接着又是两棍加身，却是打在腿的髌骨之上，就听到一声噼啪的脆响，显然是骨节被打断了。
这两手打完，四周的吏员全部是面无人色，一照面的功夫，就把人打成这样，这些吏员虽然是在皇城办事，有一些是刑部的吏员，出红差杀人的事也干过，但此时却是一个个看的脚软，差点儿就要站不住了。
更有甚者，众人中突然传出一阵尿骚味，却是有人经不住吓，已经尿了裤子。
“咆哮衙门，侮辱主官，还有比这个更没王法的？二十棍，着实用心打”
人打了，理也要占住，孙锡恩扫视四周吏员，众人哪里敢与他对视？细想起来，确实也是如此人所说，众吏闹事，先就不占一个理字。
两棍下来，那厮已经去了半条命，现在又叫用心打二十，显然，孙锡恩心狠手辣手传闻不假，这是要人的命。
沉闷的棍声响到七八响时，掌刑的锦衣卫是何等身手？一棍下来就能去人半条命，那棍子都是特制，一棍下皮开肉绽，不到十棍，那攒吏果然口鼻流血，已经被开发了账了。
“禀大人，犯人受刑不过杖毙了。”
“哦？”孙锡恩点了点头，道：“凭的身娇肉贵，十棍都吃不起的腌脏货。也罢了，看他可怜，叫人送十两银子给他家。”
六部的吏员，控制的是中央的权柄，这攒吏是刑部出身，一个大案出来，从州县到府到省，哪一层不要打点到，最终到他手里，那银子岂是少数？
十两银子，在小民百姓是一年才能攒下来的巨款，对六部这些滑吏来说，一个案子也不止分润此数。
一年不捞上千把两，还有什么可说的？
众人来闹，图的又不是这点小钱，而是要继续把持六部，继续捞钱，要是只那点俸禄，还有什么可闹的？现在这些被革吏员，哪一家没有几幢房子吃租？就算是城外田地，哪一家也有好几十亩，一部份用为先人坟地，大部雇了佃户种了吃粮，吃不完就换了银子收在家中，谁也不缺那一个月一石半的俸禄。
“我知道你们的心思，老实和你们说，就不必痴心妄想了”
孙锡恩冷眼看着众人，一字一顿的道：“老实回去，从此安心当个百姓，凭你们家族百年来捞的，也够生活了。要是心中不伏，只管来闹，我这里执棍的汉子还有几个，就怕你们性命没有几条，经不起几次打”
他身后足有百余人，有的骑马，有的执棍步行，都是如狼似虎恶狠狠的壮汉，天气已经冷了，还有不少大汉将前襟敞开，露出毛茸茸的胸膛。
这些汉子，都是在曹家叛变时上过战场，手中有不少人命的杀货，孙锡恩就喜这样的，千方百计搜罗来，俱都是手中有人命的恶汉无赖。
若非他这样的官，怕也不会用这样的人，更是镇不住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杰。
张佳木用他做军法监大使，怕也是看中了孙锡恩的这些家底，有此人帮着执行军法，张佳木自己要省好多心。
就眼前的这个场面，不是孙锡恩来，怕是真的镇不住。
他这么一打一说，众吏虽然恨极，但却也没有什么话说，当下各人面色铁青，就想四散而走。
“就想这么走了？”孙锡恩狞笑一声，道：“他们想来还带着腰牌，全部记下姓名地址，晚间闲了，你们一个个去看看。”
“是，小人们省得”
这种办法，却原来是张佳木的吩咐。他也是从后世的信访处理的办法来着手，那些办法，却也是当真妙极。
先把这些人记下姓名资料，然后着落给里甲长看守，看不住，却是里甲的错，打了棍子再说，这般一弄，自然地方上就先落力，先是一层看守。
然后锦衣卫的人经常上门，或善劝，或威逼，反正不能再闹出事来。皇帝那边虽然对眼前的这些政务上的事没有太多的意见，不过如果京城中三天两头的闹事，恐怕也是遮掩不住。
现在的东厂是归牛玉来管，这和蒋安主理东厂时完全不同。皇家创立东厂原本就是监督锦衣卫的，锦衣卫有事不报，东厂发觉了报上，锦衣卫就非倒霉不可。
明朝皇帝对大臣还有几分面子，对家奴可是毫不客气的，锦衣卫虽不是家奴，但也和家奴差不离了，一旦倒霉，比起文官可要惨的多。
在以前，锦衣卫和东厂分别打事件，锦衣卫还要奏封，东厂却是晚间直接到御前分说，无形中就是锦衣卫输了一阵，亲疏有别，所以景泰年的光景，就是东厂把锦衣卫压的死死的，至于正统年间，王振用事，锦衣卫使干脆就是王振的干儿子，一提起正统早年，卫中老人俱是面色无光，摆手不语。
蒋安理事时，东厂的好手又有不少调回锦衣卫，而且蒋安干脆专注在京师舆情上，每施一政，百姓如何说法，百官又是如何，又或是东市某物多少银，鸡蛋几文钱一个，猪肉多少文一斤，今秋收成如何？
要不然就是放在八卦上，某勋戚家中吵闹不休，原来是大小儿争家产，后院失火。又或是某人大逆不道，居然和其父的小妾有染……
大家族这一类的风流事很多，皇帝尽管心中不满，每天倒也听的津津有味。当时是张佳木势弱，皇帝用他来牵制石亨和曹吉祥，所以对东厂的收缩皇帝也是默认的。
现在的情形却是不同，锦衣卫势力大到无可复加的地步，所以皇帝断然黜落蒋安，改任牛玉，而牛玉也知道皇帝心思，这阵子东厂势力有复炽的迹象，而张佳木深知权力平衡之道，近期对东厂是不可能有所动作，卫中上下心里虽不舒坦，但也只得忍了。
“见过阁老。”开发了闹事的人，孙锡恩这才下马，刚看到彭时似的，上前拱了拱手，道一声：“阁老受惊了。”
“孙大人，多谢了。”
论起品级，彭时实则比孙锡恩还差。孙锡恩本职虽然只有三品，但官拜同知都督，是正经的正二品武官。
彭时的官职，却只有四品，两者间相差甚远。
新官职未正式实施，彭时还好以阁老之尊，撑着驾子，等孙锡恩过来行礼之后，自己才还了一礼，道一声对方辛苦。
“哪里。”孙锡恩道：“也是正份儿差事，上命差遣，阁老不须谢得。”
说的也是，彭时知道此人是锦衣卫中心狠手辣之辈，桀骜不驯，对文臣向来态度冷漠，自己也无需刻意结好。
淡淡的客气两句后，彭时一脸忧郁，向着孙锡恩道：“现在想起来，甚是担忧。”
那天会议，当然只有内阁诸人和兵部户部，不过例来会议之后，会通知道一定品级的人，所以彭时向孙锡恩感慨由之的道：“会议说要改革编制，学生这里尚且是如此情形，一旦改到武官头上，却不知道，太保将何以自处”
“这请阁老放心。”孙锡恩道：“太保做事，向来是雷厉风行，也向来没有顾忌小人作祟的道理。况且，就算有人想作乱，也需得自问，是否能如曹、石”
彭时的话，也是好意，不过孙锡恩自信满满的样子，就算彭时还有一些担忧，却也说不得什么了。
确实，历次政变，都是显示出锦衣卫强悍绝伦的战斗力。
曹吉祥是动员了过万大军，其中有不少是京营精锐。至于石亨，更是调有大同精锐边军，血战沙场的热血男儿。
那又如何？
还不是先后败在张佳木手中，根本都不是对手。
连施聚和董兴那样的老将，历镇边关多年，领军数十年的伯爵大将，也是拿锦衣卫没有办法，更何况现在锦衣卫兵马更壮，精锐更多，掌握的力量更强。
“既然如此，是学生多心了。”看着孙锡恩，彭时讪讪然道：“且看太保施为，静听好音就是。”
“哪里”孙锡恩也肃容道：“太保说，文武并重，官制一起改定，阁老不畏艰难，不惧流言，勇于任事，太保说，也是敬佩的很。”
多日苦衷艰难之处，不想却是教一个向来敌视的武官给说了出来，再想想文官同僚们的表现，彭时眼中一酸，几乎是流下泪来。

第656章 关节
编制文官新官制轰轰烈烈的开始，彭时受到的围观，锦衣卫的解围，当场打死杖毙的新闻，都是一五一十的传入了宫中。
硕大的香炉之中，燃烧的是沁人心脾的炉香，偶尔，发出一通轻微的炸响。
天色还早，宫中吃饭的规矩还依着古人的传承，分为朝食和饷食两次。
皇帝现在吃的，是饷食过后的小食，在此黄昏将近，入夜之前。
按制，皇帝用膳是设乐，在乾清宫正殿的阶下，就陈设着几十个乐工，琴瑟鼓乐，加起来总得有十几二十样。
奏乐当然是轻快悠扬的曲调，帮助食欲，以助消化。
不过今天在牛玉开始奏事之后，皇帝微做示意，底下的乐工就停止了奏乐，大殿内外，鸦雀无声，一片静谧安然。
“滑吏有取死之道……”皇帝沉吟着，“国家凭白养了他们这么多年，一丝不懂报效，就知损公肥私，竟还敢咆哮公堂，侮辱朕之大臣，嗯，打的好”
对锦衣卫的事，皇帝多半是这种态度，在场的人也是见惯了，所以都并没有说什么。
只是在一边侍膳的太子一脸的怫然不悦。
在他看来，锦衣卫之嚣张跋扈已经到这种地步，在皇城之内，锦衣卫官公然杖杀国家吏员，这样下去，岂有法度可言？
有这种见解，皇太子只觉得痛苦难安，有心想说什么，打量四周人的脸色，却是不得要领。
只是在看到皇后时，太子却是见皇后亦有不悦之色。
他心中一动，知道皇后心慈，必是对轻忽人命之事大为不满，当下决心下定，便是起身奏道：“父皇，虽然该吏员有取死之道，然，国家设律法为何？不教而诛，甚至当街刑毙，这般便宜行事，大为不妥。”
“孙锡恩是张佳木推荐的军法监的大使。”皇帝并没有斥责，只是说道：“似乎有行刑之权。”
“父皇，军法监只是执掌军法，对的是京营禁军和厢军，况且，就算犯军法，该鞭则鞭、杖、或是论斩，哪有随便把人打死的道理？”
这一次皇太子的话说中了。
皇帝大为首肯，再看皇后，见钱后亦是微微点头，皇帝便是笑道：“吾儿倒当真读书读长进了，这一番话，说的极好。”
“父皇过奖了。”
这几个月来，大约皇太子还是头一回在皇帝面前受到这样的嘉奖，所以面孔上顿时忍不住面露得意之色。
“这件事，你来问张佳木吧”
眨眼间，皇帝便有决断，笑道：“些许小事，也不值得上纲上线。他现在要沙汰京中武官，你要知道，这是件至关要紧的大事，刑杀吏员，在律法上是不好，但在眼前的大事上，又是非做不可。其中的关节分寸，你可有领悟？”
皇帝毕竟是皇帝，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的中心要害。
在场的人，当然全是天家至亲至尊至重的人，就是帝、后、皇太子。
再加上牛玉等宠监，皇帝是拿这些太监当家奴来看，任何大臣也没有这些家奴亲近。要知道，牛玉等人执铜头拂尘，晚上就在皇帝的寝宫内打地铺值夜，保卫皇帝的安全，是最紧要最重要的最后防线，皇帝就是孤家寡人，连皇后和后妃也从来不与他同屋而眠，就是有，也是很少的事。
多半时间，皇帝就是睡在乾清宫的暖阁里，与他做伴的，就只有这些不男不女的阉奴们。
所以论起心理的亲近，实在是有时还在父子夫妻的家人之上。
外头文官们的奏章极陈宦官之害，而皇帝多半置之不理，人，有的时候就是屈从于感情和自己的认识，在皇帝眼前，这些阉奴恭恭敬敬，一呼百诺，凡事也为他着想。而且，是他的家奴，一旦犯错，可以随意处置，种种便宜，使得宦官权势稳中有升，以实际的情形而论，其实内监之权已经在外朝之上，但现在有一个张佳木，所以凡事被遮掩了。
以内监们的内心来说，自是视张佳木为生死仇敌。
宫中有内书堂，已经颇有宦官拿张佳木类比比较，得出的结论，自然是大为不妙，甚至引发惊恐。
在这件事上，宦官已经与皇太子结成同盟，只是把皇帝蒙在鼓里。
此时听得皇帝的话，太子自是不服。
他却不懂，为什么要撵京中武官走，一年百万金花银，供养这些武官足矣，皇家的钱养武官，就是大户人家养的护院，关系到主人整个家族的安危，花上些钱，又如何？
皇帝的忧心忡忡是从财政出发，所以主动问计李贤和张佳木，如何处置京中武官过多的问题。
在历史上，李贤的回答就是分流。
而皇帝的回答则是此事难办。
李贤再答：徐徐图之。
皇帝会意，答：凡事以安静为主，不可引发动乱。
君臣之间，颇具默契，就是在这对答之中了。后来终天顺八年时间，分流加上淘汰，财政上自是缓解许多。
当然，积攒下来的财富，也是十之八九被后来的皇帝，也就是现今的皇太子给挥霍一空，至孝宗年间，积重难返，有十八年休养生息，但国家仍然处处漏气，想恢复元气，难矣哉。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而且皇太子凡事从安危第一出发，有此杯葛之心，自是难免。
他倒不是怀疑张佳木的忠诚，但每天有万氏、万通、近侍宦官们的谗言在耳，就算是圣贤也起疑，况且，皇太子和圣贤差的远。
皇帝已经算是庸人一个，算不得好帝王，而太子又比他差的远了。
皇太子欲言又止，因为看到牛玉猛使眼色，劝阻于他。于是，到了嘴边的话又缩了回去，不再讲了。
“你好好想想吧，想通其中的关节。”
皇帝对太子今天的表现还算是满意，笑着道：“去吧，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每天早晚，太子必须请安，这也是规矩，这会子伺候完事了，彼此可以相安无事，至于太子在东宫如何，皇帝一会做何消遣，那就是自己的事，不必再多管了。
躬身告辞，太子一路出得乾清门后，脸上笑容立刻消失无踪。
“大伴，怎么不让我说？”
对着一起出来的牛玉，太子显的极为不悦。
“唉，说之无益啊小爷”牛玉也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裁撤文官，或是加授吏员，或是火耗归公，涨俸禄，这些都很不与宦官相关，所以可以事不关已高高挂起。
但裁撤到武官，就和他们很有关系了。
武官滥授，和宦官势力坐大是很有关系的。他们没有卵子，当然没有老婆，但并不妨碍他们以子侄过继为子，传承香火。
当时的宗族就是一大家子，过继的儿子在法理和感情上是和亲生的没有区别的，如果一个宦官混到高位，皇帝就会准许他挑一个宗子过继，这样的话就不算绝后，虽然身体的残缺是没有办法弥补的，但用这种过继法可以在法理上为人父为人祖，也算是一种变相的安慰。
对宦官来说，没有什么比过继宗子更要紧的大事了。
宗子过继来，以宦官的权力当然要广聚财货，追逐土地，京畿和整个直隶的良田多半在宦官和权贵手中了。
良田到手，还要追求官位，自是请求皇帝赐给世袭职位最方便了。象文臣，没有世袭这一说，也没有办法赐官，进士得官已经成为牢不可破的传统，就算是皇帝也没有能力来改为这个传统。
可以设法的，就是世袭武官。
又有面子，又有俸禄可领，不受人欺负，带兵的人还能克扣军饷，最不济，领一个世袭的告身，也有一身官服可穿。要紧的就是可以世袭，代代相传。
而且武官没有那么多限制，以前还要什么武举，武进士，后来干脆就是皇帝一句话就可以任命。
武官如此冒滥，文官当然越发瞧不起，武官之爵，也就越发不被放在心上，更加滥授。
这，便是恶性循环了。
身为宦官，当然没有破坏制度的自觉，在牛玉等人看来，如果断绝这种滥封滥授，则将来继承家业的宗子就无官可授，一个个就是大头百姓。
对宦官来说，这简直就是不可容忍的挑衅和冒犯。
想起未来前景，牛玉面色阴沉，向着皇太子道：“皇上信任此人，此人也效忠皇上，皇上用他，犹如以臂使指，咱们就是说一些话，皇上也是听不进去。”
确实，张佳木有普通外臣不能有的便利，一则是在宫中有人，蒋安也是高位宦官，可以帮他说话。
二来，天天入宫，自己不来，锦衣卫官也会进来，下情上通，有什么误会立刻可以解释清楚，加上最近勇于任事，皇帝大为嘉许，皇太子一听就明白了，牛玉也是为他好，刚刚多说不仅无益，反而会把得分再失掉，确实不是明智之举。
“好吧，大伴说的对。”
皇太子咬一咬牙，究是恨恨难平，看向牛玉，道：“但，就这般叫他为所欲为么？”
“自是不能。”
牛玉也是面色狰狞，最近又有风声，张佳木要打开中法盐茶法的主意，对手一步步逼上来，再不还击，就只能等死了。

第657章 计较
“好，大伴来说说，有什么计较？”
皇太子闻言大喜，向着牛玉问道：“有什么，大家说出来商量，商量。”
他略有口吃之疾，平时很注意，一旦着急，便会暴露。
不过此时此刻，自己并不在意，别人更加不会。
“法不传六耳。”牛玉很郑重的样子，“一会天晚了，奴婢到太子寝宫里去说。”
“好的，一定要来，而且，要快”
实在是已经到了图穷匕现的时候，皇太子受身边人的蛊惑，自觉自己资望浅薄，更没有人依附。
向来，太子在登基之前，东宫僚属就是潜在的政治班底。象仁宗为太子时，很多当时著名的文臣就官拜太子属官，为太子张目，力挫汉、赵二王的夺嫡企图。
当今皇太子身边，却没有这些得力的人，就是有，现在也是四顾星散，根本提也提不得了。
这只是一个原由，还有就是太子不能容忍张佳木对自己的轻视。
万氏挑拨，加上太子自己亲身感受，彼此间的隔阂越来越深，已经到了难以开解的地步了。
特别是德王。
如果说当初德王出府时，太子还不大在意，后来张佳木派锦衣卫六百人为护卫，孙锡恩为德王亲军卫指挥，德王好读书礼贤下士的名声越传越广，如此这般，太子自是感觉深受威胁。
到得现在，在太子这边，已经是务除之而后快了。
至于后果如何，他倒没有深想。反正身边有人参谋其事，太子只是做出决择罢了。
……
等牛玉按吩咐过来，已经打过初更。
宫中虽然不缺柴薪腊烛，但一般这时候也是各宫安静，都已经睡下了。
皇帝是凌晨四点左右就得起来，梳洗换衣服，预备早朝功课，等吃了早饭到外朝听政时，已经是辰时左右，就是早晨六七点。
上朝这么早，而且奏事全无实际情形，都是部院把商量好的，皇帝只要说“依议”或是说“可”就行的政务拿出来上奏。
全是表面功夫，皇帝起这么早，大臣甚至凌晨……就要起来，夏天犹可，冬天真是极无人道的苦差。
这般做法，也就是为了做出勤政的姿态。不以律法治国，而以道德治国的根基就在于从皇帝到大臣，都要化身成道德楷模。
象万历那样，后人说他几十年不见大臣，但国事如常，就一个以封建伦理道德为治国根基的大国，皇帝缺失政务，没有御朝听政，也不祭祀祈雨，本身就是严重的失职。只是万历是被文臣逼迫如此，也是没有办法罢了。
“见过小爷。”
一进寝殿，牛玉自是跪下叩了个首，天天见面的，只是一跪一叩，也不需要太子吩咐，自然而然的就又站起身来。
“见过公公。”牛玉行礼，穿着贴身小袄的太子只是点了点头，天已经晚了，他坐在床上，下身拥着一床锦被，手中捧着万字福寿字样的瓷碗，正在喝着参汤，床下，是侍候起居的万氏，待牛玉行完礼后，万氏款款上前，也是福了一福。
“不敢当，不敢当”
牛玉可不敢拿大，谁不知道这万氏心胸狭隘，也颇有智谋，关键的就是敢想敢做，是个女人中的猛张飞。
确实如此，想想她后来接连祸害了多少皇子就知道了。现在的皇太子，后来的成化皇帝，接连生子却全部被万氏杀死，而后被宠幸的宫人也跑不掉。
一直到成化帝哀叹无子，内侍才请出被隐藏在宫中六年的弘治帝，坦言是怕万氏加害，所以加以隐藏。
皇帝是欢喜了，但万氏大怒，杀掉藏人的太监，又毒死了弘治生母，弘治也就是孝宗，后来引为终天之恨，终其一生都在寻找母族，可惜，一直没有下落。
牛玉怎么敢当她的礼？当下避让，极为恭谨。
“大伴，有甚见解，快些说罢。”
太子很心急，等牛玉告罪坐下后，便是直接问计。
“敢问殿下，可有人能效死力否？”牛玉先不答，反而反问。
“这……”太子很痛苦地，“没有。”
确实，他复位两年，人也快十四了，但素来荒唐，而且前两年张佳木一直在身边，所以根本不及培养自己的死士。
现在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想在禁军中努力设法，但，收效甚微。毕竟皇帝犹在，禁军不便和太子靠的太近，而且，太子现在也没有什么能拿的出手的东西。
就只有一个万通，还很不成才，就算太子也瞧之不上，所以下意识就把此人给排除在外。
“奴婢到是知道有一些人，一心要对付锦衣卫堂上官。”
“哦，都是谁？”
“恕奴婢现在卖个关子，暂且不说。”牛玉微微一笑，道：“但都是有大权势的忠枕之士，他们不愿看锦衣卫堂上官这么坐大下去，再这样，恐怕十年八年后，满朝就没有人能和此人抗衡了。”
太子最忧心的地方就在于此，当下大怒道：“不必多言，既然有人要对付他，需着什么，从我这里拿。”
“此事。”牛玉神色郑重，一字一顿的道：“非得小爷出面做主不可了”
……
其实反张佳木的联盟，在曹家倒下之后就无形中开始聚集了。
功劳分配，势力范围的抢夺，必定就会讨好一批人，也得罪一批人。
都是国家勋戚，或是领兵大将，地盘被夺，或是威望受损，一股怨气也不是那么好消解的。
时间久了，自然而然的就会寻找同盟，一起设计对付反击。
到如今，张佳木已经把传统武官的势力范围侵占的差不多了，军法、军器等监司一设，又把太监的权责拿过来一部份，等新军一成，其实各总兵官不过就是带兵的将领，原本的势力范围，都被兵部、都督府，还有新成立的部门瓜分。
特别是都督府。
由于张佳木的纵横折冲，都督府已经在文官的兵部拿回来不小的权力，再加上新成立的二监司也是他的势力范围。
这样一来，看似自己不要一总兵，但无形之中，已经侵削了总兵官的势力范围，使得诸总兵只能统兵，不能自己置将，推荐武官，连军法权和补给，还有军器，都被张佳木拿在手中。
事到如今，已经有人看了出来，都督府渐渐权重，五军都督府设立就是掌训练、武官世袭武职的手续办理、清军勾伍、薪柴武库等等，后来一分为五，职权被兵部侵占，渐渐成为闲曹。
现在张佳木自己亲掌左右两府，又有英国公和阳武侯分掌前后中等府，五军虽未合但也是彼此合作，很多事情一言而决。无形之中，又把都督府的权责抢回大半。
虽然现在复立大都督府尚早，但已经有此可能。
这更加叫不少人觉得难以忍受，到那天时，就无有办法可想了。
各方的野心家，不满的异已份子，地盘被抢的落魄勋戚，再加上宦官，半年多的时间，这些反对势力已经结成了一个颇具规模的同盟。
牛玉，自然就是同盟中的一份子。
但，在太子面前，他还不能和盘托出，事还未定，况且，太子还需要更进一步的刺激，才能下定决心。
对宦官和很多人来说，非拼个鱼死网破不可，对太子或万氏来说还不致于如此。
但他屡卖关子，太子很是不耐烦，因道：“那究竟要我做什么，大伴不妨先明言。”
“军器”
牛玉肃容道：“现今不比以往，火铳火药都并入军器监，由张佳木麾下的人派人监督管理，生产入库，都由军器监的人在。这不象以前，库仓就是咱们自己人来管。现在要搞到军器，竟是越发的艰难了。”
别的监司还没有正式运营，但薛祥兼任的军器监却已经正式开始运作了。
原因倒也简单，原本的内卫之下就是现成的机构和地方，从管理层到工匠，再到场地，都是现成的。
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工部下的人手和地方都接收过来就行，按以往的制度，是都督府统兵，兵部管命将出征，皇帝管发钱，户部管给钱，工部管制兵器，彼此合作，缺一不可，也是彼此制衡。
但这种制度其实就是多费事，新制一出，工部就是把地盘拱手交手，连数不清的匠户一起，全部交了出来。
工部以后就管地方工程，皇家宫室，陵寝、道路桥梁堤坝大工，由工部统一提调，但发银却是太仓的事，以后工部不必营建工程还要自己想办法筹银子，当然，原本的财源也是划归太仓统筹管理了。
军器监一成立，京中各武库也从兵部划了出来，统一由军器监来管理。
为了怕皇帝不放心，武库仍然还有太监派人督管，但军器监的人也在，日常管理就是军器监的事，只有在开库授兵的时候，太监可以在场监督。
这样一来，现在想弄一领铠甲和几杆大枪都费事，更不要提火铳和强弩这些国之重器。
“这个啊……”太子摇了摇头，一脸的不以为然，只道：“你们想用这个法子，难了点儿。不过，我可以代为设法就是了。”

第658章 乔装
太子的意思很明显，对付张佳木，得用新鲜法子。
想和锦衣卫正面干一场，以现在京中的力量来说，简直就是开玩笑。
不管是谁当总兵官，有蒋安这个监军先就多了一层管束，下头的中下级武官是全部从外地新调过来的，刚上任的总兵管如何指挥得动？
过几年后，讲武堂毕业的武官会大量掺入京营之中，这是可想而知的事情。
张佳木虽然不会经常到讲武堂去，但他毕竟是祭酒，也就是讲武堂正经的山长，所有的武官都算是他的学生。
虽然当时的人并没有意料到这有多么严重，只觉得张佳木会大量启动他的私人……这样也足够了。
加上几万锦衣卫，武装到牙齿已经证明过战斗力的缇骑，想用政变之法来对付张佳木，后果可能会非常的惨烈。
太子这么一说，牛玉忙道：“奴婢等人怎么会这么糊涂，绝不是小爷想的那样，请小爷务必放心”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太子嘟嘟哝哝的道：“东西我给你们，首尾要弄干净，不要惹出一堆事非来”
这果然就是置身事外的表现，和牛玉等人事先的计较一样。
“不会，请小爷放心吧。”事先有过考量，现在自然是一口答应，“就和万通交接好了，免得外人插手。”
“也可以。”
太子没有什么意见，此事，就算是定论。
……
第二天牛玉在宫中不必当值，东厂提督事多繁重，宫中差使一般也就不派他了。早早起身，等东华门一开，牛玉便在十余骑的簇拥下出了宫门。
东厂办事衙门的地方就在东华门的西南角，北接长安街，南接安居里，西边就是宫城根角，离的很近。
当然了，这也是当初设立时好生挑的地址，距离宫里近，有事好汇报。不然事出仓促，特务机关消息送不进来，设之何益？
不过说来也是讽刺的很，东厂从干掉纪纲以后就没有拿的出手的成绩了。
王振用事时是锦衣卫的马顺当家，凌驾于东厂之上，后来就是张佳木这个东厂的克星出现了，几次大的政变，东厂在事先一点动静也不知道，不管是事变的哪一方都没有把东厂当一盘菜，到如今锦衣卫实力膨胀到有十余万人的恐怖存在，相形之下，东厂就如同参天大树下的幼苗，不仅无力生长，连阳光也见不着了。
心气如此，就算是牛玉出掌，东厂上下也是提不起劲来了。
“见过督公”
好在该有的礼数还不曾错，到了衙门正堂，牛玉升座，底下掌刑千户和百户官带头，数百番役一起跪下，叩头叩的山响。
“罢了，也不在这点礼数上头表忠心，都起来吧。”
牛玉是司礼监的出身，皇帝心腹中的心腹，比起蒋安这个前任督公明显更受重视。而牛玉到东厂是干吗来了，大家也是心知肚明。
但，有心劲不代表有实力。
现在东厂全部人手，连以前安插在大臣家里的暗探加起来，不过千多人。
这么一点人力物力，想和张佳木斗，各人想起来也是觉得好笑的紧。
站在牛玉跟前的，就是这么多死气活样，毫无生趣的脸。
这些番役，原本就是锦衣卫的人。东厂设立之初根本没有自己的人手，十之八九都是打锦衣卫调过来的。
太监更受信任，锦衣卫原本就是皇帝的家臣，所以归在太监麾下效力也没有什么抵触。相反，大家都很兴奋。
这几十年下来，眼看要彻底盖过锦衣卫，大家看着旧日同僚，都颇有居高临下之感。
但现在，一切说不得了。
看人家鲜衣怒马，得意洋洋，自己灰头土脸，无地自容。
东厂内部，其实暗流涌动，连牛玉自己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可资信任。
不过，可信的人总是有的。
掌刑千户和百户官，受恩深重，地位独特，说是千户和百户，比起外省的都指挥使都要更有权力，也更受皇帝的信任。
以他们的身份，无事就可进宫，交结勋戚，内监，官职不高，潜在的权力网却很高明。
东厂未失势前，这两人的权力也不比当时的锦衣卫使差了。
现在牛玉要翻盘，这两人当然也只能跟上。
“不相关的，都下去当值吧。”
这么一句话，十之八九的人都自行散去。说是当值，也就是在街面上乱晃，有什么新鲜事就给记下来。
曾经有东厂还记录了军户和百姓打驾的事，一直上禀到御前。
至于鸡蛋多少钱一文，菜价多少，也是必记的功课。
真正威胁到这个大帝国的勋戚的动向，群臣的动静，还有土地兼并，太监祸乱地方，这些反而记不得，也断然不能记。
最近市师物价平稳，东厂的记录反而是给对手张目，一想到这，连牛玉在内的上下人等都气的心口疼。
“督公，谈的怎么样？”
薛千户和王百户都是牛玉收服了的心腹，心腹，就是可供咨询大事，哪怕就是关系到身家性命，也是如此。
和太子谈之前，自然也是和这两个心腹商量计较过，所以等外人一出，两个武官便一起凑上前来，小声发问。
也不怪他们急切，身家性命全在这上头了。以他们的身份，漫说没办法改换门庭，就算真心想改，所得也不会大过所失。
在东厂，除了牛玉和一群宦官，就属他们俩大了。东厂风光的那些年，他们一年少则几千，多则数万两银子的进项，现在改投锦衣卫，难道能强过东厂？
既然如此，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你们俩，有点成色成不成，这么着急做什么。”
两个心腹急，牛玉倒不急，很笃定的坐稳了喝茶，半响过后，才冷然道：“果然也不出所料，小爷答应帮手，但，不愿置身其中。”
“这是自然的。”薛千户道：“小爷也知道，不管不行，但管了万一出了事，代价又太高。”
他们要做的，说是政变，也是谋反。张佳木毕竟是太保，是天子信臣，对付他，就是和皇权挑战。
一旦失败，他们这些人不过是个死罢了，抄家发配，都是有限的。反正风险就这样，搏一注出身又如何。
太子就不同了，先是失位，再又复位，其中甘苦，寻常人岂能得之？
没有天大的理由，太子都会是以保护自己为第一，反正就这么熬下去，迟早他要登基为帝。
真有什么举拙，当皇帝后不如再从容设法，毕竟，针对张佳木的几次政变都是什么结果，所有人都是清楚的很。
既然十之八九会失败，而太子失败的后果又太严重，他不愿参与，原本也是预料中的事。
“但我们和外头那几位的计划，没有小爷的全力支持，就不可能成功。”
虽然理解，但不代表能接受，王百户的话，也就是薛千户的意思。
三人眼神中都是厉芒呈现，半响过后，牛玉才点了点头，道：“你们两计较的是，看来，非得照你们的意思来办不可了。”
“要紧的就是，人手难定。”薛千户皱眉道：“得找一个不怕死的，又向来和咱们没关系的人先出头放一炮”
“对，这个人难找了。”
“还得和张佳木有点儿若有若无的关系才成。”
“人，我已经大约选好了。”牛玉狞笑一声，道：“这几天就叫他进宫侍读侍讲。小爷那边，故意叫人再弄的过份点，看吧，这厮会忍不住的。”
“嗯，他这头一炮一放，咱们就能真正动起手来了。”
“叫咱们潜藏的人也动起来吧。”牛玉摸一摸光溜溜的下巴，笑道：“风云将起，不要再顾惜着暴露人手了，全部起动开来。”
“是”薛千户笑道：“这是什么时候了？说句打嘴的话，全折光了也是值当的。”
“那好，此事就归你主持。”
牛玉站起身来，神色匆忙的道：“我要去见人，有些话只能当面说清，不能传话，也不能送信。”
以他的东厂督主之尊，当然不能随意轻出，好在东厂人才也多，叫进几个人来，略加装饰，牛玉便成了一个引水卖浆的小贩。
众人见了滑稽，却也是不敢笑，倒是牛玉自己笑了几声，然后也不带从人，只关照了百户官远远护卫，不必靠的太近，然后便悄然而出。
就在牛玉出门的同时，自也有几个大人物，或是青衣小帽，或是装成外路客商，要么就扮成一个寻常粗汉，到了地安门外的一处下等人聚集的酒庄，三三两两的聚齐。
锦衣卫的耳目，现在是灵通厉害之极。
众人知道，以往说是“打事件”，其实就是勒索商人，敲诈百姓，很难说有什么成效。
现在锦衣卫各处都有暗探，每天汇总消息上报，而各勋戚大臣的府邸，很难说也会有什么人潜伏进来。
现在这般行事，一不小心，就会有暴露之忧。
好在，众人中有一个大内行在，如此这般行事，都是此人的教导，所以众人勉强可以放心。

第659章 聚会
这处酒肆，是京城最下等的人聚集之所。引水卖浆之流的苦力之流，才会在这里驻足。
酒是最劣的劣酒，菜，就是茴香豆，芸豆、花生米一类，难得有一些驴肉可以切了下酒，不过，在此喝酒的，一般也并不舍得。
一天的苦力钱不过百来钱，勉强够吃饭糊口，饮酒这种事，不是嗜好太深的，如何能舍得这笔钱。
所以，一切供应都很简陋，也很便宜。
一碗酒四个钱，加上豆子花生米是六个钱，就算这样，也有不少人只舍得喝酒，并不要菜。
店中陈设，当然就是破败不堪，里头的气味也很不堪领教，弥漫着一股强烈的酸臭味道。
小二伙计，也懒洋洋的不肯理会人，左右是十文二十文的买卖，值不当赔上吆喝。
牛玉进来时，其余几人也已经到了。
大家要么是侯伯，要么是总兵都督，要么就是内监提督东厂，哪一个的身份说出来不是威震全城的要角？
现在却都是灰衣短褐，装成贩夫走卒的模样。
牛玉忍住笑，向着迎上来的小二吩咐道：“打四角酒，一碟花生米。”
在这里的都是寒酸客人，鲜少能叫菜的，所以小二听了也只懒洋洋的应一声，并不奇怪。
便是牛玉的嗓门，也是有意压低了些，变的深沉有力……谁说太监一定是尖嗓门来着？
等坐定了，各人装成偶遇，渐渐搭在一桌。
有个戴毡帽的粗豪汉子一直盯着门看，过了半天，才向着众人道：“没有人进来，也没有扎眼的人，诸位可以从容说话了。”
他说完，自己便自顾自的来到柜台，单独又要了酒，叫切了一碟驴肉，慢慢吃着下酒。
掌柜的见他模样，知道是个走单帮的外路客人，肯定是打北方来的，兜里大约有几个钱，所以并不奇怪，吩吩人切了肉，又送了一碟芸豆，将酒打了叫客人慢慢喝。
“这厮靠的住否？”
说话的是一个世家出身的都督，人也年轻骄狂些儿，但，此人是新上任的旗手卫佩印都堂指挥，眼下大事，需缺他不得。
此人参与进来，也是与坐在东北角上贼眉鼠眼的万通有关，万通回来，就是直接到旗手卫补了个百户官，眼前这位新上任的旗手卫指挥广义伯吴琮，便是由他搭上的线，牵上的头。
吴琮参与进来，也是颇代表现在一部分京中勋戚的意思。
现在武官们大为得意，锦衣卫步步扩张，不少勋戚也捞着了好处……但，这只限于和张佳木关系良好者，要么，也是勋戚中名声良好者。
象眼前这位广义伯，向来以暴虐残苛闻名，他的佃户，吃的猪狗食，干的牛马活。这样的人，张佳木自然不会接近，更加谈不上有什么好感。
张佳木不来惹此人，谁料此人还要碰一碰他。
自然，此人也是代表相当一部分勋戚，这也是世间难免之事，大抵人风光得意了，总会有人怨望，不服，甚至是嫉妒和敌视。
最为要紧的，还是张佳木在直隶附近的限田举动，当然，还有张家对佃户的态度等等。限田，便是限制勋戚兼并土地，大明对此事向来也是管的，只是看怎么管，管的力度是如何。
如果换一个人当锦衣卫使，也是会弹劾勋戚兼并田土，威压百姓，然后皇帝会适当处置，以做警告。
毕竟皇朝兴废和土地和兼并有关，皇帝自己想要皇庄，亲藩的土地更是一亩不能少，但对勋戚和大臣好歹要敲打一下，不能任由他们的性子来闹，不然的话，危害的还是皇帝自己的大明江山。
前一阵子，张佳木连接弹劾了十几个勋戚，全部被皇帝下旨按责，其中，便是有这个广义伯在内。
退还土地，这个仇自然结的大了。
至于佃户，则是张佳木宽待佃户，诸多举措也影响了不少家勋戚豪族，直隶勋戚占据的土地何止千万，佃农怕都有数万家以上。如无类比，相差或是不大，佃农也能安其位。现在有张佳木和别家勋戚在，好坏立判，上下立分，佃农们也不傻，自然就知道哪里呆得，哪里呆不得。
夺佃是田主威胁佃农的最终手段，一般来说佃户最怕夺佃，一旦如此，一家老小无依无靠，立刻就有灭家之危。
但广义伯吴家的佃户却是主动退佃，而且一退便是几家几十家的退，到了这年年尾，退佃的有好几百家。
这些佃户要么投张家，要么投别家勋戚，现在仿张佳木做法的也很不少，两相比较，佃户不跑才有鬼。
这一下，如吴琮这样的勋戚，对张佳木的不满就更甚了。
当然，如果不是他有旗手卫指挥的权责，恐怕，在座的还不会叫他来。毕竟，从他的表现来看，也并不足以为谋，只是，人贵自知，这样人的想自省自知，怕是难了。
“小吴放心，他那样的大行家说没事，就是没事，尽可放心。”说话的是箕坐于椅上的一个红脸汉子，穿着落拓，品貌寻常，但那种昂扬意态，睥睨四方不可一世的骄态，却是怎么也遮掩不住……所以此人只能单独坐转角，而且，破帽遮颜以挡面目才行。他这么大大咧咧的称呼，一则是事先商量好，在这种破落地方以官职相称，骇人听闻不说，还会暴露行踪，所以，各有假称。只是此人说出来，自有一种颐指气使的味道，吴琮听了，老大的不服气。他是典型的纨绔，只是当着此人，却也是有气发不出，当下冷哼一声，示意自己听到了。
这般态度，当然不是合作之道，牛玉轻轻一咳，吴琮立刻面容转霁，脸上露出几分笑来，向着说话的红脸大汉点头致意，自然，这一次亲热多了。
也亏得牛玉在，才能把吴琮这样的纨绔勋戚震住。须知，宫中力量现在虽弱，但那是看和谁比，对付吴琮这样的纨绔勋戚，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罢了。
“牛大兄已经来了，我看我们说正事吧。大家聚集一起不易，一会散了之后，下次见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要知道，门大兄安排地点，排查可疑，也很费心费力，象这种聚会，能少则少，所以请诸位不要有意气，好么？”
现在时间尚早，不少苦力都不在，而且，都是各自占一个地方喝酒，彼此不相干扰。这伙人占了里头转角的地方，昏暗不通风，便是下九流也不愿挤在这里头。
虽然苦些，不过为了保密，须也说不得那么多了。
说话的面色白皙，相貌英俊，从面色气质上就是一个受过严格教育的世家子，此时端坐在这酒肆之内，却仍然端庄自持，穿着破衣，却如同华服在身，论起气质神色来，比适才的红脸汉子，还要强过几分。
任是谁见了，都要赞一声：人中之杰。
牛玉对吴琮不大客气，对这个青年却很敬重的样子，当下点了点头，道：“我就把昨日情形，与你们说一说……”
……
等牛玉说完，各人你言我语的参与意见，很快，日影西斜，酒肆中的人开始多起来，人声嘈杂，而且近处坐的地方快满了，也快拦不住了。
白面青年知道不可再耽搁时间，因而很语气急峻的道：“现在看来，就只能按我等所议的计划行事了。”
“嗯，小爷的反应，不出所料。”
“我要问牛公一句，那个‘伏子’是否可靠？”
“可靠的很。”牛玉精神一振，道：“东厂做事，向来涓滴不漏，我也是查档才查到的，现在要启动，正合时宜。”
“好，此时不用，什么时候用？能通报消息，告之我们他的行踪，就已经是很不错的助力了。”
“不错。我亦是这么想。”牛玉大为得意，伏子之事，是他一力主持发觉，而且，已经接上头，对方虽意外，但并没有坚拒。
原因也很简单，伏子的真正身份，家族成员的安全，都在东厂的实际掌握之中，不管你潜伏多少年，一旦东厂要用，便得听命。
否则的话，后果殊难逆料。
东厂伏子，大抵都是这么布置，不然的话，万一断线，岂不是白布置了？
这一次启动，也算顺利，只要此人能发挥该有的用处，那么，于大事就有不小的助力了。
“我最后问一下，预备发动的人选，牛公选的是谁？”
“明日就发表任命，此等小事，略作安排就可以了。”
“好，如此，就算无遗策了。”
“这酒虽坏，不过，还是预先喝一杯吧。”青年隐然也是众人的中心，他举起陶杯，面上若有所思的样子，半响过后，才是自己举杯，酒虽劣，但劲头很大，粗汉子们饮洒，讲究的就是一个劲头。
他一饮而尽，面色自然是一片潮红。
“我要先走了，这两天京营禁军正在整顿，事多的很，须提防时间太久找不着我，会出乱子。”
青年自己先起身，向着众人一揖，道：“诸君，事成后再见了。”
“这口采甚好。”牛玉格格一笑，也是举杯，痛饮干杯，一个阉人，居然也颇具豪气。
“好”红脸汉子将酒碗倒满，咕噜几口喝光，“啪”的一摔。
好在，店中人多，也没太在意，只有几人看了两眼，又转过头去。
“洒家先走，哈哈。”红脸大汉殊不以为意，排开众人，大步向前，也不和开头那大汉招呼，自己便掀帘扬长而去了。

第660章 铸错
与这等人合作，主导的青年脸上也露出一丝悲凉困苦之色。
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牛公，我想我们需约个时间，到了时间，不管事情如何，都需发动。”
“看他。”牛玉指一指一直在一边旁听的万通，轻笑道：“此事的关键，便在此人了。居中联络，呼应，发动，皆是靠着他。”
青年一时默然。
万通也是早就相认，且不提人品如何，那些斑斑劣迹，自己手中就曾处置过，不是看太子的面，当初在自己手中，就需得狠狠办他才是。
人品不说，能力也是不值一提，但此人居然是棋盘上最重要的那颗棋子，饶是青年已经自觉参悟生死，此时此刻，仍然有一种难以压抑的荒唐之感。
还好，万通此时很沉稳，看向青年，只是微微点头，聊做致意。
无论如保，甘州的风沙已经把他洗礼了一回，就算洗不掉根骨里的那些愚顽贪吝，但好歹也把那些浮燥下作给洗去了不少。
他也是知道此事极为要紧，关系到身家性命，项上人头，所以不能不沉稳，必须要沉稳，机灵要有，但沉稳更重要，沉稳要有余。
“好，好。”
时至如今，多说无益，青年居然也向着万通深深一揖，在对方跳起回礼之时，自己才昂然而出。
……
待他出门后良久，万通却向着沉思中的牛玉道：“牛大哥，此人的气质颇象一个人，你说是不是？”
“象‘他’吧？”
“嗯，是很象。”万通沉吟着道：“以往失之以柔，现在看来，气质模样，手腕心机，还有一股狠辣的味道，都象极了。如果说聪明，我看也未必差了。论起根基背景，还强于‘他’当年。”
“是的，所言甚是。”牛玉大表赞同。
他的态度也鼓励了万通，万通紧接着又道：“我的意思，切莫前门拒虎，后门再进来一头饿狼。”
“所论的是……”
两人眼中都是绿幽幽的光，象极了万通自己所说的生物，但当事双方并没有丝毫的自觉，相反，对视片刻之后，却是会心一笑。
“公公，富贵与共”
万通自觉有资格说这个话，太子将来要继承大位，他的亲姐姐将来必定是嫔妃，皇后无份，但实权与皇后无异。
而且，是一位大权在拉，飞扬跋扈的准皇后。
后宫中的道理就是没道理，皇帝喜欢才是真道理。万通将来任职指挥，都指挥、都督、伯爵、侯爵，都只是时间问题。
时间问题是小问题，万通年二十余，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等。
对牛玉这种内侍太监来说，上位妃嫔的喜好才是真问题。
“富贵与共。”
此时此刻，两双手悄然一握……这才是联盟中的联盟，仅此一握，一切都是尽在不言中了。
“那位，怎么样？”
握手之后，万通斜嘴向还坐在迎门柜前饮酒的豪迈汉子，轻声道：“他就管引路么？”
“你蠢。”
真正结盟之后，牛玉说话反而不客气了。如他这种在帝王身前伺候到如此高位的人，拿捏人心，探究人性的本事已经到了无可复加的巅峰。
再聪明的人，也不能和太监在这种事上比高下，因为对普通人来说可能只是一场好玩的游戏，对他们来说，却关系到生，或是死。
看着门前的汉子，牛玉低声道：“他不乐意。”
“怎么？”万通身形一震，惊道：“他可是刘……刘老官儿的心腹，怎么就不愿意了？这件事，不是大家都事先说好了么？”
“刘老官儿当然乐意，不过，也是和小爷一样。”牛玉的眼中满是嘲讽之意，笑说着道：“这老狐狸，明哲保身惯了，叫他公然出手，绝无可能。不仅他自己会置身事外，就连自己真心的亲信心腹，也不会推出来。”
“这，就怪不得了。”
万通已经懂了，彼此的合作，非得有人出头不可。刘老狐狸真的奸似鬼，推出一个不是心腹的心腹来接头，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联络。
事成，则是他也参与其中，纵然官不大，仍然能长保现在的权势禄位。
以这个老狐狸现在的地位，也不想再立什么大功，再继续向上了。
高处不胜寒……
如果事败，因为他跟的不紧，又有自保的实力，获胜者也不会真的穷治于他，惹的老狐狸拼个鱼死网破。
至于抛出来的站在门前落寞饮酒的汉子，自然是弃子一枚，会被毫不犹豫的抛弃。
也怪不得，他一副郁郁不欢的样子了。
任是谁知道自己会是弃子，恐怕都不会身心愉悦。
“那他反水怎么办？”
明白这一点，万通却是有另外的担忧。
“不会。”
牛玉很笃定的道：“刘老官必有制他之法，或是许诺，或是要挟，他用人，我们替他操这个心做什么？”
说到这里，一切都没有问题，这一场聚会便是真的结束了。
很快，最后的两人也掀帘而出，奔向黑漆漆的夜空，然后迅速分道别途，彼此散开，就如同两条从未交汇过的逆旅轨道。
外头已经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原本熙熙攘攘的店内人屈指可数，到这个时辰不出城的，要么是在城中有居所，要么就是到那种五文十文一晚的大通铺睡一晚上，第二天的清早可以比外城进来的更早揽到活计。
当然，也是吃更多的苦，但人生于世间，能在家中吃碗安乐茶饭的又能有几人，同样是圆颅方趾的人，命运就是这样的不同，谁也没有什么办法。
众人全部离开后，一直在迎门柜台喝酒的汉子才结账离开。自始自终，他并没有参与一语，但事情发展到如何的地步，却是尽落于他眼中。
此时事毕，但他还不能回去，那位奸狡如狐的没卵子却丝毫不废的权阉正在温酒啜饮，等着他的详细回报。
在这种夜风如刀的天气里，他只能破帽遮颜，来回奔波，而与他相同的那些汉子，明明做的是苦役的活，饮足了劣酒之后，却是放喉高歌。
幸与不幸？大汉嘴角露出一丝意味难明的微笑……
无论如何，已经走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道路，也就只能继续走下去了。
只是在出门之后，他向着东华门某处地方远远一瞥，故人之情，恐怕在此事之后，就全落个风吹雨打去了。
大汉不是一个有脉脉温情的人，但此时此刻，似乎是酒意上涌，不由得多想了一些。但很快，他就抛掉自己这些无谓的想法，杀了杀脖间的束带，戴紧了毡帽，然后顶着寒风，大踏步的离开。
……
他倒是没有注意，在他身后，有几个灰衣劲装的汉子，尽管是天气寒冷，几欲滴水成冰，但这是锦衣卫的内卫在四处巡查，内卫的锦衣卫保安司不同于保密局的特科，也不同于监察部门，也不同于巡防衙门，或是军法监，缇骑，它的首要任务便是保障安全。
谁的安全？
当然是张佳木的安全。
然后是锦衣卫的安全，内部安全，外部安全。总之，要的便是“安全。”
内卫的职掌就是如此，所以它在京师四处巡逻，观察的不是危害大明的蛛丝马迹，而是针对锦衣卫当权者或是锦衣卫的阴谋诡计。
这处小酒馆没有什么可稽查的，这些内卫也只是路过。
但其中有一个眼尖的总旗，正好在这个时候看到了披衣戴帽而去的某人。
“咦”
他惊呼一声。
“怎么啦？”四周几个同伴一起发问。
保安司的人是精中选精，因为关系到的是都堂官和整个卫的安全，不仅是在京中，在全国各地，保安司都有它的触角。
一个保安司的总旗放出去，最少也能升任百户官。
这位总旗，沉稳有余，而进取不足，所以，以当初集训坊丁的身份仍居总旗的低位，在现在锦衣卫急速扩张之时，就显的能力不足了。
但就算如此，也不是他能惊呼出声的理由。
以他们受到的训练而言，哪怕就是利斧相加，白刃入身的那一刻，该忍也得忍，不能出声的时候，就绝不能出身。
“但果然是我看花了眼么？”
前行之际，尽管众人相询，但总旗官默不出声，思忖着此事的奇异之处。以他冠带总旗的身份，凭腰间的那一块铜牌可以直入都堂，上禀保安司的上官，或是直接找到都督薛祥禀报。
“应该还是我看花了眼。”
“没什么。”总旗觉得自己可能是看错了，那人怎么会如此打扮，又怎么可能出现在如此下九流的地方喝酒？
天性里的谨慎小心和沉稳有余的性子占了上风，他向着众人笑道：“踩着了一块石头，倒霉的很，差点儿崴了脚。”
原来如此，众人放下心来，随意说了几句，便又继续前行。
有的时候，一件大事，可能败坏在不起眼的细节上。这位总旗官原本可以做一个改写历史，扭转乾坤的人，但可惜，性格决定命运，在他选择顶着寒风走上另外一条道路的时候，尽管他是按章办事，没有错误，但，天大的错误就在他的手中铸成。

第661章 流言
“最近。”骑在马上，孙锡恩慢吞吞的问：“都中情形如何？”
被问者比他落后小半个马身，先是一脸为难，但还是答道：“很好啊，一切安堵如常，没有什么变化。”
时间又过了半个月，京中又下了一次大雪，雪后易出事端，京中现在禁军又恢复到八万人以上，年后，还有几万精锐进来。
在这段时间，张佳木的武官分流计划已经开始，严厉的考核之下，有八千余人考核在最下等。
这些人都是世受国恩的武官，一旦情形确定，就会全数开革。
这自然是最严厉的处罚，涉及的是禁军诸卫为主，京营武官为辅的大批人群。
除了最下等的开革，还有优良和中上、中中三等中将会外调的武官，外调的阻力也有，很多武官宁愿降级也不愿外调。
毕竟，边关苦寒，吃风喝沙，而且会有上战场搏杀送命的危机。现在一家大小在京安下家来，谁又愿举家搬迁？
对这些武官，自是以降调为主，反正以后每年都会考核，张佳木已经决定，文官的“京察”考核这个紧箍咒也要从此套在武官头上。
设定武官加入的门槛，杜构滥授，每年考核，保持一定的人数。
大环境干净清楚了，就算有少量不合格的亲藩和勋戚，那也就无所谓了。相反，张佳木认为，大环境好了，就算是有少数不合格的，再脏的事物，泡在清水里也就干净了。
相反，再干净的事物，泡在污水里，时间久了也自然就脏了。
如戚继光，那是多么伟岸高大的奇男子，泡在大染缸子里头，自然而然也学会了贪污军饷等卑污手段。
张佳木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全国武官系统重建，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此事做完，再把法定程序革新，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改革勋戚和亲藩制度。
后者，更是要触及大明皇朝的根本利益，但，非改不可。
此事除了几个心腹中的心腹，谁也不知道。
所以，都中在为他分流武官担心时，这些心腹的眼光却已经放在日后了。
孙锡恩所问的人是他在坊丁队中的老部下，现任的保安司指挥使胡静水。
名字有时候也能反应一个人的性格，这个旧部性柔如水，谨慎小心，如临渊深潭，深不见底。
哪怕他的官职是孙锡恩一手拉拔，但涉及到具体的安保事宜时，仍然不会多说多讲，更加不会透露细节。
换了别人，一定会有所不满，但孙锡恩却很是嘉许的点一点头，然后，就又闭嘴不语了。
他们现在的目的地却不是到都堂报道，事实上锦衣卫摊子越铺越大，系统越来越分明，每天来往的公文足超过上千件，全部归于总务处理。
原本分散在城中的各千户百户所和经历衙门都受命于上管的各个部门，保密、总务、庶务、缇骑、巡防等等，各有所司，各自办理各衙门的差事，互不统属。锦衣卫，已经率先完成了职能改革，变的更加高效。
现在他们要去的，却是张府。
徐氏太夫人做寿，锦衣卫上下人等，谁敢不上门贺喜？况且，就算不以威势权力来说，张佳木这个上司也是叫人有足够的敬意去喝一顿寿酒。
“最近，总觉得心神不宁。”隔了半响，孙锡恩才又道：“总之，凡事要小心谨慎，宁愿查错了，但不能不查。”
“是，下官明白。”
“你要知道，我不是在做指示。”孙锡恩展颜一笑，在他来说是至为难得的事，太久未笑，脸也似乎僵直了，这般破颜一笑，不仅不曾和缓气氛，反而叫这个旧部胆战心惊。
“是，下官明白，孙大人只是建议，本着各局、司互相合作的精神，下官会好生领会得，一定在近期强加部署，请大人放心。”
胡静水的回答当真叫孙锡恩满意了，这一次他没有笑，但却是缓慢而有力的点了点头。
“不知道大人为什么觉得心神不宁？”
简单的交流之后，胡静水难耐心中的好奇，忍不住打听。
好在孙锡恩不以为忤，或者，他也需要一个能倾听和帮他释疑的人。他先是沉吟，刀削般的下唇咬的很紧，显示出主人的毅力和决心……他所有的下属都知道，眼前这位是刻忌寡恩，除了效忠张佳木和团体，再也没有什么事能动摇其心志的强人。
“最近，都中称颂德王殿下的人，突然多了起来。”
“这是好事啊”
尽管只是一个指挥佥事，但负责的是保安司这样的机要权力部门，连张佳木的直统领……也就是俗称铁册军的头目李成桂都是他的部下，所以胡静水知道的消息还是很多，并且，准确的居多。
按张佳木的想法，就是要看。
太子如果继续失德，其实也就是继续和他，和锦衣卫继续生份下去，那么，大家迟早就会有决裂的一天。
而德王，就是棋盘上的一颗预先布置的闲棋，预子。
可能无用，可能有用，可能是云淡风轻不染一物，等太子成年有皇子后，德王就能潇洒之国，当他的富贵闲散王爷。
但也可能有用：剑拔弩张之时，在一个月黑风高夜，数百甲士执戟挥戈，打着如林火把拥车而至王府，肃容而曰：请殿下入宫于宫门即位……国不可一日无君。
后者当然就是张佳木的手段。
在大明，还没有哪一个权臣预谋过废立，而张佳木现在虽然只是在预设，但已经足够的豪迈大气。
但，预子只是预子，在没有真正角力格杀，没有真正的厮杀之前，这颗棋子就急不可待的跳出来，搅乱棋盘，只能误事败事。
这个道理说出来就简单了，所以孙锡恩寥寥数语后，胡静水就醒悟了过来。
“怪不得大人不安。那么，属下要问，是不是德王有意安排？如果是，大人以亲卫指挥使的身份，足以做一些事了。”
其实确实是方便，隔绝王府内外联络，将德王府变成一座孤岛，与外界不通音信，这样一来，自然是风波立止。
“我不能这么做，太保不会允许的。”孙锡恩道：“德王毕竟是要慢慢养望，只是这个过程要由太保来掌握，这件事是我办砸了。”
“太保必定不会怪大人，只会查清楚原由。”
“是的，我也知道这一点。但我暗中派人查察，称颂德王者，也确实有其原由，比如因学识、气质、书法等等，众人称颂，我竟不知道谁是有意，又谁中居中主持者。”
“此等事，必定有人在其中播弄”
“唉，是的。”
孙锡恩其实早就开始查察，但做事的人做的很隐密，不曾露出半点蛛丝马迹。他倒不知，眼前的事是几方势力合作的结果，如果是一方面来做，必定早察了出来。或是太子一方，或是某人一方，早就形迹。
但几方一起来做，固然外人知道其中必有诡异，但想查出根底来，还需相当长的时日才行。
“不知道做这等事，有什么好处？”
胡静水想了一想，笑道：“这除了给俺们略捣一捣乱，殊无用处啊。”
“是的。”孙锡恩坦然承认，道：“也就是有一些麻烦，也不算什么大事。风头一起，我就叫人多方注意，大约逮住了几个源头，最多半个月，抽丝剥茧，一定能查出是谁捣鬼。”
“捣这个乱，没有好处，一定会暴出狐狸尾巴来。”胡静水抿嘴笑道：“倒是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反正不是好药。”孙锡恩心头烦恶，忍不住又长吐口气。
要说这件事倒真的不算什么大事，想来想去，也没有什么要紧。最坏的可能，就是皇帝对这件事加以重视，可能会把德王贬出京去，再换一个亲王居住在京中当应急的副储。
最多也就是这样了。
锦衣卫也无所谓，皇帝换个人，咱们也就换一个，再替新人养望便是。
实权在手，亲王也不打紧，现在的锦衣卫有这个豪气说这种话了。
所以这件事他也没急着上报，反正不是什么要紧的急务。
而且，张佳木有一条好处，凡事出了问题，不管别的，先追究自己的责任。驭下之道，这一条是很妙。
凡事诿过于下，那是上位者没有自信的表现，张佳木绝不会如此。
当然，把自己的责任查清了，再来追究部下，该罚的罚，或是罚俸，或是免官，要么降调，做起来就理直气壮了。
另上赏的层次分明，从来都是精当，所以这个都堂官当的稳稳当当。
这种领导的办法，下属们自己自行其事的主观就强烈的多，孙锡恩现在就是如此，不大愿上报，而是一心想靠着自己的力量追查到底，到时候，在张佳木跟前好好的露一回脸。
而心底最深处的企盼，怕是谁也不能说。
其实以孙锡恩的本心来说，就是要太子失德，而以德王夺嫡。
他这个亲卫指挥是近水楼台，和德王相与的很好。一个是经验丰富，权术智谋都顶尖的大臣了，一个是刚刚出宫居住的十余岁少年，一个是要拉拢，一个是刻意结好，关系已经迅速升温，好到不能再好。
换掉太子，德王上位，于张佳木，于他自己，都是极佳的选择，孙锡恩心底做如是想。

第662章 监军
“为老夫人寿，需尽饮此杯。”
天气冷了，张府延请客人的地方都收拾的极为精洁，也全部刚刚裱糊过。大客厅里摆了几十桌，花厅里头有小戏，最亲近的客人，就摆在大花厅和戏台左侧的小厅里头。
热气腾腾的各式火锅，冷盘热盘，放了满满一桌子。
和当时宴客的普通规矩不同，一人一几或是四人坐的小方桌才是主流，张府这里倒是革新了，一律的大圆桌，能坐十几个人，吃饱了便去看杂戏，要不然就回来吃上几巡，都很随意。
小厅里头人并不多，最低身份的也得是指挥佥事，都是跟随日久的老人儿，所以彼此间情意很深，说话喝酒，都很随意。
喝上几巡，为老夫人上寿之后，说话就更加随意了。
如这种各部门首脑聚集的事，在锦衣卫来说也不是天天有，机会难得，各人都是交头结耳，彼此交换意见。
只有黄二几个粗货，办事可以，心思实在不够灵动，此时只是甩开腮帮子胡吃海喝。张府的菜，不大讲究食材，什么熊掌猩唇鹿尾之类，向来不曾备办。
但眼前这火锅，汤料是秋天时的冻蟹膏所熬成，香气扑鼻，光是这一锅汤就叫人食指大动，再加上关外送来的冰鸡、白鱼、南边送过来的特长，蓟镇送来的上等羊肉薄切成片，都是精中选精的贡物，送到皇宫之后，自然少不得张府一份。
光是这些食材，说着不惊人，但不是第一等的权贵之家，想见一见都难。
桌上的冷盘，鲜芹和黄瓜等物也是犹为难得，所以黄二等饕餮之徒顾不上别的，只是埋首大吃。
他们只管是吃，别的人是三五成群，窃窃私语。
年锡之和陈怀忠等文官亦是自成系统，每人都是一个小小巧巧的海棠杯，略吃些菜就不再吃，只是手中持杯躲到一边，彼此说些闲话。
“却不知道徐大人到了何处了？”
徐穆尘走了已经快一年，按郑和下西洋的脚程来算，怕也早就过了南洋地界，到了更远的地方。
当时的海图在宣德年间就已经烧光了，虽然张佳木下令出过海的人按回忆和一些残余的资料来汇出海图，但毕竟时隔时间太久，懂得星位和绘图的老海员所剩无已。
其实以郑和下西洋时的造船和定星绘图的技术水平，从南方往北京运送物资是很轻松的事，毕竟不是远洋航行，可以沿着大陆线近距离的航行，风险有限。
就是当时的人只知道以大舰队耀武扬威，对真正的国计民生丝毫没有考虑。而考虑这些的文官又无限趋向于保守主义，既然浪费，就干脆不要。
这种思维方式当然叫人哭笑不得，不过在没有好办法杜绝皇帝无限制的使用民力的前提下，也只能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出海近一年，留在京中的人自是不安。
究竟如何，恐怕谁也说不清楚。唯一可堪告慰的就是船队规模很大，很难因为一场风暴而被消灭。
至于海盗什么的，恐怕更难是金千石等精锐官兵的对手。
虽只数百人，在南洋一带恐怕能敌数千土著，安全上不必太担心。
功夫做足了，但当时的人对大海外有很多莫名其妙的担心和传言，中国毕竟是农耕民族，除了近海的省份，普通人对大海就有一种无知而畏惧的情绪。
陈怀忠和年锡之都是内陆山西人，情绪上很容易就共通起来。
“唉，茫茫大海，不知道徐年兄安危如何。”提起这个，年锡之对张佳木都是颇有怨气，“眼下卫中事多，要是他在，恐怕吾等肩头压力便要小很多。”
“呵呵，原是如此。”
徐穆尘若在，陈怀忠倒是不能上位，所以这个话题也就不能继续下去了。
好在话头已开，底下就很好办了，当下想了一想，便是又笑道：“东宫最近又进了一批侍读学士，其中有一人，怕是你还认识，喔，不仅如此，怕是太保也识得的。”
“谁啊？”年锡之被勾起了好奇之心，问道：“说来听听。”
“原本的监察御史杨暄啊。”
“哦，是他”
杨暄倒真的是老熟人，张佳木起家，倒也是和他关系很深。当初赫赫有名的东厂暗探弄出的雷击案，实则就是在夹墙藏了大量火药，借着雨天引火起爆，当时杨暄的政敌想用这种手段来攻掉此人。
这还是景泰旧事了，杨暄算是王骥的人，也是护卫当今，所以当时的东厂上承景泰帝意，对此人百般刁难。
还好张佳木查出真相，使得此人回复清白，等天顺复辟之后，杨暄也就官符如火，很快就升到佥都御史，又放在江西当按察使，在外两年，终于返京，却没有回都察院，直接做了翰林学士，又到东宫侍讲。
对当时文官的安排来说，没有比这个更好了。伺候东宫，可保几十年富贵，新皇即位，无疑就是内阁宰相，所以翰林加东宫讲官，就等于是现成的储相。
陈怀忠这么一说，年锡之便是笑道：“想来这是皇上的意思。”
“这，倒没听说。”
杨暄复起，不知道是谁在皇帝跟前的建言，按说这是总务宫内司的情报渠道和负责的范围，但宫内司没有消息，陈怀忠就也只能含糊以应了。
“不知道？”年锡之一皱眉，想了一想，便道：“对旁人来说，这个新职自是终南捷径，再好不过的职司了。对杨暄杨大人来说，倒是未必是好事。”
“何以见得呢？”他自问自答道：“杨大人性子耿直，性烈如火，嫉恶如仇。当年若不是这个性子，也不会引来雷击案来对付他了。想想，要不是太保给他查出了底细，保住了他的官位，以那种案子自请辞职的话，他这官还能起复不能？”
如果是不畏权贵被迫去职，而是以名誉受损的方式去职，恐怕这一生一世也不要想起复，以此思之，杨暄此人倒确实是性子太耿介了一些。
“他在按察司任上，怕也得罪了不少人，不然，可以转布政司，再转巡抚，加都御史，将来回朝，直接就是侍郎或是小九卿，何必再走现在的路子。”
年锡之倒确实是历练出来，三言两语，就把杨暄的仕途底子说的一清二楚。
其实他熟知杨暄，并不是当年的事。当年杨暄雷击案时，张佳木尚且只是一个普通的校尉，年锡之还在家中读书，要第二年才来京应试。
就是第二年来京之后，有御史张鹏弹劾张佳木一案，后来张鹏横死于锦衣卫狱中，按说以当初张佳木的权势，谁敢多说什么？
但就是杨暄，以他和张佳木的关系，再加上张鹏和杨暄原本也并不对付，按说更加不必多嘴。不料此人居然有动本弹劾的打算，此人被急放于外，恐怕也是和此事大有关系了。
“总之。”年锡之皱眉道：“此人放在东宫并不合适，得空了，我要和太保说说，把他挪动一下吧。”
“现在务求安静。”这么一说，陈怀忠也觉得不安，只皱眉道：“不要出什么乱子才好。”
宫中的事，再小的事也是大事，现在张佳木的各项事业都到了紧要关头，可真的不能有一点乱子出来。
新官制和俸禄改革，涮新吏治，火耗归公，这是吏治官制上的三大变革，现在已经是初现端倪。
要知道，改革官制得罪的人真不知道有多少，就算是裁撤的衙门官职一样能任新职，但其中的况味不想也知。
原本一个衙门的堂官，就算是冷曹闲衙门，但好歹是鸡首而非牛后。突然一下就裁撤了，然后等着再分配官职，就这么一荣一枯，很多人就已经视张佳木为仇敌了。
这事好在还有彭时等文官顶着，但禁军编遣之事，裁撤了很多营头，老弱之中，有的愿意脱军为民，可有的更愿意在营中混着，领一份京营战兵的钱粮，干的却是在权贵门头钻营效力的好差事。
现在没了那身皮，当个帮闲也是费力了，谁不怨望？
这些废物也罢了，现在又进一步分流到武官头上，这可是真正的马蜂窝，捅了下来，京师之中已经是人言汹汹，现在好歹是有张佳木的威望和实力镇着，但究竟是怎么样，还真的是难说的很。
“那和太保回不回？”
“今天是好日子。”年锡之道：“况且他当值几天了？”
“有四五天了吧？”
“还没出什么事，可能此人脾气秉性都改了，也未可知。”
“也对。”陈怀忠笑道：“在外经年，知道人情冷暖，通晓世情，可能也没有那么生瓜蛋子了的脾性了。”
“平安是福。”年锡之看一眼厅内厅外穿着各式吉服的文武官员们，轻声道：“曹吉祥那样的乱子，我可不想再经历一回了。”
“不会”提起这个，陈怀忠倒有把握，笑道：“现在司监分明，军中都有监军，听说，太保打算以后把军法监设到连上，你想，每连一百多人，这样都有一个监军，一军一万余人，监军就有过百人，有什么动静，立刻知道，谁还拉的动队伍？”

第663章 部院
这个事，年锡之也是有所耳闻。
监军设到连上，而且要形成制度，此事是军法监在操持，张佳木掌总提建议，具体的细节由孙锡恩等人来充实完善。
年锡之听说的不多，不过知道厉害的有几条。
跟太监的随意必不同，军法监的监军有具体的职掌，军士偶犯小过，或早操不到，或操练不精，或十不九一，都要责罚的，军法监的监军总掌其事，时间久了，人皆畏惧军法官的权威。
这就无形之中，把将领的赏罚的罚给拿了过来。
但还不止如此。军法监还要记功的，凡有士伍训练精良，表现卓越，由监军上报，将领副署之后，上报呈文，奖赏该军。
这就是把一营将帅的赏字，也给拿了过来。
在赏、罚，这两件事上，将领反而是监军的副署，一级将领有一级的监军，下级监军报到上级监军，逐级上报。
这就形成了稳定的监军链条，将帅拥有的权力，只是负责日常训练，战时指挥。
因为后勤权在文官手中，军法权在军法监的手中，军器发放在军器监的手中，武官和士官教育在讲武堂。
将领清白的可能几乎为零，私兵化，封建化的可能，完全不复存在。
这样当然多比以往要费一点事，但张佳木坚持认为这是完全值得的。至于多花费的一点费用，远比军队失去控制，或是丧失战斗力要好的多。
因为不仅是这一点赏罚，监军还负责鼓励训练，战时要鼓舞士气。士兵有疾病、家中有危难，都是监军的责任，从小伤小病，到恶疾变故，都是监军要关心的事，一旦军中有事而监军不理，则将帅可以向监军的上级反映，按其罪过的轻重，加以处罚。
想来平时是监军管着将帅，事事挑剔，一旦监军不胜任不称职，将帅们当然也不会客气。
这就形成了一个彼此制约的制度，谁也讨不了好。
就算是小有例外，但大的趋势一定是这样，绝不会有错。
现在卫中上下已经明白，锦衣卫的这位太保大人，如果不出意料的话，当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法家门徒。
儒法之争已经下来这么多年，很多人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后人穿凿附会的也挺多，把法家弄成公平正义的代表似的……其实也满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但法家和儒家最大的不同，就是在性恶和性善论上的争执。
儒家主性善，人都可以教化，哪怕就是十恶不赦的夷狄。在这种思想的主导下，个人的品德就是最重要的，皇帝就是全国德治的代表人物，所以皇帝失德是比更改制度更要命的事。
以道德和宗法，再加上少量的官吏和军队来治国，德行自然是排在第一位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而法家则是性恶论，坚持人性本恶，必须以律法来约束之，教化是没用的。
老实说，张佳木在这一点上是坚定的，不可动摇的法家信徒。
再烂的制度也比没制度强。
中国人很悲剧的就是没有一个能保证基本稳定的制度，而反观倭国和欧洲，在这一点上确实比中国强的多。
以中国人的勤劳和智慧，以及创造的伟大文明来说，要不是有几百年的一次大乱，恐怕也没别的国家和民族什么事了。强汉不提了，就说盛唐制度文明，长安就是不折不扣的世界中心，何等伟大强盛的国家，说一声内乱了，到五代十国时，军人拿百姓当军粮，当两脚羊，近亿人口，到最衰弱的时候，两千万也没有了。
这种九死一生的玩法，也就中国人的这种文明能挺过来了。这一点来称颂儒家也有一套，倒也没有错。
但如果有一套好的制度，能不要这么死里求生的三百年一大乱，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张佳木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制度论的疯狂信徒，在锦衣卫里，他推行各种制度，包括公文制度在内，所有的一切事物都在制度之下运作，现在文官中也有了公文制度，考成制度，还有回执制度，想来也是有太保大人的黑手在内。
至于武官的学校制度，监军制度，军法制度，军器制度，当然，也有很重要的后勤补给制度，武官考试考核制度……
等这些制度全部稳定稳固下来，官府的职能也高效了，再集中物力大修道路，兴邮传，改善通信条件，兴海运，改善运输，进行海外贸易，选良种，劝农桑，修水利……
张佳木还有好大一篇的国计民生的大文章要做。
所以近来，他对锦衣卫的事关注是少很多，好在他用人就是这样，凡事都交给下属们去做，做好了奖，做坏了分析原因，该补过则补过，该罚也罚，该自己的责任，也不诿过于下，所以尽管现在负的责任更大，手头的事情千头万绪，但，忙而不乱，整个以张佳木为首的集团还是运作的良好，没有出什么问题和麻烦。
当然，这也只是表面上的平安无事罢了。
“锡之，怀忠，你们俩人来一下。”
两个文官正在低声说话，不妨有人大声叫他们，不用看，当然便是张佳木了。
两人也不敢怠慢，到了张佳木跟前，深施一礼之后，再看左右，却是有好些个文官打扮的人就坐在张佳木下首，见两人来了，也是点头微笑致意。
“是王大人和余大人”
年锡之先认得这两人，他毕竟是官宦世家的子弟，京中人头还算熟，这两人在景泰二年这一科中是最风光的，一个品行高洁，而且为人并不古板拘泥，能力颇高。一个素以知兵闻名，智略韬晦是没说的，现在这两人已经被张佳木收服，王越为讲武堂司业，同时，兼任兵部侍郎。
任命前几天刚发表，所以年锡之拱了拱手，笑道：“还没有来得及给王公去贺喜，今日要借太保的水酒一杯，为王公贺。”
说罢自己一举杯，王越虽是一脸矜持，但也是喝了。
也无怪他高兴，讲武堂和国子监不同，国子监是祭酒一人，从三品，司业二人，从四品，官职低，也没有什么实权，是那些老夫子们的专任。
讲武堂就不同了，入职的全部是武官，将来注定要出兵放马，不如国子监的诸生，要么是穷酸，要么就是勋戚纨绔，一无是处。
象王越这样的有志于军功的，当着此职，最适合不过了。
而且，讲武堂祭酒因为是张佳木亲任，设为从一品，司业是从二品，王越的官职反而因为这个任命上去不少，更是意外之喜了。
至于余子俊，他的银监大使这几个月来做的很漂亮，新成立的银币监大使也是拟定是此人担任了，从临时的差遣变成了固定的职掌，从铸造到发行，都是银币监的职司，他们是和太府合作，从赋税收缴到银币发行，有一个完全的流程。
太府升位二品，与尚书为堂官的各部相同，而银币监则是新成立的各监中的头等，堂官为从二品。
所以余子俊也算是升了官，只是他为人潇洒，面对年锡之等人的贺喜，只是微笑拱手，还礼如仪，并且开玩笑道：“年大人太客气了，年未及而立已经是武职一品，此时还来贺下官升官……这叫下官太过尴尬了。”
余子俊在官员中也算年轻干练，但也毕竟年过四十了，几缕长须垂到胸腹之前，显的颇为老成，而年锡之才二十几岁，胡须很短，相形之下，确实是如余子俊所说，他来贺别人，人家唯有苦笑而已了。
年锡之也只能付诸苦笑，他毕竟是武职官，以现在的风气来说，文贵武贱，所以之前升到武职一品也未觉得有什么可喜。
但新官制一出，张佳木开宗明义的第一条便是规定，文武并重，武既不能压过文，而文也不能压过武。
针对现在文官似乎要比武官贵两级的做法，更是明文规定，文武均礼，凡有不按品级遵守仪制的，一律重罚。
而武官更有一条好处，便是加勋满一定年数又无过错，在封爵上要比文官便宜许多。
封侯，丈夫之志，有此一条，也足够文臣们羡慕的了。
别人听着这话，尚无可不可，唯有王越听了，面上露出嫉恨的神色，看向年锡之的眼神，自然也就不那么友好了。
只是当着张佳木的面，还没有什么人敢做意气之争。
而此时被召来的，全是锦衣卫系统内和外围的文官，是张佳木这个利益集团里的读书人，闹出事非来，自然是叫纯粹的武职官们笑话。
一念于此，王越勉强把那一点不平之气压下，也是放下了手中酒杯，表示绝不再饮，但看向张佳木时，眼神专注，要听听张佳木召他们过来，却是要说些什么。
“现在朝廷新官制也差不多了，加了不少监司，但六部还是六部，但我打算加两个部……不，是一院一部。”张佳木看向众人，笑吟吟的道：“说给你们听听，参详一下此事如何。”

第664章 司法
年锡之和陈怀忠都是满腹心事，他们也是在锦衣卫久了。一个性子方正些，但性子很细腻，遇到事愿多想想。
最近的事，就是很叫年锡之不安。
一个则是胆大皮厚，心思灵动，对危险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所以，最近都中情形不安，陈怀忠算是感受最深的一个。
可惜，他们和孙锡恩等人毕竟分属文武，彼此间勾通的不多，如果是张佳木主持会议，大家畅所欲言的时候，想来也是会有人说出自己心中的疑虑和所见所得，不过，张佳木现在的精力，确实也真的用不到这上头来了。
“咦？”张佳木说完，见各人都沉默不语，便道：“有什么说什么，你们就没有一个猜到我要干什么不成？”
“学生大约是猜着了。”余子俊进入团体不久，所以刚刚不便抢话，因见年锡之和陈怀忠都不出声，这才欠了欠身，笑道：“一院，大约是在都察院外加一个法院，不知道学生说的是也不是？”
“很是。”张佳木展颜一笑，看了看年锡之和陈怀忠二人，又向余子俊笑道：“刑部和其下属的各省、路的提举刑狱司专管接案子，破案，拿人，再由他们审，可就不合适了。自己抓的人，自打耳光，可不大对劲，是不是？”
各人都是笑，只有余子俊点了点头，目光沉深，但脸上也满是佩服之意。
张佳木这个太保勋戚武臣，在没有直接和他打交道之前，各人都是大有误解，以为他骄横跋扈者有之，阴冷残忍者有之，几次大变，死在锦衣卫上下手中的，怕不有好几千人，人皆以张佳木残忍好杀，是标准的锦衣卫使，皇家鹰犬。
但接触下来，才知道此人心怀黎庶苍生，对自己身边人都是平等视之，尊重有加。当然，不是张佳木没有上位者的权威，相反，他的权威很足，几乎无人可当面平视，更加无人敢于反对他的意见。
当然，张佳木在陈述自己意见的同时，也会叫部下尽情的说，说完了之后，他来下结论，结论一下，则不准反对，亦不准保留，一旦发觉，必受严罚。
一般来说，张佳木的意见也是从来没有错处，几乎很少有被挑出毛病来的时候。
仁厚，谦冲、王霸兼而有之，这就是余子俊对张佳木的印象。
这样的一个上位，下属自然也就敢畅所欲言了。眼前这法院之事，余子俊就唯有佩服二字可言。
刑部和提刑司，有唐制和宋制的影子在里头，事实上，大明也很重视刑狱之事。
从地方上州县审结后，要上报刑部复核，遇到大案重案，刑部还要上奏皇帝，由都察院和大理寺，再加上刑部会审。
这样几乎是国朝所有的法司一起了，重视程度当然不低。
但这还不够，天顺二年初有旨，遇到真正的大案，不仅是三法司，还会召集内阁和相关的部院，在宫中会审。
这就是朝审，后来民间传言，就成了皇帝亲自断案。
虽然是不尽不实，但就是封建社会，只要案子打出来，从上到下都是重视，特别是君王本身。
虽然明朝刑杀宫人很多，城外的化人场隔几天就能接到宫中的尸首，勋戚权贵杖杀奴婢的事也多，但，那是刑杀，如果是国家法司正经的刑狱断案，则是重视非常，绝不敢有枉法的行为。
就算是封建末世，赫赫有名的杨乃武一案，官司一直打到御前，皇太后亲自过问，摘了几十个上到封疆大吏，下到知县的官员顶子，还有充军流放的不知凡已。
大抵一个国家，只要没到国家法司枉法曲从，甚至是以黑为白的时候，大约还有几年寿元，不会骤然亡国。
现今的大明刑部，一清如水自然谈不上，冤假错案也一定有，但肌体虽有溃坏，内里尚且还好，趁着这个时候，改良涮新，正合其时。
按察司已经改为提刑司，直接归刑部所管，而且，除了分省以方便派员之外，省之下没有府县，以防地方官员以权压人，各省、路派出提刑司使，品级是从三品到最低等的九品都有，刑案一接，直接就是提刑司过问审结，以后的地方官员，除了提刑司提请帮忙合作，就不需要再过问刑案之事了。
这么一改，地方官员，除了少数贪酷的之外，无不是以手加额，大感庆章。
地方之事，不外就是这几件：教化、农桑、钱谷、刑名。
其中教化这事，要地方官以身作则，或是看运气。出几个节妇，或是出个有名的读书人，或是诗文好，或是德行好，又或有几个也不改嫁的寡妇，那就是地方官的教化之功了。
除了少数有名的大臣，恐怕所有的官员在这方面的成就都是侥章，有则有，没有，也是没有办法。
至于境内出了雷击，或是出了忤逆案，那么地方官就只能自认倒霉，等着摘印下台就走了。
农桑其实也只是敷衍，一个地方，田土有限，水利工程有高有低，有没有水，有没有肥，在地方官看来是一定的，所以根本没有人费心出力。
只有钱谷和刑名，才是真正看地方官能耐的。一个地方，收入就是那么多，有法子的，总能收齐或是最少收八九成，要是庸懦无能者，被地方大户吃的死死的，大户们不交，小民们也跟风，下头再拿不起来……这样的地方官非去职不可。
朝廷是要钱粮的，一个地方官教化农桑再强，收不上钱粮来，也是白费。
至于刑名，也是看各人的本事。有的官儿，苦读到五六十，勉强中了个三甲，吏部签发出来做县官，隔家乡几千里路，雇的刑名师爷再不得力，打不得乡谈，听不懂讼词，那是真的两眼一抹黑，根本就是受人摆布的泥菩萨，这样的刑名，当然不合格。
至于他治下的百姓也就苦了，彼此争斗没有人管，断不出个道理来，遇到争地产房产，或是殴斗官司，更要命的是人命案子，那就更饽了。
当然，遇到那种吃了东家吃西家，心里明白装糊涂，一心要吃原告和被告的地方官，一县之内，就更是惨不可言。
所以上司查看一个地方官的政绩，并不是说断案越多越好，而是境内案子越少越好。什么人命案谋反案一个也不能有，这样就算是卓异的治绩了。
如此这般，百姓也不愿叫官府断案，能私则私，人命案子私了的也不在少数。自然，这样也就谈不上什么法治，冤枉的人怨气满腹，惨毒不可言，却也是没有办法。
改了新制以后，考核地方官员的治绩，刑案这一条就不归他们管了，所以说，除了少数贪官，地方官员无有不欢喜者。
当然，现在提刑司的架构还在搞，懂得刑名又清廉的吏员太少了，锦衣卫的学校一期只毕业数百人，远不堪使用，张佳木已经奏请皇帝批准，在几个紧要地方开办刑名律科学校，入学的就等于是贡生，国家供给零花钱和酒肉粮食，毕业之后，就可以直接分配到地方的提刑司，分配原则当然不能，不然的话再好的吏员也脱不开地方的关系网。
就算是性子耿直，不受利诱和威胁，但又合必叫人受这种考验？
分配原则，是以本省为主，尽量是不一个府就可。这样的话，又熟知地方情形，又不怕豪强压迫，或是人情关说，毕竟隔着几百里路，一般的手也伸不到。
光是在这提刑法治上头，张佳木就不知道费了多少心思！
学校的规章制度，地点的选择，办学的经费等等。
现在的朝廷，暮气还好不深，虽然皇帝是觉得最近太过多事，已经颇为不悦，但好歹内阁支持，刑部尚书对本部职司的改变也极为欣喜……这意味着刑部真正是执掌天下刑诛之事，名正言顺，名至实归，哪个部堂不愿意在自己手中完成这种青史留名的蜕变？
就张佳木来说，权固我所欲也，但，能以手中之权多做一些利国济民的好事，自己也是极为开心，这种心理，一般人绝计想不到，只有一个身负天下之责的人，要么以天下供奉自己享乐，毫无节制。
要么就是以天下为棋盘，随意落子。
要么，就是把责任真正扛起来，纵横折冲，挑一个最省事，惊动最小的方法，以润物无声的方法，完成变革。
张佳木便是如此。
“太保的提刑司之议，之立，已经是叫学生敬服。”众人不说话，这一次是王越开口，他看着张佳木，坦然道：“设立学校，置吏，都是叫学生五体投本。现在再加设审结的法院，提刑司管审案抓人，法院主审，而大理寺则掌诉讼和覆核……这样，想再复今冤狱于日后，也是难矣。”
“是的，是的！”这般说法，张佳木也极是开心。
其实，他所做的，不外就是四个字：司法独立。
但有皇权在上，司法是否真的能独立，尚属未定，但好歹一个大的架构已经出来，就这样，也足够叫他开心的了。

第665章 农桑
“至于大保所说的加一部，以学生猜度，当是和农桑之事有关？”
现在国家的部院格局已经基本明确，对很多职能的补充，张佳木是设监司来完善。比如，太府寺就是和户部分开，户部掌天下户籍黄册府库等事，而太府则是掌商税，银币监掌铸币流通保管发行，军法监掌监视禁军，还弃军器等监，各有职掌，职能分明。
而刑部经过改革，再加设法院，和大理寺的职掌也就分明清楚了。
兵部则成为制衡军队的部门，权力有加大的地方，也有收缩的地方，工部听说也有大举动，但，暂且还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把一部分职掌归了太府，或是划给了银监。
吏部和礼部是基本上没有太大变化的地方，礼部不提，原本职司有限，吏部则是号称天官衙门，是六部之首，吏部尚书可以与内阁首辅抗衡，终明朝二百多年，吏部尚书向来是位高权重，甚至，吏部的普通官员，书办交员，都可以发展到操纵朝局的地步。
明末赫赫有名的东林党，起源就是几个在吏部的创始人，利用京察等职权，掌握京官的命门，渐渐的壮大，成为明末第一大党。
现在这个时候，动吏部的代价太大，正常的官员委派，考核，还需要吏部的合作。
而且吏部尚书王直也是元老重县，资格仅次于王旗等人，也是朝中一等一的老牌大臣，当年王振用事，王直就是吏部尚书了，二十多年下来了，此老仍然在吏部位上，天底下不知道多少官员是他放出去的，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这样的人，不是一场政变就能打倒的，诛曹吉祥容易，想彻底铲平一个文官元老大臣，除非把整个官场队伍都铲除了。
这显然也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所以王直这个老尚书只能丢在那儿不动，不仅如此，老尚书还有自己的底气来坚守地盘……吏部也是新吏员进入最少，改制几乎没改的大部之一了。
其实王直身后，还有一干元老重臣，就算是张佳木想不给这个面子，也得好好想想，是否值得。
而坚守吏部，也应该是这群老臣计较定了的。
开始只说是改俸禄，后来又把火耗和商税征收也改了，摊派什么的也全部都综合名实，能免则免，不能免改为正赋，而不准再有新的摊派。
这不只，锦衣卫的监察司和都察院都奉有严命，地方官员再有借口摊派的，一定会被弹劾逮捕。
至于驿传也是改的厉害，以前的一套行不通了，现在官员过境，只能按规定来住驿站，绝不能带亲属家人，骚扰地方。
以一县为倒，在改制前，驿站一年要用三万两银子，归本县一万五千户人家摊派，每家二两银，再加上干草等摊派，百姓苦不堪言。
甚至有官员根本不走驿站，也不出门，但是把住驿站的资格倒卖出去，再由买的人去和驿站谈判，拿走六成到八成的费用，驿站少花了的钱归官员所有，而买资格的人，也平白落了一大笔的好处。
对于普通的驿夫来说，却是苦海无涯，勉强生存罢了。
改制到这里，已经是一发不可收拾了，说实在的，到这时候，大家才醒悟过来，太保所为，真的是深思熟虑，开头根本不说变法，但到了现在，谁都是知道，大明官场，已经在进行了一场没有号称变法的变法！
没有火耗归公和摊派整理，就没办法加体禄，地方制度一改，就必定要改吏治，到这时候，国家的规制当然就要配合地方，不然的话，比重失衡，头轻脚重，一定会跌倒。
所以一样样就这么改下来，说起来这改制裁撤部门额定俸禄和吏员人数品级，这都是内阁主导，但谁心里不清楚，样样事都是张佳木于其中主持？
再加上现在轰轰烈烈的裁撤六部吏员，改制新军制，妾漕运为海运，更是给大明官场一个翻天覆地的变化。
几个月时间，能做到如此地步，偏生还是润物无声的做法，张佳木手段的高妙，自是叫人佩服的五体投地。
但，越是这样，元老们就越非得紧持不可。
现在谁知道张佳木下一步能干出什么来？现在大家已经清楚了，内阁已经被张佳木牵着鼻子走，李贤这个负文官重望的中生代官员根本不是对手，从这一次风波到改制，李贤全无办法，只能尽力配合。
倒不是李贤骨头软，实在是张佳木营造出来的氛围就只能叫你配合。
不配合，就是千夫所指的罪人，李贤这种人，丢官罢职不怕，但怕的就是名誉受损，舆论不支持，就算是致仕回家，将来也不落好，再乡士伸，无人往来。
当然，这只是一个层面上的事，另外一个层面，便是叫他知道改制之好，自己心甘情愿的配合。
几个月的时间，几乎每件事都是这样办成，李贤的威望虽未受损，但，众人也是明白，想叫他对抗张佳木，势必也是无此可能了。
李贤不成，内阁里的别人当然不成。
思量来思量去，也就是王直这种元老重臣还有一点儿耍牌子的资本，老头儿绮老卖老，就算是皇帝也要给几分面子，他把持着吏部不放，其因为何，恐怕谁都是清楚明白。
老头儿这是以元老重臣的资格，帮着大明把持着吏部这样最重要的用人部门的大权，防的是谁，自是不问可知。
好在张佳木肚量很大，而且知道事情困难，几次需要和吏部沟通的事自己并不出面，只让内阁的人和老头子协商。
还好，除了吏部不叫人动，别的举措还都算是合作，这样大家相安无事，好歹是把局面维持了下来。
对张佳木来说，只保持现在的权力格局就足够了……自己只要的是多做些事，再多做些事，做为一个穿越客，他有这种迫切的心情，他要的不是改变自己的庄园和京城附近的一小块地方，而是要实打实的改变大明天下，进而影响到历史的进程。
和这个目标比起来，眼前的小小委屈，小小挫折，还有那些无谓的猜疑和防范，中伤和谣言，这些加在一起，又算得什么呢？
“你说的对了！”听完王越的猜测，张佳木大是开心的样子，背负着手，站起来转悠了两圈，然后才知道：“地方官员，向来在农桑上不大用心。分在陕北的自以为一亩有百十斤就可以了，遇了灾就上报，或是赈济或是免赋，反正朝廷有一定之规。他自己呢？嗯，可是什么也不必理会。你们说说，地方官员，什么时候兴修过水利，系统的统计过田亩，地力多少，肥料何来，如何选种灭虫？什么也不理，只要按时按节，把钱谷收上来，刑名再清简无事，其实也是不理，这样就算是能吏了……哼，我大明的能吏，也太容易干了吧。”
在场的人，都没有出为过外官，但扪心自问，如果自己出外为官，怕也就是这样当官了。
“所以要改了。”张佳木也不给下头这几个人思索的时候，兜了一圈，又回到原话：“加设一个农田水利部，设尚书，各省分设农官，省下设道、路，依山川地形设官，他们要督促地方官改革地方水利农田，不仅自己要办，还要考核和管理别人，嗯，我期望以十年时间收功吧。”
在这个方面，想一两年见效的，只有直隶到江南和两广两湖等地，象如甘州、陕北等地理条件相当恶劣的地方，十年也未必能收得了功。
对张佳木来说，他已经在考虑某些地方迁民到别处了，如陕北等地，吃水都要十里之外去担，人勉强芶活在那里，也是完全没有生活质量可言。既然如此，不如挪走。
人走了，地可以不必种，退耕还林，恢复植被，数十年后，恐怕就能见甄成效了。
不然的话，非得如数百年后，沙化越来越严重，水土流失也会越来越严重。
现在陕西山西等地的灾害和恶劣的地理环境，其实就是汉人的起源地，数千年来，林子砍光了，土地被种的地力全失，植被消失，水存不住，所以只能靠天吃饭，天不雨，就无粮。
这样的地方，费再大的力气去种地，又是何苦？
只要在要紧的地方保留驻军和少量的居民，迁走过于困难地方的住户，改革改良生态圈，这，也是关系到国计民生的百年大计。
其实如果有玉米和土豆等物，倒也不必太着急，但徐穆尘出海一年，没有丝毫消息，为稳妥计，也就只能预先做一些准备工作，预备搬迁了。
再有一条，当时的辽东等地，也就是后世东北，地方人稀，到明末时汉人不过二三百万，这个基数实在是太少了，不妨从困难地方开始移民，张佳木希望，在自己死之前，能把东北这一块疆域彻底稳定下来。

第666章 东宫
“太保这份心田————”王越感慨由之的样子，半响过后，才接着道：“真是没的说了，不过，我要请问，这个农部，太保心中可有尚书的人选？”
“陈文吧，谨慎干练，是个人才。”
“可是陈文在内阁啊？”
不仅是王越，别人也是觉得诧异。仁宣年间，是有尚书为阁臣的先例，不过，那会子是为了方便内阁办事，以阁臣领尚书，增强内阁的威权。
时至今日，内阁权重已经形成内重外轻的格局，除了吏部尚书还算有权威外，尚书权威已经是大不如内阁成员，而为了尊重六部，已经不再以阁臣兼尚书，陈文要想专任，就非从内阁中退出来不可。
这样一来，当然很不合算了。就算不是首辅和次辅，一个普通的大学士一样是阁老，被人称为宰相，熬资格也没准能熬个首辅出来，尚书虽是一部之首，和大学士比起来，还是差了那么点意思了。
现在的新科进士，一旦知道不能留馆为庶吉士，心就先灰了一半。原因也很简单，不能成为留馆翰林，就没资格入内阁，读书为官，上来就没资格当宰相，谁还有劲头扑腾？
留部效力，是上不能为翰林，下不能为亲民官，实在是很尴尬的选择。所以六部之中的官员，闲了没事喝酒看戏，吟风弄月，却很少有人把心事用在公务上，一问以公事，就瞠目结舌，不知所对，现在虽是涮新官制，六部将要有权，不过一个现成的宰相不干，来做尚书，这一层自是叫人怎么想也想不通。
“陈大人也是要做点事情，已经和我说了，愿辞掉内阁的职务。”张佳木洒脱一笑，向着众人道：“所以就拟定是他，你们看，怎么样？”
“诸部得人，内阁也很精干，这样最好。”
别人不好答，这个问题自是只有年锡之来答了。
张佳木整合的手段是一样接着一样，劝陈文出阁，自是有不便明言的交易，现在内阁之中，李贤和彭时一体，吕原资历浅，而年富是张佳木的私人，陈文出阁，李贤和彭时就能放手办事，不必担心什么，而张佳木无形之中，对内阁的掌控就更增强了一步。
在场的都是积年老吏了，就算年锡之也是在官场和锦衣卫打混了几年，张佳木的话，只能哄哄别人，却是骗他们不过。
当下众人心中只是奇怪，倒不知道张佳木下了什么本钱，能叫陈文从内阁里退出来。一个尚书换一个内阁大学士，怎么算也是不合算的。
“那就是这样了。”
张佳木如释重负，最近的公务办的很顺手，当下伸了个懒腰，笑道：“各位来给家母上寿，实在心感，来，我陪大家多饮几杯。”
这酒是四蒸四酿的玉堂春，宫中酒，酒很纯，搁在后世了算是高度酒了，而且纯粮食酿造，纯度很高，喝着清洌而后劲绵长，这么多下肚，就算是大酒量的人，一时也是有点顶不住劲。
张佳木喝的急了，因见一个四品武官急匆匆的进来，认了一认，知道是总务的人，坊丁出身，也是老人心腹了，当下笑道：“你跑哪儿去了，这么晚才来，罚你三杯，再陪我饮过。”
“是，是下官无礼。”
那武官冠带严整，并没有穿着吉服，想来是从公堂签押房过来，所以才这般打扮。等自饮三杯，又敬过张佳木后，这才退向一边。
退到一边，却是把陈怀忠也拉了下来，在陈怀忠的耳朵边上窃窃私语。
年锡之是有心事的人，最近蛛丝马迹很多，他不掌内卫，但也觉着有些不对，心中只是在想：“太保没空，需得有人召开一次会议，天家把各自的情况汇总了来看看，这样才能知道端底。”
心中正自沉思，却是见陈怀忠面色不对，年锡之心中一动，上前问道：“怎么？”
“唉，怕什么来什么。”陈怀忠哭丧着脸道：“杨暄弹劾太子身边宫人，并言请皇上多择宿儒充实东宫以教太子，反正，奏章里对太子可真的太不客气了！”
“唉，此人真是烈性不改当年。”
年锡之大为摇头，道：“只顾捅漏子，也不想想，现在这局面，是不是能乱，乱了成不成！”
“他们言官哪儿管这些？”
这一次官制改革，都察院也是改动较少的地方，只是在地方上加强了常派人手和把巡按御史制度化了，以后巡按会长驻某地，并且加派，具体到省、路、府各级，甚至是县一级，都会有都察院派下去的人手。
听说张佳木还有意把都察院和议院结合起……不过现在不是时候，也没有人看好这样的做法。
毕竟，都察院代表的是中央集权的权威，议院却是中央向地方势力妥协的产物，彼此不能相容，恐怕捏在一起也只有内斗罢了。
两人相顾无言，便只能到张佳木跟前，同他低声言明。
“咳，宫内局办的这什么事！”
张佳木自然也是大为不满，不过，想了一想，便道：“太子最近闹的也太不成话，听说天天在宫中打靶子，火铳都用上了，或是发下铠甲兵器，演练阵法，那些缠金丝用银制的锁子甲，成百套的往下发，再加上锦绣而成的披风，分成五色，咱们这位小爷在高处，底下这些宦官就这么色成五彩的过去，宫中以为漂亮，号称过锦。”
说到这儿，张佳木已经不掩饰自己的情绪，顿脚道：“成何事体，叫那些阉人如此打扮，把军事以为笑乐，视武官为奴才，这样的将帅岂能捍卫边防？嗯，叫杨暄也给他一点不舒服……这件事，皇上有什么说法？”
“还没有。”陈怀忠擦了擦汗，道：“皇上只是把原奏发给东宫，叫太子自己去看。”
“哼，这就是不满意的表示，我想太子自己会明白的。”
张佳木对太子是深恶还没有痛绝，扶植一个不容易，如果不到最后关头，他亦不愿决裂。
当下想了一想，便道：“不过太子好歹还是肯上进的，这一次给他教，之后，就把杨暄调出去吧，这厮也不同人商量，上手就捅漏子，这件事出来，宫中气氛一定紧张，他留在宫中不便，还是出外吧。”
这个处断也算是合适，年锡之和陈怀忠虽然略有一些不安，不过并没有整体的情报，也不便多说些什么，当下便是双双答应下来。
“这……”张佳木沉吟了一下，又挥了挥手，笑道：“瞎，大喜的日子，我们不必说这些杀风景的话，还是饮酒高乐为好。”
“是，敬如命。”
“那下官就再敬太保两杯。”
“好，同饮，大家同饮。”
张佳木在府中大宴亲朋和心腹部下，距离他府邸并不远的深宫之内，却是另外一番景像。
与春风得意的张府上下相比，东宫之中却是一片死寂，不仅无人敢于说笑，便是大声一些儿话说，也是需得小心再小心了。
自从那一脸白净，却是刚严威风的杨侍读上了一封奏书给皇帝，太子的脸色就比死人还难看十分。
不仅是太子，万氏宫人也是死了老子娘一般。
杨暄的奏书当然不能说的太直接，毕竟太子是君，他是臣，臣谏君过也要讲究手段和策略方法。
主要的火力，就集中在万宫人身上。
贪婪好财货，屡收外臣贿赂，兼并皇庄无节制，支用光禄寺的物品也没有节制，在宫中办“内操。”徒费国家钱粮而没有一点儿实际用处，至于好嫉妒，无资容，年老色衰而诱惑太子这等宫闱内事，杨暄也若有若无的点到了。
因为他在奏折中议请给东宫加些少年都人，也就是宫女，用来伺候太子。
这其中的含意，自然是不言自明了。
这奏书一上，太子自是大为难堪，一桩桩一条条的，就等于是在打他的耳光，打的噼里啪啦的大响。
而对万氏来说，等于是将她录光了游街，此丰滋味，就不止是一个难堪可以形容的了。
如此这般，自然是对杨暄恨到骨子里头去了。
此事一出，皇帝已经对太子明显露出不满的表示，但后患还不止如此。
听说皇后和太后计议，太子虽未成年，但声音早变，胡须都出来，虽未满十四，但已经明显成年，只有一个万宫人在身边，确实不妥。
以皇后的意思，是多选一些人在太子身边，时间久了，万氏年老想专宠自是不大可能，而太后的意思，干脆选了人再裁人，裁的是谁，自然不言自明。
万氏自在太子身边以来，上承周妃，下抚宫人太监，太子对她也是言听计从，可以说，这是一道极大极险，而且从未有过的“坎”，怎么迈过去，她殊无定见，一时间，自是慌了手脚。

第667章 播弄
“啪”一声响，万氏抬手便是打在一个小宫人的脸上，然后横眉立目的骂道：“你是成心想我死是不是？这么烫，怎么喝的下？”
“奴婢该死”
千小心万小心，却是还撞到了万氏的枪口上，这小宫人欲哭无泪，趴在地上只管叩头，尽管二八年华的女孩子，搁在外头，就算是贫门小户也娇养着的，在这宫里，却是没地方说理去。
“来人”
万氏理也不理，将那“很烫”的茶水放在一边。
她驭下向来刻忌寡恩，而且从不饶人，所以在她身边伺候的都是加倍的小意小心，唯恐哪一天触怒了她，以她在宫中的地位已经可以说一不二，所以绝没有人敢怠慢。
但越是如此，万氏的疑心病就越重，她毕竟出身小门小户，凭着自己的努力到了今天这一步，但尽管高高在上，那种疑心病和自卑感却是怎么也去不掉，所以就凭着杀伐来立威。
极权之下，没道理就成了有道理，万氏就凭着这蛮不讲理的作风和作法，在后宫横行霸道了几十年，一直到成化十八年香消玉殒，不知道做了多少恶的她，手上亦不知多少人命，但居然得以善终，而且，死后极尽哀荣。
还不仅如此，成化帝在她死后，郁郁不欢，后来也相随而去了。
这真是滑稽！
“万姐姐有何吩咐？”
进来的当然是太监，万氏原本就是东宫的管事婆子，都人都归她管。不过尽管她没名没份，后宫中已经就是把她当成嫔妃一样看待了。
怀恩在时，尚且对她有所牵制，以怀恩古板的性子，万氏也是没有办法。但怀恩一走，伺候东宫的太监都是唯唯诺诺之辈，自然什么都不消说得了。
“拉下去，杖毙”
万氏今天的心情是格外不妥，一股股邪火直往上窜，对着来听命的太监，话也不多说，只是冷冷吩咐一句了事。
太监自然也不敢多说，进来原也是带了人进来，当下努一努嘴，把那个吓傻了的小宫人连拉带拖的带了出去。
这一出去，自然就阴阳两隔了，不过，留在殿内的人根本不会留意这个小宫人的性命，太子愁眉苦脸，坐在暖阁的坑上，坑下火龙烧的很旺，把他燥的热出汗来，但此时他只是阴沉着脸，没有叫人服侍擦洗，或是换身薄点衣服的打算。
万氏开发了宫人，心绪似乎好了一点儿，用牙齿咬住下唇，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杨暄奏章一上，皇帝再一发还，东宫之中就是这副模样，几个时辰了，一点儿变化也是没有。
“小爷，万通来了。”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有人进来禀报，道是万通来了。
太子精神一振，忙道：“快传，叫他快点儿”
这么一吩咐，外头自是屁滚尿流，没过一会儿，但见万通神色仓皇，急匆匆的用小跑的步伐跑了进来。
太子宫中的人当然不少，詹事府就是专门伺候太子的，此外太监、亲军将领等等，但最心腹的，当然就是这个小小的百户官了。
现在外头也是知道，万通等于是太子的私人，所以也认同了万通为太子东宫的代表人物，有什么事关东宫的事，就是由万通出头打理。
现在看到这厮这般模样，太子只觉得心一直往下沉，整个心口都是疼的难受。
这种感觉，只有在景泰年间第一次被废时的感觉能比，当时太子虽小，但生长在宫中的人在政治上可是早熟早慧，当年滋味，到现在一想起来，太子仍然会做恶梦。
一夜之间，权势尽失，宫中上下以为弃子，那种感觉，非当事人绝不能道出其中滋味之万一。
“万通。”好不容易镇静了一下，太子看着万通，沉声道：“不要做出这副嘴脸，有什么话就快点儿说。”
万通怎么说，也是前一次就决定了的。
虽然太子对他亲厚，自己这个姐姐将来会有妃嫔的身份，但万通亦非吴下阿蒙。他要更大的权势，更深广的人脉。
象被发配到甘州喝风吃沙子的事，再也不能发生在他身上。
太子又如何？一个没权没势众人没把他放在心上的太子，手里有多大的权力可以运用？当初张佳木要发配他，太子虽是说情了，但结果又如何？
可想而知，而且也必定可以肯定的就是，这样下去，太子将来就算做了皇帝，也是一个受制于臣的皇帝。
当然，到不了汉献帝那一步，不过也就比阿斗强一些儿罢了。
其实倒不是万通自己想的太严重，明朝在没有张佳木这样权臣的条件下，发展到弘治年间皇帝就开始被架空了。
明武宗和明世宗这哥儿俩都企图反抗，武宗是自己调皮，用胡闹的法子来挽回皇权。
世宗是性子坚刚如铁，上来就敢和杨廷和明争暗斗，大礼仪的事，就是皇权和文官集团的对抗。
世宗当时是赢了，但事后的几十年，还是输了。
到他儿子穆宗年间，大臣干脆就明说了，皇帝您老回宫里多生几个娃是正经，没事甭跟我们在这儿起腻了……
没有权臣，光凭一个内阁就能到如此地步，而现在摆在皇太子前头的，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庞然大物。
仅是张佳木一人专权，还犹有机会，但现在张佳木所做的一切，就是和文官彼此合作，划定地盘，重新整理分配权力。
这是当年明太祖做过的事，驱除残元，重新定下规矩，大家来遵守。而等张佳木的新规矩一条条定下来，制度是他创立，官员由他选拔，就算是文武分途，将来太子即位想对付此人，放眼天下，除了一些有限的武力和勋戚亲藩会跟随外，谁会跟着皇帝和张佳木决一死战？
万通知道，到了那时候，一切晚矣。
大丈夫不为九鼎食，当为九鼎烹，万通没有被九鼎烹的野心，也不想九鼎食，但他希望，将来能不被那股强大到叫他无法呼吸，甚至是终日不安的阴影所笼罩。
“小爷。”定了定神，也下定了决心，万通便缓慢而坚定的道：“这一回实在是有人捣鬼……说是杨暄这书呆子和小爷过不去，但实在的，就是有人要夺嫡”
“谁，谁敢”
太子也是色厉而内荏了，虽然拍桌打板的叫着，但脸上的害怕与惶恐之色，人一看便知。
“是德王殿下。”
话说了开头，底下便好办了。万通侃侃而言，道：“德王最近突然名声雀起，他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能做什么天大的事？朝班之上，到处都是称颂德王千岁的声音，试想，没有人捣鬼，能至如此？”
“这一层我早知道。”太子面色铁青，点了点头，道：“怕是有王恭妃的影子。”
“不止，还有张佳木。”
“还有他？”太子一时不敢全信，摇着头道：“张佳木虽然跋扈骄纵了一些，但好歹和我还算是忠心。”
“时势不同了啊”万通痛心疾首的样子，面色也变的狰狞起来：“当初他在什么位置上，现在又是怎样？当初是想依附小爷，现在呢？”
这一层也是太子思虑过的，就是因为想通了这一点，他和张佳木的矛盾才变的不可调和。他不可能去趋就张佳木，变的君不如臣，但张佳木性子坚刚不可夺志，也不是那么好相与的大臣。
君臣之间，真正的矛盾就在如此，如果说私情，想来是比德王要深厚的多了。
太子渐信，但此事关系甚大，他一时却不做声。
“小爷，吴琮就在外头，要不然叫他进来说说看？”
如此大事，太子当然不能凭一个百户官的话就下定论，虽然万通是心腹，但毕竟人微言轻，有些事不一定弄的明白。
吴琮是广义伯，旗手卫掌印指挥使，由他来说，必定就明白的多了。
当下欣然点头，道：“传吴琮进来说话。”
吴琮虽不似万通那般有意做作一副慌张的样子，但入殿之时，却也是面色凝重。
见他如此，太子自也是越发信了几分，当下双手便有些颤抖，只是紧紧握住了椅子扶手，不使自己跳将起来。
“臣，拜见皇太子殿下。”
吴琮是外臣，虽是禁军指挥，到底还是正经的很了一跪三叩的礼，这才起身。
“吴琮，你来说说，万通所说，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吴琮很沉稳，但回答也很快：“现下的风潮，就是张佳木所鼓动。杨暄只是头一个放炮的，底下还有一个现成的人选，人家已经预备动手，磨刀霍霍，要杀过来了。”
“谁啊？”太子迷茫的问。
“回殿下，是左都御史赵荣。”吴琮道：“赵荣实在是无耻小人，张佳木叫他为左都御史，为了什么，还不明白么？臣收到风声，此人已经授意不少都御史、御史，将要风闻上书言事，请废立之事”
到得此时，太子已经十成信了九成，一时之间，愤怒却是全消，代之而起的，却是一种深切的悲哀与惶恐之感。
他相信，以张佳木的地位和实力，一旦掀起废立夺嫡的风波，以自己现在掌握的资源，恐怕连对抗的资格也没有。

第668章 积毁
倒不是太子悲哀太过，又或是太没有自信。
事实上就是如此，天家较少亲情，一切都是从利益出发。立他这个太子，在天顺元年是顺理成章的事，因为没有他，皇帝连复位都成问题，毕竟他是大宗的宗子，在封建宗法上有不可替代的优势地位。
但现在不同了。
锦衣卫强势，文官低头，武臣勋亲俯首听命，有这么一个强势的心腹大臣，皇帝自然感觉地位渐渐稳固，不复天顺元年那样的尴尬。
这种情形下，最大的权臣抓住了太子的痛脚，以德行不修这个大帽子来请皇帝易储，而皇太子自己心里知道……他确实不算皇帝心中的良好人选。
这还罢了，后宫之中，还有一个母妃周贵妃在帮他不停的丢分。
现在还得加上一个万氏拖累……
一时间，太子也有茫然和退缩害怕之感。
“殿下，不如请牛大伴再来说说看。”
等吴琮添油加醋的话完，太子已经是垂首无语，万通不足语，吴琮有点生份，放眼四周，却是无人可以商量。
吴琮一句话却是将他点醒了，这个时候，自然是要请人来商议。
“就请牛大伴来……”太子只咐吩一句，突然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又急着道：“叫怀恩也来”
怀恩若来，便是坏了事了。
现在是众人商量，突然一起给太子压力，借着最近德王那里的动静，还有杨暄的孟浪上书，造成废立就在眼前的假象。
但怀恩一至，势必暴露不可。
眼下虽然确有风起于青萍之末的危机，但危机只是危机，皇帝实在是没有换储打算的，怀恩一至，三言两句的一开解，太子必定释然。
太子一释然，就会起疑，然后穷治追查，最终非得把阴谋暴露了不少。事涉十几家勋戚公侯伯，加上都督一级的武官，还有内廷中的大量宦官和禁军武官，一旦败露，就算是吴琮这个伯爵也扛不住压力，非得自杀谢罪不可。
至于万通，不要说太子保不住他，恐怕能保住，太子也是没有兴趣来保他了。
但阻止的话，也必定说不出来，于是万通和吴琮打了个眼色，彼此会意，吴琮便奏道：“外头还有消息传来，臣请旨，是否能到外头等着？”
“好，你先去等消息也好。”
吴琮出来，自是追到了传旨的小宦官，至于怎么威胁利诱，不使其去传召怀恩，那就是吴琮自己可以设法的事了。
东宫之中，万通却已经又是另外一番做作了。
“小爷。”他看着太子脸色，自己面色也是沉痛之极：“看来张佳木是要去小爷而后快了，也不知道是要把小爷封成什么王？听说，锦衣卫那边正在帮小爷找个好地方，江南膏润之地是不成，也离南京太近，听说是想把杭州封给小爷。”
“祖宗成例，杭州也不能封，不然的话，当初宁王要杭州，太宗爷就给他了。”
太子也是心烦意乱，情不自禁就接了一句，底下自是大怒，上前踢了万通一脚，怒道：“你这该死的，打量我必定不中用了？现在就想着这等事，这个位子，还没说就不是我的”
万氏向来是紧随太子，从不忤逆的，当下便也向着自己弟弟抱怨道：“你也是太没成色，哪里就说得上这些了？”
挨了一脚，万通心中却是欢喜，当下只道：“这也是我在锦衣卫那边有朋友传来的消息，人家也是好意。不外是叫小爷赶紧准备，真的朝命下来，一声叫之国就得走，咱们要是真能去杭州也不坏，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州是大府不能去，杭州的风景可真不坏，再说，田亩出产也好，还有近海之利，小爷当个富贵闲散王爷，子孙后代也享福，不象那些封在秦、晋两府的，听说现在宗室之中，饭都吃不饱的都有”
皇室后代，出自哪个王府，一路从郡王降封到辅国中尉，从取名到结婚，都由宗人府管着。
现在皇室人口日增，地方官员已经难以为继，地方好点的象是两湖江西一带还好算，河南一省，在几十年后欠的亲藩粮厂就到达本省年收入的一半以上。
就是说，把亲藩俸禄全给了，河南一省的全部收入一半还不够，不算官员俸禄和日常开支，光是养活亲藩政府就得关张了事了。
朱元璋为了怕子孙受罪，不准应考，不准做事，只能在城中安闲受俸禄供养，这些亲藩无所事事，也就只能以兼并田产，收罗奇珍异宝，营建宫室为乐。
试想，亲藩不经朝廷批准连城也不能出，等闲也不准出王府，亲郡王间，也不是想见面就能见面。
再富贵又能怎么着？天天就在院子里看四方天，看蚂蚁上树，闲成这样，不成心理变态的怕也难。
清朝宗室，除了大辟杀头就是圈禁，明朝倒是好，宗室一出生就直接给圈禁了。
之国就藩之后的遭遇，大抵都是如此，没有什么可例外的。
一想起这个，太子自然是心烦意乱，当下大为光火，向着万通道：“杭州确实不错，要去你便去吧”
这样一说，已经是动了真火，万通识趣，当下跪在一边，不敢再说什么。
见是如此，万氏便劝道：“有再大的事，和娘娘商量了再说，不行去求求太后，她老人家总不能任事不管。”
“娘娘平素的为人……”想起这个，太子更生绝望之感。
他这个母亲，飞扬跋扈，钱皇后在后宫很得人望，周妃都没事挑刺找事，对皇帝也屡次顶撞，不是看着南宫里头曾经患难与共，又有皇太子在，怕是皇帝早就容不得她这么胡闹下去了。
至于太后，更对周妃很不欢喜，平素老太太在晨昏定省之余，喜欢召集嫔妃在自己宫中说笑，留饭也是常有的事。
皇后和王恭妃等后妃常有这种事，但留客的名单里头，从来就没有周妃一次。
重庆公主在时，还能打打圆场，没事叫太子也到太后宫中伺候，增进一下感情，太后和皇后看她面子，自然也是虚与委蛇一番。
自从公主出嫁，回来也是匆匆忙忙的，这等事也再没有过了。
这么一想，当真是茫然四顾，不仅没有得力可用的大臣和勋亲武臣，就是后宫之中，也没有一个可倚靠的人。
想到此，太子双目含泪，几欲哭出声来。
“小爷不必如此，事情尚有转圆的机会。”
“怎么说？”
“不如去张佳木家里，臣去求见重庆公主，看看公主她怎么说？”
这也是预先商量好的，万通自然不会去求见公主，但不妨提出这个路子来，看看太子是何反应。
“唉。”太子此时倒是后悔和公主生份了，当下垂头丧气的道：“孤这个姐姐已经和她夫君一条心，哪里来管这里的事。况且，她已经有身孕，这等事，怕是张佳木会拦着，你连公主的面也见不着，白白丢脸，还是罢了。”
就是要把他逼入到绝望境地，见太子容颜惨淡，但神情中又满是不甘之色，万通只觉得快意极了。
“奴婢见过小爷。”
等了不久，牛玉匆忙赶到，就在太子脚前跪下，泣声道：“小爷危矣。”
这一天打击一个接着一个，又都是近臣和亲信的太监，太子已经被他们左右，再也没有一点怀疑。
当下也是颤着声道：“怎么呢？”
“奴婢一听说，便着人打听。原来前几天张佳木进宫，在皇上左右说话，提起来小爷德行不修，就知道斗鸡走狗，玩蛐蛐能，政务一无所知，天下交给小爷，实不妥当。”
如果是换了文臣，就算是夺嫡也没有这么直白的，当初永乐年间，汉王和赵王哥儿俩费了多少功夫，也就是在象不象朱棣，打仗勇敢立下大功上头做文章，直接攻讦太子，皇帝一翻脸，立刻就会被处死。
这个胆子，却是谁也没有。
但以张佳木今时今日的地位，在御前说话又向来是这种风格，牛玉一出口，太子便已经信了十成。
“父皇怎么说？”
“皇上……唉，皇上说知道了。”
“别的没说吗？”
“没有。”
太子终于抵受不住，顿时就是泪如雨下。
万氏却不知道是眼前这一伙人弄鬼，当下也是大怒，起身便道：“我要出宫去见张佳木这小子，当初在宫中伺候时，那么忠心耿耿的样子，现在居然敢如此，我要去淬他一脸”
“姐姐息怒，人家现在是什么地步了，你去了，能不能见着人还是两说。”
“那该怎么办呢？”万氏一想也是，当下颓然坐下，颇有不知所措之感。
“小爷。”牛玉知道火候够了，当下便放低声音，咬牙切齿的道：“不如诛杀此人，瓦解此人势力，没有人敢出头言及废立，皇上也就不会再有这种糊涂心思了。”
“杀张佳木？”太子脸上一片茫然，只喃喃道：“可得有这种本事才行啊。”
“怎么没有？”牛玉一声狞笑，只道：“咱们又不必学曹家那么笨，和他明刀明枪的，太子召他来，他敢不来？伏甲兵于东宫，只要人来了，就别想走。”

第669章 甲兵
太子瞠目结舌，呆了半响，才道：“你们这是评书听多了罢？”
当时三国类的评书已经很流行，明初时就已经有三国演义成书，坊间流传甚广，虽不至于弄到洛阳纸贵，但发行量巨大，普通人家都藏有一套，至于宫中更是不少了。
什么藏伏甲于幄内，摔杯为号的段子，自然而然的也就流行开来了。
不过现实政治显然不能这么搞，太子疑道：“他进宫来，总要带护卫，而且他是可以御前带器械的锦衣卫堂上官，他的武艺你们总是晓得，我这里的那些内操，瞧着好玩罢了，象张佳木这样功夫的武将，身上又有披甲，我真不知道要多少人能拿下他来。只要稍有漏洞，教他出了东宫范围……这宫里有多少是锦衣卫的人，你们晓得么？”
“除了旗手卫算是咱们自己的人……不过说真格的，旗手卫里头也有不少是跟着张佳木走的，毕竟，王勇是打旗手卫里出来的，里头的老人，都向着他们。”
王勇原本已经是旗手卫指挥，上一次京营总兵缺额，张佳木原本是打算授一个总兵官给他，这才把旗手卫让了出来。
现在总兵官一个没用，王勇干脆到锦衣卫的缇骑里头领兵，打算缇骑出战的时候，一刀一枪，博个军功授爵。
大明的公侯伯在目前来说只能凭边将军功来得，王勇已经是武官一品，下一步自然是指望封爵了。
他人虽走，但旗手卫是张佳木先前下过不小功夫的地方，换了一个指挥并不代表整个旗手卫就不受影响，事实就是，旗手卫除了吴琮身边的一些亲信，能真正听指挥的也并不多。
提起这个，牛玉等人当然知道，当下便要解释。
“你们先不必说，想来是有你们的想法。”太子心中其实是波涛大起，但多年的挫折和深宫中的经历已经使得他城府极深，凡人听到的事总是表面，太子却已经能多想一层两层的了。
当下止住牛玉的话头，皱眉问道：“这些事，不是杀了人就能完事的。我来问你，皇上要是盛怒之下坚持废立之举，你们怎么办？”
“还有”太子继续逼问：“外头张佳木势力极大，咱们不必提京师外的十万以上的锦衣卫，就京师之中，缇骑和幼军加起来已经超过五万人，当然，扩张太速，现在缇骑和幼军是新兵多，老卒少，但就算这样，他们也能带三万人来逼宫，我来问你，凭旗手卫这信不过的三千来人，能挡住不能？”
“请小爷放心，一切都不成问题”
按牛玉的说法，张佳木掌握的锦衣卫集团本身并不团结，沧州派，幼军派，锦衣卫老元派，坊丁派，分门别类，山头林立。
当然，若是张佳木在，以他的强力和威严弹压住这些山头并不难，但只要张佳木一去，锦衣卫中自己就非得先大乱不可。
当然，乱中也会有死忠于张佳木的起兵报复，但锦衣卫真正得力的武装就是缇骑，只要有一部分军队出来扛住缇骑，刘用诚这个老狐狸就会出兵，到时候几万旗勇兵一出，大局就算定下来了。
现在京营正在重组之中，范广虽然亲近张佳木，但张佳木若死，他有没有勇气征集京营来报复，殊成疑问。
而就算范广有此胆色，是不是能成功把京营调集起来，更属可疑之事。
而牛玉称，在京营中却有大批武官，因为考核的事极度不满，所以反而太子只要有诏令出来，一纸诏书在手，就能有大批的禁军武官和京营武官出面，这些人久在戎机，在京营中威望早立，一声吆喝，就能拉出几万营兵来。
到时候放手大杀大掠，京师就算落入掌控之中了。
“你们说了半天，幼军呢？”
幼军其实战力远在京营之上，上一次京师大乱，幼军是出来平乱的主力，到那时候，太子才知道，这支托名在自己麾下的军队，年岁普遍不大，但训练极严，行伍极整，士气高昂，而器械犹精。
这样一支军队，与边军抗衡缺乏的也只是经验，而器械和训练更有胜之。
那一场大变乱后，太子才知道自己痛失好局，原本一支效忠于自己的军队，借着自己的名义创立，后来却是为他人做嫁衣，全落在张佳木手中。
太子忌恨张佳木，幼军之事，也是一大主因。
幼军如此强悍，变乱之后见了血，更上一层，现在又经扩充，人数在两万以上，已经成为京师中一支重要的武装。
“幼军之中，也要经历考选，奴婢等下过功夫，并且有得力的大人物和幼军总兵官并下属武官交接勾通……”提起这个，牛玉大感得意，摇头晃脑的道：“幼军可以保证不介入，按兵不动。就算军中那些死硬的要出头，没有号召，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一下，太子悚然动容了。
京营可用，幼军中立，皇城之中有八千九百余禁军，府军前卫三千余人，旗手卫三千余人，锦衣卫校尉和大汉将军两千余人，实力对比当然是旗手卫较弱，但事起突然，只要诛除首恶，底下的事就能好办的多了。
想到这儿，这个计划倒确实有可行之处。
不过，太子还有最后一个疑虑，他看了看牛玉，缓缓问道：“大伴，我来问你，皇上震怒怎么办？”
这倒确实是最可虑的地方。张佳木的几次政变顺利过关，最要紧的地方还是符合皇帝内心最深的欲望。
和张佳木比起来，曹吉祥阴险，石亨和石彪叔侄狂暴难制，皇帝心里早就有诛除的打算，一场大政变，诛除干净，皇帝心中欢喜还来不及。
在张佳木手握重兵，做事又符合皇帝心意的前提下，皇帝冒着鱼死网破的危险和张佳木翻脸，恐怕也不是智者所为。
所以才相安无事。
但太子行此事，肯定不合皇帝心意。一边人家在想着正常方法夺嫡，一边太子便是政变，历来君王与太子之间都有一个消长，要么是皇帝独大，太子一旦威胁皇权，就会被毫不留情的消灭。
汉之巫蛊之祸，唐玄宗一天内诛杀太子两王，都是明证。
至于肃宗即位后困囚玄宗，不过是太子岁月时的种种委屈的反报复罢了。
今太子敢行政变之事，无疑就是权力要盖过皇帝，做为一个十四岁不满的孩童，如何能成功政变，再保有手中的权力，殊成疑问。
这个麻烦解决不了，太子仍然不敢听命从事。
凡事有风险代价，也有成功之后的赏励。眼前这件，太子成功了就是准帝王，但他原本就是储君，所以得之虽大，但与失败的后果不相当。
就算是被夺嫡，仍然能有一善地为亲王，一生荣华富贵，子孙长保禄位。
但失败了，能囚禁高墙就算天大的运气，只怕首级不保，也是很有可能。虽然太祖高皇帝有言在先，不愿子孙遭刑杀，但谋反大事，谁也不敢保后果如何。
这一次是万通上来趟浑水，他先轻咳一声，然后才道：“小爷糊涂了不是？大事一成，权柄在手，万岁爷也要看看风气是不是？外头人人都道小爷好，万岁爷就非得和小爷过不去？杀一个外臣又怎么啦，上阵父子兵，好歹是亲爷儿俩，有什么就说不开的？”
万通是以俗语开解，其实后头的全是废话，前头才是核心中的核心。
这就隐隐表示，政变一方愿意权归太子，而不是效忠皇帝。
只要军权在手，皇帝就算心有不满，又能如何？没准儿，这些大臣找一个名目，请太子监国，或是干脆请皇上再一次退位，再去当他的太上皇去。
太子怦然心动，不过还是摇头：“有些事情，非强力可为。一定要有名目地位的人才说的开话，你们在这上有准备没有？”
“有，请小爷放心。”牛玉道：“准定有元老大臣出来收拾残局便是。”
“好，好”
说到这儿，太子才算彻底放下心来。
有兵，还有元老大臣的支持，这件事就算成了八九成了。如果没有这些事前的准备，没有折冲预备，光凭甲士杀人，然后就大事已成，就算皇太子少不更事，也是知道，天下的事没有这么办的。
现在既然说妥，太子心中一块大石算是落了地，便是在一边旁听的万氏，也是一脸喜色，不停的看向牛玉和万通，再看看太子。
此事若成，她就可能成为后宫中最有权势的人，什么太后，皇后，全部可以不放在心上。至于周妃，她满有把握能哄的服服帖帖，根本不会出来同她捣乱。
这一来，看自己弟弟便是顺眼的多，当下便笑道：“也亏你能张罗的这么大事，放心吧，事成之后，殿下不会忘了你的功劳。”
她这个当姐姐的心疼弟弟，当着太子的面这般说，便是替弟弟请功的意思。
不过太子却不相信万通能张罗的如此细密周到，而且事涉不少大臣武将，甚至是元老勋戚，他冷哼一声，看着牛玉，道：“此事你们已经早有准备，并且进行很久了吧？”

第670章 密会
太子若是这般认为，就会思虑其中的关系，牛玉万不能叫他如此，当下忙道：“没有，只是废立风声一出，奴婢和万通居中联络，不想是一呼百应。”
万通也怒道：“张佳木这几年来，天怒人怨，谁不恨他入骨？”
说来也是，张佳木虽然平衡术巧妙，在京中行事从来是打一方之后就会联络更多的利益方，连变祖宗成法这么大的事，也是没有引发更多更大的反弹。可想而知，他的手段有多巧妙恐怖。
但不管怎么巧妙的权术，时间久了，必定会侵略伤害到一批人。
别的不说，宫中对张佳木几乎没有任何的好感，而依附张佳木的蒋安在宫中形同孤立，如果不是有张佳木在外，蒋安早就被打发到凤阳守高墙，要么就去孝陵挑粪种菜去了。
这般一说，太子倒也相信，当下终下决心，小小年纪，要做这种决断，倒也真的难为了他。
但一旦有决定，他倒也不负乃祖之风，当下看向牛玉，道：“宫中之事，就由大伴和广义伯居是指挥，事成后，孤不吝厚赏”
太监要的是财帛和恩荫，勋臣要的是土地和加封，太子虽然不曾明白宣示，但必定也就是如此。
牛玉一躬身，喜道：“奴婢先谢过小爷大恩。”
“事发之前，孤要见一见刘用诚。”
“这……”
“没有他的许诺，大事必定不济，孤又何必冒此奇险？”
刘用诚实在是滑不留手，牛玉一伙用尽办法，这厮却是一点明确的表示也没有，逼到最后，也只是隐隐约约的表示，如果宫中事成，四卫旗军可以起到保卫京中安全的作用，不使锦衣卫在京中多有杀掠的行为。
这样，已经算是难得之至的表示了。
想教这老狐狸踏踏实实的上船，还是免了的好。
不过这种泄气的话现在不能说，所以牛玉先答应下来，不过，还是预先声明：“小爷，刘用诚就是那种黏糊性子，指望他爽快答应，是有点儿难。”
“没事，我来同他讲。”
“好，那奴婢一准把他请来就是。”
宫中太监也是讲资历的，王振当年，可是连皇子亲藩也不放在眼里，普通勋戚够资格叫一声阿翁的就算是亲近了，能拜他当干爹的，也得是非常有权势才成。
象王骥这样的，都算是视王振为恩主，一代权阉，威风可想而知。
王振当年在宫中的助手也很不少，但最得力的就是两人，一个是曹吉祥，另外一个便是刘用诚。
到了天顺三年的现在，刘用诚的资格已经摆在这儿，就算皇帝也叫声老货而不名，别的太监提起他来，当然也更加的客气尊敬。
其中关节，太子也是知道，当下点了点头，也就不再多说了。
“此是大事，请小爷务要慎重，不可在人前露半点口风。更加不必露出怨望的神色，凭白惹人怀疑。”
“是，我省得。”
“时间定下来后，不可迟疑，说动手，便动手。”
这是怕太子后悔，太子想了想，便道：“应该如此。”
“对了”太子反问道：“动手的人你们打算怎么办啊？我这里的内操和侍卫，想用他们，还不如我自己亲自来。”
牛玉陪笑道：“小爷说笑了，哪里能叫小爷自己动手。其实人不必多，二十人足矣，这些，奴婢打算和外头几个总兵官商量，挑二十个精锐边军进来，身手要好，胆也要大，当然，还得缜密小心，不会泄密坏事。”
他这般一说，太子自是放心，但一想张佳木的武勇，心中还是有些忐忑不安。
这个锦衣卫使，和前任马顺当然大为不同。马顺就是个纨绔子弟，不要脸拜了王振当干爹，荼毒天下，不知道做了多少坏事。
景泰元年，群臣上殿议事，正好看到马顺人五人六的站在殿上，众文官一时激愤，却是把这锦衣卫使给殴死了。
一个武官死在一群文臣手中，而且死的这般不光彩，真真是锦衣卫上下之耻。
现在这个锦衣卫使却是不同了，长街断马已经俨然成为传奇，骑射功夫更是众所周知，至于行宫背太子于火中更是京中坊间口口相传的传奇事件之一。
别人不知道，太子可再清楚不过。
张佳木的劲力，反应，招式，无一不是上佳之选，就是锦衣卫的那些沧州的武进士们，对这个卫使也是服气的紧，从来不说张佳木武艺不如他们。
再说骑射，也是万中无一的高手，张佳木的启蒙师傅是蒙古人哈铭，一身功夫，尽得真传，寻常射手自是远远不及。
一想到此，太子自是紧张万分。
见他如此，牛玉自觉要稍做解释，因向太子道：“小爷，其实张佳木虽勇，但有人能制他。”
“谁啊？”太子茫然问道。
“当初有石彪，尽可制得住他。”
石彪自己在大同总兵任上被擒，只能说张佳木的手段高妙，叫人害怕。不过不可否认，石彪武力强悍，当初张佳木刚为锦衣卫百户时，听说在城外曾经和石彪所领的大同边军冲突，彼此对抗，张佳木的部下很吃了一些亏。
这件事，流传甚广，所以知道的人很多。
“可石彪已经死了，现在还有谁？”
“石彪是不错，带的人也够凶悍。但，石彪不过是定襄侯的部下，定襄侯在时，石彪不过是个参将，后来才又提的副将，定襄侯在时，石彪可是被管的老老实实的，小爷您想，定襄侯厉害不厉害？”
郭登确实也是一代武将，正统到景泰，再到天顺，董兴和施聚之流，虽然也不错，但只能算二流。
真正的三大名将，第一名当然是石亨，将门世家，勇武难敌。第二则就算是郭登，一样世家出身，悍勇绝伦。第三则才排得上是范广，辽东名将，骑射双绝。
“不过没听说过郭登本事高明啊？”
“瞎，小爷，郭登的部下才是厉害角色，奴婢叫郭登挑几十人进来，大事不就成了么？那张佳木进宫来，虽是锦衣卫官，不过也不能带护卫仪从，在外朝，还有几个人能跟着他，到这边来，只能他自己一个，最多有一两人跟着，几十个人出奇不意的对付他，还有什么不能成功的？”
“没有意外吗？”
“没有，绝不会有意外”
“好吧，都委给大伴了。”太子下定决心，人仿佛也轻松了一些儿，再看看万通，便也嘉许道：“万通这件事办的不坏，等大事一成，叫你做个卫指挥吧。”
对万通来说，眼前也只能到这一步，再高的奖赏他也受不住。就算这样，也是大喜过望了，当下砰砰叩头，连声致谢。
牛玉腹中冷笑，万通这个草包，这一回有胆色干这种事已经算了不得。以他的能耐，城府，胸襟，干个百户都勉强了，太子这会乱许诺，也只能准他，将来再说。不过，转念一想，万通要是听话顺教，和自己做成一路，也不妨好生扶值他就是了。
至于外头的那几个功臣，牛玉心中清楚，将来非得弄成张佳木一样势大难制不可。特别是郭登这个侯爷，世家出身，干过边将总兵官，在朝中和军中都是有一等一的势力，论起在宫中和勋戚中的人望，可比张佳木还要高出来不少。
这样一人得了势，漫说是他这样的宦官，就算是皇帝和皇太子能不能被他放在眼里，还是两说。
此人的大胆也是在正统十四年就显示出来，当时皇帝被俘，也先用他来叩头，结果郭登就敢不受，而且，言明只知守关，不知其它。
不仅不开门放皇帝进来，说话还强硬无比，要是也先怒起，一刀将皇帝宰了，怕也是没地方说这个冤枉去。
天顺元年皇帝复位，郭登的总兵官当然就干不成了，不过好歹攀扯一个大义相关的名头，算是保住了禄位和性命。
这样一个人，胆大包天，牛玉可没有把握制住他。
看着眼前太子，他心中已经在盘算，将来要扶值万通和王家那小子，再有其余几个，大伙儿合起力来，一起与郭登火拼一场再说。
当然，那是将来的事，现在还不必露出端倪来。
太子倒是没有提防眼前这太监已经在盘算胜利后怎么瓜分果实，怎么内斗，在他看来，牛玉自是一等一的大功臣没错了，而牛玉扮象也是十成的象，见太子瞧自己，便是站如青松般挺直，脸上也是露出十足的忠心表情。
见他如此，太子自是十足欣慰，当下只道：“事情就这般定了吧，大伴，将来孤必有以报”
……
……
一伙人已经定计下来，预备来一场鸿门宴，暗伏甲兵，叫冥顽授首。
但张佳木的大好头颅还长的好好的，而且，还颇有兴趣做一些更叫人觉得惊世骇俗的大事出来。
他与李贤约好，两人都不带从人，换了小帽青衣，盘领丝带，装成商人模样，并马而骑，到法源寺里头去随喜上香，当然，也是择一地而密谈的意思。

第671章 论道
寺庙中有扰嚷不堪的地方，也有清静秘地。
两人上了香油钱，寺僧知客便很客气了，寻了一处可容几人坐的小亭，又叫上奉茶来，然后略坐一会儿，便很识趣的告辞走人了。
如此这般，倒有点坐而论道的意思了。
“原德兄，近来朝局更张，不知道原德兄心中想法如何，此地除了你我再无第二人，可以畅所欲言了。”
张佳木不是那种畅谈竟日而不知所云的那一类人，他说话，直截而有力量，在一开始的时候叫李贤这样的文官极为不适，时间久了，倒也听习惯了。
这般单刀直入，李贤只是微微一笑，然后自管自的啜茶慢饮，半响过后，才道：“我想，太保召我到这里来，不会是来问我的意见如何吧。”
这般回答，张佳木倒是尴尬的很了。
这么些天下来，内阁等于是他的副手，其实就算是他自己，也是把内阁当自己的秘书班子来用。
大权在手，诸事顺畅，所以格外的随心所欲。
此时李贤这么一说，张佳木忙起身，双手合掌，连揖了几下，然后笑道：“原德这么说，我只能揖谢了。”
李贤平素很是谦逊冲淡，绝不会受张佳木的礼，但此时却是安知若素，坐在原地，等张佳木揖完了，他才道：“原是不该受太保的礼，委实当不得。但，最近内阁所为，尽在贤一身，这么一想，倒是只能坐受了。”
这般说法，张佳木唯有微笑以对，彼此知心，倒不必说太多了。
当下两人又是饮茶，过了一会儿，李贤才道：“我看太保所为，取法唐宋的多些，那么我要请问，是不是就此为止？”
“以原德兄来看呢？”
“这，我无可措词了。”
今日秘会，李贤其实猜到了几分。但，以他的身份地位断然不会先出口，所以索性试探两句，但张佳木反探回来，李贤便索性闭口不言了。
“原德，这么多天下来，咱们多置了不少监寺部寺，地方行政也改了，吏员也多了，国家收入也多了。但，我要和你说，这不过只是开始而已。”
因为心中已经有了准备，李贤并没有被张佳木的话所震惊，只是皱着眉，把手中茶杯放下，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三件大事，必须做的大事。”张佳木看着李贤，缓缓道：“第一件就是火耗归公，断了贪官的路，所谓改吏治就是这一条的带来的收益，原德，你也看到了成效如何。”
“是的，最近地方来报，大半的火耗全数归公。今年的收入，火耗归公以后，折银要多出百万以上，粮食在二百万石以上，去掉地方改制的支出，还余下很多。至于商税摊派，所省的当也在百万以上，百姓，得以休养生息矣。”
明朝的地税商税向来很多，以准安关为例，在到了崇祯年间开海贸易多年之后，那么重要的关口一年的商税才是四万多两银子，而到了清朝，杀落了滚滚人头之后，就是六十万一年。
这是多少倍的差距？
火耗一归公，商税和摊派一整理，果然政府的收益大增，就算去掉增强了中央集权的必要开支，地方到中央，都会落下一大笔钱。
在从正统到万历年间的一百多年里，明朝的全部财政收入就是银二百五十万两，粮食起伏不定，明早期到中期，米和麦子的收入高些，但每年也会减免数百万石的赋税不等，到了明晚期，粮食收入锐减，而白银收入剧增。
当然，明的财政失败之处是不必多说的，商税是统一的，地税也是统一的，放在西北太多，放在江南太少，粮食赋税也是如此，放在陕北是要命的赋税，放在江南，也不值一提。
大明是一个完全没有办法发挥自己能力的国家，没有关锐，没有数字管理，没有通用体制，没有会计制度，银行，民法，和技术。税制二百多年不变，对富商和士绅同样的没有办法，账面上的俸禄极其菲薄，而实际贪污的损耗又极为惊人。
生铁的产量到达几千吨的时候，税收才是几十吨，不知道多少官员中饱和商人发了大财，官府却穷的要当裤子。
事实上就是到了明末那些年，沿海的商人富的流油，朝廷却收不到一毛钱的关税，崇祯在北京穷的穿打补丁的衣服……真是失败中的失败！
人的失败好办，制度的失败就很叫人头疼了。
张佳木所说的几件大事，第一件用来改革俸禄制度，实在也是抓到了个中的要点。
不把官员集团这个庞然大物哄好，如何能谈改革官制和吏制，又如何谈及火耗归公后的好处？
怕是官员会全部和他拼命，他手中的几万人，能把全天下的士绅全部杀光不成？
做成了最关键的第一步，底下的事犹如顺水行舟，做起来会比第一步要轻松许多，难道张佳木能弃手不做？
“下一步，是转漕运为海运，但最终的目的，是开放海贸。”
“这件事，似乎听你说过，海贸之要紧，恐怕现在知道的人也很多了。”
自从漕运改海运的风吹开之后，京师关于禁海的讨论已经很多了。
明初禁海，原因很多，关键之处还在于明太祖的小农思想。因为倭寇和生民出海常有不归者，又怕在海外生事，所以干脆禁海。
这种禁令当然不得人心，明朝的禁海除了在洪武年间最为彻底外，到了永乐年间就大肆出海，仁宣到正统年间，因为永乐浪费的资财太多，百官趋向保守，禁海又一次占了上风。
到弘治年间，除了神经病的地方官员外，已经没有人对禁海的事当真了。当然，此时还没有正式开海，到嘉靖年间，开放了几个通商口岸，隆庆和万历年间，才真正的放开海禁。
海禁一开，活力自现，简直不需要官府来做什么，一切都是水以渠成，顺畅之极。
现在因为充实禁军，增加官员俸禄，而每年漕运到京师的粮食是有限的。
大明现在一年的粮食收入是三千万石左右，麦子是四百多万石，还有生丝、铁、铜、钞、棉花等杂七杂八的收入，最为要紧的，当然还是粮食。
以现在的漕运水平，也就只能运这么多粮过来，就这样，耗费也是极大。
一百石粮到京师，最少要加二十石的损耗，沿途还要动员几十万人。从水陆到起旱，一路艰难之极。
如果是改海运，虽然有一定的风险，但永乐年间连西洋也到了，可以说，在技术上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一改海运，运粮的数字可以增加一倍，而人手可减少一倍，耗费只是以前的七成都不到就可以了。
海运之利当然是明显的，妙就妙在，还是为了给官员们加增俸禄，所以反对之声，简直就淹没在赞同声里了。
这就是张佳木做事的高妙之处，你们想涨俸禄，这自是好办。但漕运不改海运，粮食是有限的，就算增加一些粮食拨给的份额，但还是有很大的缺口。现在的新官制已经拟定，就等正式施行，为的什么，自然是粮食。
所以海运已经提上日程，松江府和苏州府，加上镇江等地已经奉旨调拨海船，并且在南京等原本造宝船的地方已经在开造新的大海船。
宣德年间被一火焚烧掉的造船业，又重新回复了它的勃勃生机。
“我就知道。”李贤面露苦笑，向着张佳木摊手道：“改漕运为海运，想来就是为了开放海禁做准备吧？”
“是的。”张佳木坦承道：“海上都是千帆万舸了，再谈海禁，岂不是笑话？既然禁不了，就要有规矩，也不能乱来，我的想法是，设海关司，开放泉州、广州等地为通商市舶司，由海关来管，收关税，增益国库。”
李贤很注意的问道：“关税是多少？”
“看货物不同，不能一律而论。越是贵的奢侈品，收税就越高，民生用品，三文不值两文的，收税就低些。不过，总的原则就是，一百两的货物，最低不能低于十两的关税银子。”
“这就是百分之十了，会不会高了些？”
明朝的商税和地税一样，都是三十税一，在很多税卡其实连这个数字也收不到。当然，这是官面上的税制，实际上税卡还是很肥的，特别是宦官把挂的税卡，他们损公肥私，反正官税就那么点，收或不收都不打紧，皇帝也不会把商税收取太过当真，因为官员会批评政府与民争利，残苛百姓。
张佳木冷哼一声，道：“原德，又要和我争商税一事了？”
其实当时士大夫的考虑也不能说是全错，因为中央对地方的控制薄弱，很多事情是兴一事就坏一事。
比如商税，中央征十文，一个县一百多衙役加上一千多帮闲，就能把这个税收到一百文以上。
所以中央税制规定的越低，百姓受到的伤害就要相应的低一些。
这也是儒家统治的无可耐何之处，低效统治就只能从实际的情形出发，而不是从需要出发。
“得看看新吏治下，实在的情形再说。”

第672章 尊荣
李贤身为内阁首辅，负有天下之望，有些事情，确实也不会轻易的做出决定。如果在邮传信息和治吏上果然有进步，而都察院的巡按和锦衣卫的廉政监察果真能杜绝原本的贪污模式，那么，不妨试一试提高商税。
至于地税，那是打死也不能提的，当然，张佳木所说的地赋改革，倒是可以一试。
比如西北到陕北一带，大约有一百多个州府，上缴的粮食有限的很，不敢说年年有灾，十年倒有八年要报灾异。
既然如此，不如全免了也罢。
以当时全国统计一千多万顷土地的规模，再加上一年超过三千万石的粮食收入，提出这个地赋全免的计划，虽然是雄心勃勃，但，亦非不可接受。
事实上明朝就是年年免除赋税的，数字多的时候，一年收入加起来不过四千万石左右，免除的地赋却在五六百万石，有时候是四分之一，有时竟接近三分之一。
这种免税，其实原因很多。
灾荒减赋和免赋是一部份，有些地方赋税收不上来，干脆借着免赋一风吹了，也是重要的原因。
特别多的地方，就是江南一带了。
那里士绅力量大，地方官根本没有办法和本地士绅对抗，一个大士绅一年该上缴六百石的赋税，但他抗着不缴，最多交了一半，或是三分之一，官员也拿这个士绅没有办法。
拖的时间久了，就成了一笔烂账，根本不要指望能收起来。
士绅如此，苏州和松江地方民风不大朴实，事实上，也是明初时朱元璋恼怒苏州人帮着张士诚对抗他，所以把苏州等地的赋税定的极高，百年之下，想叫苏州人完粮纳税，也是有那么点不近人情。
这些都是没必要的行政程序，明朝的所谓减赋，大抵就是如此。
既然收不上，但也不敢下调。因为劣绅刁民确实很叫人头疼，高赋税就交八成，地方官很怀疑把赋税下调之后，仍然收不齐。
这样等于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当然没有人敢这么做。
年年在账簿上玩这些花样，以张佳木现在的控制力来说，完全没有这种必要了。
西北和陕北免赋，再迁走一些无水地区的居民，可望最大程度改善当地民生，最少，就算是小冰河时期也不会有大规模的灾害和流民为祸了。
东南一带，采取务实的态度来征收田赋，完粮实收，而征收的额度也是从实际出发，不再玩账簿上的那些花样了。
改制之后，年赋税仍在三千万石以上，不会对帝国的运行有任何的影响，相反，就算有影响也是良性的，不足为惧。
这原本是极好的方案，但李贤还不敢答应下来。
此时他看向张佳木，语气诚恳的道：“我知道太保是唯恐时间不够，只愿做的再快些儿。但，我要直说了，现在开放海禁还勉强可行，但最少要一两年功夫才能收功。再下来才谈得上整理摊派和商税，再下来再谈免赋和调控各地田税的事。这样一步步的来，没有十年时间，很难看到成效。”
“十年？”张佳木摇头笑道：“十年对一个政府来说，并不是很长的时间。但，我要做的可不是眼前这一点事。”
以他的打算，从水利到农田，再到育种，交通、教育、行政、司法，确实是一个浩大的系统工程。
十年时间只用来做这么几件事，确实是太慢太慢了。
人的一生有限，况且现在的医疗条件也很难说人的生命能受到实切的保障，所以，还是只争朝夕的好些。
见张佳木急切，李贤却只是摇头。
他是政府中的首脑人物，自然知道这个庞大的官僚体制有多么僵化。要不是张佳木巧妙的手段来引导，现在做的这几件事会引发多大的风波，谁能知道？
就算如此，以李贤的信息情报来源也是知道，关于漕运和吏治的事，已经在江南士绅中引起不小的反弹。
特别是漕运改海运一事，不少士绅和读书人都担心会破坏海禁，而海禁和沿海治安有关，更和沿海居民出海有关。
在当时来说，因为永乐下西洋对民力的滥用，官绅和读书人都对出海一事持有反感，对那些出海不归的人更认为是背弃祖宗，死不足惜。
在福建和广州沿海经验有出海遇到海难的，景泰年间，广州海滩上冲上来三十余人，全部是海难的幸存者，也是迁居南洋的一批福建农民。
福建近海多山，土地也谈不上肥沃，所以百姓多以出海求活，遇到海难原本是死中逃生的幸事，但很不幸，他们被广州的地方官员抓到，然后以私自出海的罪名，全部被下令处斩了。
指望这样的官员赞同开放海禁，这原本就是一件极难极难的事。需要是以实例说明，开放海禁没有安全问题，不扰民，不损耗民力，而且不对中国的人口有太大的影响。同时，还要与国有利，也要与官和有实力的民有利。
方方面面都要照顾到，看似一个简单的政策，但这个政策已经在这么庞大的国家执行了这么多年，要改变它，需要顾及的绝不止是公文上的考量，而是实际的执行与安抚，折冲与平衡。
李贤对这些自然是考虑的极多，所以，他有顾忌。
而且，这个顾忌还不便说出口来，哪怕就是这时对着张佳木，也并不方便直说。
但张佳木等不得了，他约出李贤，就是要畅所欲言，把今后十年甚至是二十年的大政方针都定下来。
如果他在军事上有范广这个帮手，边境上还有杨信和陈逵等助手的话，在文事政治行政上，李贤是他不二的最佳助手，除了李贤，怕是也找不到更好的了。
所以张佳木务必要得到对方没有保留的合作。
他看向李贤，一字一顿的道：“原德心中惴惴，恐怕也是担心朝政并不能一直稳当，我的地位，也并不保险，是吧？”
这种诛心之问，换了别人必定不敢如实回答，但此时此景，如果李贤还吞吞吐吐的不敢答，他也不配被张佳木这么看重了。
当下便是果决答道：“是的，皇上在一天，太保的地位稳固一天。但，朝中各官并不依附，太保光是要在这上面下的功夫，就不在小。而将来就算各官依附，皇上万一有所不讳，那么，政局如何，仍然难料的很。”
做为一个政治家，所看到的绝不是眼前的一点蝇头小利。
以现在张佳木和内阁的配合，还有在六部中的势力，可以说推动改革并不难。但可想而知的就是，随着改革进一步深入下去，遇到的阻力也就会越大。
名义上，张佳木只是掌府事的都督，锦衣卫的指挥，幼军的提督，还有宗人府的宗令。这几样官职，才是他的本职。
而推动政府的政务，则是以影响力，以党羽的力量来进行。当然，现在还有内阁的合作。
万一这种脆弱的联盟出现风波变动，不要说皇帝换人了，就算是换一个部的尚书，或是侍郎，现在这种微妙的平衡就可能被打破。
现在的局面还算稳固，但一旦出现风波，可能就会前功尽弃。
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已经很不容易，花几年功夫把这些成果消化掉，再稳固下来，李贤已经觉得能青史留名了。
如果张佳木没有更好的办法来稳固联盟，加强权势，再进行更难更容易遇到反弹的改革，他是必定不会奉陪下去了。
这固然不那么伟岸，但世情就是如此，李贤虽然当得起一个贤字，但毕竟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指望他做的更多，也殊无可能。
“原德的顾虑是对的。”张佳木看向他，沉吟着道：“如果原德能手握重权呢？”
“说不得。”李贤笑而摇头，道：“太保不必再提这个，要说权位，我的权位够重了，现在这样已经有不少人说话，说我是为了一已之私才趋从太保，要不是这么多年多少赚得一些名声，怕已经是身败名裂了。”
李贤是张佳木的建议，新官制下大学士为一品，而首辅为了尊重，光是称先生而不名还不行，以往三公是坐而论道，宋时撤了宰相座位，而此时君权更重，宰相有时也要跪着议事，当然，多半还是会赐座，甚至赐茶。
只是这是额外的恩典，不是常例，以张佳木的建议，以后宰相首辅例有座位，可以和君主坐而面谈。
至于例加太傅，也是允准，首辅例封侯爵，倒是没有答应下来。
但就是这样，已经使李贤饱受非议，而他自己也是再三固辞，只是皇帝对李贤的信任不在张佳木下，给李贤的这些尊荣加赐，皇帝自己也很愿意，所以，答复就是：所赐应受，所辞不允。
而现在张佳木还在提权位之事，李贤也只能报之以苦笑了。
“不，我不是说要给原德本人再加什么权位，我的意思，是要彻底的改一下这个内阁制度。”
“哦。”李贤心中大动，但不敢相信，只是看向张佳木，肃容道：“愿闻其详！”

第673章 力量
“我想。”张佳木笑道：“原德应该猜到了！”
“请恕我鲁钝。”李贤大摇其头：“没有猜着。”
这般狡猾，原也在预料之内，张佳木呵呵一笑，向着李贤道：“我是打算恢复宰相制度，原德，你以为如何。”
“啪！”
李贤手中的青花瓷杯啪一声落在地上，在石板上摔的粉碎。
寺中知客僧在远处伺候，见了连忙跑过来，陪笑道：“贵客烫着手没，小僧去给换个杯子。”
“不必了，你下去吧。”
张佳木怡然吩咐，向着知客僧道：“不小心滑了手，不相干。”
他人虽年纪不大，但已经久居上位，穿着一身商人的袍服，但气度神情，绝非一个普通青年商人可比，虽然端坐不动，轻声吩咐，但知客僧却是觉得凛然而惧。
有些事，是只有感觉而不能言诸文字的。
不知道怎么的，知客就是觉得眼前这少年威严可惧，虽脸上还带有笑意，但自己却连正视的勇气也没有。
在这寺中，一年接触的人怕也成千上万，大官也不少，公爵也见着几个，但无论如何，都没有眼前这少年身上的这种凛然难犯的贵气。
他心中吃惊，嘴上是唯唯诺诺，连忙转身退下了。
打发了寺僧，张佳木才又转向李贤，笑道：“公真的害怕了，现在晴空万里，怕是没有怕打雷的借口吧。”
“太保又没有说天下英雄唯与吾两人耳，我有什么好怕的。”
和张佳木交谈，就得防着他语不惊人誓不休，但提起恢复宰相制度……李贤还是忍不住苦笑道：“大诰的话你真的不记得了？太祖高皇帝可是说了，谁敢说复立宰相制度，诛其九族。”
张佳木笑了一笑，道：“我打算说，谁来诛我九族？”
话说的随意，但语气森然，也是霸气十足，充满着说之不尽的自信。
李贤一滞，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身为一个文官，对张佳木这种肆无忌惮的武官勋戚当然不会有任何的好感，但这么久时间合作下来，李贤却知道，对方是一个完全不贪图钱财，没有个人享受，洁身自好，几乎和一个普通的低品文官一样的物质享受的水平……尽管是田宅无数，但勋戚权贵们喜欢的玩意儿，眼前这青年权贵却是一样也没有沾染过。
没有妾侍，倒还可以拿驸马的身份来分说，毕竟公主也是刚刚有孕不久，正妻没有孩子，一般的权贵之家也是不会纳妾的，毕竟嫡庶间的事不大好办，有了嫡长子，底下就能肆意胡来了。
但张佳木在公主有孕之后，也是根本没有纳妾的意思，如此洁身自好，一般的士大夫也远远不及，这一层就叫人佩服了。
此外衣服服饰，也不大讲究，吃饭什么的，更是随意。
一般权贵之家，养戏班子，讲究衣饰古董玩意，修园子打家俱，一年花上十万八万的也是常事，张府的开销，除了养的人多开销有些大，几个正经的主人却是花销极小，虽不是故意俭省，但也就是小康人家的水平罢了。
怪就怪在，换了别的人恐怕有矫饰之嫌，但张佳木做的落落大方，并不叫人觉得造作虚伪，大约就是他想做便做，想玩儿便玩儿，并没有掩饰压抑天性，比如常在家中玩牌，赌点小钱什么的，传了出来，不仅不教人觉得这个太保太不知自重，相反，反而是叫人觉得他有血有肉，是个和大伙儿一样的普通人。
不得不说，在这种方面，张佳木功夫下的不深，但效果极佳。
所以就算是现在口出悖逆之语，李贤也只是苦笑着道：“众蜂蛰头那阵，恐怕太保就没有这么笃定了。”
“唉，是！”
张佳木也只能老实承认了，确实是如此。现在这几样改革已经很难了，为了持续性的继续下去，政府非得实际有权不可。
内阁就一定要改组。
现在的局面就是大学士的票拟权确实很重，天下政务悉经内阁，由内阁提供意见给皇帝，皇帝批红交内阁正式成旨，颁布施行。
在体制上内阁权是很大了，但，是随机性的，不确定的，模糊的。
内阁于其说是宰相，不如说是皇帝的秘书班子，和以样的宰相是完全不同的。汉之宰相权力实在太大，是实实在在的威胁到了皇权，宰相有自己一整套的官员班底，有自己可以掌握控制的军队，有名义和实际上统驭百官的权力，甚至是系捕和处罚官员，宰相也可以自己决断。
文帝年间宠信的权臣邓通，号称天下最富，就是大清乾隆朝的和绅，但和绅在乾隆未死之前，享尽尊荣，没有人敢和他怎么着，戏文里的刘罗锅和纪大烟袋与和绅的斗法不过是后人的杜撰，根本没有这回事。
但汉之宰相如何？当时的丞相是申屠嘉，深恨邓通不法，找了个借口，要杀他。
邓通无法，只能逃到后宫，请文帝救命。
文帝却也不能枉法救他，只能再三恳求申屠嘉，命邓通把口叩出血来，才勉强得申屠嘉不杀的承诺。
就算这样，到底也没饶过邓通，打了一通板子才放走。
就算是汉武年间，丞相没有一个得善终的，但丞相当国时，却仍然有足够的权力，汉武也只能设尚书来牵制，而不能限制丞相的相权。
相权到唐宋时，虽有变化，但仍然是对皇权的牵制，只有我皇明太祖够强悍，因为元制的中书省确实尾大不掉，但太祖不是要改良，而是彻底铲除。
诛除胡惟庸后，皇明太祖下令，以后不准再设立丞相，后世子孙有见提复立宰相者，一律诛其九族。
有这么一句众所周知的祖训在，想复立丞相的难度确实是太大了。
但，诱惑也足够大。
张佳木看向李贤，正色道：“我给原德官加一品又如何？尊太傅又如何？六部非君之部属，只能协商而不能约束，诸卿、监、寺、府，都是自等其事，只能皇帝负责，内阁如果要管事，也只能商量，或是通过上书由皇上下令来督促统驭。政务推等，只能是以私信或是交情，或是私下商议，一个环节做不好，就会全盘皆输……原德兄啊，我们改制至此，已经是没有退步可言了。”
李贤憬然动容，张佳木的话他自然清楚的很，但，这其中的风险也实在是太大太大，不是他可以一下子就有所决断的。
不过不妨问一下具体的打算，他想了一想，便道：“如果要有一个时间表，太保的意思是在多久时间复立？”
“我想，一年之内要提出来，然后由内阁牵头，都督府、诸部、府、寺、监，还有地方巡抚、巡按、三司、大府，都要参与此事，有所奏议。毕竟这是太祖大诰上说过的话，但我想，时势变迁不同，三代之下，没有不变的政体，否则的话，我们现在复用周制又如何？井田一复，怕是天下都反了。”
李贤失笑：“王莽殷鉴在前，恐怕没有人会这么傻了。”
“哼。”张佳木冷哼一声，道：“他也是想做些事，不过太想当然了吧。”
其实张佳木一直怀疑王莽就是个穿越客，看他的各种举措都有点儿象，不过这种鬼胎却不能说，万万不可。
正因为有王莽的失败前例在，所以张佳木从来不肯独断专等。遇事肯商量，甚至是遇事好商量，绝不把路子走绝，不把步子跨的太大，原因就是在这里了。
他的压力太大，很多事情一旦失败了后果可不是丢官那么简单。
事实上，权力越大，责任越大。这句话他是到今天才真正懂得了。如果不是这样，现在他决心退下来，就算皇太子也不会为难他，以后几十年的岁月，悠游泉下，想怎么富贵就怎么富贵，想做个闲人，恐怕没有比他更舒服的了。
但，那不行！
“一年之期，我看万万不行。”李贤大不以为然，摇头道：“等海运和开海的事完了再说吧，不过，此事学生断然不参与其中，还请太保见谅。”
此事关系到李贤的权位，甚至是比加太傅升级一品更为要紧，要是李贤也跟着掺合，恐怕就成为众人辱骂的目标了。
这一层张佳木不仅明白，而且有准备：“原德不仅不参与此中，人问起来，还要反对。”
“是，太保这般处断最好。”
中国人性就是这么奇怪，越是人人爱当官，越不能热衷，否则，形象一坏反而当不成官了。
李贤不仅不能同意，还要大加反对，这样保持形象，新政府一成立，就可以继续当宰相了。这一层，他自己也是明白，只是当下心中茫然，看看张佳木，却不知道，张佳木的自信和从容是打哪儿来的，他一想起最近这些政务的艰苦烦难，就是一点儿信心也都没有了。
“我打算仿唐制，唐太宗的制度其实很好，但就是没抑住权相和边将这两条，这两条弄好了，唐不会有安史之乱。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分立，彼此分开制约，还有比这更好的制度么？”
张佳木犹自兴致勃勃，向着李贤说着，冬日之下，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熠熠生辉，充满着别样的魅力与形容不出的力量。

第674章 赏格
李贤也被张佳木勾起豪气来，当下便笑道：“既然如此，学生就乐见其成了。不过，我要事先申明，前元和国初的中书省和行中书省制度，地方权重离心，万万要不得。”
“这个自然。”
元朝的行中书省简直就是胡来，而中央的制度也是一塌糊涂，短短九十六年的历史，政变若干次，兵变若干次，简直是一笔烂账，算都没法算。
虽然有蒙古族的部族政治的影响在里头，不过也是制度太烂，乱成这般模样，毫无统治力可言，红巾乱起只是给这个庞然大物一个倒下的理由罢了。
这种烂制度，国初明朝还全盘接收了下来，还好朱元璋也受不得，自己先一刀切了了事。
张佳木要恢复的，是唐朝的宰相制度，而三省制度略作改良，便是无上利器，多不敢保，一直到资本主义出现那是没有问题，妥妥的。
“我真是想不到，太保竟是有如此雄心。”
虽然不觉得张佳木可以在近期之内搞定舆论和牵扯的势力，老实说，李贤对改革商税和田赋都没有太大信心，底下接着还有漕运和开海禁，这些事加起来够忙活十来年了，虽然他还没有到五十，但十来年后估摸着自己也该退休了，就算勉强在任上，精力怕也不济。
李贤的身体确实是大问题，明初期到中期这个过度，要说以人望和能力，还有公心手腕魄力，李贤都是一等一的，就是天不假年，成化二年就先致仕，然后病逝。
成化年间的种种悲剧还是这个首辅走的太早，不然历史可能是另外一副模样。
“愿和原德兄一起开创一个太平盛世。”
今天张佳木愿意多说两句，更说两句平时一般不会宣诸出口的话。李贤微微一笑，向他道：“圣明在上，吾辈臣子和衷共济，自然无所不能为。”
“嗯。”
张佳木点了点头，起身看看天色，笑道：“好早晚了，说的甚是痛快，原德兄，就散了吧？”
沟通到此时，彼此都知道对方心思，这样在内阁会议讨论或是当着外人会商时，又会多一些默契，所以两人都是心中大感喜悦，临行之时，却也只是互相一揖，便即告辞而去。
从寺中出来，张佳木索性也没急着回去，牵着马匹，在黄昏的京师街头闲闲的走着。
近来无甚大事，政务推行的极顺，就是裁撤禁军也很顺当，最少，暂且还没有听说有敢于闹事或出头抗拒的。
只是再过一阵子，被调出京师的武官就得分批出京，张佳木估计，麻烦就会出在那个时候。
一念及此，倒是稳不住了，翻身上马，向着王勇的住处疾驰而去。
……
时间刚巧，到了王勇府邸居处天刚擦黑，到得门上，几个穿着青衣的奴仆迎上前来，喝道：“怎么这么不长眼，就敢骑马到都督府上来！”
当时除非是身份比主人高，不然要在人家府邸门前的下马石前下马，投名刺，等回复，然后依身份不同，由主人决定接待的等级。
象张佳木这么着，骑着马直接奔到人家大门前的，也确实是少有。
当下便是微微一笑，道：“我是张佳木，今天也忘了带名刺，进去和你们老爷说一声，就说我来了。”
张佳木是谁，和王勇又是什么关系，怕也没有几个人不知道的。
这般一说，里头便是哈哈大笑，有人道：“瞧着没有，现在什么样的泼皮都有，这副德性，跑在咱们这里来冒充太保公，这不是找死来了么。”
“也不必太为难他，这么冷天，怕是饿着冷着了，穷疯了，咱们晌午吃的剩饭，不拘给他一点就是了。”
“不对啊！”有人正要张罗，突然又醒悟过来：“这厮穿的光鲜，还有马，怎么能是穷饿疯了的？”
“也是，他娘的！”
里头这才出来几条汉子，骂骂咧咧，暴喝道：“找死不是，下马！”
他们虽是这般，张佳木倒也不恼，王勇毕竟是苦出身，现在官居一品，俸禄田产家宅都有了，不过还没有忘本。
从刚刚奴仆们的表现就能看的出来，不说仗势欺人了，人都惹上门来，也要先看看是不是真的凄惨落魄没办法了再说。
当时的泼皮实在没饭吃了，去撞大宅门的尽有的事，所以众人的怀疑也不说完全没有道理。
等各人奔出来，他才把遮住额头的暖帽取下来，向着一伙气势汹汹的豪奴龇牙咧嘴的一笑。
很久没这么着了，看着眼前五六人先是目瞪口呆，然后吓的脸色发白，张佳木神情甚是开心，拍着手笑道：“怎样，是我不是？”
这当然是一句没有味道的废话，王勇府邸的下人见他也不止头一回了，各人怎么不认得他？适才也是怪他自己，用暖帽挡着头脸，说话就是嗡声嗡气的，要不然人家听声也能听出七八成来。
“小人们该死，真真是该死！”
众人都是跪了下来，噼里啪啦的打自己的耳光。
张佳木倒是觉得老大不忍，向众人笑着道：“怎么啦，又和你们不相关，适才是我和你们逗闷子来着。”
这么一说，众人在站起来，各人倒也是知道，虽然外头把太保传的凶恶，但其实张佳木最好脾气不过，等闲从不向下人发火。
倒是那些几品的小官儿，架子脾气都很大，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说话间里头已经有动静，适才众人有的跪下，又有的机灵鬼跑去通报，这么一点功夫，王勇已经匆忙赶到，吩咐人大开中门。
在十几二十盏的灯笼照明之下，王府的中门大开，甬道之上王勇大步而来，走得近些了，便是一通埋怨：“你怎么就这么来了，就自己一个人跑到这儿来，连个传话的人也没有？”
“偶然为之。”张佳木翻身下马，笑道：“偶然为之，也很得趣味。说实在的，现在我们想这么着，反而是嗜求了。”
“我可不觉得钟鸣鼎食，起居八座有什么不好。”王勇警告他道：“你可不要一时兴起，没事就这么着。”
“这当然不会，说了是偶一为之。”
张佳木随着他进来，一边走一边呵着手，向着王勇笑问道：“怎么着，有什么吃的没有……我可是饿坏了。”
“自然有，想吃什么？”
“这么冷的天，吃点烤肉怎么样，叫王英来动手，我们吃肉喝酒。”
“不坏。”王勇答说道：“就是这么着。”
说话间，看到一边的花厅里头灯火辉煌，似乎有不少人在，张佳木便问道：“怎么着，你在家里宴客不是？”
“是，说对了！”
王勇斜看他一眼，道：“都是旗手卫的旧部，老人，旧交，心里闷的慌，到我这个旧上司家里来讨杯酒喝。”
这么一说，张佳木自是有点尴尬。
王勇旗手卫的指挥使干的好好的，他打算把人安排为京营总兵，叫王勇先退了下来，现在却是没有办法叫王勇任新职，好在他已经居一品官职，皇帝赐的田庄也不少，饿不着他。
前一阵裁撤禁军要人，张佳木便叫他出山当自己的副手，算是帮闲帮忙兼而有之。
这会子这么一说，张佳木也只能摸着鼻子道：“此事是我孟浪了，王兄莫怪莫怪。”
“这是什么话！”王勇夷然道：“我这富贵都是你给的，说这些做什么！”
说话间到了内宅小客厅，自有人通知了王英出来，彼此见过了，听说张佳木要自己亲自动手，王英便笑着应下来。
接着便是准备家什，他们以前寒微尚未有如此发达时，倒是经常这么吃，吃法也是张佳木所教，所以王英熟手的很，不需人说就做的很顺溜。
没一会儿，酒烫好了，肉也烤得一堆，两人便吃肉饮酒，推杯换盏起来。
酒过数巡，张佳木便将自己的来意说了，王勇皱眉听了，问道：“那你是什么意思，请直说吩咐就是了。”
“现在离过年还有几个月，断然没有办法等他们过了年再说，年前就得办理此事。一有不妥，可能会出乱子。”
“是的，我亦云然。”
“没办法，多破财消灾吧。”张佳木豪饮之余，更兼大嚼大吃，甚是痛快，王英肉烤的极好，抹上辣子，很是够味。
他向着王勇笑道：“能留在京师，固然是所愿，但，要叫他们知道这是绝办不到的事。这样吧，你放出赏格，先举家出外的，第一批设限多少人，只要抢先报名走人的，就能领取赏格。比如，第一批是一百户，普通武官安置搬迁银子给五十，他们就给一百，翻它一倍再说！”
“那第二第三批呢？”
“迭次递减呗。”
王勇喝了一口酒，想了一想，便是失笑道：“那不是人人抢第一批了？”
“正是。”
王英在一边摇着头道：“这个法子，实在有损阴德。不是逼着人自己乱起来么。”
“妹子不要胡说。”王勇斥道：“被革职的都是混混，油子，稍可造就的，佳木都留下来了。毕竟京师武官效力多年，一古脑就撵走，是不讲人情。但人情要讲，却不能做滥好人，该革的要革，绝不能因为人情而坏事。”
“是这个理。”张佳木面色郁郁，道：“不过法子是有点缺德，但，也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就是这样吧。”

第675章 做主
“你一会还是去招呼客人去吧。”张佳木自觉吃喝的差不离了，因向王勇笑道：“好晚了，我也该回去了。”
“他们倒不急，而且，我也怕见他们。”
“怎么啦？”张佳木笑道：“还在抱怨？”
他的话已经隐约有点儿不大高兴，说笑两句就算了，要是王勇当真和他抱怨，就有点过了。
以他的身份地位和手中的权力，想给王勇补他好缺还不是简单的事？这小子连这一点时间也耐不住，那也太没城府了。
王勇瞥他一眼，摇头道：“我能这么没成色？实在是，他们这一伙人都和我有旧，这一阵子，广义伯叫他们都不要上值了。”
“他这么做事没谱儿？”
广义伯上任是皇帝的意思，原本皇帝就有点儿不安。禁军三卫，锦衣卫是不用说了，肯定就是张佳木的地盘，皇帝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府军前卫在李春手里，以李春和帝室的关系，忠诚上没有问题，能力也是中规中矩，尽可以放心。
旗手卫搁在王勇这种和张佳木关系过于密切的指挥手中，皇帝才是真的不放心。
外头要平衡，禁宫之中更是要平衡。皇城这小九千的禁军中挑的兵样子，是精锐，象大汉将军也好，校尉也罢，御前带刀官和旗手卫的力士，都是万中选一的壮汉强兵，九千人护卫皇城安危，那是皇帝跟前最后的防线，他们要是出了岔子，那可比外头多十个权臣还危险！
事实也是这样，不管是张佳木出现后的曹石之乱，还是历史上真实的曹石之乱，皇城禁军都承担了极重的重担，乱事一起，反应快速，做战也勇猛，虽然不敢出皇城追击，最后平乱靠的是京营兵，但皇城守军的反应和应对也是十分重要，危急之时，曹钦几次都要破门而入，都是皇城禁军拼死守住，确保城门不失。
要是乱兵入了宫城，那可就是大事去矣了。
不过张佳木一直怀疑宫中是不是有什么紧急预案，建文出事后不知所踪，天知道是不是有什么通道和秘密护卫什么的。
只是此事他的身份可没办法打听，也就罢了。
再想想崇祯在京师城破后的慌乱，似乎也没有什么预案，想想也甚是可怜。
旗手卫在皇城宫中也有几千人的精锐，虽说在和皇帝关系的密切上不如府军前卫和锦衣卫，但好歹也是上三卫之一，装备是没得说，士气也高，忠诚度非外卫兵马可以。
御前说是二十六卫，但实际担负守卫工作的就是这三卫，不论是粮饷俸禄还是武器铠甲，都是一等一的强。
后世有明朝禁军的银锁子甲传世，做工，用料，都是一等一的，当时禁军的装备之好，就从这一甲就能看出一些端倪来了。
因其重要，所以更加需要平衡之道。
旗手卫王勇去职，可算是了了皇帝的一桩心事，忙不迭的，就换了广义伯上来。
论起亲疏，广义伯和张佳木一点儿交道也没打过，当然，就是张佳木和皇帝也是不知道，不仅是没有交情，而且还颇为敌视。
一个是正经的纨绔子弟，一个是有权势而愿多做些事的人，前者却在阴谋算计着后者，这种无缘无故的恨，自是叫人摸不着头脑。
现在的张佳木还自是不知道阴谋正在逼近，听着王勇抱怨，只是一笑，答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天子还是这样，更不要提下面的人了。老实说，你的人被革出来也好，省得叽叽喳喳的生事端，你要知道，里面我也要避嫌疑！”
“原说是如此。”王勇也是展颜一笑，跟在张佳木身边这么久，很多以前意会不到的事情现在也是懂了，“只是，一下子革这么多，立刻就叫他们不必当值，做的是有点儿太过了。”
“纨绔世家子弟么。”张佳木声调冷峻，向着王勇道：“一个世袭的伯爵指挥使，眼里当然不会有太多看的上的人。没准儿，就是成心碰一碰你，再给我一个难堪。顶好就是对外传言，说是革斥旗手卫的人，我也没有办法。这样，威信就立起来了。”
“差不多吧。”王勇觉得他的话甚是有理，当下便是笑道：“也罢了，不必管他们了，咱们等差不多的时候，再给他们调剂好缺就是了。”
“说是就是喽。”
张佳木一时起了兴头，站起身来，向着王勇道：“走吧，瞧瞧他们去。”
“今儿我面子可真不小。”
以张佳木的身份地位，不要说这些中低层级的武官，就算是都督一品能不能见成他，也是两可之间的事。
张府的大花厅里，见天都是冠带来往，普通的官员是不敢上门了，但每天来上门听令的，或是公务往来，或是有事要商议的武官实在是太多了。
张佳木的几个职务，哪一个不是管着全国武官的？
就是掌前中府事，前军都督府和中军都督府的大事小事，哪一件不是张佳木要管？从物资调配到武官升迁，武库管理再到日常训练，小到旗号金鼓的规则，大到训练日程的安排，营地的调配，哪一件不是他管辖的范围？
每天捧着手本到府里来求见的三品以上的武官，够从张府门前一路排到东华门的！
所以漫说是五品以下，就是三品以上，递了手本求见的，也得瞧太保大人今儿是否有空再说。
两人一路逶迤而行，到得人声鼎沸的大花厅前，里头说话的声响立刻就传了过来。
“娘卖逼的，老子从太爷起就在旗手卫世袭千户，他一声无须当值，老子就得卷铺盖走人？这他娘的什么道理？”
“老周，人家是掌印信的指挥，人家同你讲道理？”
“我看这厮要造反！”有个阴侧侧的声音道：“你们想，我们都是卫中老人，高的是佥事指挥老唐，最低的也是百户官，一下子弄走咱们几十人，就算是排除异已，可也没有这么鲁莽干法的？”
“老钱，你这是瞎扯瞎扯！凭几十人，他能做得什么。再说他广义伯也是勋戚，造反有什么好处，凭他那样，还能是真龙天子。”
那人话一出口，众人也便是反驳，都是不以为然的态度。
这些话，换了文官们可不敢说，但这些武夫忒是粗鲁，也丝毫没有避忌的意思。东厂和锦衣卫的恐怖似乎和他们完全没有关系，根本不必放在心上。
要知道，这伙人谈的话题要是叫东厂或是锦衣卫听了去，恐怕结果大是不妙。但回想明朝二百多年，宦官对禁军和京营武官向来是拉拢照顾，多方收买，所以不论是锦衣卫还是东厂，从来没有为难过武官。
不仅如此，到明末时，普通的武官势力，已经不把厂卫放在眼里了。
这和一向被荼毒的文官和普通的官绅商人是两码子事，也怪不得这群武官胆大，公然议论这些犯忌的事。
“你们好生大胆！”
倒是王勇听着不象话，大踏步进去，板着脸喝道：“找死啊你们！”
“大人，酒后闲聊，算得什么……”厅里身份最高的是卫指挥佥事老唐，王勇发火，他便第一个出头，站起身来，笑嘻嘻的说着。
不过，话没说完，底下的就噎进去了。一张老脸板的通红，差点儿倒换不过气来。
这自是看到张佳木进来了，不仅是他，在这大厅里对坐或是站着的武官们，一个个都是呆若木鸡的模样。
“见，见，见过太保！”
还好是指挥佥事，反应比普通人快的多，当下还是老唐第一个回醒过来，一个千扎下去，嘴里道：“给太保请安！”
这种“打千”的请安礼原本就是军中流行，后来给建州卫也学了去，清朝成立，打千就成了最流行的礼节，算是明朝的遗泽之一。
“给太保请安！”
指挥佥事一带头，底下几十个武官立刻排成列队，齐齐打下千去。
“好，好。”张佳木现在已经颇有些口头禅，比如武官请安，他便是习惯的这两个好字，好字一完，便一挥手：“都起来！”
武官到底不同于文官或是普通的士绅，一声起来，众人便又齐涮涮的站起身子。
“你们这里牢骚可不小啊。”张佳木也不绕圈子了，看向众人，神色严峻的道：“都来说说看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众人先是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便有一个中年汉子上前来，先是抱拳一揖，然后才道：“吴指挥叫俺们全部换班停值，最近这几天，都不必上值去了。”
这人就是刚刚说吴琮要造反的那个，张佳木很有兴趣的问道：“当值调班，原就是指挥之责，你们休班也好，在家歇息几天也罢了。”
“说是这么说。”唐佥事忍不住上前述苦了：“突然一下就把咱们的班全给停了，说是几天，谁知道到底是多久？这要是把咱们摞在干滩上就不理了，找谁说理去？”
“还好有太保在，太保一定会给咱们做主的。”

第676章 危机
张佳木这个太保已经是所有武官视为最高上司的存在，这伙武官虽不是他的直属，但在他跟前喊上几句，请他做主，倒也不能说错了。
“此事我不便多说。”张佳木想了想，到底不便直接插手这种事，当然，这其中的关节这些武官怕也明白，当下只笑着点了一句：“宫中的事，外臣不能说三道四的，我当锦衣卫指挥的时候，忻城伯掌前府事，他可也不能对我指手划脚的不是？”
忻城伯赵之荣早就被张佳木赶回家啃老米饭去了，说是不能插手，众人哪能服气？
不过事情确实是不一样，现在吴琮负责旗手卫，是“小”，而张佳木则为“大”，大小相制这是祖制，虽然现在祖制已经破坏的差不离了，眼前这位太保大人就是破坏祖制的行家里手，但事涉皇城安危，此事他不便多管，众人一想，也便明白过来了。
到底都是在皇城里头混事，而且最少也是百户官的人，说起来也是大明武官集团里的精英了，当下便由唐佥事上前，低眉顺眼的笑道：“太保有这心，咱们就知足了。说实在的，咱们在下头的，只要上头的大人们知道疼热，咱们就是肝脑涂地，心里也是觉得值当的……”
“佥事大人说的是，是这么个理儿。”
“太保，有什么要下官效力的，下官定当戮力报效，绝不敢说二话。”
“太保，下官的差事，您说了算。”
有个佥事开头，底下这些官儿们自也是随之而上，阿谀奉承，如潮般的好话喷涌而出，也亏得他们，说起来不但不觉得别扭，反是顺口的很。
“最近京营正在重建。”好话人总听了不觉厌恶，张佳木虽不是那种被几句迷汤一灌就倒的人，但好歹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没有人觉得好话难听的，当下也是笑眯眯的向众人道：“你们能在上三卫里头，好歹都是能力过的去的，怎么样，去京营效力，如何啊？”
确实如此，能在上三卫的皇城禁军里头当武官的，好歹都得有几把涮子才成。
就眼前这些武官，一个个膀大腰圆，神采奕奕，张佳木很是知道，这其中有好几个都是射柳的好手，唐佥事就很擅长马槊，校场演练的时候，用木槊对拼，也不知道被这厮挑落多少人。
就算有人是看他的身份让着他，那一身武艺也很不俗了。
而且，禁军武官，识字的多，不至于大字不识一筐。
当时的识字率叫后人难以想象的低，历史上的曹石之变时，曹钦谋反，孙镗这个伯爵还有忠顺侯这个侯爵，一侯一伯，居然写不出几个字来，说出来是笑话儿，但却是实在的实情。
禁军武官，好歹才传了几代，永乐年间，讲究叫武官也读读兵书，文武都过的去，特别是武进士和武举人的考试也曾经风行一时。
一直到明中期之后，军权落入文官之手，以文官为领军，武将只是打手型的莽夫就行了，所以武官渐不读书，识字的就更少了。
眼前这些，也算是宝贝，不是这个机会，还弄不出来。
见众人有些犹豫，张佳木大为不满，拉长声调道：“大丈夫哪有这么犹犹豫豫决断不了大事的？守在皇城里，面子是不坏，皇赏也有些，但干一辈子也难有个升腾，你们还指望有曹吉祥叫你们逮哪？”
这么一说，各人都是大笑。上一次曹吉祥叛乱，参与内宫平乱的武官都升级了，大家欢喜。
只是这种机会不必多想，也知道没有几回。要是隔一阵就有这种事，怕是大明的官职也不那么值钱了。
这个道理一想就知道，自是听了便笑。
张佳木自己却不笑，只看着众人，笑道：“缇骑也要人，幼军也要人，你们做武官的胆子要大过小兵才行，当兵吃粮的，都敢到边塞去一刀一枪挣个功名，你们好歹有亲兵护卫，要敢到边塞去，唐佥事，你就不想做都督佥事？”
卫佥事才从四品，都督佥事是正二品，这中间的位置差距可主太大了！
不说俸禄待遇，最少在现在武官还是世袭制度，老子官越大，世袭的官就越大，田产赏赐也就越多。
这就是功名利禄，一品有一品的待遇，一点儿也错不得。
象张佳木的父亲，校尉而殁，他就只能从军余做起，辛苦向上，一点儿借力也不曾有。正因如此，也能了解普通武官的心思，为子孙计，是什么也不怕的。
果然，一句既出，唐佥事脸上的肉也抖了几抖，别人说这话，他只当是放屁，不过国朝太保公说这个话，那就是两码事了。
当下又是扎下千去，脸上却没笑了，只道：“标下愿到缇骑效力！”
他这个佥事不过中年，四十左右，看着还孔武健壮，是个好手。缇骑在近期就可能调一部份去辽东，所以多一个得力的下属，自是开心的很。
被这么一带，底下几十个武官也是纷纷表态，或愿入缇骑，或是幼军，要么也有入京营的，没过一小会功夫，也就全部定了下来。
这件事一解决，最高兴的还是王勇。
这些人在他跟前，天天吵吵嚷嚷的，又没有办法解决，可是吵闹的他头疼。但此辈个个当他是座主，没有把人往外撵的道理，张佳木一来解决了此事，也算是叫王勇松了口气。
当下摆脱众人，送张佳木出去。
一出花厅的门，张佳木脸上的笑容就全收了起来。
“怎么啦？”王勇拿他打趣，笑道：“你今天可抢了我几十号人去。我是你的人，他们是我的人，这么一来，可真是乱了章法了不是？”
按封建社会的领军道德，王勇可说的一点儿也不错。
他对张佳木效忠，他这些部下对他效忠，张佳木要是当真来抢他的部下，就算是整个集团以他为首，从道理上来说也是说不过去的。
好在彼此相知甚深，这么一说，只是玩笑罢了。
张佳木瞥他一眼，道：“既然这样，我也不必多管了，叫这些人留在这里，天天吃你喝你的，找你要官做，如何？”
“那也好办的很。”王勇倒也不急，悠然道：“我自到我的上司家里去，吃他的喝他的，也缠着他要官做就是。”
“哈哈，你这泼皮！”
两人一时均是大笑，王勇笑了一阵，便又向张佳木正色道：“适才出来，你脸色不大好看，我想，不是因为我这里的事吧？”
“有这么一点儿关系吧……”
张佳木面色沉郁，摇了摇头，道：“我心里有那么一点儿感觉，就觉得哪里不对，但，又是说不出来。”
“是不是因为旗手卫一下子换了这么多武官，你觉得味道不正？”
“对，是这么感觉。”
“这好办！”王勇慨然道：“我虽然现在不在旗手卫了，但老部下可不止这么几个人，明天早晨，我就去宫中打听打听，看看吴琮这小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嗯！”张佳木很是深沉，只点了点头，道：“这厮看来不能久安于位，就算这回没有什么，也不是能干旗手卫掌印的人。”
这种事，王勇不便插嘴，便只能沉默以对了。
“哼，我倒要看看，有没有人敢打我的主意！”
张佳木心思灵动之至，一有什么，立刻就见微知著。这一次武官调整，立刻叫他闻到了味道，但他一时也不敢肯定是不是有什么大阴谋。
但最近京中有好些不正常的事，联在一起，他心中就知道，事情必定是有相联相生之处，看来，京中又不太平了。
但是不是要对付他，还只是有人在搞权力斗争，又或是真的巧合，还真的不好说。
不过无论如何，今天晚上是不虚此行了。
如果不是偶尔兴发，跑到王勇这里来扰这么一顿酒，恐怕还被人蒙在鼓里。
一想至此，便不能再留下来，当下翻身上马，向着王勇道：“明早你便进宫，不可耽搁，有什么消息，立刻派人来告诉我。”
“有什么消息，自然是我亲自过去和你说。”王勇面有忧色，向着张佳木道：“不过，你现在是孤身一人，可成？要不要我带着人，护送你回府去？”
“还不至于这么蛇蛇蝎蝎的。”张佳木扬声一笑，道：“我突然过来，怕是知道的人也不多。而且，现在要在京城中调集百人以上的禁军或是京营兵，没有我的手令根本也调不动，二十人以下，想动我的手，怕还要掂量一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才成。”
王勇自己也是武艺高强，骑射俱佳的强人，但张佳木本事还远在他之上，所以话语也是极具说服力，当下便是默然不语，只看着张佳木上得马去，披上斗篷，然后双腿用力一夹马腹，那马长嘶一声，却是载着张佳木远远而去了。
隐约中，只听到张佳木在远处笑道：“要是真有人犯糊涂心思倒也好了，我正好愁着没有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

第677章 酒话
蹄声得得，张佳木很快便消失在寒风之中。
冬天天儿冷的早，傍晚时分张佳木来的王府，吃完了喝了点小酒，再对一群武官励志完了，时辰也还早的很。
不过，他是没有兴趣再耽搁下去，在王勇的府邸之中，他已经闻到了强烈的阴谋味道。
一个锦衣卫使，一个靠政变再政变发迹的权臣，终于在阴谋袭来的最后关头，感受到了危险袭来。
……
与张佳木回府的同时，在城南江米胡同的苏州小班之内，正是酒宴正酣。
主宴的其实另有其人，但，以主人的身份是断然不能到这种地方来的。哪怕就是微服，就是有天大的事，到这等地方来，有辱他自己辛苦二十年建立起来的形象。会叫这些下属把他营造出来的刚硬形象模糊化，得不偿失。
而且，有主人在，下属们也不敢放浪形骸，请客的本意也就虚掷了。
果然，主人不在，代主人宴客的却是一个陌生的低等武官，几十个来自边军的彪悍汉子们就彻底放开了。
纵酒狂饮，大碗喝，大块吃，每个军官的怀中都搂着二八佳人。
这场景，还真是难看的紧。这些武官，都是精中选精的大汉，豪杰，壮士。身形自然是孔武有力，虎背熊腰，一个个都野牛般精壮，老虎般威猛，笑将起来，几十人能把屋顶给抬起来。
喝到酣处，还有人掀开衣襟，露出毛茸茸的胸毛。
这般恶劣模样，尽管人人是华衣锦服，怀中的妓女们还是花容失色，那些平时惯常的应付手段，也就使不出来了。
天可怜见，她们苏州班子讲的就是情调，浅吟低唱，忍把浮名换酒钱，不知道多少自忖风流的才子或是富商在这里一掷千金而不悔，要的，就是这种情趣调调儿。
手段施展不开，好在这些大汉们也不在乎，只管手脚不老实，也不管怀中的女人是不是乐意，或是惯脸子来看。
在边塞苦久了的人，喜欢的就是大马金刀，直来直去。
好在买笑追欢的银子足够，讲好了可以予取予求，所以不必担心，尽可先吃饱喝足了再说。
这么一来，厅中自是更加的乌烟瘴气了。
……
代主人请客的却是太子的准小舅子万通，京师之中，谁不知道他万小舅子的名号？就算是被贬到甘州，那也是现在的太保张佳木亲自做的决定，换一个人，还真的未必敢，也未必有这种雷霆手段。
这般尊贵的身份，却来敷衍一群吃的满身油腻腻，又在苏州小班这种地方乱捏乱揉的粗鲁汉子……万通自是心中一股郁郁不平之气，就算是如他这种俗人，也是知道怜香惜玉的。
等看看闹的不成话了，他才在一个领头的壮汉身边低声道：“明天预备动手，虽说是过了午时，但今天也不宜闹的太不成话。”
“这怕什么。”对方斜着眼，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样子：“侯爷叫我们来，难道没和你说过？”
“什么？”万通瞠目以对，不知道对方在说些什么。
“老万。”和万通答话的首领是一个游击将军，算是座中地位最高的一个，他拍着万通的胸口，似乎要把万通的肋骨给打折：“我们这儿的，全都是身经百战的汉子，你对面的老罗，曾经在辽东和兀良合人打过，七天七夜不曾下过马，深冬的时候去追鞑子，一路没停过，换马不换人，渴了喝雪水，饿了吃干肉，结果怎么着？”
游击哈哈大笑，不顾面色惨白如纸的万通，大声笑道：“结果是他砍了一百二七十颗脑袋，俱是真鞑子的首级！”
明朝军功只重首级，别的不论。首级每几级叙一次功，每到多少级可以授官，或是赏银，都有一定之规。
眼前这厮一战砍了一百多首级，在当时也算是大战，而且首级数量足够上报中央，可以说，够赏一个千户的世职加好几百两的银子了。
看到万通上下打量着自己，那个姓罗的咧嘴一笑，道：“有男有女，有老有弱，老子杀的性起，可没管那么多，后来驼马把首级弄回来，才知道算数的不过十来个，我呸。”
他们说话之时，院子里的姑娘们已经全傻了眼，这伙人都是武官，这些妇人自然也是知道，一个个从衣着打扮到模样，就生生是粗鲁武夫的模样。
不过，就算是这样，听到眼前这凶脸汉子说着砍人脑袋的事，一群莺莺燕燕还是吓的花容失色。
“哎呀，老万，不要搅我们的乐子了。”游击怀中的女子挣了几下，惹的这个武夫老大的不高兴，当下便向着万通道：“扒下衣服，这里哪一个不是身上有几十道疤痕？说起武功，哪一个不在边塞一刀一枪自己挣的功名？要说险，孤身深入敌后，潜伏几十天的事咱们有人干过，和蒙古人在草原上互相用弓箭点名……你去过甘州想来知道，就是埋伏在草原上，一个个从后背把敌人射死，这个射术和潜藏隐忍的功夫，这里谁没有？要说力气，三五汉子近不得身，要说武器，刀枪剑戟谁不是用的精熟？这里不需要你来乱，咱们自有分寸，玩到时辰了自会歇息，养足了精神明天好……”
“成成，成！”
万通生怕这些口无遮拦的军汉把不该说的话也说出来，固然可以灭口，但这么缺德的事还是少做的为好。
他虽然是个烂人，但也不大喜欢随便乱杀人。
当下止住满嘴胡说的边军汉子们，万通叹一口气，自管自的走出了房门。
虽然吃了憋，不过还是看的出来，郭登他们，是下了血本了。
房里的这些武官，最低也是个把总，而且，并不是那种靠着恩荫和官场伎俩窜上去的武官，而是一刀一枪，全部是从大兵一路杀到武官这个职位上的杀神。
年纪最大的四十左右，最小的也在三十左右，可能在体力上稍有欠缺，但在经验和胆色上，这两个年龄层的人却是最佳时光。
再大一些，可能会畏首畏尾，不敢参与这种可能会诛灭全族的反乱大事。再小一点儿，可能胆气过大，沉不住气，惹出不必要的乱子来。
只有这种年纪的武官，杀戮的够多了，身上的血腥味道连妓院里的苍蝇都感觉到了……整个跨院里头全是嗡嗡飞来飞去的绿头苍蝇，它们叮在这些汉子的身上，怎么挥赶也赶不走。
万通气闷的紧，里头也没有他什么事，和这些军汉摆国舅架子也不大妥当，当下便转悠出来，在院子里头四处看看。
各处都是灯火通明，隐隐约约的，能听到丝竹小曲的声响，还有下棋声、双陆、六博，到处都是嘻嘻哈哈，拥红偎翠，好不热闹杀人。
除了声响，便是扑鼻的脂粉香，还有酒菜的香气，天黑又冷，万通一个人阴沉着脸，背着手在这院子里，心里自是难过到了十分。
还好，他心中暗想着，这种事不必再有第二回！
等杀了张佳木，再夺回大权，他好歹也能闹个一卫指挥。
万通已经想好了，就求太子的恩典，别的卫不要，就要锦衣卫！
这几年，锦衣卫的权势和实力经过一再的提高，亲军诸卫中，别的卫加在一起也是差的远了，这么强的卫不要，岂不是傻？
就算把缇骑什么的分出去，削弱一些，锦衣卫掌印指挥也不是普通武官能比的，到时候，他万爷也身着麒麟衣，腰佩鸾带，执绣春刀为堂上官，一呼百应，唯唯诺诺，就算是百官上朝时，他这个锦衣卫堂上官也够资格带刀在御前护卫……想一下，那是多么的威风八面。
在万通的脑海中，此时已经把御座上的人自动换成了太子，而他自己，就这么横刀而立，威风凛凛，人人敬畏。
脑子里正想的入港，不防从屋里窜出来一条大汉，万通的个头也不算矮了，这大汉却是比他还高出一头，踉踉跄跄的走到眼前，那人咦了一声，手在万通肩头一按，把万通身子按的一缩，那人才打了个酒嗝，醉醺醺地道：“怎么啦，万百户，自己一个人跑来喝风，有意思么？”
“呵呵。”万通被酒气熏的差点儿晕翻过去，当下只得应付着道：“出来透透气……心里烦闷的很。”
他到底是没城府的，情不自禁，还是把自己的小小心思给带了出来。
那人先是一楞，接着便咧嘴笑道：“呃？是担心明儿的事？还真不必操这种心，万百户，咱也是个百户，但不怕你恼，你的这百户怕是没法和咱的比……咱在大同十年，杀的血葫芦也似才博得这个功名，再说句没高低上下的话，你这样的个头身手，咱现在喝到了七成，但要动手，再来五六个，咱一把小攮子，就能全把你们弄翻。那张……呃，张某人再厉害，吃得住这么多兄弟摆弄？你呀，就把心放肚子里，不要在这里假扮深沉，进屋搂个小娘快活是要紧！”

第678章 奔马
被人这么一通数落，万通也是觉得没劲的很，再想来日前途大好，不觉也是心花怒放，看这些粗俗武官也就没那么刺眼了。
当下便等那武官方便了，然后相与一起，重又回到花厅中去。
他们在一起说话，不防却是被一人在隔壁听了去。
那人也是有酒了，喝到了足七八分，头重脚轻，也是在墙角方便，听到了万通与那武官的对话，当下便摇头骂道：“万小舅子他娘的也能办什么正事？还值当劝他！”
他说话声音不小，原也不曾提防什么，不过万通两人没有在意，却也不曾听到。
那人见无人回话，便嘀咕道：“他娘的，狗眼看人低，你是不曾上任的国舅，老子却是太保的亲舅，相与个边军百户就张狂，果然没成色。”
他骂了两句，想起自己原本在锦衣卫混事，后来外甥干了指挥，却把自己转到了府军前卫，好歹补了个百户，算是外甥没有忘本，也省得家里的老婆子嘀咕。
不料这阵子改革京营禁军制度，阖城武官全部重新考核。
可怜徐胜真真是文不成武不就，新军制下他若是能识得字，懂得军法，甚至是金鼓旗帜之事，也好歹能混下去。
要不然懂得算账，也能任禁军后勤军官，有张佳木的面子在，稍微能提起来，人家也不会来为难他。
张佳木便是秉公执法，也断然不能真正为难自己的亲舅舅。
不过徐胜实在是一无是处，考评下来，自然是下下评。这一下要么辞职，要么就得调外任。
徐胜家族和张佳木家族一样，从高祖那辈起就在京城居住，那会儿京师还叫北平，然后改行在，再改京师，一晃近百年下来，根深蒂固，也实在是故土难离，只能领了一百二十两的遣散银子，就此当了大头百姓。
以当时的物价来说，这银子也是一笔财注，毕竟不是拿绢布或是粮食抵充，而是实实在在的白银。
买田地耕牛也尽够了，好歹能做个小地主，要不然当本图利，做起生意来也很不坏。
但京师武官世家，皇粮吃惯了，谁又愿意弄别的营生？一年好歹几十石米，还有皇赏的银子布匹鞋子，京师武官关系皇室安危，待遇向来就不坏。
这一下开革，自己没了收入不打紧，以后子孙后代的前程也算完了！
最叫人反感之处，就在于此了！
大明的武官是正经的世袭制度，这一次查核的武官几乎全部是这种世家出身，有的是永乐年间跟随燕王，后来在京师京卫中任职，子孙相袭。
有的则是洪武年间的南京诸卫武官，后来被调至北京。
更有的还是吴元年的从龙勋旧人家，世袭已经超过百年以上了。这样的武官人家传之多年，一朝被革，当然怨气冲天。
对这种报怨，张佳木只是报之以冷笑：“若是真的把祖宗血战功劳放在心上，而不是挂在嘴上，他们考核就该通的过。满嘴对不起祖宗，现在上不得马，开不得弓，问问他们，他们的祖宗是这个样子不？”
结果当然不能说一样，明初时别的不说，徐达和常遇春苦练出来的骑兵完全能横扫沙漠，与王保保在西北练出来的蒙古铁骑对战疆场而丝毫不吃亏，后来装备更强，以骑兵对骑兵，打的蒙古人抱头鼠窜，终洪武年间，蒙古人已经被打断脊梁骨，永乐年间五次出征，根本不曾遇到蒙古人的主力，其实残元剩下的那点骨气早就在洪武年间就被打折了。
这么威风赫赫的王师，到今天子孙开不得弓箭，骑不得烈马，舞不动刀枪，这般无用，还有什么资格攀附祖宗？
张佳木的话说出来，自然是堵的不少人干瞪眼也没法子。
当然，明面上是没有什么了，大家安心等着领遣散银子，但也有更多的人不领银子不具结，就等着事情看看有没有变化。
徐胜和张佳木是至亲，自然不便给外甥捣乱，早早领了银子家里休养，只是这胸中一股闷气却怎么也排遣不开。
今天出来应酬，不合听了几句话，想与人搭嘴，结果却了无回复，徐胜自己觉得没趣，回到房中又不免豪饮数斗，等半夜时分，寻了一处地方，酣然而睡。
这一觉却是睡到辰时末刻，不仅是天光大亮，而且日头甚好，阳光洒落在屋中各处，把房中照的暖融融的，甚是舒服。
徐胜虽是卸了职的百户官，不过威风倒也不减当年，到底有个太保舅舅的身份在，这院子里的上下人等也不敢怠慢他，见他醒了，便有一个妈妈迎上前来，福了一福，笑道：“徐大爷可是真喝的尽兴了。”
“可不是！”徐胜皱眉道：“头现在还在疼。”
“要弄点醒酒的东西不要？”
“当然要了。”徐胜吩咐道：“别的不要了，弄个醒酒的鱼汤来，再弄几个小菜，再拿一瓶玫瑰露来。”
“还喝啊？”老鸨吓了一跳，倒是有点儿不敢给他拿。
“你不懂。”徐胜笑道：“这叫回魂酒，少吃一点，头便不疼了。”
“是是，徐大爷真的是知道的多！”
“多什么啊。”
徐胜真的是满腹牢骚，趁着点儿机会就想往外冒。不过，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和一个老鸨说这些，太跌份了！
当下闭嘴不语，只在屋里楞着发呆，没一会儿，几个小丫头子搬着桌子进来，饭菜已经做得了。
徐胜先喝几口酸辣鲜汤开胃，再又慢慢喝了几小杯酒，慢慢的胃口开了，渐渐去了心中烦闷，脑子倒清明起来。想起昨天的话，却是越想越不对劲。
万通显是在求人，而那人又有几十个边军出身的同伙，再又提起“姓张的厉害”也不必害怕的话头云云，这么一想，徐胜突然面色惨白，犹如一个死人一般。
见他如此，伺候的丫头们害怕，急急又叫了老鸨进来。
老鸨一来，见了徐胜的神色，自也是害怕，当下便勉强笑道：“好我的徐大爷，有什么东西吃了不对胃口？要不然，我叫他们重做去。”
“重做个屁！”徐胜这会子才想明白了，昨日万通勾结几十人在这里嫖妓喝酒是假，勾结一处，要对付自己的外甥是真。
关键时刻，封建宗法还是占了上风。无论如何，自己就算被开革了，外甥逢年过节时的孝敬也是不少给，几次加起来，少说了也有好几百银子，加上姐姐惦记着，也会贴补他一些儿，要不然，就凭他原本的俸禄，够资格到这种最顶级的院子里来当恩公豪客？怕是一月的俸禄，连一晚上的缠头之资也不够格儿。
这么一想，自是知道该如何取舍，当下怒火迸发，先甩起用来，用尽全身力气在那老鸨脸上“啪啪啪”打了一通漏风巴掌，那老鸨被他打的蒙了，只一迭声的道：“徐爷莫怒，定是饭菜不对胃口，奴奴立刻便叫人重新做去。”
“你自己好生多吃些儿吧！”徐胜一边向外走，一边攒眉怒目的道：“昨儿隔壁是不是有一群军汉在喝酒？”
“倒是有，对对，是有！”
“那是一伙儿反贼！”徐胜冷笑着道：“瞧吧，非抄你的院子，全部入教坊司为奴不可。”
一样是婊子，教坊司可惨的多，那是犯官家属妇人待的地方，黑的伸手不见五指，进去几年就非死不可，死前还得受尽折磨方能解脱。
徐胜这般说法，自是吓的那老鸨跌坐在地，半响过后，兀自回不得神。
这般模样，徐胜却是懒得管了，他的马就拴在院子外头，解开马缰绳，翻身上马，立时便是驱马上街。
这处地方原本就是闹市，虽然地方不好，没有贵人住，没有什么正经院子，但平民百姓住的也挺多，此时又已经是辰时末刻，太阳升的老高，出了胡同口，街面上就熙熙攘攘的全是人流。
徐胜也不管，双腿夹在马腹，右手挥鞭，他那马是一匹高大的枣红马，此时四蹄翻飞，被打的拼命向前，马速极快，一路上当然是鸡飞狗跳，也不知道有多少摊贩被撞翻在地，又有多少人在马后戟指痛骂。
这么一路穿街过巷，好在离的不远，两刻功夫过后，便是已经到了东华门外的金银胡同的胡同口。
现在张佳木所居之处已经远不比当年，张佳木已经是侯爵，仪卫非比当初可比，高脚牌在府门外排了一路，远远的就是下马碑和拦马桩，再有便是仪戟仪刀等仪卫，侯爵之尊，光是“铁头军”按定制就是一百二十人，当然张佳木的直卫亦是远不止此数，平时轮班跟随的就是百来余人，现在守备在府中的，也是不在少数。
徐胜一副龌龊酒鬼模样，浑身还散发着酒气，这般策马飞奔，到了下马碑前也不加理会，直冲而入。
这般作态，自是远远便被人看到了，里头已经有人鸣锣示警，门前直卫更是抽刀挺戟，迎上前来。

第679章 探听
事情已然起了变化，但在东宫之中，却是没有任何人知道。
一切如常。
早朝正常进行，太子派在奉天门的坐探川流不息，不停的送来消息。今日朝议，仍然是围绕着最近的政革和新军制进行，政改还算平稳，最近最受瞩目的，自然还是禁军的武官考核与分流，还有革斥残病老弱与不合格的武官。
同时，在组建新的禁军，仍然按前议，分为十二团营，营制则是按张佳木的建议，一律按新的编制，名实相符，以后，便没有卫所制和营制的重迭，以免指挥不便。
今日朝议，最要紧的议题则是厢军的建立。
这件事，实在是皇帝最为着急。
新军制不能确定，架子刚搭起来，外调新军也刚入营，以前的京营兵编入厢军的也很不少，只是诸多纷扰，最叫皇帝着急的就是新军制下，除了侯伯定制的一百铁册军外，任何衙门与公侯贵戚都不准役使兵士。
京营之坏，用张佳木的话来说就是坏在占役和武官世袭制度上！占役使得军士劳苦，战斗力当然急剧下降，而且没有时间训练，如此士兵成了泥水瓦匠，哪来的时间练习刀枪棍棒和弓箭？
武官世袭制度则造就了越来越多的纨绔子弟，京师毕竟是繁华地界，将门世家虽然不是很富贵，但一口安稳茶饭总吃的上，如果再贪污一些儿，占役几个军士效力，日子也就很过的去了。
在京师这种声色犬马一应俱全的地方，手里再有几个钱，想不堕落腐化，也是太为难人了一些。
秦晋两军也有将门，也是世袭，但子弟多办还懂行伍之事，比半路出家的强的多，金鼓旗号调度安营，从小就学起，算是家学渊源，自是比普通人更熟一些。
但世袭制度，也就是如此了。
京师武官，只要是世袭带俸禄当差办事的，十有八九，都不中用。勉强留下来的，只能当后勤官，军需官，还有很多被补入厢军之中。但更多的，则是连京师也呆不住，要被补到外地厢军历练才行。
如徐胜那样什么事都做不成的废物，十中过五。
局面这般恶劣，革斥的人这么多，禁军也好，厢军也罢，当然还都用不上。皇帝所急的，就是如此。
他自己虽然才三十余岁，不过陵寝的地址早就选好了，每年都调拨过万的京营兵和班操军去修陵，工匠当头目，小军打下手，这样一直修葺，一直到他龙驭上宾那天为止。
只要他一天犹在，这陵就得这么修下去不可。
天家富贵，原本就在这些事上，人臣再强，管你怎么富贵荣华，在这种事上也是没有办法和天家比的。
但现在诸事烦乱，无人过问此事，陵工当然就停了下来。
不止是陵工，城墙修理也是一直要用军人，还有城中诸多的皇家宫苑和寺庙宫观，也是要班操军和京营兵来服役。
说起来，一提占役，大臣就把矛头指向勋戚，这也着实是冤枉了他们。这些人占役是不假，但哪里能和皇家相比。
诸工停顿，皇帝当然大不乐意。
早朝的事，就是议着此事，皇帝心中着急，已经不愿再等。
这等朝议，当然是事先就沟通过。
张佳木在朝会时，自是显的胸有成竹，有条不紊。
禁军暂还不能成军，各省送来的当然是挑出来的精锐，但就是这样的精锐也需要经过考核才行，以弓箭、骑术、刀枪盾牌、体力、火器五项考核为指标，如果是武官的话，还要加很多军法和实际操作指挥上的考核。
只有考核完结了，才能正式入营为禁军的一份子。
这碗饭，可不是那么好吃的。
至于厢军，当然也要考核。厢军成军之后，待遇也并不低，和原来的京营兵相差不多。毕竟厢军也是军人，是后勤和辎重部队，其中也有相当的一部份将来可以补入禁军之中，所以素质也并不算很差。
至于考核的办法，则是以力气为先，再考技艺，再下来才是武艺。毕竟入选厢军，武艺原本就很差了，而厢军的重点也不是在做战上，所以武艺等项，列入最后一等来考核，当然，考核优异者，就可以考虑入选禁军去当战兵了。
张佳木奏明的，便是此事。厢军这般弄法，刘勇这个提督总兵也上任了，再充实一大批中下层军官，规章制度定好，京里的营房什么的都是现成的，头一个月发一次恩饷，把考选做完，就可以正式成军。
至于所谓技艺的考量，张佳木又有一个新办法。
从工匠中挑出大量的高手加入文思院，把文思院从工部中分流出来，成为一个正式的技术考核和指导衙门。
当然，文思院自己的成员就要经过层层考核，只有在匠户中也是公认的高手才有资格加入其中，然后厢军的考核与训练，还有各地大工的验收，考核，都可以制度和规范化了。
在文思院验收合格以后，再有质量问题，便是文思院的责任。而文思院拒绝验收的，施工的一方便必须整改，否则责任自负。
整个最后的监督权，则还是在工部手中。
这样，算是又彼此制衡和牵扯，这也是张佳木最近行政布局的总体思路，所有的官员包括皇帝在内也是习惯了这种思维方式，大家也是情不自禁的以这样的方式来考虑。
厢军管施工，文思院管考核厢军，再然后工部管考核文思院，而文思院如果对工部的考核不满，则可以上报法院，最后由法院进行仲裁。
种种流程，可以通过法规条例来确定下来，最后经皇帝御准之后，便可以正式施行了。
对张佳木的这种办法，众人倒没有反对的，反正是提一个衙门的事。
但对文思院以工匠为官，甚至是给“院士”的职务，与国子监博士一样的待遇，在场的官员便多是面露不满之色了。
事实上，成化年间就有不少工匠表现出色而授官，他们和那些装神弄鬼的僧道之流不同，但在孝宗初年，文官们反攻倒算，把这些传奉官一律免了，把工匠和僧道女尼之辈视同一样，在他们看来，除了读书人之外，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做官！
不管是算术出色，还是有其余的特长，反正在这些腐儒眼中，就是一无是处，而且就算是读书人中，也要看“纯”或不纯，不纯者，也是党同伐异，非要把对方干翻打倒不可。
自从汉武之后，中国在学术上就没有真正的发展，不要说什么儒家分多少派别，又有多少成就，总的来说，就是在有限的小圈子里打转，到了明朝更加过份，八股一出，原本就小的圈子就更加小，人也变的更加的狭隘与偏激。
特别是洪武早年的高压统治更使得民间上也是戾气深重，人们不敢反抗，但心里的不满却是与日俱增。
到了明中期开海前后，民间的那种色情小说流传的风潮，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但是在此时此刻，一听说要给一群工匠授官，而且文思院大使还是正四品官儿，还是张佳木亲自提名的一个青年工匠，似乎是匠人世家，姓张，倒是和张佳木同宗。
“没准儿是亲戚。”不少人这么想着，因为张佳木在发迹之前，也就是普通的军户世家，有一个匠户亲戚，也并非是不可能。
这么一想，反对的人反而少了。
封建宗法伦理还是有其威力的，太保要提自己一个本家，还有什么说的？
只是众人在心中打定主意，这个文思院，自是不能当真正的同僚往来。说起来真是笑话，一群泥腿子匠人也能穿着官袍，高坐堂上，这传扬开来，以后谁还把官当一回事情？
这件事，很多官员只是暂且隐忍。在此时，便是太子听了也没觉得有什么，反正张佳木离经叛道的事已经做了不少，文思院只是其中一例罢了。
但后来很多纷争，甚至是闹到官员十辞八九的地步，也是和文思院等独立的衙门和官员出现有关，比如后来的算学院，商学院，就是文思院的后尘。以张佳木来说，是借这个由头开辟一条新路，中国人的官本位基础实在是太牢靠了，只能这么一点点的算计，一步步的撬开漏洞。
就太子来说，听着此事，只是冷哼一声，道：“他死在眼前，还有心思弄这些，真是不知所云。”
话一说完，自己心中却也是觉得沉甸甸的甚是难过。
他毕竟是从小接受皇室储君的教育，深知张佳木这样的大臣实在难得，公忠体国，大权在握而其实并不跋扈。
如果不是这一次和自己的储位有关，那也是无论如何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准备的怎么样了？”太子面色冷峻，把心神收回，冷声问着。
既然张佳木如常入宫，入朝，一会儿还肯定会和皇帝独对，再去内阁，等过了午时，自己便召他来东宫。
人一至，就是死期至！
太子目露寒光，双手紧握，人也忍不住发起抖来。

第680章 开恩
早朝完了事，果然是君臣独对。
这也是最近的常态，张佳木身负责任越来越重，格局已经远不止一个锦衣卫或是掌一部份都督府权力的武臣可比。
特别是在朝廷改制和禁军改制这两件事上，犹其耗费精力。
其实这样，皇帝倒放心的多。
前一阵有风声，张佳木想要驱除其余几个掌都督府的武臣，借着现在都督府从文官手中抢来不少权力的好机会，把都督府彻底握在手中。
虽说现在五军都督府都是张佳木或是他亲近的心腹在掌握，但名义不在，做事还是缩手缩脚的不能痛快。
而时人都知道，张佳木是一个愿负责与肯负责任的有古大臣之风的人，所以前一阵颇有风声，道是张佳木要整合五军都督府，上奏皇帝，恢复大都督府。
这个风声吹遍九城，自是使得不少人十分紧张。
李贤听说了都沉不住气，连夜到张府打听实情。
便是皇帝在深宫中听说了，亦是觉得心中不安。纵使张佳木现在大权在手，掌握的兵权也不小，但身为枢密正使，为大都督，元帅太保，执掌天下所有的大明王师……这个权力还是实在太大太大了！
这是连洪武年间高皇帝都自问不好驾驭的权臣，以高皇帝开国之威，提三尺剑荡平天下的豪情壮志，又以功臣全部是自己手中使出来的部下的威权，但仍然有两个职位高皇帝是感觉驾驭起来太过吃力，因而罢废了的。
一个自然是文臣的丞相一职，纠弹百官，统驭中书，行文天下，莫不依从。以中书之权重，胡惟庸一个庸奴也敢有异志，可见宰相权重，实在是元朝制度弄的太坏，宰相权力太大而又缺乏制约的原故。
当然，元朝年间能当上丞相的也是部族彼此制衡斗争的结局，一旦大权在握，谁又愿改革制度，使得自己的权力受到制约？
再一个，便是大都督府的大都督了。
李文忠是太祖高皇帝义子亲外甥，那又如何？大都督府哪怕就是在这样的亲近关系到不能再亲信的大臣手中，高皇帝仍然不能放心。
权力太大，就算有文官的兵部制约，但在国初时候，全国都司都归大都督府管辖，都司和卫所有自己的后勤保障能力，有武库，日常管理和训练都归大都督府管制，虽然调兵发符是兵部的事，但兵权久久在手，谁敢保不萌异志？
大都督府执掌的是全部兵权，威权太高，谁能保底下的都督、同知、佥事都督们不被大都督压制收买？等经营日久，盘根错节，恐怕就真的势大难制了。
有这种顾忌，大都督府是无论如何不能重开的，有此风声，皇帝自然也不敢安然。如果张佳木果有此志，就是君臣破脸的时候到了。
还好，这阵子已经明显可以看出来，张佳木退让再退让，却不避风险，亲自在改革官制与军制。
两件事，都是要得罪大批人的苦差事。
如果是一个有异志的权臣，在打跨曹家之后，应该暂离漩涡中心，暗中扶植自己的势力，造势养望，等时机成熟，一举成功。
这自然也是皇帝最为担心的，但现在看来，张佳木不仅没有异志，而且敢为天下先的气势颇强，这阵子时间，得罪的文官不少，武官更多，皇帝思想起来，自己都觉得惭愧的很了。
此时召入左顺门内议事，天冷风大，好在名虽为门，但与殿阁形式相差不多，在左右摆上铜盆取暖，室内温暖，君臣议事也就格外从容了。
“给张佳木上碗茶。”
等张佳木行了一跪一叩的礼之后，从容起身，皇帝便下令，赐座，接着便是上茶。
这原本德尊齿高的老臣，而且是皇帝称先生不名的内阁大臣才偶然有的礼遇，最近在张佳木身上却是成了正常的恩赐，这大半年来，他辛苦办事，筚路蓝缕的改革创新官制，一切为了什么，皇帝心中也是清楚的很，这般待他，自也是有一种酬庸的意思在里头了。
“厢军究竟何时可以成军？”
一坐定，皇帝劈头就问。
事关他自己的陵寝大事，果然皇帝把这件事放在头里，不敢放松。向来陵工也是第一大事，办好了，一定有重赏，办坏了，惩罚和兴军差不多，很有可能是会掉脑袋的大事。
“快了。”张佳木微微一笑，从容答道：“名目有了，印、旗、符都下发了，前一阵子，刘勇想调一百人，火票都发不出去，什么都没有啊。现在名目是齐了，人头也足，京师厢军，总数当在二十万人以上。去掉巡防衙门的几万，再有辎重营、工兵、管库的库兵等，剩下的专管工程的工程兵里头，还有要演练修路搭桥的人手，就算这样，也有三万以上，可以专责以陵工。”
以往皇帝修陵或是大工，都是临时抽调，或是调河南班军，或是山东班军，期限以半年或一年，工期到了再换人。
耽搁时间，但又不能把人用的太狠，而且上手也要有熟悉的过程，所以格外误事。
以张佳木的规划来说，就是有几万人当兵吃粮，平时打熬力气，由文思院的工匠日常教导，学的就是泥水瓦匠的活计，但又算军人，不需世袭，不怕把自己全家都带成黑不见天日的匠户，所以报名的很不少，三万人的额子吃的饷和以前京营兵也差不离，自然是人人踊跃，报名者众多。
当时军饷来说，只要发足了也并不低，京营兵虽不优厚，但也不薄，虽不能和边军一人当兵全家不愁吃喝相比，但吃了这粮饷，一家的光景就好过许多，也是实情。
所以张佳木极有把握，向着皇帝保证道：“天顺四年，一定可以把皇上的万年吉地修好，到时请简派大臣和工部人员去验收，如果有不妥之处，治臣的罪好了。”
他很少大包大揽的说话，这般一说，皇帝心中极是欢喜，当下眉开眼笑，向着张佳木夸道：“你办事，我放心！”
“皇上过奖了。”
“颇有些人，在我跟前念叨，说是叫一群工匠当了官，实在有辱斯文。”皇帝突然大发感慨，向着张佳木道：“你和我说过，向来变法之难，就在于人心守旧。我当时便反问他们，匠人虽不读书，但勾股描线，读书人可能？天底下学问如江河小溪，奔流不止，一起汇入大海方成大道，岂能抱残守缺，除了书本就没有别的学问了？要是真这么想，就还是读书不多，学问不纯，且回去再好生读十年书再说……”皇帝说的眉飞色舞，其实这一套理论倒是张佳木平时说的多，皇帝自己记了下来，这会子用来批驳腐儒，当然十分痛快，皇帝自己也是大为得意。
当下喝了口茶，又继续道：“文思院之事，当然是要准，而且，要抓紧，训练工匠和厢军工程营，都由你一力主之，朕之大事，都倚卿实心规划，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张佳木是斜坐在皇帝之下，很年轻且有朝气的脸孔，留着胡须，但并不长，所以脸庞还略显稚气，就是这么一个年轻的大臣，拳打脚踢，居然到了皇帝当面说出深为倚重的话头来，这也算是一个天大的奇迹了。
向来中国传统，说是有甘罗十二岁为相，但能权秉天下的人物，无不是老成精干，是人尖子也是老狐狸，才能担当大任。原因也很简单，不是说聪明就有经验，亦不是说有了聪明和经验就有权势，总得慢慢经营，把自己的关系网盘的大了，活了，再有实际的能力，才谈得上做一番事业。
唯有张佳木是个例外，在皇帝和几个大臣的扶值下，也是自己的能力出众，所以上位极快，而掌权之后，迭逢政变，又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胜利，终使得自己到了如此高位，现在年纪轻轻，就是大明第一号的权臣，而皇帝也是忽略了年龄，如嘱咐年高德勋的大臣一般，很随口的，自然而然的就说了出来。
张佳木的脸色也确实是不大好，虽然还是神采飞扬的样子，但眼神中略有忧色，面色中也是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之色。
以皇帝看来，自是平时操心政务，这阵子太过劳累的原故。以张佳木这般的身体和年纪，居然操劳成这般模样，皇帝心中也是大为感动。
吩咐一句后，皇帝自己又向着近侍太监吩咐道：“去拿一支好人参来。”
近侍自是答应着下去，张佳木倒是躬身道：“臣的身体向来壮健，不需人参调理，皇上厚赐，臣不敢领。”
“什么话。”皇帝怫然不悦，道：“虽是你贡来的，但需着了我便赏你，咱们君臣之间，你还当不得一支人参么。”
“谢皇上圣恩。”张佳木起身谢了一谢，但脸色一变，突发感慨道：“臣为了皇上和国事，不怕身子劳损，但，如果身后总有人算计阴谋，甚至想要臣的性命，那么臣也实在是难以为继了。”
说罢，他站起身来，免冠跪下，口中道：“请皇上将臣革斥罢退，免官于家闲居，以全臣与皇上的君臣之义，也是保全臣之令名，请皇上开恩。”

第681章 波澜
张佳木如此做态，皇帝自是大惊。
他站起身来，亲手将张佳木扶起，满面狐疑的打量了一会儿，然后才道：“卿这是何意？这阵子诸事顺畅，并没有什么值得如此的事发生吧？”
皇帝这当然是试探，张佳木突然来这么一下，皇帝心中自是惊疑不定，不知道这个股肱之臣是什么用意。
“皇上！”
张佳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自己用力在地上叩了一下首，然后才抬起头来，面色已经变的极为沉痛。
“怎么啦？”皇帝这会已经知道，必定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如果是一般的事，张佳木不会这么甩官帽再做出这般的表情出来。
事情虽然突然，好在皇帝迭经大事，曹钦变乱时连宫门也烧了，差点就打进来，他也没有觉得慌乱，而是有条不紊的在宫中布置防御，这会子虽然心中大感不安，不过仍然镇定下来，只是向张佳木沉声道：“有什么事，卿说出来，朕自为卿一力主之。”
“是，那臣就如实道来。”
这件事，现在锦衣卫内部的调查和了解还并不充分，张佳木对很多阴谋和勾结的经过也还不大了然。
但德王的名誉突然高涨，太子又被牵连，再加上旗手卫突如其来的更换武官，而最为关键和要紧的，自然是一早晨徐胜狂奔到张府送来的密报。
“他竟敢！”
皇帝的第一反应，自然是不敢相信。
但紧接着，想通了其中关节以后，便以更大的声音咆哮道：“他真的敢！”
确实，在这种废立气氛之下，皇太子急而跳墙是很正常的事，将心比心，皇帝自己忖度一下，如果是他处在太子的地位上，恐怕也会做这样的事出来。
皇太子确实不大争气，但经过废立之后，皇帝对这个儿子有一种不同样的怜惜，所以万事隐忍。
其实这种态度是很不对的。
成化这十八年成为明朝统治中很烂的十八年，也就比崇祯的十七年强些儿。比起治国的态度，崇祯强过成化一百倍，但比起治国的本事，哪怕就是用万岁阁老的成化，也比事事乱搞的崇祯强。
“来人，来人，来人！”
一想明白，哪怕就是对儿子有一种很奇怪的怜惜和容忍，但无论如何，皇太子阴谋政变，这种事是哪一个帝王也忍不得的。
当下皇帝跺脚顿足，咆哮大叫，一伙儿太监吓的屁滚尿流，片刻之间，皇帝座前就是黑压压的跪了一地。
“立刻派人，调兵，围住东宫方向，将皇太子并其宫人上下，旗手卫指挥吴琮并百户万通等，一并抓来审问！”
皇帝很果决，既然容不得，自然是抢先一步下手。
而且深宫之中很难保密，刚刚也并没有完全屏退左右。尽管皇帝身边都是心腹，但皇帝和太子原本是一体，宫中内监彼此来往，这种事，恐怕也耽搁不得。
“请皇上稍等一下。”
张佳木适时阻止，拦住了要发兵动手的皇帝。
“怎么？”皇帝皱眉道：“你还要为那个畜生说话不成？”
“太子失德，皇上如何处置都是该当的。但臣要有言在先，套一句唐太宗年间的话，便是皇上不失为慈父，而太子可假天年。”
“这……”
这一句果然说的皇帝大为动容了！
这是当年太宗废了李承乾之后，大臣向唐太宗进谏的话。总而言之，便是诛子不祥，皇帝最好是饶太子一命，则置国法在前而又不失为慈父，太子可脱性命，终养天年，彼此都不算落个最惨的结局。
就算是这样，太宗教养皇子失败，太子和魏王都幽禁，因着此事太宗郁郁不欢，没过多久就逝世了。
这等事，寻常书生都看过，更加不必提一定要留心前朝政治的帝王了。还是在皇帝幼时，这个故事他便读过，而且印象深刻。
所以张佳木一说，皇帝自是迟疑和动容了。
“那么，你的意思如何？”
事情紧急，东宫那边随时可能闹出事来，皇帝尽管面色从容，但急迫的语气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焦急。
“请皇上稍安。”张佳木先安慰了一句，然后才又笑道：“臣以为，还是不要大动刀兵的好。”
“怎么说？”
“太子虽然有逆谋，但从逆者不会太多。”经过一夜的分析，虽然不能尽知细节，但也该是八九不离十了。张佳木侃侃而谈，面色从容，也是事先有所准备的原故。若不然，一听说太子要动兵诛除于他，恐怕谁也不会这么淡定自若，毕竟，太子亦是君。
“诚然，如卿所说，但东宫备有甲兵，外必有大臣鼓应。”
“是有。”张佳木答说道：“不过，要紧的还是在东宫的布置。不诛臣，外面就算有备，亦不敢动。动者，不过是教缇骑和幼军出动诛除，恐怕稍有人心者，过了午时听说臣仍然而吴琮等伏诛，要么逃亡，要么便自杀，哪有兴兵反抗之意。所以，臣以为，为朝局安定计，还是不必大动刀兵，按捕吴琮等东宫逆贼，只需派数百人便可以了。”
按皇帝的意思，最少要调运数千兵马，然后大张旗鼓的持戈挥戟，攻入东宫。
这样一弄，非弄的朝局大变乱不可。
虽然，这件事处理下来，震动肯定所在不小，但总比调集大军围攻东宫的影响要小的多了去了。
现在正是改制的要紧关头，昨夜锦衣卫连夜会议时，很多人的意见便是禁军改制之后，得罪的人太多，这一次算是一次触底反弹，与谋的人中，相信会有不少是原本的京营势力中大人物。
底下的中下层武官，相信也不在少数。
对太子一脉，可以从容一些，对这些京营中人，倒不妨大刀阔斧的杀伐一下。要知道，人是苦虫，不打不行。
现在好言好语的哄着，还有大笔的银子领着，仍然是怨声载道。倒不如变本加厉一番，杀上一批流放一批，却看如何？
这个宗旨是昨天定了下来，在皇帝面前，当然是要把这件事的全责给揽下来，这样才好从容施为。
对答之间，已经把皇帝引入自己的思路之内了。
果然，皇帝已经顺着他的思路，沉吟着道：“东宫逆谋，如徐胜所报，最少有数十边军军官在内，这些人武艺高强，射术过人，人手少了，怕不抵用。”
“不妨。”张佳木展颜一笑，道：“臣为引子，甲兵暗伏，引出他们的人来，再合围动手，出其不意之下，定可一举成功。”
这样的做法当然比公然杀入东宫强的多，但皇帝不能不表示反对，他摇头道：“太险了，万一你有伤损，将不可收拾。”
这也是事实，张佳木现在的权势和手中的实力，又知道人对付他，部下自然也是晓得此事。万一遇险，京中就会大乱，局面将演变成什么样，恐怕连皇帝也控制不住。
既然已经知道敌人的阴谋，这个险就冒的无谓了。
“不妨事的，请皇上放心。”
虽然皇帝表示反对，张佳木却仍然坚持，他笑道：“臣请皇上恩准，允臣暗披甲胃，臣料定逆贼是在宫门左右埋伏，臣一至宫门，突然调头疾走，逆贼一急，必出而追赶，臣之部下，再一起上前掩杀，必可奏效。”
这个计谋自是极好，皇帝不觉点头……他被说服了。
只是看向微笑的张佳木时，连皇帝也不觉胆寒了。
“如此，卿多加小心。”
“是，臣这就下去。如果臣料不错的话，最多一刻功夫，太子就要派人来传召臣过去那边了。”
“唉。”皇帝的脸上简直要拧下水来。国事渐渐顺畅，却又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以他的内心来说，儿子毕竟是亲生的儿子，大臣毕竟只是大臣。
但这等话，也只能藏在心里想想，根本就不能说出口来。
不然的话，谁还愿为皇帝效力？在最基本的原则线上，该讲的原则还是要讲的。不然的话，天下也都保不住了。
当下只能深叹口气，眼睁睁的看着张佳木转身下去。
看着对方脚步从容，身形挺拔，而紧握的双手，充满力气。皇帝却是心中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之感。
这一次太子的储君之位是一定保不住了，经此一事，张佳木的权势会将更上一层楼，朝中有实力的勋戚和武官异已将会被更进一步的打击和清扫。
现在唯一可虑的，就是不知道刘用诚那边的消息如何。
这头老狐狸，有没有上船，沾包儿沾的有多深，是一件可为忧虑的事。
老实说，皇帝身边最为倚靠的，除了三卫皇城禁军外，便是四卫两万余人的旗勇军。这是别于京营和皇城禁军的武装，建立时起就是宦官做指挥，除了听命皇帝，不归京营武官系统和勋戚指挥。
如果连这一支武装也保不住，皇帝心中也是大感悲凉和无助。
再想想诸事不顺，太子将要再次被废，后宫中将大起波澜，皇帝突然觉得胸中一闷，嘴里一甜，一口鲜血忍将不住，竟是喷薄而出！

第682章 破局
从乾清门到文华殿，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人手是事先已经调配好了，对手很强，这一点从徐胜的话头里能听的出来。全部是边军精锐，来自辽东、大同、延绥这几个现在最要紧，也是年年月月都有仗打的地方。
“好大手笔！”
一听说起，张佳木当时也只能摇头苦笑了。
年锡之冷笑道：“把这精神用到国事上，不知道能做多少大事出来。”
孙锡恩冷哼一声，道：“万小舅子那种人，我最清楚了，一脑子的功名富贵，就想着淫人妻女，田宅连通阡陌，他哪会把国事放在心上！”
“光是一个万通，弄不出这么大的动静来。”任怨已经极为沉稳，这些天下来，他的全部精神都用在训练缇骑上了。
第一批缇骑人选已经选好，预备到辽东去实战锻炼了。凡是好兵，训练当然是要紧的因素，但不见血，不到边关上去砍杀一番，到底没有那种鲜血凝结的杀气，这一层任怨自己都引为遗憾，他，虽然几次政变都参与了，杀的人也不少，但并不是与异族争战，所以没有那种杀伐上的痛快淋漓之感。
现在这种时候，居然又出了这种事，真真是可堪痛恨！
所以任怨用极其冷峻的语调，向着众人道：“挑人吧，对方打宽一点，有四五十人……这么多人都弄进宫来，吴琮就算是掌印指挥，也是很费事的。宫门又不止他旗手卫一家！”
他这么一说，黄二便先跃跃欲试：“我要去，别人我不管。”
自曹钦之变以后，黄二凶名传遍九城，连皇帝也对这个生撕人肉的勇夫极感兴趣。以他的实力，自是中选，不过要叫他自己领队，那可是难了。
当下别人也不理他，这一回，涉及到宫中动起刀枪，人选一定要选好。
按对方五十人来算，第一轮打击便要给对方重重一击，现在内卫出来的帑已经做的很好，虽然不大，但劲力十足。
特别是在短程的穿透力和杀伤力上，帑是弓箭无法相比的。
挑得一百名忠诚可靠，武艺也很出色的帑手，再有百余人从缇骑中选出来的健者，接下来便是所有的锦衣卫高层中的武艺出色者。
连同张佳木自己在内，任怨和武志文、刘绢等强手，黄二和孙锡恩这样坊丁中的佼佼者，全部入选。
人虽不多，三百还差点儿，但绝对是锦衣卫中精锐的精锐。
现在行走于宫中诺大的方砖地上，虽然众人面无表情，但那种昂扬之气，却是不必多看就能感受得到！
这就是现在大明最强盛的武官集团中的精英，代表人物，他们身上都有不同的气质，或是深沉，或是豪气，或是粗鲁莽撞，又或是残忍凶厉。
但聚集在一起，就是一只色彩斑斓的猛虎，獠牙尖利，爪牙尖锐，任何敢与它抗衡的人，必将落个被撕碎的下场！
在张佳木的三百锦衣卫前行的路上，所有的太监宦官都是闪避不迭，偶尔有防守的禁军巡逻经过，也是匆忙跪下，连抬头对视的勇气也是没有。
要知道，这一队锦衣卫中，哪怕就是一个弩手也是精选而出，少说也是一个低等武官，十人有九个都参与过几次政变，都是手中染有鲜血的狠人。
这么多猛人聚集在一起，那庞大的气场岂是一般的小兵可以抵御！
好在张佳木手中持有皇帝赐给的令箭，一路宣喻下来，禁军无不配合，立刻将宫门并各处道路都封闭起来。
刚行没有几步，一个低品宦官在一小队无名白小宦官的簇拥下，向着乾清门方向匆忙赶过来。
这人是文华殿阶下常年伺候的，一见张佳木等人过来，除了张佳木之外，所有人都是披着厚实的铁甲，而远远看去，到处都是禁军持着弓箭，刀出鞘，剑闪寒光，将所有的通路封堵，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一看就知道出了不比寻常的大事。
这宦官自是知道内情，此时看着情形不对，脸上已经是呆滞万分。
“奴婢见过太保大人。”
这宦官只是一个奉御，是低品宦官，见着张佳木这样的大人物，却也只能先下拜行礼。
“你这么跑来做什么？”
尽管心中有数，张佳木还是冷脸而问。
“回太保的话。”那奉御擦了擦脸上的汗，低声道：“小爷传喻，着太保立刻过去见面。”
“有说什么事没有？”
“回太保，奴婢不知道。”
“哈！”张佳木笑谓左右，冷然道：“他说他不知道。”
“那我叫他知道，知道！”
不必多说，黄二这个莽夫已经挺刀而上，先是一脚把对方揣翻在地，再下来便是一刀割喉，鲜血喷起老高，那宦官在地上挺了几挺，已经了账。
“天爷，杀人啦。”
跟随的一伙小宦官吓的腿软脚软，当下便是拔脚奔逃。一共五六人，他们也是警醒，并不敢一起跑，而是四散奔逃。
不过，这一点小伎俩并没有用，这里是宫中广场，地势宽广，宫中又不准种树，根本没有掩护的地方，锦衣卫的弩手又是把弩箭都上好了，这会子从容瞄准发射，一轮箭米之后，所有的宦官都是倒在了地上。
青天白日，这一伙武官在宫中从容杀人，自大明开国以来，怕还是没有过。
躲在远处观看的不论是宦官还是禁军，都有一点如在梦中的感觉。而张佳木自此之后，在宫中也是威望无与伦比，根本再也没有宦官与他作对，恐怕这一次的表现，也是有很大的原因了。
太子的居所是靠近东华门一带，范围极广，从端本宫一带再到南边的文华殿等几个宫殿群，全都是太子的居所。
也是和皇帝一样，平时住在端本宫，内事在端敬殿内办，学习和召见外臣，则是在文华殿中。
现在太子召见，说明了是在文华殿内，众人一路南行，自是向着文华门的方向急赶。
路过箭亭和文渊阁的时候，已经有不少文臣发现了这一队甲士，众人都是惊疑不定，纷纷跑出来张望。
“李公，宫中出大事矣。”
几个阁老原本都是文官中的人尖子，遇事自是沉稳，就是出天大的事，教他们抬抬眼皮子就算不错了。
但此时吕原和彭时都是一脸惊慌，赶到正伏首办公的李贤跟前，彭时大叫道：“快去看看，宫中出大事了。”
内阁办事的地方靠近外朝，离东华门和午门等宫门都很近，而距离太子东宫亦近。
此时一队甲士杀气腾腾的过来，绕过金水河直奔东宫而去，看到的人自是知道，去势不妙。
“无妨。”李贤却是一脸沉静，再看年富时，亦是端座不动。
两人都是互相微一点头，今晨张佳木已经着人快马赶至两人府邸，将此事通报了。
对年富来说，这是意料中事，他毕竟是锦衣卫这个集团中的人了。如此大事，如果瞒骗于他，张佳木这个上司就有点太过小心，年富受此猜疑，心情自然受到影响。他毕竟是兵部尚书，入内阁为辅相，这样的要角连这般大事也不能预闻，除了去职之外，也就无路可走了。
倒是李贤，此时表面平静，心中却是心潮起伏。
他虽与张佳木有默契，但毕竟连盟友也算不上。对方如此待他，推心置腹，毫无怀疑，这般信人，连李贤自己都觉得惶恐惭愧了。
而以他之能，更有一层想法，便是张佳木对自己的实力已经自信到不惧消息走漏，就算是他去告密，恐怕结局也是一样。
有些想法，李贤心中也是对太子的结局报以同情，因为事情已经如此，恐怕谁也改变不了了。
此时他缓缓起身，看着窗外大队的锦衣卫过来，又看到被众人众星拱月般簇拥在队伍中间的张佳木，光线之下，穿着锦衣的张佳木神采飞扬，步履从容，目光坚毅，时势到如今地步，这个当初的锦衣军余，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大明第一权臣了。
仿佛感受到了李贤的目光，张佳木也是向着内阁方向看将过来，脸上露出一抹微笑，竟也是轻轻点了点头。
别人还未觉如何，李贤却是心中若有明悟。
可能，这个年轻的太保就是在等着这个机会了。
现在的京师局面，就等着再一次的破局。从改文官制度到武官，再到京营禁军厢军，张佳木一步步的走下来，反对和敌视的势力也是越来越大。
尽管也是做了不少事情，但这种局面也是不可逆转的，是必然会发生的。
一旦改革，就必定会触及到某个利益集团的利益。现在的局面就是张佳木得罪了不少武官勋戚，这一次的反弹不仅会有，而且拖的越久，反弹的力度就越大。
现在发生，又牵扯出一个将来的隐患———太子，还有比这样的结果更叫人欢喜的么？
此事过后，在很长的时间内，肃清异已之后，张佳木就可以按自己的意思来做事了。
很多很困难的改革，将会被顺畅的推行下去。
“太保，其心也深，其行也渐，佩服，佩服。”
看着窗外情形，李贤突然呵呵一笑，笑声中，不知道有几许唏嘘，几许感慨。

第683章 格杀
文华门和内阁所在的地方是在一个中轴线上。
但内阁后窗可以把过来的锦衣卫甲士看的清清楚楚，而文华门却是向南开的，虽然有大队人马开过来，那边却是丝毫未见。
门内两侧，果然已经有数十甲士埋伏。
万通就在正门一侧，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喉咙里却是干的连一丝唾沫也分泌不出来。肾囊一阵阵的向上，腿也一阵阵的发软。
事先是想了再想，不如此一博，这一生很难得大富贵。
但现在事到临头，却又是隐隐有些后悔。或许老老实实的做个太子的小舅子也很不坏，将来好歹能平安死在床上。
衣食不缺也是肯定的，而且好歹在京师里有点面子，一定比普通人活的滋润。
但现在后悔也晚了，上了贼船，要么成功，要么必死无疑。
想到这样的后果，万通的腿都要发抖。
他这种孬种样子，一边的边军自是看的清楚，一个个都咧嘴笑将起来。
大变当前，眼看会有一场关系到性命的厮杀，但这些边军武官却都是浑不在意的样子，只咧嘴看向万通。
按计划，他们埋伏左右，一会张佳木来了，万通假做殷勤上前迎，等将人骗入门内，五十名全副武装的边军武官就会一涌而上。
凭张佳木武勇无敌，也是死定了。
“来了，来了！”
远远的，看到张佳木在几个随从的簇拥下，向着文华门而来，万通浑声一震，失声道：“就是他。”
“太保原来是这个吊样，长眼了。”
对张佳木这样的一个传奇人物，边军的武官们却不大放在心上。
一个百户在地上吐了口唾沫，骂道：“小白脸一个。”
“老汤你看走了眼了。”有人反驳道：“看他的身形，动作，是个武艺不错的。”
“那又如何？”姓汤的百户官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答道：“没上过战场，手里没有北虏的血，没砍过一百颗人头，就甭在将爷面前装大瓣蒜！”
这话，也是大多数人的意见，就算是反驳他的人也是这般的见解。
太保又如何，年轻能打又如何？
在这些边军武官们看来，不曾实实在在的在边境上搏杀过，不曾在沙场上杀成个血葫芦模样，就没有资格在他们面前装大！
“姓万的小子，过来。”
这一次带队的自是姓王的指挥佥事，这一回的武官中，他的地位最高。
他也是原本的大同总兵官定襄侯郭登的心腹，这一回郭登和王增等总兵官联手，从三个地方调了五十个最悍勇能战的武官过来，手笔极大，当然也需要有心腹人在这里看着。
因为他官职最高，所以万事也是他出头做主。好在，他的武勋也足够了，自己从小旗干起，一刀一枪挣到的这个佥事官帽，所以众人也敬服他，虽有一半人以前不是他的部下，但指挥起来，并无问题。
都是边军，彼此都能嗅到对方身上的老粗味道，至于那股子浓郁的血腥气，则是不嗅都能感受的到。
很多话，在他们来说是不必出口的！
但对万通，王佥事却必须要说。
他扶着万通的肩膀，沉声道：“万百户，我知道你很怕……我问你，你怕也不怕？”
“怕……”
万通下意识地答着。
“嗯，你怕就对了！”
仿佛是发现什么好事一样，王佥事哈哈一笑，拍着万通的胳膊，安慰他道：“不怕才有鬼。咱头一回上战场，看到北虏一边射箭一边飞驰过来，咱吓的尿了裤子。”
万通不知道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唯有报以苦笑。
“不过，怕也没吊用。”王佥事话锋一转，便已经说到正题：“老实说，生死关头，不怕不怂的，怕也没有。不过，知道怕也没用，怕更死的快，于是也就不大怕了。北虏的弓箭，没有那么可怕，射中了十个也死不得一个。但你转身一跑，他用苏鲁锭往你身上一戳，捅个对穿，那你就非死不可了。万百户，咱告诉你，再怕，你要挺着上！只要想着，过了眼前一关，以后笑也笑得，跳也跳得，吃也由你，穿也由你，过不得这一关，将来一切也不必提，大好腔子，只能用来喷血了。”
这一番话，其实是这佥事教训新兵时常说的，说起来一套一套，是常年血战摸索出来振奋人心的大实话。
果然，一番话说的万通频频点头，再不识好歹的纨绔无用之人，也是知道，人家说的话很对。
“好，我硬挺着上就是了。”
到了此时，不挺也没法子。不过万通如此表现，也是教众人欣慰了。
这个差事，没法叫中官来干，此辈没了卵子，再鼓动也是死鱼一只，远远就能叫人看出破绽来。
这边在说话鼓劲，那边张佳木也是步履从容，慢慢的走的近了。
“来了，你迎上去罢！”
王佥事将万通向前一推，然后自己情不自禁的伏身下来。
不仅他如此，所有埋伏的武官亦是如此。
众人嘴上不在意，但张佳木名声在外，是赫赫有名的大明第一武将，这一点名声造就的光环笼罩在身上，也不是一般人能不放在心上的。
“卑职见过太保！”
远远的，万通奋力挤出一脸的假笑，就在文华门下，深深的扎下千去。
“咦，你怎么在？”
张佳木自也是做作的很，站在门外不动，等万通打了千站起身来，才皱眉问道：“你不当值么，又在太子这里钻沙子胡混。”
“是殿下有事相召，不是下官自己跑来。”万通劈头就被一训，心里一阵腻歪，一点害怕立时就是无影无踪，恨不得张佳木立时进门，然后王佥事一伙一拥而上，把这可恶的家伙斩成肉酱。
他这一点小心思，一看就知。张佳木微一冷笑，抬步做欲行状。
万通大喜，恨不得推张佳木一把。
但他最后的心理活动也就到这里了，张佳木刚行两步，突然脸色一变，喝道：“门后有人！”
“啊！”万通脸色大变，脸扭曲的如同被一群壮汉围在当中的二八少女。
“太保速退。”跟在张佳木身边的便是武志文等人，穿着寻常的校尉服饰，内藏铁甲，但动作极快，上前两步，便是将张佳木护了起来，然后挟起万通，便是向后暴退。
里头的人自也是愕然。
千想万想，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如此模样，从门内向外看，自也是看不到已经从左右两边围过来的锦衣卫弩手和甲士，只能看到张佳木几人开始后退。
“这是张佳木不是？”
王佥事额角也冒出汗来。
姓汤的百户道：“适才万通不是上前行礼了，这厮虽然是没用的废物，但好歹不会认错人不是？”
“对了。”王佥事也是醒悟过来，他咬了咬牙齿，骂道：“废物点心一个，叫人看出不对来了。事已至此，躲亦无用，我们杀出去！”
“杀！”
不待他多说，数十边军武官便暴起身形，一起向外冲杀出去。
“嗡……”
刚冲出文华门，迎头便是一通箭雨。
如果是普通的弓箭，众人倒也不惧，今日之事，各人除了手中全部是短兵器外，身上也都是穿了铁甲，有人甚至是手持利斧之余，身上还披了双甲。
再近距离的弓箭，有铁甲防护之下，杀伤力也有限了。
透甲而入后，最多伤及皮肉，不会影响到战斗力。
但锦衣卫甚是阴毒，百余名弩手手中使的是内卫出产的五石力道的强弩，用的箭头则是比普通箭头更沉重一些的三棱皮甲箭头。
嗡嗡声中，第一轮打击便如闪电般的飞至，不仅破甲，而且深入肌里，撕裂肌肉。
很快，文华门外就是强烈的血腥味道散发而出，十余名边军武官被刺的如刺猬一般，浑身是箭，鲜血不停的涌出，显是伤重不治了。
这么近的距离，弓箭又插入极深，三棱箭头又血涌不止，就算现在有医官当场医治，也必定是不救的了。
“恶贼，俺与你们拼了。”
看到同僚如此之惨，众边军武官们倒是丝毫不惧，因见对手离的近，不少人下意识的便抽出身上备好的小型投掷武器，向着锦衣卫人群丢过去。
甩刀、飞刀、短枪、飞梭，数十只沉重的近距离短武器飞掷而出。
一只小小的短斧正好划过张佳木的脸颊，冰冷的斧刃甚至就差毫厘。
张佳木侥幸躲开，但一个锦衣卫百户却是运气不佳，短斧飞行力道一点不减，直接破开了他的咽喉，在脖间切开了一个硕大的缺口。
白色的皮下脂肪之上是沽沽而冒的鲜血，那百户死命捂住伤处，但呼吸越来越困难，再下来是双眼翻白，然后倒地身亡。
“给我上！”张佳木勃然大怒，指着迎上来的众武官道：“不要射弩上，全部上，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锦衣卫自是暴诺答应，对手还击之下，十余个锦衣卫或死或伤，也是激起了众人的怒火。
“姓张的混账东西。”姓汤的百户肩膀上中了一箭，但丝毫不减战力，他面色狰狞，手持大刀，向着张佳木疾冲过来，一边冲，一边骂道：“在京作威作福的小白脸，今天叫你知道我大明边军的厉害！”

第684章 凄凉
张佳木原本已经要退入阵中，听着这般叫骂，反而不退了。
他这么一来，可把李成桂给急坏了。
适才公开跟在张佳木身边的，就有李成桂这个贴身的保镖头子。不管是什么名义，他就是一个卫士头领。
虽说只是个卫士头儿，但得看给谁当卫士。
宰相门前七品官，张佳木可比宰相牛气的多了。
上一任的卫士头儿是曹翼，现在这兄弟已经是步兵巡防衙门的总兵官，虽说还要被厢军军门刘军门节制，但好歹已经是堂堂一品武官，以节帅身份坐镇京师，不论是王公贵族还是三教九流，统统都归他管着。
这是何等威风？
现在已经有民间俚称，管曹翼这个总兵官叫九门提督。因为京师九门，哪一个都归他管，上管公侯，下管花子乞儿，什么都可以伸一手。
说是总兵，但可比一般的京营总兵官牛气的多了。
前任珠玉在前，李成桂自是戮力向上，过来之前，就已经想好，张佳木破了一点儿油皮，都算自己失职。
一见张佳木折返身，他当下一个虎扑，立时便挡在张佳木身前。
“太保，和这么一个蠢材性命相搏，何其愚也！”
也亏得李成桂在这紧急关头，居然还之乎者也。
这话也对，张佳木按住心火，又转身疾退。就这么一点时间，李成桂亦是抽刀在手，与追上来的边军武官搏斗起来。
文华门外，立成血腥的战场。
虽是以三百余人对五十人不到，但边军的强悍，也果然是给锦衣卫们上了一课。
之前的政变，这里的锦衣卫都参与过，也曾经和人性命相搏过，但不论是石亨所部，还是曹钦所部，就算有那么几个悍勇和武艺高强的，但整体实力很差，所以有那么一点亮色，也无法叫人印象深刻。
此时的边军武官，却是给锦衣卫们扎扎实实的上了一课。
在第一轮的弩箭打击过后，他们便以短兵器还击，也是给了锦衣卫一个狠狠的下马威。
利刃飞出之后，便又是抽刀而上。
他们不用多说，彼此间多年配合，又都是精挑出来的武官，不知道在沙场上滚打过多少年了。
扑击对阵之时，或是五人一个小阵，又或是三人一个尖角锐阵。
有突前，有两翼，也有后阵掩护。
寥寥几根铁矛，在此时还起了大作用。
前面的武官持刀而斗，每个小阵后头安排一个矛手，找到空档，铁矛便如毒蛇一般，闪电般的穿刺而过。
一矛过去，准定是一条人命。
尽管锦衣卫人多，但战局一时焦灼起来。
任怨护卫在张佳木身边，看到眼前情形，也是深为骇异，不觉向张佳木道：“边军中悍勇之士，果然难制。”
张佳木点一点头，道：“所以缇骑一定要去辽东。此役过后，你就立刻出发吧。”
他们在此对答，谁知不远处战局却是有点儿向边军倾倒的意思了。
还剩下三十余人的边军武官，连声呼喊，哪怕是身中数刃，仍然拼死向前。
这般悍勇，具甲和武器也是精良无比，不在锦衣卫之下。
而这般血勇之气，却是在场锦衣卫高手所无。
如此这般，竟是叫这三十余人不停的打迫和打击的后退。
眼前情形，三百余锦衣卫官成一个半圆形，但并不是所有人都第一时间突前。冷兵器做战，戚继光有言，能出十分之一的本事在杀场上，就是好兵。
能出五分之一，便是精锐。
能出二分之一的本事，就是无敌之士。
眼前的锦衣卫官，尽管在武艺上不在人后，但在这一无无前的决死气势上，却是远不及这些边军武官了。
要知道，这些人哪一个身上都是几十条人命，厮杀惯了，比这再凶险的场面也是经历过。眼前情形，这些武官知道能杀得张佳木，便有一线生机，所以摆成一个个突前阵势，甚至根本不护两翼，只是决死向前。
在这种气势之下，锦衣卫正面的防御节节败退，也就不足为奇了。
张佳木冷眼旁观，待见得众人一退再退，终于忍耐不住，拔刀在手，大步向前。
“太保！”
“太保不可！”
“什么不可？”张佳木大怒，挥刀向前，喝道：“此时还讲什么太保，都与我上！”
他这般行止，倒果然是把锦衣卫的勇气逼了出来，黄二怒吼一声，当先冲上前去，手持一柄重斧，连连挥击，一个边军武官抵受不住，露出破绽，黄二一斧过去，一颗大好头颅直飞而上，半空之中，血雨蓬勃而下，而人身挺立不动，半响过后，才轰然倒地。
“好斧子。”
似乎在半空中，那头颅还在大声赞叹。
边军终于抵抗不住了，人数相差太多，连张佳木也抽刀而上，尽管后来被人不停的挤向后面，但锦衣卫们拼死向前，再也无人敢后退一步。
又坚持了一刻功夫，所有的边军只剩下寥寥数人，其余的，要么被砍死，要么也全身浴血，在地上挣扎着挣命。
“你们丢下武器，供出主使之人，可饶你们不死。”
大局已定，张佳木上前扫视剩下的五六个边军将士。
俱都是全身浴血，狼狈不堪，有两三人站也站不稳，只是用刀柱在地上，勉强成站立之形。
“狗日的，有本事就上。”一个武官口中全是血沫，瞪眼骂道：“想叫俺们投降，想也不要想。”
“就是。”另外几人都是哈哈大笑，均道：“十八年后又是条好汉，没得投降污了名头，叫人耻笑是没卵子的孬货。”
他们被数十柄利刃加颈，围在当中，却仍然谈笑风生，似乎身上还在流血的创口浑不与自己相关，而眼前亦不是生死关头，根本无足挂怀。
“好汉子。”张佳木也是悚然动容，但仍是挥了挥手，道：“杀了吧，成全他们。”
“是！”
众人听令，刀剑齐出，几个武官顿时被了账。
“太保，下面如何？”
杀到此时，各人都是凶性大发，黄二提着利斧，双眼血红，向着张佳木问道：“要不要去逮捕太子？”
他好歹留着一点理性，没有说出去诛杀太子的话。
“昏话！”张佳木瞪眼骂道：“太子是君，岂能由我们去惊动？”
他接着又道：“不过太子身边小人太多，这一次祸乱，必定是小人捣鬼。黄二，孙锡恩，你们带人进去，把太子身边的黄门、近侍、都人，全部抓将出来。记得，不准惊吓了太子！”
“是，太保放心！”
得了这个差事，孙锡恩都是一笑，两人共带了百来人，浩浩荡荡的向着文华殿而去。
路途之中，自有不少观风望色宦官，立时便喝止住，叫人当场便捆了。
有敢逃的，弩箭过去，登时了账。
等到大殿阶前时，已经捉了三十余人，射死十余人。
殿中人已经知道变乱，早早关了殿门，但隔着一道门，哪里又觉得安全？看到这一队如狼似虎的锦衣卫们过来，殿中已经是哭声一片。
孙锡恩站在门前，先侧身往里看了一看，然后才大声叫道：“小爷莫慌，咱们不过是来逮殿下身边的小人之辈，无小爷无涉，叫人速开了门，有什么事，到皇上跟前分说清楚就是了。”
他这般一说，太子倒有点意动。
到底是骨肉至亲，太子倒不相信，皇上能忍心对自己如何。
“大不了当个藩王就是了。”
当时大明诸藩，哪一个不是富的流油，又闲的发慌，想想以后能做个富贵闲人，也是不错的选择。
当下心中有了计较，便也端住了太子的架子，在殿中椅上坐定了，才大声道：“打开殿门，叫他们进来！”
可怜殿中宦官和宫女都慌的不知如何是好，此时才勉强镇定下来，有几个便去拿下门杠，拉开殿门。
“臣叩见太子殿下。”
孙锡恩与黄二两人并肩而入，到得太子跟前，都是单膝一跪，报名行礼。
“是你们，张佳木来了没有？”
太子和孙锡恩并二人还算相熟，特别是张佳木常到东宫伺候之时，这两人也是经常跟随左右。所以，太子知道，这是张佳木的心腹干员。
“太保在文华门外伺候。”孙锡恩缓缓起身，面对太子，道：“殿门前有甲士埋伏，想来小爷是知道的？”
太子一滞，想说自己不知，却觉得这般推诿更加丢脸。
当下索性不答，只是呆着脸不语。
“哼，咱家大人对小爷多么忠心，当初在行宫，若不是太保亲自背着小爷出来，可还有小爷今天？”
当日放火，就属黄二放的最凶，要不然行宫也不会起火。但现在拿这事来指责太子，却是振振有词。
他生的凶狠，脸上好几道疤痕，身上又有呛鼻的血腥气，再加上全身紫红，简直是血水里捞出来的血人，这般凶声恶气的大声说话，不仅宫人们吓的全身发抖，便是太子，亦是一阵害怕。
“罢了，不想今日事败，居然被一个小臣指着鼻子骂。”太子心中凄凉万分，只觉得平生之惨，恐怕无过于此时。

第685章 做绝
“别的人你们带走便带走吧。”太子心灰意冷的道：“留下万氏服侍我便是了。”
“小爷大约还不明白吧。”孙锡恩微微一笑，只是这笑容狰狞可怖，这一笑，可比不笑还可怕的多。
殿中内侍，竟是有两人被他吓的趴倒在地。
“怎么？”
太子心一沉，知道大事不妙。
“这一番小爷事败，坏就坏在万氏身上了。”
孙锡恩也不欲多说，冷然点了一句，然后便是手一挥，道：“来，把所有人近侍宫人全部带走，一个不留。”
万氏大恐，爬到太子脚跟前，用手拉住太子衣角，嚎啕道：“请小爷救奴婢！”
“唉！”
太子到底境界不同，知道说话有损无益，用袍角捂着脸，泪水止不住的流下来，他哽咽着道：“你先去吧，我会和父皇求情。”
他这般说，其实已经决定用爵禄来换万氏性命。
好歹只是一个宫女，就算有什么错处，也不至于要了她的性命。大不了，抛下脸面，亲自和张佳木求情。
至于自己，太子心中有数。
了不起就是废为庶人，押到凤阳高墙里圈禁。
这是一般大明宗室最严厉的处罚了，虽然太子这件事也可以说是谋反大逆，但好歹是针对大臣，不是要针对皇帝。
太子自己镇定，但万氏一介妇人，实在镇定不下来。
虽然太子频频抚慰，万氏却是拉住袍角，死活不肯松手。
“走吧，娘的！”
黄二在一边看的暴跳起来，走将过来，手一伸，拉住万氏头发，就这么一路拖拽，把人生生拉了出去。
看到万氏娇小的身躯在金砖地面上被人如此拖拽，太子只觉得心如刀绞。
“刁奴！”
他在心中痛骂着，脸上却渐渐没有了表情。
“请小爷放心。”孙锡恩似笑非笑的道：“太保交待，一定要请小爷宽心，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太子冷哼一声，斜眼看了看孙锡恩，连回答的兴趣也没有了。
“来！”
一声令下，四周数十人暴诺，孙锡恩大声吩咐道：“殿内留十人，小爷要茶水点心，要什么给什么，不要委屈了！”
“是！”
“其余人，留在殿外看守，没有令箭擅入者，杀！”
“是，没有令箭擅入者，杀！”
这般作派，也是给太子看看，不要以为自己是金枝玉叶，便想着无人敢动自己，到时候闹腾开来，不好处理。
现在这么一吓，太子果然已经是面色发白，瘫坐在椅中不敢动弹。
“废物一个。”
孙锡恩在心里给太子下了断语，然后戴上铁盔，大步而出。
他这阵子一直在德王府中，德王虽小，但气度胸襟城府都似乎比太子强一些。当然，十二岁的孩子，看不出太多的东西。
如此一路出来，青天白日之下，仍然是一如往日的红墙黄瓦。
但孙锡恩的心境，却已经是大不相同了。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他已经感觉这皇宫不再属于朱明，而是外头那位年轻的太保大人的了。
孙锡恩前一阵很着急。
眼看大局渐渐稳下来，再稳下来。太保醉心于农庄的建设，改革官制，再下来干脆自乱阵脚，改革京营禁军制度。
若是把军权全抓在手，也还罢了。但太保自己人几乎不用，虽是抓住了权力要害部门，比如军器监和军法监。
当然，还有讲武堂，缇骑、幼军、锦衣卫。
实力是比以前还强三分，但如果十几万京营精锐全部重新建成，将来的事就难说的很了。
可以说，皇上要稳，而从张佳木的角度来说，权力之路想更上一步，就非得乱不可。
但以孙锡恩看来，似乎是张佳木的心境渐渐淡下去，或是说，根本就没有热衷过。以前的权力之争，现在看来，只是张佳木要多做一些事的证明。
有一次，在张府后园，张佳木便是看着孙锡恩，一字一顿的道：“以往种种，就是想做事，真的，如此，而已。”
换了别人，一定哈哈大笑，绝不会相信。但孙锡恩信，他知道，太保所说是事实。
这可就没办法了啊……
都快绝望了，敌人却是自乱阵脚，昏了头了！
现在大家都不动，稳着，慢慢恢复到权力平衡，然后再慢慢削减张佳木的实权。料想皇帝也是这么考虑的。
在短时间内，是没有办法的。
但时间久了，就有办法。张佳木的部下也会有分化，有的权力重了，直属于朝廷指挥，有的渐渐会离心离德，新的势力会起来，旧有的会慢慢不那么恐怖。
在这种事上，皇帝是很有心得的。
但抵不住下头的人太蠢，如郭登和万通之流。
但，明显不止是这么一伙人，这背后的手，断然不会就那么一只两只。
这一次，张佳木必定也是动了真怒，皇帝那里，也是无话可说。那么，就抓吧，杀吧。
抓完杀完，恐怕这皇宫大内，太保也是能随意进出了吧。
……
……
到得文华门外，适才被斩杀的尸体仍然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血水流淌了很远很远，变成了红黑相杂的颜色，天很冷，但仍然有强烈的血腥气，在冬日的寒风下顽强的袭拢着人的鼻子。
到得张佳木跟前，孙锡恩打了个千，然后道：“小爷那儿没事了。”
“嗯。”张佳木点一点头，看到黄二拎小鸡一般把万氏拎了出来。
万氏似乎也瞧着他了，在远处拼命叫道：“佳木，饶姐姐这一回，姐姐猪油蒙了心，被小人挑唆……”
张佳木冷然扫了她一眼，连答声的兴趣也没有。
这女人，还当是这是天顺元年时的情形呢。
被她这么一闹，黄二自觉大失面子，当下勃然大怒，用刀把在万氏嘴上猛捣了几下，直打的对方牙齿掉落，舌头也受了伤，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这才怒道：“入娘的，再敢喊，就割了你舌头。”
张佳木想叫不必太为难了她，死是死定了，倒不必这么给她活罪受。
但一想，若是彼辈阴谋成功，恐怕不知道多少人要受这女人和其兄弟一伙的荼毒，这么一想，倒也是她活该，当下便不出声了。
东宫这里事情已经做完，只留下一个孤身的太子。如何处置，也就是皇帝诏旨下来之后的事了。
废立是肯定的了，谁也知道。做到哪一步，要不要太子的性命，都是小事情了。
下一步该如何，才是要紧的。
“太保，下一步该如何，还要请早些示下？”
“请太保早做决断。”
“当断不断，必自乱！”
身边的人全部是心腹，诺大的宫禁不见人踪，只有这些刚陪他斩杀了对头的部下们。
忠心耿耿的部下们。
不负皇上，便要负他们。负他们，亦是负自己。
短短时间，张佳木已经有所决断。
他看向众人，冷然道：“这一次，必要彻底诛除异已，不再留手！”
听着这话，众人神情复杂，孙锡恩却是跪将下去，大声道：“太保说的是，一定不能再留手了。”
“封锁东宫这里的消息，关闭宫城诸门！”
“立时审问万通等，务要将幕后之人，全部审出！”
“持我令，任怨等缇骑将校立出，征发全部缇骑，逮捕刘用诚，刘聚！”
“曹翼率巡防步兵衙门官兵，封锁九门，外不得入，内不得出！”
“幼军封闭，不出擅出！”
“着范广镇压京营新兵，不使其自乱！”
“逮捕旗手卫指挥使吴琮，着府军前卫指挥李春，即刻来听命！”
“预备大索全城，抓捕乱党！”
张佳木迭发命令，所有人听到命后，便是跪下听令。就算是向来不和他讲究上下礼节的任怨等人，也是如此。
待听到抓捕刘用诚，逮捕伯爵总兵刘聚的时候，孙锡恩等人，俱是眼中有藏不住的欢喜之色。
京师之中，最后一股可以对抗张佳木的力量，也将会被粉碎！
敌人力量太小，用锦衣卫的武力就足够了，而且，这件事似乎隐约能看到不少幼军军官的影子，所以张佳木便吩咐下来，着封闭幼军，不使其动。
而范广再镇住京营，皇城三卫禁军，锦衣卫自然不必提了，旗手卫其实还有相当大的基础在，抓了吴琮之后，干脆就收入囊中。
为难的就是府军前卫。
府军前卫也是上三卫，御前带刀官也都是皇上身边的近侍。
这也罢了，要紧的就是府军前卫的指挥是都督李春，太后的外甥。
这还是罢了，但李春好歹对张佳木有提携和照顾之恩，当初张佳木还是一个军余的时候，身份和李春差的太远了，但李春并没有摆什么架子，还是多方照顾。
这固然也有公主的原因在，但恩就是恩。
在这会子，做什么事，都不能做沽恩忘义的事。
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所以张佳木的命令就是传李春来听命，真的听命就好，不听了，先关押起来，也算保全，将来再说将来。
在他的命令之下，所有人都动作起来，锦衣卫这一头巨兽，这一次终于没有保留的变的嗜血起来。
利爪之下，不知道有多少人，将被撕成粉碎！

第686章 肃清
整个锦衣卫已经行动起来，但张佳木却是留在宫中未动。
外面的事交给众人去办就可以了，宫中之事，他需要思谋再思谋。
“把万氏带来。”
思谋再三，张佳木终下决断，对人吩咐道：“我现在就立审。”
“是，立刻就去带万氏。”
留在张佳木身边的还有数十人，而且已经派人去传令，宫中伺候戒备的大汉将军，立刻调集几个百户的人手过来，护卫张佳木的安全。
长安左右门还有锦衣卫带班校尉，也去调集一二百人手过来。
身边有数百人，外头还有缇骑行动，安全自然可保，不需要担忧太多。
臣子在宫中到底有所不便，哪一个宫门或是殿宇都不适合做张佳木的临时指挥部，想来想去，就干脆到东华门上的角楼里，命人四周戒备，他自己则倚城而望，算是暂且的休息。
太子是废定了，下一步自然是立德王。
再逮刘用诚刘聚，整合上三卫禁军，走到这里，算是权臣的顶点。下一步再怎么走，就可堪玩味了。
一想到此，不似旁人那么欢喜，张佳木却只是一阵头疼。
皇帝待他的恩德，不是说抹便可以抹掉的。为人行止，特别是政治人物，有时候很难顾忌到感情，这是事实。
但究竟来说，人非草木。要是一切行事都从利益出发，冷血而行，那么，何谈政治理想？
自己都乌七八糟了，再谈什么生民之利，为国为民，似乎也太可笑了一些。
当然，这是隐藏在他心中最隐秘之处的想法。以现在的局面，大家都觉得他快要黄袍加身了，一个个都兴头的很。
以集团利益来说，有进无退。
就今天的事来说，只要是事败了，人头落地是难免的，家族可能也会遭殃。虽然大明在族诛上比前朝差的远了，但十六岁以上的男子处斩，十六岁以下阉割入宫，女子则是入教坊司，千人骑，万人压。
落到这样的下场，未必比族诛强什么。
这是大家提着脑袋，拿整个家族的命运前途和他搏这么一票。这和对付曹钦之流完全不同，曹钦只要张佳木的命，还有他主要心腹的命。就算锦衣卫一方败了，曹钦也最多是诛除首恶，不会大搞株连。
因为他主要的目标是要篡位夺权，不可能冒着得罪太多人的风险来诛除异已的。
可宫中政变就完全不同了，只要失败，就是万劫不复。
现在这种时候，就算是张佳木这个集体的头头，也万万不能说出什么泄气的话来。当然，现在就说篡位，也为时尚早，怕是部下们暂时也没有这种打算。
但究竟到哪一步，还需想一想，再想一想。
“过来，跪下！”
过了一小会儿，万氏被押到了。
头发披散，身上也是被撕扯的破破烂烂。要说万氏还是有点姿色的，虽然年纪不小，但保养得法，脸上的皮肤又白又嫩，吹弹可破的样子，此时双眼含泪，可怜巴巴的看向张佳木，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奴婢叩见太保。”
这会子她知道了厉害，再也不敢和张佳木姐姐弟弟的乱喊了，而是老老实实的跪下，在地上连连碰头。
大约知道是事情不大妙，可能会掉脑袋的原故。后宫女人，需着这般行礼的毕竟是少时，万氏再蠢，也知道这会子万万不能强项，不然的话，谁也救她不得。
“先不必叩头，我有话要同你说。”
张佳木看她模样，也是大为皱眉。这女人在后来不管怎么狠毒，如何的挥霍而致败坏国政，现在究竟是没有大恶的。
大约下令打宫人板子，虐待近侍宦官，就是她做过的所有坏事了。
要处死她，也不是不可以，但这样一个女人，太子一被废为庶人之后，她也就无从借力，蹦跶不起来了。
所以在张佳木眼中，就是一条可怜虫，根本无足轻重。
但用来来牵出后头的人，倒也是很不坏的选择。有些事，等皇帝去做，不如自己先动手的好。
“我来问你。”张佳木并没有叫万氏起来，还是叫她跪在地下，因而居高临下，脸上也满是威严之色，他向着万氏道：“这件事，后宫之中，是否知情？”
“啊？”万氏一脸茫然，完全的懵懂，根本不知道张佳木是何用意。
“咳！”张佳木跺一跺脚，也是哭笑不得的样子。这女人，真是死蠢。就这样的人，也想对付自己，要不是几个细节对上了，还差点被他们得手。
想想真是好没来由。
当然，他也知道，外朝之中还不知道有多少人一起设计，东宫这里，不过只是发动的一个点罢了。
既然如此，要早点把内宫的事处理完结才是。
万通已经被孙锡恩几个拿去审，以他们的手段，怕是一会儿就审结出来。
张佳木知道不能耽搁，因而直接挑明了问道：“后宫周贵妃，她知不知道此事？”
“这……”
万氏再大胆，也知道此事不能随意瞎说，因而一时沉吟住了，趴在地上，不敢回话，而眼神却是不停的瞄向张佳木，想得到一个明确的暗示。
张佳木大不耐烦，向她道：“现在是你能不能活命的要紧关头，你自己，想好了再回话，知道么？”
这么一说，万氏虽然蠢笨，可也知道怎么答话了。
当下将心一横，碰头道：“奴婢只是东宫管事牌子，伺候小爷身边差使，有什么事，都是奉命而行。此次设计太保，实在是出于周贵妃的吩咐，奴婢自己，实在是什么也不知道。”
这会子她倒是机灵起来，卖了周贵妃的同时，把自己也摘的干干净净。
张佳木不觉笑起来，看看身边的年锡之和陈怀忠，笑道：“怎么样？”
“杀不杀这个宫人，也不打紧。”陈怀忠不大知道万氏，他在京师官场的时间少，对万氏风闻不多。
此时看到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女人趴在地上，拼命乞怜，倒还真的动心怜香惜玉之心，因而笑道：“饶她一命也不妨。”
这么说也算是顺着张佳木的意思，没有危险。
张佳木一笑，也不理他，只看向年锡之，笑道：“如何？”
“当务之急，还是要彻底的肃清内廷，太保，不能再有下一次了！”
要论忠心，年锡之怕是数一数二了。他的意思也很简单，此次是及时发觉了阴谋，并且所有处断，所以说得上是有惊无险。
但如果不把内廷中的野心家和敌对份子彻底肃清，可能还会有下一次，下下一次。
谁能保证每一次都及时发觉？
一个对天下大事负有全责的人物，却可能莫名其妙的死于一场小型的宫廷政变，死在几个莽夫手中，回想后果，自然是不用多说了。
“好，你说的对。”
张佳木回过头来，向着等候在身边的几个锦衣卫武官吩咐道：“直入后宫，将周妃请来我这里对质！”
“是，遵太保令，拿周妃来对质！”
事到此今，皇权已经荡然无存，以张佳木和周妃的身份，便是周妃当面说要杀他，他不自杀也罢了，但断然不能质问或是反驳。
后妃尊贵还在亲王之上，太保侯爵对亲王还要二跪六叩以示尊礼，并且要袖手听令。而后妃其实也是君权的延伸，根本也就是半个主子。
现在说一句拿，众人已经杀气腾腾的转身而去。
陈怀忠看看张佳木神情，心中一动，自己不及请示，便转身追了上去。
“怀忠毕竟是个机灵人。”
看着他的身影，张佳木笑道。
“嗯，他一下子便是懂了。”年锡之也是一笑，向着张佳木道：“这件事由他去处置，最为妥当，请太保放心就是。”
“嗯。”张佳木点一点头，看看万氏，终难掩厌恶，不过现在是用她的时候，因令道：“起来吧，把你知道的内廷之中，向来与我敌视的，或是参与此事的，一律供出来就是！”
“是，奴婢明白。”
起身之后，万氏也是神情黯然。今天做了这等事，漫说太子自己已经是自身难保，就算是太子无事，也保不住她了。
以后只能追随太子，哪怕是圈禁高墙，她也只能追随着去了。
一想到前途黯淡，自也是高兴不起来。
“你也不要做如此模样！”张佳木警告她道：“以你的罪过，诛杀也是该当的。怜你尚无大恶，赦你一命，再敢自误，必斩不饶。”
“是，奴婢断不敢怨望！”万氏不曾想到，张佳木已经变的这般冰冷无情，那种高高在上，蔑视于她的口吻都使得她深深相信，只要自己敢稍露不满，就一定会被拉下去斩首。
当下全身颤抖，连声答应着下去了。
在角楼阁内，自有地方由她书写亲供，写满了一张纸，便又再换一张。
万氏开头还有点谨慎，不敢乱写，后来看到如狼似虎的甲士伺候在一边，专等她写，写完一张便拿着等候，根本不问真假。
她长叹一声，知道人家就是等自己几个字，走一走程序罢了，当下也就不管太多，只想着宫中位高权重，又并不是张佳木一脉的人，悬起手腕，拼命书写起来。
没一会儿，就写了厚厚一摞纸，人名怕有数百之多。
“去拿吧！”张佳木看也不看，交待下去，通通鼓声又一次响起，数百锦衣卫开始分为若干小队，开始在内廷中新一轮的追捕。

第687章 周妃
陈怀忠带着百余校尉，一路攒步急行，等到达日精门时，守门的太监宦官见势不妙，已经抱头鼠窜。
他也不以为意，底下更会有来抓捕宦官的人，他做好自己的差事就是了。
留下一队人把守宫门，陈怀忠带着校尉从日精门鱼贯而入，没会一会儿就到坤宁宫后。
“放低脚步，不准惊扰皇后娘娘。”
“是！”
众人对钱皇后也是非常敬重，当下便都是蹑手蹑脚，轻轻从坤宁宫旁边过去。
这般做态，却是教皇后看了满眼。
皇后身边的宫人太监，也都是看的清楚。众人原本都是吓的六神无主，这些校尉，如狼似虎，适才在宫中已经到处杀人，丝毫没有顾忌。
这会子又是全副武装杀入后宫，谁知道是来做什么？
所以适才都是围在皇后身边护卫，此时见校尉守礼，老老实实的打坤宁宫边上过去了，皇后身边的坤宁宫掌事太监双眼含泪，低泣着道：“娘娘请放宽心罢，看来他们是不会来这里了。”
“唉！”皇后面色沉痛，虽是盲了一眼，却也是丝毫无损于她面庞的秀丽，她面色痛苦，向着众人摇头道：“你们不知道，大明，从此多事了。”
“却不知道，他们往哪儿去？”
见皇后神情痛苦，众人只得设法排解，有人便故意道：“擅入内宫，也不知道是不是皇爷的旨意。”
“看来不是吧，一定要请旨，严加斥责。”
“哼，胆子也太大了。”
“我看，是往咸福宫去吧？”
最后一句话出来，各人都是沉默以对。事实上，一看到校尉们从永巷往西北方向去，众人便已经知道目的所在了。
但以臣子捕系后妃，虽然贵妃比皇后差一点儿意思，但又能相差多少？
这些锦衣卫，贵妃都敢无礼，皇后又如何？
话说到这儿，可就没办法继续向下说了。
“唉，国朝仅百年之下，不复今日竟是见此情形。”皇后也是心绪大坏，对锦衣卫和张佳木，她其实也是满心信任。在南宫时，张佳木还只是百户官时，她就觉得这个年轻人品性不坏。
加上又是军户世家，身世颇有与皇室相关之处。
所以，完全可堪信任。至于锦衣卫，则是皇家鹰犬，专门用来对付外臣所用。
谁知道，现在竟是反戈一击，这真是天大的笑话，这种强烈的嘲讽感令得皇后十分的难过，已经很难止住眼泪了。
好在，她也是经历过大事，只是难过了一小会儿，便又收起泪珠，想了一想，颇具威严的向众人道：“此时不能自乱，皇上在乾清宫，我们一起到乾清宫去，下面如何，该由皇上做主，你们不必在这里随意议论。”
见她如此，众人均是凛然躬身，只是心思灵活的不免去想：“遮莫这番，莫不是要改朝换代了不是？”
……
……
皇后那边已经是感时伤悲，咸福宫内，却是鸡飞狗走。
这一路上过百校尉如狼似虎，宦官们走避不及，都人们战战兢兢。要知道大明内廷人最多时有五六万宦官，还有过万都人，现在虽没有那么多，但一路上的太监宫女倒也当真不少。
可此辈漫说不是赤手空拳，就算是甲胃在身，也是阴衰阳气不足之身，当抵不得什么用处的。
一路上怕不有数百宦官都人，都是避之不吉。
这些人也不是陈怀忠的事，他自也不加理会。只到得咸福宫门前时，眼见守宫门的宦官要关门，当下便是“咄，阉竖敢尔！”
一声吆喝，把个小宦官吓的屁滚尿流，门也不敢关，立时走避。
这么威风八面的进去，咸福宫中已经跪了一地的人。
陈怀忠也不理会，只带着人一路进去，到了前殿明间，眼见周贵妃气象万千，端坐在椅中，陈怀忠赞一声：“不错，还有点贵妃的样子。”
不料走近一些，却是看到周妃吓的有点傻呆呆的。
当下大失所望，不过也不必理会这么多，当下到周妃面前站定了，脑子里思忖一番，便是大声道：“太保制下：因东宫事，着请周贵妃诣端敬殿对状。”
说罢，便是浅浅一笑，上前拱了拱手，道：“贵妃，请罢。”
“我不去，一个臣子，敢传贵妃去对状，还有王法吗？”周妃原本吓的半死，听得陈怀忠的话，怒气上涌，倒是清醒的多。
“原本也不指望贵妃去。”陈怀忠冷笑一声，道：“贵妃，事已至此，咱们不必说什么王法了罢？既然事败，连小爷都自身难保，你又何必做这等模样？”
这般直白的类似反逆的话，大约周贵妃这一生还是头一回听到，当下目瞪口呆，连反驳也忘了。
“贵妃在，太保心不能安。”陈怀忠说开了头，话也利索了许多，索性更进一步，几乎与周贵妃脸对脸：“贵妃在后宫，谁知道还要闹什么事出来？实话说吧，小爷现在这样，性命可保，没准还能为一亲王，反正本朝亲藩现在不理民，不管军，只是择个地方养起来，所以和圈禁也没甚区别。若是贵妃识做，小爷尚不失富贵，若是贵妃真的要闹到底，实话说吧，小爷恐怕有性命之忧。”
“你们，你们竟敢……”
周贵妃只觉得逆气上涌，差点就晕过去，但再看看眼将这逆贼，脸上虽是微微带笑，眼神却是冷的怕人。
而且，语气笃定沉稳，几乎就是在陈述事实。
想到儿子保不住性命，向来凶悍难制，除了太后，有时候连皇帝也不买账的泼妇贵妃，终于缴械投降。
“不成想竟有今日……”
周贵妃还打算拖拖时间，一脸苦痛，两眼清泪。
“小臣请贵妃不要拖时间了吧？”陈怀忠自己都觉得自己太小人了，但接了这差事，也就非要做好不可。
当下阴阴一笑，向着贵妃道：“再说实话吧，现在皇上身边都没有人，底下怎么样，还要看太保的意思，贵妃何必一定要坚持，弄的大家都难堪呢？”
“好吧，好吧！”
周妃倒不愧是光棍泼妇的脾气，一听人家这话有理，便也不再坚持下去了。她看着陈怀忠，冷然道：“那么，我怎么上路？”
“当然是三尺绢布了，这一层请贵妃放心，万岁爷的万年吉地，贵妃可以先去住了。”
“哼，我在阴司等着你们，倒要看看，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在。”
“这个，等将来再说吧。”
陈怀忠心里倒真的打个突，贵妃也是君上，皇帝是君父，皇后和贵妃是万民之母，现在自己生生逼死一个贵妃，将来恐怕要食报了。
不过报应是将来的事，现在不做这等事，却是报应在眼前，怎么取舍，就不必多想了。
说话间已经有校尉很熟手的在配殿挂起了一根刺眼的白绫，轻飘飘垂将下来，底下是一个圆凳子，这么一套摆在眼前，真是份外刺眼。
“贵妃，请吧！”
看到一切停当，陈怀忠站在殿门前，微微躬身，将手一伸，做出一副肃客的模样，恭声道：“贵妃，请吧。”
“大人真是爽快。”周贵妃缓步上前，到得绢布下头，回头向陈怀忠道：“我在阴司底下，却要看看你们是什么下场。”
“是，请贵妃抓紧吧。”
不必催促，周贵妃已经颤颤巍巍的上去，脖子往套中一伸。这是做好的活套，进去便出不来，有个校尉甚是机灵，连忙上前，将凳子一踢。
众人只见周妃身体猛地一沉，然后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先是挣扎了一会儿，接着，便是全无动静了。
“贵妃已经自尽，我们可以去覆命了。”
陈怀忠了了一事，心中轻松，向着众人笑道：“走吧。”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宫中也是大动起来了。从咸福宫出来，到处都是大队大队的校尉，到处都是搜捡逮捕宦官的人群。每个总旗官手中都有一份名录，到各宫不管你是嫔还是妃，宫中的宦官是太监还是少监，一律按名单拿捕。
刚刚万氏吓的要崩尿，名单上几乎把所有反对或是敌视张佳木的宦官都写了上去，当然，都是有身份的，至不济也是一宫掌事太监才行。
这会子闹将起来，但见各宫都是鸡飞狗走，到处都是凶神般的校尉和惊的不知如何的内侍宦官并都人。
大约从大明立国到现在，怕也没在宫中出过见过如此景像。
陈怀忠一路出来，已经有过百名太监被抓出来，都是身着红袍绯袍绿袍的上品宦官，戴乌纱帽，还有身上戴着补子的，这会都是垂头丧气，被校尉们用小绳盘花捆了，众人都是面如死灰，知道大事不妙。
这般动静执捕的人，未必教训一通就放了，十之八九，怕是性命不保。
事实也差不离就是如此，张佳木不是嗜杀之人，人都是父母精血所化，都是十月怀胎辛苦养大成人，特别是这会子的夭折率大的惊人，养活一个孩童到成人实在不易。
但有些事，一旦出了手就不能停的。
这些被捕的太监都是后宫中有权有势的，有不少都在外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在，留得性命，以这些人的性格也不能如何的感激，只会在宫中留下不死不休的政敌。
“现在还有口气，到了晚间，怕就是无头之鬼了，唉，也是可怜。”陈怀忠在人群中带队而行，并没有丝毫得意之情，相反，倒是大起侧隐之心了。

第688章 王增
“皇爷救救奴婢，救救奴婢啊……”
惨叫声中，事变一起，知道大事不妙，一路跑到皇帝跟前的牛玉已经被带了出去。
当然，牛玉这样的司礼大伴是没有劳动别人，张佳木亲自到乾清宫的东暖阁，身后跟着几个指挥以上的锦衣卫武官，当着皇帝和皇后的面，将此人拎了出去。
皇帝与皇后相顾嘿然，并不出声，倒是怀恩上前一步，斥道：“张佳木，当着皇爷的面你胆敢如此，无君无父至此！”
“公公这话错了。”这一次事变，参与的宦官很多，特别是皇帝身边的高位宦官，十之八九都不冤枉。
怀恩没有参与此事，一直被蒙在鼓里。
对着此人，因他性格方正，张佳木还算敬重，拱了拱手，道：“牛玉实在是幕后指使，赶紧拿了审问，以防他还有后手。再说，这样的反逆在皇上身边伺候，万一有不轨之心，又当如何？”
这话说的也是有理，怀恩原本还想反驳，脸上一时也是迟疑起来。
而就皇帝来说，张佳木动手前已经禀报于他，得到允准，事态发展到此，却有点不受控制的感觉，便是向来觉得一切都在掌握皇帝亦是内心虚弱，这一点小事也已经是不大放在心上了。
适才有消息，有校尉去咸福宫，然后便传出周妃上吊自缢的消息。
不管如何，锦衣卫是脱不了关系的。逼死后妃的事他们也敢做出来，现在卫护一个太监，也实在不智。
况且，牛玉也确实是有取死之原由，皇帝恨恨的想：“死亦活该。”
正在此时，外头拿住牛玉的人在殿外叫道：“太保，这厮身上穿着软甲，还藏着小刀。他娘的，果然是个反贼。”
这么一叫，连皇帝的脸色也难看起来，站起身来，向窗外看了一眼，见果是牛玉身上穿着软甲，皇帝不觉大怒，喝道：“掌这厮的嘴，拿住他全家，尽数杀了。”
在朱重八和老四这爷俩的圣旨里头，经常有“拿住全家，尽数杀了”的话，后世的大明诸帝却是从来没有这么凶恶的时候儿，随着时间推移，祖宗血脉里的那些凶厉的基因也是越来越淡薄了。
倒是这会子果然亲眼看到一个不法阉宦，把皇帝心里的小火堆给点燃了。
金口一开，校尉们也是听令，有人戴上皮手套，开始噼里啪啦的抽打牛玉。
皇帝看的甚是解气，又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喝道：“好生打着问，叫他把同党都供出来。”
倒也难怪皇帝，大明律令，私藏两副甲胃就是斩监候，犯人留待秋后处决。除非是遇到大赦或是别的因素，不然斩监候也是秋后处决，一样要死。
藏甲两副以上，就是立决不待。五副以上，全家都得抄斩。
甲是军国重器，历朝历代都控制极严，牛玉一个死太监居然敢在身上穿甲，还私藏兵器，这是何等危险的事。
要是有若干同党，挟持后妃或是皇子公主，那乐子可就大了。
好在他的担心没有维系多久，不等人回答，站在乾清宫的高处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大队大队的样尉在宫中四处活动，有领队的手中还持有名单，到处都有叫声叫名的声响，一叫到名字，便有垂头丧气的阉宦被押出来，然后被捆绑看押。
“这是在拿捕牛玉同党么？”皇帝问。
“是。”张佳木答道：“这是万氏宫人、万通、吴琮等人供出来的名单，现在拿捕他们的宫中同党，以防他们狗急跳墙。”
“唔，你做的好。”
皇帝看得张佳木一眼，又是回到自己的御椅中坐好。
殿中一时寂静无声。
半响过后，皇后倒是先开了口，道：“佳木，你过来。”
她虽盲了一目，却无损于端庄威严的气质，又是皇帝元配，南宫之事传遍天下，都称她是长孙后之后的第一贤后。
皇帝还有当初信任王振和土木之变的旧账，叫人不那么彻底的尊敬。至于皇后，却是无比贤德，在人心中是大明马皇后之后的又一贤后。
这般名声和元后的地位，自是使人更加尊敬。
皇后这么一声，张佳木连忙到皇后身前，躬身道：“请娘娘吩咐。”
“不要株连太广。”皇后轻声道：“我亦知道，不在宫中拿捕那些有异心的中官，你不能放心，也说不过去。总不能下次你为国办事的时候，还要防着人在背后阴私暗算于你。”
皇后的话也算是大白话了，说的也很诚恳，张佳木心中一动，但面上仍是一无表情，只是把身子又往下躬了躬，答道：“是。”
“外头的事，大宗旨也是如此。现在正在改官制，军制，株连太广，动静太大，不宜于政局军制推行……”
皇后的话，实在也是事先与皇帝有所商量，然后这么说来，看看张佳木是怎么回答。
对方究竟要做到哪一步，才是最为要紧的。
当然，皇室是绝不会一意示弱的。
皇后话中的意思很明显，张佳木如果要为国做事，就要控制这件事的范围，不要趁机办的太狠。
不然的话，可能牵连太广，中央不稳，地方会乱。那么，他所操持的几件大事，就一定会推行不下去。
“臣的意思，首恶必诛。”
稍微沉默了一小会儿之后，张佳木便是道：“刘用诚首鼠两端，绝不可再留。自他而下，其侄刘聚，亦要拿捕。不过，四卫旗勇是皇上的亲军，可以皇上再择一中官镇守，以资万全。”
这也算是不小的退让了，虽然刘用诚叔侄是死定了，不过好歹给皇帝留一点兵。
“好吧。”皇帝在一边长叹口气，道：“就这么办了吧。”
……
……
自乾清宫出来，张佳木一路向南，出日精门，再直奔东华门，一路出来时，但见到处都是拿捕人犯的锦衣卫校尉。
也得宫来，也是满街的缇骑正在骑马奔行。
青天白日，到处都是全副武装的缇骑在抓人，审人，就地关押。万通刚刚已经招拱，现在是由任怨等人亲自带人上门，抓捕郭登这个侯爵。
吴琮这个旗手卫指挥，伯爵，都已经是被囚禁起来了。
这会子，不仅是宫城中的太监和宦官都躲的人影不见，平时人踪不绝，熙熙攘攘的宫禁之中已经俨然死城，现在就连守备宫城和皇城的禁军们也都一个也瞧不着了。
除非是旗手卫和府军前卫中对张佳木向来关系很好，现在索性出来卖力气挣一份前程的人，不然的话，都是躲了起来，凡事不管，等尘埃落定了再说。
这样固然没有什么赏赐，可是也稳当，不会出事。
至于皇城之中，各衙门司监府寺的官员溜的干干净净，一个不剩下，那些青衣盘领的小吏，平时神气活现，奔走于各衙门之间，此时也是无全踪迹。
这还只是宫城与皇城的情形，外城之中，已经是放眼看去空空荡荡，除了偶尔不知死活跑过的野狗猫儿，连在家呆不住的小孩子也是被关了起来。
一年多时间，京师已经经历过几次大变局，血战厮杀，也有不少百姓受了池鱼之殃。
这会子，谁敢还出来乱跑？
而且这是青天白日，刚过午时没多久，这会子看到横刀立马的缇骑就在各坊市之间策骑而过，谁还敢稍露踪迹？
“下官府军前卫指挥李春，叩见太保大人。”
出东华门不远，府军前卫的指挥李春带着数十从人，骑马匆忙赶到。
他还是在自己府邸听闻此事，又被张佳木派来人的宣召，这才匆忙赶了过来。
当然，李春也是有其余的选择。
他可以从西华门进去，直接到太后宫中。到了那里，又不是谋反的人，张佳木也不便去太后宫中为难他。
这算是置身事外的自保之计之一。
再一个，便是到乾清宫，护卫皇帝。
府军前卫的带刀官原本就是皇帝的贴身近侍，大变一起，就到皇帝身边护卫，谁说不对？
但李春哪儿也没去，就是一路追赶着张佳木过来了。
这其中的意思就很明显了，不问就知。
“好，你来了就好！”李春算是张佳木的“旧人”，倒不是说有多深的感情，也实在是在他没有发迹之前就帮助过他的人之一了。
能不翻脸，能不和旧人翻脸，自是再好不过。
人是感情动物，能成功最好，为了成功牺牲一些东西也是可以的，但弄的一点温情也没有了，人生也就没趣了。
张佳木现在要去的，就是另外一个“旧人”的家中。
要去的，就是靖远伯府，那里只能他自己走，别人，是不成的。
这一次的叛乱，之所以瞒骗的这么深，在京师内外能动员这么多的力量，王增这个伯爵总兵官，也是占了很强的力量。
以老靖远伯的人脉关系，还有王增在皇帝扶植下掌握的力量，还有他自己的才能，种种相加，才能做得如此大事。
“还真是相煎何太急呢。”
上马之时，张佳木也是摇头苦笑，王增和他，也曾经份属兄弟一般，如果不是出这等事，就算是政敌，也可以维系相当的感情。
而此时此刻，却是必须要处理了。一个政治人物，有时候是不能曲从于感情的。
“但究竟怎么象老伯爷交待？”想到王骥的提拔之恩，张佳木脸上的神情，自是更难看了一些。

第689章 集团
如此一路攒行，出东华门到靖远伯府也并不远，没一会儿功夫便已经赶至伯府之外。
正南坊这里向来是锦衣卫注重的重点地段，新接任的百户官也是经验丰富出自坊丁队的老手，听闻消息，早就带着自己部下把伯府围的水泄不通。
王增现在其实也是封伯开府，但此前已经有消息，最近这一段时间王增都在靖远伯府居住，并没有回自己的府邸。
等张佳木赶至伯府门外时，但见四周都是挟弓持刀的锦衣卫校尉，伯府门外那些护院家丁俱是不见人影，只见东南角开的大门洞开，门洞里头摆的条凳上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见不着。
“年锡之随我来，别人都在外头等着。”
到了此时，张佳木心中感慨万千，他一切事业的发端，都在于此。若不是当初老伯爷赏识，凭他一个军余再有天大的本事，也是无用。
大明三百年天下，奇能异士极多，但在世袭制度之下想出头，太难太难了。
再大的本事，也不及人家一个世袭下来的关系网，人家生下来便是千户官百户官，凭你一个军余校尉，做的再多，想升级也是千难万难的。
所以靖远伯对他，实有再造之恩。
当然，同时也有袁彬和哈铭，还有皇帝，这一路是贵人提携，打好牢固的根基，才能到现今这般的地步。
所以，以张佳木的性格，对如何处置王增这件事上，也是着实犯了难了。
“太保……”
李成桂适才受了点伤，此时脱了甲，包扎停当了穿上武官袍服，跟在张佳木身边。见他要只带着年锡之这个白面书生进去，李成桂不觉着急，上前道：“太保还是小心些儿的好。万一要是如宫中那般……”
“不会的，老伯爷和王增都不是这样的人。”
“可太保身系天下之重！”
事关张佳木的安全，事事听令的李成桂就是非坚持自己的意见不可。现在京城之中虽然乱，但一切都在可控的范围内，现在张佳木一道手令下去，所有人都得乖乖回营，所以，再乱也不怕。
要是张佳木有个意外，这个结果，就算是锦衣卫的自己人都害怕的肝儿颤！
可以说，要是真的张佳木在靖远伯府出事了，靖远伯府一个活口留不下来不说，皇宫大内再到京中勋戚百姓，恐怕都要遭殃。
这个雄都大城，非得如汉时洛阳唐时长安一般，被一火焚之不可。
这个结果太严重，连张佳木也不好固执已见，当下一笑摇头，只道：“那你也跟来，再带几个高手跟着就是。”
这般安排还差不离，李成桂忙答应下来，点了几个卫士，随着张佳木一起入内。
一路行来，倒真是满眼凄凉。
原本极热闹的地方，特别是景泰年间，老王骥那会儿当权，府门前左下马石右悬灯杆，车马从府门前排了老长的一长溜，根本看不到边。
后来是老伯爷下来，但又多了个王增，所以伯府权势不减，仍然是正南坊中一等一的热闹所在。
可现在一路进去，过照壁直趋入二门，却仍然是一个人影没瞧着。
还好，远远望过去，但见正堂房檐下有人群站立，待稍近一些儿，却是看到穿着一品武官袍服的都督佥事王祥扶着须发浩然的老伯爷，四周几十个下人垂手而立，簇拥着王骥和王祥二人，似是正在等候自己。
张佳木眼一热，连忙快步上前。他和王骥也是好多日子没见了，一个年老，已经衰颓老病，没多少日子了，也不便老会客。另外一个则已经握天下之权，掌全国政务军制，更是忙的脱不开身。
回想起来，张佳木在执掌正南为百户官时，倒是几乎天天上门，每天来老伯爷这里求教领训。
不过是寥寥数年时间，却已经叫人大有物是人非之感了。
“见过老伯爷！”
仍然是和以前一样，张佳木用武官见上司的礼节，单膝屈地，打千请安。
尽管已经很久没用这个礼节，不过仍然是用的潇洒漂亮，干净利落。
他是自己没觉着怎么样，跟在身后的锦衣卫诸人却都是吃了一惊的模样。在他们的记忆中，张佳木这个太保已经早就位高权重，除了上朝见皇帝，任是谁都是只有向张佳木行礼的份，没有张佳木给人行礼的时候儿。
现在看着他向王骥打千行礼，各人都有点匪夷所思之感。
而伯府中人，却也有不少人在暗中点头。看来，太保并不是那种忘本的人，最少在礼节上，张佳木这个太保对王骥算是给足了面子了。
而原本有不少人在战栗害怕，唯恐王增的事连累了自己，到现在这会儿，也是终于定下了心。
“佳木，这个礼，老夫已经受不得了。”
话虽然是如此说，但王骥挥挥袍袖，就算是回礼了。等张佳木起身之时，却是看到厅中门前已经垂首跪了一人，垂头丧气，倒也是个老熟人。
见他目光望向里间，王骥便也省得，当下便道：“喔，这也是个老熟人了，佳木，你们的事，老夫不插言，如何处置，一由你自己主之。”
王骥的话也是极为直接，很是光棍。跪着那厮，却是张佳木的旧上司门达。
说起来，门达虽然是只因为张佳木的办事能力而赏识，给了一点点助力，但好歹也是他的旧上司，以前有几件事，都是彼此留了情面，没有破脸。
原本门达就是锦衣卫世家，后来算是被张佳木挤走，干不成实权指挥。于是出走，奔在刘用诚麾下效力。
反正锦衣卫亲军和四卫旗勇军是一码子事，都是皇帝的亲军，只是一个权高权重，一个就差着那么点意思罢了。
但好歹都是皇帝的亲军，相差也不大。
只是门达越混越是底儿掉了，刘用诚叔侄驭下严，又刻忌寡恩，所以门达虽是好歹混到了佥事都督，也算正二品的武官了，但论起实在的职权风光，还真的不比他在正南坊干百户时强什么。
现在这会儿，张佳木已经是太保权臣，门达却是老老实实的跪在门前等发落，这人生际遇，可就是差的很了。
“你倒还有脸在这儿？”
既然门达已经跪下在这儿，张佳木便也是不客气，到得门达身边，笑道：“万通已经供出你来，你还跪在这里做什么？以你我的交情和了解，应该知道，这件事便是跪烂了膝盖，我也不能饶你的。”
说毕，看看门达，张佳木也是摇头，因叹息道：“不过你好歹是我的旧日上司，对我不薄，法理不外人情这句话应该分开来说，法理是法理，人情是人情。我虽不能学孟德，说什么汝妻子我养之的话，不过你可以放心，不会株连你的家人，将来我会看顾他们，不使你的后人冻饿就是。”
说罢这些，原以为门达该识趣退下。因为只要了解张佳木的人都会知道，他的话这般说出来，就必定不会更改，绝无再改的可能。
但门达却是抬起头来，竟是狡黠一笑。
“咦？”张佳木诧异道：“你有什么话说？”
“回太保的话。”门达斟酌着道：“卑职参与其事，并不是要反太保，而是奉命去卧底查案，查出实情来，再上禀详情，所以卑职，实在是有功无罪啊。”
他躲在王骥府中，又是下跪，不料想居然又是说出这等话来。
张佳木又好气，又好笑，因道：“真是一派胡言……”
不过话一出口，再看门达的神色，他便是明白过来。此人虽然小人，但不会行此无益之举，如果不是真话，门达不会这么笃定的。
“混账东西！”以张佳木之智，这会儿自然是明白过来了。
门达到王骥这里来，不是托庇请求保护，而是在事起之后，前来通知王骥与王增，其结果如何，自然是不问可知。
至于门达反正，向谁报告，自然也不必多问了。
事实上没有徐胜的告秘，恐怕锦衣卫中也是有人在前两天就知道这件事，恐怕要不是张佳木自己发觉，也会有人密报上来。
这人是如何想法，张佳木也是心知肚明。
看来就是成天想着当从龙功臣的一派人所为了。明知此事，拖延不报，等候时机，一下子发作，然后雷霆一击，把京师中的反对势力一扫而空。
不仅是宫中那些公公，还有王增和郭登等人，他们要做的是把全京师的反对势力都借着此事消灭。
这样一来，才会隐瞒不报，因为拖的越久，对张佳木的刺激会越大，反击的手段，就越森严可怖。
门达看来是知道其中利害，不敢把性命托在那群人手中，虽然反正了，但还是躲到靖远伯府里头来。
因为他知道，只有在这里，张佳木必定会亲自来，而且不会大动干戈，所以，稳如泰山，十分安全。
这个打算自然是对的，此时此刻，对张佳木他还有提醒之功，不仅性命能保，恐怕也有机会融入张佳木的部下，将来富贵可期。
张佳木面色沉郁，神色也是极为难看。
这个集团是他一手带出来的，现在终于还有了自主意识，期望能得到更大，更多的回报与享受。

第690章 进退
现在不是处理集团异变的时候，而且，张佳木估计这件事也没太深的阴谋痕迹。他自己也是刚搞清楚这件政变阴谋，那些部门的头头脑脑们最多也就提前一两天，再思谋思谋，权衡利弊，正好，他这边也是发觉了。
这还是其次的原因，关键的核心就是下头的人也是在为他考虑，虽然自作主张，有组建阴谋集团之嫌，但毕竟也是想他再向上一步。
其行可诛，其心也可悯。
而且还绝不止是一个两个，应该是有不少中层以上的部下参与其中知晓其事。
想到这儿，他回头看一眼跟过来的部下们。
年锡之很难保有没有参与其中，固然，他知道年锡之的态度就是以权臣为底线，更多更大的富贵不必求了。
但毕竟是集团中人，也是张佳木文班底中的第一人，很难讲人家有没有征询过他的意思，最少，年锡之会沉默，不赞同，亦不反对。
倒是李成桂这样心思简单的可以靠的住，若是他知道了，必会第一时间就上禀张佳木知道，然后采取措施。
“唉，将来再说。谁主其事，我必会严惩。”
虽然有这样那样的原因，但这件事张佳木不打算包容原谅。事关他的安危，这些人就算暗中有安排，也是太过胆大，此例不可开。
谁主其事，一定要他负上责任和付出代价。
……
短短一瞬，他已经有了决断，所以脸上神色还是从容谈然，看向门达，只见这厮趴在地上，也正翻着眼看向自己。
他忍不住哈哈一笑，上前踢了门达一脚，喝道：“亏你也是亲军世家的人物，这般无用胆怯，象什么话。”
门达这一次能保住性命身家，确实还是靠他亲军世家的传承本事了。嗅觉，灵敏的嗅觉比什么都重要。
上次在小酒馆一唔，门达已经觉得万通和郭登这样的人物不能成事，于是临崖勒马，卖了刘氏叔侄加上所有参与其事的权贵们。他心里清楚，如果不早设法，别的权贵可能有保命之术，他这样身份的人，在这个阴谋集团和张佳木面前，都是蝼蚁般的人物，根本不值一提，随便就杀了。
虽然他人生的方面大耳，身形魁梧伟岸，看着就是那种普通的武官世家出身的武夫，但论起心思之灵动，门达在谁之下？
当下受了这一脚，门达脸上笑的却是跟花一样，顺势就抱住张佳木大腿，笑着道：“有太保撑腰，卑职才敢称胆大。”
“哼，那就这样吧。”张佳木抽出腿来，重重一顿，骂道：“站到我身后去！”
“是，标下知道！”
到现在，门达终于放下心来，没事了。
他之前所为的一切都被告密抵销，将来的前程也因着此事而有了着落。张佳木一般不会用喝骂或踢脚这种方式笼络手下，门达知道，刚刚那一脚是故意的。
这一脚一则是表示接纳他，第二层意思，就是把两人以前的身份彻底踢开。
要知道，几年前还是张佳木跪在门达家的地上听命行事，这一层心理上的障碍是一定要清除的，不然的话，两人是没有办法相处的。
在张佳木掌印提督锦衣亲军后，门达自请调职，就是这个原因了。当时的他也是心高气傲，叫他给自己的前属下堂参行礼，也是实在拉不下这个脸来。
现在，门达只能收起所有的自尊和情绪，把自己彻底当成张佳木的部下，走狗，任凭差遣！
“老伯爷。”处理了门达的事，张佳木转头看向老王骥，虽是为难，但仍是沉声道：“王增阴谋害我，彼此兄弟之情是谈不上了。现在，唯有置之国法。但请伯爷放心，此事绝不会牵连靖远伯府就是。”
打进来之后，他就想着如何措词。但现在想想，不管怎么措词，这件事对王骥和整个靖远伯府的伤害都是无可避免。
既然如此，也就不必弄那些弯弯绕的东西了，直截了当些更好。
“唉，早知如此了。”出乎他意料之外，王骥并没有露出吃惊或愤怒的表情，老头儿只是淡淡一笑，道：“王增尚主成了驸马，再加京营总兵官之后，老夫便知道，胡老狐狸出的这个主意就是叫增儿出头来对抗你。”
老头儿缓步坐下，看着张佳木道：“如果你是一般权臣，这样的安排尽够了。但老夫现在看来，你是要横下心来做事的人。要做事，就要揽权，揽的权越多，增儿与你就越生份，最后，结局必定是如此。”
“伯爷……”
“你不必抱愧，这是必然之事，易地而处，老夫也无法比你做的更好了。”
王增和张佳木的反目成仇，就是王骥说的这般情形。随着张佳木权力日重，皇家和勋旧对他自然也是要提防。
提防之法，不外乎就是分权之术。
公然削权是行不通的，张佳木已经足够退让和韬光养晦，这样再来削权，非激出变故来不可。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慢慢儿扶植一个够资格和张佳木对抗的人出来，王增，自然就是最佳选择。
伯府佳公子，聪明大气，有胸襟手腕，也有大量的祖父留下来的门生故旧。再加上也有驸马的身份，后来加授伯爵，在身份上只比张佳木差一线的水平了。
如果给他加上京营总兵官，再加上掌五军都督府的身份，几年之后，权势就不在张佳木之下了。
这两人越生份，说明彼此在权力上争斗的越厉害。
不必怕他们联合，因为在权力这种事上，没有人会愿意做副手。有资格上位或是平起平坐，谁会愿意低人一头？
但张佳木也知道，此次王增参与其中，并不是因为权位的斗争。而是实实在在的，是在天下大事的理念上有了分歧。
王增这样的勋贵子弟，对大明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张佳木权力越高，如王增这样的勋戚就心中越是不安。
再加上一些挑拨离间的手段，心高气傲的王增自然也就是掉了进去，再也拔不出来。
想起这些过节，张佳木心中也是感慨叹息，看向王骥，他也是极为难。
王增不置于法，对上对下，都是无法交待的事。虽然，他能以自己的无上权位，拿出王增是驸马的身份来赦免他一命，但就是这样，也是太难服众了。
就是他自己心里那一关，也是过不去的。
说不恼恨那也是假的，人非圣贤，没有被人打一耳光再把另外一边脸凑过去的道理。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这才是人生至理。什么宽恕，大度，仁德，都只能在抱复之后再谈。
“增儿，已经伏剑自裁了。”
王骥脸上一无表情，但话语里深沉的悲哀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什么？”张佳木浑身一震，看向王骥，满脸的震惊之色，“王兄已经？”
“是的。”王骥摇了摇头，道：“增儿说，与其叫老夫为难，向你求情，也使你为难，彼此都为难，不如早点自己了断了也罢。”
他伸出手来，止住要接话的张佳木，又道：“增儿说了，换了你是他，也是这般选择。而换了他是你，也是一般做法。所以，无需多说什么。”
“唉，何至如此！”
事到如此，张佳木也就只能叹息不语了。
王骥一夜间老了十岁般，脸上的皱纹也是越发深刻。王增的事，对他的打击至为惨重，可以说，在场的人都是看出来，老头子命不久矣了。
一见如此，再想想王增已经天人相隔，张佳木便是再铁石心肠，也是眼眶有些儿发红。
毕竟，在这靖远伯里有他一段至关重要的回忆和美好的过往，当初就是在这里，他摆脱了黯淡无光的前程，就是在这里，扬帆起航。
他站起身来，到王骥身前，跪下施了一礼，道：“伯爷请放心，日后由我看顾王家，一定不教王家再吃一点亏。”
以张佳木的身份，说出这般话来，老实说，在未来几十年内，这个承诺比皇帝的丹书铁券还要管用的多。
世侯伯府，要的就是一份安稳。
有张佳木这么一个承诺，便是心如槁木的王骥，也是神色微微一动，然后露出感动的神情。
至于王祥等人，更是看得出的欣喜。王增当然是他的儿子，但这会子的人妻妾成群，死了一个嫡子，还有好多庶子可以选择，王家能传承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唉，承情之至！”王骥也不能不表示谢意了，看看王祥，老头儿一脸苦笑，道：“以后就要靠你看顾吾家子侄了，他们不是能做事的材料，就安享富贵吧。”
说着，王骥站起身来，看向张佳木，一字一顿的道：“增儿临去时，还托我问你一句话。”
虽知道必定不是好话，但张佳木也无可推托，因道：“请老伯爷说。”
“增儿叫我问你，将伊于胡底？”王骥慢吞吞地道：“什么时候封公？封王？再加九锡？他想说，历来得国之正，无过于大明。现在佳木做到这种地步，京师和地方的锦衣卫足够稳住局面，本朝又不准亲藩临民裂土，没有人制得住他了。要说一声，能进的不算什么，不过是多一个开国帝王，到这种地步儿了，能退一步的，才是难得的大圣贤！”

第691章传承
“得国之正，无过于本朝太祖高皇帝！”
张佳木点一点头，向着王骥道：“此论甚正，老伯爷，愚意也是觉得如此。”
“好，你能这么说，老夫甚慰。”
“但如果我停止在这一步，恐怕也不是这个原因。”张佳木缓缓道：“得国此正，也不说就不能失国。王朝更迭兴替，谁还管当初的事？要说得国之正，周朝八百年天下就不正？”
他见王骥要反驳，因摇了摇头，向王骥道：“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绝不可以天下人奉一人，而一人可以残民以逞，享尽威福……没有这个道理！”
“佳木此论……”
明朝学术的开放还要从明中后期开始，那些文臣根本不把皇权看在眼里，可以直指着皇帝的鼻子大骂。
在这种思潮的影响下，才会出现顾炎武和黄宗羲两个救国无方，误国有术，但在学术上有所成就的两个大学者。
张佳木现在说的，便是顾炎武的主张。
可以说，在当时就提出这种比较原始的理论也是极为不容易的，也是明末思潮解放到一定程度，才会产生这样的见解。如果没有明末文官政治发展到顶峰的结果，恐怕顾炎武也不会有此结论。
但就现在王骥来说，这样的理论也实在是太超前了一些。
老头儿瞠目结舌，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君于天下，不能以独治也，独治之而刑繁矣，众治之而刑措矣”。张佳木看向王骥，沉声道：“现今天下事，独集于县官一人之手，连丞相也没有，试问，君贤则国治，君若不贤，又如何？”
“君不贤，则文死谏耳。”
“死谏仍不听呢？”
“这……”
张佳木微微一笑，道：“王振用事时，老伯爷为什么托庇于阉人门下，还不是因为国君年幼，实权尽在阉人之手，不得已不为之耳。如果君权没有那么大，大臣可以分府自立门户，各操权柄，州县官可以自行辟官，临民、理财、管军、分君权而各治之，天下事又如何呢？”
明清之际，之所以国家衰败到叫人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步，还是因为中央集权太过，儒学因程朱理学的出现而僵化，士大夫除了少数人之外，经世致用之学根本就谈不上。
现在这会儿，就是明朝一个关键的转向点。
是继续集权，继续僵化，还是幡然悔悟，有所改变？
对于时政的弊病，王骥也是心知肚明，等张佳木说完，他点了点头，道：“看来佳木主持的政府革新，绝不会止步于现在这个样子。”
“是的，是的！”
张佳木答道：“自是不会止于现在这样的程度。不瞒伯爷说吧，中央要恢复三省制度，强加监察，限制君权，独立司法。做到这个程度，只若是今天行，我便是明天便死，也是值得的。”
他从来没有和人这么推心置腹的说话，一个人的思想境界随着时间和权力的增减会产生变化。
张佳木执掌天下权，久矣！到现在，把话说出口来，他也才是知道，眼前国家大政的走向和改变在他心中占有多么重要的位置。也怪不得很多优秀而杰出的政治人物，为了理想可以抛弃一切。
有的时候，只有到这种境界的人才会深刻的理解，为什么会如此。
“是的！”他自己强加了一下语气，向着王骥道：“伯爷带我出身，所以我句句是实。中央就是要这么改，非改不可。若是有谁挡我去路，任是谁，我也绝不会放过！”
“唉！”王骥也是神情激动，起身踱了几句，才转身向张佳木道：“你和增儿，分歧就在于此了。”
“伯爷说的是，这实在是没有办法可想的事。”
“这都是命中注定所必然之事，无可再说。”王骥看向张佳木，道：“这么一说，你绝不会放权，最少在二十的内，非得由你把大权牢牢握住不可。那么，我要问你，三省重立，中央如你所说改制成功，地方郡县分权，也是势属必然。同时，吏员与官员都以考试进行，是不是？”
“是，这也瞒不过伯爷。”
“嘿，老夫和胡老狐狸常推演朝局，看你要怎么做。我看，你办吏员学校，考核吏员，只是将来考核官员的先声罢了。将来，是要官吏不分，官可以行吏事，吏也可以为官，是吧？”
“就是如此，伯爷真的厉害。”
“这不算什么。”王骥甚是感慨，向着张佳木道：“老夫虽然能从你的布局中推演出一些东西来，但和我胡老狐狸，还有王直那厮，我们三个服官都有一百五十年了，三个老东西自诩不凡，但于国家大政上一无建树，和你相比，我们真的只是伴食副诺的小吏罢了！”
王骥这般夸奖，张佳木却也是并不谦虚，和这些老臣比起来，他的成就自是要大上许多，这一层也毋庸讳言。
“那么，老夫最后来问你一句，这却是老夫自己问，佳木，究竟将伊于胡底呢？”
“废立之事，绝不会有。”
张佳木想了一想，便语气坚决的道：“历来权臣想要更进一步，篡夺中央，非得有两次以上的废立，请伯爷放心，绝不会有此事发生。还有，重建中央威权，分权三省，我的权力也会慢慢削减，除了军权之外，政权我将慢慢的不再插手。”
王骥眼皮一跳，道：“你的意思，将留着军权在手？”
“是的，本朝也非得有一个军权极大的人物来制衡文臣不可。”
在明朝原本的轨道上，虽然朱元璋和朱棣这爷儿俩都是强势帝王，也有很强大的武官集团，但明中期之后，文官集团一样发展到了可以对抗皇权，同时也对抗皇权的副属品宦官的地步。
现在张佳木进行了政治改革，文官们在制度上都有掌握天下的权力，如果军方没有一个强势人物和掌握强势军权的人物和机构在，历史的演变将一无变化，百年之后，仍然是文强武弱，国家渐渐失去国防的结局。
“这么说，你要重开大都督府？”
王骥不愧老而弥坚，甚是老辣。张佳木不过刚提一个头，他便已经知道结果了。
“是的，重开大都督府。”张佳木答说道：“事情一出，我就知道我很难了。以今日之局面，我没有办法激流永退。一退，则非死不可。”
今日局面，确实也是如此。
太子要杀张佳木，而张佳木若不引颈就戮的话，就非引导一场废太子的政变。这政变一起，宫中再有这么样的动静，他一失权柄，就非死不可。
就算是驸马的身份，也是一样救不了他。
“所以。”张佳木看到王骥的脸上也有谅解的表情，因又接着道：“天下军权，我必须掌握在手。而且，以后要形成制度。”
“这个制度怎么弄？”
“汉代的大将军，权柄太重。以大将军录尚书事，军权和政权全部在手。现在我重开三省，中书令和尚书、门下三省掌握天下政权，而我和历代大都督只掌军权。”
“如果你下一任的大都督有野心，文官虽有政权，但调一营兵，什么问题也解决了。”
“天下事哪有这么简单？文官掌握了政权和人心，还有可管一部份后勤，军队以后也要读书识字，知道天下大义。如果文官无理相逼，甚至是皇帝无理，那么军队可以反击，除此之外，绝不可调兵相向。这一层，我将刻石成碑，留在大都督府正堂之前。”
“虽然如此，还不足。”张佳木又接着道：“还要有监军，掌握军队动向，同时也规劝继任的大都督们，还有，要加强监察权，便是议院。以天下有名有德望的人，不拘是士大夫还是退休的武官，又或是有名的学者，甚至是商人，有此一院，可以制衡和调和文武，伯爷，以为如何？”
“说到这，你还没有说大都督怎么选任？”
“这没有办法选。叫皇上和外人插手，大都督府自己就会乱。”说到这，张佳木微微一笑，向着王骥道：“况且，我做这么多事，立这么大功，掌这么大权，难道就什么也不落？我虽一心为国，也不能清高至此，以后大都督，就由我的子孙相袭，世代守国，岂不也是美事？”
“哈哈，果然如此，不出老夫所料。”
“老伯爷，这种时候，我能这么着，是不是也算退了一步？”
“算了，算了。”王骥神情已经轻松很多，他道：“你不曾要加九锡，已经难得可贵。嗯，可贵之至。”
他看向左右四周，看到已经听呆了的李成桂和门达等人，又是抚须笑道：“况且你为大都督，并且世代相承，也是要安部下之心啊。他们提着脑袋陪你玩命，你说要退位，恐怕现在你的这些部下就要和你玩儿命。现在这么一说，知道将来必定可以尊荣富贵一生，而且可以安然传给子孙，大家自然就心安了。”
“是的，愚见也是如此。”说这个，张佳木自是有点无奈，但哪怕就是他自己也想把权位传给子孙，人同此心，谁又能真的无私，到化家为国的地步呢？

第692章潜藏
“好吧。”王骥匆忙站起，道：“老夫这便入宫去，此事非得由老夫和胡、王二人，我们三人一并向皇上分说利害。”
张佳木也确实有点不知如何开口，皇帝若是不允，或是怒火迸发，他也不知道如何面对。
毕竟，能干老曹家和老司马家老杨家那些权臣干的事，他还真差点儿火候。
“伯爷，我想去拜祭一下王兄。”
“罢了，罢了。”王骥连连摆手，道：“老夫都看的开，国事要紧，还有什么可说的？还好，老夫髦矣，没有几天的功夫了。到时候，我和增儿黄泉之下把酒聊天，倒正好可以拿你的事来下酒。”
老头子也真是刚强，说的话一点烟火气也没有。
嫡孙死了，他也浑当无事。
但张佳木和他关系太深，可以看的出来，王骥虽是面上做出一副无事模样，但实在是伤惨入骨，已经有点儿无法面对现实。
要知道，眼前这高大老人是几十年权臣，五朝元老，镇守边关时，不知道手上取了多少人命，普通人类的情感在这等人身上是弱化了很多，但，嫡孙之死，必定仍然是无可开解之惨痛。
这也怪不得老头子一心关注国事，王增的事除了必要，连提也不想提了。
“唉！”张佳木深感愧疚，只得拱一拱手，道：“伯爷如此操劳，晚辈亦无可话说，只能心感铭记了。”
“不谈，不谈！”
王骥倒是兴致盎然的样子，掀着胡须大笑道：“佳木，你要记得老夫的恩，老夫的儿子不大成器，诸孙中也没有上佳的，所以，你要给我看顾好了！”
“这何消说得！”
尽管张佳木对请托私门和关照这些勋旧子弟没有一点兴趣，祖宗的功劳不是叫这些人能堂而皇之心安理得成为蛀虫的理由。
所以等数年之后，他权柄稳固了，第一要动手的就是大明的亲藩制度。那些猪，不能再这么养着了。
第二，就是要动动勋戚制度，这更是不消说得。
但王骥的恩情实在是太重，他也只能这么拜下去，将来王家只要不犯大过，此许小恶，也许只能包容了。
见他如此郑重，王祥等人脸上也是露出欢喜的神色。
要说对王增，他这个当父亲的也不能说不伤心，但这个伤心却是有限度的，身为这个大家族的第二代掌门，王祥也实在是不提也罢了。
当下张佳木送了王骥出门，看着老头儿去约王直等人入宫，他自己矗立在靖远伯府门前，一时还真有点茫然无措之感。
“太保，不如还到鄙府中喝茶吧？”
站在张佳木身边，王祥小心翼翼的问。
“不必了。”面对他，张佳木神色严峻的多，想了一想，摆了摆手，用训诫的口吻向着王祥道：“伯爷入宫之后，精神一松驰，身体怕有问题，你，这几天要小心再小心。如果这会儿伯爷有什么不好的消息，我饶你不得！”
可怜王祥好歹也是未来的伯爵，现在的都督，但被张佳木训的如小孩子一般，两人的年纪相差也甚远，但张佳木这么训斥他，王祥和四周诸人也是丝毫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妥。
“哼，走吧！”
“太保，去哪儿？”
“回府了！”
“太保不去看抓捕郭登或是别的反贼了？”
李成桂极为意外，问道：“若是有什么消息，且不是要误事么？”
张佳木冷哼一声，道：“郭登和刘家叔侄有什么好看的？几具枯骨罢了，他们想造我的反，还要做几年的梦。等缇骑一上门，你们看吧，刘家叔侄立时束手就擒，倒是郭登可能会顽抗一下，不过，就他府里的几十人能打的家丁，能抗得几时？”
“或有别家勋戚，闻风而至？”
年锡之提醒道：“太保在，可以震慑不法狂徒，若太保回，恐怕有人会蠢蠢欲动。”
“不会的，你们放心吧！”
张佳木只觉得心中烦燥，挥了挥马鞭，道：“你们都去衙门候命，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来禀我就是了。”
他如此坚持，别人自也无法，当下就由李成桂等人护送张佳木回金银胡同的府邸，别的人则回到衙门，由年锡之和刘勇等人，受命指挥全局。
……
等回到张府的时候，张佳木远远看到了府上情形，倒是哈哈一笑。
李成桂等人也是微笑，但见张府高大的围墙上俱是弓箭和刀枪，还有大大小小的火炮和火铳，数百人分班站在墙上，如临大敌，远远看到张佳木等人骑马过来，看不真切，墙上就有人开始击鼓打锣，骚动起来。
“笑什么笑。”张佳木笑骂道：“李成桂，还不赶紧去说一下，不要墙上一炮打来，把我给打死了，那才真是叫一个冤枉。”
“是，标下立刻就过去。”
李成桂笑完了也知道事情严重，忙策马上前，到门前叫喊了几句。
几句话过后，府门立刻大开，几个家将头儿忙不迭的出来，在张佳木面前跪了一跪，都道：“小人们该死了，居然用火铳和弓箭对着大老爷。”
“罢了，你们又不知道。”张佳木笑了一笑，下马步行，一边走，一边夸他们道：“你们小心的不错，戒备也很好。对了，是老张福在总领此事么？”
“是的，老管事就在二门那里督查，怕是也快出来了。”
“不要他出来了。”张佳木突然变脸，怒道：“自作主张，搞的这么混乱，叫他到下头择一个庄子当庄头，养老去吧。”
张福是跟随张佳木父亲那一辈起，算来在张家已经超过三十年，突然一下惹怒了家主，就闹一个开革。
虽说在下头也是庄头，但怎么能和这府邸里的都总管相比？
不少人都很同情，也有一些人有兔死狐悲之感，自然，也有一些幸灾乐祸的主。
更有几个够资格的，已经在盘算接张福的位子了。
这些张佳木自是不理会，穿堂过室的进去，等老张福在二门前迎接的时候，张佳木看也不看，直接就抬脚进去。
“怎么啦？”
老张福一征。
自然有人上前来，将张佳木给他的处分告诉张福。原想着老张福一知，还不知道怎么害怕或是伤心，谁料张福一听，先是一征，接着，便是哈哈大笑，再后来，却又是悲泣起来。
这么情绪的转变，实在是叫人摸不着头脑。
等张福回了房，他自己才是边笑边叹气，小声的自言自语道：“大爷果然还是仁德，这一回，算是饶了我一命了。”
此次政敌阴谋宫变，对张佳木的行踪和很多习惯都很了解，也算是安排的丝丝入扣了。之所以能如此，显然是府中有内应。
张家中人多是挑选过的，而且不少线索都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暗中一排查，再查到了张福头上，果然是有所发现，这张福却是东厂的人，在张家这么久，连自己都快忘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这一回却是被牛玉启用，想来也是身不由已的多。
既然如此，张佳木便也不为已甚，将老张福开革了事了。虽是如此，张福也真真是捡了一条命，想来是寒微之时，张福效力很多，张佳木也实在不忍。
至于为什么会放个人在这里，想来是当年张佳木的父亲做秘密差事时，皇家必定也会派人看着，这不足为怪。
“以后总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
……
且不得老张福欢喜，张佳木一路进去，心中却始终不得劲。
这种感觉一直叫他极为难受，到了后宅三明两暗座落于中轴线上的堂房，在游廊上看到母亲和妹子正在等他……他一下子便明白了，自己在担心什么。
“娘，公主在哪儿？”
“适才还在这儿。”徐氏夫人皱眉道：“听人说起宫中变乱的事，吃了惊吓，在这里又听了一会儿消息，就撑不住回去歇着去了。”
她一边答，一边看张佳木，忍不住问道：“外头的事我向来不管，不过这一次人来说，你是在宫中搜宫，还抓了太子？”
“是有这事……是太子先要对付儿子，儿子才还击，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娘，儿子会料理好，你不必担心。”
“我也不想多说什么。”徐氏点了点头，正色道：“打你祖父那辈起就给大明效力，你这辈虽然开头不如意，但大明没叫咱们饿过肚子，皇上对你，又有天高地厚之恩……儿子啊，做人不能太没有本份，太没有良心。你把这一层记牢了，当娘的就可以放心了。至于非份的富贵，娘从来没有想过，也不愿你去想，你懂么？”
“儿子懂！”
当娘的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张佳木凝神听了，到最后，才是点了点头，答道：“请娘放心，儿子绝不会做逾份的事，不会对不起皇上和大明的……您放心就是了。”
“好……”徐氏知道他心中记挂着公主，因笑道：“当娘的不和你唠叨了，赶紧看你的媳妇，安慰安慰她才是正经！”
“是，我这便去了。”
张佳木心急如焚，不知道公主是否知道自己的决定，万一想的左了，伤心动了胎气，那可就是大大不妙。
因而快步如飞，向着自己的居处一路小跑去了。

第693章底气
“公主呢？”
见他跑来，伺候内宅的丫头仆妇们迎了上来，张佳木也不理会，只道：“怎么你们都在外头呆着？”
“公主不叫呆在房里，说是心里头闷的慌，所以一意撵了咱们出来。”
几个公主身边的最贴身的丫头也是被赶了出来，这会子一脸的气闷，也正惶急无计。见张佳木回来了，自是找到了主心骨的模样。
张佳木这会儿才明白，自己心里头的不安是打哪儿来的。重庆公主虽然只是个还不大懂事的少女，但秉性刚烈，宁折不弯，这是从日常相处中的一些小细节看出来的。
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要不是性子刚强，又怎么会学骑马练射箭的折腾？
这一次事变起，公主固然会设想张佳木出自无奈，但当听到搜逼宫禁，拿捕太子……她毕竟和太子是一母同袍。
况且，最为要紧的，就是张佳木的部下逼死了周妃。
公主和周贵妃是没有感情可言，甚至是彼此厌憎，但亲生母亲毕竟就是亲生母亲，公主知道此事，又会是如何是想？
几件事相加，张佳木心里隐约便是知道，非得出事不可。
这会儿看到自己居处如此情形，只觉得心往下觉，他双手猛一合什，只道：“但愿上天护佑，我没有来晚！”
一边说着，一边向那些伺候的宫女仆妇厉声喝道：“要是她有什么好歹，我非把你们全殉了不可！”
一句话吓的众人胆战心惊，张佳木待人向来和气，倒是头一回说出这般厉害的话来。
他所居的院落分为南北各五间对望的院子，就两人和一两个贴身的丫头居住，地方是尽够大了。
他与公主所居是在向阳的南屋，当下几步奔至，门窗紧掩，他双手一推，便是将两扇木门推开，栓门的门栓喀喳一声，应声而断。
入内视线一转，自然是看向卧室。
床上躺着一人，却不是公主是谁？此时张佳木自是心胆俱裂，疾步上前，握住公主的手，声未出，泪已下。
“你怎么如此想不开？我不会篡位，我也不会为难皇上和皇后，我仍然会是大明的忠臣，皇帝有什么好做的？一家一姓享太过的福，独夫民贼，有什么好……我只愿为百姓多做些事，自己现在这般富贵，已经尽够了……我知道天地之间有鬼神，有善恶之报，所以我绝不会做篡国之事，自损福报……”
握住公主的手，张佳木已经涕泪交加。
这会儿，也是他说出一点真心话的时候了。就是因为他灵魂穿越，所以他知道天地之间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可以左右人的生死荣辱，既然有此认识，他才会做到现在这种地步，有时候他也有恶念，也有贪念，但一想到福祸无门唯有自招，便把那些自认为不好的念头给抛掉了。
当然，最要紧的还是自己心中的信念，在这一层上，张佳木自是比一般人强过太多。在知道了中国吃了那么多的苦头，中国人遭受了那么多的苦难，有机会多做一些，自是不会放弃。
“真的？”
就在他涕泪交加的时候，怀中一无动静的人睁开双眼，虽然面色苍白，神情憔悴，但毫无疑问，公主是醒来了。
张佳木又惊又喜，忙道：“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
他害怕刺激公主，连服毒这两个字亦是没有敢说。
“我适才只是心中伤悲，晕了过去。”公主浅浅一笑，看着他道：“腹中尚有孩儿，我怎么能做那种傻事。”
“这就好，这就好！”
张佳木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整个人都觉得欢喜无限，脸上都放出光来。
他现在做了人生最要紧的一件大事，很多政务和军务的改革都压在心头，但，都无甚要紧。
很多政务军务办坏了可以再来，如若是怀中这人有什么意外，张佳木觉得自己这一生都不会安乐。
怀中少女自长街惊马，一颗心就全放在了自己身上。现在以公主之尊在张府却从不拿大，用贤良淑德来形容也不为过，又是已经怀有身孕，真因为此事有什么意外，那真真是百死莫赎。
想到这儿，张佳木自己也是后怕，千算万算，唯独把此事给忘了！
“我真是疏忽，没有事先和你说好。”
“你遭这么大事，心中想的是怎么保全大家，又哪有功夫来和我说。”
公主心中也甚是安慰，看着张佳木，只觉得平安喜乐，从生下来记事至今，没有此刻更叫她觉得幸福。
这种被呵护的安全感，她心中的记忆也是委实太少了。
因此她闭上眼，只听着张佳木说起在宫中的经过，听到打算废太子为庶人，公主只是摇了摇头，轻声道：“这是他咎由自取，我早说过，万氏兄妹留不得，果然他的事被坏在这两人身上。”
张佳木略微犹豫，便又将周妃之事说了。
他嗫嚅道：“下头的人办事不仔细，叫贵妃受了惊吓，致有如此结果，唉，我会严查，你放心罢。”
“不必了。”公主此时的脸色白的吓人，但语气也很坚决，只道：“下头的人做的对，母亲的脾气，就算现在吓住了，将来也一定会设法帮太子复位，或是想办法报复。她是贵妃，皇上也不好怎么样，废了她也会很多流言蜚语……只能这么个做法，没有别的法子。”
张佳木自也是这般想，不然也不会任陈怀忠去处理此事。但当着公主，却也是只能温言安慰，不敢再来刺激她，等过了好一会儿，公主在他怀中沉沉睡去，他才放下心来。
把人轻轻放下，自己走出院落。
天已经黑透了，府邸中到处都是繁星点点般的灯烛。
他站在阶上，眺望远方，心胸中却是大觉快意！
重生至今，数年时间，几乎没有一夜安眠。辛辛苦苦，一个人要做多少人的事，一步想不到，就可能全盘皆输。
还好，上天眷顾，终于大获全胜！
从今往后，再也无人能限制他的权柄，亦再也没有人能对他指手划脚。哪怕就是皇帝，也只能尊重他的职权，从今往后，皇帝亦只能垂拱而治了！
他才二十来岁，只要不出意外，可以执国柄四十年以上。这么久的时候，也足够他做太多太多的事了。
广育良种，全修全中国的驰道，把整个明朝的几千个驿站邮传都重新梳理一遍，发展运输和马车，搞出蒸汽机，提前进入蒸汽时代。
开放学术，百家争鸣，提高工匠的待遇。
发展商业，收取商税，调整地区的农税，渐渐减免农民的负担。
发展航海，在隆万开海之前提前进入南洋，在西班牙和葡萄牙之前，把整个南洋掌握怀中。
富民之后，便可教民，大兴学校，在二十年内实行全国统一的官吏考试考核制度，地方分权，司法独立，都可以在大帝国精细统治下，慢慢实现。
民间富强，社会秩序有力，则再下一步，便可以强军。
开海禁带来的必定是强大的掠夺性的远洋海军，废除卫所制度行募兵制度，严格的监军和训练制度，再加上独立的军器供给制度，质量监察制度……张佳木是一个制度依赖者，再坏的制度也比没有制度强。
他有信心，十年之内，可以建出二十万左右的强悍骑兵，轮番拿蒙古诸部练兵，彻底剿除这些只知破坏，不事生产的游牧民族。
“吁……”
空气清洌直输入肺，张佳木长长吸了口气，只觉得心头一阵清明。
数年之功，终于到了收官的时候了！
……
到得第二天天明，和前次政变闹了几天不同，这一次的政变几乎就是一天之间就尘埃落定了。
“定襄侯阖府自焚而死。”
驸马都尉薛暄，阳武侯薛恒，再加上一个小英国公，这三个和张佳木向来走的最近，关系也最好的公侯勋戚聚集在英国公府的小书房内，由薛恒扳着手指头，一边算，一边说。
“王增自尽死了。”
小英国公冷冷补上一个名字，他和王增年纪相差不大，平素交好，英国公府和靖远伯府也算世交，所以王增之死，他心中犹痛。
“还有吴琮、赵荣、刘聚等，算来这一次是死了一个侯爵，四个伯爵，都督武官数十人，牵连不算大了。”
“刘用诚这个老阉狗呢？”
提起刘用诚，众人也没有什么好感可言，这老贼拥兵自重，向来威福自专，四卫旗勇军经营的如老刘家自留地一般，就算这一次被诛，也没有什么人心疼。
“老贼痛哭流涕，哭求留命，他那个侄儿还算硬气，自己了断了。老贼被押回诏狱，看来要被凌迟才算完。”
“唉！”小英国公叹气道：“还说没有株连？贵妃自缢，太子必定被废，这叫株连不广？”
三人彼此看看，都是熟到不能再熟的朋友，当下薛恒便索性挑明了问：“若是佳木有逼宫之举，我等如何？”
“我世受国恩，会劝他，如果不听，唯有自裁以谢先祖。”薛暄脸色平静，但很坚决。
小英国公则冷笑道：“我敬佳木是他的胸怀和爱民之心，如果他是那种为了自己权位的人，我想，我会设法逃到南京。我大明还有宗藩，还有南京六部俱全，最多再来一次靖难就是了。”
他家先祖就是靖难功臣，这会儿提起来，自是底气十足。

第694章诏旨
几个勋戚正在议论，从午门方向传来敲钟的响声。
小英国公振衣而起，冷然道：“皇上召集朝会了。”
他道：“我必不能去，没准佳木会做一些非份的事。我便在家中听消息，有什么不对，就设法出城。”
英国公府世受国恩，如果张佳木真有非份逾越人臣的做法，那么，小英国公的决断也不能说错。
私谊归私谊，公义是公义，眼前几人都是分的很清楚。
“如果真到那一步，我愿随骥尾。”
薛恒虽与张佳木交谊最厚，此时脸上也满是痛苦的神情。他在心中暗暗想道：“佳木，但愿你不要做什么叫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
钟声一响，不到半个时辰，宫中就聚集了数百朝臣。
文武亲勋一样是从长安左右门进去，再穿越端门，从午门两侧掖门而入，到了奉天门广场，立时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倒不是剑拔弩张，或是如临大敌，要是这样，各人反而觉得对了。
但吊诡的就是宫中是一切如常的样子，没有遭受兵火的迹象，也不曾人心惶惶，太监们在殿上站班，锦衣卫等杖卫在殿阶下各处护卫，没过一会儿，远远看到黄罗伞盖过来，却是皇帝来了。
有些常入宫的，便找寻自己的熟脸太监，想从对方的脸部表情看出一些端倪来。
这一看才看出门道，每次常朝时必定会站班伺候的太监，少了很多。不少熟脸的公公都不见了，剩下来的太监虽表面镇定，但眼神中恐慌之色仔细看看就能看出来。
这会儿各人才暗自点头，看来，宫中也并非是表面上的这么安稳无事。
“卿等跪听旨意！”
拜叩之后，皇帝并没有如往常那样叫起来，相反，却声色冷峻，叫众人继续跪下，等候宣旨。
“这必定是有大动作。”薛恒与薛暄心知不妙，彼此对视一眼，都是看出对方眼神中的决绝之意。
如果真的有张佳木不臣的迹象，两人自会设法出京师，纵不能如小英国公那般决意举兵反抗，也不会选择同流合污。
如果论在京的实力，张佳木现在篡权也尽够了。
但不要说向来没有交情，甚或是敌视他的人，就算是这些至交好友，也是绝不会有一个人去支持他。
除了少数野心勃勃的部下之外，或是和张佳木交系深到摘不开身的人，没有人会愿意趟这个浑水。
孙锡恩等人最急切和没有想到的就是，张佳木尚没有这个人望。
大明建国百年，恩深德泽，特别是现在，民间和官场的质朴之风犹存，日子还很过的去，要经过天顺到成化的变化，再到嘉靖几十年的糟蹋，明朝才踏上不归之路。
现在这时候，还早的很！
张佳木就算有这个硬实力，软实力也是差的太多了。换句话说，就是尚需养望。
……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简单到几乎就是几行字。
但大明开国以来，有过皇太子，死过皇太子，立过皇太孙，有太子监国，也曾经废立过皇后。
但，废立太子，一废再废，朱见深还真的就是头一人。
废立的理由，含糊不清，只是说狎昵小人，挥霍不学，骈四骊六的废太子诏书读完，朱见深的太子地位就算又没有了。
不过诏书也是直接封太子为福王，藩封洛阳，着河南地方官立刻兴建福王府邸，拨给官田三万亩，为太子封藩土地。
宗室改革，降等袭封，并且可以经商，入仕，从军，以从军为主流，第一代皇子都不一定可以封王，王爵从此是国家赏给第一等大功之人的第一等爵，皇子无功者，只能封公，下一代便是伯，再下便是镇国将军，再下中尉。
这样最多几代，皇子后代就和庶人无异，不象现在，亲郡王一大群，一个亲王府衍生出几个或十几个几十个郡王府，一个皇帝生出十个亲王，便可能造就二百个郡王。
这些亲藩都是世袭，百年之后还是亲王或郡王，这样的封藩制度，不给国家带来沉重的负担才是见鬼。
唐宋年间，宗室都没有这种问题和麻烦，只能说是明朝特有的麻烦，其后的清朝吸取了明朝的三大教训，所以统治基础很牢固，要不是遇到三千年未有的大变局，恐怕清朝最少有四百年以上的国运。
这三大弊端，便是皇子教育，宗藩，赈灾。
张佳木一定会碰这三个弊端，但宗藩制度现在能稳住人心，他不仅现在不能动，反而要用封废太子为福王的办法，再给洛阳这样的善地，给土地田宅，来显示自己的厚道和不忘旧恩。
如果他坚持废太子为庶人，圈禁高墙，恐怕皇帝也不能反对。
因为太子无义在前，反对的人也不会太多，这件事做的不会有太大的阻力。要知道，建文帝有两子，到现在还关在凤阳高墙之内，从几岁的孩童一直关到过了中年，虽然这般狠毒，但天底下人最多觉得不忍，但并不会有人反对。
因为这是维持统治，包持安定的最基本的做法。
现在的做法，虽废太子，但仍然不失厚道。众人一听，便知道是张佳木的建议，不然的话，太子捞不到这样的好地方，也没有这么大的好处。
“佳木虽现在一手遮天，但终究不失仁厚之心。”薛恒听了，大感安慰，不顾场合，向着薛暄低语起来。
“诚然！”薛暄也很高兴，答道：“不过还得看看，底下必定有官职之变。要是佳木更进一步为公爵，再掌京营，过几年怕就能请九锡了吧？”
“不一定，且听着。”
后头果然还有诏旨。
大变频生，也非得有稳定人心的大诏不可。如果不是有张佳木在，怕是皇帝得发罪已诏，但有张佳木在，一切便是轻松随意的多。
随着第二封诏旨的宣读，场中诸人都是喧闹起来，甚至连御史也顾不得纠弹失仪……实在是，诏旨的内容叫人太过震惊。
两道旨意，其实都是法理不全的中旨。没有经过内阁副署的程序。
但在这个时候，怕是没有人来挑这种毛病了，第一道诏旨大家还有心理准备，但第二道诏旨，却是如天雷滚滚，震的人耳鸣眼花，震惊不已。
第二道旨意，便是宣布重立宰相的旨意。
这也是老王骥入宫之后，与皇帝商量后的结果。
张佳木要求重开大都督府，立三省与都督府抗衡，再立议院监察两府，代表天下民意。而同时，张佳木愿意把大都督府的后勤保障权让出一部份，并且把军队监察权交给三省文官。
这样，最少在张佳木身后的大都督不会如他这么强大，甚至是强大到了可以威胁皇权的地步。
而对皇帝而言，这样皇权是被压缩了不小下来。但在当前的局势下，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对王骥这样的元老重臣来说，压制皇权反而是很乐见其成的事。有明一代，文臣倒是一直这么努力的。
但权术代表不了制度，没有制度的支持，只能耗费很多心血在不该用的地方。
比如张居正的勾结冯保，如果张居正不是首辅，而是堂堂中书令，又当如何？
三省制度也有缺点，就是互相牵制，皇帝可以居中左右。
但现在只立一省，或是以中书省来领导门下和尚书，还不是时候。
总得十年二十年后，尚书省成为后世政务院那样的机构，专职政务，尚书令比中书令低一等，还得受直接的指挥，而门下可以裁撤，归于议院下属的专门机构。
但现在只恢复中书门下尚书三省，而且名实相符，并不会加同平章事，只有中书令一人，门下侍中两人，尚书左右仆射两人这五个人为真宰相，同在政事堂内，勾当处理国政大事。
当然，众人也是听到，没有勾当军国事的字样。
“看来，是要重开大都督府，或是枢密院。”
“宋朝的两府制度也不坏，不过枢密使肯定就是张佳木了，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不算过份。”
“有中书大府，我辈也算是有了主心骨，以后两府相抗，堂堂正正，也不惧一个武夫权重了。”
“妙极，妙极！”
除了少数脑子不清醒的人之外，恐怕也没有谁认为朱元璋废丞相是对的。况且现在内阁就是事实上的丞相，这一点更是人尽皆知。
既然名不正言不顺，缩手缩脚的，现在不如重立大府，以后在朝为官的，可以往着丞相这个文官的最高层次努力了。
至于丞相例封侯爵，一任必满四年，最多两任等细节，注意的人反而少的多了。
两份诏旨一读完，皇帝便道：“卿等宜努力国事，丞相等官，朕将再有诏旨，散朝罢！”
眼前群臣已经不管不顾，没有人理会皇帝的心思，但现在拱手削权，再又废立太子，皇帝的心情无论如何也谈不上愉快。
好在，现在大事定局，两府重立，将来可以省很多心。
而且，在这种制度下，朝局要安稳的多……皇帝也实在是不想再经历这些一次又一次的政变了！
两份诏旨一下，虽然没有一个字提到张佳木，但人心大定！

第695章 富强
天顺五年十二月。
已经是年尾了，这一年的冬天格外的寒冷，大雪一场接着一场的下，飘飘扬扬，前雪未尽，后雪又至，似乎要把整个北京城都埋藏在无边无际的积雪之中。
这般天气，往年每天都会有几十甚至数百的尸体被拖出城去，到城外的化人场烧埋了了事。
都是些孤寡老人，或是孩童，捱不得冷，受不得饿，甚至连去粥场的力气也没有。
但今年格外不同。
中书省牵头，由三省迭下严令，顺天府并京师巡防衙门的厢军一起行动，排查有无冻饿老人，有无没有人抚养的孤儿，一坊一街一巷的这般排查，无粮的给粮，无炭火的给炭火，甚至帮着修葺房顶，裱糊窗户，务要使没有一家一户遭受冻饿之苦。
京中现在储粮极多，海运已经开展了近两年，整船的粮食直接到天津下船，然后经陆路进京，北京至天津修了两年的路，驰道坚固宽广，五里一邮，十里一亭，三十里一驿，巡查路段，剿除匪贼，所以路况极好，治安也完全没有问题。
以往北京和天津之间要走三天，现在只有粮车还需要这个时间，如果是乘坐四人马车的话，朝发夕至，甚至有一天跑个来回的，也并不是不可能。
至于炭火，现在多半是用煤，京师到山西的道路到现在还没有修完，大量的厢军成年累月就是修路，而且分为工程营，按营头来修，比征发民夫用的人少，但修路的速度和质量却与日俱增。
对厢军工程部队来说，修路造桥在入营时就是正份差事，还有工部和文思院的大匠们指导，工程营自己也有器械和工匠，做起活来自然得力。
况且，伙食好，军饷足，说是厢军，拿的饷也不比当初的京营兵少什么，一人当兵，养活一家没有问题，所以就算是常年修路，倒也不觉为苦。
路好，锦衣卫在各地控制的也好，矿一个接一个的开，大量的煤被送到京师，就算是小家小户，一天花三五文钱就够取暖，算起来比木炭要便宜的多，所以这一冬天，虽然大雪不断，但并没有什么人被冻着。
至于物价，更是低廉，所以粥厂反而开设的不多，因为正常人家，都有收入，完全能养活自己。
如果大明这会子有统计局的话，大约可以算一算天顺五年的物价比洪武年间如何了。但张佳木没有兴趣设，三省也想不到，所以倒没有人做这种事。
但物价的便宜是明显的，不管是猪牛羊肉，还是鸡鸭鹅，又或是新鲜蔬菜，大量供给京师。南边来的粮食是一艘接一艘，一块银元可以买整整两石米，这个物价，只要每天肯做事，好歹不拘苦个半天，就能切半卖鸭子，打两角酒，醺然一醉。
若是再下苦些，养活一家大小，每天买些菜肉给小孩子吃，也不是难事。
北京城是分为东西南北中五城，各地居民富贵不一，但也有一些或是家中有病人，或是有伤残的人家，实在困难，就算现在这世道也是度日艰辛。
这般的人家，原本大明就设有专门的机构，比如慈幼局就是专养孤寡幼儿的地方，还有专门救济穷人，或是帮助丧葬，现在这些所有的机构都被并入民政局下，成为门下省管理的正式部门，官职也是正四品的大使，从京师到各省、府、州、县，都有民政局负责，鳏寡孤独与疾病伤残，绝不会无人理会。
至于幼童，更是重中之重。
去年年末，顺天府尹是何等大官？偏张佳木出来看百姓有无冻饿的时候，看到有拐子带着小孩在街上行乞，小孩双脚被打折了乞讨。
张佳木当时儿子刚一岁多，正是疼怜爱子的时候，看到别家小孩如此，顿时大怒。
当时一般的民政已经归文官所管，他等闲不理会这些事了。
但火起来，居然是调动了从辽东回来的缇骑，大索全城。当时便逮到一百多拐子和拍花子的，救出数百幼童来。
第三天正午，问明案由，所有的拐子全部斩首，那些把小孩打折了腿虐待的，一律凌迟处死。
就这样，还没不算完，到底把顺天府尹也逮了来，在法场上一刀斩讫，堂堂四品文官，未审不问，就这么一刀斩了，说来也是冤枉的紧。
和府尹一起被杀的，还有京城两个县令，数十负责该管的吏员，推官，府丞，俱都被斩。
因着此事，李贤连上三疏辞职，不愿再继续任职丞相，后来张佳木退让，表示再也不直接插手地方政务，并且由皇帝下诏旨切责于他，此事才算完。
到了现在，谁还敢把这等事看成是小事？
第一场雪下了之后，顺天府和尚书省民政局就是联手，查察有无百姓无米下锅，无炭取火，等到了年前左右，连中书省也派人出来查看情形，各官更是不敢怠慢，抖擞精神，没有丝毫怠慢。
现在新官制已经改了几年，名实相核，门下省的廉政司和政考司都很得力，查起贪官来很得力，而政考司专门找庸官的麻烦，象以前那样，任事不管，只要廉洁就算好官的做官做法已经敷衍不下去，特别是皇帝已经准许，科考不再只考八股，而是连策论、算术、律科，都算在其中。
这样做法，只是恢复唐制，当时的有识之士也是认识到了八股的僵化和不足，所以也无甚反对的声音。
反正只要还有科举便可以了。
暂且还没有到可以动科举制度的时候，张佳木心中明白的很。至于打破士绅阶层的特权，把他们在赋税上占的便宜给取回来，更是要再过些年才能提上日程。
最少，还得在他和李贤掌握了更多的资源，拥有更高的威望之后。
而且，道路交通等条件要更好，廉政属政考司提刑司等垂直的中央部门，更加的得力之后。
至于议院之设，以后是为了平衡权力，表达民意，现在却还把持在儒生和官绅手中。所以一旦触及到他们的根本利益，势必会有很大的反弹。
对这些，张佳木心中有所准备，他还有的是时间，所以并没有着急。
看起来，现在就成立议院是对自己权力的掣肘，甚至很多保守派的勋戚和官员加入其中，背后还有皇家的影子。
这个议院一成立，大家已经知道是有何等力量的庞然大物了。特别是，将来都察院和门下省都会并入其中，成为议院下管的部门，这样想起来，就可以知道，议院会是和三省，大都督府并尊的三大强权部门之一。
有人说，这也是张佳木的奇思妙想了。三条腿，各有支撑，各有力量，可以站的更加稳当一些。
对这些，张佳木自然是心知肚明。但他知道，这是必然要付出的代价。
如果事事由他专断，甚至他自己篡权登基，成一代专断帝王，这样是省事些，甚至可以如朱元璋那样，随心所欲的杀人。
但转念一想，如朱元璋那样杀人又如何？
朱元璋恨极了贪官，但有明一代，吏治之坏，特别是明末时期，吏治崩坏到无可救药，使国家丧失统治力的地步。
综观诸朝，明朝吏治之坏，官员之无耻下作，恐怕排第二的话，没有哪个王朝能自居第一。
这与顾炎武说的皇权太重，事权归一，而中下层官员和地方官府没有自主的权力有关，就因为太过专制，甚至所谓的权阉都是一道诏旨立逮，除了景泰和天顺年间有过几次成功和不成功的政变，在天顺年后禁止京师勋臣藏甲养育家丁之后，这一点点对皇权挑战的变数也没有了。皇权太重，事权尽归中央，而朱元璋削除丞相，各部门不相统属，所以彼此制衡，因循守旧，最终丧失进取心和创造力，又在失去强权的帝王压制和制度查察之后，就成了一群只贪污不做事的蛀虫。
所以，设三省和议院，这是张佳木所认为的最好的方案。再专断厉害的专制与帝王，又有几个能强过朱元璋？
他自认为强不过，也不奢望自己的子孙比大明诸帝都强，所以，干脆就现在费一些事，以便将来更加的放心。
这就是事缓则圆的道理了！
诸事皆顺手，而民间之富，也到了极盛之时。原本的明朝在土木之变和成化十八年间的挥霍和浪费，在官员吏治开始败坏之后，国家用度不继，官兵不堪战，京营崩坏，物价飞涨，整个国家都在走下坡，到了嘉靖年间，北方有蒙古入侵，南方有倭寇难制，国家更是雪上加霜。
一直到隆庆和万历年间开海，白银大量涌入，朝中有张居正这样的能臣积财，民间又有海洋贸易带来的勃勃生机，所以尽管有万历税监和矿监之苦害，但是明朝的商税其实极低，在隆万这几十年间，民间经济涣发了勃勃生机，一直到明亡之后，还有不少明人的笔记回忆起万历年间的物价民生，都是极为怀念。
但现在，不需要再等一百年了！
在张佳木的开海政策之下，大明的盛世，已经提前百年又一次来到，而且，更富有生机和创造力，更加的富裕祥和与强大！

第696章 屏息
就在京师九城四处都平安祥和，安享太平之福的时候，东西长安十里长街上却是突然热闹起来。
不少官员骑着马，或是坐着马车，经由长安街向着皇城方向赶过去。
居住在附近的坊市胡同里的居民有不少被惊醒，点灯起来，看到这样的情形，除了少数没心没肺的人，多半的人都是皱起了眉头。
就在几年前，南宫的太上皇返回禁城时，依稀也是这样的天气，这样的闹腾法。
再后来，就是曹石之变，那个叫闹的邪乎，阖城不安，死的人不知道有多少。现在的人，就是担心再有一次曹石之变！
“瞧着邪乎啊。”谭青跺了跺脚，眉头紧皱，盯着不停奔向皇城的皇亲贵戚和大臣们。
他已经是京师巡防衙门的副总兵官谭青，从百户官到佥事都督，巡防副总兵，这仕途算是得意了。
但是和已经封了伯爵的李瞎子和余佳几个相比，却又是差的远了。
便是他的上司曹翼，从一个护兵头儿到提督军门，和刘勇老爷子一起，也是封了伯爵。听说这是太保定下的新规矩，武官的总兵官应该是最高的职位，不可滥授，一旦授给总兵官一职，就是一军之长，需授伯爵以示尊重。
用太保的话说，国防实在是一国安危的保障，宋人只重士大夫，藐视武臣，结果如何？两个皇帝叫人逮了去，一个熬油，一个用马踩死，这般惨事，岂能再现于大明今日？
有这么一个叫人觉得心服提气，又是所有武官保障的大都督太保大人，再加上军器供给，军法，训练，后勤都有保证，这几年来，大同和延绥方向把保喇打的龟缩，不要说犯边了，连自保也是难了。
边境的明军是连连出击，太保的战法就是车阵在后，骑兵抄掠，不停的蚕食和威胁敌人的牧场，同时辅助的不是长城，而是不停向前推进的堡台，以火器守备，一个三层带防御工事的城堡，可住百余人左右，积粮足食，百来人可以守住数千人的猛攻，有这种硬钉子在，又使北虏不敢随便南下，甚至牧民不能牧马，只能步步退缩。
到这种地步，北虏被彻底击跨消灭，只是时间问题了。
余佳的打法是这般，而辽东那里李瞎子和任怨就更野蛮的多。以三万左右的缇骑配合数万边军骑兵，先是轮番上阵练兵，叫士兵见血。
缇骑和边军都是张佳木花费重金养起来的，从兵器到甲胃，都是一等一的精良。人选也是精挑细选，没有武艺和胆气的绝不可能入选。
就是军官，也是在缇骑教导队中训练多时，讲武堂还没影的时候，缇骑的教导队就已经开办多时了。
讲武堂毕业出来的武官也是第一时间就补到辽东边军和缇骑中去。这几年时间，缇骑和边军们越杀越勇，已经远非当日吴下阿蒙。
已经困拢大明数十年的辽东兀良合部，现在几乎被杀的只剩下少数丁壮和妇孺了。就算如此，张佳木也不准停手，已经下令缇骑和边军一起向北方扫荡，不停的建堡巩固地盘。
至于土地，虽然辽东一路向北越来越冷，但也有大量的良田可以耕作。至于林地和河流里更是数不清的特产，比人胳膊还长的鱼，抡起棒子就砸到狍子，实在是上天赐给的一块良田美地。
这么样的好地方，当然不能给胡虏继续糟蹋下去。
从山东、山西、直隶一带，每天都有大量的百姓沿着修好的官道向辽东前进，每户都可以有百亩土地，官府无偿提供农具和种子，还有马匹和耕牛，房舍也可以由当地厢军帮助修建。
这么好的条件，陕北那些条件太恶劣的村庄已经迁走不知多少人。故土难离，但那是没有组织的前提下，现在有组织的劝导这些地方的百姓整村整村的迁走，沿途费用全部由官府承担，而且还提供医药和向导，在当时的情形下，明知道出门十之八九会死，还是有不少人走西口，闯关东，现在有官府这般帮助，愿意摆脱困境的人，自是越来越多。
光是天顺四年一年，从陕北就迁走了超过一万人。
如果不是顾忌到当时的交通和房舍建筑的速度，还有疫病等不可控制的天灾，所以把人数压住了，不然的话，翻上几番也不是难事。
就算这样，张佳木也有信心在十年内，把辽东充实到三百万汉人以上。
这样，到了原本时空的明末时期，在辽东最少有超过一千万以上的汉人，根本就没有什么渔猎民族的生存空间。
虽然做足了功夫，边军也没有闲着，原本的建州卫在这个时空根本就不复存在了，尽管李瞎子等人不知道太保为什么忌惮一个人口稀少的弱小部族，但还是遵从命令，建州诸卫，除了被送到内地分散居住的妇孺外，几乎就被全灭了。
这自然是小事一件，几乎没被列入缇骑和边军的武勋之中。
边境太平，明军是追着北虏打，回想土木年间的旧事，叫人如有恍若隔世之感。
这一切的功劳该算在谁身上，不要说朝廷上层，便是中下层的武官和普通将士，也是心中有数。
至于在民间，张佳木的评价形象已经好到无可再好，免费的学校，赋税调整后的高效公平，官府的廉洁与行政能力，司法独立后的判案侦查能力，几年之间，越是繁华地区，越是交通便利的地方，便越可以更早的感受到了这种叫人欢喜的变化。
最多十几二十年后，整个中国都会变化的更深入，从教育到官场规则的改变，犹为深远，时间越久，人们的感受就会越深。
一切顺畅，却不是武官之福。
时间越久，谭青就会相信大明会越来越太平。
因为这一切都是张佳木在主导，大明在他的指挥下在改变着。一天比一天更强大。在当时大明人的认识中，除了北虏也没有人能威胁到大明的安全。而张佳木已经在做铲平北虏的工作，不仅在做，而且一定会成功。
这么一来，武官会渐渐无事可做，谭青的封侯梦，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做成。
现在这会儿，天气冷的能冻掉鼻子，却是不断的有大臣赶向宫禁，宽阔的长安街上官人不断，谭青的眼神变的锐利无比……难道，这就是一次机会？
不过，很快他便知道自己想的太多了。
没过一会儿，两车同时经过，从执事的内容到规模，不必说，一个便是大都督太保张佳木，另外一个，便是太傅丞相中书令李贤。
这两位，现在算是大明最有权势，亦是最有声望的两人。
而主持议院的彭时，还差的远。不仅是资望上差的远，实际对政局的掌控力，也是差的很远。
至于军方对议院的反感，就更加不必多说了。
“前面是谁在巡街？”
谭青等人自是不敢拦张佳木的车驾，相反，每人都是背对车驾，兵器也是反了过来，这样在护卫的同时，也不曾冒犯张佳木的仪卫。
不过他们避开，张佳木却是下令停车，等谭青上前来，他才微微一笑，对着谭青道：“原来是你，你在，我便放心了。”
谭青心中一暖，单膝跪地，道：“太保有什么吩咐，请说给标下，标下一定会办的妥妥当当，不会叫太保悬心。”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张佳木沉吟了一下，又道：“和曹翼说一下吧，今晚京师加强戒备，如果要戒严全城，我会派人和你们说。”
“啊？”
现在各种法规条例都很完备，负责京师治安的都需记的清楚，戒严是京师治安手段中最严格的一项，大令一出，任何人不准上街，不论白天黑夜，市场关闭，行人绝踪，应该说，是一种最后的防范手段。
“应该不至于如此。”张佳木反而又安慰他道：“皇上病重，怕是撑不过去。我想，事先有点准备，较为妥当。”
“原来如此！”
这么一来，谭青也是明白过来了，原来是皇帝病重！
现在的这位君王，说不上多优秀，但从正统到天顺，也算是历经风雨，而且，国有长君，社稷之福，皇上再怎么说也不是太糊涂，且现在君臣相安无事，彼此制衡，整个大明平稳有秩序，万一有什么变故，那可就是难说的很了！
想到这里，谭青自然也是心头沉重，当下便答道：“请太保放心，标下现在就派人知会曹军门，再下来，今晚不再休息了，就在各地巡查，防止人出头闹事。”
“好，就是这样。”张佳木匆忙一语吩咐了，便露出急切之色，只道：“前头李相国在等我，不能再耽搁了。”
不等他说完，驾车的驭手已经赶车前行，事情紧急，万一张佳木赶不到皇帝断气之前，那可是一件非同寻常的失误！
寒风呼啸声中，长长的队伍奔向长安左门，隔的老远，借着月色清光，似乎也能看到宫中大门已经打开，一路灯火通明，整个大明，就在这一瞬间，屏住呼吸！

第697章 新时代（大结局）
张佳木对整个大明的重要性，毋庸讳言。
不要说一个李贤，便是一打李贤，也是比不了的。
现在的文官集团还脆弱，议院的法理性还没有完备，张佳木仍然是一家独大。
从实力到威望，仍是如此。
而且，现在的局面已经不止是一个权臣，在历朝历代，只有开国帝王才能改变帝国运行的轨迹，重新制订一套大家都遵守的规矩，而张佳木，现在就是一个替大明制定新规矩的人。
这样的人，也自是值得整个宫禁都大门洞开，等候着他的到来。
一路直入，到得乾清宫正殿前，已经有数十勋戚从殿内出来，不少人脸带泪痕，或是双眼通红。
见张佳木过来，小英国公等几个勋戚上前来，彼此也不见礼，只低声道：“这一回怕是拖不过去了。”
张佳木也是心中一沉，有一股说不出的难受。
当下转回身去，向李成桂令道：“持我令，诏赦锦衣卫狱犯人，除犯十恶者，余皆赦之！”
“是！”
“还有！”张佳木厉声叫住李成桂，又道：“快年关了，晓谕顺天府地方，京师每家每户，按丁口赐每男酒一斤，肉十斤。款项，由大都督府的总务司出。”
李贤虽在一边，但张佳木也不及商量了，皇帝于他，实有大恩。数年前太子被废一事，还不算他亏欠皇帝，但贵妃被逼死，宫中权阉被一扫而空，诛刘用诚，并四卫旗勇军，请立他为大都督，这都是按着皇帝的头做的。
对皇帝来说，被臣手这么逼迫，心中凄苦自是难言。
而以后重立三省，大权被侵削，军权又在张佳木的手中，皇帝竟是渐渐无事可做了。这心中的苦闷，更是难言。
加上贵妃自缢，太子被废的心理上的打击，皇帝的身体迅速跨了下来，可能是肺病的一种，拖到今天，看来是不治了。
他这般吩咐，也实在是情绪上的宣泄了。
等李成桂最后要转身的时候，张佳木想了想，终道：“派人回去问公主，要来不要，要来的话，护送她来。”
公主是嫁鸡随鸡，太子被废后与宫中几乎不同立场，所以皇帝表面客气，心中不喜，所以连女儿的面也不大愿见了。
如今临终，怕是公主也会飞奔来见一面吧。
把诸事做完，张佳木才赶至殿前，除掉佩剑，轻轻踏步而入。
皇帝住在东暖阁中，张佳木一路过去，内侍和宫女们似乎都知道要有大变，一个个屏息静气，躬下身去。
待进了暖阁，却见是皇帝躺在床上，房中灯火通明，两个太医跪在地下，双手撑在地上，却都是垂首不语。
至于皇后自然也在，此时却是神色凄然，泪如雨下。
皇太子侍立在皇帝身前，亦是一脸的惶恐之色，见张佳木踏步进来，原本的德王，现任的皇太子，竟是身上一抖。
“你来了？”皇帝被两个宫人扶了起来，看起来面色红润，说话沉稳有力，竟是没有病的样子。
但张佳木知道，越是如此就越发的危险。
当下忍不住眼泪，轻声向太医问道：“皇上身子怎么样了？”
“……”
明廷之中的太医，委实是废物无用。但张佳木管得了外朝，内廷的事却为了避嫌不好插手太深，于是积弊犹在，遇病只知道用四君子汤一类不管用的汤药来敷衍，好人也拖坏了身子，况且皇帝身体积弱久矣。
“没用的废物！”张佳木大怒，恨不得叫人拖出去杀之。
“你倒不要怪他们。”皇帝神采奕奕的道：“积弊如此，况且朕是本源病，治得了病，治不了命。”
“皇上请珍重，臣会叫人博选名医，不要这起子废物治，皇上一定会转危为安。”
事到如今，张佳木虽是安慰，但也知道无济于事了。
“朕必死无疑，时间不多，难道还要听你这些无用的话？”
皇帝终于发火，向着张佳木道：“不必再说这些没用的话了，朕叫你来，只是来吩咐身后之事。”
“是，皇上请说。”
“叫李贤也进来。”
“臣李贤，叩见皇上。”
李贤自然也就是在殿外等候，听得皇帝的话，便是立时进来。
皇帝只向李贤点了点头，然后便道：“卿替我拟诏吧。”
“是，臣遵旨。”
这样说自是要拟遗诏，李贤不敢怠慢，立时便叫人准备笔墨。
皇帝却走向着张佳木微微一笑，语气虽虚弱，但却是很清楚的道：“卿应该是三百年一出的人物，怎么现在就降生在我大明？以卿之才，对天下之所为之事，这天子之位，该当是卿的。李贤，写朕旨意，朕百年之后，皇位可不必由皇太子接任，而由张佳木即位为帝，亲藩勋戚，不得复有异议！”
声音虽轻，两人却都是悚然而惊。
皇帝得意的一笑，看向两人，笑道：“朕没有伏刀斧手……就算想，也是有心无力。不过，佳木你也不必装作了，难道以你的权势，与帝王何异？”
“皇上……”李贤痛呼一声，却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而张佳木，却唯有沉默不语。
“朕这个儿子，才具朕自己知道。佳木自是说过不愿反逆的话，公主进宫时，都和朕说过，朕，全知道……”
“皇上既然知道，就该知道臣并无异志。”
“你无异志，然则，无其名而有其实……大明实际就在你的掌控之下，朕心中郁郁，实在是不愿为汉献帝！”
张佳木倒没有想到，皇帝心中积郁竟有如此之深！
但细细一想，也就不奇怪了。君君臣臣，父父乎乎。不论臣和子做了多少，做的多好，身为君父的人只会觉得理所当然。
而臣子能凌驾于君父之上，对君父来说，则是一种不可开解的羞辱！
果然，皇帝接着说道：“你没有异志，是朕对你有恩。朕的儿子无你无恩，如果他老实听话，还不失富贵闲散天子，但在你身后，就难说的很了。况且，为天子者，一心想着要权柄操于自己之手，岂愿大权旁落？朕的这个儿子，要是将来和你过不去，你会不会留他一命？”
张佳木面色铁青，看向太子，却只能不发一语。
如果真有那样的事，他确实是没有办法做眼前的保证。就算皇帝就快死去，他也不会欺骗对方。
“就是这样喽。”皇帝说着如此大事，神色却很轻松，看来，确实也是考虑良久。
当下看向张佳木，笑道：“天子就得有天子的做法，佳木，这身黄袍，看来你是穿定了的。”
“不，不，臣不会！”
“那，又是何苦呃……”皇帝说出了自己心中隐忧，已经是疲惫不堪，他躺了下去，低声道：“亲藩你必定也有后手，你连士伸都要动，更不提我大明各地的亲藩了。朕之诸子，可以削号，减地，撤出王府，只要不失富贵闲人就走了……你有其实，也自然要居其位，不然朕的一家子，都是笑话……”
张佳木听着他的话，却也是不知道如何解释是好。
什么是虚君立宪，这个观点，要如何说的清楚？
皇帝却只是顺着自己的意思，继续说着：“朕死后，不要人殉葬，太残忍了！”
“是！”张佳木眼中含泪，答应着。
“二十七天除服，不要禁止都中百姓宴饮作乐了，一人之死，万人之哀，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酬”
“是，往理会得。”
“朕要去见列祖列宗了，朕是不肖子孙……”
到此时，张佳木亦是无法再听下去，而眼前太子，却走向自己深深揖了下去。
便是皇后，也是不敢当自己之面。
回想当初南宫岁月，他却是百感交集，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当下索性出得殿来，到乾清宫的平台之上，任凭寒风呼啸，他却是不管不顾，只是站在空旷的平台之上，垂首不语。
人生至此，还没有比这个选择更难的了。
要如何做？
最高的权力就摆在眼前，凭自己现在的实力，人望，一跃可过。
天与不取，是不是太愚了一些？
凭自己的能力，彻底掌控大明这艘大船，可以顺畅的航行下去，不会有任何的意外。
在眼前，英国公等人也是知道了皇帝的决定，但适才他进来时，却是无人表示反对。
虽然有人面露怒色，但更多的是无奈。显然，他的决定众人会遵从，不会有人做什么反抗的事了。
皇冠和龙袍，就在眼前，他却是迷茫了。
就在此时，马蹄声得得响起，一个卫士不顾阻挡，疯狂奔骑而至。
在禁宫之中，一路骑马赶至乾清宫门之内，哪怕是张佳木也没有这么做过。
“是谁，如此大胆！”他沉下脸去，正是心绪不佳之时，若不是有必要的理由，此人就死定了。
“大人，是我。”声音沉稳，但透着掩不住的喜气。
“是庄鸣？”
来者是派到天津原锦衣卫衙门当指挥的庄鸣，失去一臂，又看厌了宫斗，庄鸣自愿出外镇守。
“你来做什么？”张佳木心中一动，问。
“回大人”庄鸣虽断了一臂，走上来的步伐却是沉稳无比，一边走，他一边笑，等到了张佳木身前时，却不知道笑了多少声。
“快说！”张佳木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却需要庄小六亲口的解答。
“大人，是徐穆尘回来了。”庄鸣止住笑，正色道：“他们还在下船，徐穆尘叫我来回大人……他，幸不辱命！”
张佳木头脑间一时全是空白。半响过后，才抓住庄鸣胳臂，喝问道：“怎么说？”
“他说，恭喜大人，历数年之功，他把大人要的东西，全部带了回来。他说，到了那里才知道，天地之大，还有，大人所要之物，又是何等重要。”
“嗯，嗯！”张佳木转着身子，就在原地转来转去，脸上神情简直就有若疯狂。
一边的勋戚们哪曾见他如此模样，一个个自是吓的傻了。
众人原本还想上前劝进，此时自是远远避开，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请大人速到天津吧！”庄鸣催道：“我也是见了船上诸物后，才知道天地之大，物产之丰，而我之前，真真是井底之蛙！”
“可这里也有要事……”
“大人，有什么比天津更重要的事？”
张佳木一征，微一沉吟。片刻之后，他心中似是去了一块大石，变的透亮无比。他哈哈一笑，抓着庄鸣残臂，道：“辛苦十年，为的就是今天，差点被疯迷了过去。你小子，最后到底还是你来破我心中魔障！”
他看向四周，大喝道：“吾连夜赶去天津，告诉皇上，我不会篡位，永为大明之臣。告诉他，请皇太子封我为王，晋位太师，因为我有更大的权柄，我有利在华夏千秋的大事，顾不得大明一家了！告诉他，大明列祖列宗可以血食不绝，自古无不亡之国，但大明可永存千秋，问他，愿不愿拿那劳什子乾纲独断来换！”
说完，却是与庄鸣一并而出，并骑上马，连从人也不及等，马鞭连挥，哈哈大笑声中，却是一路疾驰而出！
一瞬之间，整个宫禁，整个大明，俱是在他身后。
在场所有人都是目驰神摇，而所有人都是有所明悟：一个新时代已经正式开始了！
终于结束了。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