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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宏图
作者：酒徒
内容简介
 安得壮士挽天河，净洗甲兵长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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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公元九百零七年，朱温逼十六岁的大唐末帝李祝禅让。于开封登上皇帝宝座，国号梁。
同年，凤翔节度使、岐王李茂贞联合河东节度使、晋王李克用，西川节度使、蜀王王建，一同举兵伐梁，誓为唐末帝讨还公道。
岭南、湖广、两淮、吴越、福建、交趾、陕西等地的各族领兵武将，或趁机造反立国，或者表面臣服于朱温，暗中拥兵自重。而朱温因为自己得国不正，兼能力有限，竟不能制止。
自隋朝起已经统一了三百余年的中国，被武夫们再度推入了分裂和战乱的深渊。
公元九百二十三年，沙陀武将，晋王李克用之子李存勖，灭梁，宣布重建大唐，定都洛阳，史称后唐。
公元九二六年，李存勖的义兄，大将李嗣源领兵攻入洛阳，于废墟中收敛李存勖尸骨，受百官“劝进”为帝，改元天成。
李嗣源志向高远，有意结束已经持续了二十年的乱世，励精图治。然而，他却不识汉字，不能批阅各地送来的奏章，只能将政务交给权臣和地方武将之手。
后唐短暂的繁荣，迅速在其手里终结。已经宣布臣服于后唐的各方势力，再度相继脱离。手握重兵的节度使们，彼此攻伐不休。同一势力的不同派系武将，动辄兵戎相见。地方上，豪强大户们只手遮天，杀百姓如杀羊。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啼……
与此同时，塞外的契丹各部，却迅速开始了统一与整合，一个全新的草原帝国渐渐露出了轮廓。
耶律阿保机之子，不到二十岁的耶律德光头角峥嵘。领兵先掠蓟北，再攻回纥，随即挥师东进，灭掉了与大唐一样历史悠久的渤海古国。
面对混乱残破的中原，耶律德光忽然发现，有一个天赐良机摆在自己面前。
长城万里，无一人值守。烽火台上，长满了蓬蒿。中原群雄们，像红了眼睛的疯狗般，为了一块骨头，而彼此之间撕咬不休。浑然不知，在长城之外，有一匹苍狼已经再度崛起，朝着所有人的喉咙露出了雪亮的牙齿。

第一章 磨剑（一）
从前有座山。
山里有座庙。
庙里住的不是和尚，而是一群强盗。
强盗不抢钱财和货物，他们只割脑袋。
割契丹人的脑袋。
割四下打草谷的契丹人的脑袋。
然后将脑袋用石灰腌了，送到某一个地方去换钱。
每名契丹武士的脑袋价值绢十匹，或者天福元宝一万五千，每匹绢合米三石。只认人头不认人，童叟无欺。
开始三山五岳的绿林豪杰们谁也不信。
大晋国的皇上已经被契丹人给抓了去；丞相带着百官早投降了；拥兵数万的节度使们一个个对契丹皇帝耶律德光俯首帖耳。儒生们根据五德轮回之说，已经推算出了契丹人当主天下；也有一大堆饱学之士引经据典，论证出来耶律家乃正宗的刘氏子孙，去国七百余载，如今当负运重归。怎么会有人偏偏不信邪，偏偏要跟天命对着干？
要知道，如今虽然是战乱年代，市面上每斗米也不过才五十文。一名契丹人的脑袋值一万五千文，三百斗米，已经远超乡间大户人家一年所得。怎么会有人这么傻，宁愿把祖宗积攒下来的万贯家财流水般往外扔？
他，到底图的是什么？
然而，捡着不要白不要的原则。有几位一直在跟契丹人做对的绿林好汉，按照江湖上流传的联系方式，将自己杀死的契丹人脑袋顺手割了下来，按照传说中的方式前去交易。
结果，他居然真的拿到了成车的绢布与铜钱。
于是乎，割契丹人脑袋之风，瞬间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大契丹国的十万精兵，从滹沱河畔一直打到晋国的国都汴梁，总折损兵马不过三千出头。然而才在汴梁、大名等地驻扎了不到三个月，就有将近五千勇士在外出打草谷时“一去不归”。
与此同时，五万匹绢布或者等值的铜钱，从某几处不可知的地方，悄然流入了民间。给这股自发而起的反抗之火，悄然添上了数瓢猛油，令烈焰烧得越来越高。
不过，最近半个月，绿林豪杰们却忽然发现，他们的生意越来越难做了。
原因无他，刚刚将契丹改为大辽，发誓要统治全天下所有人的皇帝耶律德光忽然察觉，他所带来的契丹八部众，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减少。再这样下去，甭说做整个九州之主，他恐怕连活着回到塞外都有点玄！情急之下，重新启用了“带路有功”的燕王赵延寿，让他以大丞相、枢密使的身份，率所部兵马平息叛乱。（注1）
那赵延寿可不是耶律德光麾下的契丹将领，一离开官道就两眼发黑。此人做过唐明宗李存勖的徐州节度使，对中原山川道路了如指掌。又素来懂得收买人心，麾下鸡鸣狗盗之辈无数。领兵出征半个多月来，已经将汴梁周遭的梳理了一个遍。大伙龟缩在山里不出手则已，一旦出手，少不得就会被赵延寿的鹰犬闻着味道找上门来。
“要我说，大伙还是见好就收吧！人怎么能跟贼老天斗？”瓦岗山白马寺里，三当家许远举皱着眉头提议。
他长得慈眉善目，偏偏右脸上纹了一只蝎子，从嘴角直道眼眉。随着说话声，蝎子的头和尾巴突突乱跳，仿佛随时会扑下来，将毒液注入对面人的喉咙。
“是啊，契丹人的脑袋再值钱，咱们也得有命花才成！”五当家李铁拐从敞开的裤管里捏出一只虱子，用指甲狠狠挤了几下，然后望着殷红的血迹念叨。
“老五，佛祖面前，你还是不要弄得到处是血为好！”二当家宁采臣是个斯文人，面孔白皙，五官端正，说话之时神态举止，也不似许远和李铁拐两个那般粗鄙不堪。“咱们在外边杀人也就杀了，好歹回到这里，别弄得到处都是血……”
“老子不捏死它，难道还扔你脖子里头去？！”没等他把一句话说完整，李铁拐忽然咆哮着打断。
宁采臣被问得脖子发痒，赶紧快步向后躲。“行，行，你继续捏，我不说还不成么？反正佛祖怪罪，也不会怪罪到我身上！”
李铁拐却得理不饶人，竖起眼睛，继续低声咆哮：“佛祖懂个屁！佛祖如果真的灵光，就早该打雷把杜重威和赵延寿两个给劈了！结果这两个王八蛋享尽荣华富贵，倒是可惜了皇甫将军，唉！”
说到最后，他的满腔愤懑，忽然化作了一声长叹。如有形的雾气般，缠绕在梁柱之间，久久不散。
“唉——！”众人闻听，也忍不住跟着齐齐长叹。一张张早已麻木的面孔上，这一刻居然写满了惋惜与落寞。
杜重威是大晋后主石重贵的姑父，手握倾国之兵却不发一矢向契丹人投了降，这才中原陆沉，生灵涂炭。赵延寿则是不折不扣的三姓家奴，多年来，每次契丹人南下，其必争做先锋。这二位如今一个官居太傅，一个受封燕王，风光一时无两。而拒不降贼的龙武军指挥使皇甫遇，却在绝食而死之后，被契丹人暴尸荒野。忠奸双方的结局两相比较，谁还敢说佛祖有灵，苍天有眼？
如今赵延寿率领爪牙汹汹而至，大伙就更甭指望漫天佛祖能保佑了！能不助纣为虐，让赵延寿的人马找上瓦岗山来，已经算是格外开恩。想指望更多，大伙还真付不起香油钱！
“唉！连刘知远、高行周和符彦卿这等人物都降了！这天命，恐怕真的又要落在诸胡身上了”半晌之后，有人又幽幽地补充。
“唉——！”众人闻听，又是拖长了声音叹气。
刘知远为太原王，高行周为归德军都指挥使，符彦卿为武宁军节度使，三人都曾经多次击败过入寇的契丹人，并且个个拥兵数万。结果三人在去年杜重威率部投降之后，俱先后向契丹表示了效忠。非但辜负了一直对他们器重有加的大晋皇帝石重贵，也令对他们报以厚望的天下豪杰个个觉得心灰意冷。
想到中原大地竟无一名英雄敢与契丹兵马正面为敌的事实，众绿林好汉又纷纷摇头叹气。对于继续坚持反抗下去的前途，愈发感觉渺茫。
然而如三当家许远举说的那样，现在拿着用命赚到的钱散伙，也没那么容易。首先山寨里除了几位当家之外，还有大小头目外加喽啰一百多位。这么大一波子人，不可能如露珠般悄无声息地在光天化日之下消失不见。
其次，大当家吴若甫数日前带着一批腌制好的契丹狗头，去跟上家交割，至今迟迟未归。如果他不回来，就有一大笔赏金落实不到位。并且大伙对于整个山寨的去留，也很难做出最后决定。
所以大伙此刻与其说是在商议，不如说是在发泄。发泄心中对未知命运的恐慌，还有对眼前时局的无奈。然而越是发泄，肚子里郁郁之气却越浓郁。到最后，简直像一团滚油般憋在了嗓子眼处，只要一点火星，就立刻喷发出来。
“轰隆隆隆——！”就这个时候，窗外忽然传来数道亮光。紧跟着，一阵闷雷从头顶滚滚而过，将大雄宝殿屋顶，劈得瑟瑟土落。
“直娘贼老天，有种你就往老子头上劈！”五当家李铁拐撑着铁杖，一跃而起。满脸的皱纹根根竖起，显得格外狰狞。“老子就在这里站着，你要是劈不死老子，小心老子把你给捅出个窟窿来！”
“行了，老五，你还是省省吧，别一语成谶！谁叫你刚才在佛祖面前没完没了的杀生来？”二当家宁采臣赶紧站起身，一边快速跑去关四周的窗子，一边开玩笑调节气氛。
当家的嘴里不能说难，如果连他们几个都撑不下去了，手底下的喽啰则更会绝望。无需赵延寿派兵来剿，大伙自己在窝里就得先乱了起来。
“老子才不怕，老子先把这镀金的烂木头劈了当柴禾烧！”三当家许远举却丝毫不理解宁采臣的良苦用心，背靠柱子站起来，半截铁脊蛇矛遥指佛像面孔。“你也就是个欺软怕硬的孬货！老子把话撂到这儿，有种你去劈了那为虎作伥的赵延寿，老子立刻给你重塑金身。从此阪依佛门，一辈子吃素念经……”
“喀嚓嚓！”话音未落，又是一阵闪电。将佛祖烟熏火燎的面孔，照得金光萦绕。瓢泼般的大雨，被狂风卷着推开大雄宝殿西侧几个未来及拴紧的窗子，将窗下数尺内的金砖地面洗了个光可鉴人。紧跟着，有一道幽蓝色的滚地雷飘忽而至，半空中，绕着大殿内几个绿林当家的脑门儿缓缓旋转。
“啊呀——！”饶是许远举等人胆大包天，也被这怪异的景象吓得亡魂大冒。头顶上的黑发，一根接一根竖了起来，就像火焰般，朝着滚地雷飘飘而动。
“呯！”就在大伙以为真的遭了天谴，闭目等死之时。门忽然被人从外边推开，一把铁斧凌空而至。把个滚地雷如捶丸般击飞了数尺远。“轰隆！”一下砸在了佛像肚皮上，将其炸了个青烟乱冒。
“哪个愣头青？你想杀了老子啊？！”五当家李铁拐披头散发，手中铁杖迅速转向门口。刚才那一斧子几乎贴着他的头皮掠过，稍低一点半寸，就直接要了他的老命。
“五叔，是我，小肥！”门口处，传来一个充满善意的声音，丝毫未因为许远举的“恩将仇报”而波动。
“原来是他！怪不得如此愣头愣脑！”众人苦笑着纷纷侧头，透过凌乱的电光，看到一个铁塔般的影子。一手持盾，一手持短斧，身后还背着另外一把，挡住门外漫天风雨。
“我是想救你们才扔的斧子！放心，我手上有准儿！”来人张开嘴，露出满口洁白的牙齿。“刚才那是什么鬼东西？怎么飘在你们头顶上动也不动？哎呀！佛祖着火了，快救火，快救火。再晚了，咱们今天就没地方住了！”
注1：赵延寿，五代时著名汉奸。多次引契丹兵马入寇，只为做儿皇帝。然而契丹国主耶律德光灭掉后晋之后，却又反悔，不肯立他为帝。只赐给了他一件黄袍，让他穿着招摇过市。
注2：石重贵，石敬瑭之养子。即位后深以当年石敬瑭认贼作父为耻，不肯继续做孙皇帝。结果惹怒契丹国主耶律德光，率部大举入寇。石重贵奋起反抗，多次击败契丹兵马。却不料自己的姑父杜重威带领大军临阵投敌，最后汴梁陷落，国破家亡。
注3：皇甫遇，后晋猛将，被主帅杜重威劫持投降契丹。契丹国主耶律德光佩服他勇武，想命令他为先锋攻打汴梁。皇甫遇自觉没脸当这个先锋，绝食而死。
注4：刘知远高行周，符彦卿，后晋时三个著名军阀。契丹入寇期间都曾经向耶律德光表示过效忠。

第一章 磨剑（二）
“啊呀呀！苦也，苦也！”众人齐齐回头，恰看见佛像被劈开的肚皮处青烟缭绕。再也顾不上来人先前那一斧子来得愣不愣，抄起身边所有能用的家伙，奋力救火。
大雄宝殿内的佛像乃硬木所制，只是在表面上涂了一层金漆。常年受烟熏火燎，早就被烘得无法再干。今日猛然间被滚地雷给点燃了，仓促间，哪里容易扑得灭？偏偏众人手里又没有水桶、水囊等物，只能脱了衣服跑到雨地里汲水。结果足足忙碌了小半个时辰，才在闻讯赶来的喽啰兵的帮助下，终于把火势给扑了下去。再看那金装的佛像，已经被烟熏得如同只黑瞎子般，再也不见半点庄严。连同头顶的天花板，也全都给燎成了锅底，乌漆漆说不出的腌臜。（注1）
在场众山寨当家，也都累成了狗。强撑到喽啰们退下之后，一个个蹲在污水横流的地面上，“呼哧呼哧”直喘粗气。待喘息够了，才想起这场火灾的“罪魁祸首”来，把头转向同样蹲在地上狂喘的某人，七嘴八舌地说道：“小肥，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大当家和老四呢？他们怎么没跟你一道回来？”
“钱换到了么？上家肯不肯认账？他们不会见了咱们拿的人头多，就改口了吧？！”
“路上顺利么？有没有遇到赵延寿的爪牙？早就说过，叫你不要跟着。一点儿忙都帮不上，还只会添乱！”
“……”
这年头，说一个胖，通常会说富态，福相。肥则与痴同列，明显带着贬义。名字或者绰号里带上一个肥字，通常也意味着歧视。而被众人唤作小肥的少年，却对此毫不介意。先左顾右盼，找了个相对干燥之处把盾牌铺在上面。然后一屁股重重坐了下去，喘着粗气回应，“大当家，大当家和四叔都在后面。他们遇上了熟人，所以要在路上耽搁两天。让我，让我先回来给几位叔叔报个平安！”
“熟人？谁，对方说名字了么？”二当家宁采臣愣了愣，本能地就将手按在了佩剑上。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他乡遇故知”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况且大伙最近几个月来所行皆为非常之事。万一被“故知”拿去契丹人那边邀功，等待着瓦岗寨的就是一场灭顶之灾。
“我，我没记住。好像，好像有一个姓韩，脸，脸儿有点黑，跟五叔似得。个子，个子大概能到我鼻梁！”小肥伸手对着李铁拐比了比，迟疑着回应。
李铁拐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说自己黑，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大声呵斥，“黑又怎么了，还黑得跟我似的，你到底会不会说人话？！”
少年被他问得微微一愣，本能地向后缩了下肩膀，不知该如何作答。二当家宁采臣见了，立刻出言劝解道：“老五，算了。别跟孩子一般见识！咱们先说正事儿！”
“正事儿，正事你还指望他？！”五当家李铁拐今天看什么都不顺眼，紧皱着眉头咆哮，“让他回来报信儿！他就连对方是谁都说不清楚，只记得姓韩！全天下姓韩的海了去了，连名字没有大伙怎么知道是哪个？让他回来报平安，大当家就忘了他是个傻子么？他回来了，老子反而更不安心了！”
“我不是傻子！我，我只是头上受过，受过一点儿小伤！”少年小肥虽然对李铁拐心存畏惧，却坚决不肯承认自己傻。涨红了脸，大声辩解，“况且，况且大，大当家当时也没，也没跟我说他叫什么。就说，就让我喊他韩四叔。对了，他，他还有个儿子，也姓韩。也是黑黑壮壮的。差不多跟我一样高，年龄也跟我差不多！”
五当家李铁拐见他居然还敢顶嘴，愈发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抬起铁拐杖，指着对方鼻子咆哮，“大当家没告诉你，你自己鼻子下就没长着嘴巴？还他儿子，他儿子不姓韩，难道还跟你一样，长得人模狗样，却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
这话，可就有点儿太伤人了。小肥的原本已经涨红的眼眶里，立刻见了泪光。然而嘴巴却有些跟不上趟，一时间说不出任何话来反驳。只是原本张开的手，却不由自主地越握越紧。
五当家李铁拐看在眼里，顿时怒不可遏，将手中铁拐高高举起，“咋？你个养不熟的小白眼狼！握拳头干什么？难道你还想打老子么？来吧，看老子今天打不打得断你的腿！”
“老五，够了！”眼看着李铁拐的兵器就要往下落，二当家宁采臣迅速上前半步，挡在了小肥面前。“他当时伤成什么模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能记得对方姓韩，长得很黑，已经很不容易了。你别对他要求太多？！”
“是啊，老五，你别老针对他！大当家肯定没什么事情，要不然，以他的性格，怎么可能让小肥自己回来报信！”
“可不是么？你不信小肥，还不信老大？”
“你不会找喽啰们问一下么？小肥又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你死揪着他干什么？以大当家的谨慎，怎么会不派人一路护着他！”
……
其他几名当家人，也纷纷走过来，出言劝解。少年小肥是他们去年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当时后脑处有一道碗口大的伤口，深可见骨。一看，就知道是被契丹武士用铁锏所伤。众人都认为救不活，只有二当家宁采臣抱着替大伙积阴德的想法，才坚持替这孩子找了个郎中。
结果小肥的命最后是给救回来了，但是身上却落下了一样甚为麻烦的隐疾。非但平素说话做事愣头愣脑，不见半点儿少年人特有的机灵劲头。记忆力也变得极差，动辄丢三落四。甚至连他自己姓什么叫什么，家在哪里至今都未能想起来。一被人问到就满脸茫然。
五当家李铁拐今天肚子里的火气，当然也不完全是因小肥那一飞斧而起。只是见众人都替少年说话，顿时有点儿下不了台。皱了皱眉头，咬牙切齿地道：“又护着他，你们又护着他！你们就护着吧！早晚有一天，你们都得死在他手里！你们看看，你们看看他那模样，是真的想不起来么？分明是故意装傻充愣，然后好让大伙不要继续问他的来历！”
众人被他说得心中一惊，忍不住迅速回头。然而看到小肥那略显稚嫩的面孔和通红的眼睛，心中的怀疑顿时又飞得无影无踪。“行了，老五，你又疑神疑鬼。小肥跟着咱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即便再能装，怎么可能不露出丝毫破绽？况且你看他的年纪，也就是十五六上下的样子。谁家孩子，十五六就能把四五十岁的人骗得团团转！”
“是啊，他们骗咱们有啥好处？咱们这些人，又有什么好值得骗的？”
“老五，你又不是没试过他！他刚醒来那阵子，你天天换着法子试探他！即便他真的有什么隐藏的，也早被你给挖出来了！”
……
“人小鬼大！谁知道他肚子里到底藏着什么花花肠子？”五当家李铁拐说众人不过，却不肯善罢甘休，“纵使他真的得了失魂症，你看他长得这模样，可能是寻常人家出来的么？还有他脖子上的那块玉牌，万一跟被契丹人抓去的那位有什么瓜葛，你说，咱们这些人能落什么好下场？”
这句话，可真的说到了关键处。众人顿时全都哑口无言。
小肥长得太白净，太细嫩，半年来在山中跟着大伙风吹日晒，居然无法让他的肤色稍微变黑上半分。跟山寨里的喽啰们站在一起，就像鸡群里站立的一只白鹤。不用仔细看，也可以断定彼此绝非同类。
在这兵荒马乱年月，能在十五六岁就长到八尺开外，并且又白又嫩的，肯定出自大富大贵之家。而去年契丹人入寇，奉命带兵抵御外辱的杜重威倒戈投敌，马军都排阵使张彦泽甘为契丹人的先锋，掉头反噬，率部攻入汴梁。一夜间，不知道多少王侯之家从云端跌落尘埃。
假如大伙不小心从尸体堆里捡到一个世家出身的公子哥，其实也不算件坏事。等有机会联系上了小肥在世的亲人，少不得能给山寨换回几百贯谢礼。然而真正令大伙无法想明白的是，那么多遭了灾的大户豪门里头，居然就没有一家姓氏，与小肥脖子上那块玉牌上的“郑”字相符。并且从汴梁被攻破到现在，也没听闻任何显赫之家，公开或者私下寻找一个走失的公子。
哪怕是小肥命苦到了极点，所有嫡系长辈，都已经死在乱兵的刀下。但天王老子还难免有个穷亲戚呢。中原人又素来重视血脉，小肥的父母的亲朋故旧，在汴梁城那场大混乱结束之后，又怎么可能对故人可能遗留在世上的骨血不闻不问？！
当种种疑点都解释不清楚的时候，答案可能就剩下了唯一的一个。这是五当家李铁拐最怀疑的，也是大伙最惧怕的。那片玉牌不是姓氏，而是另有其意。据说，被契丹人抓走的哪位皇帝陛下，登基前就受封郑王。假若这个猜测不小心变成了现实，恐怕天下虽大，等着众人的，就只剩下了死路一条！（注2）
“我，我没故意骗你们！”正当众人忐忑不安的时候，被唤作小肥的少年又在大伙身后委委屈屈解释，“我，我真的想不起来了。大当家这次之所以带上我，就是为了让我看看山外那些地方，看看能不能让我记起什么来。可，可我，我真的想不起来了。我成天拼了命地想，拼了命地想，但是对看到的东西偏偏根本没一点儿印象！我，我发誓。我可以对着大殿里的佛祖发誓！如果我真的知道自己是谁，就让我，就让我天打雷劈！”
“唉！可怜的孩子！”除了李铁拐依旧冷着脸，其他几位当家人都叹息着摇头。虽然大伙平素经常呵佛骂祖，事实上，对冥冥中的怪力乱神，心里却始终存有一些敬畏。特别是刚刚被那个破窗而入滚地雷吓了半死之后，更是觉得，大殿内那个开肠破肚的佛像，也许真有几分莫测威能！
而小肥既然敢在佛前发下重誓，无疑证明了他的病情决不是伪装。大伙不能因为对他的出身有所怀疑，就起了灭口之心。况且无论如何，小肥都还是一个孩子。大伙刀头打滚儿小半辈子，偶尔行一次善，总得有始有终。
“既然想不起来，就不用再想了！”二当家宁采臣心肠最软，转过身，蹲在少年面前，大声安慰，“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姓宁算了。叫，叫……”
搜肠刮肚，他也想不出个恰当名字来。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猛然间看到三当家许远举手里的半截铁脊蛇矛，“叫宁彦章，当年有个大豪杰叫铁枪王彦章，来历也不清不楚，但照样建下了赫赫功业。你想不起自己是谁不要紧，原来姓什么，是谁的种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别忘了自己要努力好好活着，努力做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就行了！”（注3）
“嗯！”被唤作小肥的少年点点头，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认真，“从今往后，我就跟着二叔姓宁。我一定做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不辜负了二叔您的希望！”
“其实，你不做英雄好汉也无所谓，这辈子只要活的开心就好。反正，无论如何，我都是你二叔！”看到小肥赤诚的模样，宁采臣脸上瞬间涌起了一缕舔犊之情，摸了摸少年的头，微笑着补充。
“咔嚓！”有道紫色的闪电撕裂乌云，照在佛像烟熏火燎的脸上。刹那间，佛祖的眼睛似乎亮了亮，望着脚下的芸芸众生，满目慈悲。
注1：滚地雷，即球状闪电。有蓝色、绿色或者紫色，破坏力极大。
注2：石重贵是石敬瑭的养子，年青时骁勇善战。石敬瑭先封他为郑王，后又封为齐王。后晋灭亡后，石重贵的两个儿子不知所踪。
注3：王彦章，即传说中的王铁枪。五代名将，评书中武艺仅次于李存孝。传说其被朱温挖掘之前，是放羊为生的孤儿。却无师自通一身武艺。

第一章 磨剑（三）
也许是因为在佛前的誓言让众人暂时打消了心中的怀疑，也许是看了二当家宁采臣的面子，总之，自打有了宁彦章这个名字之后，少年小肥的日子立刻好过了许多。
非但喽啰里的大小头目们，轻易不再拿他的鲁钝开玩笑，就连五当家李铁拐见了他，也不是每次都横挑鼻子竖挑眼。偶尔还会在他施礼时停下脚步点个头，以示长者之慈。
但是指望五当家给予更多善意，却无异于痴人说梦。李铁拐前半辈子经历过数不清次数的欺骗和出卖，导致现在看到任何可疑的事情，都会比正常人警惕十倍。只要一天弄不清楚小肥的真实身份，他就一天不会放下心中的提防。
而宁彦章却无论怎么努力，也满足不了五当家的要求。不是蓄意欺骗，而是事实就是如此。几个月之前从昏迷中醒来后不久，他就发现自己的记忆中某处，是一片空白。
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甚至连亲戚朋友都没有一个。
记忆里，他就像从石头缝隙里蹦出来的一般，嗖地一下，就变成了十五六岁的模样。整个过程只有短短的一瞬，在这期间根本没接触过任何同类，没进过城，没交过朋友，没吃过饭，没喝过水……
唯独有一件事，宁彦章可以确定。那就是，自己不是什么龙子龙孙，脖子上那块刻着郑字与龙纹的玉牌，肯定与被契丹人掠走的那个窝囊皇帝没任何关系。
想证明这件事其实很容易，哪怕是再不受宠的皇子，从总角之时起，肯定就会有指定的老师指点读书写字。而他非但看不太明白寺庙碑林中所刻的那些佛经，甚至写出来的字也东倒西歪，缺胳膊少腿儿。
套用三当家许远举的评价，那就是“白丁一个”。试问大晋皇帝再糊涂蛋，有把自己的亲生儿子当猪养的么？
不过当宁彦章兴冲冲地将自己的新证据拿给几位当家人看时，却没取得他预期的效果。三当家许远举对他的真实身份早已不感兴趣，六当家余斯文和七当家李万亭都目不识丁；五当家李铁拐则毫不犹豫地就立刻认为，他肯定是故意把字写成那般模样的，否则即便用脚指头夹着笔，也不可能把字写到如此难看地步？！而一直最关心他的二当家宁采臣却当场做出决定，从即日起，少年人每天必须在沙盘上练字一个时辰，否则，两餐中的肉食全部取消，只能和喽啰兵们一道去啃菜团子！
“二叔——！”宁彦章弄巧成拙，当场苦了脸，低声求饶。
他身上最像龙子龙孙的地方，其实不是肤色和体形，而是胃口。一顿没有肉吃就提不起精神，连吃两顿连盐都不放的菜团子，肯定会饿得笔都提不起来，更甭说学什么颜筋柳骨了！
“玉不琢，不成器！先前念在你大病初愈的份上，我们才对你纵容了些！”对此，宁采臣却一改平素慈眉善目模样，丝毫不肯通融。“况且你怎么也不能跟我们几个一样，当一辈子山大王吧！我们几个落草，都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而你，总得活得比我们好一些！”
说这话时，他脸上带着明显的郁郁之色。一双明亮的眼睛里，也涌满了愁苦和屈辱。宁彦章看得心中一紧，连忙点头答应。“那，那我练字就是了。二叔，我听你的。每天练字一个时辰，然后再去看一个时辰的碑文。”
“碑文就算了，佛经里的东西，对你来说过于高深！”宁采臣伸出手，爱怜地摸了摸他的头，笑着叮嘱，“也太虚玄！咱们汉家儿郎开蒙，还是选《千字文》为好。今晚我抽空去默出来，明天一早你就能用上了！”（注1）
“谢谢二叔！”感觉到来自对方掌心的温暖，宁彦章躬身施礼。
“可惜眼下兵荒马乱，否则，二叔该送你去进县学……唉！”宁采臣却又被触发了更多的心事，苦笑着摇头。
眼下的少年聪明且单纯，像极垂髫时的自己。那时候的自己有的是时间去读书修身，却终日忙着鲜衣怒马。结果身外繁华转眼成了梦幻泡影，到头来……
“你啊，有那功夫还是多指点他些武艺才是正经！”正怅然间，却听见五当家李铁拐冷笑着说道。“这年头，读书读得再好，能抵得上别人迎头一刀么？你看看那刘知远，杜重威等人，哪个是读书读出来的。还不是个个活得有滋有味，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即便是契丹人做了皇帝，也不敢轻易去动了他们。倒是那些读书郎，跪完李唐跪大晋，跪完了大晋跪大辽，要想活得好，就得先学会做磕头虫……”
“这，这是因为世道太乱，不，不能全怪读书人不争气！”宁彦章立刻如同偷西瓜被人捉了现行般，面红耳赤，额头上汗珠接二连三地往下滚，“但，但乱世总该有结束的那一天……”
“前提是你和小肥两个得能活到那会儿！”李铁拐耸耸肩，蹒跚着向门外走去。嘴巴里说出来的话，继续像毒蛇的信子般，啃噬着别人的心脏。“就他这细皮嫩肉模样，如果不学好武艺防身，只要离开了咱们，保证活不过三个月。我跟你打赌，他若是能多活一天，我也跟着你姓宁，做你的干儿子！”
“你……”宁采臣被气得直打哆嗦，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从黄巢造反那时算起，兵火已经持续了近七十年。朝廷的名字也换了四五茬，而乱世，却知道何日才是尽头？！
在乱世里教导儿孙读书，不如教导他如何杀人。五当家李铁拐人性虽然差，但是他的话，却未必没有道理。所以从第二天起，宁彦章每天就有了两份固定功课。早晨习字读书，晚上练武学射，风雨不断。
他是个知好歹的，明白二当家宁采臣对自己的一番苦心，所以无论习文还是练武，都非常认真，并且一有时间，就主动给自己“加餐”，绝不敢随便浪费光阴，让宁二叔眼里涌现出丝毫失望。
然而，有些天分上的事情却不是努力就能弥补的。
在练武方面，他的进步简直可以用一日千里来形容。学套路时最多两遍，就能比划得似模似样。对练拆招时，也能凭借魁梧的身材和过人的膂力，最大可能地抵消自己经验方面的不足。
但一提起木笔或者捧起书本来，他的短处立刻暴露无遗。无论怎么努力，写出来的字依旧是东倒西歪，比刚刚开始习字的蒙童都不如。一篇千字文也足足学了小半个月，才勉强能磕磕绊绊地背诵完整。
“这小子弄不好，原本是个将门之后！”正所谓有一失必有一得。宁彦章读书如此不成材料，反而令五当家李铁拐放心了不少。刻意捡了个少年人听不到的位置，拉住二当家宁采臣嘀咕。
“即便是将门，笨到如此地步的，恐怕也不多见！”二当家宁采臣偷偷朝着远处“握笔如椽”的少年看了几眼，苦笑着连连摇头。
谁说长相斯文白净，就一定是读书料子的？十个胖子，九个脑满肠肥还差不多！如果小肥读书的天分，有练武的一半儿，放在太平时节，都足够他金榜题名。而以他现在的模样，也罢！他现在的模样，生在乱世倒也算生对了时候！
“其实，他现在的样子，对我等来说，才是最好！”三当家许远举也捧着壶浓茶踱了过来，一边对着茶壶嘴儿地慢品，一边笑着提醒。
一个人即便得了失魂症，他发病前所熟悉的本领，经过提醒后，也能慢慢地重新捡起来。而少年小肥在宁采臣的都督下，苦苦打磨了小半个月，却依旧读书不知句读，写字缺胳膊少腿儿，唯独武艺突飞猛进。很显然，在被契丹人用铁锏砸坏脑袋之前，他曾经有过很好的练武功底，却没怎么在书本方面花过心思。
马背上可得天下，却不可以治天下。被掠走的那位大晋皇帝石重贵，即便再糊涂昏庸，也不会不请名师指导自家儿子读书，却下得了狠心，将龙子龙孙交给某个武夫调教。除非，除非他原本就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会亡国，所以提前给儿子准备好做凡夫俗子的依仗！
石重贵比他甘心做儿皇帝的养父石敬瑭有骨气，目光却算不上长远。否则，他也不会在连续多年顶住了契丹人入寇的情况下，最后却稀里糊涂地就亡了国。所以眼下小肥在读书方面所表现出来的天分越差，就越不可能是石重贵的儿子。
所以大伙先前的怀疑，纯属自己吓唬自己，现在回想起来，真是贻笑大方！
“好不好还不就那么回事儿，他又不是老子的儿子！”五当家李铁拐如今也相信自己当初的确太过于多心了，嘴巴上却不肯认账。想了想，冷笑着补充。“倒是二哥，白白捡了一个衣钵传人！对了，这小子品性不坏，你干脆直接认他当儿子好了！”
最后的建议，无疑出自一番好心。谁想到，二当家宁采臣听了后，却果断摇头，“不行，我的命太苦，不能连累了这孩子！他，他无论是谁的儿子，总该比咱们活得好一些才对！”
转头望着握笔练字的少年，他的目光里，写满了企盼。
你要活得比我好！这是人世间大多数父亲对儿子的期望。哪怕被生活压弯了腰，哪怕终日匍匐于黑暗中，做父亲看着儿子之时，双目中都尽是光明！
注1：千字文，古人开蒙三大经典之一。成书于南北朝。

第一章 磨剑（四）
“我怎么没看出你命苦来？！”李铁拐最受不了宁采臣动不动就自怨自艾，皱紧了眉头数落。“不就是落了草么？总比跑不出来被人杀了强。况且整个绿林道上，眼下有谁不知道你宁二当家？！”
“那又怎样？你自己还不是做梦都想着金盆洗手？”二当家宁采臣看了他一眼，继续苦笑着摇头。“如果有的选，谁愿意给山大王当儿子？！”
五当家李铁拐顿时被问愣住了，咬着嘴唇半晌无言以对。江湖是条不归路，如果有选择的话，谁愿意当山贼？哪怕名头再响亮，在同行眼里再八面威风，养一个儿子去了山外，依旧是个贼娃子。子子孙孙都上不了正经台盘！
如此想来，宁采臣不肯收小肥做干儿子，理由就很清楚了。并非是怕他自己命苦，而是不想让小肥背上一个山大王之子的恶名。那孩子长得就不像个山贼，又生得一幅好心肠。理应有更大的出息，而不是像老一辈们，背负着罪恶直到死亡。
可如今兵荒马乱，不当山贼哪里有什么正经活路？就连各地节度使，也不过是实力稍大一些的贼头罢了！与占山为王者本质上没有任何差别。
“我听说江南大唐那边又开了科举！”仿佛猜到了李铁拐心中的疑问，宁采臣将目光从宁彦章身上收回来，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李氏父子折节下士，很多江北去的人，都被委以重任。如果小肥有个清白的家世……”
江南大唐，是对南方李氏所建政权的尊称。自打九年前徐知诰改姓名为李昪，改国号为唐之后，经过两代人的励精图治，其国土已经从吴地一隅扩张到了荆楚和岭南。比大晋全盛之时都不逊多让。而其在民生方面，也远远超过了北方的大晋。虽然还没达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但至少已经日渐远离了战乱。手握重兵的武夫们也不敢像北方这样为所欲为。（注1）
“那你可是有的累了！”李铁拐没想到宁采臣为小肥打算得如此长远，又愣了愣，撇着嘴摇头。
培养一个脑袋被打傻了的人去江南大唐考科举，在他看来比教野猪上树还不现实。与其有那份精力，还不如仔细谋划一下，当吴老大带着卖人头的钱回来之后，大伙如何走得利落些，以免被赵延寿的爪牙尾随追杀！
然而这些心里话，他却不会跟宁采臣多说。双方原本不属于一个山寨，去年夏天因缘际会，才一起在瓦岗山上的白马寺内搭起了伙。而在未来，彼此之间的也是老死不相往来为妙。毕竟带着那么大一笔钱去买田产隐居，身边知道彼此根底的人越少越好。
二当家宁采臣，同样也没指望李铁拐会支持自己。他原本是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因为家园被战火所毁，不得已才落草为寇。从此少年时的很多理想，都彻底成了梦幻泡影。而这几个月从小肥的身上，他总是能看到少年时的自己。所以恨不得将所有的东西都倾囊相授，让后者代替自己，去补全那些当年的遗憾。
本着琢玉从细的念头，从这一刻起，他对宁彦章的教导更加认真。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还不行就三遍，四遍，乃至八九十遍。反正最近外边风紧，大伙不可能冒着被赵延寿盯上的危险出山去“做买卖”。与其闲着骨头发痒，不如把精力全放在小肥身上。
如此一来，宁彦章的日子就愈发“艰苦”了。《千字文》刚刚背熟，就又被硬塞了一本不知道从哪淘换来的《诗三百》。《诗三百》才刚刚背熟了开头两篇，转眼晨课时又多了一卷残破不堪的《尚书》。要不是因为外边兵荒马乱，市井凋零。弄不好连《论语》和《孟子》，也会被宁二叔直接拿来给他当教材。（注2）
好在大大当家吴若甫回来的还算及时。要不然，宁彦章非得被逼着“头悬梁、锥刺骨”不可。而大当家回来的第一天，就宣告了他的“求学生涯”正式结束。瓦岗寨接了一笔大买卖，如果做得顺利，所有人都不再是山贼，都有可能像传说中的程咬金和徐茂功那样，彻底改换门庭，甚至名标凌烟。
“汉王已举义师，誓要驱逐契丹回塞外。我等先前所得财帛，实际上全为汉王所出。负责此事者乃汉王臂膀，六军都虞侯常公。吴某此番出山交易，蒙故友引荐，专程去拜会了常公，彼此相谈甚欢。”大当家吴若甫将山寨的核心人物召集到一起后，连口多余的气儿都没喘，就非常兴奋地宣布。（注3）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带着他的故友韩朴，即二十几天前宁彦章曾经见到过的韩叔，以及韩朴之子韩重赟，一个肩宽背阔，沉稳厚重的少年。后者跟宁彦章年龄差不多大，因此很快就偷偷凑了过来，一起躲在角落里交头接耳。
宁彦章丢失了大半儿记忆，根本不知道吴若甫嘴里的汉王是哪个。更不知道六军都虞侯是多大的官儿，见上一面竟然就能让大当家感到如此荣幸。至于吴若甫随后所说的一些话，如“一旦此行事成，则阖寨上下皆可纳入汉王帐下，粮饷与近卫亲军等同……”之类云云，也是听得满头雾水，因此看到韩姓少年跑来跟自己说话，注意力立刻就开了小差儿。侧过头，压低了声音问道：“你爹，令尊是当大官的？这回特地过来招安我们？”
韩重赟大半个月前跟宁彦章见过面儿，知道他脑袋被人用铁锏砸过。故而也不恼怒他出言无状，笑了笑，用同样低声音的回应，“不过是个骑将罢了，算不上多大！但是义父，就是他们口里的常公，乃是追随汉王二十几年的心腹老人，所以他答应的事情，汉王肯定会认账，绝对不会让你们空欢喜一场！”
“我们为什么要欢喜？就为了能替你义父，还有那个汉王卖命么？你怎么知道他最后一定能赢？况且打仗又不是从来不死人？！”不满意韩重赟说话时流露出来的傲慢，宁彦章的眉毛微微一跳，质问的话连串而出。
整天对着李铁拐那张尖刻的嘴巴，他在不知不觉中，也大受影响。说出来的话，根本没给对方留半分情面。把个韩重赟问得，顿时脸色发红，额头发湿。咬着牙喘了好几大口粗气，才本着不跟傻小子一般见识想头，缓缓解释道：“汉王为了这一天，准备多时，自然稳操胜券。你又不是不清楚，契丹人光是在最近几个月，就被割走了多少脑袋？那契丹蛮王耶律德光帐下撑死了只有十万战兵，即便汉王一时半会儿打不垮他，继续花钱请豪杰们去割脑袋，早晚也得把十万契丹狗全给都割成无头野鬼！”
“你是说，花钱买脑袋的是，是你们家那个汉王？”宁彦章这会儿才恍然大悟，瞪圆了眼睛说道。
被他傻乎乎的模样弄得一点脾气都没有，韩重赟跺了下脚，无可奈何地补充，“当然是汉王出的钱，否则，哪个大户能舍得如此大的手笔？！喂，你刚才到底听没听吴伯的话？他不是跟你们都交代了么？！”
“我刚才光顾为你来了而高兴了，没仔细听！”宁彦章挠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讪讪地说道。随即，又迅速皱起眉头，“那汉王怎么不继续拿钱买契丹狗的脑袋了，为何要急着招安我们？我知道了，汉王没钱了，所以拿招安来糊弄我们！”
“别胡说，汉王才不像你想得那样！”韩重赟吓了一大跳，赶紧推了他一把，用更低，却非常急切地声音提醒。“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这种机会，别人求都求不着。要不是我阿爷当年曾经跟吴伯父同在控鹤军里并肩作战过，好事儿怎么会落在你们瓦岗寨头上？！只要赶走了契丹人，汉王，汉王就可以一飞冲霄。吴伯父，还有你们这里的几个当家人，就都算是立下了开国之功。即便不能封侯拜将，至少衣锦还乡不会成问题。”
“哦！”宁彦章似懂非懂，只是本能地觉得天底下没有白捡的便宜。然而，还没等他出言反驳，周围却传来了一阵兴奋的呐喊声，“愿意为汉王效死！刀山火海，绝不旋踵！”
大当家吴若甫的战前动员，做得非常成功。二当家宁采臣、三当家许远举，还有其他几位当家，山寨中的大小头目，一个个兴高采烈，随时准备杀出山去，博取功名。
“可，可这种好事，汉王自己的人马都不来捡！”宁彦章望着众位叔叔伯伯们，喃喃地道。他的声音太低，转眼就被吞没在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中。
“愿意为汉王效死！”
“愿意为汉王效死！”
……
整个瓦岗寨，都沉浸在洗白身份，改换门庭的好梦里，惟愿长睡不复醒。
注1：江南大唐，即南唐。由徐知诰所建。徐知诰在公元938年改名为李昪，改国号为唐。之后父子两代专注经营南方，全盛时曾经将湖南与两广部分地区纳入版图。但很快又失去了这些地区，从此一蹶不振。
注2：诗三百，即诗经。五经之首，古代做学问必读。
注3：六军都虞侯，相当于亲兵统率，五代时，非节度使的铁杆亲信不会授予此职。常思与后汉皇帝刘知远早年都在李嗣源当小卒，彼此算是同生共死过的战友。所以刘知远一直对他很信任，明知道他能力非常一般，还总是重用他。

第一章 磨剑（五）
很多很多年后，回忆起当时的情形来，宁彦章才终于明白，大当家吴若甫和一众叔叔伯伯们，为什么提起招安就如此兴奋。
没有人天生喜欢做强盗，也没有人天生喜欢在刀丛中打滚儿。
他们朝不保夕的日子过得太久，太久了，骨子里无时无刻不渴望着回归宁静。
他们迫切地想要成为正常人，让自己，让妻儿过上正常人的日子，为此，他们宁愿付出一切，甚至包括生命！
然而，很多事情回过头来看都很清楚，但身在其中时，眼睛里却只有困惑和茫然。
于是，少年小肥就带着满脸的困惑，随着大伙一起去做战前准备；带着无数疑问，扛着自己的三把手斧和一杆木柄长矛下了瓦岗山。带着一肚子茫然，来到一个叫做五丈岭的陌生地方，与另外远道而来的数支绿林队伍汇合在了一起。准备与赵延寿麾下的大军一决雌雄！
那几支绿林队伍规模都比瓦岗寨庞大，人数最少的也有五百出头。相比之下，只有区区一百八九十人的瓦岗寨，就有点儿拿不上台面了。
好在这路兵马的临时都指挥使，由韩重赟的父亲韩朴来担任。此人跟瓦岗寨大当家吴若甫曾经在同一位节度使麾下当过小兵，始终念着几分香火之情，所以瓦岗寨才没让别人直接给吞并掉，勉强还可以单独立营。
不过几位当家人的话事权，难免会大幅降低。对此，都指挥使韩朴也爱莫能助。他是一军主帅，行事不能有太明显的偏向性。否则，难免会削弱队伍的凝聚力。况且这路由数家绿林武装临时拼凑出来的人马，原本就没多大凝聚力。
“乱成这样也能打仗？”好歹最近也被二当家宁采臣往肚子里强行填进去了不少东西，宁彦章眼力节节上涨。看到众人一盘散沙般模样，对此番下山作战的结果，愈发感到怀疑。
但是谁也顾不上解答他的疑问。大当家吴若甫终日都忙着给都指挥使韩朴出谋划策，很少回瓦岗营。作为吴若甫的得力臂膀，二当家宁采臣被他举荐去管理整个大军的粮草辎重，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更没时间给他指点迷津。从三当家许远举往下，其他山寨头目的眼里，小肥还是个半大孩子，能管好自己不给别人添乱就已经足够了。根本没资格在即将到来的战事上指手画脚。
唯一还有时间跟宁彦章说上几句话的，只剩下了韩重赟。同样作为半大孩子，他此番被带出来的目的，只是历练。所以在“军国大事”方面，也没有多少资格胡乱插嘴。但是相比于小肥，他毕竟消息更为灵通。因此说出的话乍听起来，还颇有几分见地。
“你别老是杞人忧天！”见玩伴终日都紧皱着眉头，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开导上几句，“来给赵延寿上眼药的，不止是咱们。杨将军、阎将军、向将军和聂将军，还有汉王的亲弟慕容将军，此刻也都奉命在汴梁周边郡县聚拢队伍。那赵延寿麾下的兵马只有两万出头，一下子分成这么多股，无论哪一股实力都不会太强！”
“那赵延寿又不傻，凭什么你们想让他分兵他就分兵？”宁彦章蹲在一块大石头旁，把手斧磨得“噌啷、噌啷”做响。
这是他的从昏迷中醒来之后，染上的一个恶习。心里一紧张，就想把斧子磨亮。通过这种方式，才能让他自己慢慢恢复宁静。结果越是紧张时候，就磨得越用力，发出来的声音就越难听。以至于很多山寨头目都忍无可忍，看到他磨斧子就躲得远远。
被斧子声刺激得牙酸，韩重赟皱了皱眉头，耐着性子解释：“你说得没错，赵延寿不傻，肯定知道分兵会影响战斗力。问题是，他现在身为别人的狗，绳子握在主人手里边。耶律德光下令他尽快剪除各地匪患，结果他出兵两个多月，土匪没剿灭几支，却连距离汴梁城百十里远的地方都烽烟处处了。他如果再不紧不慢，由着性子跟咱们慢慢耗，耶律德光能不砍了他的脑袋么？”（注1）
这就是给异族做走狗的代价，永远不会受到信任，无论什么事情，都不可能不考虑头顶上主人的态度。稍不小心，便会身首异处。并且无论下场多么凄惨，都得不到半点儿同情。
然而只要是狗，就都会咬人，特别是其被逼入穷巷的时候。宁彦章虽然赞同韩重赟的大部分见解，却依旧不看好自家所在队伍的前途。将第一把斧子从石头上拿起来，用手指抚了抚明亮如新的利刃，继续低声说道：“即便人数上咱们不吃亏，但想打赢，恐怕也不那么容易吧！这么多山寨聚集在一起，平时为了吃饭喝水都会打上一架。连你阿爷亲自出马都镇不住他们。真要是拉上了战场，谁保证大伙一定就齐心协力？！”
“你这人怎么老涨别人志气？！”韩重赟被他问得脸色一红，梗着脖子反问。“难道你就不想早点儿把契丹狗赶走？早点儿救万民于水火？”
回答他的是一阵刺耳地“噌啷、噌啷”，宁彦章低下头，开始磨第二把斧子。这是他最后的依仗，绝对马虎不得。二当家宁叔这一段时间始终逼着他在读书写字上痛下功夫，但也没忘了督促他练武。并且反复灌输给了他一个道理，凡事不能总指望别人。在乱世当中，最可靠的东西就是手里的兵器，只要兵器没放下，就有继续活着的希望。
越是沉默以应，有时给对方造成的压力就越大。很快，韩重赟就败下阵来，咬了咬牙，主动透漏，“唉，你别磨了，快烦死人了。我只跟你说，你可千万别告诉其他人，包括宁二当家也别告诉！我阿爷那边，肯定还有后招。但具体是什么，我就不清楚了。你别多问，也别瞎担心，反正咱们肯定能赢就是！”
“那好吧！”宁彦章将第二把手斧举起来，用左手的拇指在利刃上反复摩擦。“希望韩将军旗开得胜！”
说罢，将第二把斧子往身边一摆。顺手又捡起了第三把，按在了石块上，“噌啷、噌啷”，磨得火星四溅。
“你……”韩重赟双手掩住耳朵，落荒而逃。
望着此人狼狈的身影，宁彦章脸上涌起了一抹温暖的笑意。刚才一直是韩重赟自己在说，他可没答应此人要绝对保守秘密。韩重赟乃将门虎子，胸怀大志，要救万民于水火。而他小肥却是强盗的儿子，此刻只想着先救自己，救自己身边的人，让大伙不至于稀里糊涂地就丢了性命。
当天晚上，他就将探听来的消息，悄悄告诉给宁采臣。本以为对方会大吃一惊，谁料后者听了他的话，却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抬起手来拍了下他的肩膀，低声说道：“韩重赟是个实在人，值得一交。你以后别老对人家耍小心眼儿！至于后招，韩将军当然会有！他也是老行伍了，怎么会把希望全寄托在咱们这伙乌合之众身上！”
提起“乌合之众”四个字，他的眼神顿时就是一暗。但很快，就被另外一种光亮的色彩给取代，说出来的话也变得愈发轻松，“韩将军答应过吴老大和我，等打完了这仗，就送你去太原。汉王刘知远在太原办了一家学堂，请了很多名士执教。你这个年纪，刚好还满足入学的门槛儿！”
“二叔——！”有股暖流，瞬间淌过宁彦章胸口。望着两鬓已经开始发白的宁采臣，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激。
“你甭指望总赖在我身边！”宁采臣却故意装作不懂得他此刻的心情，笑着打趣，“男人么，早晚都得自己出去经风雨见世面。况且仗总有打完的那一天，马背上可以打天下，却不可以治天下。到那时，二叔就要看你的本事了。如果你做了宰相或者刺史，造化万民，二叔也觉得荣光！”
顿了顿，他又笑着补充，“好了，咱们不说这些。你只管好好下去睡觉，别整天操心大人的事情。有我们几个在，还轮不到你一个小毛孩子来瞎操心！”
说着话，将手又搭在宁彦章的肩膀上，把少年人缓缓推出军帐之外，“去睡，快去，养足了精神，准备跟韩重赟一道长见识。对了，真到了上战场那一天，记得千万要紧跟在韩少爷身后。虎再心肠毒，终归不会连自己的儿子也吃掉！”
说着话，手上又微微加了一把子力，将小肥推开。随即，迅速从里边关好了帐门。再也不给少年人争论去不去太原的机会。
“二叔……”宁彦章踉跄几步，缓缓回头。山风呼啸，他却觉得今晚的空气中充满了温暖。“我一定！”手指在退边握紧，他缓缓许下承诺！
注1：正史上，刘知远举兵之后，顾忌到契丹人的强大战斗力，始终避免跟耶律德光正面相抗。而是广邀天下豪杰，采用类似于后世“人民战争”的手段，将契丹人硬生生给拖得失去了统治中原的信心，仓惶撤离。不久，甘心为奴的赵延寿失去利用价值，被杀。

第一章 磨剑（六）
刘知远此番对汴梁周围绿林好汉的招安行动，恐怕并非完全出于善意。关于这一点，非但涉世未深的宁彦章察觉到了，瓦岗寨的其他几位当家人，恐怕也早已经了然于胸。
然而，他们却没有拒绝，只是尽最大可能为自家争取了一些好处。其中就包括，送一个捡来的孩子去太原学堂读书。
“二叔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带着深深的困惑，少年人回到了自己的营帐，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作为二当家宁采臣的半个义子，他现在于瓦岗营中的地位很是特殊。非但营帐是单独的一间，并且还有了属于他自己的四名贴身亲卫。只是少年小肥并不习惯连撒尿拉屎都有人随行在侧，只用了一天，就以后者“笨手笨脚”为借口，全都给打发了回去。为此，三当家许远举还抱怨过他不识好歹，只是五当家李铁拐看向他的目光里头，敌意瞬间又少了数分。
“大当家恐怕是为了做官，毕竟他是做惯了头领的人。二叔原本出身于书香门第，顶着一个山大王的身份，让他打心眼里不舒服。至于其他几个叔叔们，这次也分到了很多钱，所以都急着金盆洗手……”一个人睡不着的时候，宁彦章在心里偷偷地分析。
他只是个半大孩子，心思再慎密也比不上那些老江湖。而头部受伤留下的后遗症，又令他每次陷入深思之时，都会形神俱疲。因此，不知不觉间，他的精力就被消耗殆尽。整个人陷入了半梦半醒状态，思维再也没有任何逻辑性和连贯性。
迷迷糊糊中，他仿佛看到自己坐在一个漂亮的花园里。有很多面容姣好的女人，围着自己不停地打转。而自己却非常不喜欢她们，因为她们每一个人的笑容都无比虚伪。虚伪得几乎到了拙劣的地步，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她们个个都带着假面。
忽然间，一名美女的假面落地，露出了满脸的络腮胡须。是韩朴，发现真容暴露之后，他迅速从腰间拔出匕首，向小肥扑了过来。少年小肥想躲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被其他女人用丝绦一层层捆绑，无论如何挣扎都不能移动分毫。他想喊宁二叔救命，却发现花园的头，冒出了无数契丹人。
“呜呜呜——”契丹人吹动号角，将女人们杀得抱头鼠窜。韩朴的身影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契丹将军，冲着他高高地举起了铁锏……
“啊——！”小肥本能地伸手去挡，却挡了个空。身子轱辘一下掉在地上，摔了个仰面朝天。
脊背和屁股处传来的剧烈撞击，令他瞬间惊醒。天已经大亮了，营帐外，有喽啰兵在慌乱地跑动。有人一边跑，一边大声地叫喊，“快起来，起来列阵。列阵迎敌！赵延寿，赵延寿的人马杀到山脚下了！”
“大当家有令，全体都有，出营列阵。”
“韩将军有令，全体出营。有故意拖延者，军法从事！”
一前一后两个响亮的声音，结束了外边的混乱。都指挥使韩朴和瓦岗营主将吴若甫的亲兵下来传令了，手里擎着猩红色的认旗。
见旗如见将主，大当家吴若甫原本就出身于行伍，所以给瓦岗寨制定的寨规，也跟军队相差无几。听到熟悉的军令之后，大小喽啰们瞬间就恢复了秩序，迅速收拾停当，快步跑出营门。
“宁彦章，大当家叫你马上去见他！”吴若甫的亲兵吴达传完了将令，并没有立刻策马离开。而是冲到营地正中央处，俯下身来大声补充。
“在，在了！”小肥愣了愣，捂着昏昏涨涨的脑袋，跑上前接令。
亲兵吴达早就习惯了这幅呆傻模样，笑了笑，继续吩咐：“快点儿，敌军马上打到门口了。你赶紧把自己收拾一下，免得一会儿打起来，谁也顾你不上！”
“唉，唉！”小肥答应着，转身又往自己的寝帐里头跑去。披上一件宁二叔专门给淘换来的牛皮甲，又将三把手斧小心翼翼的插在身后。随即又手忙脚乱地从床榻底下掏出配发给自己的木柄长矛……
待他喘着粗气来到指定位置，各营兵马已经开始于五丈岭半腰处列阵。五颜六色的旗帜铺得到处都是，几架看不出多大年纪的弩车也被摆到了队伍正前方，由数匹战马牵引着，“吱吱呀呀”地拉了个全满。
“你一会儿就留在中军，哪也别去！照顾好自己就行了，打仗用不上你！”大当家吴若甫骑在一匹从契丹人手里抢来的铁骅骝上，声音冷得像半夜里的山风。
他身后跟着三十多名亲兵，也个个骑着高头大马，手里的横刀寒光四射。这是整个瓦岗寨的精锐，被他一次性全都拿了出来，丝毫没有保留。其他各营主将的行为也跟他差不多，个个都全营的菁华集中在了中军帅旗附近。留于左右两翼的步卒虽然数量是骑兵的十倍，但无论精气神儿还是兵刃铠甲，都差了老大一截。
“二叔让我一定要跟着韩重赟，还说韩朴即便再心肠恶毒，也不会害他的亲生儿子！”宁彦章的目光迅速从各营精锐身上掠过，然后在中军靠后位置，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然而宁二当家昨晚的叮嘱，却跟今天吴大当家的吩咐稍微一点儿差别。他必须花上一点儿心思和时间，才保证不引起后者误会的前提下，靠近韩大少爷。就在此时，耳畔却忽然又传来了主帅韩朴的声音，“怎么穿得如此简陋，万一被流矢伤到怎么办？来人，韩守义，脱下你的明光铠铁给他换上，你身材跟他差不多。一会儿不用出战，就在这里守着帅旗！”
“这——是！”被点到名字的武将愣了愣，怏怏地跳下战马，动手解绊甲丝绦。
“他为什么要如此照顾我？”比正在脱铠甲的韩守义更惊诧三分，宁彦章瞪圆了眼睛，不知所措。
还没等他明白过味道来，主将韩朴的手却又迅速指向了韩重赟，“你也过来跟着他。今天你们两个就在一起，互相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第一章 磨剑（七）
“遵命！”韩重赟兴高采烈答应一声，纵马靠近宁彦章，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忱。
他最近一段时间终日陪着自家父亲东奔西跑，很难得才遇到一个同龄的玩伴儿。因此发现小胖子武艺不甚精熟，反应也颇为迟钝之后，便偷偷地向自家父亲求情，希望后者在打仗的时候能给予宁彦章特殊照顾。但是韩朴听了，却把他给狠狠教训了一顿，根本不肯做丝毫通融。
本来他已经绝望，准备自己偷偷想办法在力所能及范围内，给小胖子一些保护。却万万没料到，自家父亲终究还是心软，居然在最后关头又改弦易张。
“奶奶的，黄鼠狼窝里养了只兔子出来，我韩某人上辈子究竟造了什么孽？！”望着自家儿子那欢天喜地的模样，武英军都指挥使韩朴忍不住轻轻皱眉。
他当然不会因为两个少年之间刚刚萌发的友谊，就对宁彦章特别照顾。事实上，此时此刻在他眼里，麾下这六千余绿林好汉全都加起来，也没少年小肥一个人重要。而哪怕眼前这一仗他不幸战败，哪怕他把所有兵马丢光，只要能带着小肥返回太原，他也肯定是有功无过。
但是两军阵前，肯定不是教导自家儿子的好场所。很快，韩朴的注意力，就被对面那支远道而来的队伍给吸引了过去。
只见对面那支兵马将士皆穿黑衣，在低沉的彤云下，如同一群争食腐肉的乌鸦般，铺天盖地而来。队伍中，厢、军、指挥、都、伙，各级认旗一面压着一面，层层叠叠叠，等级分明。（注1）
“来者不是个善茬子！”瓦岗营指挥使吴若甫回过头，带着几分忐忑提醒。他是个老行伍了，某支军队的斤两多少，几乎一眼就能看得清楚。
“是韩友定，咱们的老相识了。十年前在洛阳城下，咱们就跟他交过手！”韩朴撇了撇嘴，笑着透漏。“斥候早就告诉我是他，老子在佛前烧了多少香，才终于盼到跟他再度交手这一天！”
十年前，他与吴若甫两人俱是后唐末帝李从珂帐下的禁卫军“十将”，而韩友定，则是反贼赵延寿麾下的“都头”，双方曾经在洛阳城外恶战数日，战袍都被敌人和自家袍泽的血染成了赤红。如今“故人”再度相遇，韩友定已经是统领一厢兵马的总管，而他和吴若甫，却一个依旧徘徊于骑将的位置，另外一个则干脆成了占山为王的强盗头。（注1）
正所谓，仇人见面，分为眼红。当年若不是赵延寿给契丹人带路，联合石敬瑭毁灭了后唐，吴若甫也不至于放着前程远大的禁卫军的军官不当，去做什么瓦岗寨主。而韩朴本人，如果当初不是曾经于“唐军”中效过力，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才投降了刘知远，也不至于这么多年来始终得不到重用，好不容易捞了个都指挥使的差事，所带的还是一群临时聚拢起来的山贼草寇！
新仇旧恨涌上双眼，吴若甫将战马缰绳一抖，就准备主动请缨去策马冲阵。武英军都指挥使韩朴却抢先一步打手势制止了他，再度低声说道：“不急，好钢得用在刃上。骑兵都不要动，先让陈州营的弓弩手去试试对方斤两！”
说罢，从亲兵怀里抓起一支棕黄色的营旗和一支画着弓箭的三角旗，高高地举过了头顶，左右挥舞。
“韩将军有令！陈州营遣全体弓弩都出战！”
“韩将军有令！陈州营遣全体弓弩都出战！”
……
二十几名韩朴从太原带来的亲信，扯开嗓子，将主帅的将令一遍遍重复。与此同时，传令兵策动坐骑，沿着专门留出来的通道，将令箭送往军阵左翼的陈州营。鼓号手则举起画角，挥动鼓槌，将激越的催战声传遍全军。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号角声宛若北风在怒吼，战鼓声宛若雷鸣。在风吼和雷鸣声里，大约六个都的弓弩手，手忙脚乱地从左翼移动到了自家军阵正前方。瞄准越走越近的敌人，奋力射出羽箭和硬弩。
“嗖嗖嗖嗖嗖嗖……”
“呼呼呼呼呼呼……”
山脚下的天空顿时就是一暗。正在迅速靠近的敌军队伍明显停顿了一下，然后举起无数面蒙着牛皮的盾牌。最前方的盾牌表面，转眼间就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箭矢，如同盛夏时刚刚割过的麦田。紧跟着，有哀嚎声在盾牌两侧响起，血光飞溅，十几条生命坠落于尘埃。
射击的效果一般，但黑鸦军的攻击节奏，明显受到了干扰。很快，便有低沉的牛角号声，从盾牌后响起。随即，整个军阵迅速变宽，变薄。更多的盾牌被举过了头顶，在最前方迅速组成了一堵黑色的盾墙。盾墙后，上千张角弓迅速拉圆。
“嗖嗖嗖嗖嗖嗖……”
“呼呼呼呼呼呼……”
又是一波弓箭和飞弩，从山坡飞向山脚。将漆黑色的盾墙，砸得摇摇晃晃。“轰！”“轰！”“轰！”摆在半山腰的几具床子弩，也开始发挥余威，将两丈余长，碗口粗细的巨矢，射向敌军。
大部分巨矢都偏离了正确方向，徒劳地在敌军头顶掠过，带起一阵阵惊呼。只有两、三枚，正好砸中了盾墙，将青黑色盾牌和盾牌后面的兵卒，串在一起，继续向后飞驰。一个，两个，三个，直到积蓄的力道全部被肉体抵消，才轰然落地，于沿途所经之地，留下一道血淋淋的豁口。
更多的羽箭顺着豁口飞入，射倒更多的兵卒。但是，只花了两三个呼吸，身穿黑色铠甲的兵卒就重新聚拢起来，封堵住了自家队伍中的破绽。没等半山腰的床子弩再度上弦，负责阵前指挥的步将果断下达反击命令，“正前方八十步，预备——射！”
“呼——！”仿佛魔鬼吐气，一阵剧烈的风声，扫过整个山岗。黑色的羽箭瓢泼般，从山脚泼上山梁，将正准备发起第三轮射击的陈州营射得四分五裂。
“啊——！”数以十计的弓弩手，倒在血泊当中，翻滚哀嚎。猩红色的血浆透过单薄的皮甲，泉水般四下喷溅。
周围的袍泽们被骤然而来的打击，吓得手足无措，根本不知道是该先救援自家伙伴，还是继续向敌军射击。而那些满怀着建功立业之心的大小头目们，则脸色惨白，两眼发直，双腿像抽了筋般不停地颤抖……
“呼——！”又是一声魔鬼的吐气，从山脚处响起。更多的黑色羽箭飞上了半空，然后迅速扑落。将近三分之一的陈州营将士，栽倒于血泊当中。剩下的根本不用任何人提醒，惨叫一声，撒腿就往回逃！
“督战队，清理正面，严肃军纪！”韩朴的脸上，丝毫不见半点沮丧。抬眼向队伍正前方看了看，大声喝令。
两百名他精挑细选出来的刀盾兵，迅速列队向前，遇到慌不择路的溃卒，兜头便是一刀。
“啊——！”“呀——！”“饶命——！”惨叫声不绝于耳。数十名侥幸没死在敌军羽箭下的溃卒，转眼就变成了督战队的刀下之鬼。
到了此时，强调军纪的喊声，才于督战队身后响起。又冷又硬，不带丝毫人类情感，“让开正面，撤回本营。敢乱喊乱撞者，杀无赦！”
“弟兄们，这边来，这边来！不要，不要杀了，不要杀了！求求你们，不要，不要杀了，不要冲击本阵！”陈州营主将何三畏，骑马冲到督战队侧面，哭泣着喊叫。
他不敢抱怨韩朴心黑，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即便是山寨，临阵脱逃者也不会落到好下场。但这一波里，死的都是他辛苦多年才拉起来的弟兄，其中还有两名寨主是他的八拜之交。哥几个本以为可以一道谋取富贵，谁料转眼间就阴阳两隔。
“韦城营，白鹿营、灵丘营，全体前压，用弓箭射住阵脚！延津营，汲州营，举盾上前护住本阵！”武英军都指挥使韩朴对哭喊声充耳不闻，娴熟地举起一面面崭新的令旗。
被点到名字的营头迅速上前，或举起半人多高的木制举盾，遮挡从山下飞来的黑色羽箭。或者拉开角弓、竹弓，以及各色单人弩，向敌军射出复仇之箭。
“嗖嗖嗖嗖嗖嗖……”
“呼——！”
“嗖嗖嗖嗖嗖嗖……”
“呼——！”
双方你来我往，各不相让。头顶的天空也变得忽明忽暗。
斑驳的光影里，一排接一排的喽啰兵，像暴雨中的麦秸般倒了下去，血水迅速汇聚成小溪，顺着山坡向下流淌。
斑驳的光影里，一簇又一簇黑衣士卒，如被狂风扫过的芦苇般，纷纷低伏。猩红色的雾气缭绕而上，被山间的水汽带着，染红了清晨的天空。
谁也来不及细数，这一刻双方有多少人战死？谁也无法预测，这种面对面的射击，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山上山下的弓箭手们都咬紧了牙关，不停地将羽箭送入半空。不停地杀死对方，或者被对方杀死！
他们的手臂都已经开始颤抖，他们的眼睛都变得又涩又疼，但是，他们却谁不愿意放弃。他们都在赌，咬牙赌，赌对方会比自己更早一步崩溃，比自己更早一步抱头鼠窜。
也许只是短短半刻钟。
对敌我双方来说，却如同万年时光般漫长。
终于，天空中的乌云，再也受不了地面上扶摇而起的血腥味道。猛然间，“呼啦啦”一下四散而去。万道霞光忽然就从头顶射了下来，灼伤了在场每个人的眼睛。
黑色的箭雨忽然停滞，低沉的号角声再度响起，“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黑色的队伍缓缓向后退却，留下数百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正对面，也有呜咽的画角声相和。韦城营，白鹿营、灵丘营、延津营、汲州营，刚刚从绿林好汉变成汉军的豪杰们，也缓缓退后，留下一片耀眼的红。
第一轮试探结束了。
今天的杀戮，不过刚刚开始。
注1：五代时，因为朝代更替过快，汉胡混杂。所以军制也异常混乱。大抵上，节度使之下设马军或者步军，马军和步军之下又设左右各厢。厢之下，再设“第X军”，或者“XX军”。军之下，则设指挥；指挥下，设“都”，“都”下则为“伙”，或者“什”。但每个朝代，每一位节度使下，并不统一，变化剧烈。
注2：骑将，骑兵“指挥”的主将，通常每个骑将掌控四百骑兵。每个步将，掌控五百步卒。十将，则十人长，最低级军官。

第一章 磨剑（八）
慈不掌兵！
无论此刻指挥绿林豪杰的韩朴，还是指挥黑衣军的韩友定，都没把刚刚战死的三两百麾下放在心上。
他们都是老行伍，见惯了鲜血和死亡。所以将目标定为获取最终的胜利之后，就不再关心所付出的代价。
况且双方的第一波接触，折损的也远不是他们各自手中的精锐。在这年头，普通人的性命并不比一头驴子贵多少。今天死掉一批士卒，改日再去强征一批便是。只要用鞭子抽打着磨砺上三两个月，就又能摆上战场。
所以，敌我双方在稍作调整之后，转瞬间就开始了第二轮接触。不再是互相称量彼此的斤两，而是尽力寻找对手的破绽，争取一击致命。
在这方面，黑衣军的总管韩友定，经验远比韩朴丰富。只是稍加琢磨，他就把进攻的重点放在了对手的左翼。那里的几个营头刚刚曾经参与了对射，体力和士气都大幅下降。更关键的一点是，各营头的前身都为绿林山寨，手中的羽箭储备不可能比得上黑衣军。经历了先前的消耗之后，此刻未必还能剩下多少。
“呜——呜——呜——！”伴着北国特有的牛角号韵律，一千多名黑衣将士，排成狭窄的刀锋形阵列，斜着刺向武英军的左翼。
“刀锋”的刃部稍稍下弯，每一名士兵手里擎的都是长矛。刀锋的背侧，则清一色的黑色皮盾。每一面皮盾，都正对着韩朴的帅旗。
“瓦岗营、大野营、曹州营、毫州营，羽箭阻截。右翼各营，向前推进三百步！”武英军指挥使韩朴也不甘示弱，立刻做出应对之策。用靠近中军的几个营头，持弓弩攻击来袭敌军的后背。整个队伍的右翼，则借助山势压向对手的左侧阵列。
双方的中军精锐，都巍然不动。宛若阴阳图中的两只鱼眼，隔着三百步左右的距离，遥遥相对。双方的左翼和右翼，却很快就突破了羽箭的阻拦，狠狠地撞在了一起。（注1）
“轰！”阳光瞬间为之一暗，无数血肉飞向天空，无数生命坠入尘埃。
韩友定麾下的黑衣军，无论武器装备，还是训练度，都远好于由各路绿林豪杰临时拼凑起来的武英军。但在人数方面，却不及对方的一半。士气上，也不见得比对手高昂。故而在彼此碰撞到一起的小半炷香时间内，居然只战了个旗鼓相当。武英军的左翼被黑衣军前锋压得摇摇欲坠。黑衣军的左翼也被武英军派出的各绿林营头，挤得不断后退。
“选锋、摧阵二都，抢占右上方四百步那片斜坡，然后寻找机会直插而下！”韩友定对绿林豪杰们的坚韧，大感意外。果断派出了两个都的精锐骑兵，去抢占武英军侧后的有利地形，以图借山势发起冲击。
韩朴居高临下，将黑衣军的动作看了个正着，也毫不犹豫地派了一支骑兵迎了上去，在战场的外围，与黑衣军的起兵展开了激烈缠斗。
战马交错而过，数十名骑兵身体上被切开了一条巨大的口子，惨叫着坠落于地。活着的人迅速拨转坐骑，面对面发起了第二轮对冲。钢刀映着旭日，泼出一团团耀眼的红光。
比起步卒的对阵，骑兵的策马互冲，无疑更为惨烈。只是区区两个回合，双方所派出的精锐就减少了三成。剩下幸存者居然依旧不肯放弃，狠狠地一夹战马小腹，再度相对着举起了横刀。
“冲，冲上去！”将门虎子韩重赟被骑兵之间硬撼，刺激得热血沸腾。双腿踩在马鞍上，举着把宝剑奋力挥舞。
双方未阵亡的勇士，果然开始了第三轮对冲。彼此的动作，都不带丝毫犹豫。百余步的距离转瞬即过。“嘭——！”隐隐地又是一声巨响。红雾翻滚，一匹匹战马驮着主人的尸体从血瀑中跳出来，放声悲鸣！
这一轮又接近于平手，但双方在战团附近剩下的骑兵，已经不足原来的一半儿，再也无法继续完成彼此的任务。仿佛互相之间有了默契般，带队的都头们猛地拨转坐骑，朝着各自的中军疾驰而去，身背后，留下敌手和自己一方枕籍的尸体。
“平手，平手！”韩重赟愈发兴奋，仿佛丝毫没看到地面上的一具具残缺的遗骸。“小肥，你以后跟着我，咱俩一起当骑将。策马冲阵，醉卧沙场君莫笑……”
最后这几句，他是刻意对宁彦章说的。作为将门之后，子承父业，已经被他当作了人生的最高理想。而回答他的，却是一阵低低的牙齿撞击声。被战场上其他呐喊悲鸣声所掩盖，不仔细听，几乎无法察觉。
“小肥，小肥，你怎么了？你不会吓傻了吧！”韩重赟大吃一惊，迅速从马鞍上跳下，双臂抱住已经抖得像筛糠一般的宁彦章。“你，你怎么这般没用？你长得这么高，这么壮实！你，你不会连人都没杀过吧！你可是瓦岗宁二当家的开山大弟子！”
“我，我，我……”宁彦章用手中木矛死死撑住地面，才能保证自己不立刻软倒。血，无边无际的血，从战斗开始到现在，他看到的，只有无边无际的血。无论是从黑衣军身上流出来的，还是从武英军身上流出来的，都是浓郁的红色。浓得令他无法睁开眼睛视物，也听不清楚身边的声音，甚至几乎无法正常呼吸。
他知道自己这样子肯定会给瓦岗寨丢人。但是，他却无法摆脱周围那团浓郁的红，无法让自己直起腰来，坦然地直面血光和死亡。
韩重赟猜得其实没有错，他的确没杀过人，甚至连只鸡都没杀过。无论醒来之前的残缺记忆里，还是醒来之后的记忆里，他都被周围的人保护得很好。一手玩斧子的绝活是六当家余思文所传授，练习时的靶子是山中最常见的烂木头桩子。而平生第一次见到的血迹，则是自己的脑袋上流出来的，而不是出自别人的身体。
“来人啊，来人啊，小肥，小肥被血光给冲落魂儿了！”无论如何都不能阻止怀中的同伴继续打哆嗦，韩重赟扯开嗓子，大声求救。
落魂症，是他从父辈嘴里听说的一种疲懒毛病。一般只会发生在那些天生魂魄不全，或者胆小如鼠的废物身上。只要被战场上的死人的血气和魂魄冲撞，这类废物就会失去行动能力和语言能力，甚至还有可能活活给吓成疯子，这辈子都无法再恢复正常。
但是，此时此刻，周围却没几个人把注意力放在他们两个半大小子身上，也没有医术高明的郎中跑过来帮忙。结果韩重赟接连喊了好半天，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好提起膝盖顶住宁彦章的腰，并且腾出左手来努力将好朋友的头搬向战场最激烈处。“别怕，睁开眼睛，你睁开了眼睛看仔细。恶鬼也怕恶人，况且你肯定还是童子身，体内真阳未失，百鬼难侵！”
“睁开眼睛，看，你倒是努力给我看啊。要么变成傻子，要么自己过了这一关。别指望别人，神仙也帮不了你！”一边喊，他一边用目光寻找瓦岗寨的几个当家，希望能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以便向小肥对症下药。
大当家吴若甫的身影，出现在军阵正前方。骑着一匹铁骅骝，手中长矛上下翻飞，挑落一名名对冲过来黑衣起兵。
三当家许远举正指挥着百余名瓦岗军步卒，与不知道什么时候压上前的黑衣军硬撼。半边身体都已经被人血给染红，也不知道那些血浆来自敌人，还是他自己。
其他几个他认识的瓦岗寨当家人，也带着各自的嫡系喽啰，与黑衣军绞杀在了一处。就在他刚才忙着“救治”好朋友小肥这短短的几个呼吸时间，武英军的左翼，居然彻底崩溃！以至于他的父亲韩朴，不得不一次次从中军抽调力量，才能勉强稳住阵脚。而更远的地方，武英军的右翼与黑衣军的左翼却陷入了死斗状态，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抽身回来救援。
“小肥，小肥，你睁开眼睛，睁开眼睛！”韩重赟急得满头大汗，扶着宁彦章的左手用力摇晃，“你再不醒过来，就彻底变成傻子了！他们都自顾不暇，谁也不会过来救你！”
“我，我不是傻子！”心脏处仿佛被狠狠地扎了一锥子般，宁彦章疼得打了个哆嗦，扯开嗓子大喊。
在有了宁彦章这个名字之前，山寨中很多人都把他当傻子。但他自己坚信自己不是。自己只是丢失了过去的记忆。而宁二叔说过，自己想不起自己是谁来不要紧。
“你想不起自己是谁不要紧，原来姓什么，爹娘是谁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别忘了要努力活得好，努力做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
猛然间，宁采臣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视觉、听觉、嗅觉以及对身体的控制权，瞬间同时返回。他按照韩重赟的要求，努力睁开双眼，直面血肉横飞的战场。
他看到瓦岗寨大当家吴若甫，策马冲进了一群黑衣骑兵中间。手中长矛左刺右挑，当者无比披靡。十几名瓦岗精锐，紧紧护住大大当家的后背，奋力替他抵抗来此身后的偷袭。
下一个瞬间，吴若甫继续策马猛冲，黑衣人如乌鸦般层层叠叠围上来，包裹住他们，将他们的身影彻底淹没。
再下一个瞬间，吴若甫自己冲出重围，人和马都被血染得通红。身后的弟兄，却一个不剩。他拨马，提枪，掉头再度冲入黑衣人队伍，然后再度消失不见。
另外一队骑兵精锐，赶过去与他汇合。然后与迎面顶上来的黑衣骑兵碰撞，要么落马而死，要么将对手刺落马下，没有第三种结果。
很快，三当家许远举的身影也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周围几乎全是黑衣人，很少是瓦岗寨自己的弟兄。然而三当家却毫无畏惧，双手舞动铁脊蛇矛，向四周发起一次次进攻。
四当家的身影，就在距离三当家不远处。脊背上插着几根黑色的，长长的羽箭，步履蹒跚，死战不退。六当家和七当家不知所踪，无数他曾经熟悉的山寨头目就在他眼前被黑衣人杀死。他都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看得一个不落。
有股凛然寒气，从脚底直冲脑门。他不能站在这里看，他必须冲上去，跟他们同生共死！他的性命是他们所救，他与他们一道做了好几个月的山贼，吃喝拉撒全在一起。他甚至没干任何事情也拿到了一份出售契丹人头所得的分红。他们战死时，他不能冷眼旁观。
“弟兄们——！”高高地举起长矛，宁彦章学着想象中的英雄模样，大声高呼，“跟我来！”
“来个屁！”忽然间，有一只染血的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把他的激情全部打落于地。五当家李铁拐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的身侧。披头散发，气急败坏，“跟着我，去救大当家。别人都在拼命，你小子有什么资格偷懒？！”
说罢，也不理睬周围其他人的态度。扯起宁彦章，借着山势，迅速冲向战场中央。
“我阿爷先前说过……”韩重赟焦急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却很快就被周围的喊杀声所吞没。
李铁拐死死拉着宁彦章的手腕，跌跌撞撞。凡是试图靠近他们俩的人，无论来自何方，都被他用拐杖赶苍蝇般拍飞。
冲过一堆尸骸，又闪过一个战团，猛然间，他迅速停下了脚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件染满鲜血的战旗，用力披在了小肥身上，遮住闪亮的明光铠，“逃，能逃多远逃多远！别管我们，也别再相信任何人！快，逃啊！你个傻子，听见没有，逃！”
注1：标准太极图为陈抟所创。但太极图之前，已经有了阴阳图，自然图，双龙图等类似图案，广为流传。包括古代罗马，也有蓝黄两色“双鱼”图案，作为某军团的战旗。

第二章 霜刃（一）
“逃？为什么要逃？咱们往哪逃？”突然间转折太大，宁彦章根本无法做出正常反应。只是顺着李铁拐的手臂方向踉跄了几步，然后就回过头来，满脸茫然地追问。
“韩朴想把咱们全杀光！”李铁拐用拐杖拍飞一名冲过了的黑衣甲士，气急败坏地补充，“他要借刀杀人！你快点，逃，能逃多远就逃……”
他的后半句话，被血水卡在了喉咙处。一排乌黑的羽箭凌空而至，将他直接射成了刺猬。
“五叔！”宁彦章身上也挨了几箭，但是箭簇全都被明光铠挡住，没有一支深入要害。哀嚎着向前冲了数步，他将李铁拐抱在了怀里，大声哭喊，“五叔，我带着你一起逃，一起逃！要死，咱们爷俩死在一起！”
“傻小子……”李铁拐艰难的笑了笑，头一歪，气绝身亡。
有股剧烈的痛楚刺入宁彦章的心脏，令他浑身颤抖，脚步踉跄。李铁拐死了！平素从没给过他好脸色，并且屡屡想赶他下山的李铁拐死了！当初想赶他下山是怕受了他的拖累，现在却死在他的怀里，只为了给他寻找一个逃命的机会！
“跪下投降，饶你不死！”一名身穿黑衣的骑兵策马冲了过来，刀尖遥遥地指向少年人的头顶。
能中了三箭却继续哭天跄地的，身上肯定穿着一件上好的铠甲。而这年头能穿得起好甲且白白净净的半大小子，家境肯定不会太差。俘虏了他索赎，远比直接把他杀掉合算。
“跪你姥姥！”宁彦章瞬间充满了红色，丢下李铁拐的尸体，他直接从身后抽出一把手斧。
“找死！”黑衣骑兵勃然大怒，立刻放弃了抓俘虏索要赎金的念头，双腿用力磕打马镫，手中横刀像鞭子一样抡到了身侧。
只要向前冲出四五步，他就能用横刀将少年人的脖子抹成两段。这辈子他已经不知道用此招杀掉了多少负隅顽抗者，不在乎多上一个。
“呼——！”一道寒光，彻底打碎了他的如意算盘。少年人居然跳了起来，凌空将手里的斧头掷向了他的面门。
战马已经开始加速，黑衣骑兵来不及改变方向。只能凭着娴熟的战斗技巧，仰头向后，用脊背贴近马屁股。
雪亮的斧头，贴着他的盔缨急掠而过，吓得他冷汗直冒。用力收腹挺身，他准备再看对手一眼，然后迅速结束战斗。谁料就在腰杆刚刚挺起来的那一瞬间，第二把雪亮的斧头又至，“喀嚓”一声，将他胸口砸蹋了半边！
“啊——！”黑衣骑兵惨叫着坠马。宁彦章快步冲上去，用第三柄斧子，劈开此人的脑袋。
没等少年人将尸体胸口处的斧子收起，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惊呼。“杨都头死了！”
“那个毛孩子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给杨都头报仇！”
……
紧跟着，一小队黑衣步卒，快步赶至。手里的长矛短刀，没头没脑地朝少年人身上招呼。
“报仇？对了，报仇！老子要报仇！”宁彦章拎着斧子跳开数步，然后如梦初醒。五叔死了，被黑衣人这方用冷箭射死。他得给五叔报仇，否则怎么对得起五叔这段时间的照顾之恩？！
单手持着一把短斧，他瞪圆了血红色的眼睛冲向了正在朝自己靠近的这伙黑衣人。根本不管对方手里的兵器会不会伤到自己。
这个等同于找死的动作，令稳操胜券的黑衣步卒们手忙脚乱。长兵器根本来不及调整方向，短兵器恰好又够不到出手位置。而少年小肥，却凭着一股子初生牛犊的血勇，直接冲入了他们中间。手起斧落，将正对着自己的那名黑衣人砍了个脑浆迸裂。
一把横刀贴着他的脊梁骨抹过，将李铁拐特地给他披上的破旗子抹断，在铁甲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杆长矛狠狠砸在他的左肩膀，将精钢护肩砸得“叮当”作响。还有一把横刀直接捅到了他的小腹处，被护心镜挡住，推得他脚步踉跄，身体歪歪斜斜。
下一个瞬间，宁彦章猛地一低头，用铁盔砸上斜对面持刀者的鼻梁骨。将此人砸得满脸是血，惨叫着仓惶后退。随即，他咆哮着转身，用斧刃砍掉了持枪者的一条胳膊。侧后方的横刀再度砍来，直奔他毫无保护的脖颈。宁彦章大叫着向斜前方跳出一步，然后猛地一拧腰杆，将斧子掷在了对方的面门上。
“啊——！”持横刀的黑衣步卒惨叫着倒地，不知死活。
另外两名黑衣步卒被吓了一大跳，愣愣地不知道该继续围杀他，还是转身逃命。宁彦章则弯腰从地上抄起一杆长矛，朝着对方劈头盖脸地乱砸。
这是最愚蠢的做法，非但不能杀死对方，反而暴露了他乃第一次上战场的事实。两名黑衣士卒立刻心神大定。先向后退开了半丈远，然后将肩膀贴上肩膀。准备采用双人合击的战术，彻底解决眼前这个身穿铁甲的小胖子。
“呯！”一匹雪白的战马从侧面呼啸而至，将这两名黑衣人同时撞飞了出去，不知生死。马背上，韩重赟猛地拉紧缰绳，侧下身，右手遥遥地递向宁彦章，“上马，别乱跑！援兵到了！”
“的的，的的，的的的的”十数匹战马从远处冲过来，将二人团团护住。是武英军都指挥使韩朴的亲卫，个个骑术精良，武艺高超。只要他们不死光，任何人都甭想再碰到两个少年一根汗毛。
“的的，的的，的的的的！”更多，更多的战马，数以百计，列队冲入战场。将猝不及防的黑衣将士，像洪水中的庄稼般，一层层冲翻在地，踩得筋断骨折。
每一匹战马上，都有一名威风凛凛的骑兵。每一名骑兵的盔缨，都是鲜红色，像地面上的血浆一样红。
都指挥使韩朴隐藏的后招提前使出来了。
他在奉命南下收拢绿林豪杰之前，是近卫亲军中的骑将，最擅长指挥的，就是骑兵。为了今天的胜利，他把麾下的弟兄全都调了过来，并且偷偷地藏在了山梁的另外一侧。
他不惜以所有新收编的绿林豪杰为诱饵，就是为了给对手致命一击。

第二章 霜刃（二）
接下来的战斗，完全可以用“摧枯拉朽”四个字来形容。
韩友定麾下的黑衣军，已经被绿林豪杰们用性命为代价，将体力消耗殆尽。突然从五丈岭上冲下来的精锐骑兵，却是以逸待劳，精神饱满，并且占据了地利与阵形之便。只见他们十几个一组，每组间隔着半丈左右的距离，像无数把钢刀般在阵地上往来穿插。凡是被“刀刃”碰到的人，非死即伤，毫无还手之力。
一大堆黑衣弓箭手，被骑兵从背后追上，挨个砍翻在地。一大堆长矛兵，被骑兵从侧面冲垮，然后统统踩成肉泥。几名身穿黑色荷叶甲的都头，被雪亮的马刀劈下坐骑，然后乱刃分尸。还有一名敌将主动跳下马来投降，却被骑兵们毫不犹豫地砍掉了半边脑袋，尸体一边喷着血，一边在原地打旋儿，一圈，一圈儿，又是一圈。
追亡逐北的感觉，酣畅淋漓。
但是这场战事，已经彻底与宁彦章无关了。
韩朴专门派过来寻找他的心腹们，将所有可能的风险，都隔离在距他身体两丈之外。他的任何“冲动”行为，也被众人严格的制止，没有丝毫机会去实施。
忠心耿耿的韩家子弟，甚至试图阻止他与瓦岗寨的其他几位当家汇合。直到身为少将军的韩重赟实在忍无可忍变了脸色，才讪讪地做出退让，主动陪着两个两位少年去寻找瓦岗营众将领的身影。
他们在距离李铁拐倒下五十步远的位置，找到了三当家许远举的遗体。浑身上下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像无数张嘴巴，正在发出无声的质问。这位沉默寡言的老江湖，至死也没想明白，为什么有人的心肠居然会如此歹毒，刚刚利用完了他们，就立刻施展阴谋诡计，将他们赶尽杀绝。
四当家的遗体，距离三当家只有半丈远。一只手握着已经砍成了锯子的钢刀，另外一只手死死地扣进地面里，深入数寸。他的脊背处，则插着三把木柄长矛。每一把都被血迹染成了红色，就像献祭时点燃的三支香烛。
六当家余斯文和七当家李万亭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体。在今天的这场恶战中，最后连尸骨都找不齐的人，恐怕数以百计。但是宁彦章希望他们两个还都活着，只是在战斗的中途见势不妙，撒腿逃离了战场。虽然这样想，有些贬低两位长辈的形象。但宁彦章却真心地希望他们自己逃走了，逃离了所有阴谋和陷阱。
五丈岭战场并不算宽阔，宁彦章很快就走完了一整圈。然后在一众韩家骑兵的保护下，继续于死人堆中翻翻捡捡，唯恐稍有遗漏。
他没有指责任何人，也没有说一句抱怨的话。只是不到最后一刻，不肯放弃对亲人的寻找。这个固执的动作，令韩家的骑兵们很不耐烦，却找不到足够地理由去制止他。只能由带队的头目反复向韩重赟发出暗示。然而韩重赟的却对小头目的暗示毫不理睬，只是愣愣地看着宁彦章。看着他从一堆尸体，走向另外一堆尸体。不知不觉间，脸色就脸色越来越红，红得几乎要渗出血来。
身为将门之后，从小受父辈们耳濡目染，韩重赟只要稍稍冷静下来，很轻易地就发现了今天所发生的一切，都不对劲儿！
古语云，慈不掌兵，只要打仗就不可能不死人。为了获取最后的胜利，主将在排兵布阵时，难免就会考虑指派一部分弟兄去做诱饵，主动让一部分弟兄去送死，然后瞅准机会，给对手致命一击。
但是，慈不掌兵，却不意味着要把原本不该死的弟兄，活生生朝虎口里头推。早在武英军与黑衣军胶着之时，下令埋伏在岭后的骑兵倾巢而出，已经足以锁定胜局。
但是，韩重赟无法理解，自家父亲为什么迟迟没有下令骑兵出击。只是一次次将手中的各个营头送上战场，让他们去封堵被敌军冲开的缺口。
韩重赟甚至隐约感觉到，即便在最后命令骑兵出击的那一瞬间，自家父亲依旧在迟疑。他好像非常不情愿，非常希望再拖延一会儿，让敌军的实力消耗得更多一些。直到他从自己嘴里，听到了小肥与李铁拐两个一道消失于战场上的消息！
“如果不是为了救出小肥，阿爷会将武英军所有将士都填进去！”望着在尸山血海中来回翻检的宁彦章，韩重赟忽然做如是想。
这个想法太可怕了，可怕得令他根本无法相信。很快，他就用力摇头，将脑海里的恐怖想法硬生生赶了出去。“我阿爷不是那种人，他跟大伙无冤无仇！”
“我阿爷从不会对我溺爱无度，绝不会为了我的朋友而改变战术！”
“我阿爷……”
他有成百个理由，证明今天的牺牲并非故意。然而，每当看到宁彦章那跌跌撞撞的身影，那个令人恐惧的想法，就又早他脑海里不请自回。
“我阿爷……”他迫切地想解释一番，却不知道自己该解释给谁听，更唯恐自己越描越黑。
他只能默默地跟在宁彦章身后，默默地看着对方一次次弯下腰，翻动一具尸体，或者抹平一双无法合拢的眼睛。然后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就开始哆嗦，哆嗦成了一片秋风中的荷叶！
直到瓦岗大当家吴若甫骑着马出现在他们的面前，这种状况才得到了缓解。这位身手矫健的绿林大当家，膂力惊人，做事也干脆利索。一把从尸体堆旁扯起宁彦章，直接丢到了身边空着鞍子的坐骑上，“别找了，这都是命！为将的，谁都免不了这一天。你跟我回去，韩将军有话要问你！”
“韩将军？”宁彦章双手抱着马脖子，茫然地重复。直到脖颈后挨了一巴掌，才终于明白对方嘴里的韩将军，指的是韩重赟的父亲韩朴。
大当家吴若甫这次出手颇重，打得他半边身体都麻苏苏地，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记忆里，此人从来没对自己如此严厉过。宁彦章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努力挺直身体。这一刻，他看见有两团野火，在大当家眼睛里烈烈燃烧。
“大当家也发现被出卖了！”有股冷气从脖子后的铠甲缝隙透过来，钻破皮肤肌肉和骨骼，直接刺入少年人的心底。“他什么时候发现的？他为什么不带着大伙果断离开？他为什么给大伙讨还公道？他……”
数不清的疑问接踵而来，他却无法开口探求真相，更无法保证自己能从大当家吴若甫嘴里获得真实的答案。
“坐直些，别整天一幅孬种样子！你三叔、四叔和五叔他们，在天上看着你呢！”不满意少年人的茫然与迟钝，曾经的瓦岗大当家吴若甫迅速将眼睛瞪圆，厉声补充。
“哎！哎！”宁彦章被扑面而来的杀气吓了又是一哆嗦，连声答应着，努力挺直腰杆。身上的铁甲很厚，到现在，他才终于感觉到了它的份量。从头顶、肩胛到后腰，沉重地压下来，令他几乎无法正常思考，更无法正常呼吸。
好在武英军都指挥使韩朴的临时中军帐，就立在战场外不远处。所以少年人才咬着牙坚持没有再度趴到马脖子上，没有挨更多的巴掌。
紧跟在他身侧的吴若甫，却对他的要求愈发严格。还离着目的地四五丈远，就果断命令他跳下了坐骑。紧跟着，吴若甫自己也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跟过来的都指挥使亲卫。然后一只手托住宁彦章的腰，另外一只手轻轻拉住少年人的右胳膊，“走吧，进去之后，记得主动给韩将军行礼。这里可不是瓦岗寨，可以由着你没大没小！”
“知道了！”宁彦章侧过头，郑重答应。随即，又上下打量了吴若甫一眼，迟疑着请教，“要不要我先去换身衣服。这身铠甲上全都是血迹，恐怕会冲撞了韩将军！”
“不必，韩将军也是行伍出身，不会在乎这些！”吴若甫犹豫了一下，轻轻摇头。但是很快，他自己又推翻了自己的说法，“甲可以不脱，但满脸都是血，也的确有些失礼。你就在等着，我给你去找块干净布子擦一下！”
说着话，他迅速跑回自己的战马旁，从马鞍后取下一个装水的皮囊。拧开绳索，先把自己的手和脸洗了洗。然后又从铁甲下扯了块衬里，拿水打湿了，快步返回递给了宁彦章。“动作麻利些，别让韩将军等得太久！”
“是！”宁彦章叹息着接过布子，将自己的面孔和手指擦拭干净。然后又尽可能仔细地在明光铠上抹了几把，抹掉那些干涸的血迹，令后者露出了几分金属制品特有的光泽。
水不是很凉，但已经足以让他的头脑多少恢复几分冷静。冷静地去面对身边的人，冷静地去分析刚刚发生的事情。
“快一点儿！你这孩子怎么如此磨蹭！”吴若甫有些不耐烦，再度低声催促。
“嗯！”宁彦章点头，将沾满了鲜血的湿布子递还给他。后者则厌烦地皱了下眉头，直接将布子团成一团，丢在了脚下的泥坑中。
“大当家可知道，韩将军找我有什么事情？”不用他来搀扶，宁彦章自己主动迈开脚步，走向山梁上的中军大帐。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平心静气。
“我不清楚，韩将军没跟我说！”吴若甫的眉头再度紧紧皱起，向两把倒插的匕首。
“那二叔呢，他还好吧？他知道韩将军找我么？”少年人丝毫不以吴若甫的态度为怪，想了想，继续缓缓询问。
“他去负责收拢彩号了。忙得要死，估计这功夫也顾不上你！”吴若甫警觉地四下看了看，不高兴地呵斥。“你今天话可真多！小小孩子，别瞎操心大人的事情。操心了你也管不了！”
“嗯！”宁彦章认真地点头。继续迈步前行，就在一只脚即将踏入临时中军帐的刹那，他忽然又转过半个脑袋，盯着大当家的眼睛问道：“那韩将军今天的安排，事先跟您说起过么？他到底跟咱们何冤何仇，非要让大伙死光了不可？”

第二章 霜刃（三）
“你听谁说的？你这痴肥的蠢货，乱嚼什么舌头？！”吴若甫如同一只被烧了屁股的野狗般跳了起来，抬手便是一个脖搂！神态举止，丝毫不复平素做大当家时的沉稳。
宁彦章却果断向前迈了一大步，躲开了他的攻击，直接走进了临时中军大帐，“大当家，吴将军，我只是脑袋受过伤，却不是傻子！”
“你——！”吴若甫两眼寒光四射，方方正正的国字脸上，杀气弥漫。然而，没等他继续发作，迎面却传来了武英军都指挥使韩朴的愤怒喝斥声：“行了！吴指挥，不得对殿下无礼！”
随即，主动向门口走了几步，对着少年人长揖及地，“末将韩朴，见过郑王殿下。此前不知殿下身份，多有怠慢，还请殿下恕末将失敬之罪！”
“郑王？我……？”虽然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一些端倪，宁彦章依旧被韩朴的举动吓了一大跳，再也顾不上质问对方为何要借刀杀人。而是本能地侧开身体，木然反问。
自打他从昏迷中醒来那天起，就不止一次被人误认为是凤子龙孙。特别是五当家李铁拐，多次因为这个疑虑，试图把他赶出山寨自生自灭，以免大伙儿卷入朝代更迭的漩涡中，无辜遭受池鱼之殃。
结果就在今天，一心避祸的五当家李铁拐，终究没能逃脱死亡。而他，却再度被扣上了一顶郑王的帽子，避无可避。
“殿下不要惊慌，汉王和末将，都对殿下忠心耿耿！”根本不在乎少年人的反应，韩朴只顾弓着身体，大声补充。“先前之所以不敢贸然相认，一来，是因为身边兵微将寡，怕护不得殿下的周全。二则，是怕万一认错，会让有心人以此为把柄构陷汉王。但末将却从未曾置殿下的安危于不顾，当天晚上，就暗地里叮嘱过吴将军，命令他无论如何都要保证殿下的安全！”
“所以大当家才打发我提前回了瓦岗寨？！”愣愣地侧转头，宁彦章瞪圆了眼睛看向吴若甫，从后者脸上，他看不到任何属于人类的表情，就像看到了乡间小庙中拙劣的泥塑木雕。
“你今天特地派人保护我，也是为此？”继续转头，他又看了韩朴，看向中军帐里的其他人，从这些人脸上只看到了四个字，奇货可居！
刹那间，便有无数画面从少年人的眼前快速闪过，让他感觉宛若白日做梦一般荒诞。
自己怎么可能是郑王？自己读书时连正确断句都做不到，跟甭说处理比读书还复杂十倍的公务。自己对舞刀弄枪的兴趣，也远远超过了读书写字。若说自己是哪个武将流落在外的后人，还有可能；若说自己是皇帝的儿子，天底下除了瞎子和聋子之外，谁敢相信？！
“你们弄错了，真的弄错了！韩都指挥使，各位将主。”用力晃了晃脑袋，宁彦章让自己的目光重新恢复清明，重新看清楚眼前这些人的真实面孔，“我的确有一块玉牌，上面刻着郑字。但如果随便拿出一块玉牌来就能冒充皇亲国戚的话，那天底下，不知道会……！”
“那殿下可记得自己究竟是谁？家住何处？”没等他把话说完，都指挥使韩朴身边，就有一个作书吏打扮的家伙大声反问。
“是啊！殿下莫非不信任我等，所以依旧拿失忆来搪塞？！”其他一众武夫，也纷纷开口，仿佛都受到了莫大委屈一般。
“我，我不记得了！”宁彦章被问得眼前发黑，身体摇摇晃晃。刹那间，脑仁儿就像被撕裂了一般疼。“我不记得了！我真的不记得了！但这跟我是不是郑王没关系。在我记忆里，根本没有郑王这一回事！我家肯定也不是皇宫！”
“这才恰恰证明了殿下的真实身份！”书吏打扮的人摇了摇手中缺了毛的扇子，一脸高深莫测。“事实上，陛下出猎塞外之前，并未封任何人做郑王。”
“嗡！”宁彦章眼前又是一黑，满脸难以置信。
“既然没有封任何人做郑王，尔等非指认我做郑王作甚？莫非就是图个乐子，故意捉弄人么？还好我刚才没上当！”
仿佛猜到了他心中所想，轻狂书吏又晃了晃扇子，继续笑着补充，“陛下当时乃为齐王，殿下生时，有巨星白日经天，礼天监曰，此乃帝星降世之相。而其时，高祖却有意传位于楚王。所以陛下为了避祸，特地将幼子养在后族亲贵之家……”
缓缓向前走了一步，他身体猛然拔高，用自己的丹凤眼正对上少年人茫然的眼睛，“高祖闻之，感于陛下之忠，特封殿下为汝州刺史。后又转封郑州刺史，兼威信军节度使。俱因年幼之故，由宦官代掌，并未就藩！后楚王不幸被叛逆所弑，而忠王年幼，高祖迫不得已，才将皇位传于陛下。陛下又念高祖抚育之恩，誓要将皇位再传于忠王，所以未封两位殿下为王。但群臣提起两位殿下，皆以齐王，郑王相称！”（注1）
文绉绉的一番话，说得层次分明，证据确凿。并且还带着一股难以拒绝的磁性。宁彦章听在耳朵里，顿时就觉得精神一阵恍惚。隐隐地，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就是那个倒霉孩子，生下来就因为要避嫌与亲生父母分开，长大后又因为还有一个比自己小很多的叔叔将来要继承，继续避嫌，始终不能被父母当作亲生儿子看待……
但是很快，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烈痛楚，就让他感觉天旋地转。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趔趄，眼神迅速与对方的眼神分开，所有虚幻的感觉瞬间支离破碎。
这厮会妖法！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宁彦章迅速意识到自己不小心中了阴招。双手抱住自家脑袋，用力扭向旁边，不肯继续与书吏模样的家伙正眼相对，同时扯开嗓子大声反驳，“你说得故事很好听，但我真的不是郑王，也不是什么狗屁郑州刺史！你说得这些都跟我没关系，我虽然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但肯定不姓石！”
“殿下岂能颓废如斯？！”眼看着就要如愿以偿，却没想却被少年人身上的顽疾给弄得功败垂成，武英军都指挥使韩朴大急。冲上前，抓住少年人的胳膊，用力摇晃，“如今天下板荡，汉王正欲辅佐殿下重整河山。而殿下却故意装疯卖傻，不肯坦诚相待。如此荒唐之举，岂不是让天下英雄寒心？！”
“我不是郑王殿下，你弄错了！”他如果不急，宁彦章也许还会怀疑自己有可能真的是什么郑王。然而见到他一幅气急败坏模样，少年人反倒认定他的举动定然包藏着祸心。双臂猛地一用力，立刻从对方掌握中挣脱出来。然后顺手向前一推，只听“噗通”一声，居然将韩大都指挥使，推了个仰面朝天！
“刷——！”周围的一众武将，谁也没想到少年人的力气能有如此之大，迅速抽出佩刀，从四面八方围拢上前。只待武英军都指挥使韩朴一声令下，就将此人乱刃分尸。
“住手，你们要干什么！”关键时刻，韩重赟从外边破门而入。包着铠甲的胳膊迅速在身边转了个圈子，就把一干武夫们统统推离三尺开外。随即，一边弯腰搀扶自己的父亲起身，一边扭过头，大声对宁彦章喊道：“殿下，你脑袋受过伤，肯定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你仔细想想，再仔细想想，你以前生活的地方，是不是很华贵。是不是有很多女人和太监成天围着你转？！”
每问一句话，他的眼睛就用力猛眨一下，唯恐宁彦章继续倔强到底，令双方都无法收场。然而宁彦章却不肯领情，将手朝身后一探，扯出先前从敌人尸体上捡回来的两把小斧子，冲着众人怒目而视，“我只是脑袋受过伤，却不是傻子！谁也甭想逼着我冒充什么郑王。否则，大家就拼个鱼死网破！”
说罢，两把斧子狠狠撞在了一处，“当啷”一声，火星四溅。
这下，可让韩朴和他手下的爪牙为了难。有道是，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少年小肥此刻是既愣又不要命，仓促之间，却是谁也拿他无可奈何。
“有话慢慢说，慢慢说。”那书吏模样的家伙心思转得最快，第一个意识到不能继续用强，摆摆手中扇子，低声下气地求肯，“殿下，不，壮士，你先把斧子收起来。各位将军，也请稍安勿燥！”
“再说一遍，我不是什么殿下！”宁彦章又将斧子用力相撞，同时拿眼角的余光寻找突破口。中军帐不大，但里边的人要么是韩朴手下的将领，要么是韩朴从太原带来的亲信，他根本找不到任何人帮忙，更没多少机会直接杀出重围。
“行，行，你不是，你说不是就不是！”书吏模样的人怕他被逼急了，一斧头先劈了韩朴，连忙点头答应。随即，又做了一个长揖，“在下郭允明，乃武英军长史。祖籍河东，小字窦十。还请教壮士，尊姓大名？表字为何？祖上仙居何处？”
“我？”宁彦章愣了愣，本能地想给对方一个答案。但是仅仅稍稍一去回忆，剧烈的疼痛就淹没了他，令他再度两眼发黑，身体也开始摇摇晃晃。
“哎呀，宁二当家，您怎么来了！”就在此时，郭允明的声音却再度传来，隐隐带着几分狂喜。
“二叔？”宁彦章挣扎着看向帐门，除了全身戒备的韩家侍卫之外，却没看到任何熟悉的身影。
随即，又听见一声断喝，“还不动手？！”。后颈处就狠狠挨了一下，“噗通”一声，栽倒于尘埃！
注1：石重贵曾经有两个封号，齐王，郑王。作为石敬瑭的侄儿，他原本没机会继承皇位。但石敬瑭的其他儿子，除了最小的一个石重睿之外，却都惨遭横死。所以他才得以即位。石重贵的两个儿子，石延煦，石延宝。则被封为齐州刺史，郑州刺史。还没来得及封王，后晋已经被契丹所灭。

第二章 霜刃（四）
这一下，出手干脆，动作利落。顿时赢得了满帐的喝彩之声。然而待看清楚了出手者的模样，所有声音又立刻戛然而止。
“该如何处置此子，还请都指挥使示下！”曾经的瓦岗寨大当家，小肥的救命恩人和收养者，武英军瓦岗营指挥吴若甫。揉了揉被硌红了的手掌，大声说道，仿佛根本没感觉到周围气氛的怪异。
“这，这，来人，先将他抬下去，好好伺候！”武英军都指挥使韩朴虽然也觉得非常别扭，却不能冷了对方的心。想了想，笑着吩咐。
“是！”几名亲信大步上前，从地上扯起昏迷不醒的少年人就往外拖。还没等拖到帐门口，却又被武英军长史郭允明大声喝止，“大胆，你等怎能如此慢待殿下？背，你们几个轮流背着他到山后的辎重营休息。记得给他单独立一个营帐，规格不得低于郭某和韩将军。”
“是！”亲信们愣了愣，犹豫着将少年人背了起来，被压得踉踉跄跄。
“去临近的乡老家中借几个婢女，要手脚麻利，模样齐整的。贴身伺候殿下。从现在起，殿下的吃喝，全由专人验过之后，才能让他享用。还有，任何人想要拜见殿下，必须事先请示！”郭允明用目光送着少年人的背影，继续大声补充。
“将军，长史，此子虽然长相与郑州刺史相似，可是他言语粗鄙，行事鲁莽……”马军指挥钱弘毅与韩朴私交颇深，见后者任由郭允明继续拿少年人当皇子对待，忍不住低声提醒。
这年头兵荒马乱，长得白净齐整的少年比较罕见，长得黑焦歪劣的半大野小子一抓一大把。所以乍眼看上去，小肥的确像是出身于大富大贵之家。与不知所踪的二皇子石延宝，年龄上也非常接近。可如果仔细观察，却能发现很多疑点。并且越是较真儿，越能得出截然相反的论断。
所以，在钱弘毅看来，自家主将今天的举动，恐怕是受了吴若甫这个小人的蒙蔽。一个为了荣华富贵，连同生共死多年的老兄弟都可以全部出卖干净的家伙，他的话怎么可能完全相信？！说不定此人早就心知肚明，小肥绝非二皇子石延宝，却为了在汉王帐下获取晋身之阶，故意指鹿为马。
“这个……”武英军都指挥使犹豫了一下，随即笑着摆手，“你不必多说，此事我与长史两个自有计较！”
“这小子性子颇为倔强……”钱弘毅还想再劝几句，以防顶头上司心存侥幸，试图鱼目混珠。然而没等他把话说完，行军长史郭允明却非常不高兴地打断，“钱将军还是不要轻易下结论为好。此子的画像，本长史已经派快马送给苏书记看过了。他当年曾经奉汉王的命，专门拜见过二皇子，绝没有认错人的道理！”
“这……”钱弘毅语塞。其他原本准备劝韩朴不要冒险的将领和幕僚，也立刻三缄其口。
郭允明本人，曾经做过汉王刘知远贴身小厮。虽然此刻职位不算高，却能直达天听，寻常人轻易不敢得罪。而他口中的苏书记，则是汉王刘知远私聘的掌书记官苏逢吉，心腹中的心腹。以往很多时候汉王殿下不方便出面做的一些污秽之事，通常都由此人出面代劳。（注1）
如果是苏逢吉认定了小肥是二皇子，恐怕不是也得是了。当年项梁所立的楚义帝也同样来自民间，可是谁又敢怀疑他不是怀王之后？反正不过找个傀儡来实行“挟天子而令诸侯”之策而已，真的假的又有多大区别？
“好了，今天的事情，谁也不要说出去。小孩子么，突遭大难，难免会疑神疑鬼，不肯再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要他日后慢慢确定咱们大晋忠贞不二，自然会对咱们敞开心扉。可要听了小孩的几句胡言乱语，就在四下里借题发挥，坏了主公的大事。过后就别怪韩将军与在下不讲情面了！”见大伙都知趣地选择了沉默，郭允明晃了晃鹅毛扇子，意味深长地补充。
“长史大人说得是！”
“末将明白！”
“小孩子的话，怎能当真！况且普通人家，怎么可能养出这等福相的人物来！”
……
众人被他说得脊背发凉，赶紧接连表态。咬定牙关认为小肥就是失踪多时的二皇子，无论他自己是否认账！
“那就下去休息吧！注意约束好队伍，别出乱子。仗虽然打完了，可为将者，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郭允明淡淡地笑了笑，吩咐众人自行离开。
最后的这个举动明显越权，但是武英军都指挥使韩朴却丝毫不介意。亲自走到军帐门口，目送大伙离开，然后四下看了看，轻轻发出一声长叹，“唉——！”
“将军不必懊恼，一个十五六岁娃娃，翻不起什么风浪来！”郭允明听见他的叹息声中带着几分抑郁，笑了笑，小声安慰。
“今天之事，让长史操心了！”韩朴笑了笑，言不由衷地拱手。“韩某忘了，他曾经被人打傻过，不可以常理度之。差一点儿就被他弄得焦头烂额！唉——！好歹长史应对得当，才险些没弄出祸事！”
“你，他明明不是郑王殿下！你们，你们怎么还要非逼着他承认？你们，你们怎么能蓄意欺骗汉王，欺骗全天下的人？！”一个愤怒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将二人同时吓了一哆嗦。
韩朴立刻手握腰间刀柄迅速过头，这才发现，自家儿子韩重赟居然没有跟随其他武将一道离开。立刻勃然大怒，飞起一脚，将对方狠狠踹翻于地。
“你个蠢货，莫非你脑袋也被铁锏砸烂过，居然比傻子还傻？你老子我不过是个小小的都指挥使，有什么资格去欺骗汉王？！况且那肥头大耳的家伙满脸富贵相，谁又能确定他不是二皇子？！”
一边用骂，他一边继续用大脚朝着自家儿子的屁股上狠踢，真的是恨铁不成钢。长史郭允明在旁边，当然不能视而不见。心中默默数了十来下，然后果断出手制止，“韩将军，韩将军，少将军不过是个孩子而已，你又何必跟他一般见识？行了，别再踢了，再踢就要落下内伤了，俗语云，虎毒尚不食子！”
韩朴打儿子，有一半因素是做给外人看。听郭允明说得“恳切”，便气喘吁吁地将半空中的大脚收回来，咬牙切齿地道：“什么虎毒不食子？我可没这么蠢的儿子，居然想置老子一个欺君之罪。老子欺君，他又能落个什么好下场？就为了一个刚刚认识了没几天的傻子，就连亲生父母都不要了。这种儿子，留着何用？还不如直接打死了喂狗！”
说到恨处，干脆直接抽出了佩刀。郭允明虽然是文人，此刻反应却颇快。立刻张开双臂，将其右胳膊抱得紧紧。“哎呀呀！韩将军，你，你这是要干什么？你，你这不是逼着郭某要插手你的家务事么？少将军他有什么错？能为了主公考虑，直言谏父，乃是孤忠。能力阻父辈之过，不屈不挠，乃是大孝。能为友仗义执言，乃为……”
“行了，你再说，他就把忠孝仁义都占全了！”韩朴假惺惺地挣了几下来没有挣脱郭允明的掌控，只好气哼哼地还刀入鞘。然而看到抱着脑袋躺在地上一声不吭的儿子，气儿又不打一处来，“滚，滚下去闭门思过。今天要不是看在你郭叔父颜面，老子就揭了你的皮！”
“谢阿爷教训之恩！”韩重赟梗着脖子爬起来，给自家父亲行了个礼，转身便走。从始至终，没有一句求饶的话，也不肯承认自己犯了错。
韩朴气得握着刀柄作势欲追，却被郭允明挡住了去路。“行了，韩将军，小孩子么，难免会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你硬逼着他认错，他心里也未必服气。倒不如今后找时间慢慢开解。”
“气死我了！”韩朴恶狠狠地跺脚。终究，没有真的追上去，从背后将自家儿子一刀砍倒。
看到他气急败坏的模样，郭允明摇头而笑，“行了，多大个事儿啊，况且刚才这里也没外人？要我说，他这仁厚的性情，却也是十分难得！无论日后出将，还是入相，都必然富贵久长！”
韩朴听了，心里的火气，顿时灭了七七八八。嘴巴上却依旧恶狠狠地道：“富贵个屁！能守住老子给他打下的一亩三分地儿，就烧高香了！这兔崽子，从小到大就缺心眼儿。将来如果有机会，还请郭长史别忘了替韩某多教训他才是！”
“那是当然，自家晚辈，咱们当然要多看顾一二！”郭允明甚会做人，立刻满口子答应。
又说了几句安慰对方的话，他最终还是把重点转回了小肥身上。“经此之战，那赵延寿恐怕很难再仗着契丹人的势，狐假虎威了。只要他被解除了兵权，接下来，主公要对付的，便会是契丹八部精锐。所以，你我得尽快把二皇子送到太原去，以便主公出师之时，可以号令群雄追随。而不是自己孤军奋战，却让那符家、高家和李某人，坐收渔翁之利！”
“此事韩某醒得！”韩扑拱了下手，做虚心受教壮。“韩某在开战之前，已经从忠义人家借来了马车。只要长史大人对那小子调教出了结果，就立刻可以将其送走！”
“不必。你准备好马车，再调一队骑兵护送。我带着他明天一早就走！”郭允明摆了摆扇子，低声决定。
“可万一他在汉王面前，依旧满嘴胡柴，死不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怎么办？岂不是连累你我都吃瓜落！”没想到对方走得居然如此急，韩朴不由得微微一愣，迟疑着提醒。
“郭某会在路上好好开导他！”郭允明咬了咬牙，皮笑肉不笑地补充。“况且有可能是二皇子的人，也不只是他一个。如果他实在不知好歹，苏书记自有办法，让他从世间消失，不会留任何痕迹！”
注1：掌书记，类似于现在的第一秘书。古代节度使一级官员的私聘幕僚。虽然没什么品级，但权力极大。前途通常也不可限量。诗人高适就曾经在哥舒翰帐下，任掌书记。

第二章 霜刃（五）
这两个人做事都非常干练，第二天清早，抢在大部分将士都没起床之前，就把小肥藏在一辆宽大的双挽马车中，悄悄出了军营。
至于昨天傍晚才临时从附近“良善之家”借来的美貌婢女们，则被韩朴勒令继续留在“二皇子”的寝帐里，陪着一个稻草扎成的假人儿度日如年。
后晋第二任皇帝石重贵，言行举止虽然都跟“明君”两个字沾不上边儿，但他在位那几年里，却颇为重视道路桥梁的建设，征调民壮大肆重修加固了晚唐以来从没有官府照管的弛道。所以，装载着小肥的马车走得颇为顺利，只用了一个多时辰，就跑出了六十余里，把战场和军营远远甩在了身后。
来自身下的起伏颠簸，令少年人缓缓恢复了清醒。悄悄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他看见自己被关在一个宽大的房间中。有排手臂粗的栏杆，将房间从中央一分为二。栏杆的另外一侧，则摆放着一张颇为古雅的矮几。有一位身穿月白色长衫的读书人，跪坐在矮几旁，手里捧着本一卷书，正读得津津有味儿！
“这房子怎么会动？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把我给关起来？”悄悄地活动了一下手腕和小腿，他在心中默默询问。
如潮的记忆接踵而来，令他的脑袋又是一阵刺痛。想起来了，他非常顺利地就想起来了昨天下午和晚上陆续发生的事情。因为不肯听从韩朴等人的安排，他先被一个姓郭的王八蛋用言语吸引开了注意力，随即被大当家吴若甫出手打晕。当第一次醒来，时间就已经到了傍晚。
然后他起身试图逃走，却又被几个美貌的婢女死死抱住了大腿。正当他犹豫这种情况下，自己该不该动手打女人之时，又是姓郭的王八蛋带着一大票侍卫冲了进来，将他按在了床上，不由分说灌了一碗又黑又苦的药汁！
紧跟着他就失去了知觉，一直昏睡到现在。而那个姓郭的王八蛋，此刻就坐在他对面的矮几后，悠哉悠哉地捧卷而读。
“不行，我得想办法逃走。否则，肯定落不到好下场！”又侧着耳朵听了听外边的动静，宁彦章暗自下定决心。
手脚上没有绳索和镣铐，移动的房屋应该是辆马车。车厢外依稀有马蹄声，但不是非常密集，这说明外押送自己的骑兵数量不会太多。而根据偶尔透过马蹄声传进来的水声和鸟鸣，此地距离黄河应该不太远了。只要找到机会逃到车外，然后冲到黄河边纵身一跃，以自己的水性，估计有一半儿以上把握逃离生天。
“行了，醒了就起来吧！殿下，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正在脑海里紧张地推演着逃命大计之时，耳畔却传来了王八蛋读书人低低的提醒。充满了善意，却将他的所有思路一劈两段。
“我不是殿下！你认错人了！”宁彦章翻身坐起，大声否认。“我也不会任由你们摆布，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殿下这又是何苦？”王八蛋读书人笑了笑，掩上书卷，信手摆在矮几一角。然后，缓缓站起身，隔着栅栏冲宁彦章做了一个长揖，“咱们两个再认识一下！微臣郭允明，小字窦十。祖籍河东。请教壮士，您既然不是郑王殿下，敢问尊姓大名？祖上仙居何处？”
“这——？”一阵倦意再度袭来，令宁彦章眼前发黑，额角处的大筋突突乱跳。我既然不是二皇子，我到底是谁？姓什么，叫什么？从哪里来，家住什么地方？父母又是谁？
这些问题，当初他曾经被五当家李铁拐逼着回忆了无数次，但是每一次都找不到确切答案。记忆里，某一个段落竟然完全是空白的，比大雪天的地面还要白，没有留下任何作为人类的痕迹！
“看看，你既然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又怎么能证明你不是郑王殿下？”早就将宁彦章的反应预料于心，郭允明摊开手，带着几分无奈补充。
“我不是，肯定不是！”宁彦章拼命将自己的眼睛挪开，不肯继续与郭允明的目光相对。此人会妖法，每次自己的眼神与他的眼神发生接触，就不知不觉地想顺着他的口风去说。而万一自己承认了第一次，保证以后就彻底由其摆布。
“光否认没用，你总是爹娘生出来的吧？总得有个名姓吧？那你告诉我，你姓什么叫什么？”郭允明不疾不徐，用非常柔和，且充满诱惑的嗓音继续追问。
好像看到了一株曼陀罗花，在自己眼前缓缓绽放。美艳、妖娆、且散发着浓烈的香味，令人忍不住就要伸出手去，将它摘下来，死死抱进怀里。宁彦章的右胳膊抬了起来，悬在半空，五指开开合合，“我，我肯定是爹娘生出来的。我有名姓。我，我姓石，家住……”
不对！一股清凉的微风，忽然涌入脑海，将曼陀罗的香味驱赶得无影无踪。
“你想不起自己是谁不要紧，原来姓什么，爹娘是谁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别忘了要努力活得好，努力做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二当家宁采臣的话在他耳畔响起，令他的眼神快速恢复清明。
曼陀罗花瞬间凋零，所有美艳与妖娆都消失不见。此刻让他看得最清楚的，是几根手臂粗的铁栅栏，将他关在华丽的屋子中，如同养在笼子里的金翅鸟。
“你会妖术！”将半空中的手臂果断收回，宁彦章大声叫嚷！“刚才说得不算，你控制了我，你用妖术控制了我。我姓宁，叫宁彦章。是瓦岗二当家宁采臣的儿子。至于什么狗屁二皇子，与我半点儿关系都没有！”
“是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再一次功败垂成，郭允明这回却没有恼羞成怒。笑了笑，非常从容地转身，回到矮几旁。弯腰捡起一卷画轴，又迈着四方步走了回来。“拿着，你看看画上的人谁？别怕，我不会妖术。画上也没抹毒药！等你看完画，就可明白我并非故意逼你！”
“谁？”宁彦章迟疑着接过画轴，展开观瞧。
透过从车窗处渗进来的日光，他看见一名骑着高头大马的将军，全身金盔金甲，在万众簇拥下，宛若一个下凡的天神。
很显然，画师在拍马屁，故意通过某种技巧，将此人衬托得极为英武不凡。不过单纯从画工上讲，动笔者已经到达了大师水平。只是用了简单的几个线条，就勾勒出了金甲将军的凯旋归来，万众景仰的场景。并且每一个五官的形态，都极为传神，仿佛有一个真人的灵魂就藏在画里边，随时都可能从纸上走下来。
那个画中人眉毛很浓，鼻子稍微有点扁，却与瓜子脸配合得恰到好处。虽然瓜子脸长在男人身上，略显柔媚有余。但再配合上虎背熊腰的身材和孔武有力的手臂，竟然在高大威猛之外，给人一种别样的亲切之感。让人不知不觉间就想跟他成为朋友，或者同僚，而不是仅仅当作一名将军来追随。
“看清楚了吗？他是谁？”郭允明在不摇晃他那把掉了毛的羽扇之时，看起来反倒多出了几分读书人特有的从容洒脱，站在少年人的身侧，笑着询问。
“不认识，但是……”宁彦章缓缓摇头，说话的语气中却充满了迟疑。除了亲切之外，画中人还给了他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仿佛在哪里曾经见过，并且见过很多次，彼此之间的关系非常近，近到几乎是血脉相连。
猛然间心脏打了个哆嗦，合上画卷，他抬起头在车厢中四下寻找。浓浓的眉毛在略扁的鼻子上方紧皱成团。
“我这里有！”郭允明非常及时地，从衣袖里掏出一面铜镜，从两个栏杆的缝隙之间递了过去。
“啊——！”宁彦章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劈手夺过镜子，目光彻底僵直。在光洁的铜镜表面，他看到一个略扁的鼻子和一双浓黑的眉毛。虽然因为肥胖而稍显走形，但瓜子脸轮廓却依旧在，只要瘦下来就会变得分明。
“当啷！”手中铜镜子掉到了地上。他又迅速展开画轴，目光从纸上一寸寸扫过。在画轴的一角，他看到了几排细小的文字，“郑王讨安重进凯旋图，臣阎子明奉旨作画为记，天福六年十一月丁丑。”（注1）
“不——！”缓缓蹲下身体，抱住脑袋，少年小肥从灵魂深处和嘴里，同时发出悲鸣。
郑王就是被契丹人掠走的皇帝石重贵，这点儿，通过近一段时间的反复折腾，他已经知道得非常清楚。天福六年，则是儿皇帝石敬瑭的年号，通过前一段时间的恶补，他也弄得非常明白。郑王石重贵的眉眼和他长得非常相近，他，他不是石延宝，又能是谁？
“怎么样，殿下，您想起来了么？”郭允明的声音再度从两根铁栏杆夹缝之间传来，宛若成片的曼陀罗，在黑夜里散发着诱惑的花香。（注2）
注1：石敬瑭之所以传位给石重贵，除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年幼之外，很大原因就是石重贵曾经展露过一些军事才华。但是他却没想到，正是因为过分相信自己的军事才华，石重贵才果断拒绝了继续当孙皇帝，最终战败，被契丹人俘虏，国破家亡。
注2：曼陀罗花，红花曼陀罗，一种观赏植物。也可以用于提炼麻醉剂，历史上蒙汗药的主要成分，据说便是此物。

第二章 霜刃（六）
“我……？”小肥蹲在地上，痛苦地挣扎。
他是二皇子，被契丹人掠走的那个皇帝石重贵的小儿子！失落于民间的两个皇子之一。也极有可能是唯一的活着的那个。
只要他点点头，他就会成为大晋国的唯一继承人，进而坐拥如画江山。
尽管这个皇位有些名不副实，注定要受汉王刘知远的操纵。可他并不是没有机会夺回权柄。据他这些日子所了解，眼下除了汉王刘知远以外，好像还有其他四、五家节度使手握重兵。如果应对策略得当，他完全有可能坐山观虎斗！
摆在眼前的诱惑是如此之甘美，令他很难鼓起勇气去拒绝。然而，脑海里却有股钻心的痛楚，一波接一波袭来，一波波地提醒着他，二皇子与他半点儿关系都没有！
他不是凤子龙孙，绝对不是。虽然他跟画上的人长得很像，但除了长相之外，其他方面，他跟石家一点儿都对不上号！
“微臣不仅仅是汉王的臣子，更是大晋的臣子。圣主陛下当年曾经对微臣有活命之恩，微臣，微臣没力气为陛下阻挡契丹铁蹄，却愿意以一腔热血荐于太子您！”郭允明忽然撩开长袍，双膝跪到，冲着小肥深深俯首。
“你……？”小肥抬头，呆呆地看着他匀称的身材和包裹在帻头下一丝不苟的黑发。石重贵对姓郭的有什么旧恩？他记忆里根本找不到任何痕迹。但以他对郭允明的认识，如果得到此人暗中相助，将来从刘知远手里夺回权柄的胜算会增加一倍！（注1）
“微臣可以对天发誓！”见小肥似乎已经心动，郭允明又磕了个头，迅速举起右掌，“神明在上，郭允明今日在此立誓，此生必以赤心辅佐吾主，如有……”。
“轰隆——！”外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紧跟着，马车猛地刹住。将他和小肥两个人，同时摔成了滚地葫芦。
“救驾！”
“救驾——！”
“殿下勿慌，末将前来救您了！”
……
田野里，呐喊声宛若海潮。很快，便有羽箭射在了车厢上，急促如雨打芭蕉。
“该死！”郭允明咬着牙爬了起身，从矮几下抽出一把横刀，“殿下勿慌，只要微臣一口气在，就没人能伤得到您！”
说罢，一纵身，以与儒生形象极不相称的灵活，跳出了马车之外。随即，又用胳膊肘用力一碰，干净利落地将车门从外边扣紧！
“哎！哎——！我，我还在铁笼子里头关着呢！”小肥爬起来试图出门查看一番，外边来的到底是些什么人。却被冰冷的铁栏杆挡在了后半截车厢里。
郭允明的声音紧跟着从外边传来，带着股子如假包换的老辣，“郭方，你带着两个伙的弟兄去前面冲开道路！韩鹏，你带领两个伙的弟兄，侧面迂回过去，抄对手的后路。李文丰、王修武，你们两个带领麾下弟兄跟着我，去称称来犯之敌的斤两。其他人，留在这儿一起，把马车围起来，不给任何贼子可乘之机！”
“唉！”知道没人再顾得上自己，小肥长长地叹了口气，再度将目光落在铜镜和画卷上。
像，越是比较，他发现自己跟画上的郑王越像。简直就是一个模子拓出来的，也许至少稍稍变瘦一点，就会难分彼此。
我是二皇子，大晋国的二皇子！父母被契丹人掠去了塞外，受尽非人折磨。我一定要卧薪尝胆，早日重振国威，亲自带兵把他们接回来！
想到这儿，他就觉得一腔热血都往头顶上涌。真恨不得立刻冲出马车，与郭允明等人并肩作战。然而，冰冷的铁栏杆却毫不客气地提醒他，只要他不肯承认自己的皇子身份，就依旧是个囚徒，谁都不是他的臣民！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我是二皇子，我是郑王，郑州刺史！”双手握住栏杆，他奋力拉扯，同时扯开嗓子高喊。
却没有人进来响应，车厢外，喊杀声震耳欲聋。很明显，攻守双方正杀得难解难分。
“别打了，你们不是要救驾么？孤是郑王，孤命令你们都住手，全都住手！孤以郑王身份命令你们罢手言和！”突然想起来袭者先前所报出的目的，小肥继续大喊大叫。
既然双方都想为他效力，他就勉为其难接受便是。反正债多不愁，给一个人当傀儡是当傀儡，跟一帮人当傀儡还是当傀儡，对傀儡本身其实没什么差别。
仿佛听见了他最后一句话，马车门忽然被人从外边用力拉开。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纵身跳了进来。“殿下，快跟我走。侍卫亲军左厢第二军第四指挥使冯莫救驾来迟，还请殿下恕罪！”
说罢，举起手中钢刀，在铁栅栏上劈出一串火星，“当啷啷啷啷……”
“你，你既然是前来救驾，为什么会跟郭允明的人自相残杀？赶快住手，出去替我，替孤传口谕。就说孤叫你们都别打了，双方一起保护孤去太原！”很不习惯自己的新身份，小肥向后退开两步，硬着头皮吩咐。
“殿下，刘知远老贼没安好心！你不能去他那边。”络腮胡子冯莫根本不肯听从他的命令，继续举着钢刀朝铁栅栏乱砍乱剁。
“刘知远安的什么心思，那是我，那是孤的事情。你立刻给我停手！别砍了，砍开了我，孤也不肯跟你走。孤根本不认识你，凭什么相信你安的不是跟别人一样的心思？！”小肥气得直跺脚，扯开嗓子，大声咆哮。
“你……”壮汉闻言抬头，愣愣地看着他，满脸失望。“殿下，殿下你说什么？你不相信末将？你为何不相信末将？末将，末将是皇后的族人，末将在你六岁的时候就抱过你，你全忘了吗？！”
“啊！”小肥大惊失色，诧异声音脱口而出。
对方居然抱过他，知道他小时候的模样。但是为什么自己会觉得根本就没见过此人？甚至记忆里连一丝相关的内容都找不到？
正准备再多问几句，核实一下双方的身份。耳畔又传来了一声大喊，“殿下勿慌，微臣回来了！贼子，休得伤害我主！”
话音未落，郭允明已经如同只鹞子般跳入马车。隔着铁栅栏，跟络腮胡子冯莫两个战做一团。刀来刀往，各不相让。
“住手，赶紧住手！他也是来救驾的。我，孤命令你们两个住手！”小肥向前冲了几步，将身体贴在囚禁自己的铁栅栏上大叫。
还是没人听他的命令。郭允明与冯莫两个如有着百世之仇一般，刀刀直奔对手要害。很快，便有鲜血飞溅起来，将地上的轴画染了个通红。
“你们两个到底要干什么？”小肥又是气，又是急，弯腰将轴画捡起，拿着衣袖擦拭血迹。哪里还来得及？红色的血浆转眼就把墨迹冲散，将人像的面孔冲得一片模糊。
“你毁了我父亲的画像！”失去亲人的痛苦，迅速占据了他的身体。让他瞬间失去全部理智，指着络腮胡子冯莫和白衣郭允明大声斥责，“你既然是他的侍卫，为什么对他毫无敬意。还有你，刚刚说过要对我效忠，却将我的命令置若罔闻！”
还是没人搭理他，冯莫断了一只左臂，却越战越勇。郭允明的幞头被砍掉了一半，劈头散发，状若疯魔。
很快，车厢内又闪起了第三和第四道刀光，两名身穿铁甲的都头相继跳入，与郭允明一道，将冯莫砍翻在地，一刀切断喉咙！
“殿下勿怪！”郭允明腾出右手，在冯莫的尸体上来回摸索，“此人早已投靠了契丹，身上肯定有契丹人的腰牌！”
然而摸索了半晌，他却空着手站了起来。尴尬地笑了笑，低声骂道：“这狗贼，可真是奸猾！居然一点痕迹都不肯留。李文丰、王修武，你们两个去审理俘虏，半个时辰之内，务必把他们的嘴巴撬开，问清楚幕后主使者是谁！”
“是！”两名都头躬身施礼，拎着血淋淋的横刀跳下了马车。
“进来几个人，清扫车厢！”郭允明避开小肥狐疑的目光，将自己半截身体探出车厢外，继续发号施令。
几名兵卒拎着从尸体上扒下来的衣服赶到，弯下腰，卖力地擦拭。不一会儿，就将车厢内收拾得干干净净，除了血腥气依旧有些浓烈之外，再也没留下任何厮杀的痕迹。
都头李文丰这时也有了收获，拿着块写着血书的白布快速返回。先冲着郭允明行了个礼，然后压低了声音汇报，“启禀长史，有几个俘虏招认，他们是祁国公的手下！”
“这头老狼鼻子可真尖！我先带着殿下启程，你找其他人再仔细核实一遍口供。核实过后……”果断挥了下手，他给出了对方足够的暗示。
“遵命！”李文丰拱手躬身，然后快步离开。
郭允明则继续指挥着手下的骑兵们，整顿队伍，包扎彩号。待马车重新粼粼开动之后，才用力关好到了车门。
回到铁栅栏，他冲着小肥躬身施礼，“殿下恕罪，事关您的安危，微臣不敢有丝毫马虎。刚才的汇报您估计也听见了，对方是祁国公的人。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关于您的消息，特地追了过来，想劫持了您去许州！”
“祁国公，祁国公是谁？”小肥听得似懂非懂，顶着满脑袋的雾水询问。
“你，殿下居然不知道谁是祁国公？！”郭允明也被小肥所提的问题吓了一跳，愣了半晌，才苦笑着说道：“是微臣之过，微臣竟然忘了，殿下曾经受过伤！”
“我好像隐隐听说过这个官爵，却跟真人对不上号！”小肥指着自己的脑袋笑了笑，尴尬地摇头。
“殿下勿怪！请容微臣慢慢说给你听！”郭允明没办法，只能暂时当一回老师，将对手的来龙去脉详细介绍，“祁国公就是许州节度使符彦卿！当初狗贼杜重威率部投敌，滹水失守。圣主下旨调他和高行周率部入卫汴梁，他却与高贼一道，半路向契丹人递了降书！如今见契丹人马上要撑不下去了，才又跳出来做忠臣义士状！”
“哦，原来如此！”小肥听了，心中立刻对符彦卿失去了好感，连带着，对刚刚在自己面前被杀掉冯莫，也再无半点同情。只是看看怀里已经被血水润得模糊不清的画像，觉得好生惋惜。
“殿下不要难过，汉王府内，应该还有圣主的其他画像。”不愿让他为了一幅画而萎靡不振，郭允明低声宽慰。“等夺回了汴梁，皇宫当中，也肯定还有圣主和已故圣后留下的许多遗物！殿下可以专门开一处宫殿收将起来，以备随时追思！”
“噢——！”小肥依旧觉得难过，心不在焉地点头。但是很快，他就又愣了愣，抛出了第二个古怪问题，“已故圣后，你刚才说，我娘亲，我娘亲已经没了？是谁害死了她，告诉我，赶紧告诉我，我一定给她报仇！”（注2）
“殿下，殿下，殿下不要急！”郭允明再度被弄得哭笑不得，摆着手解释，“殿下的生母出身名门，乃宪、德二州刺史张公之女。性情贤淑，只可惜天不假年。因病薨于天福初，当时圣主还未曾登基。”
“啊！这，这……”小肥愣了愣，面红过耳。
即便真的是二皇子，他依旧有很多功夫需要下。否则，在大晋朝的一干老臣面前，非被视为冒名顶替者不可。
好在郭允明早就从吴若甫嘴里，得知他曾经因头部受伤而留下了隐疾，提前做足了准备。先是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笑容，然后走回矮几旁，从下面摸出一卷书册。双手捧着递将过来，“此处距离太原还有小半个月的路程。殿下如果有空，不妨对着这卷宗谱仔细回忆一番。里边是抄录的是本朝皇家众位圣人的名讳，殿下看了，估计有助于尽快恢复记忆！”
“啊，多谢！”小肥如获至宝，隔着铁栅栏取过书册，快速翻动。
书册最表面几页，也几乎被人血润透，但字迹笔画却清晰如故。只是上面的文字内容颇为复杂，句读难度，也远远超过了他的学识水平。
皱紧眉头，一边小心翼翼地擦拭掉书册最表面几页是上的血污，他一边努力浏览，试图不依靠任何人，就读懂自家的族谱。
这个动作，却引起了郭允明的误会，赶紧陪着笑脸，低声解释：“无妨，那些血迹，干掉就没问题了。这本皇家宗谱，是圣主即位后，特地着有司誊抄留档的。去年汴梁被破时，才辗转流入微臣之手。经过了这么多年，上面的文字早已成了老墨，即便被血水润透了，也不会模糊！”
“噢——！”小肥第二次心不在焉地回应。眼角的余光，却不小心落在了怀中的画卷上。勾勒出人像的墨迹散得更厉害了，几乎与血迹融为了一体，很难再分清楚彼此谁先谁后。
马车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尴尬。郭允明脸色微红，缓缓退开一定距离，以防某个傻子暴起伤人。
“这幅画，是郭长史昨夜亲手所作吧，真的是好笔法！”小肥放下大晋皇家的族谱，拳头握得咯咯作响。被铁栏杆挡住，他无法碰到郭允明半根汗毛，目光却如同两把横刀，将对方的谎言戳得百孔千疮。“不过，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突然想起来了！我姓宁，就叫宁彦章！”
注1：帻头，盖在头上的方巾。宋初时的常见打扮。富贵子弟居家不外出时，也会用一个方巾系住头发，既方便，又显得随意洒脱。
注2：石重贵的两个皇后，一个是结发妻子，姓张，很早亡故。他做了皇帝后，追封亡妻为后。第二任妻子姓冯，跟他一起被契丹人掠走，最后不知所踪。

第二章 霜刃（七）
“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话！”饶是脸皮厚如城墙，郭允明也被刺激得恼羞成怒，手按刀柄，厉声威胁。“不要一再试图挑战我的忍耐限度，否则，早晚有你后悔的时候！！”
“是么？那我拭目以待！”宁彦章毫无畏惧地抬起头，目光与他的目光在半空中反复撞击。隐隐间，宛若有火花四溅。
就在几个呼吸之前，少年人几乎真的相信了自己就是失踪的二皇子，大晋皇帝的嫡传血脉。真的身上背负着重整河山，驱逐契丹的使命。真的需要卧薪尝胆，以图将来能带兵杀入草原，接回父母和其他族亲。然而，画卷上的一个细微破绽，却令他刚刚用幻想编织出来的骨肉亲情，瞬间摔了个粉碎。
这种被当作傻子耍的痛苦，丝毫不比几个月前脑袋上挨的那一铁锏弱多少，令他全身上下，每一根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在战栗。
饱含着屈辱与愤怒的目光，令郭允明的头皮一阵阵发麻。很快，此人就败下阵来，怒气冲冲地将头转向了车窗之外，“来人，把刚才审问俘虏的刑具再整治两套进来，二皇子殿下想瞧瞧新鲜！”
“是！”窗外的亲信们大声答应着，策马跑远。不一会儿，几套用树干、树枝、皮索、葛布和铁钉组成的新鲜玩意儿，就从门口送入了车厢。
“看到没！”用脚踢了踢几根带着树皮地木棍，郭允明笑嘻嘻地发狠，“这东西叫做夹棍，一会就夹在你的大腿上，然后用力绞旁边几条皮弦。然后再拿起这根粗的……”
顿了顿，他用脚挑起一根碗口粗的主干，目光在对方小腿下方来回逡巡，仿佛一名屠户在挑选最佳下刀位置，“再用它，狠狠敲你的脚踝骨。一边夹，一边敲，那滋味，啧啧，保管你一辈子都忘不了！”
说着话，他闭上眼睛，白净的面孔上，居然写满了陶醉之色。
“你尽管来！”被对方魔鬼般的神色吓得心里直打哆嗦，宁彦章却咬紧牙关不肯退缩，“大不了把这条命交给你。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比死还难！”
“年轻人，别想得那么简单。一会儿你就会明白，其实这世上比死还痛苦的事情多的是！”郭允明撇了撇嘴，继续笑嘻嘻地补充，“你先别着急享受，听我一件件介绍给你看。看看这个，很简单吧？就是几根钉子而已。一会儿，我要让人按着你的手指，然后一根根，顺着你的指甲缝隙砸进去。啧啧……”
又是一阵倒吸口水声，他仿佛即将享受什么山珍海味般兴奋。
宁彦章听得头皮直发乍，却不想被此人看出自己心中的恐慌。干脆闭紧嘴巴，不发一言。
郭允明抓着钉子摆弄了一番，随手将其放在了矮几的一角。随即，又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几片葛布，兴高采烈的炫耀。“这个，看着简单吧，不过是几片弄湿了的破布而已。可衙门当中，却给它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死不了’！等会儿，你受刑的时候，我就拿他往你脸上一盖。你越是疼得想用力喘息，越是透不过气来。用不了多久，你就恨不得自己立刻死掉。可是，你偏偏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还有这个，这个叫‘痒痒挠’。你看见这上面的九根钉子没有？其实非常讲究！刚好可以放在你脊梁骨上，中间一根，左右各四。然后用力往下一拉，啧啧，啧啧……”
“这个，叫做‘心里美’。用法是，先拿上下这两片木头，夹住你的脚掌。然后中间这根钉子，就可以用小锤一下下敲进脚心里头去。啧啧，啧啧，那滋味啊……”
“够了！”宁彦章再也坚持不下去，抬起脚，用力踹囚禁自己的铁栏杆。“姓郭的，你有种现在就杀了我！一门心思折磨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怕了？”郭允明的脸上，立刻浮现了胜利的笑容，“我也说么，这些东西，即便是江湖悍匪，都挺不过三样去。你一个细皮嫩肉的公子哥，怎么可能捱得住？怕了，就按照我说的去做。甭管你是不是二皇子石延宝，在抵达太原之前，都把这本石氏宗谱给我背熟。否则，你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铁栏杆后的少年，却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倔强。只是用力咬咬牙，就将心中的畏惧全压了下去。然后，弯腰捡起石氏宗谱，迎面掷还了回来。
“你说得没错，刚才我的确是怕了！”宁彦章缓缓直起腰，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眼神却无比地坚强，“这些东西，我从来没见过。也未必能熬得过去。但是，我保证，这辈子都不去做那什么狗屁二皇子。即便受刑不过，被你逼着做了。到了登基大典那一天，我也会当着全天下人面前将真相公之于众！”
“你……”郭允明还真没想到，看似傻乎乎的少年，居然还懂得这一招。顿时被说得呆呆发愣。然而，很快他就又振作起精神，冷笑着摇头，“你以为，到那时，你说的话，还有人会听？你脑袋被人用铁锏砸破过的事实，汉王会让全天下的人知晓。然后你再胡闹，就是隐疾发作，呵呵，看看谁会因为一个傻子发病时说的几句疯话，就冒险与汉王开战！”
这一招，还得不可不谓很辣。
汉王刘知远此刻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大义的名分而已。待其在汴梁站稳了脚跟，邀请群雄前来参加新皇帝的登基大典之时，必然是天下大势已定。届时新皇帝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情，还有谁会关心？
哪怕小肥像当年的汉献帝那样，直接传诏天下，号令群雄为国锄奸。在彼此实力悬殊的情况下，豪杰们恐怕也得先仔细掂量掂量，然后才敢决定到底做不做刘备和孙权！
如果宁彦章脑袋没受过伤，思维健全的话，也许此刻他真的就被郭允明给镇住了，除了哀叹老天爷不公之外，再也想不出其他办法。然而，很可惜，宁彦章刚刚伤愈没多久，思维方式与别人大相径庭。看问题往往仅仅针对准一个点，不及其余。
只见少年人紧皱眉头，苦苦思量了半晌。然后忽然看向了郭允明，展颜而笑，“是啊，为了一个傀儡的几句疯话，就跟汉王开战，的确太不值得。可如果我突然发怒，要汉王处置某个小吏呢？你说汉王是会冒着我把真相公布于众的险，保护你这个家奴呢？还是先把你给推出去宰了，对我以示安抚呢？！哈！到那时我还真会感谢你，感谢你让我过了一把皇帝瘾！”
“你，你这小子，心肠也忒歹毒！”郭允明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破口大骂。
“彼此彼此！”宁彦章笑着耸肩，转过身，施施然走向床榻。
“站住，不准睡觉！来人——！”郭允明狠狠踢了夹棍一脚，本能地就想喊亲信入内，对少年人大刑伺候。然而，又想到少年人刚才咬着牙根儿发出的威胁，终究不敢赌此子会不会兑现。摆摆手，又命令正准备登车的部属们退了下去。
“你最好想清楚，别连累了无辜的人！”转身坐回矮几后，他略微调整了一下心态，拧开一皮袋冷水，边喝，边缓缓说道。
自打离开刘知远身边，外放为官以来，他几乎是无往不利。非但寻常文官武将，对他的要求百依百顺。就连郭威、常思、慕容彦超这等手握重兵的大豪，都会念在他曾贴身伺候过刘知远的份上，对他高看一眼，很少将他的谏言或者谋划驳回。
而今天，他却被一个“傻子”弄了个灰头土脸。先是辛苦大半夜造的假画，被此子轻易就给看出了破绽。随即，酷刑威胁也落了空处，根本没有勇气付诸实施。
这让他感到极为愤怒，甚至还感到了一丝丝屈辱。特别是想到对方还是个“傻子”的事实，那种屈辱的感觉更是百蚁噬心。
所以，他无论如何，也得将对方制服，哪怕是使用一些世间豪杰都很不齿的下作手段。如拿对方的亲友和家人的安危相要挟。
然而，这个要挟，却以比严刑拷打更快的速度，倒崩而回。少年小肥先是花废了一点儿时间，才弄明白他这番话里头所隐含的真正意思。然后，又像看傻子般看了他几眼，大声提醒，“要殃及家人么？你莫非忘了，我是别人捡回来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究竟是谁？！”
“噗——！”郭允明嘴里的水，瞬间喷出老远。旋即，车厢内响起了剧烈的咳嗽声，“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嗯，咳咳……”
好一阵儿，他才终于缓过来一口气。声嘶力竭地咆哮，“你是瓦岗寨的人！我找不到你的父母亲朋，至少能找到他们！”
“几个收养我的当家，要么死了，要么不知所踪。我一直怀疑，是不是你故意杀了他们，以便让我的来历死无对证！”他越是气急败坏，宁彦章越认为自己正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笑了笑，继续缓缓补充，“只剩下了一个大当家吴若甫，而我，却十有八九是被他卖给了你们。你说说，他的死活，跟我还有什么关系？！”

第二章 霜刃（八）
“至少还有宁采臣，我就不信，你连他的死活都不顾！”郭允明疯狗入穷巷，终于露出了满嘴的獠牙，“他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如果不是怕出身辱没了你，他早就做了你的义父！你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
“如果我答应了你们去冒充石延宝，他就能活吗？你们还不是一样要杀了他灭口？”宁彦章此刻，却显露出了与年龄和阅历都完全不符的冷静，笑了笑，沉声反问。
答案是否定的，瓦岗寨中，所有曾经跟小肥接触过，并且知道他不是石延宝的人，都必须灭口。甚至还包括早已投靠了汉王的大当家吴若甫。在郭允明眼里，这些人都是隐藏的风险，消灭得越早，就越能避免大祸的发生。
已经被戳穿了一次，他知道自己很难再用假话取信于对方，所以干脆光棍地承认，“你听从我的安排，我负责让宁采臣下半辈子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活得舒舒服服。如果做不到，至少，我还能让他死个痛快！”
“姓郭的，如果你敢动他一根寒毛，我发誓，会拿你的全家殉葬。除非你现在就杀了我，否则，你自己等着瞧！”会用亲人要挟对手的，不止是郭允明一个。少年小肥现学现卖，奋起反击。
“你敢——！”郭允明再度长身而起，手掌紧紧握住了刀柄。作为一个折磨过无数犯人，又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多年的老江湖，这一刻，他居然发现自己有些心虚。咬牙切齿半晌，才恶狠狠地丢下了一句，“你先想想自己怎么活下去，再操别人的心吧！宁采臣的生死，由不得我，更轮不到你来管！从这里到太原，最多还有二十天。二十天之内，如果你还想不明白，就彻底不用想了。实话对你说，天底下长得像郑王的，不止是你一个！”
说罢，也不管小肥如何反应。推开车门，一纵而出。
“呯！”厚重的木头车门从外边被拴紧，少年小肥被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了铁栏杆后。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颤抖个不停。
不是怕，而是愤怒。他愤怒这世间，居然还有如此恶毒的人，明明知道自己不是什么石延宝，还要逼着自己冒充，还要牵连那么多的无辜。
三当家、四当家和五当家都已经被他们害死了，六、七两位当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二当家则深陷于虎狼之伍，每一刻都有被灭口的风险。这几位，都是小肥在醒来之后，第一眼见到，也是对他最好的人。然而，他们却受了他的拖累，一个接一个死于非命！究其原因，仅仅是因为他长得太白净，太像那个被掠走的窝囊皇帝！
短短两三天时间内，吴若甫、韩朴、郭允明这些人，一遍遍刷新着他对人性之恶的认识。让他觉得眼前世界简直如墨一般黑暗。
在这墨一般的长夜里，二当家宁采臣的音容笑貌，几乎成了小肥眼睛能看见的唯一光亮。而现在，连这一丝萤火虫般的微光，居然也有人试图扑灭！
“不行，绝不行。光生气没有用！我必须想办法逃出去，然后找到宁叔，跟他一起，能逃多远逃多远！”磨难是人生当中最好的催熟剂！当出离愤怒之后，少年人的头脑反而快速恢复冷静，快速开始运转。
栏杆是铁制的，但是车厢却是木头打造。此刻他手里除了画轴之外，还有一面青铜做的镜子。如果想办法一分为二，就可以当作刀具来将某一根栅栏的底部挖松。然后趁着没人注意，脱困而出。再想办法制住郭允明，逼他交出两匹战马，振翅高飞……
少年人做事，向来是说干就干。迅速将巴掌大的青铜镜子从地板上捡起，宁彦章将其背部中央位置其贴在铁栏杆上，然后双手用力将镜子两侧向后猛扳。以照清楚人影为目标而打造的青铜镜子，哪里受得了如此折腾？很快，就向后弯折成了蝴蝶翅膀型。
宁彦章见状，心中大喜。立刻又用手抓紧镜子的边缘，朝着相反方向掰直。如是反复折腾了十次，终于，耳畔传来了“喀嚓”一声轻响。铜镜子从中央裂成了两片。
“成了！”少年人迅速朝车门口看了看，警觉地将其中半片镜子收起。然后蹲身下去，拿着另外半片朝着靠近车厢边缘处一根铁栏杆面对自己的位置，缓慢却非常用力地下挖。硬木打造的地板，与粗糙的镜子碎裂边缘接触，发出缓慢的摩擦声，“嗤——”“嗤——”
不是很高，却紧张得少年人头皮发乍。有一簇木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掉了下来，被粗重的呼吸一吹，转眼不知去向。
“嗤——”“嗤——”强行压抑住尖叫的冲动，少年人继续用破镜子在同一根铁栏杆下方内侧位置挖掘。就像一只潜行于地底的蚯蚓，缓慢，却专一。
更多的碎木屑被挖了下来，像雨后蚂蚁洞口的泥土般，缓缓堆成了一小堆。半块铜镜子也越来越热，慢慢开始变得烫手。他轻轻吹了口气，将木屑吹到了床榻底下某个未知角落。然后将发烫的镜子藏起，换成另外一半，继续悄悄地努力，“嗤——”“嗤——”“嗤——”“嗤——”
刚刚挖了三两下，车厢门处忽然传来了把手拉动声。宁彦章被吓了一哆嗦，立刻将铜镜子藏入衣袖，侧转身，双手抱膝，做呆呆发愣状。
门，被人从外边拉开，马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下。郭允明拎着一袋子干粮，一袋子清水，非常开心地跳了进来。先将干粮和清水朝着少年人晃了晃，然后阴恻恻地说道：“开饭时间到了，二皇子殿下，微臣伺候您用膳！”
“我跟你说过了，我不是二皇子！”宁彦章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冷笑着回应。
“这事儿，可由不得你！”郭允明皮笑肉不笑，将干粮和清水摆在矮几上，大声强调，“微臣听人说，不喝水，最多可以活五天。不吃饭，最多可以活十天。但是一直没机会验证。从这里到太原，差不多得大半个月功夫。殿下如果也感兴趣的话，不妨跟微臣一起试试！”
“卑鄙！”宁彦章将头侧向床榻，低声斥骂。然而，肚子里发出的“咕噜”声，却出卖了他，令他的面孔变得又湿又红。
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从昨天下午到现在都水米未沾牙，他怎么可能不觉得饥饿难奈。可是，再难奈，他也得忍下去，绝不能向对方低头。否则，只要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直到万劫不复。
“你说你，何苦呢？”见到少年人倔强的模样，郭允明不怒反笑。“当皇上有什么不好？许多人做梦都想当，还没这个机缘呢！你想想，有大堆的美女陪着你，成堆的绫罗绸缎让你穿，还有山珍海味，每天换着花样给你往嘴边上……”
“够了！”听见山珍海味四个字，宁彦章就觉得肚皮贴上了脊梁骨。气得用力踹了一脚铁栏杆，大声驳斥，“还不是被你们当傀儡？等用完了，再一刀杀掉。然后来一个暴毙身亡？自唐高祖以来，哪次朝廷更迭不是这么干？！你当我从没听人说起过么？”
“啊呀，你倒真不是个傻子？！”仿佛发现了一大堆无价之宝般，郭允明夸张地晃动胳膊，手舞足蹈。“可至少，你不用现在就死。还可以如同皇帝般享受好些年。如果能讨得汉王欢心，甚至还可以当个山阳公！”
见小肥眼里明显露出了不解的神色，他脸上的表情愈发得意，“就是汉献帝，禅位给曹氏之后，被封山阳公。他可没有被杀，荣华富贵享受到老。汉王他老人家性子宽厚，你好好干，说不定也会给你同样的好处！”
“我呸！”再度被人拿没有学问这条弱项来欺负，宁彦章怒不可遏。用力朝着对方吐了一口吐沫，转过头，一言不发。
郭允明却不想轻易放过他，继续循循善诱，“我说，都已经到这地步了，你除了认命之外，还能怎么样？还指望着逃出汉王的手掌心么？天下这么大，哪里有你的容身之地？”
“哼！”宁彦章悄悄皱了下眉头，牙关紧咬。
郭允明毫不气馁，笑了笑，大声补充，“实话告诉你吧，你现在应了那句话，奇货可居，落到谁手里都一样！连符彦卿那头老狼都知道你是二皇子了，全天下的英雄豪杰，还有谁会以为你是假的？他们之所以没派兵过来抢你，不过是因为距离远，一时半会儿手还伸不了这么长而已！”
“哼！”回答他的，还是一声冷哼。少年人打定了主意，就是不接他的茬儿。
“刚才死在你眼前的哪个，叫做冯莫。是符老狼手下的细作头目，还做过皇后亲生父亲的家将。”唯恐小肥心存侥幸，郭允明索性以实例为证，“连他都把你当成了二皇子，可见你与二皇子长得多像！”
说到这儿，他猛然皱了下眉头，快速自言自语，“对啊！他手下人招供，正因为他从小抱过二皇子，所以符彦卿那头老狼才会派他出来打探消息！他，他怎么可能认错了人？”
紧跟着，抬起眼，他直勾勾地盯着小肥，如获至宝，“你口口声声说我逼着你冒名顶替，那冯莫先前的表现，你又怎么说？！”
少年小肥被问得身体连连向后挪动，再一次心神恍惚。然而这一次，他却以比先前快十倍的速度恢复了理智，大声说道：“车厢头太暗，他没看清楚而已！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承认我是二皇子，你，你就别枉费心机了！”
“那你就试试，看你能饿几天！”被他的冥顽不灵惹得再度心头火起，郭允明恶狠狠地丢下一句话，转身下车。在关门前的一瞬间，又探进来半个脑袋，快速补充，“别指望还有人前来救你。我能来，是因为汉王早有光复山河之心。你不过是捎带着捡的添头而已。而其他人，即便都像符彦卿那老狼般闻到了味儿，也来不及派兵。光是临时招揽些三山五岳的蟊贼，又怎么可能是汉军精锐的对手？！”
“那你们为何还要拉拢蟊贼去跟赵延寿拼命？！”听他把绿林豪杰们的战斗力说得如此不堪，小肥本能地跳起来反驳。
“废物利用而已。省得汉王进了汴梁之后，还要花费力气剿灭他们！”郭允明撇了撇嘴，“咣当”一声，用力将车门关紧，将少年人再度隔离在寂静的牢笼当中。

第二章 霜刃（九）
他郭某人也算是领兵打仗的老手了，对形势判断非常准确。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果然又有两波身份不同的人打着“救驾”的名义，试图将小肥劫走。
然而战斗的过程和结果，也正如郭允明预先所判断。韩朴麾下精挑细选出来骑兵们，对付这些临时组织起来的乌合之众，不费吹灰之力。只用了战死一人，伤两人的代价，就将对手尽数杀散，然后挥刀割下跪地求饶者和不及逃命者的首级。
听到外边戛然而止的求饶声，小肥更是不愿意与这伙魔鬼为伍。只要能找到恰当时机，就饿着肚子，继续用力挖铁栏杆下面的木地板。那幅被血水泡模糊的画卷，则被他当作了最佳掩护物，盖住了全部挖掘痕迹。而骄傲的郭允明，则每次看到那幅画卷，就会想起自己努力了大半夜所编织的谎言却被一个“傻子”轻松戳破的事实，毫不犹豫地将目光挪向他处。
虽然不再试图用嘴巴说服少年小肥，他郭某人却没放弃对少年人的折磨。当天的两餐，都只给闻了闻味道。甚至连清水，在小肥屈服之前，都不再准备给后者喝上一口。
非常出乎他的预料，少年小肥虽然生得白白胖胖一幅养尊处优公子哥模样，却是难得的硬骨头。哪怕嘴唇已经明显干裂开了口子，却没有发出任何求饶的声音。
“长史，要不还是换个招数吧！万一把他真的给渴死了，苏书记面前咱们恐怕不好交代！”当将第三波前来救驾的江湖豪杰杀散之后，都头李文丰一边擦着刀刃上的血迹，一边低声提醒。
他之所以站出来说这些话，不是因为同情小肥。而是汉王帐下那位有着“毒士”美誉的掌书记苏逢吉大人，脾气实在难以琢磨。如若给此人留下办事不得力印象，这辈子无法升迁事小，哪天找机会把你和整支队伍往虎口里头送，就实在是有些不值得了！
“没事儿，我看过一篇唐代来俊臣留下的拷讯实录。人可以连续四、五天不吃饭，但只要三天以上不喝水，就会心神恍惚。到那时，只要你晃晃水壶，他就会像狗一样扑过来。然后，你让他承认什么他就会承认什么，无论英雄好汉，还是贩夫走卒，表现没什么两样！”郭允明轻轻扫了他一眼，故意提高了声音说道。
他的本意，也许只是说给车厢里的囚犯听。然而，脸上的神情和说话时不知不觉间流露出来的陶醉，却让一干精锐骑兵的心脏，全都“激灵灵”打了个哆嗦。从此再也没人敢上前多嘴，连吃饭聊天，都尽量离得马车远远。
“大伙都靠近些，窥探殿下的贼人不会只有这区区三波！”郭允明见众人对自己都敬而远之，有些不高兴皱了下眉头，大声吩咐，“保持好队形，我总感觉，这一路上好像始终有人在偷偷地跟着咱们。马上就要到渡口了，大伙不要掉以轻心。只要把马车送过和黄河，就是咱们的地盘，苏书记早就派足了人手，在对岸迎接咱们！”
“是！”众人齐声答应，将坐骑排成列，尽量向郭允明和马车旁边凑了凑。但是依旧保持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因为沿岸还有很多战略要地控制在契丹人或者契丹人的走狗手里，所以车队不能选择距离自己最近的渡口过河，也不能一直大摇大摆地沿官道前行。而是贴着河岸，曲曲折折绕来绕去，一会向北，一会儿向南，迂回自家控制的隐秘地点靠拢。将很多时间和体力，都浪费在了躲闪大规模的敌军上。直到天色完全发黑，才终于来到了距离原武城大约四十里远的一处断壁前。
断壁下，就是滔滔滚滚的黄河，在黑夜里听起来尤其汹涌澎湃。郭允明从车厢外挂角处拿起一只气死风灯，用长矛挑着，向断壁下探了出去。然后又迅速收回，特地间隔了两个呼吸长时间，再度重复先前的动作，如是者三。
断壁下，立刻响起一片蛙鸣，高亢刺耳，甚至连水流声也给压了下去。转瞬，一艘挂着红色灯笼的大船，忽然从断壁下驶了出来，顺着水流，迅速奔向下游。
“跟上去！”郭允明低声断喝，拨转马头，借助星光的照耀奔向东方。众骑兵精锐们保护着马车，缓缓跟上。车轮在没有路的黄土地上，跳跃颠簸，车厢也随着山坡上的沟壑起起伏伏，悲鸣声不绝，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终于，在马车被颠碎之前，大伙平安走下了断壁，来到了比发信号位置偏东四里远处，一个相对平缓的河滩上。（注1）
悬挂着红灯的大船已经停稳。由一根小儿手臂粗的缆绳，将船头系在岸边一块看似废弃多年的青石拴马桩上。船的右侧舷，则对正了一片年久失修的废栈桥。只要接上了人，就可以立刻解开缆绳，扬长而去。
“下马，李文丰，你点二十个人把马车拉上船。王修武带领其余弟兄四周警戒，待大船驶离之后，自行回去向韩将军覆命！”郭允明警惕地四下看了来看，继续发号施令。
被点到名字的两个都头齐齐答应了一声“是！”旋即分头忙碌了起来。眼看着马车已经被推上栈桥，大伙立刻就可以脱离敌境。不知为何，郭允明心中的不安的感觉，却愈发地强烈。
那是一种猎物即将坠入陷阱前最后的直觉，令他头皮隐隐发乍。虽然还不到三十岁，但是由于害人的经验太多，他对被坑害的预感也被磨砺的无比敏锐。“停下！”猛然抽出横刀，他迅速奔向马车，“船上是哪位兄弟，请露面打个招呼！”
“呼！”回答他的是一道刺眼的寒光。一把铁斧忽然从船头处飞起，带着寒风，直扑他的面门。
“啊——！”郭允明大声惨叫，迅速仰身于马背。眼睁睁地看见斧刃贴近自己前额掠过，溅起一串耀眼的殷红。
有股剧烈的疼痛包裹了他，令他几乎无法在马背上坐稳。但是，他却强撑着自己坐直身体，手举横刀，大声喝令：“夺船，夺船，无论如何，都把马车留下！”
不用他指挥，众精锐骑兵也知道前来接应自己的大船上出了问题。纷纷跳下坐骑，沿着栈桥一拥而上。
与此同时，十几名江湖人也咆哮着，从大船甲板冲向了马车。在狭窄破旧的栈桥上，与李文丰所带领的骑兵展开了殊死搏杀。
他们这伙人的数量，远远少于郭允明麾下的精锐骑兵。甲胄和兵器的精良程度，也远远不如。但是，他们却个个勇悍绝伦，宁死不退。短时间内，居然跟骑兵们杀了个难分伯仲。
“小肥——！小肥——！”那名用斧头偷袭了郭允明的汉子，没有参加搏杀。而是拎着另外一柄黑漆漆的铁斧，直奔马车的雕花木门。
“是瓦岗寨贼！放箭，放箭封堵车门，谁靠近就先射死谁！”郭允明一眼就认出了持斧者的身份，当机立断。“王修武，不要硬往栈桥上挤。带领你麾下的弟兄，取弓箭封堵车门，谁靠近车门先射死谁！！韩鹏，你过去砍断缆绳。宁可让他们落在契丹人之手，也不能让他们上船逃走！”
这几招，不可谓不毒。很快，就有十几名被堵在岸上无法上前厮杀的精锐骑兵，从马背上取下弓箭，围着栈桥向车门乱射，将持着斧头的六当家余斯文逼得连连后退。指挥使韩鹏则亲自拎着一把钢刀，来到拴马桩前，冲着缆绳用力猛剁。
“呯呯，呯呯，呯呯！”浸泡过油脂的粗缆绳虽然结实，却也挡不住百炼钢刀。才三两下，就一分为二。系在缆绳另外一端的大船“吱呀呀”，发出一声呻吟，顺着河岸，飘荡而下。
这回，栈桥上的江湖好汉们，可成了笼中困兽了。想退，身后是滚滚滚黄河。想进，前面是数倍于己的精锐骑兵。周围，还有二十几把角弓，引而不发，随时都可以让他们乱箭攒身。
“韩鹏，你带人去追大船！”郭允明迅速布置下善后措施，然后将满脸鲜血的面孔，转向瓦岗六当家余斯文，双目之中，寒光四射，“投降，说出幕后指使者，我给你们个痛快。否则，今日尔等谁也甭想留下全尸！”
“呸！”余斯文早就怀了必死之心，冲着他狠狠吐出一口血水，“可惜老子刚才那一斧头，居然没有直接劈死了你！”
“我再给你三个呼吸！”郭允明举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对方是瓦岗寨的山贼，不可能知道他的详细撤离路线。除非，除非他自己和韩朴两人身边，还隐藏着一双阴险的眼睛。
而这名细作也不可能属于某个绿林山寨，只有可能，属于另外几家手握重兵的节度使。符彦卿、李守贞、杜重威、高行周……
无论是谁，他们都休想得逞，因为这里有郭某人在。
“一——！”郭允明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拖着长声开始计数，就像一只猫，在把玩落入掌控下的老鼠。
“呸！”六当家余斯文，七当家李晚亭，还有其他几位弟兄放弃厮杀，肩并肩退在一处，齐齐冲着他吐唾沫。“狗贼，用完了我们就借刀杀人，你和你家主子早晚天打雷劈！”
“好！郭某罪佩服好汉子！”没想到几个山贼也如此硬骨头，郭允明恼羞成怒，白皙的面孔上，瞬间杀气四溢，“来人……”
“且慢！”忽然，马车上传来一声断喝。紧跟着，插满了箭矢的车门，被人从里边用力推开。少年小肥持着一根刚刚拆下来的铁栏杆，满脸无奈，“我想起来了，我是二皇子石延宝。他们几个……”
用铁栏杆撑住身体，他腾出右手从余斯文、李晚亭及其他瓦岗豪杰的脸上一一点过。“他们两个是我的侍卫亲军指挥使，其余的人，都是我的贴身侍卫。当日契丹人兵临城下，他们才化了妆，掩护我一道躲进了瓦岗山。郭长史，我以郑州刺史的身份命令你，不准伤害他们！”
注1：此刻黄河还没成为地上悬河，水流远比现在充沛。大部分河面都可以行船。

第三章 众生（一）
在聪明人面前撒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尤其这个聪明人还算得上万里挑一。
可如果这个聪明人自己愿意相信，那就是另外一种结果了。眼下小肥所面对的，便是如此情况。
明明是睁着眼睛说胡话，明明身边的那些绿林豪杰一个个长得满脸横肉，连走路靠得皇宫稍微近一些，都会受到床子弩的重点照顾。可偏偏，就被他说成了二皇子的贴身侍卫。然后，偏偏郭允明就选择了相信。
“放下弓，休得惊了殿下！”先向周围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将已经拉圆的骑弓松开。郭长史缓缓上前一步，躬身施礼：“下官武英军长史郭允明，恭贺殿下恢复记忆！”
“恭贺殿下恢复记忆！”众骑兵反应也不算慢，紧跟着郭允明的话音，大声重复。手里的兵器依旧握得紧紧，双目之中，亦如先前一样充满了戒备。
经过一个白天的反复折腾，他们也都隐隐觉得，眼前二皇子的身份，着实有些蹊跷。可作为在乱世中见多识广的精锐老兵，他们却深深地明白，有些浑水，并不是自己这个级别的人能趟的。能稀里糊涂地活着升官发财，绝对比作为清醒者死于非命要强。
唯独不开窍的，只有瓦岗众英豪。作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们绝对无法忍受少年人用跳虎口的方式，换大伙逃离生天。一个个快速上前，用身体护住宁彦章，七嘴八舌地叫嚷：“小肥，你别承认，我等今天既然来了，就没想着活着回去！”
“对，死则死尔，大丈夫宁死不屈！”
“刘知远用完了我们立刻就借刀杀人。将来用完了你，肯定也不会给你什么好结果！”
“你不是，赶紧告诉他你不是！一旦去了太原，你这辈子就全完了！”
“你肯定不是什么狗屁二皇子！他们没安好心，你千万别上当！”
……
“各位叔叔伯伯，不要劝了，你们的意思，我心里明白。但是既然咱们身份已经暴露了，就没必要再装下去了！”宁彦章先冲大伙做了一个罗圈揖，然后笑着补充，“先前那种担惊受怕的日子，我其实早就过够了。如今能托庇于汉王羽翼之下，正是求之不得。况且如今天下大乱，契丹人四处劫掠，老百姓个个活得生不如死。能在汉王的辅佐下，早日重整山河，也算我石家，未曾辜负多年来万民供养之恩！”
“你……？”余斯文等人个个把眼睛瞪了溜圆，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少年人变了，短短一天半时间没见，就变得无比之陌生。陌生到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数月来，自己亲眼看到一天天恢复健康，一天天慢慢长大的那个小胖子。陌生到他们感觉，自己此刻面对的是一个如假包换的龙子龙孙，举手投足间都充满了帝王之气。
“我还有一个亲军指挥使，名叫宁采臣，郭长史可否能让他来平安见我？”又给了大家伙一个宁静的笑容，小肥缓缓分开呆呆发愣的众人，缓缓走向了郭允明，在距离对方五步之遥的位置，缓缓站稳，宛若山岳。
郭允明稍作迟疑，旋即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后退半步，轻轻拱手，“此事，可以包在微臣身上。待殿下过了黄河，微臣立刻修书给韩朴将军，请他派宁指挥亲自来伺候殿下！不过……？”
话语顿了顿，他做欲言又止状。
“怎么，会教你很为难么？不妨说出来听听！”小肥对此早有预料，笑了笑，低声询问。
“那倒是没什么好为难的，微臣毕竟是武英军的长史。调一个参军过来，应该没太大问题。但是……”郭允明抬手先抹了抹脸上的血迹，面目瞬间变得有些狰狞。“卑职先前听说殿下的记忆力时好时坏，不知道如今可有改观？！万一微臣将他调了过来，殿下却又忘记了曾经交待微臣做过此事，那微臣可就两头不是人了！”
“这个啊，让郭长史挂怀了！”小肥抬起手，笑呵呵地指向余斯文等人，“先前主要是他们几个都不在，我心情极差，所以记忆力就大受影响。如果他们和宁指挥都活得好好的，能有个合适地方安居乐业，并且让我一直听不到坏消息，我的心情自然会越来越好！”
“噢，原来如此！”郭允明歪了下脑袋，做恍然大悟状。脸上的血痕依旧红一道，白一道，让人根本无法看清他的真实面容，“卑职白天进献给殿下那卷书，据说可以帮助殿下稳定记忆。不知道殿下读过之后，是否真的有所收益？”
“唉，最近日子过得颠沛流利，孤哪有什么心情读书啊！”小肥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收起笑容，大声长叹，“特别是昨天，孤还有几个亲信，稀里糊涂地就战死于沙场之上。一想到他们跟了孤家那么久，死后连块正经墓碑都没有，唉，孤，孤家这心里就根本平静不下来！”
“那殿下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微臣？！”郭允明又是微微一愣，随即笑着嗔怪，“殿下久居深宫，不理睬民间俗事，所以觉得非常麻烦。但对微臣来说，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迅速回转头，他从骑兵队伍中揪出一个倒霉的都头，“这样吧，李文丰，正好你也听见了。回头去找人买几口上好的棺木，再请几个手艺高超的石匠。按照殿下提供的名字，去把几位忠义之士尸骸收敛厚葬！如果他们身后还有家人，也上报于我，从厚抚恤！这两件事，你可能做得好？！”
“末将愿为殿下和长史效劳！”李文丰躲避不及，只好躬身下去，大声答应。心里头，却将郭允明的祖宗八辈儿骂了个遍！
“姓郭的，老子日你八代先人。老子是扒了你的祖坟，还是干了你的婆娘？竟逼着老子去跳火坑？！万一老子出了事，即便做鬼，也要天天跟着你，天天往你脖子上吹冷风！”
谁都知道，改朝换代之时，升官发财的机会最多，但掉脑袋的危险也最大。特别是跟前朝皇帝沾上边的事情，最是招惹不得。万一弄得稍有不慎，非但血本无归，甚至连死都死得稀里糊涂。
可偏偏郭允明是他的顶头上司，偏偏这件倒霉的事情从天而降，直接落到了他的头上，让他连躲的机会没有！

第三章 众生（二）
武英军长史郭允明，却不会在乎一个小都头心中的抱怨。冲他摆了摆手，然后再度将血淋淋的笑脸转向小肥，“殿下最近几个月侧身草莽，也许自己不觉得，在微臣看来，举手投足间，却已经染上了许多江湖之气。这些小节对着微臣时当然无所谓，但万一对着汉王，或着世间其他封疆大吏，嗨，请恕微臣直言，他们恐怕会对殿下大失所望！”
“唉，没办法的事情！你也知道，孤这里受过伤！”小肥指指自己的脑袋，做无奈状。“好在路上还有时间，就烦劳郭长史慢慢教孤！孤一点点学，总是能学得好！不过……”
“殿下有什么需要微臣代劳之事，直接下令就好！微臣必将竭尽所能！”郭允明原本就没指望小肥能按照自己的要求，白白学习皇家礼仪，毫不犹豫地请他直接开价。
“孤不喜欢做马车，更不喜欢被保护的过于周全！”小肥又笑，将“保护”两个字，说得极为清晰。
“哎呀，先前对殿下的保护，的确太严格了！”郭允明一拍自己大腿，满脸懊悔，“这样，等到了对岸，微臣立刻给殿下更换马车。至于今晚，反正殿下已经出来了，就暂时对付一宿，不知道殿下以为如何？！”
“那就凑合一晚上吧，孤不能让你太为难！”小肥朝岸上看了看，只看到空荡荡荒野，知道对方说得不是瞎话，笑着点头。“不过，孤这些侍卫们兵器，最好让他们都带着。这黑灯瞎火的，万一有个野兽偷袭，孤着了急了时候，总得有个依仗！”
“嗯——！”郭允明低声沉吟。从内心深处，他绝对不愿意让余斯文等人继续拿着武器。然而经过一整天的反复交手，他已经清楚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白白胖胖的小家伙，绝对不是傻子，并且远比他表面给人的印象聪明。跟聪明人打交道，就不能做得太过分，以免对方在路上隔三岔五就又得了头疼脑热之类急症，让自己束手无策。
想到这儿，他笑着微微点头，“兵器的事情，倒是好商量。他们是殿下的亲随，理当贴身保护殿下。但如今世道大乱，人心难测。万一他们中间躲着什么细作之类，不小心伤害了殿下，或者偷偷送出什么消息。嘶——！微臣过后肯定难辞其咎！”
“你才是细作！”
“你们全家都是细作！”
“姓郭的，你休要血口喷人！”
“想杀就杀，胡乱栽赃嫁祸，算什么好汉？！”
……
众瓦岗豪杰先前一直眼睁睁地看着小肥跟郭允明讨价还价，却谁都没本事插嘴，正憋得心中火烧火燎。猛然听对方居然冤枉自己是细作，立刻跳着脚破口大骂。
“诸位勿急，本官不是故意冤枉尔等。本官只是有一件事情，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郭允明也不生气，冲着大伙拱拱手，笑着补充：“本官回太原的道路和渡口，按理说只有极少的人知道。连他们当中……”
侧转身，他指了指躲避不及的众骑兵，“他们当中，大多数人都不清楚。但诸位却偏偏能赶到本官前头，还轻而易举地夺取了渡船。这件事，不知道几位当家人能否给郭某一个解释？！”
这的确是一个巨大的破绽，如果不弄清楚，郭允明睡觉都无法安生。要知道，如今有资格窥探汴梁皇宫的，可不只是他家主公刘知远一个。成德军节度使杜重威，归德军节度使高行周，天平军节度使李守贞，祁国公符彦卿，都对着忽然空出来的皇位虎视眈眈。
后面这些人与汉王刘知远的情况差不多，都是手握重兵，但威望和实力，却不足以压得其他几人向自己效忠，急需“辅佐”一个“真命天子”，来号令诸侯。而从瓦岗众这次伏击的准确程度来看，也远远超过了普通绿林水准，十有八九是受了那几位节度使的细作指点所为！
所以哪怕是冒着再度跟小肥翻脸的危险，郭允明都必须把瓦岗众的幕后指使者给找出来。否则，一旦让小肥落在别人手里，汉王刘知远就优势尽失，先前所有努力也成了为人做嫁衣！
接下来发生的事实也仿佛正如他所料，余斯文和李晚亭等人闻听，老脸顿时开始发红，一个个恼羞成怒，“解释个屁！你是老子什么人，老子还得解释给你听？！”
“老子就不告诉你！有种你就放马过来，脑袋掉了，不过碗大个疤瘌！”
“小肥，别听他挑拨离间。我可以拿脑袋保证，今晚这里头没有一个奸细！”
最后那句话，当然是解释给宁彦章听的。让少年人愣了愣，不知道自己应该立刻表示相信，还是应该借助郭允明之手，将事实真相弄个清楚明白。
最近几天实在被骗得太多太狠，少年人已经变得过分敏感。轻易不愿再相信任何人，哪怕这个人前一刻，曾经表现的多么义薄云天。
正犹豫间，耳畔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紧跟着，指挥使韩鹏的身影就冲破了夜幕。
只见此人，飞身跳下马背，满脸尴尬地附在郭允明耳边，小声嘀咕：“启禀长史，%$^^*&&65！……”
后面的话，小肥一个字都没听见。但是他却可以清晰地看见，郭允明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红一道黑一道的脸孔紧跟着开始抽搐不停。让人根本无法分辨出，这一刻，此人到底是在哭，还是拼命忍着不要笑出声音！
下一个瞬间，那艘挂着灯笼的大船，也被几名骑兵，用战马拉着缆绳逆流拖回。船头上，灯光下，有个熟悉的身影，手摸着自家后脑勺，讪讪而笑，“小肥，真，真对不住。我，我这次准备得太不充分了。没，没想到他们如此难对付。下，下一次……”
“无论如何，都多谢了！”宁彦章心中一暖，长揖下拜。
没有下次了，郭允明上过一次当，就不会再给任何人机会。对此，他心里非常清楚。但是，韩重赟的笑脸，却是今夜他在虚伪的世界中，所看到的最纯粹的真实！

第三章 众生（三）
“啊呀，怎么被他挣脱了？我分明是将他绑在了船舱里头？！”没等宁彦章来得及表示感谢，六当家余斯文忽然丢下斧子，伸手猛拍他自己的后脑勺！
“老子当初就说，这小子靠不住。可你们却谁都不听我的！这下好了吧！这小子表面屈服，实际上却把咱们全都领进了陷坑里！”七当家李晚亭反应也不慢，紧跟在余斯文身后，证实韩重赟是被迫跟大伙合作。
只可惜，他们俩现学现卖的撒谎功夫，实在过于拙劣，根本不可能让郭允明上当。只见后者撇了撇嘴，冷笑着道：“几位莫非以为郭某是傻子么？可以由着你们的性子糊弄！还有谁？识相点就马上让他出来见我。否则，就别怪郭某不肯给殿下面子！”
“的确是我们绑了他，逼着他来救小肥的！”
“一人做事一人当，姓郭的，你别胡乱攀扯！”
众瓦岗豪杰谎言被人戳破，却不肯认输，咬紧牙关继续死撑。
韩重赟却知道今晚的事情，绝对不可能轻易蒙混过关。先满脸歉然地冲着余斯文等人摇了摇头，然后正色说道：“郭长史，此事乃晚辈一人所为。家父和武英军其他人都不知情。他们几个，也都是我亲自联络的。晚辈是不愿意让你和我阿爷好心办措事，才千方百计要跟你们对着干！”
“住口，你的事情，等有空咱们慢慢算！”郭允明狠狠瞪了韩重赟一眼，厉声呵斥，“小小年纪，你知道什么是人心险恶？早就被人卖了，居然还替人数铜钱！”
如果对方不是武英军都指挥使韩朴的儿子，他早就命人当场拿下了。可有了韩朴这个当父亲的面子，他就不好出手太狠。否则，今后在武英军中难以立足不算，哪怕是在汉王身边，也会有人悄悄嘀咕他过于冷酷无情！
然而他这番遮掩回护之意，却丝毫没换来韩重赟的感激。后者冲着他躬身行了个礼，继续说道：“郭长史，晚辈知道您是真心为了晚辈好。然而今天这件事情，晚辈当你的面儿这么说，改天见我阿爷，还会这么说。哪怕你带晚辈直接去见汉王，晚辈仍旧是当初那句话，您和我阿爷做得并不恰当。非但无助于汉王的大业，反而会让天下英雄小瞧了咱们！”
一番话，声音虽然不高，却是难得地理直气壮。把个郭允明恼得两眼冒火，恨得牙根儿痒痒。再也不想继续跟眼前这个无赖少年纠缠下去，猛然扭过头，对着黑漆漆的旷野扯开嗓子“船在郭某手里，二殿下人也到了栈桥上。看热闹的朋友，跟了郭某一整天，你也该出来打个招呼了吧？！否则，让郭某自己去弄清楚你的来历，恐怕少不得要用些非常手段！”
“出，出来，藏头露尾，算什么英雄好汉！”韩鹏，李文丰等人被郭允明的话吓得心里打了个哆嗦，赶紧也扯开嗓子，卖力地帮腔。
作为汉王帐下的精锐将佐，被人尾随了一整天，他们居然毫无察觉，反倒让长史大人亲自去探询对方来历，这件事，实在有些过于荒唐。万一日后被捅到上头去，恐怕少不得有人要丢官罢职！
“出来，送了这么远，见上一面何妨？真的用起手段来，大伙都不好看！”其他众位骑兵们一个个也被吓得汗毛倒竖，纷纷手握刀柄，声色俱厉。
然而，无论他们怎么威逼利诱，甚至拿余斯文等人的性命相要挟，对方就是不肯露脸。黑洞洞的旷野里，根本看不到半个人影。只有半夜出来觅食的猫头鹰，因为受到了惊吓，不停地发出狂笑般的叫声，“呱，哈哈哈哈！呱，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喂，我说老郭，大半夜的，你这嚎啥丧呢！挺简单的事情，你非得往复杂了整！要我说，你这，这纯属于，那个，那个草，草什么来着？唉，瞧我这记性！”瓦岗六当家余斯文看得满头雾水，忍不住皱着眉头大声奚落。
“草木皆兵！还斯文人呢，连这个都不懂！”李晚亭成心想落郭允明的面皮，立刻大笑着接过话茬。
“闭嘴，等一会儿自然会轮到你们两个！”郭允明绝不肯承认自己的直觉出现了错误，扭过头，恶狠狠地断喝。随即，再度将目光转向旷野，叫喊声瞬间变得无比阴森，“出来吧，别逼郭某。给你三息时间，你若是再不出来，郭某就只好拿某些人下重手了？！”
回答他的，依旧是几声夜猫子叫。宛若拨弄人心的魔鬼，阴谋得逞后拍打着肚皮洋洋得意！
“郭长史，此事真的是我一个人主谋。您别再疑神疑鬼了行不行？！不信，你过后可去武英军里头仔细查访！晚辈保证，绝对没有第二个人知情！”被郭允明的话语吓得心里发颤，韩重赟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补充。
“我说过让你闭嘴！你的事情，郭某自然会找令尊讨个说法！”郭允明猛然转身，大声怒叱。随即，右手握住刀柄，一步步走向栈桥。
“郭长史，你这是干什么？”宁彦章心头一紧，主动迎上前，堵住对方去路。
无论今晚的事情，存在多少疑点。他都不能让对方将余斯文等人拉下去用刑。姓郭的是个魔鬼，心里根本没有多少正常人的感情。落到他手里，瓦岗豪杰不死也得脱层皮。
“殿下，请你让让。事关您的安危，末将万万不敢掉以轻心！”郭允明右手继续紧握刀柄，伸出左手，缓缓推搡少年人的身体。
“殿下，请恕我等无礼！”韩鹏、李文丰等人，紧随郭允明之后。其他众骑兵，则又缓缓拉满了角弓，搭上羽箭。丝毫不顾就在半炷香前，他们的长史大人曾经亲口答应过对方，不会再动瓦岗众豪杰分毫。
“郭长史，莫非你要出尔反尔么？”宁彦章的两条腿，如钉子般钉在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大声质问。
“郭某也是为了殿下安危着想。”郭允明跟他之间还有交易要继续进行，所以不想在彼此间留下太多仇恨。拱了下手，缓慢且低沉地解释，“从第一次被偷袭那时起，有人暗中跟了咱们一路。而殿下您的亲卫中间，绝对不可能个个都跟对方毫无瓜葛。否则，他们绝对不可能谋划得如此慎密，把动手的地点，恰恰选在了郭某最有可能疏忽的一环！”
船只的载重有限，护送“二皇子”回太原精锐骑兵们，不可能全都上船随行。而万一刚才武英军长史郭允明没有察觉到风险，果断以打草惊蛇方式，让余斯文等人自行跳出来。而是任由马车被拉上甲板，瓦岗众豪杰们只要砍断缆绳，便可以扬长而去。
黑灯瞎火的夜里，骑兵们不可能长时间跟踪船只的去向。而哪怕是当时已经有部分护送者也上了船，毫无防备之下，他们肯定也会瞬间被瓦岗众豪杰斩杀殆尽！
很显然，瓦岗众的背后主使者非常高明，几乎谋划好了劫走“二皇子”的每一个细节。而以瓦岗众在此前的表现，他们当中根本不可能有人做得到。至于韩重赟，在郭允明眼里则分明只是个脑满肠肥的二世祖，更不可能表现得如此惊才绝艳！
然而，令他非常气愤的是，自己都已经把说到如此明白的份上了，宁彦章居然丝毫不肯退缩。反而迎着一众骑兵，缓缓张开了双臂。“这里没有细作，他们都是孤的亲卫。郭长史，你若想动他们，除非你不打算再承认孤是皇子！”
“你？！你知道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没想到宁彦章的思维方式与自己完全不同，郭允明两眼瞬间瞪了个滚圆。额头处刚刚愈合的伤口受到牵扯，立刻再度淌出一道血珠。令他原本就非常阴毒的面容，看起来更加凶残。
“知道，知道得无比清楚！”宁彦章轻轻点头，目光里不带半分犹豫。
不能让，一让，今夜就有人会为他的软弱而死。所以，哪怕是此刻心里再虚弱，他都必须将瓦岗众豪杰牢牢地护在身后。
几个月来，是他们一直在为他遮风挡雨。如今，轮到他了，他当然是义不容辞。
一股凛冽的夜风，猛然卷过河滩，让余斯文等人的头发，高高地飘起。
他们没有多废一句话，全都将兵器举了起来。
原来的大当家吴若甫去当官了。上百弟兄的性命，换了一个芝麻绿豆官做。不配再做他们的大当家！
这一刻，瓦岗大当家就是小肥。
任何人碰大当家小肥一根汗毛，大伙就跟他不死不休！
“郭长史，您到底要晚辈怎么说，才会相信此事乃出于晚辈所谋。”就在双方剑拔弩张时刻，韩重赟忽然又跳了出来，“某后主使，幕后主使？如果真的有幕后主使的话，既然已经失手，他会在乎几个走卒的死活么？”
“闭嘴！”郭允明冲着他大声咆哮，好不容易积聚起来的气势，瞬间下降了至少一半儿。
“他说得非常有道理！我觉得你也是多虑了！”经韩重赟一打岔，小肥身上的气势也大受影响。皱了皱眉头，低声替好朋友帮腔，“郭长史，反正现在船已经被你拉回来了，我本人也在栈桥上了。咱们立刻上船启程不就行了么？你先前说过，对岸就有汉王的人马接应。重兵护卫之下，难道还有人能从半空中把我给叼了去不成？”
“水手和掌舵，都被他们害了。夜间怎么可能行得了船！”他不提“上船”两个字则已，一提，郭允明更是火冒三丈。“殿下如果再不让开，就休怪郭某……”
“谁说我们把掌舵给害死了？！”半句话还没等说完，韩重赟再度甲板上跳了起来，“你今天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如果把掌舵的船夫和水手全都害死了，我们怎么带小肥走？！不过是酒水里下了些蒙汗药而已，无冤无仇，我又何必害他们的性命？人都堵了嘴巴，在底舱里捆着呢，包括你留在船上那十多名弟兄。不信，你自己上来看！”
“什么？”郭允明且喜且羞，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喜的是，有了掌舵的船老大和几名水手，他就能押着小肥连夜过河，免得留在南岸，夜长梦多。羞的是，自己负盛名多年，居然还没一个后生晚辈考虑得仔细。今晚只是一味地推己及人，认为船上除了韩重赟之外，已经没剩下任何活口。却万万没料到，除了杀人灭口之外，还有下药麻翻这一招。而韩重赟的良善也不完全属于妇人之仁，其中未必没有其自己的道理！
本着试试看了原则，他派遣李文丰带领几名亲信上船查验。果然，在放粮食辎重的底舱里，将船夫和士兵们，全都翻了出来。
这些人都早已经清醒，只是嘴巴被堵着，手脚也被捆得牢牢，所以先前都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待到恢复了自由身，立刻扑到甲板上，冲着郭允明大声喊起了冤来：“郭长史，我等万万没想到，少将军居然跟别人串通来祸害自己人。中午时他说您和韩将军念我等守渡口守得辛苦，特地派他带着酒水前来犒劳，我等……”
“够了！一群废物，回头再找尔等算账！”郭允明越听，脸皮越烧得难受。狠狠挥了一下横刀，厉声打断。
随即，再度将头转向宁彦章，咬着牙说道：“就依殿下，咱们可以先上船渡河。但是，殿下这些亲卫，必须将兵器都先交给郭某保管。等与接应的队伍碰上头，才能再行发还！不是郭某出尔反尔，只是今日之事，绝非表面上这般简单！”
“姓郭的，拉了屎居然还要吃回去！”
“分明连个半大孩子都不如！却死撑着不肯认账。好在你不是江湖人，否则，我等都得跟你一起把脸皮丢尽了！”
“小肥，你千万小心，此人刚刚说过的话，都能立刻不认账。万一到了他们的老窝里头……”
众豪杰当然不愿意放下兵器，七嘴八舌地嚷嚷。
然而，宁彦章心里却非常明白，自己这边并没有多少跟对方讨价还价的本钱。特别是韩重赟也被对方抓回来的情况下，更是不能过分刺激对方。
于是，他筋疲力竭地笑了笑，低声劝告：“各位叔叔伯伯，就这么办吧！把兵器先交给他，过了河再找他要回来便是。他不是江湖人，咱们不能以江湖规矩要求他！”
“也罢！他是刘知远手下的官儿，咱们不能对他要求太高！”
“也是！咱不跟当官的一般见识！”
众豪杰虽然不愿意，却能体谅小肥的无奈。一边冷言冷语，一边将兵器丢到了湿漉漉的河滩上。
郭允明心里虽然羞恼，却急着脱离险地，所以也不跟一众江湖豪杰做无谓的口舌之争。给手下人使了眼色，暗示他们将兵器都收走。然后擦掉脸上的血，重新摆出一幅文质彬彬模样，面孔正对着宁彦章，向甲板伸出右手，“天色已晚，微臣恭请殿下登舟！”
“郭长史也请！”宁彦章大模大样地点了下头，转身，龙行虎步走向甲板。
“殿下务必仔细脚下！”郭允明摆足了忠臣的姿态，再度冲着宁彦章的背影施礼。随即，迅速指挥人马，兵分两路。一路按原计划跟随自己“护送二皇子”渡河，另外一路星夜返回韩朴处缴令。
给他添了无数麻烦的韩重赟，自然也被他扣在了船上。以免此人冷不防又闹什么新花样，让他和武英军都指挥使韩朴两个头疼更多。
韩重赟正愁如何去面对自家父亲，见郭允明不准许自己下船，反而心头一阵轻松。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宁彦章面前，大声安慰，“你不要怕，我陪着你一道去见汉王。他们做得这些事情，汉王未必知晓。即便知晓了，我也一定要据理力争，让汉王改弦易张！”
“多谢韩兄仗义！”到了此时，宁彦章才有机会跟韩重赟说上话。赶紧双手抱拳，冲着对方躬身行礼。
“客气什么！”韩重赟侧开身，苦笑着以平辈之礼相还。“这件事，还不是由我阿爷而起！我这做儿子的，无法劝他收手，替他还些债总是应该的！”
“韩兄不必想得太多。伯父那边，恐怕也是身不由己！”知道韩重赟是个难得的厚道人，宁彦章不愿意让他难堪，所以微笑着开解。
“老实说，我觉得也是！”韩重赟的脸色，立刻变得好看了许多。迅速扭头向郭允明扫了一眼，声音压到极低，“我阿爷以前真不是这样子。就是自打几个月前跟那厮搭伙了，才让我觉得越来越陌生……”
“噢，原来根子在这儿！”本着让好朋友宽心的念头，宁彦章非常体贴地做恍然大悟状。
“那厮……”
“那厮……”
说着话，二人的目光，不知不觉间，就又同时落在了武英军长史郭允明身上。却诧异地发现，此人自打上了船来，面孔就始终对着黑漆漆的旷野，手按刀柄，脊背和大腿都绷得紧紧。哪怕脚下的船只已经离开了河岸，依旧没有放松分毫！

第三章 众生（四）
郭允明站在船侧舷后，身体随着大船的转动而缓缓转动，眼睛始终一眨不眨地盯着岸上黑漆漆的旷野，仿佛旷野中，随时会扑出一只猛兽来，扑向他的喉咙。
敌人依旧在岸上，正盯着大伙离开！无论瓦岗众如何冷嘲热讽，无论韩重赟如何花言巧语，他郭允明，却依旧坚信自己先前的判断。
这是他在尸山血海里打过无数滚儿，才养成的直觉。只要有危险靠近，他的双眉之间，鼻梁末端位置，就会隐隐发麻。曾经多次在关键时刻，这个直觉救了他们的命。所以，郭允明绝不相信，唯独这次，自己的直觉居然出了问题！
那绝无可能！
即便韩重赟没有说谎，真的是他主动联系了余斯文等瓦岗贼，并亲手谋划了整个行动方案。依旧不能证明，夜幕后的那个对手并不存在。
此人之所以迟迟没有出手，不过是没找到合适时机而已。
一旦机会临近，此人绝对就会忽然从墨一般的黑夜中钻出来，对着大伙的喉咙，露出锐利的尖牙！
鼻梁骨末端传来的酥麻感觉是如此之剧烈，令郭允明根本不敢有丝毫的放松。然而，令他无比失落的是，直到大船过了河中央，将南岸彻底抛弃在了身后。那个隐藏于黑暗中的敌人，依旧没有出现。
此人婉若掉在沙地上的露水，就在他的“眼前”缓慢而清晰地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丝多余的痕迹都没留下。
“长史，回船舱吧，河上风大！”都头李文丰顶着乌青的眼眶走上前，低声劝告。
受郭允明的影响，他也全身戒备地在甲板上站了小半个时辰，如今无论精神还是体力，都疲惫到了极点。
“你先下去吧，我再四处巡视一遍。”郭允明友好地笑了笑，脸上的血迹随着摇曳的灯光，“突突突突”跳动不停。
“是！”李文丰叉手领命，却不敢真的跑进船舱里头休息。堂堂一军长史还在巡夜，他这个小都头哪有胆子躲起来偷懒？
“不必客气，我是说真话！你赶紧下去眯一觉。照当前这模样，估计顶多再有大半个时辰，船就能靠上北岸。等上了岸，咱俩再互相轮换！”不想方设法害人的时候，郭允明会变得非常大度体贴。见李文丰迟迟不肯移动脚步，笑了笑，继续补充。
“属下遵命！”这回，都头李文丰没有继续纠结双方职位差距。再度行了个礼，快步跑进了船舱。
郭允明友善地对着他的背影笑了笑，缓缓移动脚步，走到船尾。目光再度转向正常人已经根本无法看清楚的黄河南岸，把自己重新站成了一个雕塑。
鼻梁末端处酥麻感觉依旧在，这说明对手还没有离开。这伙人很有耐性，但是郭允明相信，在世间，没有几个人能比自己的耐性更好。
因为，在这世间，能做到他这个位置者，没有任何人比他经历的磨难更多。
虽然，眼下他以大唐名将郭子仪的后人自居，并且还跟鄜州节度使郭谨攀上了宗亲。但是，他却清楚地记得，自己原本是一个孤儿，从记事起，就不知道父母是谁。而郭这个姓氏，最初则来自一名老乞丐。
那个老乞丐收养了十几名像他这样的孤儿，却并非出于善心，而是需要利用孤儿们的年幼，博取百姓们的同情，以便替他去乞讨更多的干粮和钱财。
每天至少半升米，或者三个铜板。如果天黑后完成不了任务，等待着小乞丐们的，就是柳条、板子，甚至铁棍。
郭允明曾经亲眼看到，老乞丐将一名连续五天没能完成任务的女孩，用铁棍硬生生打断了双腿。然后作价五十文，将其卖给了另外一名烂鼻子乞丐头目，由后者和可怜的女孩扮作父女去下一个城市乞讨。
残疾的孩子，总能博得更多的同情。在此后三个月乃至半年内，那名女孩就是烂鼻子乞丐的摇钱树。至于那个女儿会不会落下终身残疾，没人会再考虑。通常，被打断了腿的小乞丐最多也活不过半年。而那时，赚够了数十倍“成本”的烂鼻子，可以拿着钱再去别的城市买一个“女儿”，打断她的腿或者胳膊，继续他的发财大计！
郭允明不敢想象自己断了腿之后的模样，所以他每天乞讨时，都使出浑身解数。如果到了天快擦黑还没完整任务，他就不再抱着行人大大腿苦苦求告，而是想办法去偷，去骗！哪怕因为偷窃和诈骗被一次次打得头破血流，至少那些人不会因为几个铜钱的损失，就把他活活打断腿。
即便一天的收获颇丰，他也不敢睡得太早。每次都半睁着眼睛，直到郭姓老乞丐打起了呼噜，才敢稍稍放松警惕。
因为他长得比任何周围一个乞丐都清秀，而清秀对于没有自保之力的孤儿来说，反倒是上天的惩罚。那些乞丐头子兽性大发时，可不管手下的小乞丐是男是女。有时候，糟蹋一个拼命挣扎反抗的男孩子，往往比糟蹋一个孤女更会令他们血脉喷张。
但是，他那时毕竟还是一个孩子。再有耐心，都比不过一名成年人。
于是，在某一天半夜，当他被突然而来的痛楚惊醒时，整个世界都变了颜色。
从那时起，他跟人比耐心就再也没输过。
因为他已经输无可输！
按照常理，像他这种无父无母的乞儿，很少有机会长大成人。但幸运的是，有一天，郭允明在行窃时，偷到了一把匕首。
那把匕首来自一名喝醉了的公子哥，非常短小，却锐利异常，说是削铁如泥也不为过。
当晚，郭允明在回栖身破庙之前，将匕首藏在了石头底下。令其没有像铜钱一样，被老乞丐搜走。
半夜，在老乞丐像往常一样，再度醉醺醺地凑到他身边，试图重温“师徒之谊”之时，他用那把匕首割断了此人的喉咙。
连年战乱不休，各地乞丐与流民多如牛毛。
每个冬天被冻死的乞丐，也数以百计，官府从来不闻不问。
但有一个定期给差役们缴抽头的乞丐头目被杀了，地方官府却立刻抖擞起了精神。
案子破起来不废吹灰之力，郭允明这个人犯也被抓了个证据确凿。
就在这个时候，幸运之星第一次照耀了他。
那名匕首原主人，在衙役们拿着“失物”向其邀功时，知道了他。用一封信，将他从杀人重犯，变成了少年义士。
少年义士当然不能再做乞丐，于是乎，郭允明有了新的身份，改姓范，跟在匕首原主人身后做书童。
只是，他这个书童，却不只负责伺候匕首的原主人读书。后者是河东制置使范徽柔的长子，自幼胸怀大志。手底下，至少蓄养了上百名象郭允明这样无父无母，且无法无天的孤儿。日日严格训练，以备将来不时之需。
只可惜，这位范大公子的能力，远远比不上他的野心。没等他将蓄养的死士派上用场，河东制置使的府邸，已经被重兵包围。范徽柔全家被诛，财产奴仆尽数充公。表面上作为书童的范允明，也属于被充公物品之一。
随即，幸运之星再度照耀了他。
作为充公物品，他被赏给朱洲节度使刘知远，即现在的汉王。
刘知远是沙陀人的后代，性喜骑马射猎。光是辅助追踪目标的猎鹰，在家里养了十几只，每一只都价逾千金。
而一个奴仆年老体衰时，所能获得遣散费用，从来不会超过两吊。
只有伺候猎鹰的奴仆例外，即便年老体衰，依旧可以在府里拿一份供养。
年老的鹰奴，需要不断为节度使府培养弟子，以便在他死后，猎鹰不至于没人照顾。
于是乎，一个叫郭二的老鹰奴，就突发善心，收了面目清秀的范允明做徒弟。
从那一天起，他又开始姓郭。并且被师父疼爱有加。
每天晚上，师徒两个都抵足而眠。
一年后，郭允明学会了鹰奴郭二的全部本事。
一年半后，鹰奴郭二在喝醉了酒，外出时跌倒在路边，昏迷不醒。被大雪盖住，活活冻死！
郭允明则继承师父的空缺，成了节度使府最年青，最出色的鹰奴。
他调教出来的猎鹰，是整个节度使府，乃至整个河东最好的。没法不引起节度使刘知远的关注。
然后，他又从养鹰猎奴变成了节度使的马童，贴身小厮，内府二管事，如是一步步爬到了刑名书吏位置，一步步洗清了身份，从奴仆变成了良家子，名门之后，一步步变成了现在文武双全的郭长史。
期间所付出的辛苦和代价，不足为外人详说。
但是，郭允明却清醒的知道，自己能拥有眼下的这一切，与自己无人能及的耐性息息相关。
他曾经跟节度使府内养的猎鹰比耐心，几天几夜不吃不动，只是彼此盯着对方的眼睛。直到那头猎鹰支撑不住，率先垂下高傲的头颅，乖乖地去喝水进食。
他曾经把一只腿上流着血的公鸡拴在树下，自己蹲在树上几天几夜。直到一头被他盯上多时的红色狐狸失去警惕，从山洞里钻出来扑杀公鸡，随即被他用网子扣住，生擒活捉。最后变成刘志远爱妾最喜欢的一件皮领。
耐心和警觉，造就了他，给予了他现在的身份和地位。
他要用自己的耐心和警觉，挖出南岸黑夜中那个对手的真容。
盯着，盯着，一眼不眨，他像真正的一座木雕般，从不挪动分毫。
全身的血流都几乎停止，苍白的脸孔，也被夜风吹得几乎麻木。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忽然，黄河南岸亮起了几点火光。
非常微弱，就像盛夏夜里的鬼火一般，迅速滚上了河滩，随即，又迅速远去。
同时，滚滚的涛声背后，隐隐传来几声微弱的鹤鸣。宛若秋风掠过芦苇的叶子，纤细而又悠长。
是铜胡笳，替刘知远指挥过猎鹰的郭允明，对此非常熟悉。哪怕是再微弱，也能分辨得清清楚楚。
铜胡笳，是当年沙陀人出战时最常用的联络物品。
如今，天下豪杰麾下的队伍中，依旧保持着很多沙陀族习惯的，只有两家。
一个是曾经在后唐明宗麾下效过力的沙陀人刘知远，现在的汉王。
另一个，就是后唐太祖李克用的养子李存审的第四子，李彦卿。
数年前为避嫌恢复姓氏为符，受封许州节度使，祁国公。

第三章 众生（五）
符彦卿麾下的一干细作，却不知道郭允明如此有耐心，居然坚持到亲耳听见了他们的联络信号，方才冷笑着罢手。
他们看不见已经消失于河面上的大船，更看不见郭允明那夜枭一般的眼睛。在认定了大船已经去远之后，他们立刻放松了警惕。陆续从各自的藏身地点钻出来，彼此用铜胡笳打了个招呼，然后跳上坐骑，星夜向自家老巢疾驰。
“二皇子”已经被刘知远的人接走了，马上，就要成为后者手中的傀儡。“挟天子而令诸侯”，可不是当年三国曹氏的独门绝活。自献帝之后，几乎每一次改朝换代，都会出现类似的剧情。而为了应对即将出现的被动局面，符家必须现在就有所行动。
因为眼下符彦卿还接受了契丹天子耶律德光赐予的官职，所以这些细作，并不需要像郭允明等人那样绕开州县。他们沿着最近几年刚刚休整过的弛道，靠着符家的腰牌和怀里的银锭铜钱，一路狂奔。并且频繁地在沿途驿站更换坐骑，只用了两个夜晚和一个白天，就将辛苦打探回来的消息送入了祁国公府邸。
恰巧符彦卿的长子，衙内亲军指挥使符昭序当值，接到“二皇子”落入人手的消息后，大惊失色。连句慰勉的话都没顾得上向细作头目说，起身穿过前衙的后门，三步并作两步冲向了院子中央位置，自家父亲的书房。
符彦卿虽然已经到了耳顺之年，精神和体力，却丝毫不输于二十几岁小伙子。这天趁着早晨刚起床兴致好，正在仔细品鉴一幅前朝颜鲁公留下的墨宝。猛然听得院子里头传来慌张的脚步声，忍不住轻轻皱眉，“谁在那？大清早瞎跑些什么？”。（注1）
“阿爷，大事，大事不好了！二皇子，二皇子已经被刘知远，刘知远的人送过，送过黄河了！”没等侍卫们开口回报，门已经被人用力推开。紧跟着，符昭序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弯着腰叫嚷。
“荒唐！”见到自家长子表现得如此惊慌失措，符彦卿心中原本只有三寸高的火头，“突”地一下就跳到了七尺。将手中书札猛地朝案子上一拍，大声呵斥：“你平时所做的那些养气功夫，莫非都做到狗身上去了？屁大的小事就乱了方寸！若是刘知远的兵马果真打到了家门口，还不是要把你给活活吓死？！”
“不，不是！没，没……”符昭序被骂的脸色微红，却依旧无法平心静气。摆摆手，断断续续地补充，“唉！阿爷，您且听我说完！二皇子被郭允明那厮，给一路护送过黄河了。咱们的人，李守贞的人，还有高行周的人，都没能把他给抢下来。但是过了黄河之后，还要再经过怀州、泽州、潞州，才算安全进入河东节度使地界。他们，他们在路上，不，不可能每一刻把二皇子保护的泼水不透。只要阿爷您用飞鸽，用飞鸽给咱们布置在太行山内的那支奇兵，下，下一道追杀令。随时，随时都可能让那玩鹞子家伙的空欢喜一场！”
“然后呢，然后就为父我就落下一个弑君的恶名？！然后，然后你我父子就等着被天下豪杰群起而攻之！”符彦卿心头的火苗，顿时从七尺转瞬跳到了一丈，向前逼了半步，居高临下看着自家儿子的眼睛质问，“你最近是不是猪油吃多了，还是刚刚从马背上掉下来过？说话之前，能不能稍微用点儿心思！除了惹祸上门之外，派人杀了二皇子，到底对我符家有什么好处？！莫非你依旧嫌我符家人丁旺盛，还想再招惹一场灭门惨祸？！”
他乃是后唐秦王李存审的第四子，上面还有三个哥哥。然而大哥昭义节度使符彦超和二哥义成节度使符彦饶却先后卷入了帝王的家事，死于非命。三哥符彦图也为此被吓出了口吃病，五十多岁的人了，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全。
虽然从某种程度上，他符彦卿算因祸得福，取代了三位哥哥，继承了父亲留下的全部基业。可符家的实力和人丁，却因为两场惨祸而大幅缩水。如果真的再因为谋害“二皇子”，而成了众矢之的，恐怕符家就得彻底断送在他这代，再也无法继续向下传承！
然而当父亲的说得声色俱厉，却根本未能触动做儿子者分毫。符昭序只是又稍作迟疑，就振振有词地说道，“怎么会？咱们自己不承认，谁还能把一群强盗的罪行，硬安到符家头上？！照理说，太行山距离他刘知远的地盘更近。谁知道是不是他刘知远突然心生歹意，在半路上对二皇子痛下杀手？！”
“出去！”实在对这个糊涂儿子失望到了极点，符彦卿狠狠瞪了对方一眼，指着书房的门咆哮，“给我滚出去。从现在起，你的衙内军指挥使也不必做了。把印信立刻交你弟昭信手里，然后闭门读书三年。什么时候把心思读通透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我！”
“父亲大人——！”没想到好心替家族献计，却落到如此下场。符昭序又气又急，脸色立刻变得惨白如雪，“二弟今年才十一，以前从没带过兵，甚至连马背都爬不上去！”
“那也好过你这糊涂虫！”符彦卿咆哮，“至少，他能做到守成有余。而不会像你，将整个家族往绝路上带！出去，立刻给我出去。来人，传老夫的命令。符昭序行事糊涂，忤逆不孝。从即刻起，免去衙门军指挥使之职，闭门思过。家中大事小事，他都无须再参与！”
这已经不仅仅是简单的薄惩，而是要剥夺作为长子的家族继承权了。顿时把个符昭序吓得“噗通”一声，跪倒于地，“父亲大人息怒，儿子，儿子知道错了！”
谁料想，他越是急着认错，反而越是令符彦卿伤心。摆了摆手，咬牙切齿地数落，“你知道个屁！才遇到点风险就不敢坚持自我，将来你怎么可能管得好这个家？！怎么可能带好手底下的各军将士？！”
“认错也不许，坚持到底也不对，您到底想让我怎么样？”符昭序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听老父连一点“活路”都不愿给自己留，忍不住也火冒三丈。“干脆，您老一刀把我给宰了算了，好歹能永绝后患！”
“你，你……”符彦卿被气得眼前阵阵发黑，不知不觉间，手就像自家腰间摸了过去。
“我早就知道是这样！”符昭序见状，也不躲避，只是流着泪缓缓摇头。“您心里根本没有我这个儿子，巴不得我早把长子的位置给别人腾出来。无论我做什么，怎么努力，也全都是错！”
“你个昧良心的王八蛋！”符彦卿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将手从刀柄处收回，抬脚冲着儿子猛踹。“从你八岁起，我就全心全意培养你。无论吃穿，还是用度，还是聘请文武教习，哪样计较过本钱？哪样，不是捡最好的给你？！而你，你居然还嫌我这做父亲的对你关照不够。你，你到底想我怎么样，到底怎么样才能心满意足？！”
他是疆场上冲锋陷阵的勇将，身手实在比自家养的公子哥强得太多。才三、两脚下去，就把符昭序给踹成了滚地葫芦。
后者挨了揍，却依旧不肯服软。双手抱着脑袋，大声哭诉：“那又如何？从小到大，你真正放心过我做任何事情么？说是衙内军指挥使，没有您的点头，我可能调动一兵一卒？！甭说是二弟，就连才学会走路的老三，您给他的笑脸，加起来比我这三十几年都多吧！我又不是石头，怎么不知道冷暖……？”
“我，我打，打死你个贪心不足的王八蛋！”符彦卿听了，心中的失望简直变成了绝望。抬起脚，冲着儿子的屁股和大腿根儿等肉厚之处，继续狠踹。
周围的侍卫听了，都吓得躲出远远，谁都不敢随便上前搀和。眼看着父子两个就针尖对上了麦芒，谁都无法下台。院子的侧门处，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啊，阿爷，您这是怎么了？就算父子两个切磋武艺，也不能下如此狠手吧！来人，还不把我大哥扶起来？！阿爷，您小心点儿，大哥细皮嫩肉，万一伤得狠了，过后您自己可是难免心疼后悔！”
说着话，一道淡蓝色的影子，已经飘到符彦卿面前。纤细的胳膊只是轻轻一推，就把百战悍将，给推得跌坐回了宽大的胡式座椅中，瞪圆了眼睛喘息不停。
“大小姐！”
“见过大小姐！”
……
众侍卫如蒙大赦，一边上前给说话的女子见礼，一边从地上扶起满屁股脚印儿的长公子符昭序。
大伙谁都知道，符彦卿对女儿比对儿子还亲。特别是对刚刚代表符家与李家联姻，下嫁到给天平军节度使李守贞之子的符赢，更是因为心存负疚，而视作眼中之瞳。
“阿爷，您这是怎么了。哥哥也三十几岁的人了，您多少也得给他留几分颜面？！”在众人略带欣慰的目光中，符赢走到符彦卿身后，一边轻轻给父亲捶打脊背，一边柔声替自家哥哥争理。
“你问他，今天这顿打挨得冤不冤枉？我要是不狠狠给他个教训，他永远不会长记性！”符彦卿刚刚经历了一番发泄，心中火头消失了近半儿。指着站在面前满脸是泪的儿子，恨铁不成钢。
他虽然身体强健，精力旺盛，但在繁衍子孙这方面，却并不怎么成功。长子符昭序之后，接连三个都是女儿。直到十年前，才有了老二昭信，算是老大的后备。两年半前，又有了老三昭愿，好歹让家族有了开枝散叶的可能！
所以对于自家长子，他以前着实过于娇惯放纵了些，根本不曾板起脸来做过一天严父。直到现在，才忽然发现老虎家里居然养出了一只病猫，开始暗生悔意，却已经为时太晚。
“你们几个都退下，顺便到厨房，给我父亲、哥哥和我，传今早的饭菜上来。”见父亲依旧余怒未消，而哥哥又始终梗着脖子，符赢的眼睛微微一转，笑着向侍卫们吩咐。
“遵命！”众侍卫正巴不得早些离开这“是非”之地，闻听此言，立刻齐齐答应了一声，迈开双腿，如飞而去。
待大伙的身影都走得远了，符赢又冲自己的两个贴身丫鬟摆摆手，低声吩咐，“金钏，玉钏，你们去门口候着。等会儿帮忙斟酒布菜！顺便招呼过往的人，让他们都长点儿眼色，别走得太近！”
说罢，也不管两名丫鬟如何去执行。袅袅婷婷走到书案前，捧起茶壶，先给父亲和哥哥两个，各自斟了一碗，亲手奉给对方。然后又笑着开解道：“父亲打儿子么，当然是爱之越深，责之越切！但除了责之外，您至少得让哥哥明白，您责罚他的道理。如若不然，非但他挨打挨得稀里糊涂。您老的一番苦心，不也枉费了么？”
“哼！”符彦卿鼻孔里喷了一口气，随即苦笑着摇头，“怎么你不是个男儿身。如果你哥有你一半儿强，我这个当父亲的，也不会像现在这般累！”
抱怨过后，终究觉得自家女儿说得话有道理。又轻轻叹了口气，陆续说道：“刘知远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个放羊娃来，硬说是二皇子石延宝。结果，你哥哥听说了，就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催促我动用太行山里的那支奇兵，半路劫杀。还说过后能栽赃给刘知远，不让咱们符家落半分因果。你说，他的一把年纪，是不是活到了狗身上？！”
“这……？”符赢略做迟疑，心中立刻有了答案。但是，她一个携婿归宁的女儿，却不能再挑娘家哥哥的错失。笑了笑，缓缓说道，“如果真的是二皇子的话，的确有些麻烦。那刘鹞子，虽然也曾派人向耶律德光送过降书，可毕竟没亲自去见他，过后完全可以推脱说是缓兵之计。”
“唉——！”符彦卿听了，立刻再度幽幽叹气。
当初朝廷让杜重威率领十万大军迎战耶律重光，同时命令他和高行周两个各自率帐下部曲赶去助阵。结果他们二人还没走到战场，杜重威已经倒戈投敌。并且派遣精锐直插他和高行周二人身后。
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他和高行周才不得不也向契丹人屈下了膝盖。暗地里，却都把自家儿子派回了老巢，以备不测之需。
本以为，这番布置巧妙得当世无双。流水的朝廷铁打的家！无论契丹人能否在中原站稳脚跟，符家和高家都可以从容进退。谁料想，人外有人，山外有山。那个玩鹞子出身的刘知远，却比他和高行周两个更为聪明。居然自己不出面，只派了麾下一名文职去向耶律德光宣誓效忠，为太原方面争取准备时间。暗地里，又高高地举起了驱逐胡虏的道义大旗。
注1：颜真卿死后被追封为鲁郡公，所以后世尊称其为颜鲁公。符彦卿除了武艺精熟，将略过人之外，在书画方面造诣也很深。是个五代时少见的儒将。

第三章 众生（六）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虽然刘知远到目前为止，所做的全都是嘴皮子功夫。实际上，并没有派遣一支千人以上建制的兵马渡过黄河。但许多“不明真相”的后晋将士和官吏，却纷纷投效于其麾下。甚至还有很多受了契丹人欺压的豪门大户，也与之暗通款曲。虽然不敢明着打出旗号恭迎汉王。私下里，却积极出钱出粮，帮助“汉王”招揽山贼草寇，一起“收割”契丹人的脑袋。
反观符家和高家，却因为符彦卿和高行周两人的短视行为，而背负上了“屈身事贼”的污名。军心、士气，以及对下属的凝聚力，都大受影响。
若是契丹人能始终占据中原也好说，反正有后晋开国皇帝石敬瑭给耶律德光当儿子的先例在，符家和高家的行为，只能算顺应时势。然而，谁也没想到，貌似强大无比的契丹人，事实上却是有些外强中干。连续几个月来，居然被刘知远和各地豪强花钱雇佣的江湖蟊贼们，给杀得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据符家安插在汴梁的眼线汇报，那契丹天子耶律德光，前些日子竟然因为麾下部众被割掉脑袋太多，给气了个吐血昏迷。虽然很快就被郎中用药石救醒，但是身体和精神却都大不如前，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要驾鹤归西了！
耶律德光一死，契丹人更难在中原立足。万一他们主动撤离，万里江山可就立刻又失去了主人。到了那时，玩鹞子的刘知远手擎“驱逐胡虏”的大旗，他符彦卿、高行周、杜重威等一众曾经屈身事贼者，在对方面前连头都抬不起来，又凭什么跟对方去一道中原逐鹿？
“阿爷您当初所做的决定，着实太仓促了！杜重威派去抄您后路那支兵马，能不半路上自己散掉就已经烧高香了。怎么可能拦得住高节度和您？”明知道此刻符彦卿早已把肠子都悔青了，符赢却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没等父亲的叹气声淡去，就微笑着责备。
如果同样的话从长子符昭序的嘴巴里说出来，肯定又得把符彦卿给气得暴跳如雷。然而换了女儿开口说，却让他脸上涌不起丝毫的怒容，只是跌坐在宽大的椅子上，继续低声叹气，“唉，谁说不是呢！为父我当初只是怕，只是怕长时间悬师在外，而家里边却被宵小所趁！”
有些话，他心里明白，嘴巴上却不愿意说得太清楚。否则，恐怕会更让自家大儿子难堪。如果当时家中有个靠得住人手的坐镇，他符彦卿又何必向耶律德光求饶？双方又不是没交过手，从早年间的嘉山之战，到后来的澶渊之战，再到开运二年的阳城之战，哪一仗，符家军曾经让契丹人占到过便宜？耶律德光凭着杜重威的十万降兵，想逼走他符彦卿容易，想把符家军围困全歼，那几乎就是痴人说梦！
但是当时，符彦卿却彻底乱了方寸。他不敢掉头突围，不是因为不相信麾下将士的战斗力，而是不相信自己被困的消息传开后，长子符昭序能守好老巢。所以，他与高行周两人一道向耶律德光投降了。降得非常无奈，非常委屈。然后，他从此就比汉王刘知远矮了不知道多少头！
“所以阿爷您在当下，就更加惜名如羽！”符赢心里，同样知道自家父亲当初之所以仓促就决定率部投降，其中很大原因是由于不放心哥哥。但是，她却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做过多引申。而是眨了眨眼睛，把重点转移到今天的事情上来。
“是啊，道义这东西，无形无迹，关键时刻，却不亚于十万雄兵！”符彦卿咧了下嘴巴，苦笑着点头。“大晋开国皇帝石敬瑭，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虽然他当年认贼作父，是出于形势所迫。并且燕云十六州也非他一人所弃。然而他这个‘儿皇帝’，却从登基那一天起，一直窝囊到死。非但对我们这些领兵在外的节度使不敢高声说话，就连被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下属刘知远，他也是只敢恨在心里，却在明面上不敢给与任何刁难！”
“那刘知远，不过是想做第二个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根本不理解父亲和妹妹的良苦用心，符昭序忽然站了起来，大声强调。
“坐下！”符彦卿的脸色立刻又变得无比难看，竖起眼睛，沉声喝令。“你只准听，不准胡乱插嘴！”
“阿爷您……？”符昭序被喝了个满脸通红，梗着脖子，喃喃地顶嘴。
“再敢多说一个字，刚才我对外边说的那些话，就立刻生效！”符彦卿狠狠盯着他的眼睛，用极低，却不容置疑的声音补充。
“倒是谁的孩子姓符啊！”符昭序吓得打了个冷战，不敢再多嘴，一边努力将身体坐直，一边小声嘀咕。“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外姓人呢！”
“噗哧！”符赢非但没被哥哥这句充满挑衅的话语激怒，反而被说得露齿而笑，“当然是大哥的绳武姓符啊，妹妹我和夫君还没孩子呢！即便有了，也得继承他们李家的衣钵。对了，怎么没见绳武？我都回来差不多有小半个月了，他却未曾拜见我这个姑姑！”
“阿爷说男孩子不能娇生惯养，送到军中去历练了！我已经派人去接，估计这一两天就能回来！”听妹妹说起自家儿子，符昭序身上的倒刺立刻全都软了下去。笑了笑，低声解释。
“这么小就已经去了军中？这点，倒是像极了当年的阿爷！”符赢想了想，低声点评。脸上笑容，就像暮春时节的南风一样温暖。
符昭序在别的方面也许不够机灵，一涉及到家族继承权，却反应极为迅速。立刻用力点了点头，大笑着说道：“长子长孙么？自然需要求严格一些。不能当作寻常孩子来抚养。你呢，在李家过得还好么？这两天跟妹夫一道吃酒，看起来他对你极为敬重！”
“我可是符家的女儿！”符赢的眼睛里，有一丝痛楚迅速闪过。随即，双目又莹润如水。脸上的笑容，也宛若盛夏时的牡丹花般绚烂。
符家的女儿，祖父是秦王，父亲是祁国公，家族中名将辈出，军中门生故旧无数。而他的公公李守贞，不过在去年刚刚才被封为天平军节度使。全部实力都加在一起，也比不上符彦卿的一条大腿骨。
娶了这样的一个妻子，做丈夫的怎么可能不当作神龛供起来？怎么可能不敬爱有加？
“那倒是！”符昭序根本没看到自家妹妹的眼神变化，只是得意洋洋的点头。“妹妹可是将门虎女。他李崇训要是敢随便宠爱小老婆，妹妹你根本不用向公婆告状，直接拔出刀来砍了便是！”
“你看你，这么大了，说话也没个正经！妹妹我怎么可能是那种妒妇。《女则》和《女训》，我可是自小背诵过无数遍的！”符赢轻轻吐了下舌头，笑着否认。“咱不说这些，免得二妹和三妹将来找不到如意郎君。咱们继续说正事，阿爷，刚才咱们说到哪里了？”
经她刻意拿亲情一打岔，书房里气氛已经比先前温馨了许多，符彦卿脸上的怒意，也早已消散近半。猛然间听女儿问起先前的话头，便笑了笑，低声说道：“你这没良心的，居然敢拿阿爷我当书童使唤！也罢，谁让老夫当初养而不教呢！说到你阿爷我甘心把脖子缩起来，放任刘知远随意施为的原因了。他是驱逐胡虏的大英雄，你阿爷我是屈身事贼的软骨头，见了面就自觉低了一头，没勇气跟他相争！”
“阿爷您又故意考校我们！”符赢回过头，嗔怪地白了自家父亲一眼，低声数落。“这些话，是刚才女儿我说的。您是成名多年的英雄豪杰了，怎么可能如此消沉？”
“我也觉得，阿爷断然不会任由那玩鹞子的爬到自己头顶上！”符昭序巴不得自家父亲早日动手，所以无论听懂没听懂妹妹的话，都大声附和。
“唉——！”符彦卿见了，忍不住第三次摇头叹气。自家大女儿真的是男孩子就好了，符家也算后继有人。可她偏偏不是，平白便宜了那个姓李的，对方还未必真的会拿她的智慧当回事！
“阿爷您叹什么气，大哥和我猜错了么？”符赢睁开大大的眼睛，满脸无辜。
“行了，收起你那套鬼把戏吧。我就知道这事儿瞒你不过！”符彦卿看看儿子，又比比女儿，继续苦笑着摇头。“既然已经被刘知远抢先一步，拿走了首义大旗，此刻咱们符家最好的选择，就是以不变应万变。下手去半路截杀二皇子，则属于昏聩到无法再昏聩的招数，损人且不利己，脑袋被驴踢了的人才会想出来。只是可惜了冯莫……”
“他可是您亲自派出去的！”符昭序不肯承认自己脑袋有问题，梗着脖子，快速提醒。
“为父我派他去查验二皇子真伪，却没命令他动手抢人！”符彦卿看了他一眼，冷笑着强调。“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他以自己的性命，证实了二皇子的身份为真！”
“您是说，二皇子是假的？”符昭序恍然大悟，一跃而起。
“坐下！”符彦卿低声呵斥，随即冷笑着摇头，目光里头充满了嘲弄，“我没说过！也许应该是真的吧，管他呢！硬要说是真，肯定能找出许多证据来！其实，真也好，假也好，就看大伙愿意相信哪个罢了！”
“那，那刘知远当然愿意相信他是真皇子！别人又无法靠近，怎么可能证明他是假的？况且冯莫还曾抱过他，断然不会认错了人！”符昭序瞪圆了眼睛，语无伦次地嚷嚷。几乎未能理解自家父亲所说的每一个字。
“是啊，为父我其实正巴不得，刘知远早些拥立二皇子登基呢！”符彦卿又看了他一眼，说出来的话，愈发显得高深莫测。
“您是说，您是说，您，您希望刘知远做曹操。然后，然后咱们再，再想办法向二皇子要衣带诏。做，做刘备或者马腾？！”符昭序的心思转得太慢，根本无法追上自家父亲的节奏，两眼发直，说出来的话也变得结结巴巴！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解释。既然符家已经背负不起“弑君”的恶名，干脆就暂时选择袖手旁观，成全刘知远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念头。待刘知远志得意满，准备“剑履上殿”的时候。再与新君暗中取得联系，关键时刻，给与奸臣致命一击。
梨园的戏曲里头，马腾和刘备，就得到过汉献帝的衣带诏。曹操也曾被刘备等人逼得狼狈不堪，名誉扫地。所以这个解释，在他看来已经非常完美，完美得几乎接近了正确答案。
然而，现实却是无情的。符彦卿只用一句话，就让自家儿子再度灰头土脸，“你以后，还是少跟那些梨园子弟来往为好。别忘了庄宗陛下是因何失国？！”（注1）
随即，不管儿子的失魂落魄，他快速将面孔转向符赢，双目之中，充满了期待，“你教教他，为父因何希望刘知远早点辅佐殿下登基！”
“您老高瞻远瞩，女儿我只能勉力一猜，至于准与不准，却是难说！”符赢分明跃跃欲试，耐着哥哥的面子，嘴巴上却谦虚至极。
“没关系，这里有没外人！你就当咱们父女三个随便闲聊好了！”符彦卿笑了笑，低声强调。
“那女儿就斗胆了！”符赢轻轻蹲了下身，给父亲和哥哥行礼。然后缓缓站直，缓缓在来回踱步，同时用极低的声音剖析，“第一，挟天子以令诸侯之策虽然高明，却是拾前人牙慧，效果未必如他刘知远自己期盼的那样好。其二，天下豪杰敬畏刘知远，敬畏的是他敢带头去对付契丹人，却未必敬畏他敢把二皇子玩弄于股掌之上！至于第三……”
又缓缓走了几步，她的身影被透入窗口的日光一照，竟是出奇的雍容华贵，“我记得小时候听人说，汴梁城里曾经有一家做古玩字画的百年老店，叫做‘崇文斋’。生意在整个大晋，原本也称得上首屈一指。可是有一天，店里却有幅王右军的真迹，被人发现可能是赝品。然后当时的郑王，也就是被契丹人抓走的那位倒霉天子，就亲手去抄了这家店。将店主的三世积聚，尽数掠为己有。整个汴梁，却人人都认为郑王此举抄得天公地道，根本没有谁替店主一家喊冤！”
注1：庄宗，即后唐庄宗李存勖。其继承了李克用的家业之后，奋发图强，北却契丹、南击朱梁、东灭桀燕、西服岐秦，一步一步使得晋国逐渐强盛起来。然而却因为沉迷于看戏演戏，导致朝政混乱，最后众叛亲离，自己也死于所宠信的优伶之手。

第三章 众生（七）
话音落下，书房内立刻一片沉寂。
符彦卿的身体仰靠在胡式椅子背儿上，闭着眼睛，面色潮红，胸口不停地上下起伏。
符昭序则将嘴巴张得老大，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自家妹妹，仿佛面前这个女子是他此生初见一般。
他没想到，自家父亲看似听天由命的行为背后，还隐藏着这么深奥很辣的后手。
他更没有想到，自己根本看不清楚的东西，在妹妹符赢眼里，却是毫末必现。
崇文斋只卖了一件王右军的赝品，便落了个全部财产被抄没充公的下场，整个汴梁没有任何人觉得他冤枉。
如果刘知远拥立上位的二皇子被证明是个假货呢？
契丹人怎么会那样笨，居然不懂得斩草除根的道理，硬是让两个皇子在押解途中悄然走失？
瓦岗寨的强盗怎么运气如此之好，随便从死人堆里翻出个被砸破脑袋的小胖子，就恰恰翻出的是失踪多时的二皇子石延宝？
韩朴和郭允明南下的时机怎么如此之巧，居然刚刚率部偷偷渡过了黄河，就恰恰从瓦岗贼手中认出了已经失去记忆的二皇子？
二皇子的记忆力怎么如此古怪，早不恢复，晚不恢复，刚刚脱离瓦岗群贼之手，就立刻想起了他自己是谁？
……
有一件巧合是运气，有两件巧合是上天眷顾，可若是如此多的巧合都发生在一起，都与同一个人息息相关。那个落入刘知远手中的二皇子，怎么可能是真的？
退一万步讲，即便所有巧合都是命中注定，老天爷就是看着玩鹞子的刘知远顺眼，那个胖胖的傻子就是二皇子本人！手握重兵的各方诸侯又不是傻子，凭什么有如此多的疑点不抓住大做文章？
随便抓住一个疑点都能掀起遮天巨浪，他们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地承认二皇子的身份为真？！怎么可能任由刘知远爬到所有人头上，挟天子以令诸侯？
如果那样的话，就根本不会有着数十年兵戈！
自打朱温篡唐之后，中原这地方，规则便是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
哪怕二皇子身份没有任何疑点，诸侯们都不会让刘知远遂了心愿。更何况所有漏洞都端端正正地摆在了明面儿上！
只要抓住一件以赝品充当真货的行为，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抄没了百年老店崇文斋。
同理，只要抓到二皇子身上的一个疑点，同样也可以认定此人乃刘知远故意找人冒名顶替！
到那时，只要顺势一推，刘知远就立刻名誉扫地。他带头驱逐契丹人所获得的道义优势，也必将在瞬间荡然无存！
他的声望与帐下兵马的士气，就会被再度拉到与其他诸侯相同的高度。想要做这片江山的主人，就必须凭着武力跟诸侯们一家家去死磕，再也不可能妄想着白捡便宜！
这姜，到底还是老的辣！
在想清楚了以上问题的一刹那，符昭序对自家父亲，崇拜得几乎无以复加。
然而，就在下一个刹那，他就立刻开始庆幸，好在自家妹妹是个女儿身！
如果符赢也是个男子汉，以她的智慧、心机及在这个家中的受宠程度，继承权还有别人什么事儿？
恐怕自己虽然身为长子，却也只有对她俯首帖耳的份，根本没有资格与之相争！
“赢儿，你在李家一直过得还好吧！有什么事情，没必要憋在心里！入帮不方便跟为父说，就跟你娘私下里念叨念叨。咱们符家的女儿，可不是专门生下来给人家欺负的！”正当符昭序惶恐莫名的时候，耳畔，却又传来自家老父的声音，隐隐带着一缕发自内心的无奈。
“怎么可能不好？您多虑了，真的！我可是您的女儿！”妹妹的回答音也随即传来，听上去轻松而又愉悦。
符昭序悄悄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强笑着抬起头观望，恰恰看见符赢那花一样绚丽的笑容。
而老父的面孔上，却明显带着几分愧疚。摇摇满头华发，低声说道：“当初我心中方寸大乱，很多事情都没来得及考虑周全。现在回想起来，其中最不该的，恐怕就是仓促把你给嫁了出去！嗨！真是造化弄人！”
“阿爷，您说这些做什么？难道我还能真的一辈子守在您身边，做一个老姑婆不成？！”符赢笑了笑，脸上一瞬间又露出了几分出嫁前的娇憨，“夫家对我很好，公公和婆婆也都同情答理。不会故意刁难人。况且哥哥刚才不是也说过了么，崇训他，崇训他待我一向敬爱有加！”
“他居然也长着眼睛？”符彦卿将身体直起来，用眼皮夹了一下长子，不屑地摇头。
“我……”无缘无故又挨了迎头一闷棍，符昭序冤枉得几乎当场吐血。“我的确看到妹夫对妹妹不错了！不光是我，咱们家很多人都看到了。那李崇训甭看长得人高马大，却是难得的温和性子。从来都是不笑不说话，无论见到谁都主动抢先打招呼。每次提起妹妹来，他，他连眼神都会变得特别温柔……”
“行了！”符彦卿满脸疲惫地挥手，“你也甭替他说好话了。他的那些伎俩，都是你阿爷我当年玩剩下的！”
说罢，又快速将目光转回符赢，“回去后让崇训告诉你公公，他的信，我仔细看过了。一切都没问题，就依照他信上说的办。咱们符家的商队，过几天就会启程。无论是皮革、铁器还是战马，都会加大对他那边的供给。至于价格，他也可以让双方的掌柜们再度面对面商量！”
“谢谢父亲大人！”符赢知道老父是在变着法子补偿自己，笑了笑，蹲身行礼。
“自家人，不必客气！”符彦卿抬了下手，笑着吩咐。在缓缓放下的小臂瞬间，他竟然感觉有上万斤重。
秦王符存审的孙女，祁国公符彦卿的女儿，嫁入刚刚崛起的李家，原本就是下嫁。更何况，赢儿是个名副其实的将门虎女。夫妻双方的家世和本领，相差都如此悬殊，这样的婚姻，怎么有可能幸福？
而当初自己之所以答应了李守贞的求亲，却只是仓促之间，想多结一个外援罢了。而现在看起来，这个外援非但不可能给符家予任何实际上的支持，并且很有可能，将来会成为符家一个摆脱不了的负累！
这些东西，符彦卿自己只要静下心来，稍稍看得仔细些，便清清楚楚。才智不亚于他自己的符赢，怎么可能视而不见！
但是，此番偕丈夫归宁，她却依旧满脸幸福的做初嫁少妇状。依旧变着法子弥合父亲和哥哥之间的矛盾，依旧想方设法讨老父和娘亲的开心。她自己在夜深人静是流下的眼泪，又将要用多大的斗来称量？
想到这儿，饶是符彦卿的心肠早已被峥嵘岁月磨得麻木不堪，却也禁不住涌起了几分酸涩。笑了笑，起身走到墙边的书柜前，用力拍了几下机关，从一排自动挪开的典籍后，默默掏出了一块表面錾着苍狼图案的铁牌。然后，又默默将典籍恢复如初，转过身，走到女儿面前，将铁牌轻轻地放在她的手里。
“这是你祖父当年所佩之物，乃你曾养祖父的晋王殿下亲手所制。当初他膝下十三太保，每人都有一面。你拿着，贴身收好。将来如果遇到什么揭不开的大麻烦，无论什么情况，都可以将它举起来。届时说不定有人会认得，能侥幸保护你一时平安！”（注1）
“这，这太贵重了。女儿，女儿不敢收！”符赢被吓了一大跳，赶紧将铁牌往父亲手里推。
符彦卿却张开大手，当着长子符昭序的面儿，将铁牌再度郑重按进女儿的掌心，然后用力将对方的手指一一合拢，“叫你拿着就拿着，如果符家的儿子也需要此物来保命，那符家存在不存在，早就没了意义！记住，贴身收好，可以传给儿子，却不可以传给夫婿。”
“谢谢阿爷！”符赢的眼睛中，缓缓闪起几点泪光。将握着铁牌的手抽回，然后缓缓下拜。
“行了，你们两个下去吧！我今天累了，且去睡个回笼觉。就不跟你们两个一道用饭了！”符彦卿又挥了挥手，倒退着坐回椅子，脸上的神情，竟然如同刚刚打了一场战役般疲惫，“让你哥送你出去，顺便也代表咱们符家再去见你夫婿一面。毕竟他是咱们符家的女婿，难得回来一次，咱们符家不能过于慢待了！”
“是！阿爷您休息，我跟哥哥改天再来看您！”符赢低低的答应了一声，给犹在发愣的符昭序使了个眼色，带着他缓缓退出了书房。
刚以一开自家老父的视线范围，符昭序立刻就恢复了活力。也不顾还有丫鬟就跟在两人身后，低下头，涎着脸道：“你今天可是赚大了。九太保的苍狼铁牌呢！算上今天，我才只看过三次。一次是小时候，一次是在阿爷的寿宴上。”
“我只是暂且替阿爷收藏一下，等下次再归宁时，自然会想让娘亲转交给他老人家！然后，他们自然还会再传给你！”符赢抬头看了看哥哥的脸色，淡然回应。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只是有点羡慕你而已。”符昭序脸色一红，赶紧用力摆手，“当年的十三太保，是何等威风凛凛！眼下咱们中原各镇节度使，几乎没有一家跟他们几个不存在莫大渊源。阿爷把他给了你，你若再是个男儿身。啧啧，持此牌在手，谁敢不让你三分。今后天底下无论发生什么……！”
“哥哥错了！”话音未落，符赢已经收住了脚步，正色打断，“今后别人让不让我三分，不在这面铁牌，也不在已故多年的晋王。而是在你，在符家！哥哥，不是做妹妹的说你。你如果能帮阿爷把这个家撑起来，无论我嫁给谁，都可以直着腰说话。若是阿爷百年之后，你却还是今天这幅德行。有没有这块铁牌，恐怕妹妹我最后的结果都是一般模样！”
说罢，也不给自家哥哥思考和反驳的时间。带着自己的贴身婢女，快步离去！只留下祁国公府衙内军指挥使符昭序，呆呆地站在原地，半晌发不出任何声音！
注1：晋王李克用共有十三个儿子，除了李存勖之外，其他十二位都是养子。这十三个儿子个个骁勇善战，替他打下了大片疆土。其中符彦卿的父亲李存审排第九。其死后多年，才在符彦卿的二哥符彦饶力主下，全族恢复了原本的姓氏。

第四章 扑朔（一）
“高祖圣文章武明德孝皇帝，姓石氏，讳敬瑭。乃汉相万石君奋公之三十一世孙也。石氏侍汉至忠至勤，出将者七、为相者四，富贵绵延四百余载而不绝。及汉运衰，魏晋相代，石氏为避祸而北迁，徙居云中……”
一辆宽大舒适的马车上，小肥捧着卷石氏宗谱，摇头晃脑。书上的字很复杂，句读也非常繁琐。因此他背着，背着，舌头就开始打结，“晋王李克用起于云、朔之间，宪祖孝元皇帝策马相从，每战必先，不畏矢石。孝元宪皇帝讳，绍雍番，字臬，捩鸡……”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坐在他对面矮几后的郭允明喷出一口茶水，大声咳嗽不停。半晌后，才红着脸，喘息着纠正，“天呐！是谁只管把你给养得白白胖胖，却不肯请个先生替你开蒙？句读是这么断的么？绍雍，绍雍是令曾祖父的名讳，他叫石绍雍，番字，指的是他的沙陀名字。李克用出自沙陀，他的部将也每人都有个沙陀名字！令先祖和族人久居塞上，沙陀名字叫做臬捩鸡，所以这句该断为，孝元宪皇帝讳绍雍，番字臬捩鸡！”
“噢——！”小肥讪讪地答应了一声，然后继续埋头苦读，“孝元皇帝绍雍，番字臬捩鸡，有，有经远大，大略事后，唐武皇及庄宗，累立战功，与，与周德威，相亚历平、洺二州，刺史薨于任，赠太傅……”
“停住，停住，停住！”郭允明忍无可忍，长身而起，指着小肥的鼻子大声咆哮，“你是不是故意的啊？这都多少天了，连两页纸都没背完？句读，句读，不知道句读就问，别瞎蒙！连刚入县学的孩子都比你强！”
“我，我没学过！”小肥被数落得面红耳赤，非常惭愧地将宗谱递给对方，虚心求教。“唐武皇和庄宗，不是两位皇帝么？他们难道不能连在一起读？”
“是后唐，大唐社稷绝于朱温。李存勖虽然复国号为唐，但毕竟是赐姓为李，不是正经的陇右李家！”郭允明一把夺过宗谱，气急败坏。“算了，我念，你一句句跟着。今天如果背不完这页，就别想吃饭！”
说罢，也不管少年人抗议不抗议，捧起宗谱，大声读道：“孝元宪皇帝绍雍，番字臬捩鸡，有经远大略，事后唐武皇及庄宗，累立战功，与周德威相亚。历平、洺二州刺史，薨于任，赠太傅……”（注1）
“孝元皇帝绍雍，番字臬捩鸡，有经远大略……”小肥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跟随。
他不是个聪明学生，郭允明也不是个有耐心的老师。所以自打渡过黄河以来，二人几乎每天都因为读书的事情，而闹得极不愉快。今日之事，不过是每天例行一幕的机械重复。
“圣文章武明德孝皇帝生于洺州，将诞之日，有白虎啸于高岗。相士卜得上上大吉之卦故宪宗甚喜之。出入皆携其同行，战阵亦置于旗下……”郭允明皱着眉，冷着脸，痛苦不堪。
“圣文章武明德孝皇帝生于洺州，将诞之日，有白虎啸于高岗……”小肥将面孔偷偷转向车厢壁，不屑地撇嘴。
凡当过帝王的，出生时必有祥瑞。这一套已经用了上千年了，居然还继续在用，并且还有人相信。怪不得一路上所见，大多数百姓都衣衫褴褛。而穿梭于市井中的和尚们却个个肥头大耳，肚皮滚圆……（注2）
“撇什么嘴？他可是你祖父！有你这样做人家孙儿的么？”郭允明眼尖，立刻察觉到了小肥的溜号行为。将宗谱卷起来，狠狠在他脑袋上磕了一下，大声呵斥。
“我还是你的主公呢！”小肥吃痛，手捂着额头怒气冲冲。
孙儿对着自家祖父的光辉事迹撇嘴，乃为不孝。而臣子敲打主公的脑袋，则为不忠。哥两个，算是半斤正对八两，谁也没资格说谁。
“你，你这个无赖顽童！”郭允明被顶得身体打了个趔趄，却从逻辑上，找不出对方的任何错误，顿时愈发地火冒三丈。
自打离开汉王府出仕之后，他几曾被人如此顶撞过？更何况对方不过是他随手捡来的一个野孩子，并非什么真的凤子龙孙？
气急败坏之下，郭大长史本能地就想动用一些非常手段。然而，还没等他转过身走都车厢门口，小肥懒洋洋的声音，却又在他背后响了起来。“这可是已经过了潞州了，用不了几天，就能抵达太原。你现在动了我的人，没准儿就会传入汉王耳朵。到时候，他老人家会认为你杀伐果断呢，还是觉得你行事无状，居然故意给外人留下了可疑把柄？”
“你……”郭允明立刻收住脚步，铁青着脸回头，“你不要逼我！”
“孤不逼你，你也别逼孤。咱俩好说好商量！”小肥冲他耸了耸肩，摆出一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你明知道孤读书少，又何必让孤背这难的东西。咱们弄得简单点儿，不是对彼此都好么？你且来看……”
说着话，他走到矮几前，从郭允明喝过的皮壶里，倒出几滴水于左手心。然后再用右手食指蘸着，与光滑的矮几面儿上慢慢勾画。
“我们石家，是汉代名相石奋之后。魏晋期间为了躲避战火，迁徙到云中一带。唐末追随晋王李克用，战功显赫。我的曾祖父叫石绍庸，跟周德威齐名。我估计是自夸的。周德威这个人，我听说过。但石绍雍这个名字，我却是最近才第一次听闻！他做过，做过洺州刺史，在任上生下我祖父石敬瑭……”
只用了几个简单地名和人名，曾经令他和郭允明二人都焦头烂额的宗谱，就变得无比清晰明朗。
郭允明见了，心中暗吃一惊，皱了眉头，低声道：“怎么能弄得如此粗疏？万一别人当面试探……”
“你别忘了，我脑袋受过伤，能想起这些来，已经非常不容易了。”小肥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对郭某人的担忧不屑一顾，“这件事早就传开了，天底下几乎任何人都知道。一个曾经被铁锏打成傻子的人，怎么可能记得住整卷的族谱，还能做到毫厘不差？那岂不是恰恰证明了，我是个赝品，是汉王故意找来的放羊娃，提前背熟了石家族谱，以欺骗全天下的英雄豪杰？”
注1：这几句话出自旧唐书，酒徒拿来当石家族谱内容，属于小说家偷懒，勿怪。
注2：唐末及五代，因为政治动荡，官府对民间控制力单薄。佛教与各类骗子都大行其道。这些人非但四处招摇撞骗，造成国家赋税的大量流失。并且还试图染指政务，制造动荡。后周世宗柴荣即位后，果断下令限制佛产和僧尼人数，国家财政情况立刻大幅好转。

第四章 扑朔（二）
有道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郭允明日日想着如何把小肥装扮成如假包换的石延宝，如何让小肥对着石家的祖宗来历和两位皇帝陛下的“丰功伟绩”了如指掌，却恰恰忘了，过尤不及这个道理！
甭说小肥曾经头部受过重伤，即便他是个没有任何毛病的正常人，十四、五岁年纪上，也不可能将自家族谱背得滚瓜烂熟。更何况，石家族谱里边，很多内容完全是石重贵当年仗着皇帝的身份自吹自擂，跟真正的史实一点儿边儿都不沾。
然而想让郭大长史在一个半大小子面前，承认他自己考虑不周，也纯属与虎谋皮。只见此人装模作样地皱紧眉头，沉吟半晌，才非常勉强地说道：“这话听起来的确有些道理。但是你想得依旧太简单了。你既然是石家之后，令祖和令尊当年的事迹，平素在家里，身边的人多少也会说给你听！你可以知之不详，却不应该毫无印象，更不应该张冠李戴。还有，你的亲外公张从训，曾外公李存信，当年可是赫赫有名的英雄豪杰。如果连他们做过些什么，你都一点儿都不清楚，谁敢相信你是真正的二皇子！”（注1）
“我本来就是假的，只能尽可能弄得像，却无论怎么努力，都不可能一点儿破绽都没有！”小肥笑了笑，坦率承认。“但是，我曾经头部受伤，有些破绽，自然就不能称为破绽了！”
“一个借口罢了，不能没完没了地用！”郭允明瞪了他一眼，低声冷笑。
“总比没有借口要强！至于祖辈们的丰功伟绩，你可以说给我听，比起死记硬背不是强得太多？”小肥对此早有准备，又笑了笑，郑重提议，“把你知道的，用最简单的方式讲给我听。不必弄得太文绉绉，也不必说得太仔细。有个大概轮廓就行了。我相信，其他人未必比你知道得更多！而你所知道的，也恰恰是其他人通常都记得的。更是我作为二皇子石延宝，平素最容易听到的！”
“要是别人所问的问题，超过这个范围呢？”郭允明不愿如此敷衍了事，皱着眉头反问。
“一旦超过了这个范围，我就可以直接说不知道。反而比事无巨细都一清二楚，来得更为真实！”小肥耸耸肩，抬手再度指向自己的脑袋。大部伤上都养好了，但头根之下，却留着一个明显的伤疤。无论他怎么梳理，都无法将疤痕藏起来。
“你倒是不傻！”郭允明的眉头猛地往起跳了一下，撇着嘴奚落。
“我只是头上受过伤而已！”小肥耸耸肩，笑着强调。随即，又收起笑容，正色补充道：“还有，从今往后，别老像防贼一样防着我，也别老觉得我存心要坏你的事。已经走到汉王的地盘上了，坏了你的事，对我有任何好处么？难道汉王还会因为我故意在他面前自暴身份，就放我平安离开？那只会让我死得更快而已！换句话说，咱俩现在就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跑不了我，也蹦不了你！不如暂且联起手来，把假货弄得天衣无缝！”
“你可真的不傻！”郭允明愣愣地看了他半晌，然后笑着重复先前的话，只是语气跟先前已经大不相同。
他长得眉清目秀，称得上是个英俊书生。只是双目当中的阴毒之气太重了些，连大笑时，都好像在暗暗发狠。
小肥被他的笑容弄得有些不舒服，举起右手，大笑着说道：“凡是死过一回的人，通常都更加惜命，我也不能例外！是暂且联手蒙混过关，还是继续互相敌视，一路僵持到底，全凭你一言而决！”
“联手！”郭允明的眉毛迅速跳了跳，果断举起右掌跟他在半空中轻轻相击。
“那你还得答应我几件事！”好不容易从对方手里抢回了一丝主动，小肥立刻将其发挥到最大，“第一，不要把韩重赟曾经试图帮我逃走的事情，捅到汉王面前。他父亲跟你同在武英军，一武一文，害了他，对你并无任何好处！”
“我本来也没打算追究此事，用不到你来做好人！”郭允明看了他一眼，轻轻撇嘴。
小肥淡然一笑，继续说道：“第二，就是让瓦岗寨的这些人，有个合适去处。虽说我一直对外宣称，他们是我的亲卫。但是假如我真的拿他们当亲卫带在身边，估计用不了两个月，他们就会死得一个不剩！”
“有些难度，但也不是不可能！我需要一个个安排，不能忽然间全都放走。否则，汉王那边，我也不好交差！”郭允明又皱紧眉头，上下打量少年人许久，最终决定实话实说。
此地距离太原已经不到十天的路程，继续对抗下去，对双方都没有好处。所以还不如暂时稳住眼前这个难缠的小胖子，也好安安生生地将他送到汉王面前。
“我也没要求你立刻兑现。但我会想办法盯着你！看你到底做还是没做！”小肥也拿出一幅做生意的刻薄劲儿，冷笑着补充。
他越是这样，郭允明反而越不敢拿他当个孩子。又仔细斟酌了一番，用力点头，“没问题，你尽管偷偷盯着。不过是几个喽啰而已，只要不离开河东，他们就翻不起什么风浪来！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一块说。别东一件，西一件，没完没了！”
“还有，就是你那天在黄河边答应的事情，请尽快兑现！”小肥稍稍低下头，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剩下的，就是最后一件事情了。教我读书写字，教我皇家礼仪，并且帮我了解眼下天下大势、时局变化。就像真正辅佐一个皇子那样，而不光只是为了弄虚作假！”
“你——？”郭允明的眼神瞬间变得极为明亮，白净的面孔上写满了不屑。“你学这些做什么？郭某又凭什么要教你？！”
“凭你需要这份功劳！”小肥坦然地看着他，目光不再做任何闪避，“你不想这辈子都只做一个长史。你迫切需要引起汉王的关注！而我在汉王面前表现得好坏，将直接关系着你这番功劳的大小。我不需要你教一辈子，剩下的路程，我只需要你在剩下的路程中尽心尽力，不论还有几天。等进了太原城，咱们俩的师徒关系就彻底终止。今后谁都不要再提起！”
“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郭允明撇着嘴，大声冷笑。同时用刀子一样的目光，在小肥眼底反复挖掘。
除了对知识的渴望，他只挖掘到了深深的不甘。不甘心受命运的摆布，不甘心这辈子的生死荣辱，皆操纵于在他人之手。不甘心自己亲近的人死于非命，却无能为力。不甘心……
这个眼神他很熟悉，正如他当初少年时。郭允明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非常有趣，有趣得他几乎要笑出泪来。
“我可以教你，但是所有东西都只教一次！”迅速抬起手，在眼角处揉了一下，他的声音忽然充满了愉悦，“至于能学到多少，看你自己的本事。此外，每天咱们俩的首要任务，还是熟悉石重贵家族的掌故，就像你先前谋划的，我说，你听，然后将其努力记在心里！”
“成交！”小肥再度挥动右掌，与郭允明的右手重重相击。既然已经坠入了天罗地网，无路可逃。他不妨就继续大步向前，说不定，有机会将苍天捅出一个窟窿来。
“现在就开始！”感受到对方的决然，郭允明开心地大笑。双颊之上，露出几分病态的昏红。
自从来到这世界上，他就没得到过任何善意！
他，凭什么用善意对待别人？
休想，无论是谁，都休要痴心妄想！
主客二人暂且放弃彼此之间的敌意，开始认真地联手弄虚作假。效果无疑比先前好了许多。很快，大晋仅有的两仁皇帝，石敬瑭和石重贵家族的基本脉络，就被小肥弄了个清清楚楚，然后牢牢地刻在了心底。有关两位皇帝，以及两代皇后家族的概况，事迹，也由郭允明按照说故事的方式，一点点填进了小肥的肚子内。
进步更快的，则是小肥在识字、断句以及对天下局势的了解方面，速度简直可以用一日千里来形容。马车还没等抵达沁州境内，他已经基本能看得懂郭允明于沿途所收集的大部分邸报。再也不是先前提起身外世界来，就两眼一片呆滞的模样。
如果就这样顺风顺水地走到太原，郭允明甚至相信，只要自己不去拆穿，小肥这个二皇子绝对能以假乱真。然而，人生不如意事却十之八九。就在二人的马车刚刚驶过一道木桥的刹那，四下里，忽然又响起了天崩地裂般的呐喊声，“救驾！”“救驾！”“殿下勿慌，我等前来救你了！”（注２）
“又来了，这是第五波！”小肥厌倦地放下纸笔，冲着郭允明轻轻摇头。“你家汉王连自家门口都没清理干净。想要问鼎九州，恐怕难度相当的大！”
“时候未到而已！”郭允明不屑地推开矮几，手按刀柄，缓缓站起。“时候一到，如风扫残荷！太行山绵延不下千里，我家汉王先前只是河东节度使，怎么可能管得了那么宽？！”
话虽然说得豪气，他的耳朵，却开始不停地颤动。努力捕捉外边传进来的每一个声音，无论高亢还是单弱。
情况非常不对劲！这已经是马车渡过黄河之后，第五波前来“救驾”的山贼了。无论从次数，还是数量，都远远超过了他事先预估。虽然汉王这边也早有准备，派出了足足一个指挥的骑兵前来接应。但连续几次厮杀过后，将士们也早就人困马乏。（注３）
“半渡而击！他们的时机把握非常好！”天天听着喊杀声赶路，小肥在军略方面，也大有进步。非常有耐心地陪同郭允明一道侧着耳朵听了片刻，又笑着提醒。“这条河虽然不宽，却足够挡住战马。而此刻你手下的人还有一大半儿在河对岸，桥这么窄。他们越是着急，恐怕越不容易赶过来支援！”
“少说两句，没人拿你当哑巴！”郭允明闻听，脸色顿时大变。推开车门，一纵而出。“别指望有人会真心来救你。如果无法平安脱身，我保证，他们第一个要杀掉的就是你！”
“我知道！”小肥拎起一个脸盆，挡住要害，追上去，将身体探出车门。“当日在黄河南岸，如果你无法脱身的话，第一个要杀的也肯定是我！”
注1：李存信本姓张，被李克用收为养子，才改姓李。到了其子张从训这辈儿，又将姓氏改了回来。
注２：潞州位于是现在的山西长治市，为太行山、太岳山所环绕，属于水源丰富地区。大小河流众多。
注３：指挥，如前文所注，五代时军制单位。一个指挥的骑兵，人数为四百。

第四章 扑朔（三）
“回去！”郭允明的身体晃了晃，扭过头来大声命令。
被小肥一句话揭了老底儿，他却没功夫跟对方斤斤计较。拨转坐骑，直奔身后不远处的木桥。先挥刀砍翻了两名堵在桥头惊慌失措的兵卒，随即，举起血淋淋的刀锋，大声喝令：“各都将士，以番号顺序，逐次通过。争路者斩！迟疑不前者斩！临阵脱逃者斩！过桥后不听从指挥者，斩！”
一口气说了四个斩字，挥落刀锋，转身而回。紧跟着，低沉的号角声就在马车旁响了起来，“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将主帅的决断，瞬间传遍河谷两岸。
拥挤不堪的木桥上，秩序立刻为之一肃。各都兵卒迅速想起了自己的番号，或者加速冲过桥面，或者将坐骑和身体贴在了护栏上，为其他袍泽让开了道路。
已经过了河一众将士，也在几个都头们的组织下，陆续稳住心神，将蜂涌而至的山贼草寇顶离桥头。他们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精锐，单独拉出来任何人的战斗力都比前来偷袭的对手高出了数倍。很快，就在桥头到马车之间，清理出来了一个六丈方圆的空心军阵，将小肥和他身边的一众瓦岗豪杰们，虚虚地圈在了中央。
“赶紧回车里去！你刚才说得对，来者不是个善茬子！”又挥舞着血淋淋的钢刀巩固了一下防线，郭允明再度大声命令。
“没事儿，他们的最后目标才是我！”小肥冲着他笑了笑，没心没肺地说道。
这几天耳朵里灌满了石敬瑭、张从训和李存信等人当年的辉煌战绩，令少年人对行伍之事兴趣大增。正梦想着将来若是有机会，一定要去战场亲自感受一番，对面的“救驾者们”们，便给他送了个大枕头来！
敌军的人数众多，但组织非常混乱。很有可能，不是来自同一座山寨。不知道是哪位节度使花费了巨大血本儿，居然能将他们全都捏合在了一起，共同来营救即将落入虎口的“二皇子”。
反观“自己”这边，军容军纪就好出许多。只凭着几个来回纵横驰骋的骑阵，就令对手轻易无法靠近桥头。只是骑阵的厚度，实在太单薄了些。并且每每将冲上前的敌军杀退一次，就会变得愈发单薄。
“这样下去，恐怕抵挡不了多久！”完全以局外人身份，小肥暗暗地得出结论。不是内行，但好歹也算曾经得到过瓦岗二当家的嫡传，他相信自己的判断与事实相差不会太原。
“殿下，我叫你回去！你到底听见没有？！别自作聪明。”正看得高兴，却又听见郭允明的声音传了过来，如寒冬时节的乌鸦一般噪呱，“这里距离太原不过六七天路程，即便他们这次侥幸得手，也很快就会被汉王再派兵追上。到时候，难免玉石俱焚！”
机会如此难得，并且非常有可能是这辈子最后一次。小肥怎么肯依照他的命令躲回车厢？只是将胖胖的身体往门内缩了缩，用铜盆挡住自己的胸口和小腹，摇着头道：“我原本也没指望他们能够得手啊。但看热闹的不怕事儿大。你们两家打得如此热闹，要是连个喝彩的都没有，那多没意思？”
“你……”稍稍愣了片刻，郭允明才终于正确理解了小肥此刻的心态，恨得咬牙切齿，“你倒是看得开！但也别高兴得太早。坐山观虎斗，得有坐在山顶上的实力。而你此刻不过是一块肉……”
他的后半句话，被一片潮水般的叫喊声迅速吞没。有一个黑褐色脸孔的山大王领着数十名骑着高头大马的绿林好手，终于将“汉军”的防线冲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一边继续向马车突进，一边扯着嗓子大声呼唤，“殿下，殿下在何处？俺呼延琮来救你了！”
他身后，则是更多的绿林好汉，或者骑马，或者步行，透过刚刚杀出来的缺口，如潮水般汹涌而前。“殿下，殿下在何处？我等奉命前来救驾！！”
“救驾，救驾！殿下勿慌，我等来了！”
……
“不要回应他们！”唯恐小肥主动向对方靠拢，郭允明用身体挡在车门口处，大声提醒。
话音刚落，他身后猛然响起了六当家余斯文那特有的公鸭嗓儿，“殿下在这儿，赶紧过来接殿下离开，殿下这些日子天天盼着你们！”
“去死！”郭允明暴怒，回手一刀劈向余斯文。却看见对方早已将坐骑拨开了数尺，手中短斧指着自己，满脸得意。“这就是二皇子殿下，尔等小心，切莫伤了他！！”
“呀——！”鼻梁骨末端猛然传来一阵酥麻，郭允明立刻意识到危险，身体果断一翻，甩开一只马镫，坠入坐骑肋下。紧跟着，数十支黑漆漆的羽箭从天而降，把他的战马射成了一只刺猬。
“蠢猪！老子就知道你们没安好心！”根本不管郭允明的死活，瓦岗七李晚亭策动坐骑，大骂着扑向了正在往弓臂上搭第二支羽箭的山贼们。手中漆枪在半空中挥出了一团浓密的乌光。
二十几步的距离，战马只需要两个纵跃。黑脸儿山大王呼延琮来不及瞄准，只好匆匆地将羽箭朝着李晚亭的战马射来。瓦岗七当家李晚亭只是轻轻压了下枪纂，就用枪身将羽箭磕得倒飞而出。紧跟着，枪锋迅速回归原位，如怒蛟般，直刺对手的胸口。（注1）
“来得好！”电光石火间，山大王呼延琮丢下骑弓，从马鞍下抽出一根黑漆漆的钢鞭，向上猛撩。“当啷！”李晚亭手中的漆枪被撩开了数尺，三尺枪锋带着四溅的火星，砸在一名山贼的肩膀处。将后者从马鞍子上直接砸了下去，然后被陆续冲过来的战马直接踏成了肉泥。
“点子扎手，别恋战！”李晚亭用力控制住手里不断颤抖的漆枪，从呼延琮的身边急冲而过。在二马错镫的瞬间，他完全有机会用枪纂尝试着再给对手来一记狠招。然而，两臂处传来的阵阵酸麻，却非常清晰地提醒了他，千万不要再去冒险。
一旦枪纂再被对方用钢鞭磕中，他根本没有把握确保漆枪不直接飞上天空。那样的话，接下来的战斗中，他就变成了徒手冲阵，结果肯定与自杀差不多。
根本无须他来提醒，跟在他身后冲过来的几名瓦岗豪杰，也早就从钢鞭和漆枪碰撞的声音里，判断出黑脸汉子是个万人敌。纷纷于疾驰中，将战马拉偏方向。一个接一个，自钢鞭的攻击范围之外，突入敌阵，掠起一道道猩红色的血光。
对付普通喽啰，他们的本事绰绰有余，三两下，就将对黑脸山大王身后的同伙冲了个七零八落。
那黑脸山大王，却根本不管自家手下儿郎的死活。策马抡鞭，直扑正在血泊中的挣扎着往起爬郭允明。嘴巴里依然大声高呼“救驾！”，黑漆漆的鞭身，却恨不得立刻打烂目标的头颅。
“拦住他！”“休得张狂！”“住手！”郭允明的亲信们，纷纷策动坐骑，封堵黑脸山大王呼延琮的去路。却被呼延琮或者用钢鞭逼开，或者一鞭抽落于马背之。
骑兵作战，往往一到两招就分出生死。即便分不出来，最多三招过后，两匹战马也会交错而过。接下来的战斗，则就要交给彼此身后的同伴，与双方都没有了任何关系。
说时迟，那时快，转眼间，黑脸汉子面前，就没有了任何阻挡，乌漆漆的钢鞭高高地举起，借助战马的冲击之势，直奔郭允明的后脑勺。
“我命休矣！”郭允明双腿拼命迈动，眼睛却不由自主地闭得紧紧。两条腿儿的人跑不过四条腿的战马，此时此刻，他自知在劫难逃。
“咣！”一记金铁的交鸣声，宛若洪钟大吕，震得他眼前金星乱冒。然而，预料中的解脱却没有到来。钟声之外，隐隐透出瓦岗六当家余斯文焦躁地指责声，“傻小子，你这是干什么？哎呀，快跑，我打不过他！”
弯腰捡起一根不知道被谁丢弃的长矛，郭允明顺势打了个滚，迅速转身。第一眼，他看到的便是一只被砸烂了的铜盆，就落在距离自己不到三尺处，破口处倒映着绚丽的日光。第二眼，他看见小肥跌坐在马车中，一只脚门里，一只脚门外，狼狈不堪。第三眼，他看到原本留在马车旁贴身保护小肥的六当家余斯文，被一杆铁鞭逼得节节败退，胯下战马却始终挡在车门前，令后者无法再多靠近马车分毫。
“呼——！”不再做任何犹豫，郭允明将长矛当作投枪，朝着黑脸汉子掷了过去。虽然在一个呼吸之前，他还恨不得将余斯文给碎尸万段。
黑脸山大王呼延琮听到半空中传来的武器破空声，立刻抬臂挥鞭。“咔嚓”一声，将投枪砸得一分为二。
趁着他分神自救这一瞬间，余斯文迅速俯身，左手抄起小肥露在外边的大腿，猛地向起一带，将后者如草料包一般，直接给掼入了马车。紧跟着，他右手的短斧凌空飞出，不是冲着再度挥鞭杀向自己的呼延琮，而是直奔拉车辕马的屁股。
“唏嘘嘘——！”辕马的屁股上，被急掠而过的斧刃，擦出了一条浅浅的口子，疼得悲鸣一声，奋力张开了四蹄。
“唏嘘嘘——！”左右两侧的辅马也受了惊，同时嘴里发出了大声悲鸣。四蹄张开，紧随辕马的脚步。
十二条腿拉着高车，横冲直撞。正试图围拢上前的山寨喽啰们躲避不及，被撞得人仰马翻。
“拦——”郭允明本能地喊出一个字，试图命令赶过来救援自己的“汉军”骑兵去阻拦小肥。然而，看到紧跟在马车之后，用身体和坐骑奋力阻挡黑脸山大王的余斯文。他的心脏忽然一颤，“拦住哪个黑脸狗贼，助殿下脱身！”
下一刻，潮水般的悔意，将他彻底吞没。从血泊中捡起自己的佩刀，他翻身跳上一匹无主的坐骑，紧追着马车和黑脸汉子留下的烟尘，呼啸而去！
注1：漆枪，出现于唐代中晚期的一种制式兵器，类似于马槊。制造工艺比普通长矛要求略高。枪头的长度、宽度和开刃，都有相应标准。

第四章 扑朔（四）
马蹄翻飞，车轮滚滚。
失去控制的马车，在躲避不及者的身体上隆隆而过，溅起一道道艳红色的血光。
专门用来供大富大贵之家使用的高车，可不是道路上常见的那种一头驴子就能拖着走的粗陋货色。非但车厢造得极为宽大结实，支撑马车的那双轮子，也足足有一丈高。柞木揉以为缘，桑木绳以为辐，重量不下百斤。凡是被车轮碾过者，无论身穿宝铠还是短褐，皆筋断骨折。（注1）
“杀马，先杀马，后杀——呃！”眼看着冲上前试图阻拦高车的喽啰，被成排成排地撞翻在地，一名蜡黄脸山大王晃动着长刀，声嘶力竭地提醒。
一支雕翎羽箭凌空而至，将他的话卡在了破碎的喉咙里。韩重赟拎着把骑弓，策马从乱轰轰的人流中冲出，不断将羽箭射向试图接近马车的山贼草寇。
“车里坐的是二皇子，二皇子殿下此刻就在车里。你们到底是来救驾？还是前来弑君？！”一边用冷箭射杀敌军，他一边扯开嗓子质问，仿佛自己面对的，是一群大晋皇家的死忠一般。
“车里坐的是二皇子，二皇子殿下此刻就在车里。你们到底是来救驾，还是前来弑君？！”距离韩重赟身后十几步外，数名刚刚赶过来的“汉军”将士，一道扯着嗓子重复。他们不明真相，根本不知道大伙最近一路严密保护的那个白白净净的小胖子，其实四个西贝货。对山贼们一边大喊着“救驾”，一边试图伤害“二皇子”行为，义愤填膺。
“蠢货，你问他们，他们一群草寇知道个屁！赶快靠上去，靠上去把二皇子抢回来！”更远的地方，郭允明气急败坏地嚷嚷，话语却被周围人喊马嘶声给吞没，丝毫起不到任何作用。
“蠢货，韩朴也是个豪杰，居然生了如此一个蠢货出来！”他又气又急，偏偏胯下坐骑还生不出翅膀，无法让他立刻“飞”到小肥身侧杀人灭口。只能用两只眼睛遥遥地盯着韩重赟的背影，恨得咬牙切齿。
然而，令他无法相信的是，韩重赟那句看似愚蠢到了极点的质问，效果居然好得出奇。许多正试图迂回到前方杀死拉车辕马的小喽啰们，居然都迟疑着放慢了速度。一道道目光不停地看向各自的大王和大头目，迫切地需要后者给出一个答案。
“别听他的，车里边坐得根本不是二皇子！”众山大王和大头目们，追悔莫及，只好临时现编瞎话来敷衍各自的部属。
临出山之前，为了鼓舞士气，同时也为了混淆视听，他们都按照幕后指使者的要求，对各自手下的喽啰宣称是去从奸贼手里拯救二皇子石延宝。只有级别很高的大头目，以及各位寨主身边的绝对嫡系，才知道此行真正的目的。如今忽然间任务就从“拯救”变成“截杀”，弯子转得太快，难免让喽啰们不知所从。
“二皇子，二皇子在高车里，你等要到底是来救驾的，还是弑君的！”质问的声音，再度从一群“汉军”骑兵嘴里整齐地喊出来，将众山大王和大头目们的谎言，瞬间打压摇摇欲坠。
更多的小头目与普通喽啰相继拉紧了坐骑缰绳，左顾右盼。他们不在乎弑君，造反者眼里，没有皇帝，更不会在乎一个落魄了的皇子。但自家大头领的真实想法，他们却不能不先弄清楚。否则，一旦所作所为恰恰与大头领的想法南辕北辙，回去后恐怕非但领不到任何奖赏，还难免落到个三刀六洞的下场！
“呔！姓石的一家子干过什么好事儿？值得你们乱发善心？咱们这次下山就是为了杀他。杀了他给全天下的无辜枉死的人报仇！杀，杀出事情来，我呼延琮担着！”眼看着周围一片混乱，黑脸山大王当机立断，扯开嗓子大喝。
“呼延盟主有令，杀，杀出事情来他担着！”一名军师打扮的读书人，带头大声重复。
“呼延盟主有令，杀，杀出事情来他担着！”震耳欲聋的喝令声紧跟着响起，盖过战场上的所有杂音。
“呼延盟主有令，杀，杀出事情来他担着！”
“呼延盟主有令，杀，杀出事情来他担着！”短短几个呼吸之后，足足有上百名喽啰，个个长得虎背熊腰，被那名军师打扮的读书人调动起来，骑着战马四下奔走，将呼延琮的最新命令反复宣扬。
这一下，众喽啰们终于找到了正确方向，眼睛里不再写满了迷茫。然而，他们的士气，却终究大不如前。甚至有人一时半会儿根本无法与新任务适应，胯下坐骑催得飞快，嘴里却依旧高声重复着先前的命令，“救驾！救驾！救二——！”
“你救个屁！”黑脸山大王，北太行二十七寨为了本次行动专门推举出来的总盟主呼延琮，挥动钢鞭抽飞一名口不择言的喽啰头目，策马继续朝着目标紧追不舍。
“救驾，救驾，呼延琮要弑君，呼延琮要弑君！”瓦岗六当家余斯文披头散发，如同只幽灵般冲向他，用刚刚抢来的一把长矛试图干扰他胯下的坐骑。
呼延琮又是一钢鞭，将余斯文手中的长矛砸飞。复一鞭抽过去，将余斯文所乘坐的战马，砸得吐血而亡。
六当家余斯文，却在长矛被磕飞的瞬间，就主动跳离了坐骑。身影于别人的马腿前晃了几晃，消失不见。下一个瞬间，他又抓着两块石头，徒步追向了呼延琮。胳膊迅速挥动，将对方身边的一名爪牙，砸得头破血流。
“老五，你留下收拾掉他！”呼延琮无奈，只好从身边调遣好手，去专门对付余斯文这只打不死也赶不走的“阴魂”。然后再度加快速度，追向“二皇子”的高车。
经过这样手忙脚乱的一阵耽搁，双方的距离又加大了数丈远。受了惊挽马已经渐渐恢复了正常，只是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命令，不知道下一步该不该停下来，完全凭着本能朝着人流稀少方向继续奔驰。
韩重赟的坐骑，也终于靠近了四敞大开的车厢门。果断丢下骑弓，他朝着黑洞洞的车厢内边伸出一只胳膊，“上马，我带你冲出去！”
“我，我站，站不起来了！”回答他的，是小肥哭笑不得的声音。战场不是大路，地面高低起伏。而发了狂的挽马又不知道挑选平坦的地方走，由着性子一路颠簸。虽然侥幸没有让高车翻掉，但里边的唯一的乘客，却如同汤圆一般，不知道给颠翻了多少个滚儿。早已晕头转向，筋疲力竭。
“该死！”韩重赟急得两眼冒火，却无可奈何。
高车这东西看着气派，可乘坐起来未必舒服。特别是在没有道路的地方飞速疾驰，不散架就已经算难能可贵，根无法要求同时还保证里边的乘客毫发无伤。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就在他急得火烧火燎之际，耳畔却又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响。
高车的正前方，大约四百五到五百步左右位置，有一道暗黄色的烟尘伴着角声滚滚而来。宛若一头等待扑食的老虎，忽然从藏身处一跃而起，半空中，对着猎物露出了冰冷的牙齿。
牵无去路，后有追兵。韩重赟的心脏，一下子就沉到了马鞍底儿。
非但他一个人绝望，连拉车的三匹马，也仿佛选择了放弃。无须任何人再上前阻止，就都自动放慢了脚步。缓缓低垂下去的脖子上面，汗水伴着血水淅沥沥沥往下淌。
“小娃娃，我看你们往哪跑？”黑脸山大王呼延琮哈哈大笑，策动坐骑，越追越近。拦路的那支兵马虽然看不清楚番号，但只可能是另外一伙绿林豪杰。在出动之前，他们已经预先从潞、泽两州的镇守者嘴里买到了消息，附近绝对不会有第二支“汉军”骑兵。
而早已精疲力竭的郭允明，则彻底放弃了争夺“二皇子”的希望，咬着牙拨转马头，准备看到结果后就立刻脱离险境。半刻钟前，心中那突然冒出来的善念，让他到现在还后悔不迭。无论有人许下什么好处，相同的错误，他都不会重犯第二次。
“小肥——！”在五十几步外，六当家余斯文踉跄数步，转过身，钻入一匹无主战马的胯下。他已经尽力了，然而，即便差一点儿就搭上自己的性命，终究未能帮助那可怜的孩子逃离生天。
唯有韩重赟，依旧不肯放弃。眼看着呼延琮的战马就要靠近高车，他狠狠一咬牙，纵身跃起，扑入车门。下一个瞬间，他一手持刀，一手扶着鼻青脸肿的小肥出现在了车门口。冲着围上来的山贼草寇们怒目而视。“谁也不能动他，除非从韩某的尸体上爬过去！”
“小子，有种！”呼延琮愣了愣，高高地举起的钢鞭，“俺就佩服你这样有种的男人。但是，今日却对不住了！”
随即，左手猛地一提战马缰绳，他就准备上前给对方最后一击。说时迟，那时快，耳畔忽然传来一声低低尖啸，有杆两尺半长的羽箭，凌空射向了他的胸口。
“卑鄙！”黑脸山大王呼延琮顾不上再伤人，只能先挥鞭自救。刚刚将第一支羽箭磕飞，又是一声尖啸传来，第二支羽箭闪着寒光，奔向了他胯下的战马脖颈。
“无耻！”呼延琮赶紧舞动铁鞭，保护坐骑。第二支冷箭被他狠狠地击落，第三支、第四支却接踵而至，一支射人，一支射马，将他逼了个手忙脚乱。
几乎与此同时，还有数支利箭飞向了高车周围的喽啰兵，将他们一个个射得人仰马翻。
“二皇子勿怕，末将杨重贵，奉命前来接驾！”烟尘涌动，一男两女如飞而至。仅仅凭借三把骑弓，就将车门周围，封了个泼水不透！
注1：封建时代专供王侯之家乘坐之物，明清时北方富商也经常使用。山西的一些博物馆里可以见到实物。车轮为木制，直径超过两米。

第四章 扑朔（五）
那男子银甲素袍，胯下骑着一匹黄骠马。
两个女子当中与男子并辔疾驰者，则是一袭玄色盔甲，背后披着件暗黄色的披风。另外一个位置稍稍落后半丈的，却是通体大红，包括胯下的桃花骢，也是如此。整个人宛若一团正在燃烧着火碳般，从里到外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三个人，三匹马，三张弓。
男的玉树临风，女子英姿飒爽。纵使此刻战场上漫天烟尘，也无法遮掩住其夺目颜色。
一瞬间，居然有很多人目光被他们三个吸引了过去，手中兵器的挥舞节奏，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卑鄙无耻，暗箭伤人，算什么好汉？！”有个煞风景的声音忽然从战马肚子下响起，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力迅速拉回。黑脸山大王呼延琮单手拎着钢鞭，再度翻上坐骑，指着银甲将军大声咆哮。
银甲将军杨重贵被他骂得微微一皱眉，正准备出言回应。他旁边的玄甲女子却抬起骑弓，又是刷刷两箭，“啰嗦！官兵讨贼，天经地义！哪里有那么多讲究？”
箭到，她的话也到，把个黑脸呼延琮逼得再度藏身于马腹之下，哇哇乱叫。
“救大当家！”“救大当家！”附近毕竟还是山贼草寇人数多，看到呼延琮遇险，纷纷呼啸着冲上前，团团将其连人带马围拢在圈子内。
那杨重贵也没心思在山贼们身上做任何耽搁，缰绳轻轻一提，胯下黄骠马立刻贴着高车的边缘切了进去，紧跟着又是一拨一拉，整个人已经堵在了车厢门口。手里骑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一把素缨朴头枪。（注1）
那玄甲女将速度也不慢，仿佛是杨重贵的影子一般，紧随其后。待胯下乌骓马与黄骠马再度并辔，手中骑弓早已稳稳平端，三支闪着寒光的破甲锥，则齐齐地搭在了弓臂上。
到了此刻，呼延琮才重新回到了马背。再想扑上前将小肥一钢鞭打死，却是必须先问一问杨重贵和他身边的那名玄甲女将答不答应了。
而那杨重贵和玄甲女将虽然骁勇善战，毕竟所部骑兵还没有冲到近前。暂时在人数上处于绝对下风。所以用身体和战马将车厢门堵住之后，也不主动向敌军发起攻击。只是摆出了一幅居高临下的姿态，对着马车周围的山贼草寇们虎视眈眈。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那名火焰般的红衣女子，忽然尖声叫道：“韩重赟，是你么？你怎么会在这儿？你可越来越出息了，居然连把破横刀都握不稳！”
“她又是谁？奶奶的，这小娘皮长得可真水灵！”众山贼草寇们闻声扭头，这才注意到红衣女子并未如同玄甲女子那样，紧随着杨重贵去封堵车门。而是始终徘徊在五丈之外，手中骑弓随时可以瞄准大伙的后心！
“我，我，我，我跟，跟跟，跟我阿爷……”仿佛还嫌众人的惊诧程度不够，紧跟着，车厢口儿就响起了韩重赟的声音，结结巴巴，语不成句。
“我跟我，跟跟跟我阿爷，主，主，主动请缨！”先前对着呼延琮的铁鞭，都未曾表现出丝毫畏惧的韩重赟，此刻却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落了，吞吞吐吐半晌，才喘息着补充，“跟我阿爷主动请缨。护，护，护送二皇子去，去去去，去太原！”
“哈哈哈哈……”周围的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声。笑过之后，双方之间的杀意，却无形中就被冲淡了数分。
那红衣女子却仿佛对周围的钢刀长矛视而不见，蹙了蹙又长又细的柳叶眉，继续大声说道，“二皇子？就你身边这个鼻青脸肿的死胖子？怎么和小时候一点儿都不像？你们俩不要怕，有杨大哥和折姐姐在，他们一时半会儿伤不到你们。我这就回去领人马过来，如果谁敢碰你俩半根寒毛，我常婉淑必将他碎尸万段！”
说罢，迅速一拨坐骑，竟然沿着来时的路，翻身冲向了正在快速靠近的那支骑兵。从头到尾，没有丝毫地犹豫。
“这是谁家的女儿？还婉淑呢，果然是却什么叫什么！将来姓韩的小子恐怕有的是时间头疼了！”众山贼草寇虽然个个满脸横肉，却也并非不食人间烟火之辈。见红衣女子行事鲁莽中透着干脆，忍不住皆轻轻摇头。
然而对方的话，同时也给他们提了醒。那支骑兵距离越来越近，如果他们还想着把二皇子石延宝杀死后再离开的话，恐怕最好的结果，便是玉石俱焚了！
“杨将军，我等虽然身居太行，平素却与你河东井水不犯河水！”呼延琮既然能坐上北太行二十七寨的总瓢把子的位置，心思自然不会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般粗疏。迅速判断了一下“汉军”骑兵与高车的距离，又快速计算了一下自己周围能用得上的人马数量，将左手搭在右手背上，气喘吁吁地向杨重贵行礼。
“杨某也是奉命而来，不是刻意针对尔等！”自家人马未抵达之前，杨重贵顾忌着身后的“二皇子”，也不愿轻易就跟对方拼命。笑了笑，以平辈之礼相还。“但职责所在，还请呼延大王能高抬贵手，放我家二皇子一条生路！”
“某乃受人之托，先前又折损了许多弟兄，恐怕需要杨将军给个交代！”呼延琮笑了笑，将钢鞭缓缓举到双眉之间，向对方致以武林之礼。
“大哥，不可！”没等杨重贵回应，他身边的玄甲女子再度抢先一步，低声阻止。“一日为贼，百世为盗。他哪里值得你如此相待？况且两军交战，比拼的是为将者的谋略，士卒的训练有素，几曾比拼的是匹夫之勇？”
她天资聪颖，文武双全。所以自打呼延琮忽然人模狗样地向杨重贵施礼的一刹那，就猜到对方没安什么好心。
接下来发生的事实也果不其然，这黑碳头一般的山大王，看到两军继续厮杀下去没便宜可占。居然想按江湖规矩，跟杨重贵单挑！这真是荒唐透顶！双方一个出身将门，一个累世为盗，身份地位简直是天上地下。更何况单挑这种不智的举动，早在战国时期就已经成了绝响。秦汉之后，谁见过哪个武将是靠单挑建立的赫赫威名？
一番劝阻的话，说得有理有据，掷地有声。然而，杨重贵却在心里别有一番考虑，笑了笑，轻轻摇头，“呼延大王不是普通的绿林好汉，而是威名赫赫，能在乱世中保护一方百姓安宁的英雄豪杰。我对他仰慕已久。既然今日难得遇上，不妨就切磋几招，彼此结个善缘！”
说罢，将目光转向呼延琮，笑着提议：“不如你我就定个赌约，如果杨某侥幸赢得一招半式，你就带着麾下豪杰自行离去。不要再打二皇子的主意，杨某这厢，也保证顿兵原地不做追杀便是！”
“多谢杨将军成全！”黑脸山大王呼延琮再度拱手，拨转战马，缓缓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某这厢也保证，如果侥幸能在杨将军身上赢上一招半式，就只带二皇子一个人走。过后，杨将军自管整顿好了兵马再来追赶，在你追上来之前，某不会让任何人动二皇子一根寒毛！”
“不可！”话音刚落，先前那个军师打扮的书生，已经带着一群大嗓门护卫赶至。举起钢刀，大声喝令，“来人，听我的号令……”
“住手！”呼延琮双眉倒竖，断喝声宛若凌空打了一记霹雷，“侯祖德，某才是绿林大当家，没你说话的份！”
“你……”书生侯祖德的话被他半路打断，直气得火冒三丈。扭过头，就准备寻找几个依仗跟呼延琮分庭抗礼，却无奈地发现，非但各家山大王都纷纷将目光侧开到了一边，连平素对他恭敬有加的一众传令壮汉，也在悄悄地挪动身体，主动跟他拉开了距离。
绿林道上，想活得时间长。眼界和智力排在第一和第二，武力只能屈居第三。每一天都要面对明枪暗箭，能活够五年以上还没死掉的，保证头脑都会太差。而眼下郭允明所部的骑兵，已经陆陆续续跨过了木桥；杨重贵所部骑兵，又建制完整地赶到了战场。大伙想全身而退都非常不易，凭什么还要拼上一死，替无关的人去火中取粟？！
的确，某人曾经封官许愿，并且洒下了大把金钱。但官得活人才能去做，钱也得活人才能去花。而死人，转眼便会成为乌鸦和豺狼的血食，用不了三个月，就没人会在记得他们。更没人顾得上去照顾他们留在世间的孤儿寡母！
“你们……”侯祖德被众人的势利表现，气得脸色黑青。哆嗦着手臂四下指指点点。依旧没人理睬他，大伙目光纷纷投向高车，投向高车附近正缓缓相对着拉开距离呼延琮和杨重贵。
“杨将军，某家是客，先动手了！”眼看着彼此之间的距离已经拉到了八十步远，呼延琮大喝一声，双脚狠踩马镫。胯下乌龙驹“唏嘘嘘”发出一声长嘶，四蹄张开，径直朝杨重贵冲了过去。掌中钢鞭，也早就换成了一杆黑色的马槊，霜锋处，乌光缭绕。
注1：朴头枪，唐朝中晚期出现的一种兵器。属于槊的变种之一，与漆枪、木枪、白杆枪俱为制式兵器。按照后人的解释，漆枪短，骑兵用之；木枪长，步兵用之；白干枪，羽林所执；朴头枪，金吾所执也。其中朴头枪造价最高，模样也最华贵，属于皇家仪仗。后世以讹传讹，渐渐称为虎头枪。评书中杨延昭、高宠等人，用的皆为虎头枪。

第四章 扑朔（六）
“不可……”郭允明到了此刻，才在数十名“汉军”骑兵的团团保护下，姗姗来迟。看到杨重贵居然答应与呼延琮策马斗将，赶紧扯开嗓子大声阻止。
无论最后的结果是输还是赢，拿“二皇子”做赌注，都不是妥当之举。过后传到汉王刘知远耳朵里，作为当事人之一，他郭允明也少不得吃挂落。
然而，四下里震耳欲聋的呐喊，却将他的声音彻底埋葬。绿林豪杰们不愿意再打下去了，随行护驾的大部分“汉军”骑兵也早已精疲力竭。能用“斗将”的方式，结束这场短促且惨烈的遭遇战，符合敌我双方大部分人的利益。而在战斗结束之前，能看到一场精彩的高手对决，更是可以最大程度冲淡众人心中失去袍泽的哀伤。
“大当家，大当家，大当家……”
“杨将军，杨将军，杨将军……”
观战的将士，无须任何人协调指挥，就自动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支，给各自心目中的英雄呐喊助威。
黑脸的呼延琮，是北方绿林道上首屈一指的英雄豪杰，各山各寨都有不少喽啰听说过他的大名。而杨重贵在刘知远麾下的骑兵当中，也拥有数不清的崇拜者。
这得益于他们各自的家世和人生轨迹。呼延琮的父亲、祖父、曾祖父，都是绿林大豪，占山为王的时间，可以逆推到黄巢乱唐。他自己，更是出类拔萃。自从十六岁接替受伤而死的父亲为寨主之后，短短八年时间，见契丹打契丹，见大晋打大晋，见到前来占便宜的绿林好汉也毫不手软。将整个山寨带得蒸蒸日上。方圆几百里内，人人听了他的绰号都要挑一下大拇指。
而杨重贵的父亲、祖父和曾祖父，也都是军中数得到的悍将。虽然他的祖父和父亲，都先后曾经接受过契丹人的官职，但这年头，连皇帝石敬瑭都能拜比他小若干岁的耶律德光当义父，杨家的那些不光彩历史，完全可以被其英俊的形象和高超的身手所掩盖！更何况，自打投靠到刘知远麾下以来，杨重贵本人每战必先，斩将夺旗无算，早就博取了军中第一枪的美名！
“咚咚咚咚咚……”唯恐自家助威声比不过别人，有机灵的喽啰果断敲响了羯鼓。将在场所有人刺激得热血沸腾。（注1）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骑兵中的号手们，则以激越的画角声回应。与对手相较，他们更懂得如何推动气氛。毕竟，平素训练时为了让将士们不觉得过于乏味，军中经常进行各类比试，策马对决，就是其中之一。
只不过，平素大伙比试时，长枪都去了铁头，并且顶端还裹着厚厚的毛毡子。而今天，呼延琮和杨重贵两人手中的兵器，却都寒光四射。
眼看着，两匹相向奔行的战马，彼此间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朴头枪与马槊相对指向两位武将的胸口，不晃不避。羯鼓声瞬间就紧张得失去了节奏，“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如狂风暴雨。画角声也忽然高亢入云，“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若万龙齐吟。
二十步，十步，五步。“看招！”呼延琮猛地发出一声断喝。身体侧拧，右手前伸，左手平端，丈八长朔如毒龙般刺向对方左肩。
“受死！”仿佛与他心有灵犀，杨重贵也在策马前冲的同时，果断拧腰伸臂，掌中朴头枪宛若闪电，径直挑向了对方的面门。
“啊——”胆小者吓得猛地闭上了眼睛，胆大者嘴巴张得足以塞进一颗鸡蛋。然而，他们预料中的血肉横飞场景却根本没有出现。呼延琮的长朔被杨重贵在最后一刻躲过，徒劳地留下一团乌亮的寒光。而杨重贵的朴头枪，也被呼延琮用一个利落的低头动作闪开，半空中只荡起一团银色的虚影。
“小心！”二马刚刚错镫，呼延琮立刻大叫收肘。以槊纂为锋，槊锋为纂，倒着寻找杨重贵的脊梁骨。
杨重贵则迅速转身，用一记干净的海底捞月，将倒刺过来的马槊挑开，随即，长枪变成了一条鞭子，由单手轮将起来，抽向对方的脖颈，“呜——！”“着打！”
风声至，断喝声亦至。呼延琮没想到对方膂力如此之大，招数如此之奇。赶紧藏颈缩头，身体贴向战马。
锐利的寒风擦着他头盔尖端飞过，将一缕盔缨扫得飘荡而起，红灿灿晃花了人的眼睛。下一个瞬间，有一条黑色的钢鞭自他的肋下盘旋着飞出，挂着呼啸得寒风，砸向了杨重贵的战马屁股。
“当啷！”电光石火间，杨重贵用左手挥动一支铁锏，护住战马，将钢鞭磕落于地。双方的战马以极高的速度，彼此分离。转眼间，各自跑出了四十余步，然后随着两声愤怒的咆哮，马头盘旋，马尾飞舞，再度面对面开始对冲。
“大当家……”
“杨将军……”
呐喊声此刻才重新响起，伴着如雷的鼓声和画角长吟，双方将士一个个都紧张得满脸通红。眼睛瞪圆，双拳紧握，再也不肯错过每一个精彩瞬间。
数千道热烈的目光之下，两匹战马咆哮着相遇。马背上的二人又各自出手两次，然后迅速分开。杨重贵被长槊上的力道震得膀子发麻，呼延琮则被对方屡屡出乎意料的奇招，逼得哇哇怪叫。
双方的将士，也各自使出浑身解数，拼命给自己一方的代表加油鼓气。唯恐喊的声音小了，或者鼓点儿被画角声给盖过，就导致自家这边的出场者，不幸输给别人。
此刻他们当中大多数人心中的赌注，也早已不是那个躲在马车中，鼻青脸肿的二皇子。而是“河东节度使大营”和整个“太行山绿林”的脸面。无论哪一方，都不希望自己这边落入下风。
杨重贵和呼延琮，则策马再战。第三个回合，第四个回合，第五个回合。当两匹宝马第六次开始对冲的时候，杨重贵的额头上明显出现了汗珠，原本白净的面孔，也好像涂了一层厚厚的胭脂，比带兵赶回来的宁婉淑看上去还要娇艳。
呼延琮的脸色黑，看不出太多的变化来。但是嗓子却已经“劈”了，发出的声音宛若破锣。“我要你好看！”他喘着粗气，低低地叫喊。手中长槊平端，身体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自己掉下马背。却在两次幅度较大的摇晃之间，悄悄地又用左手，将另外一根钢鞭藏在了槊杆之下。
“小心——！”“汉军”观战的将士中，有人目光锐利，已经发现了对方的上场者在使诈。果断地扯开嗓子提醒。
但是，大多数的人，却因为距离远，或者看得太投入，什么都没发现。只顾继续扯着嗓子，挥舞手臂，大喊大叫。将零星的提醒声，完全给吞没在震耳欲聋的助威声里。
注1：羯鼓，据传为羯族传统乐器，两面蒙皮，中间收腰，便于携带。唐朝时广为流传，多做乐器和战时鼓舞士气用。

第四章 扑朔（七）
“大哥——！”黑衣女将的提醒声，同样被周围的呐喊助威声所淹没。
她握在弓臂的上右手五指已经隐隐发白，扣着羽箭的左手三指也因为过于紧张，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淡青色。但是，她却始终不敢将弓弦拉满，更不敢对准呼延琮射出羽箭。虽然，在百步之内，她有七成以上直接命中对方的要害。
“你可以给他提建议，但不可以替他做任何决定。因为他早已不是个小孩子，而是你的男人！”
“你可以在家中抱怨他，却不能在外边质疑他。如果连你都质疑他的决定，他的话在别人眼里，更是一文不值！”
“可以事后为他裹伤，却不能阵前抢着替他出手。除非，你想着做一个有名无实的掌家大妇。然后看着他一个接一个地往回娶小老婆。”
……
在她出嫁之前，祖父折从远将她叫到身边，将上面的话，一条接一条，亲口交代。
折家世居云中，祖上为羌王折掘氏，所以家中许多规矩和生活习惯，都与周围的邻里大不相同。但是在为子女谋划未来方面，大伙彼此间却没什么差别。
“男人的看重脸面不仅仅是贪图虚荣，而是要取得周围大多数人的认同。一个在外人面前对老婆言听计从，且关键时候总是需要老婆出手帮忙的男人，绝对不会同伴的获得尊重。而一个没有威望的男人，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将力倍而功半。甚至这辈子一事无成！”
“一个在外边没有任何成就的男人，即便对你再百依百顺，以你的骄傲性子，时间久了也会对其生厌！”
“这些话你可以不爱听，也可以觉得不公平。但这却是外边的真实！除非是你的亲生爷娘，没有任何人会永远纵容你的小性子。哪怕他曾经将你视为自己的眼睛！”
……
说这些话的时候，祖父脸上一直带着笑，目光却像指挥千军万马时一样慎重。（注1）
他希望自己的孙女幸福，所以将这辈子最宝贵的东西，都倾囊相授。无论武艺、谋略还是过日子的经验智慧。
他的目光有一丝始终牵挂在她身上，从她离开家那天起，直到永远。
作为折家的孙女，她当然很轻易地就判断出，接下来呼延琮的一招，将是槊里夹鞭。此乃大唐名将尉迟恭的成名绝技，凭借此招打遍整个辽东。
她还非常轻易地就判断出，自家丈夫已经濒临力竭。毕竟，正式两军交战，敌我双方的大将即便策马对冲，彼此之间也只有一个回合的交手机会。一个回合之内决不出生死，就要把对方交给身后的同伴，根本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反复马打盘旋，不倒下其中一个决不罢休。
她甚至还判断出来了，自家丈夫下一招势必会刺向呼延琮的左肩窝，因为自家丈夫起了惺惺相惜之心，从第出手的一招起就留了分寸，从没打算真的要呼延琮的命。而那呼延琮隐藏在马槊下的铁鞭如果打在丈夫身上，最好的结果也是吐血落马，从此再难走上战场。
但是，除了任由自己的提醒被周围的呐喊声吞没之外，此刻她却什么都不能做。因为他是她的男人，他有他的骄傲，他是整个汉军当中第一用枪高手。
因为，祖父教导过的那些人生智慧，那些夫妻之间相处的道理，时时刻刻保护着她，也约束着她，让她不敢肆意妄为。
人得头脑和心脏，越是紧张，往往越会运站得更快。只是短短一、两个呼吸时间，黑衣女将已经将出手和不出手利弊，反复衡量了十几遍。
下一个呼吸，她的脸色愈发地苍白，胸口起伏也愈发地急促，目光冰冷如电。
握在双手之间的骑弓，再度快速拉满。她不能失去他，宁可让他觉得屈辱，宁可事后被他责骂，甚至夫妻两个就此形同陌路，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落入别人的陷阱。
数个宽阔的身影，却忽然出现在她的视线中，恰恰挡住了羽箭的去路。是呼延琮麾下的山贼头目们，认定了自家总瓢把子胜券在握，忘乎所以，站在马鞍子上手舞足蹈。“大当家，大当家，大当家……”
“滚开！”已经搭在弓弦上的破甲锥，没有机会射出去了。黑衣女将狠狠夹了一下马腹，向前横冲直撞。
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即便她冲到人群的空隙中，再度弯弓搭箭，也肯定来不及了。两匹战马从起步开始对冲到高速相遇，原本就只需要两三个弹指，她已经错过了出手相救的时机，此刻只能赶过去尽可能地替他疗伤或者避免别人侮辱他的尸骸。
泪水瞬间就模糊了她的眼睛，她却强迫自己盯着战场，盯着战马上已经差不多重叠在一起的两道身影。一黑一白，黑的是那样阴险，白得是那样光明。
她看到自家夫君杨重贵的招数如预料当中一样用老，被呼延琮侧着身体闪开。他看见呼延琮从长朔下抽出了钢鞭，半空中掠起一团乌黑的闪电，她闭上了眼睛，无法再坚持，全身的血浆的瞬间被冻结成冰。“大哥——！”
“杨将军……”“杨将军……”“杨将军……”四周的欢呼宛若山崩海啸，再度淹没了她的声音。
不是大当家，而是杨将军。她呆立在马背上，身体颤抖如筛糠，两只耳朵下面的肌肉不停地抽搐。没错，就是杨将军，呐喊声全部来自“汉军”将士，其中还伴随着狂热的画角，“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如夏日里突如其来的风暴，肆意横扫。
而周围的山贼草寇们，则全都被扼住了嗓子，一个个鸦雀无声。
头顶的阳光刹那间变得无比燥热，浑身上下已经被冻结的血脉再度开始流动，碎裂的心脏一点点粘合，强迫自己将眼镜重新睁开，她用手背擦去泪水。却发现眼前的世界，如同幻觉一样不真实。
又狠狠擦了几下眼睛，她终于看清整个战场。
她看见自家丈夫完好地端坐在黄骠马上，一手持枪，一手举鞭，身上流光溢彩，宛若一名下界的天神。
而黑脸黑心的山贼头子呼延琮，却愣愣地徘徊在几十步之外。举着空空的左手，失魂落魄。
原本应该打在对手后背处的钢鞭，此刻已经成了杨重贵的战利品。他不可能要得回来，也没有颜面再去讨要回来。
山崩海啸的欢呼声中，杨重贵将朴头枪挂在德胜钩上，然后一只手拎着钢鞭，穿过周围的人群，穿过匆匆赶过来助威的“汉军”将士和不知所措的山贼草寇，就在敌我双方的眼皮底下，走到了呼延琮面前。
“你刚才如果直接打向我的面门，而不是绕着弯子打我的后背。此刻，我已经躺在地上了！”握住钢鞭的顶端，将护手递向呼延琮，他同时用周围很多人都能听得见的幅度，高声道出一个事实。“谢谢你手下留情，走吧，带上你的弟兄。咱们两个后会有期！”
“你第一枪和最后那一枪，目标都是我的护肩。”呼延琮喘息着接过钢鞭，仔细挂在了马鞍下。“所以，我不能打你的脑袋。我是绿林大盗不假，但是盗亦有道！”
说罢，也不多啰嗦。抬起左手猛地一拉战马缰绳，他扯开嗓子冲着周围的大小寨主们高喊：“走啦！已经输了，还愣着做什么？难道还指望人家管饭么？！”
“走啦，走啦！”众山大王们先是微微一愣，随即讪笑着开始收拢队伍，“偷袭没得手，单挑也没赢，咱爷们今天认栽！”
“走啦，走啦。以后见到杨重贵旗子，咱们大伙都躲着走就是！”
“走啦，一会说是要救驾，一会又说要杀人！老子早就被弄糊涂了！”
……
众头目和喽啰们七嘴八舌，赶在“汉军”改变主意之前，匆匆忙忙离去。连地上同伙的尸体，都没来得及去收敛。
同样心中非常失落的，还有武英军长史郭允明。眼看着敌我双方之间距离越拉越远，他轻轻咬了咬牙，策马奔向杨重贵，硬着头皮提醒，“杨将军能不战而屈人之兵，真是让郭某佩服至极！然贼心难测，万一……”
“郭长史一路辛苦了，接下来的事情，全部交给末将便是！”杨重贵非常恭敬地向他行了个礼，大声说道。
“不敢，不敢！”郭允明碰了个软钉子，肚子里头怒火中烧，却没有丝毫勇气去发泄。只能匆匆侧开半边身体，然后以平级之礼相还。
他是武英军长史，而杨重贵只是统领一个“指挥”兵马的骑将。照常理儿，接下来即便两军合一，也是他来做主帅，后者只能屈身听令。然而，这世间，很多事情却不可用常理来推断。
首先，杨重贵是近卫亲军的骑将，嫡系中的嫡系，比起武英军这种匆匆拉起的队伍，在汉王刘知远眼里，地位不知道要高出多少倍。
其次，杨重贵的父亲乃是麟州节度使，重兵在握，而他郭允明却连姓氏都是随便捡来的，像生长于岩石缝隙中的杂草一样无根无基。
正暗地里郁闷得两肺生烟的时候，却又看见常婉淑像一团火焰般冲了过来。远远地朝着车厢口挥舞起马鞭：“小胖子，你真的就是石延宝吗？！小时候你手贱掀我妹妹的裙子，曾经被我打得屁股开花的事儿，你还记得不记得？”
注1：折从远，即是折从阮。本名丛远，后来为了避刘知远的讳，才改为从阮。此刻刘知远尚未称帝，所以无须避讳。

第四章 扑朔（八）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高车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狂笑，将士们一个个前仰后合，无法自已。
太有趣了，太邪性了。如果常婉淑不亲口说出来，谁能想到被大伙保护了一路的神秘皇子，居然还有偷偷掀女孩裙子的劣迹？更不可能想到的是，原来凤子龙孙小时候也有被人按在地上将屁股打八瓣的时候。并且看样子打人者还活得挺滋润，至今还没有受到任何追究。
刚经历了一场恶战，他们迫切地需要发泄心中的紧张与丧失袍泽的伤痛。而常婉淑没头没脑的问话，恰恰成了点燃了这个发泄口的契机。因此，上到统兵的将领，下到普通小卒，一个笑得直揉肚子，短时间内根本停不下来。
只有两个人没有发笑，其中一个当然就是被逼着冒充二皇子石延宝的小肥。他哪里想得到，居然在刘知远的地盘上，自己还能遇到被冒充者小时候的“冤家”？顿时紧张得满脸是汗，头皮发麻，紧握着拳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另外笑不出来的就是武英军长史郭允明。作为整个计划的主谋与直接执行人，他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马上就到太原了，居然还能遇到二皇子小时候的同伴！而他偏偏无法像先前一样，直接杀人灭口。甚至连威胁对方的能力都没有。因为眼前这个被浑身上下火炭般散发着热力的红衣女子，正是六军都虞候常思的掌上明珠！
而那常思，非但是追随了汉王刘知远近二十年的铁杆心腹，还是马步军都指挥使郭威的救命恩人，侍卫亲军史弘肇的儿女亲家；其本人手握重兵，跟刘知远麾下两大肱骨文臣杨颁和王章也走动甚密。
像郭允明这种级别的杂军长史如果招惹了他，此人只需要随便伸出一根手指头，就能将郭大长史像碾只蚂蚁一样活活碾死！
所以此时此刻，郭允明唯一能做的，就是像抽了羊羔疯一般，拼命地向韩重赟眨巴眼睛。期待后者能在关键时候头脑清醒，千万别把小肥的真实身份给当众揭开。否则，掌书记苏逢吉为了替汉王遮丑，少不得要借几只人头来用。他郭允明和武英军都指挥使韩朴，毫无疑问就是两大热门人选！
好在韩重赟虽然讲义气，却还没到了为朋友而抛弃亲人的地步。发觉身边的情况不太对劲儿，赶紧主动站出来替小肥遮掩：“他，他脑袋被铁锏砸漏过。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你不要逼他。越逼，他可能越无法恢复！”
“他被人打成傻子啦！”常婉淑闻听，一双凤目圆睁，两片略显单薄的嘴唇瞬间张成了半圆形。
说着话，将战马向前催动数步，她快速冲到车厢门口，伸手就去掀小肥的头发。“我来看看，到底伤在什么地方？你别怕，我阿爷最近认识一个姓陈的老道，据说医术很是了得！”
“不妨事了，早已经不妨事了！”小肥被这红衣女子风风火火的举动又给吓了一跳，出于本能就将身体朝车厢里头缩。
头上的伤疤是真的，失忆的病症也是真的。但是，他却不敢跟这个女子接触太多。谁知道对方手里还握着那个二皇子石延宝什么把柄？一旦又把账算到他头上，他拿什么去回应人家？
“婉妹，你干什么呢？”韩重赟跟小肥心有灵犀，如同贴身侍卫般，晃动身体挡住了常婉莹的手臂，然后皱着眉头嗔怪，“别胡闹！这可不是你们俩小的时候了！好歹他也是个皇子，你给他留点儿颜面！”
“嗯？”常婉淑先是对着韩重赟轻轻皱眉，随即，又吐了下舌头，笑着摇头，“哎呀，你不说我都忘了，他是要做皇帝的人了，不能再任由我去摸他的脑袋。不过……”
将目光越过韩重赟的肩膀，她笑着向小肥追问，“死胖子，你将来当了皇帝，不会报复我吧？咱们可预先说清楚了，当年挨打的事情，十次里头有九次都是你自找的。你可不能老想着翻旧账！”
“哈哈哈哈哈哈哈……！”四下里，看热闹的将士们又笑做了一团。揉着肚皮，对二皇子的回应翘首以盼。
“不追究，不追究！我保证不翻旧账！你放心好了！君，无戏言！”小肥躲在韩重赟身后，用力摆手。对方跟石延宝如此相熟，他将来躲都躲不及，怎么可能再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况且即便自己是真的二皇子，看在好兄弟韩重赟多次舍命相护的份上，也不能跟未过门的嫂子就计较。毕竟那些都是幼年时的事情，无论谁欺负了谁都不能算是出于恶意。
他答应得实在太快，说话的语气也实在古怪，听在常婉淑耳朵里，反而像是敷衍。顿时，后者就将眼睛又竖了起来，盯着乌黑的眼眶说道：“我可不是向你求饶。其实你想追究，我也不怕。你阿爷，先帝在位时，都觉得你是活该，没有因为揍你而责罚我。你要是敢翻旧账，就是不孝！”
“不翻，真的不翻。我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真的！”小肥巴不得这个女子赶紧从自己面前消失，举起手来赌咒发誓。
“先帝要是敢为了小孩打架的事情，去跟汉王翻脸，才怪？”武英军长史郭允明在旁边虽然插不上话，却也忍不住偷偷撇嘴。
常婉淑的父亲常思当年官职虽然不高，却是刘知远留在汴梁的“大管家”。平素在汴梁城内跟谁接触应酬，到哪一座府邸拜访探视，都代表着刘知远本人。而大晋开国皇帝石敬瑭在位的最后两年中，就已经对刘知远忌惮万分。他的继承人石重贵除非脑袋也被铁锏砸过，才会因为自家小儿子在舅舅家被常思的女儿痛揍的事情，去小题大做。
站在郭允明角度的推测，石重贵说不定还巴不得自家小儿子被常思的女儿多欺负几次，然后他再通过这种始终一笑了之的态度，向刘知远传递敬重安抚之意。毕竟小女孩下手打人，再狠也有个限度。而万一刘知远造了反，却足以掀掉他石家的半壁江山。
正腹诽间，却又听见常婉淑大声问道：“还有你，韩重赟，你先前怎么被人逼得那么狼狈？要不是杨大哥跟嫂子两个赶来的及时，你今天估计连小命儿都得交代了！我阿爷当年教你的那些本事呢？难道你都当饭吃了不成？”
“他，他居然还是常思的弟子？！”郭允明的身体，立刻又打了个哆嗦，无数只狍子从心脏上飞奔而过。（注1）
他先前答应小肥不把韩重赟的事情捅到汉王刘知远面前，可没答应不以此事作为把柄要挟自己的搭档韩朴。甚至一路上已经想到了无数办法，可以让武英军都指挥使韩朴从此之后对他言听计从。
而现在，郭允明却开始才庆幸自己没有功夫去将心中的那些阴险谋划付诸实施。狗日的匹夫韩朴平素不显山不漏水，儿子却早已拜入了常思门下。而从韩重赟与常婉淑两个说话时的语气和眼神上来看，常韩两家将来少不得就是铁杆姻亲。那常思即便再看韩朴本人不顺眼，也不会由着自己的亲家公被一个无名小卒拿捏。
“我，我没忘。只是，只是师父他老人家教得那些东西太，太过高深，我，我一时半会儿还掌握不全！而那，那呼延琮的本事，跟，跟杨大哥都不相上下。我怎么可能打得过他……”韩重赟弱弱的回应从车厢门口传来，让郭允明愈发心里抓狂，脸色也变得青灰交替，宛若一口气喘不匀，就会当场死掉一般。
六军都虞侯常思的弟子加未来的女婿，小王八蛋你怎么不早说！早说出来，疯子才会当着你的面，谋划如何弄出个假皇子来向汉王邀功！
然而转念一想，既然韩朴这个常思的亲家公，知道弄假成真的计划出自苏逢吉之手后，都肯积极主动配合。这岂不说明，常思不会因为这点儿小事儿，就去拆苏逢吉的台？
换句话说，只要郭某人继续去鱼目混珠，别让人抓住明显破绽。常思等人应该就会乐见其成！而不是会主动跳出来拆穿此事，让汉王刘知远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高大形象，瞬间掉在泥坑里摔个粉碎！
迅速理清了与事情相关的各种利害，郭允明的脸色，终于又恢复了几分人样。竖起耳朵，振作精神，以防常婉淑再忽然使出什么“杀招”。
令他庆幸的是，世间总是一物降一物。风风火火的常婉淑，与柔中带刚的韩重赟，竟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很快，就被后者温吞吞的话语声给磨得锐气尽。一双明亮的凤目中，也慢慢写满了柔情。
“那你，那你刚才没受伤吧！周围全是山贼，而你身边又带着这个又蠢又笨的死胖子！”少女天，六月的脸，发威时电闪雷鸣，温柔起来也有如和风拂面。
韩重赟对此，反到变得略微有些不适应。愣了愣，才红着脸摇头：“没有，我好这呢！这身上的血都是别人的。不信，你看，我这样轻轻一抹就全擦掉了！啊呀——，我的腿——！”
“噗通！”一翻眼皮，他倒栽于小肥怀中。双目紧闭，断裂的大腿护甲处，有一行鲜血正淅淅沥沥而下。
注1：狍子，一种类似鹿，但比鹿小的野生动物。繁殖力颇强，早年在山西内蒙等地都很常见。因为其智商很差，所以被称为傻狍子。
注2：本书会有很多帅哥美女，忽然有个设想，是不是找人设计一些图像出来以给大伙添些读书的乐趣？嗯，我去找人商量。

第四章 扑朔（九）
“韩重赟！你怎么了！你别吓唬我！”常婉淑惊得花容失色，一翻身从战马上跳了下来，直接跃入了车厢。
其他围在高车附近的将士，也都亡魂大冒。纷纷挤上前，查探韩重赟的伤情。先前大伙都忙着替杨重贵呐喊助威，根本没留意到韩重赟受了伤。而此刻把注意力集中过来，才发现车厢的地板已经被血浆润湿了一大片。
“完了！”郭允明眼前一黑，心中涌起阵阵悲凉。那么长的一道伤口，鲜血很难止住。而万一韩重赟因为伤重而死，他郭某人即便弄出个真皇子出来，恐怕这辈子仕途也彻底到了头。
“你不要死，不要死！我以后不欺负你了，不欺负你了还不行么？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在家里就在家里，让我绣花就绣花。我阿爷都说了，等忙过了这阵子，就带着我去汴梁……！呜呜，呜呜——”常婉淑的哭声透过人群传来，如刀子般割得人心里难受。
“婉淑——”黑衣女将眼圈一红，手捂住嘴巴，将头远远地扭了开去。
身为武将之妻，她何尝不是日日为自家郎君的安危担忧？而今天，她却眼睁睁地看着好姐妹未等出嫁已先丧夫，那种撕心裂肺的伤痛，简直感同身受。
“都别慌，也别乱。让我先看看，让我先看看有没有办法给他止血！”杨重贵的动作，总是比语言快上半拍。话刚出口，人已经跳下了坐骑。分开了乱哄哄的将士，硬生生挤向了车厢门，“我这里有上好的金创药，如果能止住血，他未必……殿下，殿下你在做什么？”
后半句话，他几乎是本能地吼出。立刻让周围的人齐齐一愣，注意力瞬间就集中在了始终被大伙当作第一保护对象的“二皇子”身上。却惊诧地发现，这位体态略显臃肿的二皇子，此刻竟然以很少人比得上的灵活，用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折断的横刀，割断了韩重赟大腿根处的绊甲丝绦。
紧跟着，只见他左手轻轻一扯，便除掉了韩重赟衬在护腿甲阻挡流矢的绸布短裈，将半截毛茸茸的大腿和婴儿嘴巴一样伤口，同时给露了出来！（注1）
伤口附近的遮蔽物一去，血顿时流得更快，滴滴答答，转眼间就在地板上汇聚成了一条小溪。这一下，把常婉淑顿时给惊得连哭都不敢哭了，右手一扣一拉，就将腰间的护身短刀扯出了半截，“住手，你干什么？他刚才可是为了救你才受的伤！”
“蹲下，抱住他的头！低一些，如果你不想他现在就把血淌尽了！”先前被她吓得大气儿都不敢出的“二皇子石延宝”，此刻却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单手托住韩重赟的腰，快速移向常婉淑的怀抱，“再低些，坐下，你坐在地板上，把他的头抱在怀里，对，就这样！刀子给我，早点儿拿个短家伙来，我也不用现去折断了横刀凑合！”
说着话，劈手夺过了短刀。在刚刚从韩重赟腿部剥离的短裈上干脆利落地一割，“嗤啦”一声，将短裈下半截割成了一根细长的布条儿。随即，又用布条沿着韩重赟的大腿根处绕了两圈，双手用力一勒一绕，三下五除二，就将布条打两端系在一起打成了活结。
说来也怪，韩重赟腿上那条伤口看着虽然长，出血的速度，却立刻慢了下来。令所有人觉得头上的阳光一亮，吐气声顿时此起彼伏。
军中有不少人都携带着金创药，临近稍大一些的城池里头，也肯定能找到郎中。只要韩重赟腿上的伤口能止住血，把命捡回来的机会就能成倍地增加。即便最后不幸变成了瘸子，也照样能坐在马车上排兵布阵，更不会影响他与常婉淑两个将来给老韩家散叶开枝。
“谁带了酒，越浓的越好！”抬起胖胖的手背在他自己额头上抹了一把，“二皇子石重贵”沉声问道，声音镇定得就像见惯了生死的沙场老兵。
“我有！”“我有！”“我这就去取！”高车周围，人们纷纷答应着，从腰间或者马鞍下取出一个个装酒的皮囊。
“二皇子石延宝”非常挑剔地，将递过来的皮囊挨个打开尝了一口。然后，选了口感最冲的一囊酒水，缓缓倒在了韩重赟的伤口上。伤口处的血痂和血浆，迅速被冲开，露出里边深红色的瘦肉和白白的几片筋膜。
就在大伙惊诧的目光下，“石延宝”用酒水把常婉淑的短刀也清洗干净，然后单手擎着刀柄，用刀尖在伤口处缓缓翻动，来回两次，直到看得大伙的心脏又揪了起来，才将短刀放下，对着常婉淑微微一笑，“还好，没伤到大血管，也没伤到筋。只要能扛过今晚和明天，他就死不了！”
“啊——嗯！”常婉淑失魂落魄地看了看“二皇子石延宝”，又看了看怀中昏迷不醒的韩重赟，噙着泪回应。
“谁去生个火，把这柄刀子给烧红了，顺便再去折一根干净的树枝来！”少年人在变声期特有的公鸭嗓子再度响起，听大大伙儿耳朵里头，却如闻天籁。
无论他们是不是韩朴的部属，先前韩重赟舍身救友的壮举，都被大伙看在了眼睛里头。而当兵的心中，最佩服的就是这种为了袍泽可以不顾自家性命的人。只有这种人，大伙在战场上才敢真正放心地把后背交给他。而一支队伍里这种义薄云天的好汉子越多，整支队伍在战场上存活下来的几率也会越大，甚至可以打出百战百胜的威名。
当即，有人快速策马跑到附近收集干柴，就在高车旁边架起了火堆。有人小心翼翼地用干净布子裹着短刀的木柄，去用内层火焰灼烧。还有人，则拿出自己用来在关键时刻保命的人参、鹿茸等物，满怀期待地送到车厢里，希望此物能被“二皇子”选上，为少将军韩重赟增加几分活下来的可能。
大伙眼睛里的“二皇子石延宝”，则将众人刚刚砍回来的一根嫩树枝，用半截横刀削成了圆棍，轻轻塞进了韩重赟的嘴里。然后，冲着满脸不解的常婉淑交代，“一会儿，你仔细看着他，让这根棍子一定卡在他的上下牙之间，免得他自己咬断了舌头！”
说罢，又将头迅速看向了火堆。“烧红了没有？烧红了就赶紧拿过来！”
“来了，来了，来了！”郭允明亲自上前，抢过短刀，用布抱着已经冒了烟的木柄递入了高车。“二皇子石延宝”也不跟他客气，先取了短刀在手，然后大声命令，“帮忙，按住他的这条大腿。无论如何不准松开！”
“是！”郭允明完全忘记了抗拒，像以前给别人当书童时一样，大声答应。随即，两只手按住韩重赟大腿，咬着牙汇报，“按，按好了！你尽管放手施为！”
“嗤——！”他的话音未落，“二皇子石延宝”手中的短刀，已经贴在了韩重赟的伤口上。顿时间，青烟四冒，焦臭扑鼻。
“啊——！”昏迷不醒的韩重赟嘴里发出一声惨叫，腰杆本能地上挺，大腿小腿一起往回收。郭允明胳膊一软，就要被对方硬生生地拖进高车。说时迟，那时快，杨重贵侧肩顶住郭允明，双手同时下按，“忍住，就这一下，马上便好！”
“啊——啊——！”韩重赟挣扎不得，嘴里继续发出凄厉的惨呼。两眼一翻，再度疼得昏迷不醒。
“二皇子石延宝”手中的短刀，恰恰在这个时候，从他腿上伤口处抬起。刀身两侧，余烟袅袅。
再看原本血淋淋的伤口，竟被烧红的刀子，给硬生生地焗在了一起。再也没有半滴红色的血液往外流。
“金创药！谁的最好，赶紧自己说！”石延宝头也不抬，丢下短刀，一边用胖胖的手指翻看韩重赟的眼皮，一边沉声询问。
“我的最好，我的是鹿鸣轩老字号！”
“我的，我的花了四吊钱，才能买回来一小包！！”
“我的是五台山铁和尚……”
“我的……”
众人如梦初醒，争先恐后地上前献药。
“还是用我的吧！”杨重贵缓缓松开按在韩重赟大腿上的双手，大声说道，“我的，是‘白云先生’亲手所制。他最近一段时间刚好在汉王那里做客，家父求了他好几次，才求到了一小盒。”
白云先生陈抟的大名，整个华夏北方，几乎无人不晓。此人中过科举，炼过仙丹，还精通一身好武艺。但此刻最出名的，却是他的一手好医术。简直可以用“生死人肉白骨”六个字来形容。据说只要阎王爷没派鬼差来勾魂，多重的病，多厉害的伤，他都能妙手回春。
有这位老道士赐下的金创药在，别人家的，就都可以收起来的。“二皇子石延宝”虽然没听说过白云先生的名号，却也从大伙随后的表情上推断出了一二。于是乎，便从善如流，接过来杨重贵递上前的木盒，用洗干净的刀尖挑出一些灰白色油膏，缓缓地涂在了韩重赟刚刚被强行烫合的伤口处。
油膏被体温花开，焦黑的烫痕，看起来立刻不像先前一样丑陋。“二皇子石延宝”满意地点点头，随手从取过一根萝卜粗细的老参，用刀子细细地削下数片，塞进韩重赟嘴里，然后用酒水一点点喂了下去。
韩重赟的脸色虽然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但随着药力和酒力的散开，呼吸明显变得有力起来。脖颈下的两根大血管儿，也又开始轻轻地跳动。
众人见此，顿时又齐齐松了一口气。赶紧七手八脚地帮忙收拾车厢，铺开行礼，将韩重赟小心翼翼地抬上去，塞了枕头躺稳，然后迅速赶起马车，奔向距离此地最近的城池。
当车厢门重新关好之后，郭允明一直悬在嗓子眼儿处的心脏，方才缓缓落回肚子。看了一眼累得满头大汗的小肥，带着几分庆幸说道：“今天多亏了殿下你！亏得你居然精通岐黄之术。否则，韩大少爷可真要遇上大麻烦了！”
“是啊，殿下什么时候学的岐黄之术，手段好生老到？”主动留下了陪同好姐妹的黑衣女将也转过头，带着几分好奇询问。
“坏了！”郭允明心脏一抽，后悔得恨不得来回给他自己两个大嘴巴。让你欠，让你欠，好不容易躲过了一劫，自己心中偷偷乐会儿便是，怎么一得意起来，就忘乎所以？！
正急得喷烟冒火间，却看到常婉淑快速将目光从韩重赟脸上移开，看着大伙，低声说道：“他小时候就喜欢这个，估计是无师自通。我记得当年上林苑中，被他活活折腾死的鹿儿几乎每个月都有好几头。当时我还为此揍过他，没想到今天反倒多亏了他当时的折腾！”
“也不是完全如此！”小肥皱着眉头想了片刻，指指自己的脑袋，低声补充，“我好像跟人学过这些，刚才突然间就想起来了。但是除了二当家宁采臣之外，却又想不起来谁曾教过我！唉，无论如何，韩大哥没事儿就好！”
“是啊，是啊！”郭允明如蒙大赦，在旁边连连点头。“想不起来就不用想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你今天救了他的命，大伙都亲眼看到了！”
“那倒是，的确没什么大不了的！”黑衣女将想了想，笑着点头。
“那你还记得不记得我妹妹，就是小时候老被你欺负哭的那个？”常婉淑抬手在自己眼角处擦了几下，笑着提起了另外一件远比“二皇子”精通医术更重要的事情，“她可是一提起你就恨得牙根儿都痒痒。等将来见了她，你可别指望她会像我这样好说话！”
“嗯，我知道。我让她骂几句出气便是。小时候的事情，我真的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小肥讪讪地赔了个笑脸，如同真的犯下过石延宝当年的那些“罪行”一样，低声表示歉意。
“你知道就好！”常婉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将头转向昏迷中的韩重赟，不再哆嗦。
黑衣女将除了她之外，跟马车中其余任何人都不熟悉。也把面孔转向了病榻，低下头，闭目假寐。
只有郭允明，一会儿偷偷看看疲惫不堪的小肥，一会儿又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几下忽然变温柔了的常婉淑和闭目养神的黑衣女将，心中波涛翻滚，“莫非他真的就是二皇子本人？否则，常大小姐怎么跟他如此亲近？居然连半丝破绽都没有看出来？并且还主动替他澄清疑点？”
上午的阳光透过官道两侧的树林，落在少年人的脸上。把少年人的面孔照得忽亮忽暗，神秘莫名。
注1：短裈，就是后世的短裤雏形。从胯部到膝盖，然后膝盖上在加两条护胫，就构成了完整的裤子。中国古代短裤分为绔和裈，区别是绔为开档，裈为合裆。唐朝后期及之后，基本已经全是裈，绔已经不多见。

第五章 迷离（一）
韩重赟的生命力很是顽强，只昏迷了一天一夜，第二早上，就已经能靠在常婉淑的臂弯里，一口一口地慢慢喝粥。
临时被杨重贵征用的郎中不敢贪功，非常诚恳地告诉众人，韩将军之所以能逃过一场生死大劫，一方面是由于伤口处理得及时恰当；另外一方面，则是因为其当时身边有个命格贵不可言的大人物，寻常那些污秽肮脏的东西，都不敢趁弱欺身。
伤口的处理，是小肥亲自动的手。整个队伍当中命格最贵的，到目前为止恐怕也是他。当然，这一切是建立在他的“二皇子”为真的前提下。否则，“贵不可言”四个字，无论如何也落不到他的头上。
能把好朋友的性命从阎王爷手里给抢回来，小肥当然非常开心！这证明他至少不算是个单纯的累赘，不再单纯地只是依靠靠别人，而从不付出。但是他的好心情只维持了不到一个白天，傍晚的时候，所有快乐就一扫而空。
“二皇子身边有神明襄助！”
“二皇子用龙气给韩将军续了命！”
“韩将军当时原本已经死了，是二皇子跟菩萨许下了五台山顶塑金身的宏愿，才给韩将军换了回来五十年阳寿！”
……
林林总总，类似的传言不胫而走。甚至连当时就在旁边看着他给韩重赟包扎伤口的一些底层十将和兵卒，都煞有介事地跟周围的人宣布，“嗯，就是！当时我们都看到头上的天都变黑了，阴气逼人。心想糟了，肯定是阎王爷派了鬼差来勾少将军的魂儿了！但二皇子把横刀就往空处那么一挥，你说怎么着……？”
“怎么着？”临时架起的篝火旁，其他兵卒一边吃着干粮，一边满脸紧张地捧场。
“只听当啷一声。”如同戏台上的优伶一样，说故事的人把眼睛微闭，右手五指做握刀状一起朝火堆虚劈，“横刀明明什么都没砍上，就自己断成两截。紧跟着，我们大伙儿就觉得头顶上一亮，阳气顿时就回来了。”
“嘶——”听众们一边倒吸冷气，一边用眼神偷偷朝着二皇子身边打量。都希望能看出这凤子龙孙身边的护驾神灵，到底藏在哪里，长得是何等模样？
一不小心就成了“半仙”的小肥，当然不可能冲到一座座火堆身边，对着每个编纂故事的人解释，自己肯定没有神明护体，更不是什么狗屁二皇子。自己就是一个私人堆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如果不是当日瓦岗寨几个当家发了善心，尸体早就喂了野狗，怎么可能贵不可言？！
他也不可能去抱怨，大伙故意将自己架在火堆上烤。那些编故事的厮杀汉们，只是闲极无聊才找点乐子缓解旅途疲惫而已，没有任何恶意。更不可能包藏着什么祸心。也完全没有想到，他们现在极力推崇的二皇子，实际上是个西贝货。
他们只是最底层的一群，没有杨将军和郭长史所具备的那种眼力和心机。想不到随口编造出来的故事，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危险。更想不到，大伙一路上名为保护二皇子，暗地里还承担着随时准备杀人灭口的任务。他们甚至想不到，汉王刘知远将花费这么大力气“二皇子”接到太原，不过是欲“挟天子以令诸侯”。还一厢情愿的认为，自家汉王是程婴杵臼那样的千载孤忠，而二皇子注定在将来某一个时刻，会成为如同戏文里的赵武子那样，奋祖宗之余烈，重整大晋江山。
地位越来越尴尬的小肥，没有勇气去指责身边这群质朴的厮杀汉。也没有能力，去查找到底是哪个在背后推波助澜，试图将自己的二皇子身份彻底钉死，让任何人都做不得半点儿更改。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身边正在发生的事情，越来越不对劲儿，越来越危险。而眼下他唯一能做的是，找到整个事件的最初作俑者，提醒后者及时出手去解决麻烦。
找了个恰当的机会，小肥把武英军长史郭允明拉到僻静处，低声说出了自己的发现和担忧。后者比他阅历广，也比他更懂得权谋，应该能看出来，眼下流言传播得越离谱，将来的局面恐怕就越难掌控。
谁料郭允明却一改前几天杀伐果断模样，而是如同被丈夫抛弃了多年的怨妇般，冷笑着向他拱手：“殿下，这不正是你想要的么？先通过韩重赟，交好他岳父常思。而后再于军中拉起一般铁杆死忠。将来在汉王面前，您只要把真实身份一亮。即便不能如前朝德宗陛下那样中兴大晋，至少也能像懿宗陛下那般，逍遥快活一辈子！”（注1、注2）
“你胡说些什么？”见了对方不阴不阳的模样，小肥急得直跺脚。“我这二皇子是不是真的，你还不清楚么？如今卷进来的人越来越多，要是哪天露了馅儿，我自己不过是一死而已，他们，他们又是何等无辜？”
自己不过是一死，而自己，已经死过了一回，照理儿就不该怕第二次。这，是少年人先前勉强能保持镇定的原因。那时，他所需要考虑的，仅仅是用自己的小命儿，给余斯文、李晚亭瓦岗众换条生路，并且让韩重赟替自己出头的义举不会受到追究。而现在，此事却把越来越多原本不相干的人给牵连了进来，万一日后出了纰漏，他真的不敢想象在刘知远的盛怒之下，大伙当中有几人能逃离生天？！
然而，着急的却仍然只是他一个人。郭允明听了他的解释，脸上的表情却愈发地冰冷。只见此人再度躬下身体，长揖及地，“二皇子殿下，您就饶了微臣吧！微臣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当初不该拿别人的性命来要挟您。可您老人家如今已经平安脱离险境了，一路上也把微臣给耍了个团团转。您老人家马上就要登基了，就不要再跟微臣这个小小的武英军长史计较了吧！微臣求饶，求饶还不行吗？”
说着话，连连俯身行礼，苍白面孔上，写满了无奈与委屈！
“不可理喻！”小肥气得推了对方一把，转头就走。
别人可以把他当二皇子，他犯不着去过分计较。可自己这个“二皇子”的身份，完全是姓郭的一手炮制出来的。当初说好了互相行方便，只要自己主动配合，姓郭的就想办法让瓦岗众脱身。如今，还没等走入太原城内，姓郭的居然就开始倒打一耙！
“你才不可理喻！”郭允明望着他的背影，恶狠狠撇嘴。“放着好好的真皇子不当，非要装傻当假的。老子在要是再继续上你当，脑袋，脑袋就活该被铁锏砸！”
想想自己最近所作所为，他忍不住一阵恨从心来，有股又冷又腥的东西，从嘴角直接淌入心底。
我容易么我？
好不容易外放做个长史，偏偏协助掌控的是完全由山贼草寇整合而成的武英军。好不容易抓到了武英军主将韩朴的把柄，结果却又发现对方身后还蹲着一头大老虎常思。好不容易搭上掌书记苏逢吉的线儿，在此人的授意下炮制了个假皇子出来，得到了向汉王展示自己本领的机会，却万万没想到，假皇子从一开始就是真的，只不过始终在跟自己装傻而已……
郭允明啊，郭允明，你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活得如此努力，却总是处处碰头！
注1：前朝德宗，大唐德宗李适，唐朝第九任皇帝。曾经因节度使的逼迫而仓惶逃命，后来又依靠另一个节度使李晟成功复位。当皇帝期间整顿吏治，依靠藩镇打击藩镇，取得了相当不错效果。
注2：懿宗，大唐懿宗李漼，唐朝第十七位皇帝。在位期14年，终日吃喝玩乐。将政务交给宦官和权臣，自己什么都不干，却平安到老。

第五章 迷离（二）
据说某些心思过于阴鸷人，眼睛里头永远看不到阳光。
此时此刻的郭允明，无疑就是这样的人。
终日与阴谋诡计为伴的他，根本不相信人世间还有巧合这种事情发生，更不相信人和人之间还有坦诚相待这一说。
当发现局面已经完全脱离了他自己的掌控之后，此人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自己被人利用了！然后顺着这个先入为主的观点再去寻找证据，当然越是寻找，心中就越是恐慌莫名。而越是恐慌，他便越坚信自己不小心着了一个半大孩子的道儿，这些日子一直被对方当棋子摆弄！
对自己没好处的事情，郭允明绝对不会干，更何况在他眼里，二皇子石延宝跟汉王刘知远斗，根本没有丝毫胜算。所以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便是，尽量将前一段时间的功劳拿到手，然后从现在起跟对方做一个彻底的切割。免得将来汉王刘知远被激怒后，逆本溯源，让自己平白遭受池鱼之殃。
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切割，他当然不可能再去理睬是谁在暗中为这两天愈传愈离谱的“神迹”推波助澜。而小肥身边除了他这个可以请教的智者之外，却找不到任何谋士可用。跟杨重贵不熟，跟其他武将没任何交情；对好朋友韩重赟已经亏欠太多，不能再把此人拖下水更深。至于六当家余斯文和七当家李晚亭，人品方面肯定没问题，可找他们问计，还真不如问自己的膝盖骨。
但是无论如何，有些该做的事情还必须去做。从郭允明身边走开之后，小肥又偷偷地找到了两位瓦岗当家，催促他们尽快想办法自行脱身，“趁着我现在还被别人当成二皇子，你们俩还是带着大伙赶紧离开吧！走得越远越好，最好离开河东。郭允明现在魔症了，未必顾得上派人追杀你们！”
“咋，你现在身份确定了，就要赶我们走？这也太不仗义了吧！咱们只想跟着你混口热乎饭吃，又没想着让你封一字并肩王？”六当家余斯文把眼睛一瞪，厉声抗议。
“你真的不是二皇子？你可别故意糊弄我们！连那姓常的傻大姐儿，都认定你是二皇子了，你怎么可能是假的呢？就她那样子，像是能替你圆谎的人么？”李晚亭表面看上去胡子啦喳，横肉满脸，心思却多少比余斯文细腻一些。把眉头皱成疙瘩，低声质疑。
“我真的不是什么二皇子，我可以发誓！否则，我早就承认了，何必废这大劲儿折腾来折腾去？”小肥大急，迅速四下看了看，低声咆哮。“即便我真的是那二皇子，你以为刘知远会当诸葛亮么？他顶多是个曹操，甚至连曹操都不如，只待利用我压服了其他几个节度使，就会立刻要了我的命！”
“那我们更不能走了，我们走了，你岂不连个可以依靠的帮手都没有？”李晚亭见他不似在说谎，愣了愣，非常用力地摇头。“在黄河边上我就发过誓，从那时开始，你就是我们的大当家。生也罢，死也罢，咱们几个都跟定了你！”
“君子坦蛋蛋，小人露鸡鸡！”余斯文也是一晃脑袋，开始咬文嚼字，“我们可不是郭允明，整日想着利用你。每次看到丁点儿危险，就立刻躲得远远。实话实说，六叔这二百多斤儿，早就准备交给你了。从现在起，你随便拿去用。即便拼不过别人，至少还能溅他一脸血！”
“六叔、七叔——！”小肥红着眼睛，低声喊叫。
平心而论，瓦岗寨这些当家们虽然曾经从死人堆里救出了他，但是除了二当家宁采臣之外，其余几个人平素跟他的关系并不算多亲近。而被吴若甫出卖了一次之后，他自己心里对众人也有了几分猜忌，唯恐一不留神，再度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而现在，那些猜忌与隔阂，却都像晚春时节的积雪一样，转眼就融化得无影无踪。能留在他心里的，除了感激还是感激。
“别怕，无论接下来有什么难关，六叔和七叔都陪着你一起闯！”听少年人叫得认真，余斯文心里也动了真感情。红着眼里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承诺。
“你也别觉得欠了我们。无论你是不是二皇子，刘知远恐怕都不会让我们平安离开。跟在你身边，他们好歹对你的态度有个忌惮，只要没打算立刻除去你，轻易就不会动我们几个。如果离开了你，呵呵……”李晚亭撇了撇嘴，不屑地摇头。“杀人灭口的办法可就多了，保证过后让你一点音讯都得不到！”
“啊！”小肥愣愣地看着他，好半晌，才轻轻咧嘴。“我又把他们看得太善良了！我以为姓郭的既然答应了跟我做交易，就不会再对你们下狠手！”
“姓郭的那厮，什么时候讲过信誉？”李晚亭又撇了撇嘴，轻轻耸肩。“况且河东这疙瘩，哪里轮到他说得算？”
“是啊，你没看他这两天的德行么？”余斯文也冷笑着摇头，“见了杨重贵，就像狗儿见了主人一样，就差屁股上安根尾巴了。见了杨重贵的婆娘，也恨不得能汪汪几声。这人啊，当官儿当到这份上，还真不如去当强盗呢，好歹还能落个痛快！”
“杨将军的父亲是麟州节度使杨信，他夫人姓折，祖父是振武军节度使折从远。”小肥最近天天跟宁婉淑这个心直口快的女子打交道，消息倒也灵通。听二人说起郭允明的古怪态度，立刻给出了具体原因。
“原来是河西一折的孙女，怪不得武艺如此了得！”
“也不怪郭允明对她毕恭毕敬，如果我早知道他祖父是折老将军，也会敬她三分！”
六当家余斯文和七当家李晚亭两个，立刻改了口风，满脸钦佩地说道。
见少年人听得懵懵懂懂，二人又相继解释道：“那折从远是个英雄，三十多年前，就奉命镇守府州。自打他到了任，非但契丹人不敢轻易再去府州打草谷，就连党项人见了他的旗号，也要避让三分！”
“难得的是此人有骨气。当年儿皇帝石敬瑭，抱歉，我不管他是不是你祖父，反正此人挺没脸没皮的。当年石某人为了当皇帝，下令割让燕云十六州给契丹。那么多成名多年的将军，一个个只会哭泣着领军民南迁。唯独河西一折，把契丹人派去接受的官员全给打了出去。随后耶律重光多次派兵去征讨，都被他老人家给干得屁滚尿流！”
“石重贵那糊涂蛋，唉，你别介意。不管他是不是令尊，他肯定都是糊涂蛋一个。不过他骨子里的硬气，倒真是跟你有几分相似。即位后，不肯给耶律重光当孙子，导致双方翻脸。契丹与大晋连年交战，别的节度使顶多是把契丹人打退，根本占不到什么实际便宜。唯独折老将军，接连收复了十几座城池，从府州一路推进到了朔州和胜州……”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把黑脸女将的祖父，安北都护、振武军节度使折从远的英雄事迹介绍了个清清楚楚。虽然对方是朝廷的高官，而他们两个身在绿林，却依旧不妨碍他们把折从远当作真正的英雄来崇拜。
“原来是这样！我还奇怪呢，杨夫人身手怎么会那样了得，有如此英雄了得的祖父，当然养不出窝囊儿孙！”对于能守护一方安宁的真豪杰，小肥心里也是仰慕得紧。爱屋及乌，连带着对黑衣女将也多了数分欣赏。（注1）
“那是，将门虎女！”余斯文和李晚亭两个赞同地点头。
三人随便聊了几句闲话，又商量了一下今后的安排，便分头散去。小肥继续去装他的皇子，而余、李两个，则偷偷找到其余瓦岗众，说明情况，让大伙自行决定去留。
与先前李晚亭的想法类似，一众瓦岗豪杰也觉得，与其走在路上死得稀里糊涂，不如继续留在小肥身边，彼此间好歹还有个照应。
反正如今天下大乱，到处都在打仗。大伙即便侥幸能从刘知远的眼皮底下溜走，到了别人的地盘上，也难免死于刀矛之下。索性豁出去陪着小寨主赌一把，说不定将来还有个赚头！
既然大伙都决心同生共死，小肥也不能再多废话。第二天早晨出发前，干脆摆起了二皇子的架子，当着众武将的面儿，要求郭允明把余斯文等人调到自己身边充当护卫，并分别给予都头和十将的待遇。
郭允明心里，当然非常不高兴。但已经到了最后一段路程，他也不愿意再多生事端。犹豫了片刻，便硬着头皮躬身领命。
随即，小肥又向杨重贵讨了个人情，请对方替自己的护卫们每人提供一套铠甲和兵器。杨重贵虽然觉得二皇子和郭允明两个今天的表现都十分奇怪，却也不认为几套铠甲和兵器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跟自家妻子稍稍交换了一下眼神，便笑着派人去办理。
“如果两位不反对的话，从今天起，我也和大伙一块骑马！”趁着众人还没把自己的身份看破，小肥想了想，笑着抛出第三个要求。“马车虽然大，我在里边，总是显得挤了些！”
“嘿嘿嘿嘿……”众武将们个个会心地点头，包括老成持重的杨重贵和聪明练达的杨夫人，都满脸促狭。
自打韩重赟醒来之后，惊吓过度的常婉淑，就像换了一个人般，每一刻都柔情似水。而韩重赟本人又是个知冷知暖的。结果小两口终日腻在一起蜜里调油，连折女侠这种过来人在车厢里都不敢久留，更何况二皇子这种气血方刚的童子鸡？
“死胖子，你等着瞧！”唯独常婉莹，费了好大力气，才明白大伙的笑容为何如此诡异。顿时窘得满脸失火。狠狠踹了始作俑者小肥一脚，旋即，一个纵身跃入马车当中，再也不敢露头。
注1：杨重贵的夫人，本名叫做折赛花，也就是杨家将的祖母，折太君。戏曲里以讹传讹，才传成了佘太君。

第五章 迷离（三）
“哈哈哈哈……”除了郭允明之外，其余将士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能看到凤子龙孙被女人欺负不容易，更难得的是能看到同一个凤子龙孙被同一个女人反复欺负。
这让大伙心里头顿时有了一种将神明从云端拉下来，按在泥坑里痛打的快意。同时或多或少也对二皇子殿下，产生了一种自己人的感觉。仿佛他就是邻居家一个懵懂少年，而不是即将登上皇位的泥塑木雕一般。
小肥自己，也只能苦着脸讪笑，根本拿那宁家的傻大姐儿没任何办法。首先，对方是韩重赟的未婚妻，相当于他未过门的嫂夫人，看在好朋友的面子上，他也不能过分计较。其次，在内心深处，他对火炭一样炙烈的宁婉淑，隐隐有一种说不出的忌惮。仿佛对方举手投足间，就能令自己万劫不复一般。
“莫非我真是那个倒霉蛋二皇子？”这几天在辗转反侧的时候，他心里其实对自己的身份也非常怀疑。种种迹象都表明，他真的应该是二皇子。因为他自己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他就像被大风吹来的一颗种子，稀里糊涂地就落在了某一片农田里。既不是红彤彤的高粱，也不是沉甸甸的谷子，更与黍子、芝麻和豆子没任何关系。无论跟谁相比，他都是个异类，性格不同，想法不同，待人接物的方式还不同，看事情的角度方面也差别甚巨。
他既没有余斯文、李晚亭等人那被粗糙的皮肤与歪歪斜斜的牙齿，也不像杨重贵、杨夫人、宁婉淑那样，学了一身家传的好武艺。他甚至跟韩重赟都没多少相似之处，后者除了对朋友仗义的优点之外，待人接物方面也非常圆润。而他，却根本不知道即便是平辈之间交往，不同职位、年龄的人也有一整套相应的规矩和礼仪，除非彼此已经成为莫逆。
只有帝王之家出来的孩子，才会如此。因为他们身份已经高到无法再高，除了亲生父母之外，不需要向任何人见礼，所以从小到大，根本不需要学这些东西。
此外，身上突然冒出来的医术，也让小肥自己倍感困惑。那天他只是不想让韩重赟死在眼前，然后就立刻想到了一整套止血和救治办法。好像这套本领他曾经勤学苦练多年，早就刻在了骨髓当中。需要用的时候，就自然而然地想起来了，根本不需要专门去回忆。
但是，能想起来的，仅仅就是这套医术。其他，关于他的身世，他的名姓，他以前的经历，依旧如同白纸般干净。
他不是没有努力去想，几乎每个晚上都把自己想得筋疲力竭。结果却始终都是一样，要么疼得大汗淋漓，要么稀里糊涂地睡着，等再睁开眼睛时已经是日上三竿。
“如果，如果宁婉淑那天不是刻意替我圆谎的话……”当对某个谜团束手无策的时候，一些不是很有力的证据，往往也会被当作关键。郭允明之所以忽然坚信小肥是二皇子，最重要的证据便是宁婉淑当天所说的话。而小肥自己，同样被宁婉淑那天所说的话弄得方寸大乱。
他想不明白，宁婉淑为什么要替自己圆谎。如果当时韩重赟是清醒状态，还能归功于好朋友在关键时刻，给了宁婉淑一个谁都看不到的暗示。但当时韩重赟因为失血过多而昏迷，不可能给出任何暗示。宁婉淑自己又像七当家李晚亭所说那样，是个心直口快的傻大姐儿，她怎么可能在那种情况下，瞬间就决定帮助一个假冒二皇子瞒天过海？并且做得一点儿破绽都没有？
越来越多的谜团，越来越多的证据，即便小肥自己还记得自己过去的经历，如果心志稍有些不坚定的话，都会产生自我怀疑。更何况，他的记忆里，关于过去本来就是一片空白？
所以少年人现在，特别希望有个机会单独接近宁婉淑，好仔细问一问，此女那天说自己小时候通过折磨上林苑里的动物钻研医术，到底是事有其真，还是急中生智想替自己遮掩，以报答自己对韩重赟的救命之恩。但是在同时，他也非常含怕去跟宁婉淑单独接近，因为万一此女当天所陈述的是事实，他就再也无法让自己相信自己跟那个倒霉蛋二皇子石延宝是两个人，再也没机会摆脱做一辈子傀儡，然后最后稀里糊涂死掉的悲惨命运。
接下来几天时间，他都被这种矛盾的心态所左右。骑在马背上，既不敢离自己原来那辆高车太近，也不想离得太远。这种欲说还休的模样，给大伙平添了更多的笑料。甚至一些胆大包天，却又没太多见识的兵卒，仗着曾经跟“二皇子的侍卫都头”并肩作战的交情。偷偷地找到余斯文，问后者殿下是不是喜欢上了宁氏女子，将来有没可能横刀夺爱？
“放你娘的狗屁！”凡是遇到这种缺心眼儿的家伙，余斯文立刻用拳头和骂声让对方清醒，“殿下跟韩大少是生死兄弟，生死兄弟，知道么？别以为皇家就都是孤家寡人了，刘备当年要是没有关羽和张飞，能打得过曹操？‘妻子如衣服，朋友是手足’，你什么时候听说过刘备抢关二哥老婆了？”
“那倒是！”挨了打的兵卒也不生气，陪着笑脸连连点头。回去之后，却立刻将余斯文的话添油加醋地传成了，二皇子跟宁家小姐原本青梅竹马，但念在跟韩大少的手足之情上，忍痛割爱成全了后者。这可比刘备当年还仗义，刘备对关二哥再好，也没见他把糜夫人和孙尚香中之一成全了关二哥吧？
“这是什么狗屁说辞！”相关的话题很快又传回了余斯文耳朵里，气得他暴跳如雷。找了半天，没抓到那个嚼舌头根子的家伙，只能脸红脖子粗地来找小肥抱怨，“你这两天到底怎么了？整天跟在马车后边像丢了魂儿一般。再这样下去，甭说别人觉得奇怪，我都觉得你跟那姓宁的傻大姐之间不太对劲儿了？”
“我……”小肥立刻被问得面红耳赤，半晌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那傻大姐其实长得不错！比起杨夫人毫不逊色！”在这方面，李晚亭想得更多，所以比余斯文还沉不住气。见小肥红着脸始终不说话，便低声鼓励道：“你要是真喜欢他，就去抢好了。甭提什么手足不手足的。韩大少跟她不是没成亲呢么？即便成了亲，你是君，他是臣……”
“六叔、七叔，停，不要再说了，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小肥被说得额头上虚汗直冒，赶紧举手制止。“我只是一直想不明白，她那天为什么替我圆谎？准备找个机会问问她，却总是被人盯得死死的，无法独自进入那辆马车！”
“这你当初不是自己作的么，干什么要把马车让给他们小两口儿？！如今，甭说周围每天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就是没人盯着，你也不方便再进去啊！万一人家小两口正在亲个嘴儿，拉个小手什么的，你冷不丁这一进去……”余斯文一听，心神大定，立刻笑着数落了起来。
“六哥，拜托你有点儿正经！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顾得上这些？”七当家李晚亭在旁边听着实在受不了，皱着眉头大声打断。“这件事，咱们俩替他想办法。早点儿把事情弄清楚了，早踏实。殿下，你也得想明白。万一她那天说得是实话，接下来大伙该怎么办。不能总是见招拆招，一旦进了太原城，咱们这些人即便全都是老虎，也等于给人关在笼子里头了！”
“我知道！其实无论她的话是不是真的，咱们都越早脱身越好！”小肥听了，立刻毫不犹豫地点头。“只是……”
犹豫了一下，他打住话头。背着手在树林烦躁地走动。
又到了打尖时间了，将士们都在靠近汾河的一处树林里休息，顺便让战马吃一些刚刚冒芽儿的青草。对于骑兵来说，战马就是他们的命。能把坐骑伺候好了，战场上活着下来的机会就多一些。苛待了坐骑，等同于往自己脖子上拴绳套。别人只需要轻轻一拉，就让自己变成孤魂野鬼。
余斯文和李晚亭能看出他心情不好，都闭上了嘴巴，默默地跟在了他的身后。陪着他一道四处查看，以期能找出一个明显的破绽来，将来也好被自己这边所用。
他们看到了在不远处给战马喂水的杨重贵和杨夫人，伉俪情深，羡煞无数英雄豪杰。他们看到了韩重赟在宁婉淑的搀扶下，于树林中缓缓走动，以疏通血脉，恢复筋骨。他们还看到，有数以百计的骑兵围拢于自己周围，既给了自己足够隐私空间，却又像笼子一样保护着自己。外松内紧，疏而不漏。
“殿下想要逃走么？”郭允明的声音，忽然在一棵树干下传了过来，很低，却充满嘲弄。“我劝你别做梦了。昨晚咱们休息那座城池是汾州，距离太原不足两百里。如果到了这地方还能把您给弄丢了，咱们河东的十万将士，就全成废物点心了！”
“我为什么要逃？”小肥快速向他走了几步，压低了声音反击，“连你都认定我是二皇子了，我为什么要逃？我还等着做皇帝呢，怎么可能逃走？”
“你不是个甘心受制于人的人！”郭允明眉头竖了起来，笑得好生诡异，“不用摇头，我能看得出来。但是，我还是劝你，老老实实去做个傀儡！”
咬着牙，他左顾右盼，眼睛里好像闪着两团鬼火，“你不是汉王的对手，永远不是！甭看韩重赟一心想帮你，杨重贵对你也礼敬有加。但是，如果你想对付汉王，他们会第一个跳起来干掉你。我敢保证！”
“我为什么要对付汉王？笑话！”被对方说得心里一阵阵发寒，小肥却故意装出一脸不屑，不给郭允明任何开心的机会，“汉王，汉王……”
搜肠刮肚，他试图证明汉王刘知远与自己能够和睦相处，却发现，郭允明的笑容愈发诡异，而自己肚子里的词汇，是如此的贫乏。
正恨得牙根儿痒痒之时，忽然，鼻孔处传来一股浓烈的松香味道。猛抬头，看见一股蓝黑色的浓烟，顺着风朝自己滚来，遮天蔽日。
“起火了，起火了，护驾！”郭允明一个跟头从地上窜起，提着刀，挡在了小肥身侧。与其说是在保护，不如说在押解。
“护驾，护驾！”树林中正在休息的其他将士，也被突然而来的浓烟，熏得手忙脚乱。纷纷举着兵器，拉着战马，向“二皇子”周围靠拢。
然而，那团蓝黑色的浓烟，却越滚越近，越滚越近。夹着红星和火苗，毫不客气地吞噬掉周围一切生机。
仲春时节，青草刚刚冒出一个芽，树林里却有的是干了一冬天的枯枝败叶。转眼间，火势就失去了控制，逼得众人各不相顾，争先恐后往林子外的汾河边上退去。
“救驾！”送上门来的好机会，余斯文跟李晚亭两个怎么可能不去把握？猛地在郭允明身后高喊了一嗓子，惊得对方本能地回头。随即，“呯”地一声，将此人敲晕在地。拉起小肥，撒腿就跑。
“救驾，救驾！”其他瓦岗豪杰，反应也不慢。一边扯开嗓子扰乱视听，一边纷纷向小肥靠拢。协裹上后者，贴着浓烟与烈火的边缘，撒腿向林子深处猛冲。丝毫不管清凉的汾河水其实就几百步远的林子外，更不管周围骑兵们惊慌失措的提醒。
“二皇子，不要慌，末将在此！”近千骑兵当中，此刻唯一还能保持绝对冷静的，只有杨重贵。发现二皇子殿下没有跟大伙一起跑向河边躲避野火，而是被亲信们挟裹着朝另外一个方向逃去，他的心里立刻涌起了几分警觉。猛地跳上黄膘马，像闪电般，在密密麻麻的树林里晃动了属下，转眼就追到了小肥身后三十步之内。
“你们先走，我拦住他！”听到身背后越来越近的呼唤声，六当家余斯文猛地一咬牙。双腿如同棵大树般，牢牢地扎在了原地。随即，他又来了一个乌龙摆尾，屁股朝前，胸口向后，手中短斧“呼”地一声，穿过滚滚浓烟，砸向了杨重贵的面门。
只可惜，他的武艺跟对方差了不止一点半点儿，志在必得的一记飞斧，被杨重贵轻轻一侧身，就躲了过去。旋即，后者在奔跑的马背上举起了骑弓，搭上了羽箭，“二皇子，末将得罪了！”
“嗖——！”一支雕翎忽然从浓烟后穿出，直扑黄骠马脖颈。杨重贵被吓了一大跳，毫不犹豫松开弓弦，单手擎住骑弓向下猛抽——
“啪！”雕翎落地，他自己那支原本要射向小肥身侧的羽箭，也不知所踪。
正准备拉开弓再补射一次，“嗖！嗖！嗖！”接连三箭又从浓烟后钻了出来，上中下排成一列，射向了他的胸口、小腹和战马前腿。
“卑鄙——！”饶是杨重贵身手高超，也被逼了个手忙脚乱。磕飞射向胸口羽箭，砸偏射向小腹的雕翎，最后一支却再也顾不过来，眼睁睁地看着黄骠马膝盖上方冒出了一团血花。
“稀嘘嘘——！”可怜的坐骑吃痛，大声悲鸣着便要跌倒。杨重贵一个纵身跳下马背，双手撑住战马的身侧，避免坐骑因为跌倒的速度太快，而造成更重的伤，从此无法挽回。待他把黄骠马给伺候着卧倒下来，又喊来了跟上前的亲信帮忙拉去河边照料。再找二皇子石延宝，哪里还能看得见半分踪影？
“卑鄙小人！”打遍河东从未吃过亏的杨重贵，如何忍得下此等奇耻大辱？换了匹坐骑，拎起弓箭和朴头枪，就准备追杀到底。然而，就在此刻，她的夫人却缓缓走了过来，轻轻摇头。“别追了，大哥，我知道他们会去哪？”
“啊？”杨重贵愣了愣，满脸难以置信。
“你看支箭！”黑衣女将举起刚刚从地上收回的雕翎，苦笑着提醒。“毕竟是第一次，百密终有一疏！”
“这……”杨重贵的目光迅速落在了箭杆上，来回扫视。一丝同样的苦笑，迅速出现在了他的嘴角。“这，瞎折腾什么劲啊！有话就不能当面儿明说？！”

第五章 迷离（四）
沿着烟与火的边缘夺路狂奔，好几次差点就被野火给团团包围。在变成一堆烤肉干之前，小肥等人终于焦头烂额地脱离了险境，蹲在一处天然形成的洼地中，吐着舌头下像狗一样喘粗气。
风是由西南往东北刮的，所以蹲在这里，不用担心被野火追上烧死。而树林中滚来滚去的浓烟，也限制了杨重贵调集大军来拉网搜索的可能。他们现在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杨重贵和他的那位将门虎女夫人。如果二人不顾被烧死的危险追上来，十二名，加上小肥一共十三名瓦岗豪杰，没有丝毫胜算。
“殿下，喝水！”一名年纪二十出头的瓦岗喽啰，从腰间摸出一个干瘪的皮囊，主动送到了小肥嘴边上。
他自己的嘴唇，也被野火烤得全是裂口。但是他的眼睛中，却不带半点儿虚伪。小肥就是二皇子，刘知远是个大奸臣，试图抓了殿下去威慑其他诸侯。而大伙，此时此刻是全天底下最勇敢的忠义之士，比戏台上唱的那些忠义之士还要勇敢十倍。
“我不渴，你自己先喝吧！”被对方期待的目光，看得心里直发虚。小肥舔了舔嘴上的血丝，将水囊又推了回去。
“不脏，真的不脏！”小喽啰显然感觉受到了蔑视，红着脸将水囊收回来，用衣服上最干净的地方，反复擦拭囊口。“我每次喝完都会擦干净，今天早晨还特意好好洗过一遍……”
他的声音，被小肥用动作打断。后者笑着将水囊抓了过去，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先干掉了一大半儿。然后用自己的衣角把水囊口擦了擦，笑着递了回来，“别说了，咱俩一人一半儿！喝吧，喝饱了，才有力气继续赶路！”
“嗯！”有一抹幸福的笑意，从喽啰脸上绽放出来，暖得就像头顶上的阳光。接过水囊，他大口大口地喝着，如饮琼浆。
其他几个喽啰则满脸羡慕地看着此人，非常后悔自己怎么没先把水囊递给二皇子。那可是注定要当皇上的人啊，能跟他用一个皮囊喝水，回家乡后这辈子都可以始终抬着头。虽然，虽然从他爷爷石敬瑭开始，大晋朝的皇上就没干过什么正经事！
“大当家，下一步咱们去哪？”六当家余斯文的声音从洼地的边缘处传了过来，瞬间打断了众人的幸福。“这里距离汾河太近，火势持续不了太久。赶在浓烟散了之前，咱们得抓紧时间跑得远点儿。”
“大当家？六叔，你是问我吗？”小肥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从地上跳起来，举头四望。这里，按照原来的座次，没有人比六当家余斯文本人更高。所以，大当家这个头衔，只可能是自己。
众人把性命交给了他，等着他带大伙走一条光明大道。而此刻周围入眼的，却只是一片片连绵无际的树林。小肥自己现在连东南西北都分辨得很勉强，突然之间，怎么可能决定该去哪？
可如今之际，再愚蠢的决定，也好过不做任何决定。加上他自己一共有十三个人，谁也没带干粮，手中拿的也全是短兵器。如果不早点儿走出树林，找到一个可以安歇的地方，即便杨重贵没追上来，大伙早晚也得活活饿死。
“刚才放火的那些人，也不知道是谁？”看到小肥满脸茫然，七当家李晚亭低声提醒。“如果你跟他们认识的话……”
“我也不知道是谁放的火！”小肥迅速摇头，苦笑着打断。
脱身的机会来得太突然，以至于他到现在，还唯恐自己是在白日做梦。而他的救命恩人们，却在他刚才急着逃命的时候，悄然无息地失踪了，从头到尾，也没给他说一声谢谢的机会。
“会不会是那个傻大姐儿，韩重赟那小子使用美男计，迷晕了她。然后她就为了搏美男一笑……”余斯文的思路很开阔，很快就描述出了一个众人都喜闻乐见的香艳场景。只是男女角色对调了个，令所有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肯定不是！”小肥皱着眉头打断，“她很少下马车，即便下来透气，通常也都跟杨夫人在一起。怎么可能有时间去搬救兵？况且他阿爷是刘知远的铁杆儿心腹，也不可能出手帮我！”
“这倒是啊！再女生外向吧，她的家里头长辈也不能由着她胡闹！除非，除非……”余斯文搔着自家后脑勺，小声附和。新配发的铁盔稍微有点儿重，他戴着很不舒服。但是即便在刚才差点儿葬身火场的时候，他也没舍得将铁盔摘下来扔掉。
这东西防护力还在其次，关键是很打扮人。无论是谁带上一顶，都立刻从江湖好汉变成了正经的官老爷，从百汇穴一直到涌泉穴，都透着股子骄傲。
“是不是那呼延琮？输给了杨重贵一次，还不甘心？”先前跟小肥分享水囊的那名瓦岗豪杰想了想，犹豫着提醒。
“八成是，那个人一看就不是轻易认输的主！”
“那他何必救咱们？”
“先救了，然后把二皇子，把大当家抓走，然后再杀人灭口！”
……
其他人恍然大悟，七嘴八舌地议论。
从西南方吹过来的春风，瞬间就变得料峭无比。吹得人心里头凉凉的，脊背和额头等处也是一片冰冷。
如果刚才是呼延琮出手的话，大伙相当于才离开了虎穴，就又奔向了狼窝。而那头老狼，还领着一群狼子狼孙，在旁边乐呵呵地看着大伙自投罗网。
河东是刘知远的势力范围不假，可刘知远的控制力只限于城市和平原。到了地势险要陡峭的山区，就是绿林豪杰们的天下。
这年头，官府做事情，往往还没绿林好汉讲道理。所以许多绿林好汉在山区，就相当于老百姓头上的官府。即便做不到共同进退，至少，让百姓们主动替他们做眼线，通风报信不成问题。
而那些家住山区的庄主、寨主们，暗地里更是跟绿林道上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交保护费买庄子平安，出钱请好汉们出马对付仇家，甚至自己主动去扶持一伙山贼，以便随时用来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买卖。
俗话说，同行皆冤家。对于绿林中的那些门道，瓦岗众豪杰全是内行。而正因为是内行，他们才会不寒而栗。
先前落在刘知远手里，好歹大伙能借助小肥的二皇子身份将风险拖延一二，令对方不至于明着动手杀人。而遇上了做人头生意的呼延琮，大伙连拖延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拎着刀子拼命！
“不会是呼延琮！”正当众人被自己的想象吓得脸色发白的时候，小肥却又摇摇头，低声否认。“呼延琮是受了别人的委托来对付我，死的活的没太大差别。这里又距离太原没几步路了，他生擒了我，反而很难从容脱身。所以刚才如果是他的话，根本没必要发箭阻拦杨重贵，直接一箭把我射死了，岂不是更好跟委托人交割？！”
“这倒也是哦！”众瓦岗豪杰纷纷点头，包括六当家余斯文和七当家李晚亭，都觉得小肥的分析很是在理。
大伙以前在瓦岗寨白马寺时，很少动脑筋考虑问题。遇到麻烦要么由大当家吴若甫一言而决，要么等着二当家宁采臣运筹帷幄，其他人只管躬身领命就是，何必明知道自己不擅长此道还要瞎操心？！而现在，失去了当初的那两个主心骨，大伙才突然发现自己有多笨拙。居然还没一个半点小子心细，更不知道接下来的出路到底在何方？
“是福不是祸，是祸日子也得过！”六当家余斯文忽然朝身边树干狠狠踹了一脚，震落干松塔如冰雹般掉落。“既然不是呼延琮，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咱们自己向南走，救命恩人如果想好人做到底，肯定还会主动过来联络咱们！”
“那也是！吉人自有天相！”七当家李晚亭也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大伙的士气一寸寸降低，笑着大声附和。“不知道怎么走就往南走。越往南，距离刘知远那老王八越远。大伙也就越安全！”
这是没办法的办法，总好过蹲在原地等着追兵来捉。众人朝小肥看了看，见他没有反对到底意思，便纷纷起身。
春天已经来了，树梢头隐隐已经有了绿色的痕迹。所以大致方向倒也不难分辨，朝着树顶上绿色较浓的那边走，自然就离北方的太原城越来越远。
两个多时辰之后，他们饥肠辘辘地在某个避风的土沟里停了下来。浓烟已经被甩得很远了，耳畔也再没有了追兵声和流水声。按照七当家李晚亭判断，如果大伙没迷失方向的话，如今已经脱离了汾州府治下。再坚持走三到四个时辰而不遇到截杀，极有可能在后半夜，活着走进吕梁山区。
进了山区之后，大伙的生存机会就更多。甚至可以找个废弃的道观或者寺院安顿下来，继续干老本行。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们没遇到其他绿林好汉，或者老虎、狗熊这类的大型猛兽。
“你们留在这保护大当家，顺便动手生个火，我去找点儿吃的！”七当家李晚亭蹲在地上喘息了片刻，挣扎着站起身，对着大伙吩咐。
“我也去，剩下他们几个已经足够了！”六当家余斯文想了想，也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向李晚亭。
他们两个武艺最高，山间讨生活的经验也更丰富。不一会儿功夫，就带着一头狍子，几只山鸡，还有两大捧早已风干的蘑菇走了回来。
其他众豪杰早已升起了篝火，众人围着火堆，七手八脚。很快，就将狍子处理干净，架在了火上。然后用几顶头盔当作铁锅，丢进山鸡肉、蘑菇和刚发芽的野葱去熬汤。
经历了一个冬天的风吹，柴禾干得厉害，烧出来的火头极硬。很快，头盔里的烫汁便开始翻滚，将浓浓的香气，送进了每个人的鼻孔。
“好汤！”六当家余斯文到向阳处找了块表面挂着白霜的石头，丢进自己面前的铁盔里煮了煮。然后用刚刚拿木头削成的勺子舀了一些，放在嘴巴喝了一小口，满脸陶醉。“刘知远老王八可真会挑地方啊，河东山西，易守难攻的金窝窝。就是连这山野里头，都到处藏着吃食。咱们爷们只要耐得住寂寞，随便找个山沟沟蹲上一辈子都不成问题。他们谁爱做皇上谁尽管去做，跟咱爷们儿没关系！”
话虽然说得痛快，他的眼睛，却有意无意又落在了小肥的脸上，“我说大当家，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想起自己是谁来啊！算了，算我没说，你不要急，喝汤，喝汤！”
说着话，他就把木头汤勺，往小肥眼前递。却不料小肥忽然跳了起来，一巴掌就打翻了汤勺。紧跟着，接连出脚，将几顶铁盔里的鸡肉蘑菇汤全部踢翻在火堆上，红星乱溅。
“小肥，你疯了！”众人被吓了一大跳，顾不上心疼肉汤，赶紧上前将少年人紧紧抱住。又犯病了，早不犯，晚不犯，偏偏这时候犯。六当家也是，明知道他想不起自己是谁来，老刺激他干什么？！
“六叔，六叔！”怀中的“病人”小肥，却不肯躺下休息。一边奋力挣扎，一边声嘶力竭地叫喊：“六叔，赶紧吐，赶紧抠嗓子眼儿，吐汤。这不是普通蘑菇，这是‘和尚打伞’，一朵蘑菇能毒死两匹马！”
“啥，怎们可能？我这可是……”余斯文根本不相信，皱着眉头低声辩解，“可是上好的松蘑，从小吃了半辈子……”
话音未落，他的嘴巴已经无法合拢。有团亮亮的口水，顺着嘴角淅淅沥沥拉出老长。
“六当家！”众豪杰见状，再也不顾去抱着小肥。一个个冲上前，抱紧摇摇欲倒的余斯文，泪流满面。
“去，都别愣着，赶紧帮他抠嗓子，把肚子里所有东西都吐出来。然后再让刚才那种带着白霜的石头，洗了盐水给他往肚子里灌！”关键时刻，小肥忽然又变得无比镇定。狠狠踢了地上的铁盔一脚，大声命令。
有几天前救韩重赟的先例在，众人谁也不敢质疑他的权威。手忙脚乱地跑去找石头和清水，然后朝着余斯文的肚子里猛灌。
接连灌了几大盔冷水，余斯文终于吐无可吐。顶着一脑袋红色的毒包睁开了眼睛，喃喃地道：“我，我这是上好的松蘑。吃，吃了大半辈子，怎么可能认错。你，你小子，赔，赔我一锅好汤！”
说着话，头一歪，再次昏睡过去，呼噜声打得山响。
众人又是心疼，又是高兴，一个个蹲在地上抹眼泪儿。唯独小肥，用一根顶端被烧焦的木棍，在蘑菇的残骸上翻了又翻，半晌之后，走到七当家李晚亭身边，低声问道：“七叔，这蘑菇是从哪捡来的？不太对劲儿啊！大冬天刚过去，照理，林间很难见到蘑菇！”
“啊？”李晚亭如梦方醒，跳起来，手按刀柄四下张望。“是他奶奶的不对劲儿。这蘑菇躺在向阳的地方，密密麻麻一大片。我先前还跟你六叔还说呢，你福大命大造化大，菩萨专门派山神爷给你送蘑菇来了。谁想到来的不是什么山神，是阎王老爷！”
说罢，他快步冲到地势相对高耸的位置，扯开嗓子，朝着周围大声咆哮：“谁故意祸害老子，有种出来，跟老子一决生死。下毒害人，藏头漏尾，算什么好汉？”
“好汉，好汉——！”回声与松涛来回激荡，除此之外，四下里却没有任何其他动静。送蘑菇的阎王爷躲起来了，躲在隐蔽处，冷笑着盯着大伙，随时准备布置下一道陷阱。

第五章 迷离（五）
“出来——！”
“出来单挑！”
“爷爷这一百来斤儿给你了，你有种出来拿。藏头露尾，算什么英雄？”
“那边，我看见你了。别跑，就是你，站住！”
众瓦岗豪杰咋咋呼呼，用尽各种办法想把敌人从隐藏处挖出来。然而他们的所有努力，却与七当家的李晚亭先前的激将法一样，没有收到任何效果。
架在火堆上的狍子被烤糊了，油脂的香味伴着蓝色的烟雾，不停地往大伙鼻子里钻。先前还饿得又晕眼花的众人，却忽然间都失去了食欲。站在乍暖还寒的春风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从彼此的目光中，都看到了深深的忌惮。
躲在阴影里不肯现身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敌人。即便是再遇到呼延琮或者杨重贵，大伙至少能知道对方实力如何，位置在哪里，替谁在卖命？打不过还可以逃，逃不了还可以向另外一个仇家人寻求庇护，然后看着两个仇家自相残杀。
而现在，大伙却仅仅知道有一个狠辣的对手在盯着自己，却连他藏在什么地方都不清楚，更不清楚此人到底为谁做事，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北国二月的春风还是有些冷，很快，就吹透了大伙身上的铠甲，吹透了大伙的皮肤、肌肉，将寒意深深地刺进每个人的骨头里。很快，小肥就带头哆嗦了起来。“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上下牙齿彼此撞击不停。
“咯咯咯，咯咯咯……”其他瓦岗豪杰当中，也有一小半儿人开始打冷战。不仅仅是因为山风凄冷，同时还因为无法预测的命运。
唯独没有没有感觉到寒冷的只有六当家余斯文。躺在火堆旁昏迷不醒的他，忽然用力翻了个身，手臂高高地举起，长满红斑的巴掌在半空当中抓来抓去，“香，真香！好久没吃到这么好的松蘑了，真过瘾，就是采得少了点！”
“六叔——！”小肥被吓了一大跳，赶紧又冲回火堆旁，查看余斯文的情况。却看见此人又昏睡了过去，嘴角淌着口水，胡子拉碴的老脸上，清晰地写着幸福和满足。
“六，六当家连做梦，做梦还没忘了蘑菇汤呢！”先前跟小肥分享过清水的那名瓦岗豪杰被余斯文的贪吃模样弄得哭笑不得，指着此人的口水，低声说道。
“咕噜噜——！”话音未落，他的肚皮里紧跟着就发出了一阵巨响，仿佛无数空心水泡儿在里边来回翻滚。
这下，大伙谁都顾不上紧张了。一个个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哈哈，你还好意思说六当家？”
“哈哈，哈哈，小苏，你可真会说话！”
“哈哈哈，哈哈，老鸹落在了猪屁股上，光看见了别人的黑……”
“哈哈哈……”
“我，我只是，只是说明白了一个事实！”小苏窘得满脸通红，梗着脖子低声自辩。
没有人肯听他的解释，大伙自顾继续放肆的狂笑。待笑声渐渐平息了，心中的紧张情绪也散去了大半儿，一个个相继走回火堆旁，抽出腰间横刀在干树枝上蹭了蹭，就开始分割狍子。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老子不管了，先吃了再说！”
“就是，老子就不信他还能把毒药赛进狍子嘴里头！”
“去他个球，死了也做个饱死鬼！”
……
大伙议论着，咒骂着，很快就将烤熟的狍子分割成了数大块。每人抄起一块，吃了个狼吞虎咽，满嘴流油。
小肥自己，也分到了最嫩的一块胸脯肉。坐在六当家余斯文的身边，用刀子慢慢削成小片，一片一片慢慢地咀嚼。
春天不是个好的狩猎季节，饿了一冬天的狍子，身上的肥肉已经被消耗殆尽。瘦肉也又干又老，咬起来极费力气。更无奈的是，此刻大伙身上谁都没有带着盐巴，只能靠从石头表面刮下来的“土盐”调味儿。而那些“土盐”本身的苦味儿远远超过了咸味儿，令狍子肉的味道更加难以下咽。
“还是尽量多吃一些吧！多吃一些，才有力气继续赶路。”见少年人吃得愁眉苦脸，七当家李晚亭走上前，低声劝说。
“还走？”小肥犹豫了一下，迟疑着询问。“六叔身上的毒……”
“抬上他，抬上他进山。进了山里，敌我两家就又扯平了。他们对这一带的地形很熟悉，却不可能连山里也熟悉！”七当家李晚亭点了点头，非常认真地解释。
他的声音稍微有点儿高，一瞬间就把众人的目光全吸引了过来。瓦岗豪杰们陆续放下手上的狍子肉，低声附和，“对，进山。我就不信，到了山里，他还能躲起来让咱们找不到！”
“进山，山里是咱们的天下！”
“进山，哪怕遇到老虎和豹子，也比身边始终藏着一条毒蛇强！”
……
“那就进山！”小肥用力点头，然后狠狠一口咬在手里的烤肉上，仿佛咬的是敌人的喉咙，“都吃饱了，喝足了，然后朝山里头走。我就不信了，他能背着一筐子毒蘑菇跟在咱们身后赶路！”
“呵呵呵……”大伙被他故作凶恶的模样，逗得莞尔。心中的紧张，顿时又降低了许多。瓦岗群雄是山贼，山贼到了山里，自然会比别人占据更多的优势。至少，谁也甭再指望，再利用地利之便来对付他们。
豪杰们说干就干，很快，就解决掉了整只狍子。然后就近处寻了处小溪，将水袋重新灌满。砍来粗树枝绑成滑竿，将昏睡中的六当家余斯文抬在上面，朝着太阳下落的方位迈动了双腿。
一边走，大伙一边不停地轮换着抬滑竿儿。足足又走了一个时辰，才在某座不知名的小山的顶上，再度停住了脚步。
地势的起伏已经渐渐增大，身边的林木也从落光了叶子的杨树、榛树、橡树，松树，变成了完全由松树组成的海洋。山风越来越冷，越来越硬，而阳光的温度却不断地变低。一些被山洪冲出来的深沟中，残雪被风吹成了一整块白色的壳子，平滑如镜。而人的目光从深沟的边缘或者残雪壳子表面向山外看去，一眼就能看见远处的山底。
“他们还在追，应该不只是一个人！”小苏气喘吁吁走到小肥身边，指了指天空中盘旋的一个小黑点儿，大声提醒。
那是一只金雕，北方山区常见的一种猛禽。双翅展开时有一丈多宽，能从空中扑下来直接扑食狼和野鹿。但是今天，这只金雕的“扑食”目标，却好像就是他们。无论如何盘旋，圆心所指，都恰恰是大伙的头顶。
“歇息一会儿，找点儿东西吃。然后接着往山里头走，老鹞子都是雀蒙眼，天只要黑下来，就无法继续跟着咱们！”没等小肥做出判断，七当家李晚亭已经果断地替他做出了决定。
大伙轰然响应，迅速分散开，去寻找食物。这次，他们不敢再碰山里的蘑菇，哪怕有十足把握其是土生土长，而不是有人故意放在大伙周围的，也坚决不动其一手指头。至于野葱、山花椒等物，也是成片发现时，才多少采上少许。以免稍不留神又着了敌人的道，步了六当家余斯文的后尘。
如此小心戒备，的确没给敌人可乘之机。只是一顿饭也吃得更加没滋没味，唯一的功能就是补充体力。
用过饭后，大伙继续朝西南方向逃命，脚步丝毫不敢放慢。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后，彻底摆脱了天空中阴魂不散的那头金雕，也将隐藏在黑暗中的敌人甩得不知踪影。
“加把劲儿，再继续走半个时辰，等天彻底黑下来，就找地方宿营！”七当家李晚亭回头张望了片刻，高声给大伙打气儿。背后的敌人来意不明，能走得更远些，就多一份把握。
“走啦，走啦！有种就让他们继续跟着！”众豪杰们大笑，互相搀扶着，用挑衅的话语自己给自己壮胆儿。
经过了一整天的磨难，七当家李晚亭已经取代了小肥和六当家，成了大伙唯一的主心骨。他的话，当然也成了所有人的指路明灯。
“金雕应该是汉王养的吧。这几天听韩大少说过，汉王最喜欢养鹰。姓郭的早年就是他的鹰奴！”眼看着希望在即，小苏的头脑也变得更加活跃。一边走，一边低声向小肥提醒。
“我也不知道除了刘知远外，还有谁能养得起这种吃肉的傻鸟！”小肥笑了笑，轻轻向他点头。“但奇怪的是，他们为什么跟杨重贵不是一伙？”
这个问题非常令人困惑，队伍中，包括七当家李晚亭在内，谁都无法给出答案。如果追兵跟杨重贵有牵连的话，他们应该更努力地将“二皇子”活着捉回去才对。为何偏偏要选择下毒？而如果杨重贵本人也在追兵当中的话，他只要一人一枪冲过了，就足以把大伙统统干掉，更无需如此大费周章。
“殿，大当家您不会跟什么人有仇吧？！”半晌之后，一名叫做邵勇的瓦岗豪杰低声询问。“通常，江湖人报不共戴天的大仇，才会使用如此手段。原本能杀掉也不会立刻动手，而是像猫儿捉到老鼠那样，先慢慢地玩，直到对方被玩得受不了了，主动求着自己快杀了他，才捅下最后一刀！”
“你胡说！”话音刚落，李晚亭立刻跳起来反驳。“你胡说些什么，大寨主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可能跟人有不共戴天之仇？”
“我，我的确是胡说，的确是胡说！我只是，只是看大伙都走得无聊，所以信口跟大伙逗个乐子。大伙别往心里头去，千万别往心里头去！”邵勇被骂得微微一愣，立刻明白自己错在了哪里。赶紧摆着短粗的五根手指头，大声解释。
然而，一切为时已晚。除了他自己和李晚亭之外，其余所有喽啰都本能地打起了冷战，脸色煞白，目瞪口呆！

第五章 迷离（六）
怪不得这场大火来得如此突然，既给众人创造了逃脱机会，又没伤到杨重贵和郭允明所两个人统领的“汉军”骑兵分毫！因为放火者就出自刘知远帐下，对杨、郭两人的行军路线了熟于心。
怪不得杨重贵只是装模作样追了一下，就果断放弃了纠缠！原来他也早就看出来放火者跟他是同僚，所有作为不过是为了猫捉老鼠！既然老鼠最终还是跑不出刘知远的手心，他杨重贵就没有必要跟自家同僚较真儿。
怪不得躲在暗处的下毒者对河东地区的一草一木都无比熟悉，他日日在这里摸爬滚打，对自己的势力范围中的一切，当然早就了如指掌。
怪不得……
整日里，包围着大伙的那个巨大谜团，在一瞬间全部解开。然而谜团消失后所暴露出来的真相，却又是那样的冰冷。
从一开始，大伙就没能逃离别人的掌控，包括摆脱追兵，都是别人故意放的水。
刘知远麾下的某个大人物，与杨重贵两个人相互配合着，演了一场戏个给大伙看，具体原因和目的却无从得知。
所有一切都在刘鹞子的掌控之下，到目前为止，唯一出现的疏漏，就在那个大人物身上。他跟小肥，或者说跟大晋朝皇家有不共戴天之仇。所以在执行的过程中，对刘知远的意图进行悄悄的调整，准备将猎物全部置于死地，然后带着一个被“误杀”的二皇子去向刘知远交差。
“今夜我们继续摸黑赶路，分成两波走。”赶在大伙全身上下的血脉都被山风冻结之前，七当家李晚亭咬着牙做出了决定。“追兵只带着一头金雕，并且在夜里根本用不上。咱们分成两波，向西南和东南两个方向逃。一则，明天早晨天亮之后，可以让金雕不知道该去追哪个；二来，最后好歹也会有一拨人能能逃出去，将刘知远的阴险歹毒告知天下英雄！”
“我跟着大寨主！”
“我抬着六当家！”
话音落下，众豪杰立刻自动分成了两波。没有任何人站出来多说半句废话。
如果今天的逃亡，的确是一场早就设计好的猫捉老鼠游戏，那大伙分头走，就肯定比继续聚集在一起，活命的希望更大。而两波人中，只要最后有一波脱险，就有给另外一波报仇的可能。
退一万步讲，即便无法报仇，活下来的人也能拆穿刘知远的虚伪面孔，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其实就是当年的曹操，跟董卓、李槯之流没任何区别。
“大伙都小心些，真的逃不掉，不妨就去投奔呼延琮！”对于七当家李晚亭的安排，小肥也没有做任何质疑。只是抬头看了看头顶上的天空，小声补充，“他虽然曾经想要我的命，却不失一个磊落汉子，也跟大伙无冤无仇。另外……”
笑了笑，他故作轻松地耸肩，“那厮身边好像还有个军师，应该来自别的节度使手下。好不容易才抓到一个刘知远的痛脚，他一定会竭尽全力保全大伙。”
“二皇子！”“大当家！”“小肥……”众人立刻红了眼睛，低声呼唤。谁心里都明白，今晚一别，可能就是永诀。少年人没阻拦大伙跟他分头走，实际上等同于把活路留给了大伙。
“别废话了！今晚月色不错，赶紧抬着六叔走吧！”小肥冲着大伙笑了笑，将目光再度转向周围的群山，尽量不让大伙看见自己眼睛里的泪水。
如水月光下，群山的轮廓宛若一颗颗尖利的牙齿。尚未化开的积雪，环绕在山峰最顶端，隐隐倒映出一团团苍白色的光芒。
“既然命中注定要成为魔鬼牙齿上的一团血肉，又何必拉上更多无辜的人，况且这些日子来，已经有那么多善良的人因我而死！”在扭过头的一瞬间，少年人的心里，居然涌起了几分宁静。
死过一次的人会更加珍惜生命。
自己的命是命，别人的也是。
将所有哽咽与叹息声丢在身后，他迈动双腿，开始朝西南方向大步前行。人走路的速度，注定比不过金雕用翅膀飞。但自己能走得更远些，六当家他们逃命的机会就大。
身后跟上来的李晚亭、小苏、邵勇等人，大抵也怀着跟少年人一样的想法。个个都紧闭着嘴巴，不说一个字，只是让自己尽量走得更快。
他们走过茂盛的松树林，爬下一个长满野杏树的山坡，然后又把更高的一座山丘的踩在了脚底。随即，又在月光和星光的照耀下，朝着视野中最高处努力攀登。
呼啸的山风裹着刺骨的幽寒，吹得每个人脸色苍白，头盔的边缘结满了青霜。然而，他们每个人心里都好像藏着一团火焰，照亮周围那些吞噬生命的悬崖峭壁，照亮树林里的经年黑暗，将整个冰冷无情的世界也照得一片通明。
有些地方根本不存在道路，但人的脚却总能踩过去，将身体送上更高位置。有些地方则两侧全都是断崖，深不见底。他们不得不彼此牵着手，一寸寸从唯一的通道上往前挪动。有些地方，会忽然变得平坦无比，四周流水淙淙，头顶星大如斗，早开的杏花，在星光下缤纷如雪，令人感觉仿佛已经走进了传说中仙境。然而下一个瞬间，连绵不绝地狼嚎声就逼迫着大伙继续迈动双腿。
仙境是“有主儿”的，尽管这个“主儿”并非人类。
一整夜他们只停下来休息了两次，第二天早晨天亮的时候，每个人都筋疲力尽。太阳就在隔壁那座山的顶上升了起来，将积攒了一整夜的寒气瞬间驱散。鹰啼声也紧跟着响起，如刀子般刺破每个人的耳朵。
“咱们迷路了！”小苏反应最快，踉跄着向前爬了几步，俯身朝距离自己最近的岩石下张望。
金雕是从大伙脚下飞起来的，翅膀被晨风拂动，每一根羽毛都泛着温暖的阳光。鹰奴们昨晚休息的帐篷，距离大伙也没多远，如果忽略高度差别的话，也许还不足三里！
而这三里路，却他们一整个晚上所走出的距离。
他们一整个晚上，都在绕着别人的帐篷兜圈子，爬过了一座座高高矮矮的山丘，最终结果，只是把自己累得再也没有力气逃命。而对方，此刻却精神饱满，只需要按照金雕的指引，捡最近的路程爬上山顶，就能将他们全部生擒活捉。
“我去把拿扁毛畜生引开！”扭头冲着大伙喊了一嗓子，小苏就断然做出了决定。如果必须有人要舍弃性命，他情愿做第一个。不冲别的，就冲二皇子殿下曾经跟自己喝过一个皮囊里的水。
然而，只跑出了两步，他就觉得自己的后心处猛然一痛。身体内最后的力气瞬间也全部溜走。扭过头，他看见七当家李晚亭那阴森的双眼，就像一头老狼，在盯着自己嘴边的猎物。
“你，你，你……”小苏愣愣地看着七当家，缓缓栽倒，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事实。
这一切发生得过于突然，让其他人根本无法做出正常反应。直到七当家李晚亭将血淋淋的横刀从小苏后心处拔出来，眼睛看着大伙，用猩红色的舌头舔起了嘴唇，才有三名瓦岗豪杰惊叫着将手探向各自的腰间，准备抽刀自保。
雪亮的刀光，就在他们的耳畔闪过。小头目邵勇像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吐出“芯子”，将距离自己最近的同伴刺倒。随即，他与李晚亭两个一前一后，开始夹击剩余两名瓦岗豪杰。三招两式，就彻底结束了战斗。
二人身上，都洒满了同伴的血。举着刀逼向目瞪口呆的小肥，将后者缓缓逼向了身边的断崖。
“为什么？为什么，七叔，你到底为了什么？为什么？你告诉我到底为了什么？”小肥手里，只有两块刚刚捡起来的石头。瞪大了眼睛，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李晚亭，不断地追问。
他不必理睬邵勇，很显然，此人是七当家李晚亭的跟班儿。
他需要的答案也在李晚亭那里，跟姓邵的没半点儿关系。
“对不起，殿下。要怪，你只能怪自己命不好！”被少年人的无辜眼神看得心里一阵阵发虚，李晚亭咬咬牙，低声回应。“如果你半路上被人劫走，无论是谁，今天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这是一句实话，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必要再撒谎。
小肥可以落在任何人手里，就是不能落在刘知远手里，除非，除非他变成一具尸体。
“你明知道我不是什么殿下！”小肥被说得满脸愕然，在他仅有的记忆里，七当家李晚亭是个难得的忠厚长者。作战勇敢，待人坦诚，对他也始终关爱有加。他早已将此人当作了自己的长辈，却没想到，这个长辈在很早以前，就偷偷地用刀子顶住了他的后心窝。“我是你们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你应该非常清楚。而六叔他，他一直拿你当生死兄弟……”

第五章 迷离（七）
“毒蘑菇不是我丢下的！”一提到六当家余斯文，李晚亭心中就涌起深深的内疚。跟此人搭档了多年，即便对方是他养的一只小狗儿，彼此之间也不可能没有丝毫感情。更何况，六当家余斯文还在无数场战斗中，一次次护住了他的脊背？“下毒的肯定在追兵里边，不是我。我原本打算带着你逃出河东。但是他们追得太紧了，我不得不采用第二套方略！”
“第二套方略，就是让我死掉，然后把弑君的罪名，按在刘知远头上！”小肥一瞬间，恍然大悟。手中石块举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反正只要我死了，你就可以回去交差了。身份真假并不重要！”
自己根本不是二皇子，这点，自己已经解释过无数次，也没有人比瓦岗众豪杰更清楚。而七当家李晚亭，却依旧想要自己的命。只为了能够向汉王刘知远栽赃，只为能向他的主人摇几下尾巴！这些所谓的英雄豪杰，怎么一个赛过一个卑鄙无耻？
“你就是真的，别再说瞎话了，二皇子殿下。事到如今，你还想能骗得了谁？”李晚亭被戳破了心事，难得地脸色发红。不敢与小肥的目光相对，他像受了伤的野狗一样，嘴里发出低低的咆哮。“早在刚刚把你救回来时，我已经就开始怀疑了。大当家更是，第一眼就看出你出身不凡。否则，我们一群山大王，跟你一介凡夫俗子发哪门子善心？！”
“我还以为你跟吴大当家不是一路人！”浑身上下最后的力气也被抽走，小肥身体一软，高举着的石块缓缓放下。“我还以为你是个英雄，像传说中的秦琼、程咬金他们一样，是个真正的英雄。你们根本不配叫瓦岗寨，一点儿都不配！”
“老子是永兴军的大将，要不是身负使命，谁稀罕做个山贼！”李晚亭被说得气急败坏，举着刀向前迫近两步，声嘶力竭地咆哮，“别想再拖延时间，落到刘知远手里，你肯定生不如死。麻溜地现在就自己从悬崖上跳下去，一了百了！快跳！好歹能落个全尸。别逼老子用刀子砍你……！”
“那就一起死！”小肥要的就是这个机会，手中两块石头，同时砸向李晚亭的面门。后者猝不及防，赶紧用横刀格挡，“当！”“当！”两声，石头落地，横刀也被咂崩了刃，彻底变成了一把锯子。
“一起死！要死一起死！”少年人像疯了一般，瞪着通红眼睛，双手去揽李晚亭的腰。小苏死了，其他几个他连名字都没记住的豪杰也都死在了此人手里。自己如果不拉着此人一起下地狱，怎么对得起那些先走一步的弟兄？
“愣着干什么，还不上前帮忙？！”李晚亭被逼得手忙脚乱，一边快步后退，免得被小肥抱住自己，同归于尽，一边大声向小头目邵勇吩咐。
“去死！”小头目邵勇微微一愣，大喊着横刀扑了过来。雪亮的刀光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只奔少年人脖颈。
“当啷——！”忽然又是一声脆响，第三块石头从半空飞来。将邵勇手中横刀直接砸成两段。有个漆黑色的身影凌空扑下，飞起一脚，将此人踹下了断崖。
“啊——！”小喽啰邵勇惨叫着下坠，不知所踪。黑色的身影稳稳落地，看着满脸难以置信的李晚亭，撇嘴冷笑：“看什么看，又不是没见过？某家本以后自己已经够不要脸了，今天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你，你……”李晚亭指着从天而降的黑衣人，快步后退，“呼延琮，你不是输给杨重贵了么。你怎么还有脸追过来？”
“我输给了杨重贵，不是输给了你！”呼延琮缓缓向前逼近了一步，恶狠狠地回应。“至于你，现在就逃。如果某家收拾完了这臭不要脸的，你已经逃得没影了，某家绝不继续追赶。如果你自己累趴下跑不动了，被某家追上。那就别怪某家没给你机会！”
后半句话，明显是对小肥说的。令少年人顿时感觉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好像是在梦中。然而很快，李晚亭嘴里发出的咒骂声，就提醒了他。让他知道，自己的确行走在现实世界里，如果不抓住机会，就只有死路一条。
不再管李晚亭的死活，他果断地转身，以最快的速度向山坡的另外一侧逃去。躲开刘知远的人，躲开来历不明的七当家李晚亭，躲开此刻救了他的命，又随时准备杀掉他的呼延琮，沿着悬崖和断壁的边缘，夺路狂奔。
他们都想让他死。他们都在欺骗他，谋害他。自打他从昏迷中醒来，整个世界就一片漆黑。除了偶尔几点火星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光明。而如今，最后这几点火星，有可能也都是鬼火。
大当家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七当家是个阴险狡猾的魔鬼，看似飘然除尘的杨重贵，是个只知道讨好上司的屠夫，至于韩重赟和宁婉淑，小肥现在不敢去想他们所表现出来的善意里，究竟还有几分属于真实？
数不清的怪石乱树，从他身边一闪而过。一道又一道悬崖断壁，冲着他张开血淋淋的大口。他迈动双腿，在死亡的边缘快速奔跑。周围一片黑暗，但他的眼睛却始终未曾放弃光明。
忽然间，有座黑色的铁塔，挡在了他面前。
路断了，呼延琮杀掉了李晚亭，追上来拦住了他。
“小子，你的命真的很差！”略带着一点愧意，此人高高地举起了抢来的横刀，“认命吧！来世切莫再生于帝王家！”
“休想！”猛地一闭眼，小肥迎着刀刃向对方扑了过去。
没人能让他引颈就戮，哪怕是武艺高了他十倍的呼延琮也不能。几个月的山寨生活还教会了他最后一件本事，拼命。即便拼了命也赢不过，至少，他也能溅对方一身血。
然而，呼延琮的横刀，却没有劈在他的身上。因为就在他已经彻底绝望的那一瞬间，有三支雕翎羽箭，忽然从侧面朝此人射了过去。“黑大个，你答应过杨大哥的。你到底要不要脸？！”
含愤而喊出的斥骂，当然不会太动听。然而这一刻，小肥却如闻天籁。
踉跄着停住脚步，睁开眼睛。他看到这辈子最美丽的一道风景。
有个身穿淡青色衣衫的女子，拉满了一张空荡荡的角弓，对准呼延琮。
修身细腰，长发和衣袂在山风中飘舞，眉目如画。

第五章 迷离（八）
她长得并不高，并且身材有点偏瘦。脸上稚气未脱，胳膊和大腿此刻都因为用力过度而轻轻的颤抖。
她身上的衣服质料很好，却因为赶路匆忙，边缘处被树枝刮破了很多地方，一条一条的随风摆动。
她左脚上的麝皮靴子顶端，也被岩石磨出了一个窟窿。隐隐已经能看见足衣上的血痕。
然而此时此刻，在呼延琮眼里，对面的青衫少女之形象却一点儿也不狼狈。相反，少女因为愤怒而涨红的面孔和秋水般明澈的眼神，竟然令他感觉有些自惭形秽。
本能地向后退开半步，北太行绿林总瓢把子呼延琮挥舞着横刀虚劈：“不关你的事，我只答应杨重贵不再从汉军手中抢人，却没说这辈子都不再打他的主意！小娘皮，识相地就赶紧闪开，否则老子连你一起收拾！”
“你卑鄙无耻！”青衫少女被气得两眼喷烟冒火，左手本能地松开了弓弦。“嗡！”裂帛般的声音，瞬间随着山风传出老远。
然而呼延琮却连躲都懒得躲，只是撇着摇摇头，“无箭也能杀人，你以为你是神仙呢？还是以为某家，某家是，是那个什么什么之鸟？麻溜回家去吧，趁着老子不改变主意，赶紧走人。喂，那姓石的，你难道就会躲在女人身后头么？”
“我不姓石！”小肥原本也没指望，青衫少女能凭着一把射没了箭的角弓，就把呼延琮惊走。摇了摇头，缓缓走上前。无视呼延琮手中正在滴着的横刀，先冲着少女长揖及地：“在下宁彦章，多谢姐姐援手之恩！倘若今天大难不死，他日必有所报。”
说罢，弯腰捡起两块石头，将身体迅速转向呼延琮，“来吧，有本事冲着我来，别牵扯无辜！”
“你打不过他！”少女先是被小肥的文绉绉的行为弄得目瞪口呆，随即回过神来，一个箭步跨上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的半边身体，“赶紧走，我拖住他！快走——！”
“不关你的事！”小肥即便再惜命，也没脸让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替自己去死。迅速向侧面跨出数步步，躲开少女的庇护范围。同时冲着敌人大声喊道：“姓呼延的，你还愣着干什么？放马过来，咱俩一决生死！”
说罢，也不管呼延琮如何回应。顺着山坡侧面，撒腿就跑。
他是存了心要把呼延琮引开，以便陌生的少女能平安脱身。谁料想，一番好心却没得到任何好报。
“怎么不关我的事情？”青衫少女如影随形追上前，再度挡于他跟追杀者二人之间。背靠着他，挥着空荡荡的角弓冲朝呼延琮乱抽，“不关我的事情，我为何要冒着被汉王责罚的风险救你？不关我的事，我又何必追了你一天一夜？石延宝，你到底是真傻了，还是故意装傻！难道你到现在还没想起来我是谁？”
“你……？”感觉到后背处传来的微微战栗，小肥的内心深处，忽然像接连被捅了上百刀一样疼。
这个青衫少女是为了石延宝来的，为了救石延宝，她不惜以身犯险。但自己何德何能，接受她救助？自己何德何能，死到临头还要拖累于她？
“我不是石延宝，姑娘你肯定认错人了！”转过身，一边将石块砸向呼延琮，避免他趁机冲上来伤害青衫少女。少年人一边大声纠正，“你们都认错人了，我姓宁，叫宁彦章。我是瓦岗二当家宁采臣的儿子。你赶紧走，别为了一个陌生人把自己的命搭上？”
“你不是石延宝，为何你认得和尚打伞？”少女眼睛里，忽然间掉出了成串的泪水。淅淅沥沥，滑过玉石般莹润的面孔，“你不是石延宝，你怎么会用火炙法替韩重赟疗伤？你不是石延宝，你又怎么懂得用盐石水替那个强盗头子清洗肠胃排毒？你不是石延宝，为何你始终不敢抬起头看我的眼睛，不敢拿自己的正脸对着我？”
“我……？”对方所问的前几个问题，正是他自己连日来百思不解的，他当然无法给出答案。而后面的问题，却是他自己也没留意到的，仿佛出自潜意识里的本能。
那股来自心底的刺痛，瞬间变得无比强烈。千刀万剐般，折磨着他的心脏。令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雪白，空空的两手像被山风吹僵了一般高举着，无法落下，亦无法合拢。
“喂，你们俩有完没完啊。真当我是石头呢？”呼延琮的声音忽然从耳畔传来，带着明显的愤怒。“小娘皮，赶紧滚蛋！老子刚才看在杨重贵的面子上，已经接连让了你十几招了。你要是再不识好歹，老子就真不客气了。”
青衫少女的注意力迅速被他给吸引，眼睛里的悲伤瞬间全都变成了鄙夷，“谁稀罕你让了？你这出尔反尔的蟊贼，说话不算的贱骨头！还绿林好汉呢，我呸！贼就是贼，活该世世代代都下十八层地狱！！”
呼延琮的祖父，父亲都是山大王，到他这辈已经算传承了三代。然而，他自己内心深处，却从没觉得做山大王是什么荣耀的事情。相反，每当想起自家儿子早晚有一天也要子承父业，他就感觉犹如掉进在烂泥坑里，从头到脚全是污秽之物，连张口呼吸都无比地艰难。
所以此刻猛然被青衫少女诅咒“世世代代都下十八层地狱”，他感觉简直比挨了十几个大耳光还要难堪。原本黑红色的脸孔迅速变得青紫，两只牛铃铛般的大眼睛里，也冒出了咄咄凶光，“没人要小娘皮！他不想认你，跟某家何干？居然敢辱及老子的先人。老子今天不把你按在地上，先奸后杀，杀了再奸，老子就不姓呼延！”
说着话，把横刀一摆，就准备上前行凶。还没等横刀与角弓发生接触，忽然间，身背后传来了一声低低的道唱，“无上太乙度厄天尊！呼延寨主，光天化日之下，你居然心里生出如此歹毒的念头，你就不怕苍天有耳么？”
“找死！”呼延琮猛地拧身，原本劈向青衫少女的刀光在半空中迅速拐了个弯，闪电般劈向了声音来源。
今天的事情实在不顺，好不容易能杀了二皇子，向凤翔侯家交差了，半路上忽然杀出来一个不讲道理的少女。看在她跟杨重贵身后那个红衣女子长得依稀有几分相似的份上，自己对她一让再让，她却恶言恶语诅咒呼延家的祖宗八代。自己受气不过，说了一句狠话，本以为除了即将死掉了二皇子石延宝之外，不会有第三个人听见。却万万没想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身后又冒出了鬼魂一般的老道士来！
然而无论老道士是真鬼也好，假鬼也罢，既然他把呼延大爷的丢人行为给看在了眼里，呼延大爷就只好送他跟二皇子一起上路。想到杀掉老道士，就能避免落下一个欺负女人的恶名。呼延琮将横刀挥得更急，半空中劈出寒光数道，道道不离先前喊话者的身体。
“无上太乙度厄天尊！”喊话者是个干瘦的道士，穿着一身淡灰色的长袍，两只长袖如同一双徜徉于花丛的蝴蝶般，伴着刀光上下舞动。一边跟呼延琮交手，他还能一边分出神来跟青衫少女抱怨，“你这不孝的徒儿！连招呼都不打，就一个人四下乱跑。好歹为师来得及时，否则，真的被这黑碳头污了名节，你岂不只能跟着他上山，去做个压寨夫人？”
虽然是在教训徒弟，呼延琮青紫色的脸上，却被羞得差一点儿要渗出血滴来。“你个贼老道，休要血口喷人。老子，老子先前只是说两句气话，老子乃北太行二十七寨总瓢把子，才不会干此等伤天害理的事情！”
“多少寨？”老道忽然语风一转，瞪圆眼睛追问。
呼延琮被问得眼神一乱，本能地大声回应，“二，二十七。不，前几天折了两个寨主，合并之后，只剩二十六，不对不对不对，是二十五，啊——！”
只听“当啷！”一声脆响。他手中的横刀居然被老道士用袖子给卷飞了出去，落在石头上，火星四溅。
“无上太乙度厄天尊！”如一头展开双翅的仙鹤般，老道的身体飘然后退。站在距离呼延琮半丈远的一块山岩顶端，背负着双手劝告，“呼延寨主，暗室亏心，神目如电窃窃私语，天闻若雷。你良心未泯，何不早日自脱污浊？莫非真的要世世代代，永远为贼么？”
“你个老不死，今日老子不跟你一般见识。咱们高山流水，后会有期！”呼延琮羞得以手掩面，根本没心思再做纠缠，掉头便逃。身体三纵两纵就从山坡上跑了下去，转眼在乱石怪树后失去了踪影。
“师父，抓住他。抓住他交给我阿爷砍了脑袋示众！”青衫少女仍然觉得不解气，跳上前，抓住老道士的衣袖，不停地摇晃。
“嘶——！嘶——！你轻一点儿！”先前还满脸仙气的老道士，顿时皱起了眉头，呲牙咧嘴，“你个不孝顺的东西，师父都多大年纪了，怎么可能追得上他？况且人老不逞筋骨之能，今天若不是他多少还要点儿脸皮，咱们师徒全得躺在这儿！”
说着话，迅速从青衫少女手中挣脱出袍袖。对着阳光轻轻一举，只见两条宽大的博袖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窟窿。一双干瘦的小臂上也布满了无数条细细的刀痕，血珠一粒接一粒正往外冒。

第六章 君王（一）
太原，城北，汉王府。
烛火幢幢，河东节度使刘知远踞坐在一把铺着黄色绸缎的宽大的胡床上，目光锐利得如同即将扑食的苍鹰。
杨重贵站在他面前不远处，依旧是银盔银甲。神色多少有些疲惫，汇报时的声音和语调，却依旧从容不迫。
整个事情经过从他嘴里说出来都很简单，没有任何添油加醋。他从武英军长史郭允明手里接到了二皇子，用比武的方式逼退了呼延琮。然后一路平安走过了汾州，在距离太原城不到百里的地方，功亏一篑。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汾河边上儿，从你手里抢走了二皇子？”刘知远非常有耐心地，听完了他的汇报。脸上依旧带着笑，声音里却不包含任何感情。仿佛得到的答案稍有不如意，便要凌空扑下，啄破回应者的眼珠。
“末将无能，请汉王责罚！”杨重贵的脸上，却没有显现出丝毫畏惧。相反，他的嘴角微微上翘，双眉下弯，两眼当中露出一丝明显的笑意。而同时捧在双手上的，却是一支雕翎羽箭，四棱型箭锋边缘处，跳动着一团幽兰色的光芒。
“这是什么？”刘知远的怒气撞在了一团棉花上，软软的弹回。眉头微微一跳，沉声问道。
“偷袭者留下的羽箭，主公一看便知！”杨重贵上前两步，将箭矢双手递给刘知远。
“你是说，当时有人拿这样的箭射你？”刘知远的眉头又跳了一下，伸手抓起箭矢，目光如闪电般从头到尾一扫而过。
箭长二尺九寸，箭头为铁制四棱锥，末端有个隆起的铁鼓。椴木剥成的箭杆插在铁鼓内，严丝合缝。箭杆表面，涂抹着均匀的黑漆，又亮又滑。箭杆的尾端，则是两根整齐的白鹅翅羽，长短、模样都毫厘不差，颜色光洁如雪。
这样的羽箭，破甲能力强，空中飞行稳定，并且能最大程度上保证射击的准确度，可谓军中一等一的利器。只要是个精通射艺的将领，得到之后肯定都会爱不释手。
然而，这样的羽箭，造价也绝对会超过寻常军中所用之物数十倍，乃至上百倍。在这兵荒马乱的时代，甭说寻常山贼草寇舍不得使用，就连刘知远自己，如果拿着此箭去射人，事先也会估量估量对方的身价，到底有没有手中的羽箭值钱！
如此想来，再结合偷袭者出现的位置，答案就呼之欲出了！怪不得杨重贵先前一点儿都不害怕，明显是在自己这个汉王帐下，有某个老人嫉妒外来的杨重贵又立新功，故意在给年轻人使绊子。
而既然二皇子没离开河东，杨重贵这个机灵鬼，也不愿意让麾下的弟兄做无谓的牺牲。反正自己这个汉王还不至于老糊涂，已经拿到了如此重要的证据，却依旧要怪罪他沿途护卫不力。
想到这儿，刘知远的目光终于有了几分温度，笑了笑，柔声询问：“究竟是谁家，才有这么大的手笔？你可曾猜到一二？”
“末将愚钝！”杨重贵笑了笑，揣着明白装糊涂。“此人虽然放了一把大火，却手下留情，没有伤到末将麾下的任何弟兄。所以末将以为，他只是想考校一下晚辈的本事而已，未必心存恶意！”
他乃是麟州节度使之长子，凭着显赫的家世和一身过人的本领，即便不立任何功劳，将来在新的朝廷中也不会失了一席之地。更何况在他和妻子折赛花两个的眼里，某些功劳立下了未必比没立下好！
“你这小子！年纪轻轻，就如此老成。将来若是老了，岂不是要成了精？”见杨重贵一脸泰然模样，刘知远忍不住摇头而笑。“罢了，老夫不逼你。得罪人的事情，让老夫来做。苏书记，你拿着此箭去查一查，究竟是谁，居然做下如此荒唐之事？”
“是！”掌书记苏逢吉答应一声，从灯影下走上前，宽大的袍袖下扫起阵阵阴风。
他个子中等，生得疏眉郎目，文质彬彬。但走在一群身经百战的武夫之间，却丝毫不显得单弱。相反，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风流倜傥之态，倒是令很多武将自惭形秽。
杨重贵对此人极为忌惮，缓缓地退开半步，避免自己挡了此人的路。然后，又深深向刘知远俯首，“禀汉王，末将有一故友，姓韩名重赟。乃武英军都指挥使韩朴之长子。久慕汉王威名，此番奉父命护送二皇子北来，特地托了末将向汉王您请求赐见。他想要拜见汉王，并替其父向汉王当面进言！”
“韩重赟？是不是你家大女婿？”刘知远微微一愣，随即迅速将目光看向身侧，满脸笑容。
既然二皇子依旧落在河东一系的将领守中，他的心情就不再如先前一般烦躁了。干脆先跟亲信们聊一些无关内容，以调节眼下大殿中的压抑气氛。
“正是！”站在他身边不足四尺远位置的六军都虞侯常思心有灵犀，立刻躬身回应。“那小子天生一幅木讷样，不知道这回怎么变聪明了！来到太原，竟然没有先去末将家，反而顾起了正事来！”
“你家的女婿，能木讷了才怪！”刘知远看了常思一眼，笑着撇嘴。“来人，宣韩重赟进殿！正好今天人齐，咱们大伙一起帮着常克功相看一下女婿！”
“遵命！”门口的亲卫们大声答应着，眉开眼笑地跑了下去。心里都为自家顶头上司能如此被汉王信任，而感到由衷地自豪。
大殿内的其他若干文武，看向常思的目光，顿时也充满了笑意。仿佛即将被召唤进来拜见汉王的，是自家的晚辈一般。
谁都知道，常思老东西命好，年青时家中妻妾一个接一个替他生儿子，一直生到他快五十岁了，才终于产下了第一个女儿。所以常思对自家的大女儿，从小就视若掌上明珠，从不准任何人慢待。而既然他如此看中女儿，能被他挑做女婿的少年，必然就不会是什么木讷愚钝之辈。相反，此子身上肯定隐藏着什么过人的长处，所以才会被常思慧眼识珠。
刘知远本人，差不多也这么想。在一片惊羡乃至嫉妒的眼光里，继续笑着说道：“你膝下那个千金，今年已经及笄了吧？韩朴派人下聘了么？还是你不舍得让女儿出阁，准备招个上门女婿？”
“韩家只有一个独苗，末将可是干不出抢别人儿子的事情！”常思笑了笑，轻轻摇头。“况且末将膝下那千金，您也不是没瞧见过。年纪越大，越是无法无天。末将早就受够了她，巴不得早点儿打发得远远的！”
“嘴硬，有本事你当着你家千金的面儿说这话！”刘知远又撇了撇嘴，再度笑着打趣。跟常思两个，与其说是君臣，倒不如说是相交了多年的异姓兄弟。
事实上，他们两个也的确算得上是异姓兄弟。早在刘知远自己还于李克用的养子李嗣源帐下做一个骑将的时候，常思就是他的亲卫都头。随后一路持盾相伴直到如今，非但在战场上，替他挡下过无数明枪暗箭，在前几年大晋朝的汴梁城中，也将无数阴险的杀招替他化解于无形。
可以说，如果没有常思，刘知远连自己能不能活到今天都不敢保证，更不敢想象自己差一步就要成为九五至尊。所以他无论怀疑谁，也不会怀疑常思对自己的忠诚。
并且对于常思这个人，刘知远也非常地了解。贪财，好色，并且有些势利眼儿。才能做个黄忠、赵云那样的爪牙之辈绰绰有余。倘若让此人去出镇一方的话，恐怕用不了三个月，就得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跑回来！（注1）
也正因为了解常思，并且相信对方的忠诚，刘知远才爱屋及乌。听了杨重贵替常思的女婿转达了求见只意，便立刻下令招其入内。打算在自家侄女出嫁之前，尽可能地替她把一把关。免得老兄弟常思真的看走了眼，日后追悔莫及。
他这番心思，不可谓不周全。谁料，偏偏有人就喜欢显摆自己本事大。没等韩重赟应宣入内，猛地向前走了两步，俯身及膝：“启禀汉王，微臣有一件事，想请汉王明察！”
“你？”正在跟常思说笑的刘知远猛地将头转过来，狼顾鹰盼，“苏书记，你又有什么事情？刚才本王不是交代过，叫你立刻去追查那支羽箭的主人了么？”
“微臣知罪！”掌书记苏逢吉被训得面红过耳，却不肯立刻退下。而是又躬身施了第二个礼，大声补充道：“请主公准许微臣把话说完。若主公认为微臣的话乃无的放矢，微臣愿领任何责罚！”
“说罢，别啰嗦！”刘知远摆了摆手，冷着脸吩咐。
虽然觉得苏逢吉的行为扫兴，但多年用人识人的经验却在心中告诉他，苏逢吉不是个不知进退的妄臣。相反，此人平素处事圆滑狡诈，绝对不会毫无理由地，去跟比他地位高出一大截的常思过不去。
“微臣当初曾经向汉王举荐郭允明出任武英军长史。此番能从民间寻回二皇子，郭长史功不可没。然而据此人数日前给微臣的书信所言，宁将军的女婿韩重赟，行事似乎颇为轻佻。只是因为曾经跟二皇子有过私交，就三番五次，试图替其遮掩身份。并且还曾当面顶撞其父，认为韩将军不该将二皇子送往太原！”
注1：陈寿在三国志中，对赵云和黄忠的评价。原文是：黄忠、赵云强挚壮猛，并作爪牙，其灌、滕之徒欤？陈寿其人才华横溢，但品行颇为不佳，著述《三国志》时，对蜀汉将相多有贬低。后世很多人受其影响，都把黄忠和赵云定位为侍卫长这类的勇将，而不是一方统帅。

第六章 君王（二）
“竟然还有此事？”刘知远眉头一皱，双目当中寒光四射。
作为最有希望问鼎天下的一方诸侯，他可以容忍麾下的武将们互相倾轧，可以容忍文官们贪污受贿，却绝对无法容忍有人居然敢挡在自己进入汴梁的道路上。
皇位面前无父子，更何况是别人家的女婿！而将二皇子石延宝立为傀儡号令其他诸侯，则是他迈向汴梁城中皇帝宝座的至为关键的一步。无论是谁企图破坏阻挠，都必须承受他的雷霆之怒。
“末将还没跟他见过面，不敢说此事到底有无！”看到两道无形的刀光向自己逼来，六军都虞侯常思笑了笑，轻轻摇头。“不过……”
稍微斟酌了一下，他继续笑着补充，“既然他人已经到了外面，主公何不亲自审审他？如果此事真的是他所为，无论是主公打他的板子，还是罚他的俸禄，于公于私，都是应有之举。末将亦不敢替他求情！”
“常将军可真会说话！”苏逢吉狠狠地剜了常思一眼，冷笑着撇嘴。
明明是一件该族诛的罪行，到了常思这里，居然就变成了打几板子，罚几个月薪俸就可以脱罪了事。还假惺惺地说不敢求情。不敢求情都如此宽纵了，若是敢求情时，汉王还不得因为他公然抗命而给他们翁婿两人加官晋爵？！
被人当着所有文武的面儿嘲讽，常思也不生气。胖胖的大手抱在一起，非常坦诚地向苏逢吉行礼，“哪里，哪里，常某乃一介武夫，动刀子比动嘴的时候多。怎比得上苏书记，旁征博引，高谈阔论。谈笑间，便能杀人于无形！”
“你……”迎面撞上了一个软绵绵大钉子，顿时将苏逢吉撞得眼前金星乱冒。想再拿几句狠话还以颜色，一时间，却发现自己无论说些什么，恐怕都脱不开“旁征博引，高谈阔论”八个字。只能强忍怒气将目光转向汉王刘知远，请对方替自己主持公道。
哪成想，汉王刘知远却不知道被常某人哪句话给说软了耳朵。摆摆手，笑着替双方打起了圆场，“克功，你不要耍无赖！虽然韩重赟是你的女婿，如果郭允明的指控为实，孤也绝不能轻饶了他。至于你，苏书记，你也不要听信郭允明的一面之词。虽然此子才华过人，心机却太深了些。若是不经历练打磨，实在不宜过于倚重！”
“遵命！”苏逢吉明明憋了满肚子青烟，却不得不拱手领命，后退归列。
“唉——！”其他一干谋臣以目互视，悄悄摇头。
汉王殿下什么都好，唯独护短这一项，有时候实在令人哭笑两难。
那韩重赟分明已经做下了大逆不道之事，苏逢吉对他的指控也是份内之举。但常思只是用了“于公于私”四个字，就立刻把这件武将公然抗命的重罪，轻飘飘地变成了自己家晚辈在长辈面前任性胡闹。而汉王殿下，居然立刻接受了这个说法，并且开始怀疑郭允明信中所述，乃是为了跟韩朴争夺武英军的控制权。属于未必可信的一面之词，必须加以严格甄别。
在场的武将们，则一个点头微笑，得意洋洋。汉王能从一个小小的骑将走到今天，都是大伙舍生忘死陪着他打下来的。关那些光会耍嘴皮子给人挑毛病的书生屁事？如果因为一个书生的几句谗言，就不分青红皂白处置了常思的大女婿，那才真是倒行逆施！
凡事就怕开了头。只要汉王今天扫了常思面子，明天说不定就会收拾左军都指挥使郭雀儿，后天便会责罚右军都指挥使史弘肇。然后一个接一个往下轮，在座的武将最后谁也跑不了。反正大伙平素粗野惯了，怎么可能像书生般一门心思做表面文章？又生得个个笨嘴拙舌，被人诬告了甚至连自辩的能力都没有！
正当文武们分成两波各怀心事之际，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宏亮的男声，“报，武英军近卫都头，韩重赟拜见主公。祝主公早日驻跸汴梁，重整九州！”
众人闻听，立刻齐齐扭头。恰看看一个八尺多高，肩宽背阔的少年豪杰，远远地对着刘知远的座位躬身施礼。
好一个厚重沉稳的少年英杰，不怪常思能挑他做女婿！刹那间，先前还针锋相对的文臣和武将们，心中的意见竟然难得地达成了一致。
此人年纪只有十六七模样，比杨重贵还要年青许多。浑身也穿着一套银白色盔甲，看上去干净利落，仪表堂堂。但是于杨重贵不一样的是，此人的铠甲和战靴虽然纤尘不染，骨头里却没有前者那种傲然绝世的清冷，相反，他脸上谦和的笑容和微微躬下的身躯，会给人一种亲近淳朴的味道，让大伙稍微多看了几眼，就觉得此子放心可靠。
轻轻侧开头，再用眼角的余光打量常思，透过高高隆起的“宰相肚儿”和笑得跟喇叭花一样大胖脸，亦仿佛隐隐又看到了此公当年的英姿。
想当年，常思没有奉命留在汴梁替河东应付大晋朝两任皇帝的时候，可不是像现在这般大腹便便的土财主模样。那时的常思，弓马娴熟，反应机敏，每战必亲提刀盾护卫于节度使刘知远身侧。只要有他在，河东节度使的大旗就永远不会倒下。而只要河东节度使的大旗不倒，便意味着刘知远本人平安无事。战斗无论进行得多惨烈，大伙就都有主心骨儿，绝不会因为惊慌失措而让对手白捡了便宜。
“你叫老夫什么？”唯独刘知远，丝毫不为韩重赟脸上的笑容和谦卑的姿态所动，依旧如一头金雕般坐在胡床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韩重赟，沉声发问。
“主公！”韩重赟回答得不带任何犹豫，“末将乃武英军都指挥使之长子，按照咱们河东惯例，成年后替父执盾擎旗，出任亲兵都头！所以，末将斗胆称汉王为主公！”
“好一个咱们河东，好一个替父执盾擎旗。”刘知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故意装出一脸恼怒。玉不琢不成器，越是前程远大的年轻人，越需要长辈经常敲打。而对于麾下的老将们，有时候也得给他们一点教训，免得他们恃宠而骄。“你既然还知道自己是河东子弟，为何忤逆犯上，三番五次替二皇子掩饰身份？你莫非以为，老夫带着尔父，还有一众叔叔伯伯，打下今天这片基业过于容易么？所以才想暗中去给别人行个方便？”
一番话，只个字也没提自己要把二皇子石延宝握在手里的目的何在，却恰恰跟常思先前那“于公于私”四个字扣得严丝合缝！
于公，韩重赟作为汉军的一个在职都头，跟他阿爷武英军都指挥使韩朴对着干，就是公然抗命，按律当斩！于私，汉军入主汴梁，代表着所有河东文武的共同利益，韩重赟千方百计替二皇子掩饰身份，就是自绝于亲朋，按家法抓起来乱棍打死也不冤枉！
追随了刘知远半辈子的常思，岂听不出对方话里的试探之意？刹那间，就犯了“哮喘病”。俯身下去，咳嗽不停，“嗯哼，嗯嗯，嗯哼。主公，主公，末将君前失仪，请，嗯哼，嗯哼，恩哼，请主公责罚！”
这也护犊子也护得太明显了吧！刚才可没见你主动请罪！苏逢吉看到了，忍不住又悄悄撇嘴。
常思的意图很明显，根本瞒不住任何长着眼睛的人。他是在向自家女婿暗示，用实际行动告诉后者，别在汉王面前死撑。该认错就立刻认错，看在一众叔叔伯伯面上儿，谁也不会过分为难你。
谁料韩重赟看似挺聪明的一个人，反应却着实鲁钝得厉害。对自家岳父常思那么明显的暗示竟视而不见，只顾当众大声扯谎，“启禀主公，末将从未替二皇子掩饰过身份。末将一路北来，甚至从没听说过，还有什么二皇子！”
“狡辩！”刘知远这下，可真的有些生气了。大手轻轻拍了下桌案，沉声质问，“小子，莫非你欺老夫年迈糊涂么？还是觉得老夫帐下这些文武，个个都已经耳聋眼瞎？”
“嗯哼，嗯嗯，嗯哼！”常思的咳嗽声，愈发剧烈。胖胖的大手不停地在身侧摇摆，恨不得直接告诉自家女婿该如何应对。
然而韩重赟却依旧两眼空空，好像既没看见他的手势，也没看到刘知远眼睛里头渐渐涌起的怒火，摇摇头，第二次向刘知远躬身施礼，“主公何出此言。切莫说主公尚未步入暮年，即便主公日后年逾古稀，也必将是赵之廉颇，汉之黄忠。末有几个脑袋，敢以为您年迈糊涂？”
还好，这小子还不是傻到无可救药！一众跟常思平素走动甚密的武将们听了，终于暗暗松了一口气。
身为武将，有哪个不希望自己如同廉颇和黄忠两人那样，老而弥坚？眼前这个小子虽然行事狂悖，反应迟缓，至少还生了一张好嘴巴。不至于让汉王下不来台，真正拿他行了军法。
然而，还没等大伙一口气宋完，却又听见韩重赟飞快地补充，“不过末将可真的没见过什么二皇子。也不知道主公和各位叔叔伯伯，为何对一个失了国的皇子，念念不忘？竟恨不得随便抓一个人，就当成是二皇子！”

第六章 君王（三）
“啪！”刘知远又一巴掌拍在了桌案上，身上杀气四溢。如果先前他的恼怒，还有一大半儿是故意装出来试探年轻人胆量和头脑的。此刻，却是如假包换。
“哗啦啦！”摆在书案边缘处的金批令箭被弹起来，四散着落了满地。
殿中文武一个个满脸惊愕，无论先前如何欣赏韩重赟，到了此刻，除了常思自己之外，再也没人愿意替他说情。
这小子白生了一幅好皮囊，却是一个外强中干的绣花枕头。明明已经做错了事情，不借着自己是河东子弟的身份主动向汉王谢罪，反而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儿，扯下弥天大谎。
这，不是自己找死么？汉王现在虽然没有称帝，也毕竟是君。而欺君自古便罪在不赦，更何况，如此拙劣的谎言，那小子扯完了一次还不过瘾，居然紧跟着就又扯了一次！
带着几分怜悯，众人看着手足无措的常思，然后偷偷打量蠢笨如牛的韩重赟。却惊愕的发现，面对着海浪一样重重扑来的杀气，此人居然依旧能保持从容不迫。先是第三次向刘知远拱了下手，然后笑着说道：“主公何不容末将把话说完？末将只是否认他是二皇子，却没否认曾经帮助过他。更没有妄言相欺，说自己此举纯属出于年少无知！”
“嗯？”刘知远眉头轻轻一跳，四溢的杀气缓缓收敛。
见过不怕死的，却很少见到如此不怕死，并且唯恐自己死得不快的。就冲着这份胆色，自己也值得让他多活半炷香时间，免得常思觉得自己不念旧情。
扑面而来的杀气稍退，韩重赟愈发举重若轻，笑了笑，继续补充，“主公，末将不是有意替他掩饰身份。而是末将从一开始就认为，郭长史弄错了人。万一主公也一时失察，将其当成二皇子拥立入汴，必将遗笑天下。而其他各镇节度，亦必将落井下石！”
“什么？”刘知远双臂猛地撑在了书案上，俯身而视。就像一只正准备扑食的老鹰，紧紧顶着一只刚刚学飞的白鹤。“你到底知道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尔父、郭汝明、阎晋卿，还有老夫麾下那么多细作，都反复辨认过，确定过他的身份。居然到了你这儿，真的就立刻变成了假的。莫非你以为，你比全天下所有人都聪明不成？”
“末将不敢！”韩重赟第四次躬身施礼，风度翩翩，不卑不亢。“末将资质愚钝，所以，凡事就都喜欢较真儿！末将幼年时，曾经听人说过一个故事。昔日有帝王想要猎一头真龙，结果不出两个月，天南地北，就进献了无数头真龙进京。从赑屃、巨蟒到鳄鱼，应有尽有。非群臣故意欺君，乃争相投其所好也！”
“你胡说！”话音未落，苏逢吉第一个忍无可忍，大步流星出列指责。“小小年纪，就如此阴险狡诈，若是再长大些，可怎么得了。主公，微臣请主公速做决断，将此子明正刑典。”
当初是他私下指示郭允明，“无论那个傻子是真二皇子，还是假二皇子，都必须当真的送到太原”。汉王刘知远对他的行为，似乎也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但这些，都必须建立在没人跳出来拆穿的基础上。一旦有人跳出来指控河东方面造假，那承担责任的人就是他，欺君罪名无论如何都不会落在别人头顶。
“请主公将此子明正刑典！”不光苏逢吉一个人心虚，其他几个参与进此事颇深的文官，也纷纷出列拱手。
“此子狂悖无状，公然抗命在先。巧言令色，离间我大汉君臣于后。主公若仍然对其宽容爱护，将置我大汉国法军法于何地？”
……
“常将军！你还有什么话说？”被野鸭子叫唤般的催促声，说得心头烈焰腾空，刘知远长身而起，手扶桌案，将目光最后转向自己的心腹常思。
成大事者不必拘泥于小节，无论二皇子是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只要将其扶上皇帝宝座，自己就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至于死较真儿的韩重赟，也只能牺牲掉了。其中不得已之处，相信常思本人也能理解。
“主公……”史弘肇、郭威，还有一干追随了刘知远多年的老兄弟，个个满脸紧张，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如果韩重赟一进门就认错请罪，或者在刘知远第一次出言考校时就以小卖小，撒泼打滚儿，他们看在常思的面子上，无论如何也要保证此子性命无忧。而韩重赟一进来就以河东军将领身份，当着所有人的面儿说假话，接连两次公然欺骗刘知远，并且含沙射影，暗示专门替汉王干黑活的苏逢吉指鹿为马，就彻底将问题弄得无法收拾了。
当然，此刻他们若是一味地联手护短。也许依旧能保住韩重赟的小命儿，但给汉王留下的，必然是众将联合起来逼宫的恶劣记忆。以他们这些年来所亲眼目睹和所亲身经历的事实，君臣之间，此等裂痕一旦生出，便会越裂越宽，永远无法弥补。
“常克功——！”刘知远故意不看众人焦急的脸色，拖长了声音催促。
“末将，末将……”这辈子都未曾顶撞过刘知远的常思额头见汗，嘴角濡嗫着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事态已经完全脱离了他预先估计，如果不选择大义灭亲，恐怕失去的不仅仅是刘知远本人的信任。在座当中，也有不少老兄弟，会觉得他常思不识大局。
正恨不得跳起来，狠狠给自家女婿几个大耳光，逼着他跪地讨饶的当口。门口处却再度传来的韩重赟的声音，如同鹤鸣九天，令人耳目当时就为之一清，“苏长史切莫忙着逼主公杀人，主公亦切莫动雷霆之怒。作为河东军的后生小辈，末将心中还有一问。若是主公和在座叔叔伯伯能给末将一个答案，末将朝闻道，夕死可矣！”
“你说！”没想到这狂悖少年，居然胆色到了斧钺加身而不惊的地步，刘知远微微心动。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滔天杀意表态。
“主公，苏书记。照理，此等军国大事，晚辈断无资格置喙。然而作为河东子弟，有几句话，晚辈这些日子却如鲠在喉。”韩重赟笑了笑，身上的甲胄被摇曳的烛光照耀，亮得就像一颗冉冉升起的星星，“诸位皆认为二皇子货真价实，可万一有人手里握着确凿证据，足以证明那人不是二皇子，诸位将如何应对？挟天子以令诸侯固然省事儿，可万一所天子是个假货，我河东岂不立刻就成了众矢之的？届时，诸位还能像今天杀晚辈一样，让天下群雄皆鸦雀无声么？”
“嘭！”仿佛当胸被人射了一记冷箭，刘知远的身体晃了几晃，缓缓坐回了胡床。
自打听闻有可能找到了二皇子以来，他几乎日日夜夜想的都是，如何利用二皇子石延宝的身份，压服其他手握重兵的节度使；如何以二皇子为傀儡，执掌天下权柄，然后一步步地将石家江山，转移到刘家。跟杨邠、王章、苏逢吉等亲信谋臣商量时，所有计划，也都是围绕着“挟天子以令诸侯”这唯一的核心而制定。却从没仔细想过，一旦诸侯手里有宁彦章不是二皇子的确凿证据，并利用其为把柄，对河东军群起而讨之，大伙将要如何去应对？
的确，眼下河东的实力天下无双，除了契丹人之外，无论对上哪个节度使，都可以轻松将其拿下。但如果群雄联手而战，最后被灭掉的，却必然是河东。先前也许群雄还找不到联手的理由，河东军可以合纵连横，拉一批打一批，然后挨个收拾他们。若是河东汉军辅佐一个假皇帝登上大位，群雄还需要再找联手的理由么？
“你，你小子危言耸听！”
“你，你小子胡说。大人的事情，你，你一个小孩子瞎搀和什么？”
……
非但刘知远一个人如遭重击，大殿内凡是心思稍微仔细一些的文臣武将，刹那间也个个额头见汗。
大伙原来所想，过于简单，过于取巧，过于一厢情愿了。如今被一个小小后生晚辈拿手指头轻轻一戳，就立刻走风漏气。换成了双头老狼符彦卿，人面巨熊杜重威，还有两脚毒蛇李守贞，大伙看似完美的梦想，岂不是彻底变成了一个吹起来的猪尿泡？
整个大殿内此刻最为尴尬者，无疑就是整个事情的主谋苏逢吉。只见此人脸红得如同猴子屁股般，身体颤抖，气喘如牛。半晌，才将手指哆嗦着举起，遥遥地点向韩重赟的鼻子，“你，你一派胡言。真的，就是真的，怎么可能是假的？那么多人就亲眼验证过，怎么可能全都不如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半大小子？”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韩重赟迎着他的手指向前走了一大步，浑身上下甲胄铿锵。“想要以假乱真，恐怕就必须做得天衣无缝。而想要指证一个东西为假，则只要抓住任何破绽刨根究底便可！苏大人，不知道你可否保证，二皇子身上，任何疑点都没有？”
“呃——！”苏逢吉被问得接连后退，一个字也回答不上来。
他原本身材就偏瘦小，与年青魁梧的韩重赟两厢对照，更显得阴沉猥琐。那韩重赟却丝毫不知道给长者留面子，又继续向前逼了两三步，如乳虎欺凌一只野鸡。直到将苏逢吉的身体全都逼进了烛光稀薄的阴影里，才忽然露齿一笑，转身第五次向刘知远行礼，“主公，末将还有一问，想请主公和诸位叔叔伯伯指点。”
“你说罢！”刘知远抬了下胳膊，意兴阑珊。刹那间，眼角额头的皱纹被烛光照了个清清楚楚。
不服老不行，如果光阴倒退二十年，甚至十年，他刘知远绝对不屑去投机取巧。而先前整整一个半月时间，他却一门心思地想利用那个不知真假的二皇子去威慑群雄，从没考虑过一旦阴谋败露，自己将会面临何等恶劣的局面。
“末将多谢主公！”韩重赟第六次拱手，脊背挺直，声若洪钟，“末将就不明白，主公为何偏偏要利用石家二皇子的身份去挟天子以令诸侯，而不是堂堂正正地领兵进入汴梁？想那大晋两代帝王，前一个认贼作父，割让燕云十六州。后一个也是昏庸糊涂，任人唯亲，导致外虏入寇，生灵涂炭。他们何曾施一恩与天下？天下百姓，又何尝念过他石家一丝旧情？”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虽然按道理，他们眼下还都算大晋国的文武。却是谁也没勇气和脸皮，替大晋国的两任皇帝据理力争。石敬瑭和石重贵，前一个注定要遗臭万年。而后一个，在所有亡国之君里头，昏庸程度恐怕也能排进前三。
“就算勉强还有个皇家正朔之名，也是个烂了大街的污名。哪比得上汉王您，先是拒不投降，保全了我河东百姓不受胡虏凌虐之苦。后又果断举起义旗，带领天下豪杰殊死搏杀，令契丹群丑顾此失彼，惶惶不可终日，进而自生退意……”空荡荡的大殿中，韩重赟的声音继续回响。如洪钟大吕，不停地敲打着人的心脏。
他很年青，比在场所有人都年青。年青得令人羡慕，令人觉得心中恐慌。而他的话，却如同一湾洒满了阳光的溪水，驱散了干涸与黑暗，在所有人心里，瞬间染出了融融绿意。“汉王光是这两件大功德，就不知道甩了石家几百条街。随便拿出一条来，都足以令天下诸侯俯首称臣，不敢仰视。主公又何必舍本逐末，非要那早已被万民唾弃的石家大旗，举上头顶？退一万步讲，即便那人真的是二皇子，他们石家的余威，就能够帮助主公压服群雄么？况且主公眼下声望如日中天，尚不敢自立为帝，堂堂正正地问鼎逐鹿。他年群雄和百姓渐渐忘了主公今朝‘首举义旗，驱逐契丹’之德，主公又凭着什么取石家而代之？”

第六章 君王（四）
静！
大殿内忽然变得无比安静。
韩重赟的话早已说完，余音早已不再绕梁。大殿内，却没有任何人开口接茬儿。只剩下潮水般的烛光，层层叠叠，照出一张张忽明忽暗的面孔。
挟天子以令诸侯，乃是大伙先前所能想到的最佳方案。历史上也有无数成功的先例在，全体河东文武，包括汉王刘知远最为倚重的郭威，都未曾提出任何异议。
大伙习惯了师从古人，也习惯了利用权谋为河东争取利益，打击对手。谁也没有尝试跳出前人的巢臼之外，换一个角度来考虑问题。
而后生小子韩重赟，却从一开始，便未曾进入前人的巢臼。
因此他才能看得更远。
也更准确。
昔年曹孟德拥立献帝做傀儡，却终身不肯篡位。是因为两汉四百年统治已经深入人心，他身侧还先后有袁绍、刘备、孙权等人虎视眈眈。
昔年唐高祖李渊拥立杨侑为帝，是因为杨广还好好地活在江都。大隋如百足之虫死而未僵。
而大晋朝如今还剩下什么？高祖石敬瑭靠认契丹大可汗耶律德光为干爹，才换回了皇位，从登基的那一天起，就倍受世间豪杰鄙夷。
先帝石重贵行事莽撞，任人唯亲，有功不赏，有过不罚。导致豪杰心冷，将士离德。这才有了国戚杜重威率领大军临阵投敌，反戈一记的惨祸发生。国破家亡之际，此人又没勇气自杀以殉社稷，最后竟然如奴仆一样被契丹人抓去塞外苟延残喘，把汉家男儿的脸面给丢尽了！放眼天下，有哪个有识之士，会为他的结局感到惋惜？
换句话说，大晋朝早就该亡了，即便不亡在契丹人手里，也该亡在中原人自己之手。没有任何遗泽于天下，对豪杰们也没有任何号召力。跟当年的大汉、大隋，更是无法相提并论。
大晋皇家的名号，早就成了一块又脏又臭的破抹布。将它挂在战旗上，只会令河东军蒙羞，不可能起到任何有益效果。
比起大晋太子这个没有任何价值的招牌，河东文武在汉王的带领下英勇不屈，首先竖起起义旗驱逐契丹的壮举，才真的有影响力，更值得所有人重视和珍惜。
如果需要在“儿皇帝石敬瑭的后人”和“驱逐契丹的大英雄”之间选一个做中原之主的话，凡是长着脊梁骨的男人，都知道该如何去选择。
况且傀儡用过了之后，早晚有一天还要抛弃。
而那时，汉王“驱逐契丹”的功劳已经慢慢被天下人忘记，又平白担上了一个篡位者的恶名，想要群雄低头，恐怕被现在还要难上十倍！
……
“噗！噗！噗！”烛火跳动，将在座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四壁上，忽长忽短，也照亮他们每个人深邃的眼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武将队伍中，有人终于缓过了几分心神，低低的赞叹，“常克功果然有眼光，不服不行！”
宛若沸油中忽然落下一滴冷水，周围顿时跳起了无数嘈杂。并且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转眼间，就将先前的寂静驱逐到九霄云外。
“是啊！那小子不是傻大胆儿，而是借机劝进啊！这心眼儿长得……啧啧，啧啧！”
“老子刚才白替他担心了，不行，这账早晚得跟老常算！”
“吃他，吃死他！不吃穷他，难消老夫心头之恨！”
“哈哈哈哈……”
与武夫们的简单直接不同，文官队伍里，有些突然冒出来的话语，却绕了不知道多少个弯子。
“后生可畏，真的是后生可畏。跟这小子比起来，我等的年纪，可的确活到狗身上！”
“人老糊涂，人老糊涂啊！老夫从今往后，可再也不敢替汉王出谋划策了。”
“怪不得当初，老夫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今天听了小韩将军的一席话，才恍然大悟！”
“不只是因为我等身在局中，而是我等先入为主，没有余暇考虑其他！”
……
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汉王府掌书记苏逢吉的脸上，愈发是乌云翻滚。有些话，明显是说给他听的，讥笑他这个所谓的王府第一谋士，见识居然还不如一个半大小子。有些话，却是试图推卸责任，落井下石。
无论是哪一种，苏逢吉都不能让对方的图谋得逞。因此咬了咬牙，再度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走过韩重赟身侧，在比对方靠前数尺远的位置，大声向刘知远提醒：“主公，微臣以为，此子是在故作惊人之语。所图，无非是替他自己先前的行为脱罪，替其好友掩饰……”
“你放屁！”右军都指挥使史弘肇最恨这种明明有错却死不认账，还试图颠倒黑白，倒打一耙的人。猛地从座位上跳起来，指着苏逢吉的鼻子破口大骂。“他刚才说的话，有哪一句错了？难道汉王此刻的名头，还比不上儿皇帝石敬瑭的孙子？还是你觉得汉王不配做中原之主，非得先脱裤子后放屁，推个傀儡坐龙床？老夫看你，分明是才能不如人家，所以心生嫉妒，想置人家于死地。你这种鼠肚鸡肠的小人，早晚会坏了汉王的大事！”
他生得魁梧雄壮，满嘴黄牙。吐沫星子居高临下喷出来，顿时淋了苏逢吉满头满脸。后者被喷得以袖子遮额，接连后退，直到退出了吐沫星子的杀伤范围之外，才放下长袖，正色回应道：“史将军，主公面前，你不该如此轻慢于苏某！”
“老子就是轻慢你了，你又怎地？”史弘肇虎目圆睁，脸上的络腮胡子根根竖起，“难道挟持个狗屁二皇子去汴梁，不是你给主公出的主意么？分明见识不如人家，还死不承认，你还敢说你不是鼠肚鸡肠？你们这些读书人啊，就没一个生着好心眼的！”
最后一句话，可是横扫一大片。气得苏逢吉身后的谋臣们个个脸色大变。然而，却是谁也没勇气出头跟苏逢吉并肩应付史弘肇，同舟共济。
首先，大伙先前替汉王所制定的方略全是围绕着“挟天子而令诸侯”这一目标，如今看来全都臭不可闻。
其次，史弘肇乃刘知远麾下数一数二的大将，手握重兵。在这武夫当国的时代，甭说骂了大伙几句，就是他动手打了人，只要他不是故意找茬，大伙就算白挨。汉王顶多会罚他几十串铜钱，根本不可能秉公处置。
“你，你，你……”苏逢吉左顾右盼没找到任何援手，只能自己孤军奋战。伸出一根纤细修长的手指，从下而上对着史弘肇的大粗手指头。宛若绣花针对上了韦陀杵，“你血口喷人。他，他，他，那，那小子怎么可能不是二皇子，那么多人都确认过。怎么可能凭着他几句话，就，就……”
“老子从来没否认过你抓了个二皇子回来！”史弘肇撇了撇嘴，继续俯视着苏逢吉，像老虎俯视一只老掉了毛的野鸡，“问题是，他说得对。汉王根本不需要一个狗屁二皇子。汉王自己麾下兵强马壮，且威望如日中天，看上了皇帝宝座尽管自取便是。何必借了石家毫无用途的名头，给自己找麻烦？你这个书呆子，非但心胸狭窄，而且鼠目寸光！见识连个毛孩子都不如，老子若是你，早就买块豆腐碰死了，哪还有脸继续站在这里胡搅蛮缠？”
“我，我，我……”苏逢吉又羞又怒，偏偏一句犀利的反驳之词都说不出。比起韩重赟所建议的“直中取”，他先前的那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主意，的确绕了一个巨大的弯子，且风险性极高。一不小心，有可能就是弄巧成拙。
“行了！苏书记，你且退在一边。到底该如何做，本王稍后自有定夺！”毕竟是朝堂不是菜市，汉王刘知远不想再看到麾下文武大臣继续争执下去，更不想看到苏逢吉当众出丑。轻轻用手指敲了一下桌案，低声吩咐。
“是，微臣遵命！”苏逢吉终于找到了台阶下，立刻转过身，朝着刘知远施礼，随即仓惶后退回到了阴影当中，已经变成青红色的老脸上，汗流如注。
“化元，你也入座吧！”刘知远又看了一眼史弘肇，叫着对方的表字，和气地吩咐。
“末将鲁莽了，主公勿怪！”史弘肇大咧咧地向刘知远拱了下手，倒退着落座。
他是最早追随刘知远的老兄弟之一，后者当然不能对他过于苛责。况且刘知远本人心里一直都非常清楚，史弘肇虽然不尊礼法，脾气暴戾，却绝对不会对自己起什么二心。因此又疲倦地抬了手，有气无力地说道：“算了，过后跟苏书记道歉。他先前也是一心为公。孤不想看着你们文武相轻！”
说罢，也不看苏逢吉臊成了猪肝般的脸色，将目光再度转向站立在大殿中央的韩重赟，“你的话未必没有道理。但这些不能成为你公然抗命的理由！韩重赟，孤现在只问你一句话，你可知罪？”
“末将知罪，请主公依律严惩！”韩重赟不用任何人提醒，乖乖地躬身回应。
“算了，你年纪尚幼，且是初犯。就功过相抵，无赏无罚算了！”汉王刘知远又懒懒地挥了下手，脸上的倦意愈发明显。
对方的行为，肯定严重违反了军律。并且从始至终，都未曾放弃救他的朋友脱身。但对方刚才那番话，却一下子就理清了他的思路。让他原本在心中非常模糊的入汴道路，瞬间就畅通无阻。
老子名声比石敬瑭都好。
老子实力也远胜于当年的石敬瑭。
连石敬瑭那种认贼作父的东西，都可以自立为帝。
老子为啥不能，为啥还要玩什么先拥立后禅让？
老子为何还要去捡他们石家的破旗子？
史弘肇说得对，老子先前就是在脱裤子放屁！
并且放得都扭扭捏捏！
想到这儿，刘知远心中豪气顿生。用手指隔空点了点韩重赟，继续说道，“你此番做事虽然鲁莽，见识却没有差。尔父，尔父虽然追随老夫多年，忠心耿耿。但眼界和担当方面，却终究……”
“主公，末将是人子，不敢闻父过！”韩重赟微微一愣，立刻正色打断。
“哦？”刘知远也是微微一愣，后半截关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夸赞之词，立刻无法说出。老鹰喂食般歪着头看了年轻人半晌，才笑着说道：“好一个不敢闻父过，想不到你竟然是个孝子。老夫说尔父的几句不是，你听着都嫌刺耳。怎地先前偏偏要跟他对着干？”
“却可改之！”韩重赟想了想，非常认真地回应。

第六章 君王（五）
“好一个子不敢闻父过，却可改之！”刘知远手扶书案，哈哈大笑，声音如同夜枭的嘶鸣，刺得众人耳朵一阵阵发痛。“照你这么说，先前尔父韩朴，老夫，还有我们所有人都错了？唯独你一个人聪明绝顶，众人皆醉我独醒？”
话音落下，笑容也瞬间收敛。从书案后探出半个身子，居高临下，死死盯着韩重赟，等待年轻人给自己一个恰当解释。
“末将不敢！”韩重赟万万没想到，刘知远的脸色说变就变，比六月的天气还要剧烈。被扑面而来的杀气吹得遍体生寒，却硬撑着站稳了身体，半步不退。“末将不敢自诩聪明，只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而已！”
刷！大殿内瞬间又是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无法判断，汉王此刻的愤怒，究竟有几分为真，几分为假。所以只好谨慎地闭上了嘴巴，以免不小心把自己卷了进去，或者破坏了汉王考验人才的大计，遭受池鱼之殃。
在一片关切或者惋惜的目光中，韩重赟也不做更多分辩。只是继续拱着手，静静地等待。等待眼角上已经明显出现鱼尾纹的汉王，做出最后决定。
大约十几个呼吸，他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刘知远终究年纪有些大了，体力大不如当年。缓缓又坐回了胡床，意兴阑珊地将手背向外挥动，“算了，你下去吧！这次算你年少无知，孤不跟你计较。下去好好读书练武，最近这几天不要离开太原。说不定，过些日子孤还有事情要安排你去做！”
“是，末将告退！”韩重赟偷偷将手心里头的汗水朝披风上抹了抹，又行了个礼，准备离去。在转过身的瞬间，却又停了下来，迟疑着问：“那，那末将的朋友宁彦章……”
“滚！军国大事，岂能由你个小毛孩子几句话来决定！”没等他把一句话说完，六军都虞侯常思抢上前，抬脚将他踹了个踉跄，“滚回家去，闭门思过！什么时候想清楚自己错在哪里，什么时候再出来！滚，快滚！”
说罢，又接连几脚，径直将自家女婿给“踢”出了门外。
回过头，他却立刻换了副皮条客般的笑脸，晃着肥肥的身体走到汉王刘知远近前，低声求肯：“这小子不知进退，我回去一定拿家法狠狠处置他。主公您事情多，犯不着为这小子浪费功夫！”
“常克恭，你不要捡了便宜还卖乖！”汉王刘知远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再度站起来，指着常思的鼻子骂道。
“这不是，这不是自家女婿么！主公您刚才也说过，一个女婿半个儿！”常思不闪不避，油光光的大圆脸上，写满了无赖。
“滚！”刘知远又骂了一句，颓然坐回了胡床。伸出右手五指，扶住自己的额头。
“汉王！”众文武被他这个动作吓了一大跳，纷纷围拢上前，试图施以援手。刘知远却又将手指向外拂了拂，低声道：“没事儿，刚才站得有点猛而已。尔等都退下吧，有关进军汴梁的事情，咱们明天再商量！”
“遵命！”众文武以目互视，忧心忡忡地躬身。刚才从刘知远的脸上，他们看到明显的老态。仿佛在短短一个晚上就透支了所有精力，转眼就老了十几岁一般。
“杨邠、王章、史弘肇、郭威留下！”没有睁开眼睛看众人，刘知远想了想，又低声补充。
“是！”被点到名字的文武齐声答应，在其他人羡慕的眼神里，重新坐回各自的座位。
“常克恭，你也给老子留下。别想轻易开溜！”刘知远的声音忽然变高，却依旧没有看众人，只管随心所欲地发号施令，“还有苏书记，你也留下吧。孤还有另外的事情，要交代去你做！”
“末将遵命！”已经走到门口的常思停住脚步，无可奈何地返回。
“微臣遵命！”同样已经一只脚迈过了门坎儿的苏逢吉，则喜出望外，拉起袍服一角，大步流星返回书案近前。
汉王刘知远不再说话，闭着眼睛恢复精神。留下来的众文武知道自家主公谋划大事之前的习惯，也主动闭紧嘴巴，眼观鼻，鼻观心，一个个宛若泥塑木雕。
“来人，送些茶水和点心进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汉王刘知远的脸色终于又恢复了几分红润，将搭在自家前额上的手指缓缓移开，轻轻敲了几下书案，大声吩咐。
“是！”伺候在后门口的太监们答应一声，小跑着离开。须臾之后，就排成一长串，端着各色点心和热茶鱼贯而入。
“大伙随便用些，不必拘礼。”刘知远将自己的身体坐直，冲着众人笑了笑，和颜悦色地吩咐。与先前狼顾鹰盼模样无半点相似之处。
“谢主公赐茶！”几个文武重臣齐声答应，端起太监送上的茶水和点心，慢慢品尝。
茶的品级很高，点心做得也非常精致。刘知远成名之后，一直在享受方面很舍得下本钱，并且随着年纪越大，口味越刁。
杨邠、郭威、史弘肇等人，鉴赏力却非常一般。牛眼睛大小的点心，一把能抓起四五个。盛在掐银越瓷浮华盏里头的茶汤，也一口能干掉一整碗。转眼间，就风卷残云般，将太监们端在手里的点心和茶水给扫荡得一干二净。只留下空空的铜壶，和十几面光光的银盘子。
刘知远牙齿不太好，吃相比大伙斯文。只来得及干掉了两块点心，待想拿第三块时，面前的盘子已经被站起来的史弘肇清理完毕。愣了愣，笑着数落，“你们这些老货，可真不跟孤家客气！”
“主要是点心做得太精致了，有点儿不经吃！”常思鼓着圆滚滚的腮帮子，一边咀嚼，一边瓮声瓮气地解释。
“你吃得最多！也不注意一下，再这样吃下去，以后小心连马背都爬上去！”刘知远冲他翻了翻眼皮，大声提醒。
“不上了，不上了。以后你做了皇帝，不用再亲自上阵。我当然也不用上马了。出去时能坐车就坐车，不能坐车就坐轿，都比骑马舒服得多！”常思摆了摆手，大咧咧地补充。
如今大殿中没先前那么多人，所以他的言谈举止就彻底没了拘束。一口一个“你，我”，甚至把点心渣子都喷到了刘知远的书案上。
而刘知远居然也不计较。笑着用手向下掸了掸，然后像兄弟间唠家常般说道：“你的女婿不错，刚才的话很有意思。是你预先教过他的？无论如何，这小子胆气都相当不错！”
“我都有些什么本事，你还不知道么？哪可能教得出这样的人物来！”常思咧了下嘴巴，讪笑着摇头，“这小子，我也有好长时间没见到了。虽然做过他的便宜师父，却是有名无实。”
“那便是无师自通了？真是后生可畏！”刘知远笑了笑，脸上带出了几分欣赏，“要说你常思的眼睛可真够毒的，挑女婿都能挑出一匹千里驹来。”
“那是，我家可是太原城内数一数二的大商号，什么时候做过亏本儿买卖？”常思一点儿也不知道谦虚，满脸得意地回应。
不做亏本买卖，是他的口头禅。当年刘知远仕途不顺，劝他弃自己而去时，他就做过类似的回答。而刘知远后来的发展，也的确证实了他的“投资”眼光，从小小的都校一步步升到侍卫亲军指挥使、许州节度使、河东节度使，乃至中书令、汉王。
想起二人都年富力强时，互相扶持着走过的那些艰难路程。刘知远的笑容里，瞬间又增添了许多温暖，想了想，低声道：“对，你从不做亏本买卖。当年就认定了老夫能位极人臣。还认定了他……”
回头看了看满脸笑意的郭威，他继续补充，“还认定了他能出将入相。不知道你的这位女婿，在你看来，又能走到哪一步呢？”
“嘿嘿……”听汉王提起自己的当年旧事，郭威也笑出了声音。看着常思，目光中充满了感激。
“他，他可不行，日后前途，顶多跟微臣差不多！照着你，可是差了不止一点半点！照着老郭，也远远不如。”常思想了想，非常认真地摇头。
“这又是因为何故？”刘知远眉头挑了挑，饶有兴趣的追问。
“这个，听我给你慢慢算啊——”常思反复掐着自家胖胖的手指，神叨叨计算了一番，然后煞有介事地解释，“你和老郭，少年时经历都颇为坎坷，所以性情坚韧，百折不挠。而他，毕竟从小就生在将领之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性子被养得绵软了，不遇到大挫折还好，稍微遇到些挫折，就容易一蹶不振！至于武艺，你和老郭当年都是射虎之将，丝毫不亚于如今的杨重贵，而他，在杨重贵面前，恐怕一个照面都走不下来！第三，咱再说智慧，真正的聪明人，往往是聪明却不外露。而他，丝毫不懂得收敛！”
一番话非但说得条理清楚，证据详实，顺带着，还大大地拍了一番汉王刘知远的马屁，令刘知远老怀大慰。抬起头，酣畅淋漓地笑了好一阵儿。才又将目光看向郭威的脖颈，带着几分认真劝告，“老郭，等过几天再见到陈抟，找他要个方子将刺青擦了去吧！你毕竟已经是嚄唶宿将，脖子上顶着个大刺青，容易被人小瞧了去！”
“末将想留着它，时刻提醒末将不要忘本！”郭威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摸了摸脖颈处刺着的家雀儿，笑着回应。“况且主公您手背上的刺青不也留着呢么？咱们君纹鹰，臣纹雀，倒也搭配得当！”
他和刘知远，都是从大头兵一刀一枪搏出来的富贵。当年战乱频繁，从军乃是万不得已才做的贱业，将领稍不留神，手底下的士卒就会卷了兵器和铺盖逃走。所以通常对前来应募吃饷的大头兵，都会在身上显眼位置刺上难以除掉的青纹，以避免他逃入民间，无法分辨。
二人既然选择了当兵搏富贵这条路，少不得就要遵从规矩。而在成名之后，原本都有机会将刺青用药石除掉。却又是却不约而同，选择了保留此物。只是一个则将脖颈处的纹身变成了麻雀，另外一个将手背上的纹身改成了金雕。
如今河东军攻占汴梁在即，马上做皇帝的人手背上趴着只金雕，马上做三公的人脖子上蹲在只家雀儿，着实有点儿不伦不类。所以刘知远才提议郭威将家雀儿用药石之力涂去，顺带着自己也一块儿将问题解决。免得留下话柄，被其他各镇节度讥笑是一群大头兵沐猴而冠。却不料郭威居然当场拒绝，并且说出了如此合情合理的一番话来！
“你个郭家雀儿，倒是不跟孤绕弯子！”沉吟数个呼吸之后，刘知远又摇头而笑。指了指左军都指挥使郭威，低声点评。
郭威笑了笑，正色补充：“末将说得乃是实话，昔日陈王胜曾经有云，‘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主公和威出身贫贱又如何？最后成就却不比任何王孙公子来得差！留着这刺青，也好告诉全天下的大头兵，功名但在马上取！”

第六章 君王（六）
“好个功名但在马上取！既然你早有此心，也罢，孤不勉强于你就是！”汉王刘知远以掌拍案，大声赞叹。
“主公也没必要把手背上的金雕去掉。就留着它，告诉天下人，你是何等一个英雄！咱们河东文武，取功名不仰仗爷娘，去江山也不玩那些三禅三辞的花样，堂堂正正，去马上抢了天下！”郭威忽然后退了半步，正色拱手。
没想到他说着说着，居然从两个人的过去经历，直接就转到了军国大事上。王府掌书记苏逢吉惊得脸色大变，不待刘知远做出回应，就抢先一步嘶声阻拦，“郭将军此言差矣！取天下怎么可以全凭兵强马壮？至少也得师出有名，也好让天下人信服。否则今天你的实力强了，你就起兵入汴。明天我的实力强了，我再起兵造反。杀来杀去，何时是个尽头？！”
若是史弘肇被他如此打断，恐怕又要指着其鼻子痛斥。然而郭威却表现得非常克制，笑了笑，大声回应，“那就始终保持着我大汉最强就是。如果谁有胆子造反，威自替主公提兵平了他。否则，要我等这些武夫何用？至于师出有名，况且韩重赟方才说得好，‘驱逐契丹，光复山河’，就是最好的名头。无论在谁人面前，哪朝哪代，都理直气壮！”
“是啊，主公。当年石敬瑭那龟孙要认契丹人当干爹，帐下文武当中，也只有你一个人出言反对。只可惜当时你人微言轻，而石敬瑭那厮又被猪油蒙了心。如今契丹人为祸中原，群雄要么为虎作伥，要么袖手旁观，又是你带着我等奋起反抗。要我看，这天下如果主公都没有资格坐，还有谁人坐得？”史弘肇唯恐郭威一个人的进谏不够份量，上前几步，跟他并年而立。
苏逢吉最怕的就是此人，向刘知远身边躲开数尺，用力跺脚：“两位将军，两位将军平素也算睿智，今天怎么偏偏就上了韩重赟那小子的当？那小子根本就是出于私心！先将石家贬得一无是处，让主公打消了扶二皇子登位的念头。然后好趁机蒙混过关，让他自己和二皇子两个脱身……”
“问题不在于他藏着什么私心，而是，他的话的确有道理！”郭威低头看了他一眼，不慌不忙地点明。“以主公现在的声望，根本不用借助于石家。先拥立再禅让，反倒是给自己找麻烦。此外，二皇子来得过于蹊跷，身上疑点颇多。一旦身份为假，我等非但前功尽弃，还会沦为全天下的笑柄！”
“怎么会假，怎么可能是假？就那姓韩的小子一个人空口白牙，我们，我们好几百人……”苏逢吉急得团团转，一时间，除了人数优势外，却找不到任何有利的证据来支持自己的观点。
“郭某不是因为他一个人，就怀疑苏书记和其他所有人的努力。”郭威轻轻摆了摆手，像是说给苏逢吉，又像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郭某一直很奇怪，放眼天下，可以凭实力与主公相争的，首先得数到符彦卿那斯才对。为何他只是在最初派人试图救二皇子走，失败后就再无动静。这些日子，别的节度使杀招迭出，即便抢不走二皇子，也要置其于死地。而他，却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郭允明将二皇子送到了主公的地盘上？”
“他，他……”苏逢吉打了个哆嗦，喃喃不知该如何回应。
要硬抵赖说符彦卿对皇位毫无窥探之心，恐怕有失他王府第一谋士身份。可符彦卿明明也想当皇帝，一路上那么多截杀二皇子的队伍当中，偏偏就少了他符家。就一直能沉得住气去按兵不定，眼睁睁看着二皇子马车驶向了太原。
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跟汉王有什么交情，居然做出如此大的让步？
如果是他故意让汉王得到二皇子呢？这里边隐藏的东西可就太多了，不用细想，都足以让人不寒而栗。
“算了，不用想了。符彦卿那老东西，不会如此好心！”正搜肠刮肚，百思不解之时，汉王刘知远再度主动接过了话头，“拥立二皇子之事，就此作罢。苏书记，先前的谋划，也此作废。谁都不用再想了，就当彻底没这回事！”
“主公三思！”苏逢吉的心，一下子就沉到了底。硬起头皮，用颤抖的声音劝阻。
“杨邠、王章，你们两个以为如何？”刘知远看都没多看他一眼，径直把目光转向了两位心腹谋臣。
“臣亦但凭主公差遣！”
“臣亦觉得，拥立二皇子，对主公大业毫无作用！”
杨邠和王章两位心腹文臣先后从座位上站起，拱着手回应。
他们两个都是小吏出身，读书不多，但做起事情来却非常干练，见识和谋略两方面，也颇有独到之处。所以刘知远对他们二人的倚重，更甚于苏逢吉。
此刻听二人都回答得干脆，刘知远更彻底下定了决心，“那好，从明日起，你们两个负责调集钱粮，郭威、史弘肇，你们两个负责整顿兵马，五天之后，咱们起兵南下！”
“遵命！”被点到名字的众文武大喜，齐齐起身，拱手领命。
“那个二皇子？”苏逢吉知道自己先前的策略，已经彻底被放弃。却不甘心就此做一个旁观者，举了举手中的雕翎羽箭，灰溜溜的请示。
“你继续去找。无论是谁家子弟将其截了去，都必须让他把人交出来。除非，除非那个假冒二皇子的家伙，已经变成了一具死尸！”刘知远用力拍了下桌案，白发飘动，被烛火照得极为扎眼。
“微臣遵命！”苏逢吉肚子里长长出了一口气，躬身施礼。
有道是，听话听音，锣鼓听声。汉王刚才的话，分明是准备杀人灭口。而既然这等重要的事情还交给苏某人来做，就说明在汉王殿下心里，苏某人还占据一个非常重要的位置，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
然而没等他高兴够两个呼吸时间，右军都指挥使郭威忽然再度拱手，直言相谏，“主公，眼下绝对不能让二皇子死，无论他是真的假的，在主公坐稳皇位之前，都必须让他活着。否则，弑君的恶名，别人就会硬栽于主公您的头上！令我河东，未待出兵，先士气大折！”

第六章 君王（七）
“如此一说，我还抢了个爷回来？”汉王刘知远轻拍桌案，心里头感觉说不出的烦躁。
原本觉得挺简单的一件事，历史上也有无数成功的先例在。结果到了自己这里，就忽然变得破绽百出。弄得自己如今想杀人灭口都不行，都得先反复权衡消息传开后的一系列相关变故，完全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我等先前考虑不周，所以如今才要更加倍的小心谨慎！”郭威扭过头，先意味深长看了苏逢吉一眼，然后才正色回应。“其实汉王更应该为此欣喜才对，能让符彦卿等人都不敢明面于与汉王相争，只敢背地里做一些阴险勾当。更说明汉王成为中原之主，乃众望所属，天命所归。”
“嗯——！”刘知远撇着嘴，长长地出气。脸色多少变得柔和了一些，但内心深处，却依旧觉得憋出了一堆石头疙瘩，沉甸甸，硬邦邦，硌得人浑身上下没一处不别扭。
“如今之际，无论杀了二皇子，还是扶其上位，主公都会授人以柄！”见他双眉之间始终藏着一抹难以消除的抑郁，汉王府长史杨邠拱了拱手，笑着分析，“但我等只要不出手，符彦卿等人不管当初存的是何种居心，就都成了无的放矢。”
“此言甚是，就像两个人比武打架，我本无招，看他如何破招！”史弘肇闻听大乐，咧着嘴巴用力抚掌。
“一天到晚，除了比武打架，你心里还有什么？”刘知远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低声呵斥。随即，又换了一幅温和口吻向杨邠发问，“你的意思是，咱们先把二皇子养起来！”
“找到他，养起来，无论他是不是二皇子都无所谓！”杨邠笑了笑，用力点头。“如果他果真是二皇子，那主公也算报了当年大晋高祖的知遇之恩，令石家不至于断了香火。而如果过后有人跳出来拆穿他不是二皇子，我等没利用他谋取任何私利，世人顶多也只能说我等报恩心切，以至于不辩真伪。然后主公将假二皇子推出去一刀喀嚓，自然就能令世态平息！”
“嗯——！”汉王刘知远低声沉吟。杨邠所说的办法，有可能是最稳妥的办法。毕竟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二皇子到了河东，想杀掉此人，却不走漏任何消息，根本没有任何可能！
“然万一他日后受了奸人挑拨，或者被别人所利用……？”略作沉吟之后，他皱着眉头，幽幽地问道。
“他手中一无兵，二无将，三无钱粮。吃的穿的都是主公所给，能折腾起什么风浪来？”屯田使王章忽然笑了笑，在一旁大声给杨邠帮腔。
“如果他真的不安心做一个山阳公，主公赐他一杯毒酒便是。相信别人也再说不出什么话来！”杨邠更是干脆，直接给出了最后一招。
山阳公是汉献帝禅位之后，被曹丕恩赐的封号。曹丕也因为此举，落下了个“仁义”之名。如今二皇子石延宝的影响力远不如当年的汉献帝，只要被河东方面当个安乐王爷养起来，时间越久，存在感就越低。除了最后悄无声息地被人遗忘之外，简直不会有任何其他可能。
“嗯——也罢！”反复权衡所有利弊，刘知远意兴阑珊地挥手，“既然你等都不想杀他，老夫就也跟着假仁假义一回。希望他自己，他自己能好自为之吧！”
“主公圣明，日后在史书上必将是一代仁君！”王章赶紧站起来，拱手补充。
“主公今日待二皇子以仁，日后必能以仁义待天下百姓。微臣不才，愿为天下百姓贺！”长史杨邠也笑着起身，轻轻向刘知远拱手。
以他的察言观色能力，可以清晰地感觉出刘知远此刻的不甘。但作为一个马上要成为宰相的人，他就不能再对自家主公过分曲意逢迎。否则，即便河东众人即便能成功进入汴梁，也必将是下一个黄巢。
“重整河山？呵呵，还早着呢！”刘知远的脸色终于稍稍好看了些，再度轻轻挥手。“行了，今天就到这吧！你们下去各自做好准备，不管有没有二皇子，咱们也得跟契丹人再打一仗，才可能进入汴梁。如果依然打不赢的话，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主公放心，我等必竭尽所能！”史弘肇、郭威、杨邠、王章等人站成一排，齐齐拱手。
众人知道刘知远今天果断将先前所做的谋划尽数推翻，心中肯定会非常疲惫，所以也不再耽搁，纷纷告退回家。
唯独掌书记苏逢吉，总觉得自己的能力没有完全发挥出来。跟在大伙身后向外走了几百步，趁着没人注意到自己，又偷偷折了回来。
他是刘知远的私聘幕僚，为后者执笔起草各项文书政令多年，早就出入节度使府邸如同自家。所以也不用费周章通报，熟门熟路，顺着侧院小径就走到了王府后院的演武场中。
刘知远果然正在演武场里，拎着把九耳八环大砍刀四下劈杀。眼角的余光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刻手上加了把力气，将几名陪练的亲兵“杀”得落荒而逃。然后猛地将刀纂往地上一戳，“哗啦啦”，数百铙钹齐鸣。
“主公威武！”苏逢吉立刻躬身下去，大声拍刘知远的马屁。“古人尝说廉颇九十岁，依旧据鞍舞槊，力敌万夫。微臣一直不敢信，今天见了主公，也知道古人所言非虚！”
“哈哈哈，你这阿谀奉承之徒，就长了一张好嘴巴！”刘知远抬起腿，虚虚地踢了他一脚，大笑着摇头。“老夫才五十出头，怎么好跟那廉颇相比？不过这上阵厮杀的功夫么，老夫倒是也还没全扔下。偶尔活动活动筋骨，倒也觉得神清气爽！”
“当然，主公一刀在手，六军辟易！”苏逢吉笑着“硬”挨了一脚，然后拍了拍衣衫下摆上的靴子印儿，继续用力拍刘知远的马屁。
刘知远被拍得很受用，神智却不糊涂。摇了摇头，笑着道：“那有何用？打江山岂能光凭万夫不当之勇。昔日霸王项羽，武悼天王冉闵两个又如何，还不是最后都身死名灭？！”
说罢，又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着催促：“说罢，别绕圈子了，你又回来干什么？是不是又要说别人的坏话？！”

第六章 君王（八）
“主公果然慧眼如炬！”苏逢吉笑着点头，脸上的表情也未见丝毫尴尬。“微臣总是觉得，郭将军、史将军和常将军他们三个，今天的判断，并非完全出自公心。即便是，至少对主公也有失礼敬！”
“他们都是兵痞，你还要他们如何知书达理？”刘知远摇了摇头，对苏逢吉的后半句话丝毫不以为意。“但是公心么？呵呵！”
他忽然笑了笑，反手拎起自己的九耳八环大刀，舞出一团滚动的闪电。
周围的亲卫们没得到命令，谁也不敢上来接招陪练。事实上，他们虽然年青力壮，单打独斗的话，也的确不是刘知远对手。后者少年从军，这半辈子大刀下砍倒的敌人数以百计，一路从大头兵杀到节度使位置。无论经验、技巧和出手的很辣果断，都远非常人能比。
苏逢吉也从没见到过自家主公一个人挥刀独舞，愣了愣，有些不知所措。刚才那两句话，他敢保证自己并非无的放矢。史弘肇等武将在议事厅里举动太粗鲁，完全没有一个柱国将军应具备的沉稳模样。而汉王府即将就要升格为大汉朝堂，一堆兵痞动不动就在御前撸胳膊挽袖子威胁打人，当皇帝的看在眼里，心中肯定也不会太是滋味。
他的判断果然没错，刘知远的确是在靠着舞刀来发泄怒气。一个人与周围的空气狠狠厮杀了足足半炷香时间，才又满头大汗地停下来，手戳刀杆冷笑着摇头，“公心，他们肯定是有一些的！你原来那个主意，怎么看都怎么透着一股子馊臭味道。倒是郭兄弟，虽然跟老夫一样出身行伍，见识却强了你不止两倍！”
“微臣，微臣当初，当初也没想到，二皇子还有可能是别人故意送上门来的！”苏逢吉脸色微红，诚恳地认错。“微臣疏忽了，请主公责罚！”
“责罚你什么？责罚了你，别人就不知道，其实是我自己默许你弄假成真的么？”刘知远轻轻瞪了他一眼，继续冷笑。
“是，是微臣失职。辜负了主公的信任！”苏逢吉闻听，心中微喜，脸上却摆出一幅内疚的模样，低着头继续悔过。
“罢了，谁还没有失手的时候？就是老夫，这辈子也没少打过败仗。输了之后，总结教训，想办法下次找回来就是。若是输一次就划自己几刀，不用别人来杀，自己就把自己的血给放干了！”刘知远笑了笑，再次大度的摆手。
刚刚出了一身透汗，他的脸色看起来异常地红润。精气神儿也比先前于大殿中时充足了数倍。所以一言一行，都透着恢弘和霸气，让人不知不觉间就为之心折。
苏逢吉揉了揉眼睛，嗓音有些颤抖，“主公如此相待，微臣，微臣真恨不能粉身，粉身……”
“将来用着你的地方多着呢，没必要说这些废话！”刘知远将手中大刀用力朝地上戳稳，快步走到一名侍卫手里，抢过只盛满了酒的皮囊，朝嘴巴里猛灌几口，然后随手塞住塞子，丢到苏逢吉怀中。“你也喝点儿，天寒，你身子骨又单薄。喝点酒能活络血脉！”
“是，谢主公赐！”苏逢吉抱着皮囊，看着囊口残留的唾液痕迹，嗓子眼儿一阵阵犯恶心。但君王所赐，他不能拒绝。只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拧开塞子，嘴对嘴抿了几滴，然后学着刘知远模样把塞子塞紧，双手还了回来。“微臣不善饮，怕君前失仪，所以不敢多喝！”
“你这读书人啊，就是费劲！”刘知远看了他一眼，接过酒囊，一边嘴对嘴慢品，一边笑着数落。“都跟你说过了，我不在乎这些。我在乎的是心里头到底拿没拿我当回事，不在乎表面这些繁文缛节。并且，如今咱们河东，也没法太讲究！”
不待苏逢吉插嘴，他顿了顿，快速补充，“都是一道从死人堆里头滚出来的老兄弟，我跟他们摆君王架子，摆得起来么？知道的会说，朝廷要有朝廷的规矩，不能像当年一样由着性子胡来。不知道的，还不是会觉得我刘知远小人得志，刚有了坐上皇位的希望，就不能跟大伙共富贵？”
“这……？”苏逢吉对此种观点，心中是一百二十个不赞同。但是，又没有勇气跟刘知远据理力争，所以只能苦笑着点头。
“规矩肯定是要改的，但不是现在。咱们不能一个馕还没吃到嘴，先为了该拿筷子吃，还是该拿手斯着吃，互相打起来。我这么说，你可能听明白？”刘知远对他寄希望颇重，所以不厌其烦地解释。
“微臣先前又想得浅了，此刻经主公点拨，茅塞顿开！”苏逢吉躬身到地，心悦诚服。
对方不是真的不在乎朝堂规矩就好，只要在乎，自己眼下所持的态度就没出错。至于被史弘肇等匹夫当众折辱的事情，就算卧薪尝胆好了。反正自己如今忍得越多，日后收益也就越大。
“还有你说的公心，孤知道被一个后生小辈扫了面子，你肯定不舒服。换了谁，也不舒服！”刘知远喝得有些急了，舌头稍微有些硬，脸色红润欲滴。“但你不能否认，他说得对。我，我跟你当初，都把我自己看得太低了。我如果想当皇帝，尽管提兵入汴梁就是，何须借助别人的名头？”
“那小子是个人精！明着是抗命，实际上是跳出来第一个劝进。您当然觉得他的话有道理？”苏逢吉心里头嘀咕了一句。闭着嘴巴，微笑点头。
“还有，即便他今天说的话毫无可取之处。我，我也不可能杀了他！”刘知远忽然抬起头，对着天空长长地吐气，“他是常思的女婿，常思与郭威当年有赠饭之恩。史弘肇心肠最直，花钱却大手大脚，这些年一到债主上门，就得让常思替他还账。累计下来欠常思的，就算把他自己卖了恐怕都已经还不上。我今天要是二话不说就把常思的女婿给剁了，他们几个会怎么想？甭说我现在还没登基，就是登了基，做了皇上，也不可能为所欲为。”
“可毕竟您是君，他们是臣！”苏逢吉愣了愣，皱着眉头说道。
“君臣，君臣，你当现在的君臣，还是两百余年之前么？玄宗一道圣旨，就能砍了高仙芝和封常清两人的脑袋？规矩早就变了！”刘知远又狠狠灌了几大口酒，红着脸用力摇头，“当年大晋高祖又何尝不对老夫恨得牙根儿痒痒，可老夫出入汴梁面圣好几次，每回顶多带着史弘肇和一个指挥的骑兵，你看到高祖对老夫下手了么？”
“这，这又是为何？”苏逢吉听得满头雾水，皱着眉头追问。
“杀不得啊！还不简单么？杀了老夫，郭威肯定会扯旗造反不说，其他原本就心怀忐忑的节度使，有谁还敢再靠近汴梁？甚至高祖麾下的那些跟老夫一样的心腹，也会兔死狐悲。如此一来，只要外敌入侵，高祖就得自己披挂上阵了。他即便再骁勇善战，早晚也得死无葬身之地！”
“您，您是说，您是说史将军他们……？”苏逢吉被吓了一大跳，额头上瞬间冷汗滚滚。
他原来敢跟郭威和史弘肇等人硬顶，是因为他相信汉王刘知远会站出来主持公道，同时也相信史弘肇等人都对刘知远忠心耿耿。
而现在，刘知远分明是在暗示，他自己对史弘肇、常思、郭威等人并没有绝对的掌控力，后者被逼急了时也会跳起来造反。他苏某人先前那些作为，不是自己找死又是在干什么？
见把他吓成如此模样，刘知远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想了想，继续补充，“他们不会造反，但也不会任老夫宰割。这是从安史之乱后就既成的规矩，大伙彼此虽然不说，但都心照不宣。不信你仔细想想，当年魏搏、武宁旧事。凡是待麾下将士刻薄寡恩者，几人能得善终？”
魏搏、武宁，是唐末实力最强的两大藩镇。但魏搏十任节度使中，竟然有四人死于兵变，四任节度使为将士所拥立。武宁军前后三十年里，三任节度使被驱逐，朝廷和其他藩镇竟然都无法阻止。至于晚唐时代的其他各藩镇，情况更为复杂。在安史之乱到黄巢造反这段时间，各类兵变加起来近两百起，其中对抗武力朝廷的还不到十分之一。另外十分之八九，都是将校带着大头兵们作乱，与节度使互相攻杀。（注1）
苏逢吉饱读诗书，当然了解刘知远所说的典故，心中顿时愈发觉得冰冷。武夫们仗着兵权横行，纵使他们的主公也不敢对其要求过分严格。这样建立起来的朝廷，怎么可能能够强盛得起来？甭说他年北伐烟云，洗雪前朝之耻。就连保证内部不起狼烟，恐怕都很成问题。
“啪！”刘知远忽然抬手拍了他一巴掌，像是再给他打气，又像是在自我鼓励。“你也不用怕，心里先弄清楚这些，然后行事注意分寸就好。毕竟，不成文的规矩，已经存在了好几百年了。不是你我想改就能改的！咱们慢慢来，一步一步地走，只要花上足够的时间和功夫，总能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
“是！微臣愿粉身碎骨！”苏逢吉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咬着牙根儿表态。
“老夫今年不过五十出头，你也刚刚过了不惑之岁。咱们还都有时间！”刘知远放下酒囊，再度从地上拔起九耳八环大刀，缓缓舞动，如同西楚霸王在乌江畔单骑面对十万汉军，“你知道吗？高祖未引契丹人入寇之前与老夫，就如眼下老夫与常思。老夫当年至少有三次，替高祖挡了必杀之刀。常思救老夫于绝境，恐怕也不止三次。所以老夫不想重蹈大晋高祖之覆辙，弄得当上了皇帝，却彻底成了孤家寡人。每天都担心曾经舍命替自己挡刀的弟兄，会跳起来造反。那样的皇帝，当起来很没趣！老夫已经看到过了，老夫自己不想往同样的坑里跳。但老夫却知道，自己每一步其实都走在坑边上，稍不留神就会变成高祖。所以，老夫必须先埋了这个坑，然后再考虑其他什么规矩不规矩。如果能做到，你我之功业，就不亚于当初的大汉高祖与萧何。将来无论谁写史书，无论他心里服气不服气，即便他被老夫的儿孙给阉了，他都得对此大书特书！”（注2）
注1：据学者张国刚统计，763（安史之乱）-874（黄巢起义）年间，涉及所有类型藩镇的171起动乱中，与唐中央冲突的有22起，占13%，兵变（99起）和将校作乱（37起）合占80%，其他不明。
注2：刘知远早年在李克用的养子李嗣源（即后来的唐明宗）部下为军卒。当时，石敬瑭为李嗣源部将，在战斗中，刘知远不顾自己的生死安危，两次救护石敬瑭脱难。石敬瑭感而爱之，将刘知远留在自己帐下做了一名牙门都校。石敬瑭当了七年儿皇帝，对刘知远既倚重，又百般提防，非常矛盾。到里石重贵登基后，情况依旧如此。

第七章 鹿鸣（一）
除两百年之积陋，名留史册！
一直到走出了汉王府大门五百步之外，苏逢吉的心情依旧不能平静。
他发现，自己先前的确看轻了刘知远。根本没想到这样一个大头兵出身的武夫，胸内居然藏着如许沟壑。更是没想到，此人的志向居然不仅仅是做一个皇帝，而是要比肩秦皇汉祖。
苏逢吉不敢笑对方自不量力。因为一千二百余年前，那个姓刘的皇帝，同样不曾读过诗书。而汉王刘知远，目前的条件无疑比当年那个姓刘的亭长好得多，头顶上没有义帝，也没有兵强马壮的西楚霸王项羽。至于樊哙、韩信之流，河东更是不缺。史弘肇就是个万人敌，郭家雀儿在将兵方面的本事，更是当世无双。
而萧何与张良……正心里想得一团火热，忽然，有人从街边的阴影里冲了出来，三步两步冲过亲兵们的阻拦，躬身施礼，“恩师，学生恭候多时，请务必下赐一谈！”
“啊——！”苏逢吉被吓得打了个哆嗦，接连倒退数步才勉强稳住了身形。待看清楚了来人的面孔，忍不住低声怒叱道：“郭窦十，你想见我不去家门口投帖子，守在半路上成何体统？黑灯瞎火的，想让侍卫们乱刀砍死么？”
“学生，学生今天本以为，本以为汉王召见完了韩，韩将军，就会立刻召见学生。所以一直在府门口等着。结果左等又等，直到天黑，实在没指望了，才掉头回家。却没想到，半路上仍旧能遇到恩师您！”郭允明抽了抽被晚风冻出来的清鼻涕，满脸委屈地解释。
他的职位是武英军长史，照理比韩重赟级别高得多，却依旧没有随时入府觐见的资格。倒是后者，今天在刘知远面前表现了很久，从始至终，汉王脸上也没见到任何不耐烦。
“汉王今天需要处理的公务太多，老夫也刚刚才能离开他的府邸。所以你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他根本没功夫搭理！”不想让自己手下的干将冷了心，苏逢吉斟酌了一下说辞，笑着开解。
“学生当然知道汉王公务繁忙！”郭允明立刻摆出一幅受教模样，拱着手回应。“所以学生也不敢贸然求见。一直等在府外，就是想请恩师指点迷津。谁料恩师居然如此被汉王倚重，从上午入府议事，一直议到了月明星稀。”
“你呀，倒是生得一颗七窍玲珑心！”苏逢吉被拍得浑身通泰，笑了笑，轻轻摇头。“怎么，你已经知道汉王的最新决断了？”
“学生的确约略听闻了一些！”郭允明抬起头，脸上的愤懑一目了然。
他与苏逢吉原本没有师生之谊，但从刘知远府邸被外派之后，他发现自己举目无亲，所以才主动投靠到对方门下。而苏逢吉，也看中了他这幅机灵和隐忍，所以将一次又一次立功露脸的事情交给了他，让他职位如风筝般青云直上。
作为那个放风筝的人，苏逢吉知道今天自己有必要收一收绳子。于是乎，轻轻皱了下眉头，笑着问道：“怎么，觉得愤愤不平了？还是想当街吟一阙‘行路难’？”
“学生不敢！”郭允明听得脊梁骨微微一紧，立刻再度躬身，“汉王如此取舍，肯定有汉王的道理。连恩师您都没有觉得不妥，想必学生先前那些作为，都过于鲁莽了！”
“你能这么想，是一件好事！”苏逢吉点点头，脸上再度浮起几分赞赏。“须知当年萧何、张良，尚不能令高祖言听计从。更何况今日之你我？有道是，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只要你我事君始终如一，汉王早晚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国之干城！”
“恩师说得极是！”郭允明认真地点头，“浮云障日，终有散时。”
“他们也未必都是浮云！”苏逢吉心有所感，笑着摇头。随即，又用极低的声音补充道：“只是占了一时先机罢了！算了，咱们不说这些。总之，你以后别再去招惹那韩朴父子。短时间内，做一些容让，对你日后没任何坏处！”
“多谢恩师指点！”郭允明早就打定了主意，对韩朴父子敬而远之，当然不会不依。“学生对他们退避三舍就是。”
“也不是一味地退让，该争的时候还是要争。但一定要争在要害处，并且相争为国而非为私，至少让人落不下什么话柄！”见他孺子可教，苏逢吉又忍不住多补充了几句。“比如……”
稍作迟疑，他转过头，从亲卫手里拿过白天刚刚得到的雕翎羽箭，小心翼翼地按在郭允明掌心，“拿着，把这支羽箭的主人给老夫尽快找出来。二皇子虽然没用了，但汉王却不允许他就此消失，更不允许他活着离开河东。所以无论是谁当日从杨重贵手里抢走了他，都必须把人给老夫交出来！”
他本以为给了郭允明一次立功露脸的机会，后者将如以往一样欣然领命。谁料这一回，郭允明却犹豫了半晌，双手将羽箭还了回来，“恩师，学生这么晚了还要等您，就是为了此事。此事，恐怕学生力有不逮！”
“怎么？你不敢去查么？汉王虽然对那帮武夫纵容，却绝不会容忍他们在此等大事上肆意妄为！”苏逢吉眉头一跳，低声强调。心中对郭允明的胆小怕事非常失望。
“不是不敢，而是查了也白查！”郭允明苦笑着摇头，随即，将羽箭交到左手上，右手在自己腰间解下一个软布包，“这里边还有两支羽箭，与恩师先前叫学生去查的，一模一样。当日学生就在杨重贵身边，不敢说看了个一清二楚，至少他得到的线索，学生半分都没少。”
“嗯？”苏逢吉猜到他话里有话，眉头再度皱成了一个川字，“如此说来，你私底下已经查过了？”
“学生派人稍微留意的一下，就在今天下午，基本已经弄清楚了此箭的归属。”郭允明继续苦笑，憔悴的脸上写满了无奈。
“谁家儿郎，有如此大的胆子？居然敢从杨重贵嘴里夺食？”苏逢吉好奇之心大炽，立刻瞪大一双三角眼儿刨根究底。
“具体不敢说！”郭允明想了想，迟疑着给出答案，“此箭乃太原城中巧器坊所造，每一支所消耗的材料，都不下百文，所以从未进入军队当中。据巧器坊的大伙计透漏，这东西造出来，就是专门给大户人家打猎时用来炫富的。最近两年，总计才卖出去不到一千支。其中最大的主顾，便是世子殿下！”

第七章 鹿鸣（二）
“世子殿下？”苏逢吉满脸阴云，花白色的眉毛不自然地上下跳动。
刘知远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其中长子刘承训最为受宠，很早以前就被他当众确立为继承人。所以河东众文武，皆以世子殿下称之。
此人文武双全，少年老成，品行又是难得地端正，做事向来也极为认真。凡是刘知远交到他手上的任务，无论大小，最后结果都让任何人挑不出毛病来。包括汉王府最为老辣的文臣杨邠，私下里都无数次对其赞不绝口。
按理说，这样一个聪慧又谨慎的少年英杰，断然没有故意跟自家父亲做对的道理。除非，除非他心里和韩重赟一样，还藏着其他不可告人的图谋。而韩重赟当初三番五次跟他父亲韩朴对着干，在苏逢吉看来，乃是为了变相地吸引汉王的注意力。身为世子的刘承训这样干，图的又是什么？难道以他的智慧，还不清楚只要汉军入汴成功，他就是除了刘知远之外受益最大的那个人么？
“殿下本人很少外出打猎，倒是二公子承祐乐此不疲。此外，巧器坊的东主，据说姓常。”郭允明又向前凑近了半步，同时将声音压到最低。
“常思，怎地什么事情都有他一条腿？”苏逢吉的眉毛再度高高地跳起，脸上的皱纹纵横如沟壑。
如果说在今天之前，他最不愿意招惹的人是史弘肇。现在，这个史弘肇却要让位于常思常克功。
汉王刘知远的心腹兄弟，右军都指挥使郭家雀儿的贫贱之交，左军都指挥使史弘肇的背后债主。这三项无论哪一项，都可以令他退避三舍。偏偏全落在了常思一个人身上，试问他怎么可能有勇气去逆对方锋樱？
但是找到那支羽箭的主人，并将二皇子握在手里，却是刘知远交给他的任务。即便他心里再忐忑，也必须去不折不扣地执行。因此，稍微犹豫了片刻，苏逢吉就咬着牙做出了决断，“先别去查世子那边，老夫相信他知道轻重。咱们把他放在最后一个，不到万不得己，绝不招惹。你先安排几个得力的人，顺着常家这条线往下查。老夫再派其他人去盯着二公子和三公子。无论是谁，只要咱们手里拿到了切实证据，就不怕把官司打到汉王面前！”
“这……学生遵命！”郭允明先是迟疑了一下，随即正色答应。“学生这就去安排，五日之内，必然给恩师一个交代。”
“别着急走！”苏逢吉一把扳住他的肩膀，干瘦的五指看起来像是老母鸡的脚爪，“查常家不一定直接去招惹常思，你且把目标定在韩重赟身上。那小子既然先前摆出一幅义薄云天状，今后就不可能对二皇子的下落不闻不问。其次，万一你不慎失了手，我这边也好回护你，说是你跟韩重赟之间的私人恩怨。如此，即便常思再不高兴，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是！多谢恩师提点！”郭允明满脸感激地给苏逢吉行了个礼，然后再度转过身，缓缓消失在路边的阴影当中。
他从小没少吃了苦，因此身手被磨练得极为矫健。看似速度不快，但十几个呼吸之后，身影却已经出现在了另外一条狭窄阴暗的街道上。
犬吠阵阵，四下里没有任何过客，巡街的士卒也很少出现在这里。璀璨的星光下，人和树木的影子，都显得格外孤寂。
而此刻的郭允明，却与先前在苏逢吉面前那个胆小猥琐的模样截然不同。腰杆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大，曾经写在脸上的愤懑与无奈也完全消失不见，待之的，则是一种阴谋得逞后的怡然。
世子不可能跟汉王对着干，他心里其实非常清楚。常思与郭威、史弘肇等人之间的关系，他也早就心知肚明。非但如此，他甚至还知道杨邠、王章等人与史弘肇之间的过节，以及汉王刘知远膝下三个儿子与河东诸多文武之间的亲疏远近，还有。还其他许多别人不可能看到，包括苏逢吉也想象不到的各类隐秘。
但是，他不会让别人知道自己知道。更不会拿出来跟任何人分享。这些秘密，是他所掌握的最大财富，也是他将来的晋身之阶。
他就像一只蝙蝠，生于黑暗中，长于黑暗之中，也必将借助黑暗一飞冲霄。至于苏逢吉，从一开始，在他眼里就跟老乞丐和驯雕师父没任何区别，能利用时他会尽可能地利用，利用过后，再让他们都以最恰当的方式从这世界上永远地消失。
“参见东主！”一个奇形怪状的老柳树下，有个身穿黑衣的家伙忽然飘了出来，冲着郭允明屈膝下拜。
“罢了，不必多礼。孩儿们都撒出去了么？”郭允明头顶星空，脚踏大地。淡然摆了摆手，全身上下都透出一股子上位者的不凡。
“已经撒出去了，东主尽管放心。只要姓韩的出了常府，哪怕是去逛窑子，床底下也会有您的人盯着！”黑衣人抬起头，眼睛里头倒映出数点寒芒。
“还有他媳妇，就是常思的女儿常婉淑，你也派人……不，你亲自去盯。”郭允明笑了笑，快速做出决断。“我要她的所有消息，包括她见了谁，去了什么地方。以及她怎么向外传递的消息。记住，千万不要掉以轻心，她能在我和杨重贵两个人的眼皮底下，一边跟韩重赟卿卿我我，一边将队伍的行踪送出去，绝对不会是个傻瓜。万一栽在她手上，谁也救不了你！”
“东主放心，属下知道轻重。万一失手，东主听到的，肯定是属下的死讯。不会牵扯任何人进来！”黑衣人点了点头，单手在地上一撑，整个人如鬼魅般再度飘然而起，三转两转，就不见了踪影。
郭允明伸手朝着他消失的方向摆了摆，嘴唇上下轻轻碰撞。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被星光照亮的嘴型，依稀是两个字，“活着！”

第七章 鹿鸣（三）
有道是，蛇钻窟窿鼠打洞，各有各的门路。
在几名“有心人”的分头努力下，本来已经足够“热闹”的太原城，转眼就又“热闹”了一倍。白天，骑马的，跨刀的，成群结队，沿着城里的大街往来巡视，绝不放过一张可疑的面孔；夜里，要饭的、捞偏门儿，拍花子的，则三一波五一股，顺着小巷四处乱窜，用耳朵和眼睛追寻任何风声鹤影。
与城内的喧闹相比，距离太原三百五十余里远的云凤岭，则显得格外清幽。这里已经是吕梁山的腹地，四下里层峦迭嶂，平地稀缺，所以人丁非常单薄。即便是山脚下的离石城，也只聚集了区区一千五百多户人家，放在东京汴梁附近，估计连个下县都不够格。却因为地理位置临近定难军，而破格被称命名为石州。
自黄巢之乱后，党项人在拓跋家族的带领下，沿无定河不断向西南方向渗透。而正北方的岚、宪两州，又成了对抗契丹人的前线。所以石州百姓的日子过得越来越艰难。有钱有办法的高门大户，纷纷想办法迁往晋州、西京，甚至更远的江陵。没有钱也没有办法的平头百姓，则只有把头别在裤腰上捱一天算一天。（注1）
苦日子过得久了，人就会变得越来越麻木。不再关心外边正在发生的大多数事情，也不再去思考自己有没有改变命运的可能。然而最近一段时间，石州人的脸上，却难得出现了一丝亮光，路上相遇，也难得多了一个大伙都爱参与的话题。那就是，城外云凤岭上废弃多年的卧佛寺里头，来了几个道士。看病施药，分文不取。
荒废的佛寺里住了道士不足为奇，和尚们讲究的是佛靠金装，当一个地方没有什么大号施主可以依靠了，自然就拔腿走人，换个地方继续去行骗，不，化缘。而道士们却讲究是清心寡欲，不拘于外物。四处游历时看到一间破庙打扫打扫住下来，刚好能养性修身。稀奇的是，那些道士的医术，远远超过了大伙以往见识过的任何高明郎中。即便不能说是“生死人而肉白骨”，让一些当地郎中们解决不了的疑难杂症大幅减轻，甚至药到病除的奇迹，在大伙眼皮底下都屡屡发生。
“怕是神仙呐，怜我世人苦多，特地前来施救了！”高门大户都走了，等同于把文气也都带走了。剩下零星数个与普通百姓一起等死的读书种子，大多是既没有太多的见识，又对圣人教诲不够虔诚的半桶水。亲眼看到一个又一个原本病入膏肓的乡邻，一接连死里逃生，立刻就联想到了超凡之力上。
偏偏他们嘴巴里吐出来的话，往往还能自圆其说。故而三传两传，云凤岭上来的神仙的消息，就不胫而走。这下，非但方圆百里的病患都纷纷被家人抬着往卧佛寺方向走，就连一些手脚齐全，筋骨强壮的闲汉，也纷纷跑到寺院门口要求拜师学艺。
学不成点石成金的奇术，被仙家赐下几招剑术也总是好的。下次党项鹞子如果胆敢越境来打草谷，就掐诀念咒，隔着羽箭射不到的距离，直接将他们连人带马用飞剑劈成两段。
那伙“陆地神仙”却也大方，无论是前来求医问药的，还是拜师修仙的，都来者不拒。但唯独有三个前提对谁都不肯通融，那就是，第一，任何人非经允许，不准跨入道观大门。第二，改称云风观的卧佛寺只管看病施药和传授所有前来学艺的人强身健体之术，却不管伙食和住宿。哪怕是刺史家公子来了，也得自备帐篷和干粮。第三，不准随便打听观中之事，有刺探消息嫌疑者，立刻逐走，无论谁求情都绝不宽恕。
对第一条，大伙勉强还能理解。毕竟卧佛寺原本的规模就没多大，随便来一个人都能住进去，光是每天产生的五谷轮回之物，就得把仙人给活活熏死。但对于后面两条，则非常地无法理解。眼下时令虽然已经是春天，可山里的风依旧锐利得如同剪刀，你让大伙露宿在外，不是要把人生生吹出毛病来么？况且大伙既然称你一声“神仙”，自然是想广传你的名头。你连名字姓氏都不准问，不是连大伙报恩的机会都不想给么？
但无论门外的人如何不满，门里的道士，都我行我素。并且，他们也的确有我行我素的本钱。某几个急于拜入山门的壮汉守不住心性，试图联袂硬闯。居然被门口的扫地道士，直接用扫帚打了个落花流水。而那名道士看年龄，足足有七八十岁，白胡子从下巴颏直接垂到膝盖处，哪怕是提着扫帚满山追杀“溃兵”，都飘然绝尘，一丝不乱。
连一个扫地的道士，都能将五个壮汉打得满地找牙，那些亲传、嫡传弟子，岂不更是了得？至于神仙观主，虽然到目前为止，仅有几个身患重病的人曾经看到过他的真容，但是他既然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又怎么可能不是法力无边？（注2）
“这等大能门下，估计考验也多，规矩也大，我等肉眼凡胎，恐怕很难被列入门墙！”硬闯山门者被打了个头破血流，循规蹈矩等着被“仙家”看中者，每天却只能学到简单的拳脚功夫。慢慢的，前来拜师学艺的人中，就有人受不了风餐露宿的苦楚，主动掉头而去。
但也有少数几个心性坚韧者，不顾一切留了下来，在道观门前结庐而居。他们的理由很简单，神仙不是不收弟子，而是要考验大伙的是否心诚。不信你看，这两天主动出来帮忙施药的道士里头，怎么又多出来了一个白白净净的小胖子？就那笨手笨脚模样，一看便知道是刚刚被神仙收入门下的，时间只会比大伙晚，不可能比大伙早。不信，你再看他身边跟着那个小道姑，分明是尘劫未了，旧情难舍追过来的。若是已经修道多年，四目相对时，又怎么可能流露出那么多的痴缠？
1：唐末到后周时期，石州紧邻定难军。而定难军节度使拓跋思恭本为部族首领，因为替唐朝镇压黄巢起义受封，并赐姓为李。此后一直到宋初，拓跋（李）家都采取闷声发大财的方式向四下扩张，表面上，却接受了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大宋五个朝代的册封。直到1038年，李元昊正式宣布自立，国号大夏。
注2：陈抟一生四处游历，曾经在吕梁山中部的凤山隐居，所以宋初，有人在该地建立了天贞观，来传承其香火。陈抟弟子众多，除了最后安葬他的贾德升之外，还有亲传弟子若干。其中在民间传说里留下名号的有几个。火龙先生（无名，亦说姓郑），传剑术，比陈抟还要长寿，张三丰称其为师。种放，传先天图，后传给了邵雍。后世道家隐修各派，通常都自称传自陈抟。

第七章 鹿鸣（四）
王孙公子看破红尘遁入空门，美貌少女难舍情缘生死相随。
也不怪门外的人想得多，并且个个恨不得自己能跟小胖子易位相替。男女之间的风月戏，自古以来就是老百姓最为喜闻乐见。从《任氏传》、《柳毅传》到《莺莺传奇》，哪一个不是刚刚付梓便令洛阳纸贵？倒是那些只有须眉大汉的故事，哪怕写得再慷慨义烈，也卖不出几本儿，很快雕版就只能劈了做干柴！（注1）
只可惜，此刻小胖子宁彦章本人的感觉，却远不如门外的人想象得那般香艳幸福。相反，对于这份从天而降的少女，他心里还有许多抗拒，乃至恐慌。只是一时间无处可逃，所以只能逆来顺受而已。
而“逆来顺受”的日子，也不是那么容易打发的。平素跟着道长们出去施药，或者在老道士扶摇子的指导下读书识字时还好，有个其他人在身边陪着，少女都表现得如同一个大家闺秀。让人很难把她跟其姐姐常婉淑联系在一起。可在周围没有第三双眼睛时，姐妹两个的性格中的相似之处，便立刻暴露无遗。
少女的名字叫做常婉莹，据当初她姐姐常婉淑在马车中的说法，二皇子石延宝小时候经常掀她的裙子，所以彼此之间结仇颇深。如果宁彦章能确定自己的是石延宝的话，他肯定愿意跪在佛前剁下自己当初那只罪恶之手，以示忏悔。好好的二皇子，想要女人跟自家长辈说一声就是，满汴梁的官宦之女估计都能随便挑，干什么非下作到学那世间的登徒子去招惹常家这个煞星？这下好了，小时候欠下的债，长大了来还，并且还是驴打滚儿的利息。当初顶多是打肿了干坏事那只手，如今，一不留神，却要赔上身家性命。
“宁师兄，宁师兄，你在哪？”正所谓，人越怕什么，越会遇到什么。宁彦章越不想个跟常婉莹独处，对方越是如跗骨之蛆。每次都能在恰当的时间恰当的地点找到他，并且每次都能令他无路可逃。
无路可逃也得逃。生死关头，宁小肥宁彦章激发出全身的潜力。紧闭嘴巴，屏住呼吸，猫腰，低头，双脚移动如飞。只可惜，他的身手太差了些，目标也实在他大。刚奔出二十余步，耳畔忽然有微风拂过，紧跟着，一堵会移动的青灰色“城墙”，就当在了必经之路上。
“别躲了，躲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城墙头，露出常婉莹那姣好的瓜子脸。手中药汁一滴未洒，双目之内全是万年寒冰。
“这，这又是什么药？味道真大，姑娘，你不会弄错了方子吧？”小肥打打不过，跑也跑不过，只好停住脚步，装傻充愣拖延时间。
“少啰嗦，喝下它，你自然就会知道是什么药！”怎奈常婉莹根本不上当，将药碗单手朝他面前一递，空出来的右手直接摸向了腰间佩剑。
“不是啰嗦，真的不是啰嗦！不就是一碗药么，话说，师妹你煎药的手法，可真是越来越老到了。看看这汤色，闻闻这味道……”宁彦章硬着头皮接过药碗，同时用眼角的余光四下寻找逃命的可能。
汤药熬得很稠，一看就知道在控制火候方面，下了很大心思。而药汁的味道也调理得非常恰当，君臣互佐，奇正相济。“彼岸花、九死离魂草、黄芪，当归尾，赤芍，地龙……师妹，你这剂药用得有些狠了。我要是一口全喝下去，肯定得当场吐血而死！”
“呛啷！”回答他的是一记宝剑出鞘声，还有少女眼里深深的绝望。
宁彦章如同被剑锋刺中了胸口般，顿时疼得满脸煞白。咬了咬牙，低声道：“行，行，别动手，更别哭。我喝，我喝还不成么？”
他不忍拒绝对方，更不敢看见对方眼睛里的泪水。欠债的人虽然可能不是他，然而他却不知道为何，一看到对方的眼泪，心里就有股子刀扎般的痛。那种痛来得突然，去得却缠绵，每每令他几乎无法呼吸。
所以，他宁愿再赔着对方赌一次，哪怕赌上的是自己的性命。不再说话，不再挣扎，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少年人将碗里的汤药如烈酒般一饮而尽。
有股无名之火立刻在丹田处烧了起来，紧跟着，又是透骨的深寒。少年人的脸色，瞬间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仿佛盛夏与严冬反复交战。最终，还是无法将牙关继续咬紧，呻吟着蹲了下去，额头上大汗淋漓。
“还想不起来么？还想不起来么？你什么都想不起来，为什么光凭着味道，就能辨认出汤药的取材？！”常婉莹眼睛中的寒冰，却瞬间崩溃成水。身体颤抖，双手戳着宝剑才能勉强站稳。
“我，我早说过，我不是石延宝，真的不是！师妹，你认错人了！”双手捂住肚子，小肥脸上努力挤出一抹艰难的笑容。
他想安慰对方，虽然这他的责任。谁料，换回得却是一阵绝望的哀求，“那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抢了他的身体？你把他的魂魄弄哪去了？你赶紧走，赶紧走，赶紧把他换回来，把他换回来！我求求你，我给你修一座庙，给你用纯金塑身！一年四季，香火不断……”
“我答应，成交，咱们成交！”强忍着肚子里的刀搅斧劈，宁彦章结结巴巴地回应。如果夺舍这件事真的成立的话，他的确宁愿还了石延宝的身体，哪怕自己为此魂飞魄散。因为他早已看出来，少女的眼睛里的恨，全是对他这个孤魂野鬼的，而不是针对那个曾经掀过她裙子的石延宝。对于后者，只有无尽的关爱与痴缠。
但这次和先前那几次一样，他的承诺注定无法兑现。石延宝的灵魂没有被唤醒，他的灵魂却要继续承受寒冰与烈火的双重煎熬。
“这方子是活，活血通络的，哪怕你用了九死还魂草和彼岸花，效果也，也是一样。或者你，你将彼岸花的份量再加大些。另外，红参份量酌情删减，那东西适用于久病老人，不适于年青力壮……”眼前有无数金星乱冒，他的话却越来越温柔。仿佛被下了毒的不是自己，而是另外一个人。
“当啷！”少女手中的宝剑在地上折成了两段，跌倒在地，掩面嚎啕。“呜呜，呜呜呜……”
宁彦章虽然被她折磨得痛不欲生，却不知道为何，心里竟然依旧没有丝毫的恨意。相反，两行眼泪也不受控制里流成了河。哆嗦着伸出一只手，试图将拍打一下对方的后背以示安慰。谁料，又是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腹内袭来，眼前一黑，他直接昏了过去。
“你，呜呜……”骨子里的善良，最终还是驱使着少女本能地伸开双臂，将他的脑袋抱在了怀里。“你不要死！我不是想毒死你。我带了紫藕根，你的魂魄可以先藏在里边。我找人给你塑金身，立刻就去。呜呜，呜呜……”
“冤孽！”关键人物，总是在关键事情已经过去之后，才会讪讪来迟。身为观主的扶摇子，也不能免俗。忽然从角门处飘然而至，先摇着头低低的骂了一句，然后单手从少女臂弯抢过早已昏迷不醒的宁彦章，用鹤爪一般的右手翻了翻眼皮，大声骂道：“看什么热闹，都给老夫滚出来？老夫教你们医术，就是叫你们害人用的么？还不赶紧抬着他去解毒，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夫将你们全都逐出师们！”
“我，我们也是才来！”几个青衣道士一改在人前高深莫测模样，连滚带爬地冲上前，抬了宁彦章就往后院跑。
“德升，德勤，你们两个回来！”老道把手往下一拍，地上的青砖四分五裂。“去山里打一头狗熊，要公的不要母的。打回来炖了前腿给他调养身体！有你们这样当师兄的么？看着师弟被师妹下毒，还袖手旁观？”
“哎，哎！”两个年龄最大的道士不敢分辨，大声答应着，越墙而去。
此刻气温刚刚回暖，刚刚醒来的狗熊一个个饿得两眼发绿，见到老虎都恨不得扑上去咬上两口。特别是成年公熊，你不主动招惹它，它还准备拿你当滋补大餐。这回主动送上门去，恐怕不被它连皮带骨吞进肚子，至少也会被拍个鼻青脸肿。
老道士扶摇子却不肯再顾两个年长徒弟的死活，回过头，如同民间爱护自家孙女的寻常老汉一样，轻轻在常婉莹后背上拍了几下，低声安慰道：“行了，不要哭了。我早就跟你说过，夺舍之事，原属荒诞不经。你就是把他用药汁泡上三天三夜，他还是现在的石延宝，根本不可能变回从前！”
“他不是，肯定不是！”常婉莹忽然高高地跳起，声音尖利得如同受了伤的孤鸿，“他不是石延宝。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一年前发生的所有事情。他，他甚至连，连小时候答应过人家什么都没记住，他，他……”
说着话，身体又是一阵阵发软。她缓缓蹲了下去，双手抱住自己膝盖，泣不成声。
那跳脱眼神，那飞扬的面孔，还有那些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关切与温柔，在刚才那个胖子身上半分都找不见！然而，耳根后的黑痣，手掌的纹路，还有小腿上的轻微疤痕，却与石延宝别无二致。
他不是石延宝，绝对不是，石延宝从小跟自己玩到大，怎么可能才分别一年多，就能把自己和两个人之间的一切，全都从心里抹得干干净净。
他就是石延宝，被孤魂野鬼夺了舍，无法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否则，为什么每次自己哭泣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却写满了同样的哀伤。为什么明知道可能被自己毒死，他居然也要硬着头皮喝掉那晚药汁？仅仅是为了让自己开心，他，他居然会答应交还身体，去做一个土偶木梗……
“冤孽！”扶摇子又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抚摸少女的如瀑黑发，“他记得为师当年传授的所有药材，一味都没有落下。他记得至少上千张方子，还有药材的配比增减。为师当年要不是觉得他在这方面天分过人……”
“呜呜呜……”一句话没等说完，少女的已经再也无法忍住悲声。是啊，他记得那些药材，那些药方，甚至连熬药时的控火手法也记得毫厘不差。他唯独不记得他自己是谁，不记得两个人之间的所有事情。
“为师在古书中，读过一种病症，叫做失魂症！”扶摇子也被哭得心里发涩，又轻轻拍了拍少女的后背，用极低的声音安抚，“说人如果突遭大难，会本能地忘掉一些事情，本能地把自己当成另外一个人，以图能活得轻松一些。他从谁也不敢碰一手指头的凤子龙孙，忽然变成了一名引颈就戮的死囚，还眼睁睁地看着亲生父母无力相救，眼睁睁地看着亲生哥哥在铁锏下脑浆迸裂……唉！所谓大难，还有比这儿更凄惨的么？”
“啊——？”少女的哭声戛然而止，瞪着哭红了的泪眼，满脸震惊，“那，那他还可能治好吗？师父，师父，你是不是已经有了救他的办法？师父……”
声音很快就小了下去，到最后，几不可闻。因为她在对自己有求必应的师父脸上，明显地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悲怆。
“如果有的话，老夫怎么会等到现在？”大半生已经看尽了人间悲欢离合的扶摇子，叹息着摇头，“老夫查过，他脑袋上的伤，早就好利索了。那段记忆，也许正像书上说的一样，是他自己主动封闭掉的。除非他自己以后想要记起自己是谁，否则，药石之力对他将无任何效果。”
“那，那……”少女呆呆地望着自家师父，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如果石延宝真的不是被夺舍，而是主动选择了遗忘。那么，当他再度想起二人之间曾经的海誓山盟，就意味着同时想起那段无比黑暗的人间惨祸。而忘掉那些惨祸，则意味着自己跟他，就永远成了现在这般模样。既算不得两情相悦，也无法成为路人。
“他手中无兵，无将，无钱，无粮！”扶摇子缓缓站起身，背对着自家女徒弟，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萧索，“你又何必逼着他想起自己是谁来呢？忘就忘了吧，他现在这样子，对你，对他，对所有人，都好！”
注1：任氏传，柳毅传、莺莺传，都是唐传奇里脍炙人口的名篇。第一个写的是狐仙少女与人类的爱情。第二个现在叫做柳毅传书，是京戏里的名剧。莺莺传奇则是西厢记的最原始版本，作者为元稹。

第七章 鹿鸣（五）
一个父母都被契丹人掠走，手中无一兵一卒的前朝皇子，即便能想起自己的身份来又能如何？除了令他自己终日活在煎熬之中外，根本没有其他任何效果。
而符彦卿、杜重威、高行周等手握重兵的节度使，又岂肯让一个前朝皇子安安稳稳地活在民间？他们要么会把这个皇子抓去当傀儡，就像前些日子刘知远试图做的那样。要么会果断下手将这个皇子除掉，以免白白便宜了他人。
退一万步讲，即便节度使们互相牵制，二皇子石延宝聪明过人，能巧妙里利用诸侯们互相忌惮的心思，谋取自身平安。并且能悄悄地积聚实力，重夺江山权柄。届时，他又怎么可能放过常家？毕竟，自己的父亲常思是汉王刘知远最信任的臂膀和最后一面盾牌。天下凡是有见识的人都知道，想要除掉刘知远，首先就得干掉常克功！
常婉莹年龄虽然小，却并非没见识。相反，像她这样自幼跟着父亲，走遍全汴梁权贵之门的孩子，通常都非常早慧。先前之所以用尽各种手段想将侵占了石延宝躯壳的“鬼魂”驱走，帮助对方恢复记忆，只是因为无法接受二人从情侣变成陌路的现实而已。如今经逍遥子道长轻轻一点，立刻就意识到了自己先前的想法有多么的荒唐。
一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二皇子，身份介于真假之间，对于此刻的石延宝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确定不了身份为真，就没有太多的利用价值，不值得众节度使们全力争抢。也没人敢冒着被天下豪杰耻笑的风险，拥立他做傀儡。而确认不了身份为假，短时间内，刘知远也不好动手杀他。毕竟眼下河东方面的实力还没有强大到可以对抗所有诸侯连横的地步，万一背上了个“弑君”的污名，等同于把联手相攻的最佳借口给其他诸侯送货上门。
此外，一个失去了记忆的二皇子，同时也失去了重新夺取皇位的希望，失去了对刘知远、符彦卿、杜重威以及所有地方实权人物的威胁。在江山没坐稳之前，任何人对这样一个可有可无的“痴肥废物”，都生不起太多的杀心。而以如今的局势，任何人想坐稳江山，恐怕都得花费十年、二十年乃至更长的时间。有这么长的时间做缓冲，石延宝就有可能被别人彻底遗忘，或者找到机会逃入深山大海，从此不知所踪。
一瞬间，常婉莹的脸色变得无比之苍白，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停地滑过瓷器般的面孔。传承自父亲的智慧，早就告诉了她，怎样才是最佳选择。然而心中那一缕扯不断的情愫，却将她的五腑六脏勒得百孔千疮。
就此放弃，从此相忘于江湖。他既然已经不是石延宝，两人之间的那些海誓山盟就可以彻底当成儿童之间的戏言。今后他被当成傀儡也好，做个逍遥王爷被幽禁一生也罢，都彻底与自己无关。自己青春年华正好，又何必非陪着他一辈子活在屈辱和恐惧当中。
再全力一试，万一他能恢复正常呢？哪怕将他变成正常人之后，自己立刻就弃之而去。至少，至少自己跟他算得上是两不相欠。至少，自己今后想起来不会有太多的痛苦和内疚。那些曾经的承诺，也许对他来说只是随口一说，说过便忘。但是对于自己，却是一辈子只对一个人。今后哪怕还会披上嫁衣，相夫教子，却不可能再许下同样的诺言！
“唉，冤孽！冤孽！”扶摇子一辈子追寻大道，不近女色，对男女之情更是懵懵懂懂。看自家爱徒神色凄苦，愁肠百结，也不知道该如何劝说。只能迈动双腿走得稍远一些，叹息着长吟，“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哇！”常婉莹闻听，再也坚持不住，双手抱膝，嚎啕大哭。
她这一哭，扶摇子更是头大如斗。转过身，向近处走了几步，又皱着眉头将双脚停下。带着几分懊恼地口吻说道：“别哭了，你这妮子，除了哭之外，还有什么真本事？我辈修道，修得是一个清静无为。你这也舍不下，那也斩不脱，还跟着我做什么女冠？”
“呜——！”哭泣声戛然而止，常婉莹怯怯地看了他一眼，默默流泪。
这无声之哭，比有声之啼杀伤力还大，扶摇子被哭得心中一阵阵发酸。又皱了皱眉头，低声数落道：“没出息，你就不会跟为师说，你当初修行，只是为了学点药理的本事，好留着日后给阿爷尽孝？你当初原本就没想着真的做女道士，自然就斩不断这些红尘恩怨。为师自然也就不好对你过分深究！”
“师父！”常婉莹嘴里发出一声悲鸣，俯首谢罪。
她当初和石延宝两个一道跟扶摇子学习药理和武艺，完全是出于好玩，对道家所秉承的那一套理念半点都没往心里头去。然而扶摇子对他们这两个小徒弟，却是关爱有加。特别是对于她，简直算得上倾囊相授，凡是她主动提出来想学的，就没藏过半点私。
“行了，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你们想干什么！”扶摇子被她这一拜弄得半点儿脾气都没有，只好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你想学歧黄之术，好给你阿爷治身上的老伤。他想炼仙丹，好让他哪个糊涂父亲长生不老。这都没什么，孝乃世间有灵识之物的天性，乌鸦尚知反哺，何论人哉？况且无论他那个糊涂皇帝父亲，还是你那个精明阿爷，都没少给了贫道好处，贫道当然不能白拿了人家东西却不予任何回报。”
他说得全是事实，常婉莹既无勇气接口，也不知道该如何接口。跪在地上，身体单薄得如早春时节的苦杏。
扶摇子见状，摇了摇头，语气渐渐放缓，“但凡事都不能太贪，不能刚念了半本黄庭经，就指望能气通八脉，结丹飞升。你既然一时做不出决断，何不暂时放一放？先捡最重要的事情做了，然后再慢慢考虑如何了结这份孽缘？否则，不尽早做些准备，莫非还要等着你阿爷亲领大军杀上山来，你再将宝剑架在自己脖子上，逼着他成全你跟石延宝么？”（注1）
“师父？”常婉莹被吓得打了个哆嗦，抬起一双哭红了的眼睛，满脸疑惑。
“你平素的精明劲儿都哪去了？莫非发傻也能传染不成？”扶摇子老道被气得直跺脚，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点着她的脑门儿数落，“你那天虽然使诡计把截人之事，栽赃给了刘知远的两个儿子，可毕竟经不起仔细推敲。也就是杨重贵这种方正君子，原本就不屑刘知远的劫持妇孺之举，对于河东来说又算半个外人，所以才懒得继续搀和下去。等那些证据落在苏逢吉和杨邠、郭威这等老狐狸手里，谁还看不穿你这障眼法？顶多是三天到五天功夫，他们就必将此事查得水落石出。到时候，别人不好出手找你要人，又怎么可能不把事情推给你亲阿爷？”
“那，那……”常婉莹的眼泪彻底被吓了回去。望着扶摇子，满脸祈求。
“你先派人给你阿爷送封信，让他心里多少有个准备，免得被人逼得手忙脚乱！”扶摇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苦笑着支招，“然后再把为师前几天刚刚炼出来的养心通络丹，以咱们云风观的名义，派人用快马送到刘知远府上。记住，盒子的造型，要弄得诡异些，越是诡异，效果也就越好！”
“师父是想施恩给刘知远，让他放八师兄一马么？”一用其他事情上，常婉莹的头脑就变得无比机灵。顺着扶摇子的话，立刻将对方的具体想法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不光是施恩，而且是在示威！”扶摇子看了她一眼，撇着嘴道。“师父这辈子，还没做过如此伤天害理的事情，这回，算是彻底堕落了！”
仿佛是为了让自己心安，又摇了摇头，他继续解释，“那刘知远跟你阿爷一样，是军汉出身，喜欢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大半辈子饮食全无节制，又造下了太多的杀孽。所以心窍被死气郁结，稍有大喜大怒，便会痛得两眼发黑。偏偏他又唯恐无法镇得住手下这群悍将，所以讳疾忌医。你师父我是上次受邀去他的府上，给他讲解养生之道时，才发现的这件事。所以回来之后，就特地四处寻找药材，炼了这份灵丹。本想借此交好与他，然后借他的手给我道门在北方谋些方便，免得老受秃驴们的气。如今，却不得不将此物浪费在了你们两个小家伙身上。”
“师父，师父你把这灵丹给了他。他吃掉后，翻脸不认账怎么办？”常婉莹对刘知远的人品极不放心，犹豫了一下，低声提醒。
“心里头积聚了死气，哪那么容易就能治好？”扶摇子白了她一眼，继续轻轻撇嘴，“他吃了后，只能令发作的次数少一些，每次都痛得不那么厉害罢了。要想根治，他只能断酒，断肉，吃素，念经，从此不再做杀戮之举。对他来说，这怎么可能？”
注1：黄庭经，道门经典。女冠，女道士。

第七章 鹿鸣（六）
先跟自己的父亲通气，利用家族力量，争取更多的缓冲时间。然后再用救命药方来跟刘知远讨价还价，令其暂且收起对二皇子的杀心。
在没有其他办法的情况下，扶摇子给指点的这两招，貌似已经是最好的选择。可这两招真的会有效果么？常婉莹却不敢确定。她不敢确定父亲对自己的疼爱，能不能抵得上对刘知远的忠诚？更不敢确定，汉王刘知远对前朝皇子的戒心，会不会低于他自己的性命？
“你现在先照我说的做。至少在坐稳皇位之前，汉王不敢明着谋害你八师兄。至于他坐稳了皇位之后……唉，届时咱们再见招拆招吧！凡事总得有个开头，不能指望着一蹴而就！”看到自家徒儿脸上的迟疑之色，扶摇子想了想，叹息着补充。
“谢师父！”常婉莹犹豫再三，终究还是给自家师父行了个礼，然后迟疑着站起身。
在没有任何最佳对策的时候，做一些事情总比什么都不做强。这是她父亲常思的处事法则，不知不觉间早已刻在了她的骨头里。让她在任何时候都不会选择闭目等死。
“行了，擦擦眼睛，去做事吧。山里风大，当心做下病根儿！”扶摇子又摆了下手，转过身，背影被山风吹得极为萧索。
他被人称为陆地神仙，可他这个神仙，终究还是陆地上的，飞不到天空中，也没有撒豆成兵的本事。而世间诸侯和帝王，却据说个个都是真龙转生。诸候一怒，赤血千里，帝王一怒，血流成河……
常婉莹又默默对着师父的背影行了个礼，缓缓走入道观的西跨院。在那座院子，有十几个专门负责保护她家将，可供她随意差遣。个个都忠诚可靠，武艺了得。然而，跟河东汉军这支庞然大物相比，十几个家将简直连根寒毛都算不上。因此，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规划下面的每一步动作。待一切都于自己力所能及范围内布置妥当之后，已经是太阳西斜。
尽管已经累得筋疲力竭，少女却没有立刻躺下休息。而是鬼使神差般，就被双脚带着朝东跨院客房走去。那个被她用一碗“还魂汤”放翻了的家伙，平素就睡在东跨院从前面数第一个房间。也不知道现在醒来没有？如果遗忘一切对他来说是最好的选择，他先前到底是不是再装傻？是不是内心里对过去所有的事情其实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放心，不甘心，还有一点点少女所特有的好奇，驱使着她必须再去多看上一眼。
也许一眼之后，所有谜团都水落石出。也许他醒来之后，忽然意识到她是他最该相信的人，然后就会像小时候犯了错一样，立刻装出一幅痛心疾首的模样请求她的原谅。那样的话，她是该原谅他呢，还是先狠狠收拾他一顿？好像收拾他一顿也挺好的，这小子从小就欠揍，每次都不挨打不长记性。
迷迷糊糊地想着，她已经来到了自己的目的地。几个正百无聊赖的师兄见了，赶紧主动躲得远远。对于自家这个精灵古怪的小师妹，大伙可不想招惹太多。首先谁都吃不消她那些匪夷所思的报复手段。其次，自家师父是出了名的“护小头”。只要小师妹的眼泪一开闸，招惹了她的那个人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常婉莹却突然变得非常腼腆，红着脸站在门口迟疑了半晌，才轻轻推开了虚掩着的房门。练过武的人听觉非常敏锐，她早就听清楚了，屋子里边除了均匀的呼吸声之外，没有其他动静。很显然那个混蛋还在昏睡。
他不会被真的毒成一个傻子吧？猛然间，心中没来由地涌起一阵紧张，所有羞涩被驱逐到了九霄云外。抬腿向里冲了两步，她又再度将双脚硬生生地停住。身体因为惯性不受控制地向前倾斜，一双眼睛，恰恰看到了这辈子最为熟悉的那张面孔。
比去年差不多这个时候黑了一些，但眉毛、鼻子、嘴唇和脸型都丝毫微变。连熟睡时的表情都与往昔依稀相似，带着几分满足和顽皮。
在她记忆里，他是最知足常乐的一个，从没想过跟自家哥哥争夺什么太子之位。哪怕某些有心的人出言怂恿，他通常也是以装傻充愣的行为来拒绝。对了，装傻！装傻是他三大绝技之首，从小就玩得出神入化。无论闯下多大的祸，只要他把黑溜溜的眼睛睁到最大，然后露出一脸无辜，就可以逃脱绝大部分责罚。当然，自己的姐姐常婉淑的拳头属于绝对例外。
如果他最近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装出来的呢？自己先前所做的那些，会不会是帮了倒忙？可他为什么连自己都信不过？自己和姐姐分明在尽一切可能地在救他的命，这里又是荒山野岭的小道观而不是太原城内的汉王府？
不对，他失去记忆的事情肯定不是装出来的。可世间怎么会有如此离奇的病症，可以选择性地忘掉一些，而留下另外一些？哪怕忘掉和留下的事情彼此紧密相连！师父先前说要治好这种病，唯一的办法是他自己肯主动打开心结，可他的遭遇那么惨，周围又危险重重，他怎么可能去主动敞开心扉……？
一桩桩，一件件，越想，少女的心思越乱，头脑越昏沉。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床边，抱着自家的双膝开始发呆。不知不觉间，就闭上了双眼，背靠着床头的桌子腿儿沉沉睡去。
待一觉醒转，却发现自己睡在了一张温暖的床上。粗布做的帷幔合得紧紧，透过布料的缝隙，是昏黄的灯光。
“啊——”常婉莹被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就坐了起来，伸手去摸腰间佩剑。剑依旧在，腰间革带也系得牢牢。鲨鱼皮的剑鞘，因为与身体长时间接触，已经变得微稳。不小心压在剑鞘上的大腿外侧，却被硌得隐隐发疼。
这个混蛋，一点儿也不会照顾人！下一个瞬间，少女心中的恐惧，完全变成了羞恼。房间是八师兄石延宝的，不可能还有第三个人毫无眼色地闯进来。把自己抱上床的，也只有他。知道盖被子，知道放下床帷，却不知道把佩剑解下来放在一边儿，真是长了个榆木疙瘩脑袋！碰自己的衣服一下自己又不会吃了他，况且小时候他不知道碰了多少次。
猛然间想起幼年时的往事，她的脸上顿时一片滚烫。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家面颊，然后翻身下床。刚刚将床帷拉开一条缝，眼前就出现了一个大大的托盘。有股浓郁的米粥香气立刻钻入鼻孔，令人的喉咙不受控制地上下移动。
“小师妹醒了，起来吃晚饭吧！我刚从厨房打来没多久，还热乎着呢！”八师兄，不知道该叫他石延宝还是宁彦章，笑着将托盘向前递了递，低声说道。
“嗯！”强压住将此人按在床上揍一顿的冲动，常婉莹接过托盘，放在桌子一角。然后伸手抓起上面的勺子，大口大口的喝粥。
米的味道很可口，色泽也非常诱人。河东这地方别的粮食品质都一般，唯独这粟，远远超过了其他地方所产。让人看上一眼，就食欲倍增。再搭配一小碟儿农家腌制的黄齑，更是锦上添花。非但寻常百姓家离它们不得，就算一方王侯的餐桌，在非招待贵客的场合，往往也少不了它们的一席之地。（注1）
一口气将米粥伴着黄齑扫荡了大半儿，少女才忽然想起来还有别人在场。愣了愣，讪讪地放下筷子，低声道：“师兄你也吃一些吧！别嫌清淡，师父说过，粗茶淡饭最为养生。”
“我先前已经吃过了。刚才正准备去还碗！没想到你醒来的如此及时！”宁彦章笑着向墙角处另外一套餐具指了指，温和地解释。
“你是笑话我贪吃么？”常婉莹眉头轻皱，脸上迅速涌起一抹薄薄的怒容。然而转瞬之间，她却又想起了失去记忆后的八师兄应该算是外人，怒容便被羞意迅速覆盖，“让师兄见笑了，我刚才有些饿得厉害，所以，所以就……”
“没有啊，你比我想象得斯文多了！”宁彦章摆摆手，很自然地回应。旋即，也意识到这话里边似乎充满了调笑之意，赶紧迅速补充道：“我是说，我先前以为你会跟你姐姐一样。不，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笑话你的意思。我曾经见过你姐姐吃东西，不，不是，我以前没怎么见过女人。你姐姐算是第一……”
越是解释，越驴唇不对马嘴。眼看着少女的眼睛越瞪越圆，他只好咬咬牙，起身施礼，“抱歉，小师妹。我不是故意气你。我真的不在乎你的吃相如何。我压根儿就不是石延宝，虽然长得可能跟他很像。其实，其实目前这幅样子我也很头疼。你们都说我是石延宝，可我自己知道我肯定不是！偏偏说出来之后，你们大伙又谁都不信！”
“我信！”出乎他的预料，这一次，常婉莹没像先前几次那样，立刻珠泪盈盈。而是忽然展颜而笑，双目流波。令整个房间都顿时亮了起来，每一件物品上都洒满了光明。
注1：黄齑，古代咸菜。宋代和元代的文人笔记中常见。多为僧侣，尼姑们所腌制。因为造价低廉，地位不受重视，所以也常常成为文人们自嘲的谦词。

第七章 鹿鸣（七）
自打被瓦岗众从死人堆里头扒出来那天起，宁彦章总计接触过的女子全都加起来也凑不够一个巴掌，并且要么对他冷眼相待，要么将他呼来斥去，哪曾经得到过半分温柔？猛然间，看到常婉莹笑靥如花，不由得心中怦怦乱跳。赶紧将目光避到一边，低声说道：“多谢师妹！其实你先前逼着我吃药，我也没怨过你。虽然，虽然你用得药太霸道了些，但，但我也希望早点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谁。如果，如果夺舍之事的确有之，我，我其实……”
越说，他觉得心脏跳得越厉害，一张白净的面孔也被羞得如同煮熟了的螃蟹般。到最后，声音几乎已经弱不可闻。
常婉莹听了，心中也是一暖，本能地就顺口问道：“如果我把石延宝的魂魄找回来，你就只能做鬼了，你也，你也愿意？”
一句话问完，忽然又觉得这句话里边好像存在很大的问题。好像自己在逼着对方替自己去死一般。顿时，被羞得将头转向了一边，面色娇艳欲滴。
“你先前不答应替我在寺庙里塑像了么？如果夺舍之事成立的话，魂魄当然也能像传说保存在塑像里边！”宁彦章的眼睛此刻正冲着墙壁，当然看不见少女的神色变化。只当对方还在怀疑自己的诚心，想了想，继续补充，“况且真的做鬼也不见得有多可怕，我是说假如鬼神之说非属虚妄的话，我真的宁愿把这具躯壳还给石延宝。你想想，我如果是石延宝，接下来要么被刘知远之流抓回去做傀儡使唤，一辈子战战兢兢，最后恐怕依旧逃不了稀里糊涂死于非命。要么然被他们直接一刀杀了，永绝后患！反正，反正落不到什么好下场。”
正如他自己的口头禅所云，他只是脑袋受过伤，却不是真的愚笨。连日来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又被郭允明这种阴狠之人言传身教，心中早就明白了二皇子这个身份，只会给自己和自己身边的人招来灾祸，却带不来半分好处。因此一番话绝对发自肺腑，不带半分虚假。况且他内心深处，亦觉得自己欠了少女一份救命之恩，因此拿命来还，也是理所应当。
而这番话落入常婉莹耳朵里，却完全是另外一番效果。先前还羞不自胜的少女，猛然从暧昧的气氛中清醒。先皱了几下眉头，然后又展颜而笑：“的确，你还是别做二皇子的好。不过，光我一个人相信你不是二皇子没什么用，你还得让更多的人相信才行！”
无论眼前人是真的失去了记忆，还是故意在跟自己装疯卖傻，至少有一点，他自己说得没错，做二皇子绝对落不到什么好下场，还不如不做。既然如此，常婉莹干脆放弃了继续刨根究底，开始设身处地的给对方出起了主意。
“我没办法让别人相信啊！我跟所有人都解释了无数遍了，明明那么多疑点，他们却全都视而不见。”宁彦章不知道少女在短短时间内，一颗七窍玲珑心已经转了这么多弯子。听对方说得恳切，忍不住将手一摊，满脸无奈地抱怨。
“那就继续把疑点增大，让别人看到你，就立刻意识到根本不可能跟二皇子是同一个人！”常婉莹毕竟是将门虎女，一旦做出了决定，就干脆利落地去执行，“把二皇子先前最不喜欢和最不擅长的事情，你都努力做到最好。二皇子原本喜欢和擅长的事情，你全都装，全都弃了别学。然后再把脸晒得黑一些，身子骨炼的结实一些。到时候别人一看到你，就知道是个努力上进的乡下小子，自然就跟二皇子联系不到一处！”
后半部分，宁彦章觉得没有任何难度。自打离开瓦岗寨之后，他的肤色已经比原来“黑”了许多，再多在太阳底下晒晒，自然能变得更黑。至于打熬身子骨，对他来说更求之不得。这些日子几乎天天走在生与死的边缘，让他迫切地感觉到自己的身手不足以自保。如果能多学些本事，至少今后逃命时也能更轻松些，而不是总等着别人来救。
但是，取二皇子石延宝长处与短处反其道行之，却有些复杂了。记忆里，所有涉及到二皇子的部分，全是道听途说。哪部分属于以讹传讹，哪部分属于事实，他都分不清楚，怎么可能弃其长而补其短？
正犹豫间，少女已经明白了他的为难所在。一把拉住他的手，非常自信地说道：“你不用为难，我来帮你制定一个方略。你只管照着做就行了。你，二皇子原本最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相信这世间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感受到对方掌心处传来的关切与温柔，宁彦章的心神又是一荡。赶紧将手抽出来抱在胸前道谢，心中却暗自骂道：“宁小肥，你真是猪油吃多蒙了心！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顾得上想这些？况且人家是好心救你，你又怎么能再拖累人家。你这些日子，拖累的人还不够多么？”
感觉到眼前人挣脱自己时的果决，少女的心口儿又微微发疼。将手背到身后握成拳头，然后强笑着补充：“二皇子自幼跟我一起拜在了扶摇子道长门下，于歧黄之术颇有心得。所以这一点，你千万不要再学他。第二，他不肯下功夫吃苦，所以武艺很是稀松，真的打起来，身手估计也和你不相上下。你别误会，我没有贬低你的意思。你，你……”
“我的确没好好练过武，也没得到过名师指点。师妹，你没必要不好意思说。”宁彦章被说得好生窘迫，红着脸拱手。
“你可以跟师父学，他对付呼延琮的样子你也看到过，空手对白刃，一样胜得轻轻松松！”常婉莹点点头，然后给出最佳解决方案。
“如果他已经看出我不是石延宝，还肯教我么？”宁彦章非常没信心，迟疑着询问。
常婉莹微笑着抿嘴，低声解释，“师父他老人家一向豁达。否则，他早把你赶出道观了，怎么可能容你赖到现在？”
“这……”宁彦章想了想，果然觉得很有道理。于是乎，便又讪讪地说道：“那我明天一早，就爬起来跟师兄们一道练武好了。这几天我一直想学，但是想想自己根本就是个赝品，所以就没勇气偷师！”
“你去吧，说不定师父见到你忽然振作了起来，会非常高兴呢！”常婉莹笑着点头，言语中充满了鼓励意味。
宁彦章闻听，士气大振。“那以后，我不再展露我的医道水准就是！可……”
话说了一半儿，他忽然觉得自己好生奇怪。光闻到汤药气味儿，就能大致辨别出里边的药材成分，这本事恐怕已经不能仅仅算是颇有心得了。可自己的心得究竟是从何而来？莫非夺舍之事真的并非无稽么？
“你还要尽量读些书，练练字！”常婉莹可没功夫再继续跟他纠缠夺舍之说无稽不无稽之，笑了笑，继续谋划：“二皇子虽然懒惰了些，却有过目不忘之才，所以书读得非常好，一笔字也写得颜筋柳骨。这点上你跟他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但差距若是太远了，反而给人感觉是故意装出来的。凡事得讲究个度，不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我真的不是装出来的。我这辈子读书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天！”宁彦章惭愧得满脸通红，举起手掌大声解释。“我可以对天发誓，如果……”
“好好的，你发什么誓啊，还嫌老天爷不够忙么？”常婉莹迅速伸出手掌，轻轻按住了他的右手，“我都说过相信你了！只是在教你怎么做，才能将自己更利索地摘出来而已！”
宁彦章的手臂明显一哆嗦，像真的被闪电给劈了般，半边身子都变得僵硬无比。“多，多谢师妹。还，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去做，你，你不妨一并说出来。我听你的便是！”
“当然得听我的！”常婉莹冲他轻轻翻了个白眼儿，笑着回应，“无论是对二皇子，还是对那些人，我都比你了解得更清楚。除了多少读些书，努力练武，以及不要再轻易展示你的医道造诣之外，还有待人接物时的神态动作。在我跟师父之前，你就保持现在这样子就行。但在外人面前，你得多少谦卑一些。我知道你是瓦岗寨二当家的义子，所以也算个江湖人物，不拘泥于虚礼。可你毕竟还是个草民，见了杨重贵、郭允明这些人，不能表现得太淡然，更不能仿佛对方地位远不如你一般，居高临下地跟人家的说话。”
“这个，我有么？”宁彦章愣了愣，多少感觉有些冤枉。他瞧不起郭允明，是因为对方心理和行事都过于阴暗，却不是因为对方官职太低。至于杨重贵，在他眼里一直是银甲银枪的大英雄形象，崇拜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把自己摆得高高在上？
“我说有就有，别顶嘴！”常婉莹轻轻拍了一下桌案，板着脸呵斥。
宁彦章被吓了一哆嗦，赶紧闭上了嘴巴，做受教孺子状。见他居然被自己给收拾成了这般模样，常婉莹忍不住又是抿嘴而笑。摇摇头，低声道：“时间不多了，所以你别跟我争论。我也没法跟你一样样解释。你只管先按我说得做，自然就会有收获。我说的居高临下，不光是说你在表面上。而是你在骨子里，根本就没真正高看过谁。仿佛所有人都可以平辈论交一般。如果你想把自己当皇子，这种姿态算是平易近人。如果你想做个普通人，这种姿态，就与你的身份格格不入！”

第七章 鹿鸣（八）
宁彦章闻言顿时一愣，旋即眼前一片光亮。
怪不得无论自己先前怎么解释，也没人相信自己不是二皇子。包括最疼爱自己的二当家宁采臣和六当家余斯文，大多数附和自己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也虚假至极。原来最大的根子在这儿。
如果自己是二皇子，当然以往的地位高于世间绝大多数人，所以难免就跟任何人都习惯性地平辈论交。可既然自己不是，人世间该守的谦卑和礼数，就必须守。否则，要么是恃才傲物，要么是呆傻糊涂！
想到这儿，他眼前的光亮又迅速变成了模模糊糊的烛影，上下跳动，摇曳不停。自己又什么才华可恃？自己为什么会跟所有人都没大没小？难道说……
“你干什么呢？到底听没听见我刚才的话？”常婉莹正忙着给他出主意，忽然看到他对着烛光开始发呆，忍不住像小时候时那样，用手轻轻拉住他的耳朵，低声抱怨。
“听，听！我改，我以后一定改！”宁彦章顿时闹了个满脸通红，连声表态。“我觉得你说得都对，都说到了点子上。你真是女中诸葛。我如果能早点遇到你就好了，肯定不至于被别人误会得如此之深！”
“我也觉得，该早点找到你！”常婉莹也迅速收回拉在他耳朵的手，幽幽地说了一句。随即，又笑着摇了摇头，甩掉所有遗憾与羞涩，“还有一些，我一会写在纸上，你拿回去照着……不对，这是你的房间。我走后你自己背熟了然后照着做。笔呢，八师兄，你屋子里有纸和笔么？”
“有，有！”宁彦章不敢看对方的神态，跳起来，手忙脚乱去找毛笔、砚台和皮纸。耳垂处，少女的指温久久不退，令他心里痒痒的，麻麻的，跳跃着一股说不出的渴望。
然而理智却清晰地告诉他，对于此刻的他来说，任何渴望都是绝对的奢求。常婉莹喜欢的是二皇子，不是他宁小肥。他如果故意混淆二者之间的区别，等同于恩将仇报。更何况，哪怕他今后以二皇子的身份继续活在世上，也注定是被人圈养起来的傀儡。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他自己一个人过就足够了，又何必把善良热情的常婉莹给牵扯进来。
“他好像故意在躲着我？莫非他真的是在装？怕跟我走得过近，露出太多破绽？”望着少年人那慌慌张张的身影，常婉莹忍不住又轻轻蹙起了眉头。“可是他，算了，不想了。师父说得对，先保住他的小命才是最重要的。其他都可以慢慢再说！”
念及对方时刻都有丧命的可能，少女又迅速恢复抛开那些杂七杂八。开始专心致志地替对方勾画最近一段时间的训练细则。并且很快就沉浸于其中，无暇再考虑其他。
听到背后没有了动静，宁彦章也终于强行压制住心中的湿热，送上了纸笔，磨好了墨汁。然后远远地站在一边，耐心地等待。
二人配合得颇为默契，很快，一整套“如何让宁彦章看起来不像二皇子”的特训方案，便被常婉莹谋划出笼。二人对着灯火又反复推敲了两遍，修改了一些不切实际的地方，然后笑着放下纸笔，互相道别。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宁彦章就爬了起来，按照常婉莹给自己的制定的特训方略，开始“洗心革面，脱胎换骨”。观里的同门师兄们修得是清静无为，所以虽然觉得他的举止与先前有很多不同，却也没人过来问这儿问那。只是到了大伙一起练武的时候，大师兄真无子看到他在一旁跟着比划出来的动作实在过于笨拙，忍不住走上前低声指点道：“道生万物，无形无象、无始无终；处柔守雌，无为不争；是以咱们师门，讲究的是清静，修得是自然。你我虽学拳脚，却不是为了杀人放火。而是为了沟通天地阴阳，淬炼筋骨内丹。因此，你在练武之时，得时刻记得以下八个字，‘柔、静、虚、空、圆、中、正、和’，而不是……”
“谬，大谬也。以己之昏昏，使人之昭昭，岂不是推人下崖哉？”话音未落，却被一个沙哑的声音打断。回过头，恰看见扶摇子如同一只苍鹰般站在不远处的树枝上。身体随着松涛声起起伏伏，双鬓与道袍皆被晨露打得透湿，谁也不知道他在那里已经站了多长世间。
“见过观主！”虽然昨天常婉莹已经信誓旦旦地说过，扶摇子不会介意他跟大伙一起练武。宁彦章依旧感觉像偷东西被抓了个正着般，红着脸，小心翼翼地躬身行礼。
“师尊！”真无子和众道士们也赶紧收起拳脚，以道门之礼向扶摇子问安。
“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就当我不存在！”扶摇子却是个随意性格，懒懒地挥了下手，命令众人继续。然后又看了一眼满脸不安的大弟子真无道士，笑着补充：“你的尘缘早尽，这辈子都注定要做个道士，当然要内外兼修，趋静逐动。他却是注定要在尘世间历尽百般劫难的命儿，你教他清静无为，不是误人子弟么？”
“师尊说得极是，弟子鲁莽了！”真无子听得额头见汗，再度躬身认错。
“这也不完全怪你。是老道儿没教你如何带凡俗徒弟，因材施教。你且去带着其他师兄弟修行，他，还是交给老道儿算了！”扶摇子又懒洋洋地挥了挥手，打发大弟子真无道士离开。随即，将目光迅速转向宁彦章，低声命令，“你跟我到后山来，我教你点儿其他马上就能用的本事。唉，老道儿当年贪心不足，没事儿非要跑到汴梁去凑热闹。所以活该这么大年纪了，还为你们这些小辈们劳心劳力！”
说着话，将双膝微微一曲，竟然如同猿猴般，从脚下这棵松树上，跳到七八尺远之外的另一棵松树上。然后三纵两纵，就没了踪影。

第七章 鹿鸣（九）
“这，这是轻身术！”宁彦章大吃一惊，两眼顿时瞪得滚圆。
在瓦岗寨中，他也曾经看到过一些当家和大头目们平素显摆所谓的什么轻功，却不过都是翻墙翻得比别人稍快一些，跳得比别人稍远两三尺罢了。像逍遥子这般直接从树梢飞来纵去的，却是平生仅见。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后山！”正瞠目结舌之际，耳畔却忽然传来一声轻喝。随即，有块树皮凌空而至，重重地打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这下，即便傻子也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在众人善意的哄笑和羡慕的眼神当中，宁彦章双手抱头，拔腿直奔后山。
待他气喘吁吁地赶到，逍遥子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看了看少年人充满渴望的面孔，老道士略作斟酌，正色说道：“我知道你背负着深仇大恨。但已经死去的人，却不可能再活转回来，无论你杀了多少仇敌替他们殉葬，结果都是一样。实际上他们都未必看得到，而你自己，也绝不会因为杀戮而得到任何解脱。所以，在老夫教你本事之前，你还得对着苍天给我发个誓。今后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我教你的东西来杀人。更不能滥杀无辜！”
“那是自然！”宁彦章曾经亲眼看到老道士空手击退呼延琮，对此人的本事极为钦佩。立刻跪了下去，大声说道：“苍天在上，我石，我宁彦章今日在此立誓。此生绝不拿逍遥子道长所传授的本领滥杀无辜。如有违背，天打雷劈！”
“嗯！你起来吧，去折一根树枝来！”逍遥子对少年人的干脆表现非常满意，手捋胡须轻轻点头。
宁彦章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坦诚地扬起脸，看着逍遥子，继续补充道：“有一件事情，还请容弟子禀明。弟子真的不认为自己就是石延宝，所以，所以弟子现在，还只能算个外人。不能算做……”
“嗯？哈哈哈……”逍遥子先是微微一愣，随即仰起头，放声狂笑。直到把眼泪都给笑出来了，才不屑地摆了摆手，大声说道：“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莫非老道我还真能掐诀做法，将你的魂儿拘走，换了石延宝回来不成？也罢，既然你如此在意这些，老道儿今天就成全与你。你再给我磕三个头，我收你做老九便是！”
“啊！”这下，轮到宁彦章发愣了，半晌，才终于理解了老人家的一番良苦用心。红着眼睛俯首于地，“呯、呯、呯”，毫无保留地磕了三个响头。“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三拜！”
“起来，起来！”逍遥子伸出枯瘦的大手，将他轻轻动地上拉起。皱纹密布的脸上，隐隐透出几分悲愤。“当初老老道儿收那石延宝为徒，乃是看中了他宅心仁厚，孝悌恭谦。谁料他全家突遭大难，老道儿这个假冒的神仙居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送死，一点儿办法都拿不出来。本以为师徒之缘分，这辈子已经尽了。却没想到，不久之后就又遇到了你。”
一番话，说得跟世间普通丧子老汉没什么两样，充满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无奈与凄凉。宁彦章虽然自认不是石延宝，听在耳朵里，心内也觉得酸涩无比，两只眼睛当中，不知不觉间就涌满了泪水。
“所以咱们师徒，也算有缘！呼——”老道士逍遥子忽然又张开嘴巴，冲着山间长长地吐出一道白雾。“老夫今天就收了你，做第九弟子。他第八，你第九。还没来得及传授给他的本事，你也可以学。以前没想过传授给他的本事，也专门传给你一套！”
说罢，一个纵身跳开数尺，手脚挥舞，打出一套拳法。招式套路，与真无子等人在道观内每天早晨所炼别无二致，但举手投足间，却多了几倍的飘逸绝尘之气。到后来，衣袂随着身体在半空中翩翩飞舞，仿佛立刻就要升仙而去。
宁彦章看得心旷神怡，却始终只能学到一点儿皮毛。学着老道士的样子比划了几下，略显壮硕的身体非但没有半点仙家气象，反而差点一跤跌倒，直接滚下山后的陡坡儿。
“小心！”老道士逍遥子反应极为机敏，看到情况不对，立刻收了拳脚，挥臂一拂。长长的道袍袖子如同巨蟒般缠了过来，将他卷得向后接连退了十几步，终于稳住了身体，幸免于难。
“你没走心！”不待他拱手道谢，逍遥子皱起了眉头，低声呵斥，“莫非你不想学老道儿的功夫么？还是你依旧不愿忍受那份辛苦？”
“师尊，请恕弟子资质鲁钝！弟子真心想学，只是，只是仓促之间，看都没看明白！”宁彦章大急，赶紧躬下身体解释。
一个多月来被人像野鸭子一般赶来杀去，却没有丝毫的还手之力。他怎么可能不想学一身精妙的武艺？把武艺炼到如杨重贵，呼延琮一样高明，即便日后不能用来报仇雪耻，至少，逃命的时候，也可以让自己不再成为别人的负累，不再眼睁睁地看着身边关心着自己的人一个接一个无辜枉死。
可师父逍遥子刚才那套拳脚，打出来好看归好看，中间却不带丝毫杀气。他宁彦章虽然不识货，却好歹也跟着瓦岗寨的头领们学过一些杀人的本事，能感觉出两种路数本质上的差别。
“是了，老夫刚才还说别人不懂得因材施教。刚才光顾着高兴，却把这个茬给忘了！”逍遥子老道是何等的高明，见宁彦章请罪时的动作明显带着几分生硬，立刻就猜到了其中缘由。笑了笑，摇着头道：“既然你不识货，也就罢了！这套道门功夫，的确是用来锻炼筋骨，梳理内息的。老夫等会儿传你一套拳谱，你以后自己照着笔画便是。咱们现在，且换另外一套本事！”
说罢，也不征求宁彦章的意见。身体又是轻轻一纵，跳到一棵松树旁，随手折了根树枝，捋掉针叶和毛刺，轻轻一抖，直奔少年人的喉咙。
“啊——！”宁彦章被吓得一哆嗦，赶紧侧身闪避。谁料那树枝却像活了一般，随着老道的脚步中途转弯。“噗！”地一下，在他刚刚长出来没多久的喉结上点出了一道青绿色的痕迹。然后飘然收回，立在老道儿的手中颤颤巍巍。
“此乃杀人之术！”老道儿宁彦章收起姿势，对着满脸震惊的少年人沉声指点。“与先前那套长生拳相比，实属下乘。但以你现在的眼光和境遇，学它却恰恰合适。须知道门虽然讲究的是清静无争，可我扶摇子的徒儿，也不是谁想杀就能杀的！即便是劫数天定，却也必须让那些杀人者付出足够的代价！”
说到最后，已经是声色俱厉，令闻听者无法不觉得寒气透体。
宁彦章被对方话语中的凛然杀机逼得后退了半步，红着眼睛施礼：“弟子明白。弟子不拿师门功夫去乱杀无辜，却也不会再做那束手就戮之辈，坠了师门脸面！”
“脸面这东西，无所谓！但命却是自己的，哪怕是亲生父母，都没权力拿走，更何况是什么狗屁王侯？”老道士扶摇子摆了摆手中树枝，大声冷笑，“你记住，长生的功夫，需要日积月累，活得越长，越能感悟出其中三味。但杀人的功夫，却是离不开‘筋强骨壮，稳准狠决’八个字。你这幅躯壳吃肉长大，原本就比普通人结实。再把握住动做的灵活和出招的果断很辣，什么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其实拿在手里都是一个样。炼到极致，哪怕是手里只剩下根树枝，削尖了一样能戳瞎对手的眼睛，直贯入脑，取了他的性命！”
“这，这么简单？”宁彦章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迟疑着小声嘟囔。
在山寨里，每个当家人都把自己的武艺，视为独门绝技。公然展露在外边和传授给其他人的，永远都是皮毛。关键招数，纵使生死兄弟都不准偷看偷学。而到了扶摇子口中，所有秘籍却全都成了笑话，只剩下了简简单单的八个字，扼要无比。
“当然只是说起来简单，实际炼时，还是要靠个人的悟性和资质。就像你，身子骨这么强壮，想要急于求成的话，当然是要选长枪大戟这类霸道兵刃。只要学成了三分皮毛，等闲人就难以近身。而像老道儿我这种身上总计也没几两肉的，跟你比拼力气就是自己找死。所以初学时，一定要学剑、刺、吴钩、短戈这类轻便灵巧兵器。对阵时飘忽来去，一击既走。如此，才能以己之长，击他人之短。而不是反其道勉强而为！”
唯恐少年人像先前那样又只听了个皮毛，一边说，他一边比比划划。几个纵跃往来，就又在宁彦章的胸口、小腹、额头等处，留下了若干道绿痕。每一道都是若隐若现，力气控制得无比精妙，根本没让少年人感觉到丝毫的疼痛。
宁彦章见此，知道老道所言绝非胡吹大气。赶紧也去折了个树枝，准备照着葫芦画瓢。谁料那老道儿逍遥子却又忽然收了势，摇着头骂道：“蠢材，蠢材，不是刚刚跟你说么，你要学，就从长枪大戟学起，入门容易，见效也快。想学剑，等将来有了时间，自己慢慢感悟便是。反正都是都是捅人身体上的要害，最终目标没什么太大差别。”
“谢师尊点拨！”少年人闻听，赶紧老老实实地认错。然后重新去下面的山坡折了一根手臂粗的杨树来，用石头砍去了枝条，当作长枪端在手里请求扶摇子赐教。
“所谓枪，实际上是槊和长矛的合体。只是长槊那东西，造价实在太高，而随便砍根木棍套了个铁头做长矛，给人的感觉又过于廉价。所以自中唐之后，用槊的人就越来越少，用枪的人就越来越多！”扶摇子见少年谦逊好学，也起了几分欣然之意。放下树枝做的宝剑，手把手地指点宁彦章学长枪。
“而枪也罢，槊也罢，基本动作无非就是那么几个。刺、搅、遮、推，你身强力壮，以后还能长得更高，膂力更强，自然可以再加上一个扫和砸。扫的时候，枪的两刃可以当作刀子来割，来砍。砸的时候，整条枪就是一根棍子，对方哪里最受不住力，你就集中全身力气朝哪里招呼便是！”
“若是碰上力气与你不分仲伯的，如呼延琮，或者浸淫长枪十数年的，如杨重贵。你就把前面那个搅字使到极致。枪贴着枪，力往圆了使。阳极阴生，阴极复生阳……”
正所谓行家一伸手，就只有没有。老道士独身一人在世间行走几十年，狼虫虎豹不知道宰了多少。所以在杀人搏命方面，绝对是行家中的行家。只是短短几句话，就将长枪的精髓总结了个清清楚楚，然后化作几十个零散招式，传授给宁彦章一一揣摩。
而那宁彦章，也不知道是连日来被人追杀得狠了，杀出了几分悟性，还是天生与长枪有缘，竟是掌握得极为迅速。只用了短短一天功夫，就已经将所有分解开来的招式学得似模似样。接下来的事情，便剩下熟练掌握，自由组合，一步步化繁为简，直到浑然天成了。
逍遥子见他孺子可教，忍不住又将那套长生拳拿出了出来，对着拳谱，仔细给他讲解了一回。这次，宁彦章总算没有光顾着发傻，反复炼了二十几遍，将其中招式都比划得有几分形似。但是说初窥门径，乃至登堂入室，则不知道还要花费几万年的功夫，反正整个道观的同门师兄弟们，这辈子估计是谁也没机会看得着了。
道家毕竟修得是清静无为，所以逍遥子心中虽然有些遗憾，却也没有再逼他于长生拳上多浪费时间。只是将拳谱给了他，叮嘱他日后有了时间，再慢慢领悟。而眼下，主要精力还是放在长枪上，以应不测之需。
宁彦章当然知道轻重缓急，连连点头答应。接下来十几天，两只脚就在道观后面的山坡上生了根，日日勤学苦练不缀。而真无子等道士念及同门之谊，只要能抽出时间来，也轮番到后山跟他拆招，以增加他的实战经验和对枪术的领悟。如此，也算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小半个月之内，他的武艺突飞猛进。虽然遇到杨重贵这等军中猛将，还是一招就死的份儿。遇到吴若甫、李晚亭等寻常武夫，却也能勉强支撑几下，不至于再如板子上的活鱼般任人宰割了。

第八章 乌鹊（一）
所有前来给他喂招的同门当中，来得最勤，每次逗留时间最长的，当然还是常婉莹。只要有空几乎从不去别处，并且只要一来后山，便能起到清场的效果，令其他同门师兄立刻就纷纷找各种借口告辞。
宁彦章脸皮薄，对此颇为负疚，常婉莹却不以为然。见少年每次都满脸歉意，便忍不住低声呵斥道：“他们都拿你当小师弟，动手前先留五分气力，怎么可能教得好你？要喂招，当然得我这样的才行。至少我下得了狠手，你若是敢偷懒，就难逃一顿好打！”
“这，这还成你的长处了？”宁彦章哭笑不得，却没地方说理去。无论身材还是力气，他都远胜于少女。但在进退灵活与招数精熟方面，却差了十万八千里。而对炼又不是拼命，有些两败俱伤的狠招根本不能使用，谁的动作灵活，谁的招数熟练，自然就能占据绝对上风。
“怎么，不服是吧，不服就起来较量，什么时候你能赢得一招半式，我立刻从你眼前消失！”见他总拿自己的好心当作驴肝肺，少女把杏目一瞪，蹙着柳眉质问。
“服，服，师妹武艺高强，宁某能得到您的指点，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宁彦章对少女又敬又怕，赶紧垂下眼皮赔罪。
春日的阳光下，常婉莹的皮肤被照得像玉石一样莹润剔透。让他每每都不敢多看，偏偏眼睛又经常不受控制。所以，垂下眼皮说话，才能最大可能地控制住自己心中的渴望。否则，真不知道哪天会一发不可收拾。
然而常婉莹却不肯就此放过他，硬逼着他跟自己打了三场，每次就用树枝抽得他落荒而逃才算解了心头之恨。过后，却又迫不及待地找来药汁替他擦拭被抽肿的胳膊和脑门，并且满脸歉意地解释道：“你别怪我下手重，我这也是为了救你。给父亲和汉王的信，已经送出去好几天了。至今还没有任何回音。说实话，要不是逃到别人的地盘结果也是一样，我早就带着你逃命去了，根本不会耽搁到现在！”
“其实你让师尊早点把我交出去，反而更好！你们不也推断过了么，无论我是不是二皇子，汉王都不可能在近期明着动手杀我。而拖上一段时间之后，你和师尊还可以想别的办法了，总好过跟他硬顶！”听他说得认真，宁彦章非常坦诚地建议。
逃到别人的地盘结果也是一样，这是他目前所面对的最大问题。几乎就是无解。只要中原的皇位一日没定，二皇子石延宝就还能起到“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作用”。而各方诸侯，恐怕跟刘知远都是一个德行。即便能发现他身上很多地方与皇家血脉格格不入，也宁愿揣着明白装糊涂，硬把他打扮成二皇子，继而掌控于自己之手。
然而，对他的建议，常婉莹却嗤之以鼻。“你太不了解刘伯……不了解那个刘知远了。你若是永远不在他眼前出现，他想不起你来，当然不会轻易动杀心。而一旦你被送到他面前，他首先想到的，肯定是永绝后患。然后下面自然有一群谋士替他出谋划策，先在最短时间把你的可利用价值榨干，然后找出一千个办法让你死得名正言顺。”
“那我更不能连累你们！”宁彦章闻听，心中大急，铁青着脸低声嘶吼。
常婉莹笑了笑，固执地摇头，“眼下还算不上连累。师尊手里握着刘知远的救命药方，我阿爷在刘知远那里也有几分颜面。所以即便被他抓了个人赃俱获，我们师徒俩顶多也是闭门思顶过而已。倒是你，届时恐怕想再如今天这般自由自在，恐怕就难了！”
“那，那……”宁彦章当然不信后果会如此轻松，可一时间，也找不出更多的理由说服对方，只能瞪圆里眼睛干喘粗气。常婉莹见了，却又捡起树枝，笑着相邀，“别想了，想破脑袋你想不出办法来。外边的事情交给有师姐我，你尽管好好习文练武就是了。来，歇息够没有，歇息够了咱们就再打一场。让我看看你刚才那顿打，到底是不是白挨没白挨！”
说着话，又是以树枝为剑，招招刁钻狠辣。宁彦章不能眼睁睁地站在原地挨揍，只好捡起树干做的长枪，挺身迎战。
二人从日上中天打到日落，方才暂时休战。第二天有了新的机会，再继续“殊死搏杀”。如是日子一天天过去，宁彦章的本领一天天见涨。外边也不断有好消息由常府的家将传上山来，让常婉莹的额头一天天舒展，笑容一天比一天轻松。
“汉王府内的名医验过了二小姐以道长名义送去的药，视为救命仙丹！”
“汉王正式自立为帝，国号大汉。下诏从即日起，禁止各地官员再为契丹人搜刮钱财，否则必将严惩不贷。”
“汉王下达大赦诏书，凡地方文武主动驱逐契丹官吏，率部来投者，过往降敌之举一律不与追究，官职也都保持原样不动！”
“汉王下诏，将亲领大军四十万，直捣汴梁。沿途各地契丹人，无论军民，必须在大军抵达之前主动撤往燕云各州，否则，定斩不饶！”
“汉王……”
刘知远自立为帝了，石延宝这个傀儡的重要性，就大大地降低。而出征在即，他估计也没太多时间去考虑如何处置二皇子。所以只要拖过最近这十几天，拖到大军离开，“石延宝”的活命机会就大增。今后刘知远能想起他的时间也将越来越少。
而无论刘知远出征前将看管二皇子事情交给哪个臣子来执行，凭借常家的势力和道门在北方的影响，“石延宝”在熬过最初的三五年后，未必没有机会假死脱身。
希望越来越大，常婉莹心情当然变得越来越好。不知不觉地，就缩短了“虐打”宁彦章的时间。相应着，督促后者读书识字的时间也成倍增加。
就这样“痛”并快乐着，宁彦章渐渐习惯了身边总有一个俏丽身影的存在。哪天若是常婉莹来得晚了，就有些神不守舍。他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劲儿，也知道即便自己将来洗清了“二皇子的嫌疑”，与对方之间也绝无可能。然而每次他打定主意要跟对方划清界限，待到目光与常婉莹的目光相接刹那，却瞬间就失去了所有勇气。
这一日，二人刚刚练武结束，又并作一对儿温习《诗经》。正读到“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并怎么感觉这几句都不该在战歌中出现时，头顶上，忽然有一大群鸟雀如云而过。
“今天的风有点儿大！”宁彦章单手在地上一捞，扶着长枪迅速跳起，目前迅速朝鸟雀飞来的方向瞭望。
只见山坡下，迅速跑过一片黑压压的人影。每一个人都手持刀枪，明晃晃的白刃照日生寒。

第八章 乌鹊（二）
风大，是他在瓦岗寨时学到的一句江湖黑话。意思是对手实力很强，大伙审时度势，必要时就果断跑路。没想到今天竟然一语成谶！
“快走，他们是来抓你的！”还没等他看清楚到底来者到底打的是哪家旗号，就在距离二人半丈远处的某块山石后，猛然跃出了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三步两步冲到近前，伸手去抓他的胳膊。
“住手！”常婉莹大急，抽出宝剑，朝此人分心便刺。然而她的剑，却被宁彦章用树干做的长矛轻轻推歪，“别杀他。自己人，他是我二叔！”
话音落下，他手中的长枪也随即落地。双手扶住摇摇欲倒的来人，大声叫喊：“二叔，你怎么来了？是谁，是谁把你给伤成了这样？”
“别问了，一言难尽！”来人正是瓦岗二当家宁采臣，浑身上下丝毫不复当初那份倜傥模样。下巴上的胡须乱得如同稻草，破烂的衣衫下，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伤口。
然而，他却没有时间停下来敷药。一口气喘过之后，立刻再度拉住宁彦章，大声催促，“走，你们两个赶紧走。从前面冲出去。后面下山的道路早已经被堵死了！他们是来杀你的，他们要杀人灭口！”
“他们，他们是谁？”常婉莹到了此刻，也发觉了来人是友非敌，拎着宝剑，寸步不离地跟在宁彦章身后，大声询问。
“我也不清楚。我是半路发现他们的。原本想靠近了打探一下，结果很快就失了风。差点就被他们生擒活捉！”宁采臣扭过头，迅速扫视了常婉莹一眼，气喘吁吁地补充。
女娃子不错，脸盘好看，个子细高，对小肥这孩子看起来也一往情深。就是不知道她爷娘是哪个，舍得舍不得自家女儿和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一起过颠簸流离的日子。
“你是谁？怎么会是他的二叔。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常婉莹也在此人回过头来的一瞬间，看清楚了他的长相。宽额头、高鼻子，虽然脸上有一道难看的疤痕，但嘴巴里的牙齿却生得整整齐齐。很显然，这家伙的出身相当不错，就是后来遭遇可能有些差，所以才落到今天这般光景。
“他是瓦岗寨二当家，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现跟了他的姓。这些，我都曾经跟你说起过！”回答他的，是宁彦章略带薄怒的声音。
虽然小半个月来跟常婉莹之间的距离在不断地缩减，但是他却很难容忍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地像审问贼一样，对瓦岗二当家宁采臣盘问不休。
自从他决定改姓宁的那一刻，后者在他心里，就早已成了唯一的亲人和长辈。任何对宁采臣的怀疑不敬，都跟加诸于他自己身上差不多。
“原来是宁二叔，怪不得我从来没见过！小女子失礼了，还请二叔勿怪！”常婉莹眉头迅速皱起，旋即又迅速舒展。换了一幅甜美的笑容，以晚辈对长辈的语气诚恳谢罪。
宁采臣年青时是个花丛老手，对这个阶段的女孩子心思算不得了如指掌，却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听到常婉莹的话语深处隐藏着浓浓的委屈，赶紧喘息着摆手，“不妨，不妨！我来得的确太突然了，你盘问得对。但咱们现在没时间细说，前面一共有几条路可以下山？我担心……”
话音未落，道观正前方，也响起了一阵巨大的喧哗。紧跟着，惨叫声，哀哭声，求饶声和愤怒的指责声，就交替着传了过来，声声刺激着人的心脏。
“师兄他们正在前面施药！”到了此刻，常婉莹再也顾不上委屈宁彦章心中把瓦岗二当家摆在了自己前面，惊呼一声，大步从他身边冲过。三纵两纵就冲进了道观后门，随即便消失了踪影。
宁彦章心里头也急得火烧火燎，奈何他自己却没有少女那样灵活的身手，旁边还带着一个不熟悉道观内情况的宁采臣，所以只能尽最大努力在后面追赶。才进了后门，就看见狭小的菜园子里头，无数惊慌失措的百姓像没头苍蝇般四下乱跑。却是这几天在外边等候扶摇子道长亲自替自己诊治疑难杂症的百姓，此刻受到了惊吓，直接从道观前门口逃到后门口来了。
“后面下山的道路被一伙来历不明的人封住了，你们自己小心！”扯开嗓子提醒了一句，少年跌跌撞撞挤过人群，逆流而上。结果才往前走了几十步，就又看见上百名满脸惊恐的汉子溃逃而至。一部分人身上带着血迹，还有一部分吓得腿脚发软，面如死灰。嘴巴上，却是谁都不肯示弱，污言秽语滔滔不绝。
这些人都是等在道观门外想拜师修仙的，本以为，只要多坚持些时日，肯定能让扶摇子仙长看见自己向道的虔诚。却是谁也未曾料见，大伙所面临的第一道考验，就是生死大劫。
“下山的路早就被封住了！想活命的，就千万别放下手中兵器！”宁采臣见这伙人几乎个个都带着刀剑，在大难当头却只懂得逃跑，丝毫没用勇气反抗。忍不住扯开嗓子，大声断喝。
“当啷，当啷！”他不喊还好，一喊之下，竟然有大部分汉子迅速丢掉了兵器，加快了脚步冲向后门。沿途遇到挡路者，无论对方是老幼还是妇孺，皆横冲直撞而过。威猛犹如逍遥津头张文远，勇悍不输潘张寨前王铁枪。（注1）
“你们这群懦夫！”宁彦章见了，只好掉头返回菜园，维持从后门出观秩序。然而他最近虽然勤学苦练不缀，却毕竟还是个新丁，手中又没拿着合适兵器。因此推开了这个，又错过了那个，直忙得满头大汗，却未能令混乱减轻分毫。反而被争相逃命的汉子们在胸口、肚子等处狠狠捣了数拳，疼得两眼一阵阵发黑。
“想自己去逃命的，走中间。想躲在菜园子里的，靠墙跟儿！”关键时刻，还是宁采臣经验丰富。从地上捡起一把别人丢下的横刀，“刷！刷！”两下，劈翻了两名正从幼儿头顶跨过的壮汉，随即将血淋淋的刀刃高举，厉声断喝。
“啊，杀人了！杀人了！”一众正向逃命的汉子，被热血泼了满头。吓得两股战战，惨叫不止。却再也没人敢乱推乱挤了，远远地避开刀锋所及范围，脸上再无半分血色。
“你，你，还有你们俩！捡了兵器，堵住后门。谁他娘的还敢乱跑乱挤，先杀了再说！”宁采臣用刀尖从距离自己最近的位置，随便点了四名手脚健全，身材强壮的汉子，勒令他去帮忙维持秩序，“快点儿，我数到三。如果你们不肯听令，老子就先杀了你们，然后换下一批。一……！”
“寨主爷爷饶命！”四个被他抓了差的汉子吓得魂飞天外，惨叫一声，弯腰捡起兵器，风一般冲到了道观后门口。明晃晃的利刃高高的举起，无论谁想随便进出，都少不得先吃上一刀。
“我再提醒一次，后山的道路已经被别人封住了。谁还坚持要走的话，也可以，但不能挤，一个跟着一个，排好队，慢慢出门，出了门后马上就离开！”宁采臣深吸一口气，继续大声吩咐。
他在瓦岗寨坐第二把交椅，原本身上就带着一股子官威。此刻又衣衫褴褛，满身血污，整个人看上去仿佛刚刚从地狱里逃出来的恶鬼一般凶残。两方面因素叠加，足以吓住大多数普通人。于是乎，先前还乱成一锅粥的菜园子里，秩序迅速得到了恢复。虽然绝大部分百姓们依旧选择了出门逃命，却再也没有谁敢凭着身子骨结实横冲直撞，更不敢再拿大脚丫子往老弱妇孺身上乱踩了。
“我在这个守着，你去前院，找到那个女娃儿和扶摇子道长，想办法下山逃命！”见自己的努力已经开始产生效果，宁采臣冲着小肥摆了摆横刀，大声吩咐。
“二叔您……”以宁彦章的性子，怎肯丢下他独自逃生？捡了一把不知道是谁丢下的短矛持在手里，跟他并肩而立。
“滚，老子没你拖累，只可能跑得更快！”宁采臣抬起右脚，一脚将少年人踹出半丈远。“快滚，快滚，你这个灾星，多少人都因你而死？你若是不好好活下去，他们个个都将死不瞑目！”
“二叔！”宁彦章哽咽着叫了一声，掩面而去。穿馆舍，过甬道，跌跌撞撞来到前院。一路上，不知道看见了多少前来拜师的汉子，捂着身上的伤口翻滚哀嚎。也不知道看到了多少前来求医的百姓，瞪着写满了惊恐的眼睛茫然不知所措。
好不容易来到了云风观前院，却又看见七八具尸体横在当地。有观中的道士道童，有家住附近的无辜百姓，也有几名满脸横肉的江湖恶客。不知道都是遭了谁的毒手，个个死不瞑目。
“常七、常五，你们两个上墙，用弓箭捡带队的招呼。其他人，给我结六花阵，接师父和师兄们回来！”正又惊又恨间，耳畔却传来的常婉莹那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焦灼，方寸却丝毫未乱。
“是！”立刻有两名家将拿着弓箭，搭人梯上了院墙。居高临下，朝着外边择人而射。剩下的十来名家将，则迅速冲出了道观大门，将正试图往里边冲的一伙江湖人杀得纷纷后退，惨叫连连。
六花阵据传乃是唐初李靖所创，可大可小，变化最是灵活。大时可以成千上万名将士组合在一起，彼此相护，攻势如潮。小时也可以五六个人，乃至十一二人组成六出梅花，在数倍于己的敌军中进退从容。
而常府给二小姐常婉莹配备的贴身家将，也个个都是沙场上见过血的老手。彼此在一起配合磨练了多年，一个双六花阵使得出神入化。转眼间，就杀到了正在与来历不明的江湖客搏命的扶摇子等人身边，将道长们和最后一批无辜百姓接上，缓缓退入了道观大门。
外边的江湖客们挨了当头一棒，又羞又怒。一时半会儿却无法冲破封堵在大门口的六花阵，又被墙上的两名用箭高手射得胆寒。只好暂且退到了五十步之外，仰着脖子破口大骂，“牛鼻子，识相的赶紧交人。老子们给你半炷香时间考虑。半炷香过后，打进门去，人芽……”
“师尊！”见扶摇子浑身都是血，旁边的师兄们也个个带伤。宁彦章心中好生内疚，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俯首于地，“是弟子命不好，连累您老了。弟子这就出去，让他们自行退兵！”
说罢，站起来就准备前去赴死。扶摇子却抡起巴掌把他给抽了个踉跄，“胡闹，你死了，就管用了么？你也不仔细看看，他们在外边都干了些什么。他们，他们分明是想这里所有人都杀光，一个活口也不留！”
“啊——！”宁彦章顾不上脸上的疼，瞪圆了眼睛顺着门口往外细看。只见平素熙熙攘攘的道观门口，横七竖八躺满了尸骸。大部分都是无辜百姓的，只有二三十具，做江湖人打扮。而更远处，还有数百名身穿黑衣的江湖人，正在漫山遍野地追杀四下逃命的无辜者。凡是被其从后边赶上，皆是一刀夺走性命。
“他，他，他他们……”有股刺骨的寒气，从脚底直冲少年人脑瓜顶。扶摇子说得对，他即便主动出去送死，也无济于事。黑衣人和江湖客们，根本不想留任何活口。凡是今天被堵在道观中的，还有跟道观有过接触的，都在被他们追杀之列，谁也无法平安脱身。
可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杀了我一个人还不够么？别人长得又不像二皇子，又威胁不到刘知远的皇位？少年人想不明白，却无法闭上眼睛，只能将双拳紧紧握住，任指甲将掌心刺得鲜血淋漓。
“师尊，师尊……”身背后，忽然又传来一阵悲声，将他的目光，从外边艰难地拉回。扭过头，宁彦章看见二师兄真虚子，被其他几个师兄弟从血泊中给扶了起来。肚子上插着一把短刀，深没及柄。
“真虚！”大师兄真无子扑上前救治，却被二师兄轻轻用手挡开。将目光转向快步走来的扶摇子，真虚道士笑着摇头，“师尊，弟子的时间到了！”
“无上太乙度厄天尊！”扶摇子低低地诵了一声道号，走上前，坐在真虚子面前，老泪纵横。
“无上太乙度厄天尊！”众同门师兄弟们用身体抵住真虚子，团团坐成一个小圈，低声念诵：“元元之祖气，妙化九阳精。威德布十方，恍恍现其真……”
“觉来无所知，知来心愈用。堪笑尘世中，不知梦是梦。”低低的诵经声中，真虚子嗓音宛若洪钟大吕，敲打在每个人心脏。念罢，他微微一笑，闭目而逝。（注2）
注1：潘张寨之战，铁枪王彦章成名战之一。后唐皇帝李存勖率军奇袭潘张寨，王彦章奉命救援，却缺乏船只。他单人独舟，抢先过河。寨中守军见他旗号，士气大振。李存勖知道偷袭不成，又不愿跟他拼命，立刻领兵退走。
注2：这段模仿了金庸先生的《射雕英雄传》中，谭处端去世时的场景，非刻意盗用。特此说明。

第八章 乌鹊（三）
“无上太乙度厄天尊！”扶摇子陈抟低低诵了一声道号，老泪纵横。
全天下受其点拨过的道士和后辈虽多，但能被他真正纳入门墙当作嫡传弟子者，加上石延宝和宁彦章，也不过才区区十人。而真虚子偏偏又是这十个人里头最受他欣赏，百年之后准备传承衣钵的，谁料今日却早他这个师父一步撒手尘寰。
“师尊，是这厮，是这厮趁着二师兄替他诊病的时候，突下毒手！”正悲痛得几乎无法自已之时，却又听见三徒弟真寂子贾德升大声控诉，字字血泪。
“这厮心肠歹毒，居然躲在了前来求医的病患当中。二师兄，二师兄好心好意替他诊脉，却不料，却不料他……呜呜，呜呜……”其他几名平素与真虚子相交莫逆者，也跟着大声，哭诉。
原来那真虚子精通岐黄，又素来心善。最近几日几乎每天都出门替外边的求医者把脉施药。而某些狼心狗肺之徒，则恰恰利用了他的善心。装作急症病人躺在了前来求医者中间，然后趁着真虚子替自己把脉之时暴起发难。
“到底是谁派你来的？如实招来？！”没等扶摇子做出反应，大师兄真虚子已经纵身扑了上去，用宝剑指着俘虏的胸口，厉声质问。
那俘虏也算硬气，居然对顶在自家胸口处的利刃视而不见。咧了咧满是黄牙的大嘴巴，满脸不屑地威胁道：“谁派老子来的？老子当然汉王千岁派来的！牛鼻子，识相的赶紧放下兵器，自己绑了双手出去投降。看在你们给汉王献上的灵丹着实有效的份上，我家将主也许还能饶恕尔等的狗命。否则，等大军杀进门来，定然是鸡犬不留！”
“那你就先去死！”闻听此言，扶摇子勃然大怒。飘然上前，用左掌朝真无子手中的剑柄处奋力一推。登时，将宝剑从俘虏的前胸口推了进去，直戳了个透心凉。
“长生门下隐修士！”下一个瞬间，也不去擦溅在自己和真无子身上的污血，扶摇子红着眼睛举起佩剑，大声喝令，“结驱魔大阵，跟我杀出去除魔卫道！”
“无上太乙度厄天尊！”众道士齐齐应了一声，拔出长剑，慨然而起。虽千万人吾往矣！
“天尊在上！”扶摇子红着眼睛冲着大伙点了点头，转身向外大步而行，一边走，一边朗声吩咐，“今日群魔齐聚，我长生门难逃此劫。但尔等凡有一人平安脱身，务必莫忘今日仇。事后以任何手段为师门雪耻，都理所当然。天上地下，我等皆问心无愧！”
他先前指点常婉莹给六军都虞侯常思传信，又以自己的名义送了一盒子救命丹药给汉王刘知远，就是为了让对方明白自己并无恶意。并且可以用救命药方为代价，换取汉王府放弃对石延宝的追杀。毕竟，一个已经失去了全部记忆的前朝二皇子，对刘知远早已构不成什么威胁。而后者心脉上的隐疾，却不会因为此人当了皇帝就自动消失得无影无踪。
谁料想刘知远的反应居然不能以常理来考量，竟连讨价还价的机会都不给，就直接派兵来杀人夺方。
二弟子真虚子无辜枉死，门外门内还有无数普通百姓遭受了池鱼之殃，随时都有可能被对方杀人灭口。此时此刻，他扶摇子陈抟即便是个占山为王的草寇，都不可能再选择屈膝。因为那样做，除了让自己和一众弟子们在临死之前承受更多的屈辱之外，起不到任何效果。
“觉来无所知，知来心愈用。
堪笑尘世中，不知梦是梦。”
众道士虽然修的是长生，却没人愿意像乌龟一样缩着头苟活万年。自知今日难有幸存之理，嘴里高诵二师兄真虚子临终赠言，仗剑而行。
眼看着众人的身影就要冲出道观正门，始终被大伙视作被保护对象的宁彦章忽然追了几步，大声断喝：“且慢，师尊，各位师兄且慢，此事颇有蹊跷！”
众人闻听，纷纷侧身扭头。其中几个性子相对急躁的，立刻就大声呵斥了起来，“老八，你别忘了二师兄今日为谁而死！”
“八师弟，你可以忘了过去的一切，总不能将刚刚发生在眼皮底下的事情也忘光了吧！”
“你要投降等死，也由得你。但是别拉着大伙一起受辱！”
……
一句句，宛若利刃攒刺在宁彦章的心头，令他疼得脸色发黑，嗓子眼儿出一阵阵发堵。然而，越是这种时候，他却将指甲掐进掌心肉里，迫使自己的头脑保持清醒。“师尊，各位师兄，宁某好歹也是长生门下隐修士，此时此刻，岂敢苟且偷生？然而刚才那厮口口声声说是奉了刘知远的谕令，其门外的同伙，却连刘知远的旗号都不敢亮。并且绝大多数都做江湖人打扮。想那刘知远再不堪，在他自己的地盘上想要杀我，只管光明正大地派一哨兵马前来捉拿便是。怎么可能如此偷偷摸摸，如同做贼一般？”
几句话，说得不算清楚，却足够有力。刘知远可能阴险，可能蛮横，却唯独不该偷偷摸摸！他即便不肯答应跟长生门以救命丹方交换石延宝，按照常理，也应该直接派一名官员带领几十名下属公开上门来“迎驾”。届时，除非扶摇子准备带领信徒造反，否则，就只能老老实实将“二皇子”交出，然后再做其他打算。
“就是，师尊，八师兄，小师弟说得对。外边的那些人，应该不是刘知远派来的！至少，不是他亲自下的令！”就在大伙被宁彦章说得心生疑惑之际，常婉莹也做出了正确判断。走上前，大声给少年人帮腔。
“嗯……”扶摇子陈抟原本就人老成精，先前之所以冲动，一是由于痛心爱徒的惨死，二则是由于对汉王刘知远的人品彻底绝望。此刻听了两个小徒弟的剖析，理智立刻迅速恢复。皱着眉头停住脚步，低声道：“你们，你们两个的意思是，指使外边那伙强盗者，另有其人？”
“那又如何，我等依旧不能坐以待毙！”三师兄真寂子却不认为一个半呆傻的家伙，所说出的话会有什么道理，挥舞着宝剑大声叫嚷。
“师尊，别听他们两个小娃娃的。让弟子保着您老先杀下山去，然后再仗剑除魔！”
“师尊，事不宜迟……”
其他众道士，所想跟真寂子差不多。也都认为趁着对手立足未稳抢先下手，也有更大的突围可能。
“师尊，各位师兄，请听我把话说完！”宁彦章急得直跺脚，挥舞着胳膊大声补充。“这里边区别很大。此地距离定难军颇近，外边那伙人，未必就真的为刘知远指使。顶多，是刘知远麾下的某个心腹，想拍他的马屁上位，越俎代庖！”
“那不和刘知远本人下手一样么？”
“定难军，那些党项鹞子怎么敢越界杀到这里来？！”
“老八，你到底在说什么？”
众同门师兄们很少理会俗事，所以依旧听得满头雾水。但至少把脚步都纷纷停在了门口，耐着性子大声质问。
“他们来了这么多人，却又不敢打起刘知远的旗号。山下石州城的正牌官军，就不能始终对此事不闻不问。只要我等能抵挡一段时间，并且在道观中点燃狼烟，官府当中即便有人跟他们勾结，也不可能一直装作视而不见。否则，过后哪怕刘知远心里头欢喜，也必然会抓几个倒霉鬼出来，以塞天下悠悠之口！”常婉莹向前又走了几步，与宁彦章并肩而立，非常迅速地补充。
她毕竟是六军都虞侯常思的女儿，平素受其父的言传身教，对官场上的许多见不得光的勾当都了如指掌。土匪来袭，地方官员反应不及导致某几个庄子被破，几百名百姓被杀，罪责顶多是玩忽职守。而百姓们点燃狼烟求救，地方官员却始终都未能做出反应，那责任就只是渎职了。万一被政敌利用起来做文章，十有八九会被打成与土匪勾结。到时候非但主事地方的官员自己要掉脑袋，其他关键位置上的佐属，也要跟着身败名裂！
“啊？！”
“这？”
“师妹你是说，官府可能出手？”
……
众师兄们从未自官场本身运作的角度上考虑过问题，眼睛里的困惑越来越浓，说话的声音也慢慢变得不再像先前那般焦躁。
“外边的人仓促而来，不可能随身任何攻城利器。而云风观的院墙颇为高大结实，此刻观中除了咱们自己之外，还有其他许多前来求仙学道的当地青壮。一旦大伙认清形势，发现土匪准备赶尽杀绝。就可能产生同仇敌忾之心。如此，只要师尊调度得当，咱们完全有可能坚守到天黑！”有了常婉莹站在自己身边，宁彦章的信心大增，脑子里的思路更加清晰。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有理有据，不由得大伙不暂且按奈住心中的滔滔恨意，认真对他所说的每一句话。
“到了天黑，哪怕官府不派人来救援。咱们突围的机会也将成倍增加。过后无论是替师门传承绝学，还是找对方报仇，都有更大的希望！”常婉莹扭头看了他一眼，恰巧他的头也扭向了对方。四目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上互视，都在彼此的眼睛深处，看到了几分欣赏。

第八章 乌鹊（四）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就将杀出拼命和坚守待援两种选择的利害，剖析了个清清楚楚。
真无子等一众道士平素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修行上，对于俗务原本就不是很精通。听小师弟和小师妹两个说得干脆利落，条理清楚。立刻就都犹豫了起来，纷纷侧转头，等候扶摇子一言而决。
在两个徒弟先后开口的刹那，扶摇子陈抟的头脑早已恢复了冷静。先前之所以一言不发，仅仅是为了验证心中某些猜测而已。此刻见大伙将目光都转向了自己，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坦然承认：“他们两个说得对，为师先前方寸乱了。如今仔细想来，坚守到天黑，应该是最佳选择！”
“师尊，就请您调兵遣将，咱们狠狠给外头那群恶人一个惊喜！”唯恐其他同门再说出什么拼死为二师兄报仇的话来，常婉莹立刻大声敲砖钉脚。
“你这女娃娃，真可惜了不是男儿身！”扶摇子轻轻瞟了他一眼，继续叹息着摇头。自己门下最沉稳机敏的真虚子不幸丧命，其他几个弟子当中，大师兄真无飘逸出尘，个人成就将来不可限量，却非合适的领军之选。三徒弟贾德升脾气焦躁，行事冲动，将来无论当道士还是当掌门，都属于赶鸭子上架。剩下的另外六个，要么过于木讷，要么过于洒脱，更无一个适合在自己死后站出来支撑门楣。唯独年龄最小的徒弟，资质、悟性都是一等一，更难得的是有决断力。可偏偏又是个女娃娃，并且情劫难了，命中注定要在红尘中沉沦此生……
“女娃娃怎么了？女娃娃也可以挂印统兵！师尊您放心，这座道观有四面墙，徒弟我肯定能独当一面！”正感慨间，耳畔却传来了常婉莹的愤怒的抗议声。很显然，这位要强的女徒弟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他在说自己难当大任。
“那师尊就把左面那堵墙交给你！”两军对垒的关键时刻，扶摇子当然没功夫跟常婉莹去解释刚才自己心中的遗憾。立刻顺水推舟，给女徒弟和她手中的一众常府家将布置下了任务。
随即，他将目光迅速转向了自家其余几个徒弟，“真无，你带领真定、真玄，去从陷在道观里头的百姓当中征募壮士，坚守正门。真寂，你带着真智和真净，也去征募一批壮士，防守北墙。记得跟大伙说清楚，外边的强盗准备杀人灭口，如果守不到天黑的话，所有被困在道观里头的人，谁也难逃生天！”
“是，师尊！”大师兄真无和三师兄真寂两个，齐声答应。随即带起分配给自己的师兄弟，跑去人群中征募勇士。
“呼——！”扶摇子轻轻吐了口气，稳定心神，准备亲自去后院招募帮手。若是江湖比武，逞勇斗狠，他虽然年纪已经大了，却也有足够的把握技压群雄。但指挥一支兵马防御大营，排兵布阵，却远非他所擅长。所以将令虽然及时传了下去，能不能挡得住对手全力一击，他心中却是半分把握都没有。
双脚才刚刚迈出两三步，被当作添头的宁彦章却从背后追了上来，拦在他面前，直言相谏，“师尊，弟子以为，还是让小师妹带人守前门的好。她手下的家将都是上过战场的老兵，不怕见血，彼此之间配合起来也更娴熟。而真无师兄虽然身手过人，麾下却缺乏训练有素的帮手。恐怕很难应付太猛烈的攻击！”
“嗯？”扶摇子的眉头微微一跳，脸色瞬间千变万化。
再不懂军务，他也知道正门才是整个防御战的关键所在。但偌大的长生门，灾祸临头时却没有任何男弟子可用，竟叫一个年龄最小的女娃娃去挡在正前方。事后即便大伙成功躲过了此劫，传扬出去，整个宗门名声也被彻底毁干净了，从此在外人面前连头都无法往起抬，更不可能静下心来追求什么长生大道！
“大师兄武艺高强，可以作为主将，带领其他两位师兄守正门。小师妹则作为副将，在旁边辅佐于他！”宁彦章的反应也算机敏，立刻从自家师父的表情中，察觉出了自己的建议有多令人尴尬，赶紧出言补救。“而空下来的南墙，就交给弟子我。您老放心，弟子虽然不才，好歹也在瓦岗寨干过几个月的绿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嗯？”扶摇子的眉头又跳了几下，旋即脸上绽起了欣慰的笑容，“也好，就按照你说的做。咱们师徒，今日各尽所能。”
“新”收入门墙的九徒弟，居然在关键时刻比他这个当师父的还冷静，这是今天他所遇到的第一件惊喜。而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就看出他在防御布置上的缺陷，并给出一个恰当建议，则是接踵而来的第二件。很显然，这个被自己赐名为真悟的小家伙，在军略方面极具慧根，只是先前谁也留意而已。
想到这位徒弟的父亲石重贵和祖父石敬瑭，也都堪称马上皇帝，扶摇子立刻就明白慧根因何而来了。与自己的另一位女弟子常婉莹一样，这完全是家传，与师门所授无关。即便不专门用心思去学，两个小家伙幼年时经常听到的，也都是如何领军厮杀，攻城略地。日子久了，多少也会掌握一些军师方面的常识。而自己和其他一众徒弟们，过得却是与世无争的日子，连跟人动手的机会都很少，更何况领军厮杀？
念及此节，老道士又微笑着补充了一句，“为师原来还有些担心，自己去了后院，万一前院遇到麻烦，相救不及。既然你和真慧都能主动请缨独挡一面，为师也就从容多了！”
“师尊您是主帅，应当坐镇中军才对！”话音刚落，宁彦章却又给了他今天第三个惊喜。“我二叔，就是瓦岗寨的宁二当家，此刻正在后院。他在山寨里干的就是军师的活，你随便派几个道士去协助他就可，有他在，后门和后院应该万无一失！”
“瓦岗寨的宁二当家，他怎么会在这里？”扶摇子微微一愣，本能地追问。
“弟子也不清楚。弟子还没来得及问。但弟子可以保证，二叔不是奸诈阴险之辈，更不会对弟子痛下杀手！”宁彦章先是摇摇头，然后非常坚定地回应。
“唔！趁着敌方还未发起强攻，你且带为师跟他见上一面！”扶摇子略作迟疑，快速做出了决定，“真慧，你刚才也听见了。正门交给你和你大师兄两个。其他都依照真悟的安排。等其他几个师兄弟过来时，你负责跟他们交代清楚！”
后面几句话，是特意交代给常婉莹的。少女闻听，当即躬身接令，然后小跑着去通知其他同门。
扶摇子则带了宁彦章，快步走向后院。一路上，看到的情景触目惊心。虽然真无等道士早就把外边的恶贼会杀了所有人灭口的消息传了下去，可前来求仙和求医百姓们，肯相信这个说法的人却连三成都不到。其余一大半儿，则认定了自己只要老老实实交出随身财物，就能换取平安。无论道士和道童们如何动员，都不肯从地上捡起兵器来跟土匪拼命。
待到了后院菜园，眼前却又完全变成了另外一番景象。就在少年人往返之间这一刻钟左右功夫，先前躲进菜园子里头的绝大部分青壮，居然已经被宁采臣给组织了起来。分伙结队，长兵器冲着墙头，短兵器冲着门口，弓箭则全被其主人带上房顶。只要外面那伙来历不明的土匪敢发起进攻，等待着他们的肯定就是迎头痛击。
扶摇子见此，先前心中还对宁采臣仅有了几分怀疑，迅速烟消云散。不待宁彦章给二人引荐，就主动上前寒暄道：“无量度厄天尊，贫道扶摇子，久闻瓦岗宁当家大名。今日一见，果不虚传！”
“我父子给前辈招来无妄之灾，死罪，死罪！”宁采臣在赶来云风观的途中，已经将扶摇子与小肥之间的过往，探听得一清二楚。见对方一片仙风道骨，也躬下身子，大声致歉。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既然是我长生门弟子，就断然没有任人宰割的道理！”扶摇子性子非常练达，轻轻一摆手中宝剑，笑着岔开话题。“事情紧急，贫道也不跟宁当家客气。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居然能这么快，就能让大伙同仇敌忾？”
“说来惭愧，非宁某本事大，而是外边的那群恶棍硬生生把大伙给逼到了这个份上！”宁采臣闻听，摇摇头，苦笑着转过身体，“孟齐、萧让，你们拉开后门，给仙长看看外边来的是一群什么样的妖魔！”
“是！”两名临时被宁采臣委任了头目职位的富家子弟，答应着去执行命令。
随着吱吱咯咯一声响，窄窄的道观后门被缓缓向内拉开。有股浓烈的血腥气，立刻随着山风弛卷而入。扶摇子放眼望去，只见距离后门五百余步的山坡上，与躺满了密密麻麻的尸体。有老人，有妇孺，更多的是手脚健全的青壮。无论他们先前是跪还是逃，统统被人从后面砍翻在了血泊当中。

第八章 乌鹊（五）
“无上太乙度厄天尊！”饶是扶摇子心里早有准备，也被外面的凄惨景象吓了一跳。俯身下去，为枉死者低声诵经，“天尊大慈悲，普济诸幽冥。十方宣微妙，符命赦泉扃。拯拔三途苦，出离血湖庭……”
他在道门当中辈分甚高，多年来带领弟子四下施药诊病，积下了无数功德。因此在民间早就被视为陆地神仙，普通人过世甭说得他诵经超度，就是派门下洒扫童子在葬礼上露一露脸，也会被死者的亲朋子孙当成几辈子修来的福缘。
此刻见他俯身诵经，满脸虔诚。周围的受困百姓无不感动莫名。百须飘飘的老者个个含泪道谢，那些身子强健的青壮们，则纷纷举起刀剑，大声立誓：“多谢仙长慈悲。今日我等一条性命就交到仙长手里了。拼了一死，也不让贼人迈进道观半步！”
“对，无论是谁想要冲进门来，先得从问问我等手中的家伙答应不答应！”
“无论谁想加害仙长，除非我等全死绝了！”
“请仙长带领我等，斩妖除魔！”
……
“贫道多谢各位仗义！”扶摇子闻听，赶紧又四下行礼。“若今日得脱此劫，贫道愿常驻此山三年，日日替周围乡邻诊病舍药，每天早晚观前讲述黄庭。有疾者皆可来诊治，无分贵贱男女。向道者者皆可来听经，无分老幼妇孺。”
说罢，又将身体转向道观正殿，郑重立誓，“此愿，三清祖师为证。若中途毁诺，弟子将永坠轮回，大道难成！”
“仙长！”众人闻听，更是感动得无以复加。
那时的人寿命极短，男子三十已经可以自称老夫。是以大多数人对往生、轮回、超脱等诸多佛门与道家理论，都深信不疑。而今日扶摇子在三清祖师面前发下大愿，要在云风观开门诊病讲经三年，就意味着周边两百里内所有人的生病和死亡都有了着落，无论男女老幼，富贵贫贱。受惠者，也已经不止是今天被迫留在道观内殊死抵抗的这一两百号，而是周围的成千上万！
如此，等同于今天所有人的死亡，都有了价值。所有依旧手持刀枪的抵抗者，也有了义不旋踵的理由。刹那间，众志成城，杀气直冲霄汉。
“接下来该如何做，还请宁二当家不吝指点！”扶摇子陈抟却知道光有士气未必打得赢对手，转过身，再度面向瓦岗二当家宁采臣虚心求教。
“院子太大，不宜处处设防！”宁采臣知道眼下不是谦让的时候，立刻出谋划策，“请道长命人，把所有跟院墙连在一起的房子，先点着了。其一，可以向四下示警，其二，避免战时被贼人攀援而上，居高临下……”
“冲寥，你和冲玄，冲定立刻带人去四下放火。然后将与起火处相连的其他房屋全都扒掉，以免火势蔓延！”扶摇子当即采纳，扭头吩咐一名跟过来的冲字辈道童速去执行。
“是！祖师！”三名被点了将的道童大声答应着，小跑而去。
“事急从权，此处三清殿最为高大。请道长在义民当中挑选四名射箭最好的高手攀上殿顶。一方面道长可以纵览全局，及时调兵四下接应。另外一方面，也可以命人随时向周围施放冷箭，射杀贼人中的大小头目，以震慑敌方军心！”宁采臣四下瞭望了几眼，又快速补充。
“三清祖师素来慈悲，从不愿意看到生灵涂炭。这个时候甭说踩到他们的头顶上，即便把他们三个的塑像全都烧了，在我道门子弟看来，亦有功无过！”那扶摇子真是豁达，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
“我可以射一百步外的静靶子，十发七中！”
“弟子可以一百步之内，十中其八！”
“我们兄弟两个是这山里的猎户，专门射狼豺狐狸的眼珠子！”
“晚辈……”
周围的人群中，立刻有人大声自荐，谁都以能跟扶摇子仙长并肩作战为荣。
“如果四个名额不够的话，就上八个，甚至十六个。总之，越多越好！但是话也说回来，没有把握的，就不要上去了。如果人数太多，房顶上未必能承得住！”宁采臣见士气可用，立刻果断扩大神箭手的数量。
“呵呵！那是当然，且不说大敌当前，三位天尊的脑袋顶上，岂是随随便便能站的？”
“宁二当家放心，我等都是乡邻，谁平素有啥本事，是不是在滥竽充数，大伙都能看得清楚！”
……
周围百姓你一言，我一语，兴奋地表态。一时间，竟然忘记了恐惧和悲痛。
“请诸位高邻稍安勿躁，宁某还有其他安排！”站在士气高涨的众人中间，瓦岗二当家宁采臣的言行举止越发镇定从容，“这里用不了如此多人，需要分出一半儿去前面帮忙。道长，烦劳你再派几个弟子，把道观内不愿杀生的人和老弱妇孺都带到三清殿内安置。以免等会儿血战之时，有人四下哭嚎乱跑，影响军心！前院和回廊等处，若是也有愿与大伙同生共死壮士，就请道长指派弟子把他们也组织成军。十人为伙，五十人为都，百人成队，以身强力壮，嗓门儿宏亮者为伙长，都头和对正。咱们今天就在这里……”
他出身于晚唐以来形势最为混乱的燕赵故地，少年时就有组织庄户对抗土匪上门洗劫的经验。家族遭难之后落了草，又曾经多次组织瓦岗义贼四下扫荡土豪寨垒，讨要巨额的“保全费”。故而对防御土匪进攻和组织土匪进攻两方面的套路，都了如执掌。一条条建议流水般地提出来，几乎每一条都恰恰说在了最关键处。
扶摇子心胸豁达，慧眼识珠。见他谋划得如此恰如其分，立刻果断让权。把所有门下徒子徒孙，道士道童，以及观内准备同生共死的义民，全都交给他统一差遣。
宁采臣知道事情紧急，也不客气，干脆趁着敌军还在忙着做进攻准备之时，将整个道观的防务重新梳理了一个遍。
正所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要是论及岐黄之术，修身之经，以及兵器拳脚，扶摇子和他门下的八位男女弟子，至少一半儿水平在宁采臣之上。可论及打家劫舍，排兵布阵的道行，在场所有人就望尘莫及了。
于是乎，经过宁二当家一番调整，道观内的防御立刻变得有模有样。该紧的地方紧，该松的地方松。一些完全利于进攻方的位置，则皆全变成了火焰山。非但外边的土匪一时半会儿无法靠近，就连天上的飞鸟想要经过，也得问一问自家全身皮毛血肉经得起几番焚烧了！
道观内有扶摇子，宁采臣这等高人坐镇，道观之外，也不全是白丁。至少，观前领兵的那名步将李洪濡，就称得上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将。正在整顿兵马，准备一鼓作气将道观拿下的时候，忽然看到里边几个被自己看中的要害位置都陆续冒起的火光。禁不住大吃一惊，赶紧将麾下几个都头全都喊道身边，同时，侧过头跟一位身穿黑衣的三角眼家伙商量道：“大人，情况不太对劲儿。道观里边恐怕不止是常氏二小姐和十几位家将，至少，应该还有一个老于战阵之士，在旁边替老道陈抟和她两个出谋划策！”
“那又怎样？”三角眼嘴巴下撇，满脸不屑，“李将军，莫非你连一个黄毛丫头都对付不了？要知道，此番前来，主上可是亲口跟咱家说过，看好你的本事，准备许你一个大前程！你如果连一点力气都不想使，咱家回去之后，可只能如实汇报了。届时……”
“大人，大人开恩！末将只是，只是提醒您一声而已，绝非心生退意！”李洪濡身为一军主将，却连直言相谏的勇气都没有。立刻屈身拱手，低声讨饶，“请大人拭目以待，末将这就重新调整部署，然后将常二小姐给，给主上活着抓回来！”
“是山贼掠走了常二小姐，记住！与其他任何人无关！”三角眼得势不饶人，抓住李洪濡话语里的一个把柄阴森森地强调。“至于道观里边的其他人，也都死在了山贼之手。对了，还有陈抟手里那张丹方，那张丹方主上也一定要。咱家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只要拿到这两样，你今后就少不了平步青云。可若是你一样也没拿到，哼哼……”
一边说，他一边撇嘴皱眉，全身上下阴气缭绕。李洪濡听得心中一凛，忍不住在肚子里头悄悄嘀咕，“没卵蛋的畜生，给你点好脸色，你还真把自己当爷爷了。要不是堂兄把宝押在二世子身上，许了重金请老子出手，鬼才有功夫淌这种浑水！”
腹诽归腹诽，表面上，他却只敢继续拱着身子做受教状，“是，末将知道，是定难军那边的山贼屠了云风观。说不定党项鹞子，也参与其中。末将已经命人带足了证据，随时都可以丢在附近的尸体堆中！”
“那咱家可就在旁边瞧好了！你可别出工不出力。咱家是外行，周围其他弟兄，可都是小郭大人亲手调教出来的。每个人都带着一双眼睛！”三角眼耸了耸肩，将头抬起头，呈半矩状看向天空。（注1）
半空中云有点儿低，阳光也略显惨淡，风忽小忽大，透着刺骨的倒春寒。正是杀人害命的好天气，他心中对即将发生的屠戮充满了期待。
注1：半矩，即四十五度角。中国古代几何单位，一矩为九十度，半矩为宣，四十五度。楀为六十七度半。

第八章 乌鹊（六）
所谓人，不过是户籍册子上的数字而已。多几百少几百没啥大不了。特别是这种偏僻之地的乡下人，一年到头也给官家交不了多少税赋，还得时刻提防他们对面的党项鹞子勾结，吃里扒外。所以，与其留着给自己添堵，不如干脆利落全都杀掉！
三角眼自认是一个做大事的人上人，而做大事的人上人都必须杀伐果断。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命令李洪濡除了常家二小姐之外不留任何活口，并且内心当中毫无负疚。
如果不是他头上的主人再三强调的话，他甚至连常家婉莹也不准备留。女人么，长得再好看，吹了灯后还不是一般模样？况且男人要想成就大事，就必须远离女色。不信，你看那褒姒、西施、杨玉环，还有前朝的冯皇后，哪个不是惹祸的精？（注1）
正当他想着等会儿是不是更杀伐果断些，干脆派人把常婉莹也偷偷做掉，以免此女将来成为自家主上的负累的时候，李洪濡那边已经展开了对道观的第一轮进攻。从正门方向，派出了两个百人队。中规中矩的方形阵列，刀盾在前，长矛靠后，整个队伍的最后三排，则是整整六十名弓箭手。
来得实在匆忙，又需要多少掩饰一下身份，所以他们并未携带战鼓。只是用刀背敲打盾牌的声音，来鼓舞士气，调整行军步伐。
尽管如此，六十多面盾牌同时被敲响，声音听在从未经历过战阵的民壮耳朵里，依旧压抑得令人几乎无法呼吸。
“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随着单调重复的敲击声，他们像块巨大的砖头般，缓缓朝着道观正门移动。
“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每敲打一下，“砖头”就向前推进数尺。又黑又重，随时都可能砸在防守者的脑门上。令后者脑浆迸裂，死无全尸。
一名主动站上了墙头的猎户，第一个承受不住压力。两条大腿哆嗦着，缓缓蹲了下去。冷汗从额头，鬓角，胳膊等处，溪流般汩汩下淌。
其他几名乡民中的射箭好手情况有轻有重，但都脸色煞白，腿脚发软。若不是身后的梯子已经被抽走，肯定有人会立刻掉头而逃。
这种情况，肯定无法威慑敌军。常婉淑敏锐地发现了弓箭手们的异常，果断调整部署。“常清，你带上咱们家的人，把他们替换下来！”
道观的院墙比不得城墙，能供落脚的地方有限。所以，她不能将有限的落脚点，浪费在那些已经被吓软了的猎户身上。哪怕他们的箭法再精准，甚至在平素能百步穿杨。
“诺！”被点到名字的家将头目常清插手施礼，转身叫起自己麾下的弟兄，扛着梯子去换人。
被换下来的猎户们，一个个如同虚脱了般蹲在地上，惭愧得无法抬头。就在十几个呼吸之前，他们还认为凭借自己的一身本事，能在乡邻们面前做一个英雄豪杰。甚至还幻想着自己如何杀敌数十，血流满身却死不旋踵。然而到了此时此刻，他们才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是做英雄豪杰的料，没等血流满身，却先尿了裤子。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就在此时，一阵凌乱且古怪的钟声，突然从三清殿前响起，令所有人诧异地扭头张望。一瞬间，心中的惭愧和恐惧就减轻了大半！
“做道场喽，做道场喽，有人敲锣，没人敲钟怎么行？”一片惊诧的目光下，宁彦章的笑脸从古钟后闪了出来，丢开钟锤。顺手从脚边捡起一对铙钹，蹦蹦跳跳，“咣——咣——呛啷——咣——咣——呛啷——！”
肥硕的身躯，再配上满脸的戏虐，活脱一个戏台上的小丑。
“噗哧！”常婉莹被逗得笑出了声音，脸上紧张表情一扫而空。其他奋起反抗的民壮们，也都忍不住笑着摇头。
云风观原本是一座被遗弃的庙宇，布局方方正正，建筑四平八稳，更像一座土财主的院子，而不是修身养气之所。里边的铜钟、香炉、铙钹、木鱼等物，也数量众多，花样齐全。平素都丢在原地或者院子角落里任凭风吹雨打，如今在关键时刻，却刚好派上的用场。
被困在道观里的乡民们不会念什么真经假经，但是办红白喜事时，却少不得要敲敲打打。很快，便有五六名胆子大的老人受到宁彦章的启发，蹒跚着从三清殿里走了出来，抱住悬在半空中的钟锤，从两侧厢房翻出铜锣和木鱼，从少年人手里抢过铙钹，齐心协力奏响了一曲《湘妃怨》。（注1）
这下，门外的刀盾撞击声，可就彻底失去了震慑作用。非但院子里持械待命的民壮们一个个哄堂大笑，连进攻方的步军百人将李进，也觉得自己的行为简直就是在老君面前跳大神。气得咆哮连连，催动队伍加速向道观大门冲了过去。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隔着一百多步，后排的弓箭手就射出了数十支雕翎。箭尖处寒光闪烁，就像一头猛兽在半空中亮出了獠牙。
然而，挡在猛兽獠牙面前的，却是两张缓缓闭拢的门板。仿佛存心刺激对方一般，两伙民壮在门板后卖力喊着号子，声音抑扬顿挫，“嗨，呀呀，嗨嗨呀呀，加把劲儿啊，关上门儿啊。大鬼小鬼进不来啊——！”
一阵噼里啪啦撞击声，成为号子声的伴奏。大部分羽箭都射在了门板上，不甘心地四下颤动。只有零星几支越过的墙头，被真无子等道士跳起来用宝剑一拨，直接拨得不知去向。
墙头仅有的几处落脚点，常府的家将们弯弓搭箭，奋起还击。他们的人数不及对手十分之一，射出来的羽箭却又稳又狠，才第一轮齐射，就将一名伙长和两名刀盾兵放翻于地。
贼军本以为道观里是一群牛羊，只要冲进去就能随便宰割。却不料想当头挨了一棒，顿时被打得有些头脑发晕，站在被射死的同伙尸体旁，举盾护头，脚步迟迟不愿向前继续移动。
“呸！我当是什么玩意儿，原来是一群纸糊的老虎！”从门缝里见到先前凶神恶煞般的匪徒们，居然表现如此不堪。道观内乡民们顿时胆气大振，跳着脚在里边大声嘲讽。
“有种继续往前冲啊，爷爷的刀子刚磨过，保证一刀一个！”
“没卵蛋的玩意，刚才的威风哪里去了？”
对手的窝囊形象很快不胫而走，无论亲眼看到，还是随便听了一耳朵。众乡民都迫不及待得扯开嗓子，将心里残存的恐惧和焦虑伴着愤怒一起喊了出去。
“冲进去，先入观者，记首功，奖赏加倍，可全部自留，不用向任何人上交！”步军百人将李进听闻，气得两眼冒火。先挥刀朝着空气虚劈了数下，然后跳着脚鼓舞士气。
话音未落，几道寒光忽然凌空飞至。吓得他的声音直接变成了鬼哭狼嚎，缩起脖子就往亲兵的身后钻。可怜的亲兵毫无防备，想要移动脚步躲闪，后腰处束甲皮带却又给李进抓了个死死。只来得及向后仰了下身子，就被四支羽箭齐齐射中，惨叫一声，死不瞑目。
“冲上去，冲上去将他们杀光！”下一个瞬间，百人将李进顶着一脑袋的人血，从亲兵尸体下钻出来，张牙舞爪。
一众士卒们鄙夷地看了他几眼，磨磨蹭蹭地继续朝道观大门靠近。刀盾兵将各自用手中的盾牌将咽喉和上身护得严严实实，长矛兵则拼命将长矛左摇右摆。只要有可能，都尽量将与自家上司的距离拉远，唯恐稍不留神，又被此人抓住做了肉盾。
“弓箭手，弓箭手呢，你们都没吃饱饭么？”步军百人将李进自己，也知道刚才的作为实在太缺人性。不敢再回到队伍正中间位置坐镇，而是举着一个不知道从哪个倒霉鬼手中抢来的盾牌，气急败坏地跑前跑后。
队伍后排的弓箭手们无奈，只好改齐射为散射，朝道观正面墙头上几个站人的地方发起远距离攻击。这个距离上，射中单独目标的难度，对他们来说着实有些大。纷纷飞起的羽箭，基本上全都偏离了目标。即便有一两支偶尔例外，也被常府的家将们在最后关头用弓臂格飞，落得空欢喜一场。
而常府的家将们，却没有光挨打不还手的嗜好。发现对方的羽箭对自己威胁力不大之后，立刻从容地拉开角弓，开始对“匪军”队伍当中的大小头目们，进行重点“照顾”。很快，就又有两名弓箭兵伙长和一名长枪都头重伤倒地，惨叫着在血泊中来回翻滚。
“分工，弓箭手分工，别胡乱射。每个伙集中力量对付一个！快，你们这群废物，平素吹牛皮的本事都哪里去了？！”步军百人将李进猴子般前窜后跳，哑着嗓子给麾下的弓箭手支招。
他的话，听起来的确很有道理。众弓箭手们强行压制住心中的慌乱，再度以伙为单位组织起来，齐心协力对付道观院墙上的目标。这下，常府的家将们立刻就遇到了大麻烦，被凌空而至的羽箭射得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转眼，就有人被乱箭射伤，不得不顺着梯子撤下观墙。继续留在原地阻击敌军的几位，也因为要分出大部分精力来避免自己被射中，射出的箭越来越缺乏准头。
“全都撤下来，放弃院墙上的制高点。去迎客殿，上房顶。真无师兄，麻烦你派几个人举着锅盖护住他们！”常婉莹对此早有准备。再度调整战术，将几名用箭的家将全都撤下了墙头，调往备用阵地。
真无子知道自己不是领兵打仗那块料。很干脆地从谏如流，从身边点起了七八名道童，搬着梯子，举着锅盖做的盾牌，护送弓箭手们爬上迎客殿房顶。
前后不过耽搁了十几个呼吸功夫，却令战场上的局势急转直下。外边的匪徒们发现来自观墙上的威胁彻底消失，立刻把握住时机，加速前冲。转眼间，两个百人队就已经抵达道观正门口。
刀盾兵们迅速分左右排列，用盾牌组成一道安全的长廊。长矛手们则迅速将长矛打成水桶粗的捆儿，抬在肩膀上，准备对观门发起最后冲击。
再不入流，他们也是职业的杀人者。而道观里边的大多数，却是第一次走上战场。职业对业余，过程虽然出现了一丝瑕疵，但最终结果，他们相信不会有任何悬念！
注1：古代民乐，早期为祭司神灵时乐曲，现在已经失传。据考证里边有很多男欢女爱方面的内容，后来被白居易去芜存菁，改成了著名的曲牌，《长相思》。“巫山高，巫山低，暮雨潇潇郎不归，空床独守时。”

第八章 乌鹊（七）
“里边的人听着，赶紧打开大门，把常二小姐交出来！本将有好生之德，可饶尔等不死！”躲在距离大门五尺远的一面盾牌下，步军百人将李进挺胸拔背，得意洋洋地发出最后通牒。
羽箭至少需要十步以上的距离才能实现抛射，隔着一面高墙，里边即便藏着一个养繇基，也无法伤害到他。所以他可以在麾下兵卒们做好撞门的准备之前，尽情地缓解一下刚才被憋在肚子里的恐慌。（注2）
只是，“惊喜”总在人得意忘形时从天而降。隔着一堵高墙，羽箭的确无法伤害到他，板砖却不受这个限制。没等他的话音落下，十几枚青灰色的砖头就破空而至。噼里啪啦，将他和身边的刀盾兵们砸了个东倒西歪。
“保护将主，保护将主！”几个平素跟李进关系不错的都头，赶紧抢了盾牌扑过去，把此人死死护在身下，以免自家顶头上司“出师未捷身先死”。
接下来发生的事实却证明，他们举动纯粹是自作多情。有更多的板砖飞跃了墙头，目标却根本不是李进，而是毫无规律地，落向其他正在准备抬着“撞锤”准备砸门的士卒，将他们砸得满脑袋是血。
“哎呀！”
“娘咧！”
“我的脚，我的脚，缺德死咧。哪有用板砖打仗的！”
……
连正式旗号都不敢打的“匪徒”们，士气原本就极低。很多人心中甚至存着强烈的抵触情绪，纯粹是怕受到军法处置，才不得不跟着其他人随波逐流。劈头盖脸挨了一顿板砖之后，众人立刻在道观的大门口儿乱成了一锅粥。你推我，我挤你，东躲西藏。已经打好了捆儿的长矛又丢在了地上，被无数双大脚反复踩过，踩得七零八落。
“全，全给我站住。刀盾兵，刀盾兵重新整队，护住，护住长矛兵头顶。长矛兵，长矛兵给我在中央整队，抬起撞锤。别跑，别跑，砖头砸不死人，赶紧给我列阵，列阵！”群蚁搬家般混乱的队伍当中，步军百人将李进又探出个血淋淋的大脑袋，头盔歪在了一边，额角起了个青包，门牙也断了大半截，“给我列阵冲门。所有人听令，先入门者，受上赏。册勋三转，官升——哎呀！”
一支不知道从何处飞来的冷箭，狠狠地戳在了他的左肩窝处，推着他踉跄后退，一跤坐倒。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更多的羽箭，从道观的迎宾殿屋顶射下，将他身边的亲信和头目们挨个放翻于地。
利用民壮们拿板砖争取来的时间，常府的家将和先前被吓尿了裤子的那几个猎手，已经结伴爬上了迎宾殿的屋脊。居高临下，箭如飞蝗。
迎客殿原本是和尚收进门香火钱专用，距离大门只有二十步远，建得极为富丽堂皇。殿顶的高度，也因为地势和建筑本身的双重原因，足足高出了大门丈余。站在屋脊上的人能轻松看到大门口的人，从容弯弓射击。而站在大门口的人想要还手，射出来的箭却要受高度和风力的双重影响，无论力道和准确度，都大幅衰减。
只在几个呼吸的功夫间，门口的匪徒就又被放翻了十数个。而他们仓促发起的反击，却连屋脊上人的寒毛都没有碰到半根。顿时，所剩无几的士气彻底归零。众人惨叫一声，抬起受伤昏迷的百人将李进，踉跄着向后撤去。转眼间，就退到了距离大门二百步外，只留下一地的长矛、朴刀、盾牌，还有二十几个血淋淋的尸体。
“打开大门，将贼人遗弃的兵器捡回来！”站在三清观顶统领全局的扶摇子抬手擦了擦自己的额头，大声命令。
刚才那短短半炷香时间里，他的心脏跳起来又落下，落下去又跳起，紧张得几乎都无法正常给身体供血。但在敌军仓惶后撤的刹那，他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停滞原地多年的道心，忽然又开始松动，也许用不了太久，便能更上一层楼。
不止是他一个人，因为局部的小胜而大受助益。道观中的所有民壮们，也同样感觉到自己与先前相比大不相同。原来那些杀人者都是表面上凶残，事实上比胆小鬼还胆小鬼；原来打仗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情；原来杀人者挨了箭也会死，挨了板砖也会喊疼……
在胜利的鼓舞下，大伙迅速拉开道观大门。当着敌军的面儿，从容不迫地捡走地上的兵器、盾牌，顺便给血泊中翻滚哀嚎的伤兵一刀，彻底解决他们的痛苦。
“把那个丢人现眼的家伙抬下去斩了，悬首示众！把都头以上，还活着得给我押过来！”防守一方兴高采烈，进攻一方，却是愁云密布。统兵的步将李洪濡恨手下喽啰当着外人的面儿给自己丢脸，毫不犹豫地对溃兵中的带头者执行了军法。
“是！”立刻有四名亲兵冲入溃败回来的队伍当中，不由分说拉起李进，一刀削掉首级，挑上高杆。更多的亲兵则从人群中拉起还活着的两名都头，用刀架在脖子上押到主帅身前，听候发落。
“脱去底衣，当众杖责二十，然后贬为普通兵卒，戴罪立功！”李洪濡对两名都头的求饶声充耳不闻，咬着牙下达处置命令。
这个结果，比当众斩首稍好，却也非常有限。且不说当众被扒光了屁股打板子之后，两名都头从此再也难以在同伴面前抬起头来，仕途从此断送。下次发动进攻时，他们还要忍着伤痛冲在最前方，十有八九是有去无回。
“其他人，全部下了兵器和盾牌，充当死士，抬锤撞门！再有不战而逃者，当场处斩！”李洪濡却依旧不解恨，将目光扫向其他溃兵，杀气满脸。
这下，顿时有人当场痛哭了起来。刚才有盾牌保护和弓箭手掩护，他们还伤亡了一成多。如果什么保护和掩护措施都没有，大伙岂不是全失去了生还了可能？
然而，李洪濡却不敢再对他们留半分情面。三角眼就在他身边冷笑不止，稍远处，还有郭允明派来的大量行家里手在撇着嘴旁观。如果他再不表现得狠辣果决一些，即便今天最后赢得了胜利，恐怕也会给三角眼和郭允明两个头上的主人，留下懦弱无用的印象。那样，非但他此前的所有努力都瞬间化作东流，此后，他在即将建立的大汉朝廷里，也永远失去了占据一席之地的可能！
“刘兆安，你再带两个百人队上。李芳，带人把刚刚砍下的树干抬过来。刘葫芦，你将刚才撤下来的这群废物全都押在阵前，让负责抬树撞门！有不从者，斩！”迅速权衡完了轻重，李洪濡将目光转向自己的副将和铁杆亲信们，哑着嗓子吩咐。“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半个时辰之后，必须拿下整座道观，并且把常二小姐，毫发无损地带到我，带到王大人面前！”
“得令！”刘兆安大声答应着，带头拱手向三角眼行礼。“请王大人且闭目养神，半个时辰之内，末将定然请大人进三清殿休息！”
“小兔崽子，你倒是机灵得紧！”原本已经满脸冰霜了三角眼闻听，立刻咧嘴而笑。虚虚向前踢了一脚，大声补充，“去吧，咱家希望你不是在说嘴。如果你能做得到，咱家保证你连升三级！”
“谢大人提拔！谢将主栽培！”刘兆安乖觉地躬身下拜，先后给三角眼和李洪濡两人行礼。
连升两级，他就能从眼下的步军副将，升到步军副指挥使。冲锋时不必再身先士卒，转进时也不必再持刀断后。死于沙场的机会大大减少，而加官晋爵的机会，却成倍增加。所以不由得他不喜出望外。
但惊喜之余，他却不敢忘记自家上司。毕竟李洪濡这厮再本领不济，好歹也是汉王妃的亲族。今后升官的速度只可能比自己快，绝不可能比自己慢。
“嗯，去吧，别给我丢脸，也别让王大人失望！”看到自家心腹如此知道把握分寸，步将李洪濡含笑捻须，“来人，给刘将军他们几个击盾助威！”
“是！”周围的亲兵们，齐声答应。挥动钢刀，用力敲打表面上包裹着铁皮的盾牌。“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单调重复的敲击声再度响起，不似先前那般洪亮，杀气却更甚十倍。并且每一轮敲击声的背后，仿佛都带着一去不回的决绝。
“弟兄们，跟着我来！”步军副将刘兆安深吸一口气，一手提刀，一手持盾，大步向前。他不必回头，自然有人小跑着跟上。他也不必做太多的动员，有李进那颗血淋淋的脑袋，还有一百八十多名被收走了兵器，只能抬着刚刚砍来的树干撞门的死士在，他身后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刀身与盾牌撞击声一波接一波，压抑得令人无法呼吸。
“当当当，当当当，咣啷，唔哩哇啦，的的，的的，的的……”不肯让进攻方专美于前，道观里，再度响起了用铁钟、铜锣、铙钹、木鱼交织而成的水陆道场。阴阳怪气，忽高忽低，将击盾声搅得断断续续，将进攻方将士的搅得心烦意乱，双脚一阵阵发软。
然而，两军交战，毕竟比拼的不是谁家军乐更为响亮。尽管道观里的水陆道场，远远压制住了外边的刀盾相击声。匪徒们与道观大门的距离，却再度迅速缩短。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八十步……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站在迎宾殿屋脊上的弓箭手们，率先向敌军发起了打击。
七八名抬着树干的“死士”，惨叫着摔倒。进攻方的队伍先是微微顿了顿，却立刻又加快了速度。副将刘兆安亲自冲到了死士们的身后，挥舞着钢刀朝踟躇不前者做劈砍状。另有六十几名弓箭手，把羽箭搭上弓臂，不瞄准站在高处的常府家将和猎户们，而是瞄准了在队伍最前方抬着树干的自家袍泽。
注1：上节忘掉了一段备注。本节补全。褒姒，周幽王的妻子，周幽王为了博她一笑，烽火戏诸侯，导致亡国。冯皇后，晋出帝石重贵的续弦，石延宝的继母。原本是石重贵族叔的妻子，丈夫死后，被石重贵迎娶。喜欢干预政务又缺乏头脑，后与石重贵一道被契丹人抓走，病死塞外。
注2：养繇基，春秋时期著名神箭手。百步穿杨的成语，就是由他而来。原文：楚有养由基者，善射；去柳叶者百步而射之，百发百中……

第八章 乌鹊（八）
“弟兄们，前进升官发财，后退必死无疑。跟着我上啊！”临时被李洪濡调过来统率“死士”的百人将刘葫芦也算个难得的勇悍之辈，手举钢刀和盾牌，护住自家全身要害，顶着箭雨冲在了整个队伍的最前方。
跟我上，和给我上，彼此之间虽然只有一字只差。在冷兵器时代，效果却是天上地下。看到连主将身边的刘队将都舍了性命往前冲了，自知没有退路的“死士”们大受激励。嘴里发出一阵鬼哭狼嚎，抱着树干，低下头，踉跄向前。
站在迎客殿屋脊上的常府家将和猎户们，早把一切看了个清楚。集中箭矢，朝刘葫芦、刘兆安两人头上招呼。然而这两位能从大头兵一步步爬到百人将、步军副将位置，无论生存能力和作战经验，都远非普通士卒可比。跑动之时，身体忽左忽右，忽高忽低，从不给别人瞄准自己的时间。遇到危险时也不过度紧张，能用盾牌挡就用盾牌挡，能用钢刀拨就用钢刀拨，实在盾挡刀拨都来不及时，干脆就将身体缩进盾牌后像野驴一样倒在地上打滚儿，尽量护住胸腹和哽嗓等处要害，用小伤来换取活命之机。
结果接连三轮羽箭射过，站在迎客殿屋脊上的弓箭手们，非但未能将刘兆安和刘葫芦两人射杀。反而错过了阻拦“死士”队伍的最佳时间。待他们发现自己判断失误，准备痛改前非之时，抬着树木的死士们，已经冲到了距离道观大门三十步之内。
这个距离再改弦易辙，已经为时太晚。尽管常府的家将们箭术高超，尽管屋顶上的猎手们表现个个都和最初判若两人，但是他们的人数毕竟太少了。匆忙射出了羽箭，又将门外的“死士”放翻了七八个，却最终无法阻挡对方的脚步。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两根成年人腰杆粗的树干，一尺尺地冲进了大门的阴影当中，最后化作两声巨响。
“轰！”“轰！”随着剧烈的撞击声，榆木制造的道观大门摇摇欲坠。“砖头，拿砖头砸死他们！”大师兄真无子急得两眼冒烟，亲自弯腰从地上举起一块半尺长的方砖，奋力甩过门楼。
“嗖嗖，嗖嗖，嗖嗖嗖！”大门附近的民壮们纷纷赶过来帮忙，将砖头一波波丢过院墙。正在抱着树干撞击大门的“死士”们，被砸得惨叫连连。但是，在自家人的钢刀与利箭逼迫下，他们却彻底发了狠，宁可被活活砸死，也不敢再主动后退半步。
有人被砖头砸中了脑袋，闷哼一声，软软地栽倒。后面的同伙立刻哭泣着上前补位，双手抱住树干，脚步随着几个伙长的号子，快速前后移动。“一，二，向前！”“轰！”“一，二，向前！”“轰！”“一，二，向前！”“轰！”
刹那间，号子声，哭喊声，垂死者的呻吟声，板砖与头颅接触的重击声，以及树干撞中门板的轰鸣声，组成了一个古怪而又苍凉的旋律。压住了后面的刀盾相击声，盖过了院子内的水陆道场，钻入墙内墙外每个人的耳朵，像魔鬼的手爪一样，撕扯着周围每一个人的心脏。
“啊！”一名侧翼负责掩护的刀盾手受不了魔鬼的撕扯，忽然丢下兵器，双手捂住耳朵，掉头就跑。副将刘兆安在两名亲兵的保护下冲上前，一刀砍飞了此人的首级。“无故后退者，死！扰乱军心者，死！大喊大叫者，死！拖延不前者，死！”
一口气说了四个“死”字，他又冲到大门的另外一侧，砍翻两个因为受了重伤，躺在血泊中“扰乱军心”的自己人。然后红着眼睛，举起血淋淋的钢刀，“弓箭手，弓箭手别管屋脊上的人。给我靠近到二十步，向门里抛射。别管准头，射死一个算一个！长矛兵，长矛兵分列两旁，想办法爬墙进去，都别愣着。先入观者，我跟他义结金兰！”
这是一道非常老辣的命令，彻底体现了他的临阵决断能力和多年的战场经验。原本跟在队伍最后的弓箭手们闻听，纷纷放弃毫无收获的仰面对射。快速又向前跑了二十几步，调整角度，对着半空中射出一排箭雨。
“啊——！”
“娘咧——！”
“救命——！”
……
道观里边，惨叫声腾空而起。虽然隔着一道院墙，却被外边的人听了个清清楚楚。抛射见效了，身上没有任何铠甲保护的乡民们，对羽箭的防护力接近于零。只要被从天而降的流矢蒙中，就立刻变成了伤号。非但无法继续丢砖头助战，反而瞬间就成为防守一方的负担。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刘兆安麾下的弓箭手们，大受鼓舞。继续张弓仰射，不求准头，只求自家发出的羽箭能飞过高墙。
如此一来，乡民们所承受的压力更大。虽然中箭者，多数都伤在了非致命处。但血光飞溅的场面和连绵不绝的哀嚎呻吟，依旧严重打击了大伙的士气。很多人明明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忽然间就丢下手中的砖头，哭喊着后撤。还有人干脆彻底失去了信心，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抖得好似筛糠。
而进攻一方的长矛兵们，在刘兆安的组织下，已经开始从大门两侧攀爬院墙。因为头顶的砖头大幅减少，而身体又恰恰位于羽箭无法命中的死角，他们的进展非常迅速。短短几个呼吸之内，已经将数十根长矛插进了黄土筑造的院墙中，组成了六道窄窄的“横梯”。更有几名胆大包天的家伙，用嘴巴咬着钢刀，双手抓着露在墙壁外边的枪杆，攀援而上。
“常清，重点招呼墙头！”从墙外接连不断的敲击声中，常婉莹本能地判断出有危险正在临近。扯开嗓子，冲着迎客殿的屋脊高喊。
家将头目常清站在屋脊上，对战场的局势看得更清楚。知道大门也许很快就会被撞开，但大批敌军肯定会在大门被撞开前就翻墙进院。所以也不回应，弯弓搭箭，瞄准了敌人最有可能出现的位置。
果不其然，才过了三两个呼吸功夫，便有一个叼着钢刀的大脑袋，从墙头外侧探了出来。“去死！”常清大声断喝，迅速松开手指。一道寒光脱离弓臂，直奔对方脑门。
“噗”地一声，血光飞溅。对手果然死了，但另外几处彼此不相近的位置，却又更多的脑袋探了出来。
“射，把他们射下去！”常清身后，几个家将一边大声跟猎户们打着招呼，一边发箭阻截，坚决不给敌军翻过院墙的机会。
凌乱的羽箭从屋脊上陆续飞出，将几名最先爬过墙头者，相继射杀。院墙内，大师兄真无子也带着数名道童和胆子较大的乡民，来回跑动。用长矛朝着敌人出现的位置奋力攒刺。
鲜血一波波从院墙溅落，试图翻越院墙者一个接一个被射死或者捅死。但院墙外的“土匪”们，却像发了疯一般前仆后继。死掉一个，再爬上一个，死掉两个，再爬上一双。更远的位置，还有大量弓箭手，努力向院墙内抛射箭矢，为他们创造可乘之机。
大量的乡民受伤，血流满地。大量的青壮被吓垮，躲在流矢波及不到的地方，瑟瑟发抖。然而，终究有接近两成左右的乡民，坚持了下来。他们非但没有被血光和死亡吓垮，反而在战斗中，变得越来胆子越大，动作也越来越为娴熟。
起初，他们还需要常府的家将或者真无子等道士带着，才敢用长矛向院墙上乱捅。后来，他们竟然渐渐捅出了经验，发现哪里有险情，立刻举着长矛，贴着墙根冲过去，三下两下，将胆大的对手捅成筛子。
随着伤亡的不断增加，攻守双方的“士卒”，都陷入了一种麻木且狂热的状态。眼睁睁地看着自家袍泽从观墙上跌落，墙外的“土匪”们居然忘记了害怕。躲开尚未断气的垂死者，绕过地面上的血泊，再度抓住紧钉在院墙上的长矛。手脚并用，口中衔着菜刀，继续向上努力。
眼睁睁地看到自家邻居重箭到底，也有不少乡民毫无无惧地踩过血泊。从地上捡起前者丢下的兵器，顶着漫天箭雨冲想墙根儿。墙根儿下，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说他危险，是因为不断又“土匪”的脑袋，从大伙头顶露出来。说他安全，则是因为土匪中的弓箭手，即便抛射也无法射到墙根儿下两尺范围以内的位置，无法再伤到那里的乡民分毫。
一个土匪刚刚探过半边身体，就被几根长矛同时刺中胸口，惨叫着死去。另外单手持刀格挡，双腿陆续跨上墙头，却因为墙头过于狭窄，直接掉了下来。周围的乡民们砖头，木棒齐下，瞬间将此人砸成了一堆肉泥。
然而，却有更多的土匪，从不同的位置攀爬而上。一个接一个，前仆后继。终于，几名幸运的家伙，成功翻过了道观的院墙。飞身落下，钢刀扫出一片血光。
周围的乡民们不是对手，惨叫着后退。幸运的土匪们则大声狞笑，提着钢刀冲向大门。没等他们的嘴巴闭拢，几把宝剑飘然而至。却是站在三清殿顶的扶摇子看到情况紧急，特地又从别处调了道士赶来救援。一个对付一个，三下两下，将“幸运”的家伙们全部送入地狱。
又一波凌乱的羽箭从半空中落下，两名道士躲闪不及，身体上溅起了血光。几名乡民拖着长矛跑上前去救助，却被更多的羽箭在半途中射中，踉跄着先后倒地。他们咬着牙，艰难的在血泊中翻滚挣扎，却无法令痛楚减弱分毫。他们丢下长矛，伸出双手去拔羽箭，却无法令羽箭从自己的肢体上退出半寸。忽然间，有人嘴里发出一声悲鸣，双手僵了僵，长醉不醒。周围赶过来其他同伴流着泪蹲下身体，用手指替他合上圆睁的眼睛。
又有七八个“匪徒”翻墙而入，结伴扑向大门。道士和乡民们奋起阻挡，却被逼得手忙脚乱。单纯论武艺，每一个道士道童，都远好于匪徒。但只要两个以上的匪徒凑在了一起，攻击力和防御力就瞬间上涨了不止一倍。而四个以上的匪徒结阵前行，道士和乡民们就被杀得手忙脚乱，节节败退。
“常有才，常有志，你们两个带人顶上去。别管我，大门还没被撞开呢！”常婉淑急得两眼通红，大声命令保护自己的家将去对付翻入道观内的敌军。不能让对方继续向门口内侧靠近，在没有受到更多攻击的情况下，自己还能指挥乡民们，用香炉、香案等物，不断加固大门。万一给贼人杀到门口，乡民们必然会别溃散。两波贼人里应外合，三五个呼吸之内，便可彻底突破正门防线。
两名被点到的家将愣了愣，迟疑着不肯起身。他们的职责是贴身保护二小姐，而不是保护道士和乡民们。只要最后能带着二小姐杀出重围，哪怕整个道观的其他人全都死掉，他们也有功无过。反之，哪怕他们救下成千上万的人，最后也是百死莫赎。
就在此刻，一个胖胖的身影快速从他们眼前跑过。宁彦章拎着杆长枪，一边跑，一边头也不回地叫喊。“不要着急，我去。我那边没人进攻！”
说着话，他已经挡在了匪徒们面前。手中长矛左刺右挡，宛若一条刚刚醒来的蛟龙。
“当啷！”一把钢刀跟长矛接触，被直接挑上了天空。宁彦章武艺不算娴熟，力气却远超普通人。一招得手，立刻顺势横扫。雪亮的矛刃带着风声，在对手腰间扫起一团红烟。
“啊！”钢刀被挑飞的“匪徒”惨叫着后退，小腹处，伤口长达半尺，血流如注。另外三名与他结阵前行的匪徒见势不妙，只能彼此分散开，从三个方向朝宁彦章展开反击。宁彦章收回长矛，拨开一把钢刀。随即又斜向跨步，躲开又一次致命攻击。第三把钢刀很快带着呼啸声又至，他奋力拧身，同时朝着对方的小腹探出右腿，“呯！”在刀刃接近肩膀的刹那，将此人踢得倒退数步，满嘴喷红。
十七八个乡民挥着钢刀、铁叉和门栓冲上，将三名已经彼此失去联系的“匪徒”，乱刃分尸。宁彦章朝他们低声道了一个“谢”字，平端长矛冲向下一个战团。
双臂迅速前探，他将一名措手不及的匪徒挑上了半空。随即，迅速斜向跳跃，躲开了从侧面扑来的致命一击。
然而，那道刀光却如影随形，再度从半空中追了过来，直奔他的胸口。宁彦章竖起长矛挡了一下，抬腿踢中对方的大腿根儿。紧跟着，另外一道诡异的刀光从右侧砍来，径直砍向他毫无保护的脖颈。没等他挥矛格挡，第三道刀光，又从中路，劈向了他的面门。
仓促之间，他只能拖着长矛，快步后退。脚下却忽然被尸体一绊，整个人彻底失去了平衡。眼看着两把朴刀，已经朝着自己越来越近。忽然，一道剑光如雪而至。
“叮”，“叮”将两把钢刀先后被拨偏。有个熟悉的身影，挡住了他的视线，也挡住了所有针对他的攻击。

第八章 乌鹊（九）
“你是常，你是常思将军的女儿！”两名正在挥刀朝宁彦章乱砍的“匪徒”微微一愣，瞪圆了眼睛尖叫出声。
且不说临战之前，那个三角眼太监曾经多次当众强调，道观中所有人都可以杀，唯独常家二小姐不能少一根寒毛。就凭六军都虞侯常思在河东军中的地位和影响，他们也没胆子向常婉莹挥刀。
然而，战场上又岂能手下留情？就在他们稍稍迟疑的刹那，真无子带着几名道士已经如飞而至，剑光闪闪，将二人捅翻在地。
“整队，整队。分成两波，从这里朝南北两个方向慢慢推。别乱，越乱敌军越能找到可乘之机。”宁彦章一个鲤鱼打挺从尸体堆上跳起来，拎起长矛，冲向距离自己最近的第三个战团。
常婉莹带领两名家将，默默地紧随其后，真无子则四下看了看，带领一众道士，道童，与他逆向而行。这两支队伍，一支作战经验丰富，一支武艺高强。转眼间，就令道观内的混乱情况得到极大的缓解。
士气已经濒临崩溃的乡民们见状，此起彼伏地叫喊数声，硬着头皮再度聚拢。或者加入宁彦章、常婉莹两人的队伍，或者持械追随于真无子道长身侧。乱刀齐挥，将陆续爬进来的“匪徒们”一伙接一伙地诛杀于院墙之下。
“这样蹲在院子里死守肯定不是办法！”从一具两眼圆睁的匪徒尸体上抽出长矛，宁彦章回过头，喘着粗气跟常婉莹商量。“咱们的人看上去不少，却没几个见过血的。若是像刚才那样再有一波敌军翻进来，道观必破！”
“那你说怎么办？”常婉莹虽然熟读兵书，奈何眼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跺了下脚，惨白着脸叫嚷。
“把你们常府的家将都集中在大门口。咱们不加固大门了，由着外边那些人砸。大门一破，立刻冲杀出去，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宁彦章想了想，咬着牙提出一条看似可行的建议。
道观即将被破的原因，不是由于里边已经无可战之兵，而是士气下降太快。仓促组织起来的乡民们遭受了伤亡之后，迅速就被打回了原型。这种情况，在“瓦岗军”与敌人作战时，也经常发生。唯一的解决之道，就是想办法迅速扳回上风。哪怕是局部的上风，只要保持一段的时间，也能让大伙对最终的胜利重新树立起信心。
然而，他的建议，却被跟在常婉莹身侧寸步不离的家将常有才嗤之以鼻。“不行！”抢在常婉莹被“蛊惑”之前，此人大声否决。“就这么十来个人，都不够给外面塞牙缝的。你自己的确大不了一死了之，可二小姐却不能再受你的拖累！”
“住口！”常婉莹在仓促之间根本来不及制止。直到此人把想话都说完了，才愤怒地转头去大喝，“不想去，你自己尽管留下。石，九师兄，我听你的！”
“二小姐！”其他几个家将齐声劝阻，却无法令常婉莹的决心动摇分毫。“你们也一样，不想跟着来，就尽管留在这里等死！”恶狠狠丢下一句话，她再度将头转向宁彦章，满脸愧疚，“石小……九师兄，我听你的！”
“我不是要你们跟我一起去拼命！”宁彦章心里暖暖的，冲着她轻轻点了一下头。目光再度扫过常府的家将们，嘴里说出来的话，平静异常，“大门宽度不及一丈，此刻站最前面的敌军，都忙着抱住树干撞门，手里肯定不能再拿任何兵器。其他贼军还要分散开继续找机会翻墙，也未必都有集中在大门口。而敌军的弓箭手，距离院墙肯定也不足三十步。咱们出其不意冲出去，先杀掉那些手无寸铁的家伙，然后再直接冲击弓箭手。只要弓箭手主动逃命，其他敌军肯定心神大乱，被带着一道奔逃。如此，咱们的目的就彻底达到了。敌军接连被杀败了第二次，再想重新组织进攻，至少也得半个时辰之后！”
“万一，万一他们，他们已经做了防备，做了防备怎么办？”
“就是，你，你又没看见外边的情况，怎么，怎么能一厢情愿！”
……
明知道他的话合情合理，常有才、常有德等人，却依旧咬着牙反驳。为了解救眼前这个无德无才的二皇子，大伙连日来躲在这座破道观里天天看蚂蚁上树，原本已经十分委屈。如今还要跟着他一起去百倍于己敌军中搏命，更是倒了八辈子邪霉！况且外边那帮匪徒，极有可能还是汉王刘知远命人假扮，大伙万一战死了，到底算是义士还是反贼？恐怕最后连尸骨都没人敢收，只能丢在外边任凭野狗和夜猫子啃噬。
“你们问得都有道理，可眼下，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宁彦章轻轻的吸了口气，缓缓说道。“信我一次，请大伙务必信我一次。反正躲在道观中，也躲不过此劫，不如冒险一试。如果万一我全都猜错了，你们好歹还可以直接护着她杀出重围。总比被人堵在里边，瓮中捉鳖强！”
说罢，他便不再理睬众人的反应，高举起长矛，踏过地上的尸体，大步走向道观正门。“等在里边最后肯定是死。杀出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你们，谁愿意跟着我出去拼命，出去给父老乡亲们讨还公道？”
四下里，瞬间一片冷清。只有嗖嗖地羽箭破空声，和沉闷的撞门声，不停地折磨着大伙的耳朵和心脏。道观守不住了，每个人，无论已经蹲在地上大声嚎哭者，还是继续咬着牙苦苦支撑着，其实都看出了这一点。但道观被攻破时，大伙还能干些什么，每个人心里，却有不同的答案。
“我跟着你！”一片冷清与木然中，常婉莹的女声，显得格外清晰。“石小宝，我跟着你，无论你到底承认不承认。”
“我不是……”宁彦章本能地想否认，话，却被哽在了嗓子里。
他看到常婉莹在流泪，但是，淌满眼泪的脸上，却写满了决然。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却知道该怎么做。于是，他腾出一只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指。平生第一次，轻轻地，慢慢地，像握住了一件稀世珍宝。
“轰隆！”道观的大门再也受不了树干的撞击，四分五裂。
他用身体挡住她，挥矛前行，手下再无一合之敌。
“南山有乌，北山张罗。乌自高飞，罗当奈何……”
血光中，隐隐有一个女声低低的吟唱。从千年前，一直唱到现在。

第九章 萍末（一）
“噗！”血光飞溅，大汉皇帝刘知远砍翻一名负隅顽抗的契丹小卒，收刀，立马，意兴阑珊。
自打领兵南下以来，一路上简直势如破竹。非但契丹人册封的那些地方节度使望风而逃，就连耶律德光麾下的护帐军，都被史弘肇、郭威二人接连击溃了好几支。如今，大汉兵马已经渡过了黄河，进入汴梁指日可待。
而据地方豪强和几名“身在契丹身在汉”的武将们暗中送来的消息，曾经立志要做全天下所有人可汗的契丹酋长耶律德光，为了避免被堵在汴梁，早已经提前一步去了河北。如今奉命留守在汴梁城内的，只有宣武军节度使敌烈，以及原漳国军节度使张彦泽麾下的汉将若干。
那张彦泽当年阵前投降契丹，掉头反噬。率部第一个攻入汴梁，并且在里边纵兵烧杀劫掠数日，将石家的铁杆嫡系屠戮殆尽。本以为凭借此番带路之功，可以世代永享荣华富贵。谁料想契丹天子耶律德光最瞧不起的，便是这种出卖自己母族之辈。得了汴梁之后，为了安抚人心，立刻找了个由头将其满门抄斩。麾下兵马尽数给了宣武军节度使敌烈，为官多年所敛财货，也尽数充公。
而宣武军节度使敌烈，也不是个心胸开阔之辈。虽然很快就改了名字为萧翰，并且宣布从此自己的族人世代以萧为姓。却从未将麾下的契丹兵和被收编的漳国军一视同仁。因此，原本隶属于张彦泽麾下的一干将佐，个个离心，没等大汉派人来招揽，就主动派遣了信使，过河接洽，如果届时他们献出汴梁的话，各自的待遇问题。
有人肯在汉军攻打汴梁时阵前起义，刘知远当然求之不得。当即，就答应了对方的信使，凡起义者，过往罪行一律赦免，并且在现今的官职上连升三级，一次性补发十年官俸。如此，接下来的战事更加顺利。哪怕有一些不肯顺应时势愚顽之辈，跳出来螳臂当车。他们的粮草、军械和各类物资，也迟迟得不到汴梁那边的及时补充。反倒是他们的作战安排，麾下士卒数量，将领能力、籍贯、个人喜好等诸多情报，源源不断地被送至了刘知远案头。
处处都能“料敌机先”，刘知远想打一场硬仗都不容易，更何况打输。只是如此一来，他未免有些全身力气没地方使的感觉。即便每场战斗的最后关头，亲信们都会故意漏一两个敌军将士到他的面前，供他重温年少时斩将杀敌的瘾，他心里头依旧觉得空荡荡的，看向周围的眼神当中，也充满了失落。
今天，情况也是一样。刘知远只轮刀砍翻了两、三名不肯下马投降的敌将，就彻底对“猎物”失去了兴趣。将血淋淋的九耳八环大砍刀横在马鞍前，打着哈欠对自己的小舅子，新上任没几天的六军都虞侯李业吩咐：“宏图，你去招呼一声史元化，叫他别一心追着那些溃兵砍杀了。这种货色，即便漏网一些，也翻不起多大风浪来！干脆就留给跟在后边的李士元他们几个去收拾。让他早点整顿兵马，继续向汴梁进军。免得夜长梦多，符彦卿那头老狼，又闹出什么妖来！”（注1、注2）
“诺！末将得令嘞！”存心哄刘知远高兴，六军都虞侯李业学着戏台上的猛将模样，在马背上抱歉行礼。然后一拉缰绳，亲自去替刘知远向史弘肇传令。
才奔出了十几步，忽然间，马蹄下的尸体堆中，亮起数道寒光。紧跟着，数名浑身是血的契丹死士推开一跃而出，先是一刀砍断了李业胯下战马的后腿，紧跟着，刀盾齐举，如群狼般朝着刘知远扑了过去。
刘知远的亲兵们正忙着向远处眺望战况，哪里曾经想到，在自己身边近在咫尺处还藏着一伙敌军？刹那间，被杀了个手忙脚乱。很快，就将他们所要拼死保护的对象，刚刚自立为大汉天子的刘知远给暴露在了刺客的刀光之下。
“刘鹞子，纳命来！”两名满脸横肉的契丹刺客高高跳起，刀锋左右夹击，直奔刘知远的脖颈与小腹。这一招，他们两个不知道曾经配合使用了多少次，不知道曾经令多少中原豪杰死不瞑目。这一回，应该也绝无例外。
怎奈汉王刘知远，身手却是少有的强悍。发现刺客已经扑向了自己，非但未如刺客们以前杀死的那些目标一样，惊慌失措地躲避。反而兴奋得两眼放光，抡起九耳八环大砍刀，全力反扫。
“呜，当啷啷啷啷啷啷……”风声里夹杂着令人烦躁的金属撞击声和一道耀眼的寒光，由左上至右下，势若闪电。已经跳在半空中的一名刺客根本来不及变招，直接被刀刃劈成了两下两段。另外一名刺客心神被同伴的血光和金属撞击声所乱，本能地将砍向刘知远小腹的弯刀竖起来自救。然而，他却过低地估测了刘知远的力气。耳畔只能“当”地一声巨响，整个人像马球一样被砸飞出去，落在一丈三尺远之外，鲜血狂喷。
“救主公！”
“救主公！”
最危急的关头已经过去了，后军左厢马兵都指挥使药元福和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阎晋卿两人才狂奔而至，双双持刀护卫在了刘知远身侧。
刘知远冷笑着撇了撇嘴，策马向前直冲。转眼间，越过自己的侍卫，冲入战团，再度与契丹刺客短兵相接。只见他，一把九耳八环大砍刀使得出神入化，三招两招，就又砍翻了第三名刺客，随即，又从背后追上去，将第四名正准备转身逃走的刺客斩于刀下。
剩下的几名刺客被杀得胆寒，惨叫着夺路狂奔。刘知远的亲兵们，哪肯让他们再给自己上眼药？从四面八方包抄过去，生擒下两个，将其余者用乱刀剁成了肉泥。
“别都弄死了！给老子留一个，老子今天要是审问不出背后主谋，李字从此就倒着写！”六军都虞侯李业顶着一脑袋马血，踉跄着推开亲兵们，扑向一名俘虏。
“将军，将军大人，汉王，皇上他……”还没等他来得及拿俘虏泄愤，耳畔猛然又传来一声惊呼。有名亲兵一手推着他的肩膀，一手指着他身后，瑟瑟发抖。
“啊！”刹那间，六军都虞侯李业被自己所看到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先前还如关公转世一般神勇的大汉天子刘知远，此刻却脸色发紫，口唇漆黑，坐在马背上摇摇欲坠。
“快，块给主公吃陈抟道长的仙丹！”正呆呆不知所措间，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阎晋卿策马冲到他身边，大声提醒。
“啊，哎，哎！”六军都虞侯李业瞬间回过心神，跌跌撞撞跑到自家已经死去多时的坐骑旁，从马鞍后一个皮袋子里掏出药葫芦。跌跌撞撞，惨白着脸继续向刘知远靠近。
“给我！”危急关头，药元福顾不上什么礼仪，飞身上前，一把从李业手里抢过药葫芦。又一个平步青云纵到刘知远身边。与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阎晋卿两个，一左一右扶住刘知远，同时用牙齿咬开葫芦封口，将里边的仙丹单手倒进了刘知远的嘴巴。
“仙丹”的颗粒不大，味道却十分呛人。说来也怪，已经差不多快失去知觉的刘知远，在闻见“仙丹”味道的一刹那，就恢复了清醒。随即，快速从葫芦口吸进一颗丹药在嘴，用力咀嚼了几下，狼吞虎咽。
“主公，水，水！”六军都虞侯李业终于赶到了自己应该在的位置，从腰间解下水袋，双手举过头顶。刘知远将水袋接过去，缓缓喝了几口，脸上的青紫色渐渐退去。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摇头苦笑，“呼——！果然是人老不能逞筋骨之能。这一回，多亏了扶摇子道长的药丹，也多亏了你们几个！”
“不敢，末将援救来迟，请主公恕罪！”李业、药元福、阎晋卿等人立刻肃立拱手，红着脸谢罪。
“不能怪你们，是老夫，是老夫自己疏忽了！”刘知远却不是喜欢迁怒于属下之人，笑了笑，疲惫的挥手。“行了，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吧。宏图，你派别人去传令。你现在是六军都虞侯，无需事必躬亲！”
“是！”药元福、阎晋卿两个大声领命，跳上各自地战马离开。六军都虞侯李业却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往里头钻。
刘知远的救命药物，还有令旗、令箭，全由他这个六军都虞侯来掌管。而刚才他要是跑得再远些，也许刘知远的心疼病发作后，就会不治而死。那样的话，非但大汉入主中原的霸业，彻底成了一场空。他李业这个罪魁祸首，恐怕也得被愤怒的将士们千刀万剐。
“你也不必过多自责，毕竟你才上任不到半个月，很多事情并不熟悉！”见自家小舅子羞愤欲死，刘知远又笑了笑，非常大度地补充。“况且刚才那种情况，即便常克功依旧在朕身边，他也……”
说这些话，原本只是为了让李业心安，也好知耻而后勇。谁料说着说着，他便又想起了老兄弟常思。于是忽，又轻轻叹了口气，冲着李业轻轻挥手，“罢了，你先派人去给史元化传令去吧。咱们早点启程，早点抵达汴梁！”
注1：李业，字宏图。刘知远的小舅子。素受其信任，能力和见识却非常一般。刘知远死后，他辅佐后汉隐帝在没有任何后续准备的情况下，断然发难，辣手杀死刘知远亲封的辅政大将史弘肇等人，又派兵去征剿郭威。导致郭威造反回师，后汉灭亡。
注2：李士元，名彦从，其父是麟州司马李德。李彦从少年时就受刘知远赏识提拔，视作为心腹。后汉立国初，立下许多战功，并且有治理地方之能。但很快就积劳成疾，英年早逝。

第九章 萍末（二）
“遵命！”李业的眼睛对着地面打了几个转，先确定了刚才的表现并没让自己失去刘知远的信任，然后才小跑着去调遣人手，传递军令。
看着他没头苍蝇一般的模样，刘知远心中愈发觉得空落落地难受。翻身跳下马背，捧着药葫芦，走到一块满是血迹的石块旁，缓缓坐了下去。对着战场上的血色残阳，静静地开始发呆。
差不多有十年了，今天是自己第一次距离死亡这么近。以往只要常思在，从没有任何敌军能将兵器递到自己身边三尺范围之内。而自己以前几次心痛并发作，也是常思以最快速度调集亲兵将自己挡住，然后趁着任何人都没有注意的时候，将药物送入自己的口中。
十余年来，除了被迫留在汴梁那段日子，常思就像自己的一个影子。自己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也习惯性将他忽略。直到这次彻底将他从身边赶走，才忽然发现，原来这个死胖子对自己来说是如此之重要，如此之不可或缺。
然而，他……唉！想到兄弟之间越来越深的隔阂，刘知远再度对着斜阳叹气。回不去了，日落之后，虽然还有日出。可太阳未必就是原来那个太阳。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也是一样，只要出现了裂痕，就只会越来越大，想要弥合，除非……
周围的亲兵只当自家主公需要休息，谁也不敢上前打扰。李业忙完了份内之事，也只敢手握刀柄站在十步之外，做忠犬状，不敢上前询问，自家姐夫到底又想起了什么事情，脸色居然如此沧桑？
这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直到有太监大着胆子上前汇报，枢密使、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杨邠闻讯求见，才终于将刘知远从老僧入定状态彻底唤醒。
“此地距离西京洛阳不远，郭将军已经派人清理过了城内的行宫。主公不妨将兵马停留在那里，歇息三日，然后再继续向东而行。”见刘知远形神俱疲，杨邠于心非常不忍，走到近前，低声劝说。（注1）
“不必！”刘知远将药葫芦顺手丢给李业，轻轻摇头。“朕还能撑得住。汴梁空虚，符彦卿和高行周等辈，想必很快也能听到风声。所以咱们必须抓紧时间，赶在那群鼠辈有所动作之前，抢先一步占据汴梁，号令天下！”
“主公圣明，臣先前想得浅了！”杨邠闻听，恍然大悟，倒退两步，躬身谢罪。
“你马上就要做宰相的人了，目光不能只围着朕一个人转。要放眼天下才行！”刘知远对他友善地笑了笑，低声鼓励。随即，又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朕刚才不是累，而是想起，想起了常克功。朕与他同生共死多年，此番入汴，却把他打发到了一旁。唉，朕每每想起来，心里头都堵得厉害！”
“末将行事疏忽，让主公失望了！”李业在旁边闻听，立刻红着脸俯身于地。心里头，却偷偷嘀咕道：“既然又想起了常思，你刚才何必装作一脸大度模样。觉得我不如他，你把他调回身边跟我换一换位置好了。我还愿意去地方上做节度使呢，山高皇帝远，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何必天天跟在你身边，担惊受怕？！”
“朕说过，不关你的事情！”刘知远狠狠横了他一眼，不耐烦地咆哮，“滚一边去，朕跟杨大人说国事，你不必在旁边偷听！”
“遵命！”李业闹了个大没脸，抱头鼠窜而去。
刘知远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他走远，回过头，叹息着对杨邠问道：“你说，朕对克功，是不是太凉薄了些？！”
“如果为国家而计，常将军出镇地方，是长远考虑，绝非陛下对其处置过分！”杨邠稍微犹豫了一下，非常认真地回应，“六军都虞侯这个位置，将来便是殿前禁军都指挥使。常将军又素有大功，将来少不得还要在枢密院和兵部里头再各兼一职。如此，他的权力就太大了，所掌握的兵马也实在太多。无论换成哪个人，无论其跟陛下关系有多亲厚。为国而计，臣都会劝谏劝陛下把他外放地方，而不是把持禁军从始至终！”
这是一句实在话。禁军都指挥使手里握着帝王一家的安危，非绝对心腹不能授予此职，并且要经常派人轮换担任，才能确保禁军永远掌握在皇帝手里。而常思，从刘知远刚刚作为一军都指挥使独立领兵那天起，就替他掌管亲卫，一任，就是十四、五年。受信任的时间实在太长了，并且在军队中的影响力也实在太大。
此外，常思跟史弘肇、郭威等人之间的关系，也过于亲近。万一他们三个联手发难，瞬间就可以接管汉王府，同时还能接管河东最精锐的三支兵马。届时甭说废立皇帝，就是取而代之都易如反掌。
当然，后面那些担忧，只能心照，却是谁都不能宣之于口。所以对于刘知远在临出征前，忽然采取明升暗降的手段，将常思从六军都虞侯的位置拿下，改任路泽节度使之举，杨邠非但没有任何抵触，反而乐见其成。只是刘知远自己，刚刚从生死之间走了一遭，忽然就又想起了常思的好处来，一时间，心里头竟然充满了愧疚。
“朕从没怀疑过他的忠心，说实话，朕手下如果有人造反，常克功肯定战死在朕身前的最后那个人！朕知道，朕对此深信不疑！”见杨邠没有丝毫替常思开脱的意思，刘知远又是欣慰，又是愤懑，苦笑了几声，慢慢摇头。“可是朕，却不得不把他外放出去。朕要做皇帝了，不能再像节度使时那样，在用人方面，可以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全天下那么多人都看到了，他家最小的两个女儿，一个马上要嫁给刚刚跟朕做过对的韩重赟，一个从郭允明手里抢走了二皇子。朕要是不处置了他，岂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只要跟朕有旧，便可以为所欲为？”
“这……”终于明白了自家主公的心病所在，枢密使、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杨邠眼前豁然开朗。“其实，主公大可不必如此。路泽那地方虽然百姓稀少，盗匪成堆，在前代却并非贫瘠之地。只是因为战乱频繁，才变成了今天这般模样。常克功做了路泽节度使，并不算委屈。而以他常克功的本事，将路泽两地治理得五谷丰登，也未必需要太长时间！”
“此外！”偷偷看了看刘知远的脸色，他又笑着开解，“老臣记得，当年常克功是奉了您的命令，才留在汴梁与高祖、出帝父子两个周旋，同时交好朝中一众文武，为我河东谋取切实好处。他的小女儿与二皇子年龄不相上下，出帝在即位之前，又刻意拉拢河东。如此，两个小孩子天天在一起玩闹，恐怕双方的家长都喜闻乐见。若是没有去年的亡国之祸，估计出帝那边早就派人向常克功核对一双小儿女的生辰八字了。届时为了我河东考量，汉王您又怎么可能命令常克功拒绝？”
“啊！”一番话，说得刘知远呆呆发愣。刹那间，心中对常思的所有不满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却是深深地负疚。“如此，如此，却是朕误会克功了？你，你当初，为何不向朕进谏？你，你为何到了此刻才说出来？”
“陛下，您刚才还说过，要老臣站在丞相高度为国而谋么！”杨邠看了看刘知远，直言不讳。“而常克功受陛下信任太久，朝野朋友太多，又怎么适合继续掌控禁军？”
“呼——！”刘知远对空喷出一口白雾，再度陷入沉默，久久无法出声。
自己已经做皇帝了，跟原来不一样了！生死兄弟也好，救命恩人也罢，在皇位之前，统统不值得一提。自古以来这个皇位，纵使父子兄弟，还免不了刀剑相向。更何况常思跟自己，只是异姓兄弟，而不是一母同胞！
又过了小半刻钟之后，他总算收起了心中的难过。勉强笑了笑，继续问道：“你前来找朕，就是为了劝朕进入西京歇息么？还是有别的事情？如果有，就赶紧说吧！趁着史弘肇还没将兵马收拢好，咱们君臣还有点儿空闲时间。”
“遵命！”杨邠收起笑容，郑重拱手，“陛下究竟打算如何处置前朝二皇子？当初的安排可曾有变？”
“朕不是吩咐太子去做此事了么？先将他养起来，然后慢慢再做打算。反正他们石家早就人心尽丧，高祖当年的亲信，也都被李彦责那条疯狗给杀干净了，不可能再翻起任何风浪！”刘知远愣了愣，皱着眉头反问。
在决定将常思外放的同时，他已经安排了自己的长子，大汉帝国的太子刘承训去出面去善后。以一个新朝太子，去迎接旧朝的太子，礼仪上肯定说得过去。而以太子承训的能力和性格，肯定也会让老道扶摇子心甘情愿地把丹方献出来，把整个事情办得漂漂亮亮，让里里外外的人，都说不出太多废话来。
谁料杨邠听完了他的回答，脸上的表情却愈发凝重。又向前走了半步，压低了声音汇报，“老臣听闻，听闻太子最近偶感风寒，并未顾得上及时去处理此事。而二皇子，老臣说的是左卫大将军，最近悄悄调集了一支兵马，本离石那边去了。是以，老臣才有先前之问！”
“孽障！”刘知远大怒，脸色瞬间又是一片铁青。有道是，知子莫如父。左卫大将军是他刚刚赐给自家二儿子刘承佑的官职。而自家的二太岁是什么德行，没有任何人比他这个做父亲的更为清楚。
贪财，好色，喜欢结党营私且志大才疏。如果他私下调遣兵马，肯定是准备以武力逼迫扶摇子陈抟交出丹方，同时辣手将石延宝杀死，永绝后患。至于素闻继承了她娘亲相貌的常婉莹，万一落在自家二儿子手里……
想到这儿，刘知远禁不住心急如焚。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直接从腰间解下天子剑，交给杨邠，“赶紧，你把它交给药元福，命令他立刻飞马赶赴离石。无论如何，都要，都必须保住常思之女的周全。若是有人敢动此女半个指头，甭管是谁，都让他拿着朕的佩剑先斩后奏！”
注1：当时以汴梁为北方行政中心，号称东京。洛阳便由东都变成了西京。古都长安彻底荒废！

第九章 萍末（三）
“先斩后奏？”没想到刘知远的反应会如此强烈，杨邠捧着天子剑，微微发愣。转瞬，他就明白了对方到底在焦虑什么，三步两步冲到一匹空着鞍子的战马旁，飞身跳上，用剑鞘朝马屁股上狠狠抽了数下，夺路狂奔。
“孽障！”因为站起的动作太猛，刘知远眼前一阵阵发黑。
带兵去逼迫扶摇子交出救命丹方不是大问题。那老道虽然人望很高，手里却没有一兵一卒，即便过后恼羞成怒，也奈何不了大汉江山分毫；将那个弄不清身份真假的二皇子给宰了，闯下的祸也不算大。反正自己最初就准备弄个假的来糊弄，顶多再找另外一个跟二皇子长得差不多养起来，只要不让他见人，轻易也就不会穿帮。而自家二儿子年纪还小，做这些事情，也是想向自己这个当父亲的尽孝，同时证明他自己价值。于情于理，都有可以原谅之处。
可是假如这个孽障顺手把常思家的二姑娘给祸害了，事情可就彻底无法挽回了。且不说自己将再也无法面对曾经同生共死多年的老兄弟，以常克功的本事和人脉，真的因为女儿被辱而起兵反叛，自己麾下的这些领兵大将，哪个有脸前去征讨？即便自己御驾亲征，勉强把他给镇压了，从郭威、史弘肇到寻常小卒，哪个不会兔死狐悲？
想到这儿，刘知远的心脏又是一阵毫无规律的狂跳，刚刚缓和一些的脸色，也又变成了青黑一片。好在装着救命丹药的葫芦，此刻就握在他自己手里。及时又给他自己吞了一颗，才避免了又去鬼门关前打个来回。然而，将病情再度缓解之后，他却忽然觉得眼前正在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当了皇帝又如何，以自己眼下的身体状况，即便当了皇帝，又能称孤道寡几天？而万一自己的皇位继承人中，将来再出现一个刘承佑这种不分轻重的混蛋，自己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大汉，结局比石敬瑭的大晋又能好到哪去？！
正恹恹地伤春悲秋着，他的小舅子，新任六军都虞侯李业却又探头探脑地凑上前，低声劝解道：“陛下，其实没啥大不了的。承佑喜欢常家的小女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假使真的生米做成了熟饭，您就下旨就让他娶了此女，然后再立为王妃便是。如此，您也刚好跟常克功亲上加亲！”
“滚！”刘知远闻听，火气腾空而起。抬起脚，先将李业给踹了个跟头。然后又走上前，一边朝着对方屁股和大腿上肉多的地方猛踢，一边低声骂道：“亲上加亲，亲上加亲，你堂堂一个六军都虞侯，一天到晚，心里还会想个啥？！你以为承佑他喜欢常家二女儿，我这个做父亲的不知道么？可从小到大，你见他喜欢什么东西有始有终过？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子，他始乱终弃也就算了。我这个做父亲的顶多是赔一笔钱财给人家，别人还能说我大度仁厚。可那是常思，常思行么？没有他，我早就死在战场上了！哪有资格活到今天？！”
“啊，啊，皇上，皇上息怒。您，您打我几下不要紧，千万，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啊，哎呀！皇上息怒，皇上息怒！”李业双手抱头，戏台上的小丑一般翻滚求饶。却不敢躲得太远，唯恐对方打自己不到，盛怒之下，心中再涌起什么其他念头。
“滚，滚一边去，老子今天不想再看到你！”见他说得如此恭顺可怜，刘知远打得也没意思了。又狠狠补了及脚，大声吩咐。
“哎，哎，谢皇上，谢皇上不杀之恩！”李业顺势又在地上打了个滚儿，带着一身血渍和泥巴，踉跄着退远。
谁料刘知远却忽然又皱了下眉头，大步流星从后边追了上来，“站住，你莫走！朕来问你，左卫大将军只是个空头衔，他麾下哪里来的私兵？你这个当舅舅的，是不是又在助纣为虐？”
“啊？没，真的没有。皇上，末将冤枉！”真是怕什么就偏偏来什么，正在仓惶躲避的李业吓得一哆嗦，转过身，跪地磕头。“末将这些日子一直跟在您身边，家里，家里的事情根本没留神过。即便有，也是底下人被承佑逼着出的兵，与末将，与末将无关，真的与末将无关啊！”
从刚才杨邠一开口，他就知道今天的事情要坏。刘承佑刚刚受封为左卫大将军，手里头当然不会有私兵。可他，还有皇后这一系的其余几个李姓将军，却每个人手里都握着数千人马。
“嗯？你这话当真？”刘知远对他的话将信将疑，皱着眉头逼问。
“当真，十足十的真！”李业用膝盖向前蹭了两步，举起手发誓，“不信，不信陛下尽可以派人去查。如果末将与此事有半点儿关联，您就，你就将末将削职为民，发配千里。末将，末将绝不敢再喊半声冤枉！”
“那朕就派人去查！就不信无法查个水落石出！”刘知远咬了咬牙，低声发狠。自家二儿子的确行事荒唐，可若是没人给他提供兵马，他又怎么可能荒唐得起来。如今之际，自己最好的选择，就是将那个给承佑提供兵马的家伙揪出来，砍下他的脑袋去安抚常思。然后，是封常家二姑娘为承佑的正妃也好，是给常思更多的兵马和权力也罢，君臣之间，终究还是有个互相妥协的余地！
“查就查，你小舅子既然知道你要查了，难道还不会杀人灭口么？”六军都虞侯李业俯身于地，态度恭敬异常。肚子里，却不停地悄悄嘀咕。“此处距离石州，快马也得跑上几天几夜。承佑他又不是傻子，把女人弄上了手，还不赶紧想办法找他亲娘去善后？！一旦他娘出了面，我看你到底敢去收拾谁！”
正嘀咕着，却又听见刘知远低声吩咐，“这事儿先别声张，咱们先做一些准备。等到了洛阳城之后，你别跟着大军继续前行了。先留下来，帮我置办一份足够丰厚的聘礼。万一，万一那孽障……唉，也只能这么办了。那孽障，老夫是几世失了德，才养出如此一个坑人的货来！”
说着话，他头再度抬起，目光遥遥地望向西北。望向根本不可能看得见的离石。
一道黄河滚滚从天而来，如凌空砍落的利刃般，将山川大地一分为二。

第九章 萍末（四）
“刷——”一道雪亮的刀光迎头劈下，速度快得如同闪电。
宁彦章不闪不避，挺矛刺向对方的喉咙。一寸强一寸长，扶摇子在指点他武艺的时候，曾经把长枪的优势和缺点，介绍得非常清楚。而经过真无子和常婉淑等人持续喂招，他对枪法的掌握，也日渐娴熟。
对手不知道他是传说中的二皇子，更没想到他居然敢跟自己以命换命。愣了愣，已经劈到半路的钢刀艰难地调转方向，用刀刃去磕他的矛杆。宁彦章要的就是对方这种迟疑，双腿猛然发力，“叮！”
长矛前端铁护套贴着刀刃擦出一串火星，刺入对方的喉咙，从后颈出露出血淋淋的半截利锋。
“跟上，跟上他！跟上二小姐！”常有德、常有才，还有其余五六个常府家将，一边挥舞着兵器与斩杀周围的“撞门兵”，一边大声呼和。
自家必须要保护的二小姐，就寸步不离地跟在那个狗屁“二皇子”身后。大伙即便再不愿意，也只能跟此人共同进退。不过，此人先前所说的话，也的确有那么一点儿道理。匪徒们对大门忽然被撞碎的结果根本没有任何准备。挡在门口的数十人，个个手无寸铁。被大伙如同切瓜砍菜般干掉了一大半儿，剩下的要么撒腿逃命，要么直接跪在了地上，魂飞胆丧。
“撞门兵”的两侧，也只有窄窄的两排刀盾兵。他们的任务原本是替自家袍泽用盾牌遮挡砖头和流矢，忽然发现有人从门内杀出，顿时大吃一惊。随即，嘴巴里发出一声疯狂的咆哮，推开自己身前的袍泽，挥舞着兵器上前阻截。
未结成战阵的刀盾兵，单打独斗的本领比乡民略强，却也十分有限。而跟在宁彦章身后第一波冲出来的，除了常府家将之外，还有真无子所率领的道士和道童。双方刚一接触，胜负立分。刀盾兵们死得死，伤得伤，与手无寸铁的撞门兵们一道，被杀得尸骸枕籍。而宁彦章与常婉莹两个人所带领的家将和道士们，却迅速踏过他们的尸体，扑向了更远处目瞪口呆的弓箭手。
另外一伙刀盾兵嚎叫着冲上前阻拦，每个人脸上，几乎都写满了惊诧与紧张。他们能来得这么及时，不是因为他们早有防备。而是因为先前不想冒着被乱矛戳死的危险，一直“偷懒”躲在“撞墙兵”身后，假惺惺地用朴刀敲打盾牌替自家袍泽助威。如今，被助威的对象瞬间就伤亡殆尽。他们除了挺身迎战之外，已经没有第二条道路可选。
“噗！”宁彦章低着头冲过去，一枪刺入距离自己最近的刀盾兵小腹。随即猛地用左手一压后半截矛杆，将此人摔向了三尺之外。有名正在呐喊着前冲的刀盾兵被尸体砸中，仰面倒地。宁彦章抬脚踩过他的胸口，全身发力，长矛刺进另外一名敌手的喉咙。
常婉莹如影随形，挥动宝剑护住了他的后背。“保持队形，保持队形！”常有才和常有德两人，一左一右夹住常婉莹，大声提醒。手中漆枪左挑右刺，将试图从侧面发起攻击的敌人，一个又一个戳成尸体。
“保持队形，跟上二小姐！”紧跟在常有才和常有德两人身后的，是家将常普、常安和常宁。他们也是百战余生的老兵，知道阵形与配合，在战场上的重要性。今天这一场厮杀，虽然大伙完全是被迫卷入。但事到如今，谁也没有退缩的余地。只有跟着最前方那个愣小子，尽量去赢得胜利，然后才能赢得一线生机。反之，如果二小姐一心殉情，大伙只能跟着战死在这里！
刀盾兵们仓促组成的队形，立刻被撕开了一条血淋淋的口子。“保持队形，跟上，跟上，杀光他们！”真无子带着一群道士道童、数十名民间壮士，紧紧跟在了一众常府家将身后。他们不懂排兵布阵，也没多少征战经验。但是，他们个个都长者一双敏锐的眼睛。呈枪锋型向前推进的队伍攻击力巨大，受到的阻碍却非常小。如果能始终保持目前态势的朝前冲击，先前八师弟在门内所说的目标就不是一个美梦！
“杀，前后夹击，杀光他们！”最后从大门里头冲出来的，是真寂，真智和真净，以及一群负责防御北侧院墙的乡民。他们的防线一直没有受到任何攻击，所以站在三清殿顶上的老道士扶摇子，及时将他们全都派了出来。这伙生力军没听见宁彦章先前的战术安排，却发现大门两侧的院墙上，有很多爬墙爬了一半儿的土匪，愣在那里，进退两难。对于这种活靶子，大伙不杀白不杀，所以刀矛齐举，扁担门闩乱挥，像打柿子一样，将进退两难的土匪们一个接一个从矛梯上打下来，一个接一个打成肉酱。
听着身后鼎沸的人声，宁彦章精神大振。双手平端长矛，刺向下一名敌军。那是一名都头，武艺和胆气，都远高于普通士卒。侧转身体避开迎面刺过来的矛锋，钢刀贴着矛杆向前猛推。
“他要砍我的手指头！”宁彦章瞬间看破了对方的图谋，双目圆睁，头发根根直竖。对方的动作却瞬间变慢，而他的动作，忽然间就快过了他自己的思维。左右手相互陪合，猛地用长矛搅了个圈子，将对方的钢刀直接搅飞到了空中。随即，他的大腿本能地踹了过去，正中对方小腹。
“噗——！”土匪都头吐出一口鲜血，踉跄着坐倒。宁彦章竖起矛纂，向下猛戳。黑铁打造的矛纂，撞在对方的胸骨之下，肋骨之间的最柔软处。深入半尺，溅出一串破碎的内脏。
一杆长矛迎面刺了过来，直奔他的胸口。宁彦章连忙横矛遮挡，与对方战做一团。常婉莹忽然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将一支从尸体上捡来的盾牌抛向了对手。那人猝不及防，被砸了个正着，大叫着踉跄后退。宁彦章手中的长矛快速追上去，一个跨步挑刺，将此人的叫骂声，彻底封堵在他自己的喉咙里。
更多的刀盾兵从两侧冲了过来，却被常府的家将们奋力挡住。双方在快速移动中，互相击刺劈砍，每一招都试图夺走对方性命。很快，便有许多人惨叫着倒地。活着的人毫不犹豫地踏过血泊，对近在咫尺的死亡视而不见。
“嗖嗖嗖——！”迎面飞来一排雕翎。宁彦章摆动长矛，奋力格挡。一支也没挡住，距离太近，羽箭几乎是平射而至，速度又快又急，完全超出了他的反应能力。然而，已经许久未曾有过的好运气忽然笼罩了他。整整一排羽箭，居然没有一支命中。
“啊——！”惨叫声，就在他耳畔大声响起。常有德被冷箭射中了肩膀，鲜血迅速染红了半边身体。距离他最近的一名匪徒见到便宜，狞笑着扑上，用钢刀砍向他的另外一条胳膊。常有德忽然朝对方一咧嘴，单臂抡起漆枪，狠狠砸在了对方的头盔上。
“当啷！”枪断，盔裂，对手脖子被砸得歪向一旁，气绝而亡。常有德弯腰捡起一把朴刀，单臂挥舞出一团寒潮，脱离宁彦章身后，扑进敌军当中。两名匪徒先后被他砍中，惨叫着死去。一把钢刀刺进了他的小腹，另外一边在他的后背上开了一条巨大的口子。他踉跄着继续前冲数步，抱住最后一名对手，用刀刃刺进此人的胸口。
“德哥，德哥——！”常宁大声哭喊，鲜血和眼泪顺着面颊淅淅沥沥往下淌。“补位，跟上！没人能长生不死！”与他比肩而行的常普狠狠给了他一巴掌。随即，横过漆枪，将他推进常有德留下的空缺。同时自己斜向跨步，接替了常宁留下的位置。手中漆枪再度横摆，拨开敌手趁机刺来的刀尖，紧跟又是一个干脆利落的翻挑，将此人挑落尘埃。
“继续向前，别耽搁，杀光那群弓箭手，杀光他们给德叔报仇！”常婉莹含着泪，在队伍中大声提醒，唯恐有人过于冲动，影响到自家阵形。
不用他提醒，众人也知道此刻不是哀悼袍泽的时候，继续挥舞着兵器，紧紧跟在宁彦章这个带队者身后。大伙边走边战，枪锋和刀刃上血肉横飞。战靴与护甲，也很快被血浆染得一片通红。
宁彦章用长矛刺死一名对手，将此人的尸体高举起来，用全身力气甩向不远处的土匪弓箭兵。这个举动残忍至极，却起到了极佳的效果。眼看着一具血淋淋的尸体当空朝自己飞了过来，明知道不可能被砸中，正对着尸体的弓箭手们，还是松开了弓弦，纷纷朝两侧闪避。结果将身边已经挽弓待发的同伴也挤得踉踉跄跄，射出的羽箭偏离目标要多远有多远。
没等他们重新恢复镇定，宁彦章等人已经急冲而至。长矛对步弓，朴刀对羽箭，三尺内的距离上，简直就是一边倒的屠杀。弓箭手们瞬间如遭了冰雹的麦子般，成片的倒地。侥幸未死的吓得惨叫一声，丢下弓箭，撒腿便逃。

第九章 萍末（五）
“不要跑，去那边，去那边。去二十步外整队！”匆匆带领二十几名亲信赶过来的百人将刘葫芦，挥刀劈翻两名仓惶逃命的弓箭手，大声喝令。冲天而起的血光，令弓箭手们瞬间恢复清醒，愣愣地放缓速度，不知所措。就在这个时候，宁彦章已经再度带领着队伍追上，如同利刀剁活鱼，借助刘葫芦和他的亲信们组成的砧板，将夹在敌我双方之间的弓箭手们，剁成一具具尸体。
“啊——！”剩余的弓箭手再也不肯听从刘葫芦的瞎指挥，抱着脑袋继续逃命。这一逃，不仅自家队伍再度陷入混乱，也将刘葫芦和他手下的亲信们推得步履踉跄，东倒西歪。很快，就失去了彼此之间的照应，不得不各自为战。
“去死！”宁彦章举起长矛，冲向正在试图重新将弓箭手组织起来的刘葫芦。周围的弓箭手见他浑身是血，不敢阻挡，纷纷转身闪避。他与目标之间，迅速出现了一道宽阔的通道。刘葫芦勃然大怒，瞪着通红的眼睛迎战。钢刀横劈竖剁，将长矛砍得木屑乱飞。
“去死，去死！”宁彦章大声叫骂着，用长矛与对方周旋。既不管两侧，也不担心身后。
两侧的敌军，自然有常府的家将替他招呼。而他的身后，则始终跟着一道倩影。呐喊声能听得见，脚步声能听得见，甚至连滚烫的呼吸，都能用后背感觉得清清楚楚。
那是他今日所有勇气的来源，也是他今生再也不敢放弃的动力。他必须挡在她的前面，无论前面有多少敌人。他必须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无论面对的是神仙还是妖魔。
从两手相握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再是一个人。尽管，尽管到现在为止，他依然不相信自己就是那个石延宝！
“叮，叮，喀嚓——”木制的矛杆经不住钢刀的劈砍，忽然从正中央位置一分为二。宁彦章无法后退，快速侧了一下身体，前半截长矛当作投枪砸向对手胸口。刘葫芦竖起钢刀格挡，将半截长矛磕得不知去向。正准备挥刀砍向对手的头颅，常婉莹忽然从宁彦章的腋下钻了出来，一剑刺中了他的小腹。
“你用这个！”一名常府家将迅速赶上，将漆枪塞进了宁彦章的手里。然后顺势推了他一把，让他再度挡在了常婉莹的正前方。
“刘头！”两个土匪刀盾兵刚好哭喊着冲上前来抢刘葫芦的尸体，被宁彦章挺枪拦住，杀做一团。
漆枪的枪杆比长矛结实得多，韧性也足足高出了一倍。使在他手里发了力，就像一条翻滚的巨蟒。两名刀盾兵手中兵器太短，无法靠近他的身体，气得红着眼睛跳来跳去。刚刚从宁彦章手里被取走的下半截长矛忽然打着旋落于其中一人两腿之间，将此人绊了个狗啃屎。宁彦章抓住机会，将漆枪当作为大棍，朝着另外一个人腰间横扫。“当啷！”一声，对手匆忙中竖起来的钢刀吃不住他的力道，被扫上了半空。常婉莹再度冲上前，一剑抹断了此人的喉咙。
倒在地上的人，被常有才一脚踩断了脖子。他的钢刀和盾牌，也迅速落入了常有才之手。
周围的刀盾兵们失去了领头羊，士气直线下降。再没勇气过来阻拦，转身加入溃退的弓箭手队伍，撒腿逃向自家本阵。
眼前的视野瞬间开阔，三十步之内，再没有任何敌军，只有一地尸体。宁彦章猛地抬起头，看向敌军本阵，恰恰看到另外一支生力军，在一位敌将的带领下，快速朝自己这边扑了过来。
“往回撤，弓箭手逃光了，咱们见好就收！”挥刀砍翻一名正在血泊中装死的土匪，常有才大声提醒。随即迈动脚步，将常婉莹遮挡于盾牌之后。
“回撤，跟着我往回撤！”宁彦章瞬间也从狂热状态恢复清醒，举起漆枪，大声招呼。
“跟上，跟上他！”常有才带领三名常府家将，用身体和盾牌将常婉莹夹在中间，推着宁彦章往回转。
“跟上，跟上老八！”
“跟上，跟上宁道长！”众道士和乡民们，也互相招呼着，调整方向，追随在宁彦章身后全力回撤。经历了刚才那段短促且激烈的战斗，他们对少年人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对于少年人发出来的命令，也再无任何抵触。
整个队伍如同一条吃饱了的恶龙般，在尸体堆中猛然拧身，调转方向，迅速撤往道观大门。沿途遇到不知所措的零散土匪，皆乱刃砍死。这个战术调整，做得不可不谓及时。大伙才刚刚走了二三十余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愤怒的叫喊，敌方主将做出反应之后所指派的生力军，已经全力追了上来。
“快走，身上没有甲的先走。真无道长，麻烦你去大门口维持秩序！”常有才当即立断，越过宁彦章，接掌整个队伍的指挥权。
大师兄真无子微微一愣，见宁彦章本人没有反驳的意思，用力点了下头，迈开双腿，腾云驾雾般脱离队伍，第一个冲向了道观正门。
真寂，真智和真净三人正带着一群乡民在大门两侧的院墙旁杀得痛快，猛然间看到大师兄如飞而还，都吓了一个哆嗦。没等他们发问，真无子将宝剑一摆，大声吩咐，“老五留下来跟我守门，真寂，你和真净速速带着大伙回去。敌军的主力杀上来了！”
“别恋战，回去，回去！”真寂子和真净子两个闻听，不敢怠慢，立刻招呼众乡民放弃剩余的零星落水狗，掉头冲回道观之内。大师兄真无子则和真智子一道，持剑站立于大门两侧维持秩序。遇到乱挤乱拥的乡民，则上前推一把，拉几下，招呼数声，确保这条从前面进入道观的唯一通道不被堵塞。
敢跟着道士们出来杀贼的乡民们，也都是些胆大心细之辈，因此没用两位道长耗费太多力气，就迅速撤离完毕。众人却不肯逃得太远，用兵器支撑着身体，站在大门内一边喘息，一边向外张望。每个人都真心期盼着，这一轮所有出击的同伴，都能跟自己一样，平平安安地返回道观！
然而偏偏事与愿违，正在匆忙回撤的队伍，在半途中就已经被两支敌军咬上。一支是对方主将派来的生力军，另外一支，则由先前负责指挥进攻院墙与大门的副将带领，大约三四十人，个个气急败坏。
而自家队伍，迅速被压成了一个窄窄的长方块。一群道士道童们在前方艰难地开路，“九道长和他的夫人”两个，则带领着几名军爷负责断后，漆枪与宝剑并举，且战且退。
“杀了他，杀了他，赏钱一千贯！耕牛五头！”追上来的敌军头目正是副将刘兆安，不敢喊破宁彦章的“皇子”身份，用横刀指着他的鼻子大喊大叫。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几个呼吸之前还被宁彦章等人打得抱头鼠窜的“匪徒”们，瞬间就像吃了十斤老山参般精神百倍。从前、左、右三个方向同时压上，长短兵器一刻不停地朝宁彦章头上招呼。
身后紧挨着的就是常婉莹，宁彦章当然不肯闪避。按照老道逍遥子数日前的指点，将漆枪抡开了当大棍使，连扫和带砸，将他自己膂力过人的优势，发挥了个淋漓尽致。
常有才和常宁两人，则一左一右，护住了他的两翼。仨人成倒品字型，将常婉莹和另外十几名乡勇，死死护在了身后。从正面追上来的“匪徒”们想要“建功立业”，首先必须先通过他们三个这道关。而能正面通过三人联手阻拦还没战死的，从队伍开始回撤到现在尚未见到一个。
“此人就是石家那个倒霉鬼么？果然还有点儿本事！”两百余步之外，三角眼耸了耸肩膀，皮笑肉不笑的点评。“李将军，你手下的弟兄好像不太争气啊，人数分明比对方多了三倍，却一直未能奈何那小子分毫！”
“大人您有所不知，像这种年纪的愣头青，最敢跟人拼命。特别是身边还有个女人看着的时候，更是悍不畏死！”步将李洪濡被说得脸色一红，连忙开口解释。
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却令三角眼的脸色立刻黑如锅底。“有所不知？李将军，你这是在嘲笑咱家净过身么？实话告诉你吧，咱家没伺候主上之前，也是花丛老手！什么样的女人没摸过？一夜七八次都不在话下！”
“这，这……大人，大人英武，末将甘拜下风！”李洪濡知道自己不小心犯了对方的忌，急得满头是汗。“大人不用，不用着急，末将，末将这就吹角催战！”
说着话，他不敢再与对方刀子般的眼神相接。劈手从亲兵怀里抢过一只牛角号，奋力吹响，“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左右亲信也知道替主将解围，同时用刀背敲打盾牌，将催战的命令传出去，遥遥地传遍整个战场。

第九章 萍末（六）
副将刘兆安刚刚不小心被宁彦章偷袭得手，麾下弓箭兵损失殆尽。此刻心中极为忐忑，唯恐被三角眼和李洪濡两个秋后算账。猛然间听闻来自主帅身边的号角声和刀盾撞击声，不敢再留任何余力，仰起头发出一声狼嚎，亲自扑到最前方，誓要将“二皇子”斩于刀下！
宁彦章见此人穿着一身牛皮铠甲，关键部位还镶嵌着明晃晃的铁板，立刻知道必然是个当官的。当即摆动漆枪，应面直刺。“当啷！”精钢打造枪锋与横刀在半空中相撞，火星四溅，纷落如雨。
“来得好！”刘兆安大叫，右手奋力用横刀将枪锋推开，欺身抢进。另一只手中的盾牌权当钉拍使，直奔宁彦章前胸。
宁彦章不过是刚刚学了几天本事的雏儿，先前仗着自己力大臂长，敌军又猝不及防，才痛快地占了几个大便宜。如今碰到了刘兆安这种沙场上打过多年滚的老将，立刻原形毕露。手忙脚乱地竖起枪杆来格挡，同时两条腿努力站稳。紧跟着，耳畔就听见“咚”的一声巨响，枪杆被盾牌顶得向内凹进了半尺，无法继续移动分毫。对手的横刀，却又如闪电般朝着他的耳畔下方劈了过来。
“叮！”关键时刻，常宁从他身旁跳起，用枪锋勉强挡住了刀刃。而刘兆安的身体却又猛地一个盘旋，盾牌推着宁彦章枪杆为轴，刀锋回撤，下切，从锁骨上方直奔小腹。
这一下若是切中，宁彦章肯定要被开膛破肚。电光石火间，他眼前忽然闪过一道乌光。却是常有才见他遇险，侧身横枪替他接了一招。
“当啷！”刀锋与涂过多遍生漆的枪杆相撞，依旧深入半寸才勉强停下。刘兆安不肯以一敌三，立刻放弃卡在枪杆中的横刀，撤盾后退。他身边的两名都头一左一右扑上前，趁着宁彦章等人的队形已经被扯出空档的机会，发起了另外一波猛烈的攻击。
“当，当，当当，当当！”火星四下飞溅，常有才、常宁和宁彦章三个被杀得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好不容易将两名都头联袂发起的这一轮攻击熬过去了，那副将刘兆安却已经从亲卫手中枪了另外一把横刀，举着大盾再度扑到了近前。其身后，还有十几名铁杆亲信，每一个都是久经沙场，看惯了敌我双方的生死。
“别硬顶，且战且退，只要退到大门附近，就可以让弓箭手招呼他们！”常婉莹见势不妙，在宁彦章身后大声提醒。同时竖起宝剑，用侧面用力敲打周围的道士和乡民，“快点，大伙都快一点。快点退回大门里头去，然后咱们重新封死大门。”
不用她催促，队伍中的道士和乡民们，也知道早一步返回道观，就会多一分活命之机。然而在众人的左右两侧，此刻也有大批的贼兵涌来，横刀和长矛乱舞。大伙不得不拿出八分精神来应对，剩余的两分力气，才能用在匆忙后撤的两条大腿上。
转眼间，整个队伍就岌岌可危。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不断有人从队伍的中央位置被暴露到最边缘，用生涩且僵硬的动作，去抵抗贼军娴熟的攻击。
万一队伍被冲散，所有人就要陷入各自为战状态。而以敌我双方此刻的数量和战斗力对比，肯定无一人能平安生还。
“长生门下众修士，跟我去救八师弟和小师妹！”大师兄真无子刚刚在门口喘匀了气，看到宁彦章和常婉莹两个遇险，立刻又挥舞着宝剑带头冲上。
“老八，小师妹，咱们来救你了！”真寂子、真智子和真净子等刚刚退回观内的道士，也怒吼着跟在了真无子身后。
他们人数不多，却胜在武艺精熟。猛然间冲到队伍侧翼，立刻如切瓜砍菜般，于试图围拢的群贼当中，砍出了一条血淋淋的大口子。
正在后撤队伍，速度立刻提高了一倍。所有道士和乡民们都咬紧牙关，从真无子带人杀出来的血口子处且战且走。如此一来，负责断后的宁彦章等人，肩头的压力顿时大轻。齐齐发出一声断喝，三杆漆枪如乌龙般，左右翻滚，将刘兆安和他的亲兵再度逼退数尺，鲜血洒得满地都是。
“退，大伙一起退！同生共死！”宁彦章大声叫嚷着，双臂发力，将漆枪抖出暗黑色的一团。中心处，锐利枪锋宛若墨汁凝结成冰。凡是被“黑冰”碰到者，轻则血肉横飞，重则当场毙命。
常有才与常宁挥动漆枪左右横扫，将攻击范围扩大到一个扇面。不肯再给敌军欺进攻击的机会。两名伙长打扮的匪徒连续冲了两次都被漆枪逼退，气得两眼发红。互相打了个手势，跳开数步，再度从左右两侧同时发起了进攻。常有才猛地一拧身，漆枪当作大棍扫了过去，将一名伙长扫得筋断骨折。常宁压腕抖出一团枪花，晃偏对方的刀锋。随即一记挺刺，将另外一名伙长刺了个透心凉。
“嗖嗖嗖——”迎面忽然飞来一排羽箭，数量不多，却来得极为突然。宁彦章按照陈抟传授的办法，拼命舞动漆枪，用枪杆和枪缨带起的“气场”，卷飞了其中大部分。但有两支角度刁钻的漏网之鱼，却突破了他的阻拦，狠狠地刺进了收势不及的常宁胸口，捡起两团耀眼的红。
“啊——！”常宁疼得凄声惨嚎，踉跄着冲向对面的敌人。才跑出了三五步，他全身的力气便已经用尽。将枪杆戳在地上，双手握紧，身体绕着不停地旋转，旋转，旋转。艳红色血浆顺着两支羽箭的箭杆，喷泉般射向半空。直到他彻底死去，彻底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小宁子，小宁子！”常婉莹哭喊着从宁彦章背后跳出来，试图施以援手。她的腰杆却被另外一名年老的家将抱住，无法继续向前分毫。
“退，快退！”那名老家将不管常婉莹如何踢打，都绝不松手。两条长腿迈开，奋力冲向道观大门。
“退！一起退！”宁彦章咬着牙，大声咆哮。红色的血迹，顺着嘴角淋漓而下。常宁的年龄和他差不多，也是常府家将当中，唯一一个对他不算太排斥的人。甚至在闲暇时，还曾经小心翼翼地提醒他。光凭着熟人喂招，肯定学不好武艺。真正的感悟，通常都在生死之间。而未经过沙场历练的人，判断力和反应速度，都会差上许多。包括他自己，也是因为作战经验少，所以本领在家将中只能排在末流。
宁彦章很感谢他的提醒，也从心里打算交他这样一个朋友。然而，在他被羽箭射中之后，宁彦章却发现自己无法给予其任何帮助。不能救援，不能止血疗伤，甚至连跟上去帮他提早一步结束痛苦的能力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气绝，倒地，然后被蜂拥而上的匪徒们踩在脚下。
“冲，冲上去，杀光他们！杀光他们，给死去的弟兄报仇！”副将刘兆安带领两名都头，二十几个亲信，还有近百名杂兵，快速从常宁的尸体上跑过。两只眼睛通红，浑身上下也被血浆染得通红。
他们就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急需从猎物身上扯下几片血肉来填饱自家肚肠。然而，正在加速后撤的“猎物”，却不是一群毫无反抗之力的绵羊。见到“野狗们”越追越近，宁彦章咬着牙停住脚步。抡起长矛，奋力横扫！
“当！当！当！当！”金属撞击声不绝于耳，至少有三把横刀被他扫飞上半空，还有两把从中折为了两段。趁着匪徒们失去了兵器一愣神的瞬间，常有才抖动漆枪，左右分刺。“噗！噗！”两下，将两名距离他最近的匪徒送上了西天。
“杀了他，杀了他！”有名都头带队扑上，横刀凌空泼出一团白雪。常有才拨打，劈刺，横扫，斜挑。转眼间又杀掉了两名匪徒，抬腿将第三名踢得鲜血顺着嘴巴狂喷。第四，第五，第六名匪徒前仆后继，他招架不及，身边终于出现了一个破绽。带队的都头见有机可乘，一个翻滚向前，刀锋从下向上猛撩！
“咔！”千钧一发之际，却是宁彦章放弃与副将刘兆安捉对厮杀。将漆枪横了过来，替常有才挡住了致命一击。而他自己，全身上下却是空门大漏，被四五双眼睛同时盯紧，四五把横刀交错劈落。
“咔！咔！咔……”刀锋砍入枪杆声音不绝于耳，常有才不肯让宁彦章为救援自己而死。斜跨步挡在他身前，用枪杆挡住了大部分攻击。
但是，依旧有两把横刀，绕过了枪杆，刺进了他的小腹。常有才吐出一口鲜血，双臂奋力，推着五六名敌军踉跄后退。“走，快走啊！”他回头看了目瞪口呆的宁彦章一眼，大声咆哮。双腿接着用力，整个人扑进了敌军当中，化作一团耀眼的血光。
“有才叔！”宁彦章嘴里发出凄厉的哀鸣，像受了伤的野兽般，从地上捞起一把横刀，四下乱剁。他不想退，他要留下给常有才报仇，给常宁报仇，给所有因他而死的人报仇。他要杀了眼前那名匪徒头目，杀光眼前这群匪徒，杀光这世上所有良心狗肺之徒。
“找死！”刘兆安冷笑着退开数步，丢下盾牌，举刀前冲。养尊处优的石家二皇子疯了，在关键时刻被血光刺激得发了疯。这是老天爷送上门来的功劳，他若不将功劳抓住，日后必遭天谴。
“呼！”平地上忽然起了一阵狂风，有道黑影由天而降。剑光闪动，将刘兆安砍向宁彦章的横刀挑开。随即身子一拧，抓起少年人，如飞而去。
“神仙！是老，老神仙！”刘兆安被吓了一大跳，愣愣的停住双脚，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上前追杀。对方来得突然，走得也急，就像传说中的剑仙临世般飘然来去。而得罪了剑仙的人，通常都不得好死。哪怕是已经做到了节度使，睡梦中也免不了稀里糊涂被砍掉脑袋。
“嗖嗖嗖，嗖嗖嗖！”又是一排羽箭，迎面射来，彻底解决了他的困惑。
留守在道观内的几名常府家将，再度爬上了院墙。挽起角弓，将过于靠近道观大门的追兵，一个接一个当场射杀。
距离道观大门三十步范围之内，立刻出现了一片巨大的空档。真无子、真智子等道士，带着还能走得动路的同伴，踉跄着冲进了观门。一座巨大的老君相，被迅速推进门洞。“轰”地一下，将进入道观的唯一通路，再度堵了个严丝合缝！

第九章 萍末（七）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距离道观二百步远处，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号角声。
铅云低垂，山风呼啸，副将刘兆安带领麾下众匪徒，缓缓后退，留下满地纵横交错的尸骸。
道观大门已经被堵死，本轮攻击不可能再有任何收效。所以主将李洪濡果断下达了后撤命令，准备将所有兵马都撤到安全地带，重新组织下一轮进攻。
“李将军很懂得体恤士卒么？”三角眼看了看满是尸体的战场，撇着嘴低声嘲讽。
刚才那一场战斗，虽然最后以进攻方的胜利而停止。但整个战斗过程，却没有任何可取之处。特别是在石家二皇子带领一众道士和乡民们突然从大门口杀出来的那一刻，简直令人无法分辨，到底哪一边是汉王麾下吃粮领饷的精兵，哪一边才是刚刚放下锄头的普通百姓。
“大人尽管放心，道观里头的人已经成了强弩之末，肯定撑不过下一轮！”李洪濡被说得满脸青黑，咬了咬牙，大声强调。
“是么？”三角眼回头看了看他，脸上每一根皱纹里都写满了轻蔑，“那李将军可是要抓紧了，别让后山那边的罗矮子抢先攻入道观。按照常理，他只是拿钱卖命的江湖下三滥。而你，却是正经八本的百战之将！”
“下一轮进攻，末将会亲自带队！”李洪濡愣了愣，缓缓从腰间抽出了佩刀。
不能怪三角眼故意挤兑他，此刻负责在后山那边堵截猎物退路的，是一群郭允明刚刚招募来没多久的市井无赖，地痞流氓。而万一他所统率的五百正规兵马迟迟未能建功，道观却被罗矮子从后门攻破，他这个步将，恐怕就彻底当到头了。
毕竟像他这个级别的武夫，在三角眼的主上手里，还有许多备用人选。而那三角眼的主子，又从没念过任何人旧。发现手下人失去利用价值，丢弃起来毫不迟疑。
“也好，若是能目睹李将军身先士卒，咱家回去之后，刚好能向主上如实汇报一番。绝不会令别人吞了李将军的功劳！”见自己的激将法奏效，三角眼收起脸上的轻蔑，赞赏地点头。
“多谢王大人提携！”李洪濡心里像吃了几百只苍蝇一般难受，表面上，却不得不装出一幅感恩戴德的模样，躬身向三角眼行礼。
然而，三角眼却没有伸出手来搀扶，却是忽然将头转向了道观，身体僵直，嘴巴里喃喃做声，“啊！这，这是怎么了。谁，谁放，放得火。这，这……”
李洪濡闻声抬头，恰看见有一道浓烟夹杂着火光在道观后侧扶摇而上。“烧山，有人在放火烧山。好毒，下手的人心肠真是歹毒。此刻山中到处都是枯枝和干草，这一把火烧起来，罗，罗大人那边……”
他掩住嘴巴，不敢继续说下去了。唯恐一不留神，将发自内心深处的振奋，暴露在话头上。放火烧山，道观周围有两三丈宽的空地，还有一堵高墙保护，当然轻易不会遭受池鱼之殃。而罗矮子麾下那些大侠小侠们，恐怕半数以上连逃命都来不及，直接变成了一堆堆烤肉。
“给我，给我组织进攻，把里边的人杀光！”三角眼的反应非常机敏，立刻猜到了后山那群同伙的结局。气急败坏地举起双臂，冲着天空不停地抓挠，“杀光，人芽不留。除了常家那个女的，其他人，统统杀光！”
“遵命！”李洪濡心中这个痛快，简直如同三伏天接连喝了几大桶冰水。强忍笑意答应一声，转身奔向刚刚折返回来，跪在地上俯首请罪的副将刘兆安，“起来，你这个废物。除了磕头之外，你还会干什么？立马给我滚起来，带几个人上前喊话。让道观里的匪徒速速交出常家二小姐，然后本将可以做主饶他们不死！”
“匪徒？”刘兆安晕头涨脑的站起身，木然重复。
这好像跟他预先知道的谋划不一样！预先大伙的谋划是，偃旗息鼓，装作土匪打劫道观，宰了二皇子石延宝，抢夺救命丹方，顺手再将除了常家二小姐之外的其他人全都杀死灭口。如今，怎么又变成了里边的人是匪徒，而自己这边，反倒成了一支无须掩藏形迹的正义之师？
“让你去，你就去，问那么多做什么？！”正呆呆发愣间，脖子上已经挨了狠狠一记巴掌。他的顶头上司，步将李洪濡大声喝道：“是乱匪窥探道观里的财物，下山洗劫。杀了里边的所有老道和乡民。咱们弟兄闻讯赶到，血战杀掉了乱匪，才保住了常二小姐平安。记住了，只抢回了常家二小姐一个，剩下的，连一只猫，一只狗，都没有留下，全都被乱匪斩尽杀绝！”
“是！”副将刘兆安终于心领神会，抱拳行了个礼，狂奔而去。须臾之后，在道观正门口五十步处，就响起了一阵鬼哭狼嚎，“里边的人听着，交出被你们劫持的常家小姐。我家将军有好生之德，承诺饶恕你等不死！否则，下一轮进攻开始，刀下鸡犬不留！”
“里边的人听着，交出被你们劫持的常家小姐。我家将军有……”
“狼嚎”声此起彼伏，伴着道观后侧传来的猎猎火声，不停地灼烧着人的心脏。
“真慧，你，你要不然出去吧！他们既然叫你常家小姐，想必不敢得罪你常将军太狠！”听着外边的鬼哭狼嚎，再看看观内几乎个个带伤的同伴，大师兄真无子非常认真的提议。
“是啊，真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真慧师妹，师门传承，不能就此而绝！我们这些当师兄的，求你了！”
“……”
其他几个还活着的真字辈儿道士，也纷纷走上前，低声提议。
道观肯定守不住了，也许是下一轮，也许是接下来的两三轮，反正，大伙对最终结局，基本都已经不报任何希望。
敌我之间的实力过于悬殊，而后山的大火一起，在烧死了数以百计的敌军的同时，也彻底烧断了众人逃走的道路。此刻留在道观里的人，唯一的意义，就是以命换命，尽可能多的杀死敌军，避免日后更多的无辜者死于这群豺狼之手。
修行之人不打诳语。他们说这些话时，每一双眼睛里，都充满了坦诚。外边的敌军肯定是汉王刘知远所派，他们不但要杀死已经死过一次的八师弟石延宝，并且还要抢夺可以缓解刘知远心痛病的丹方。为了掩饰刘知远的丑行，他们拿到丹方之后，十有八九还要杀人灭口。但常婉莹，却是他们唯一可能放过的人。也许会受一些委屈，最终却没有生命危险。
毕竟，毕竟常婉莹的父亲常思，此刻刘知远的心腹爱将。无缘无故杀了对方的女儿，刘知远很难令其他武将不觉心寒！
他们说的很坦诚，理由也非常充足。毕竟长生门今日不能全都死在这里，至少需要有人忍辱负重，延续师尊扶摇子的衣钵。然而，常婉莹却没有做任何回应，只是将手，紧紧地跟宁彦章的手握在了一起。
作为真字辈的一员，扶摇子膝下的八师弟兼九师弟，宁彦章却没有跟众人一起劝说常婉莹离开。
有些话，根本不必说出口，只在两人目光想接的瞬间，已经传递得非常清楚。常婉莹不会离开，正像如果是他石延宝的话，也绝不会离开常婉莹。
死亡，忽然对四目相对的二人来说，变得不甚恐惧。而比死亡更为恐惧的是，亲眼看到对方倒在血泊当中，从此阴阳相隔，后悔终生。
“一会儿，你还是跟在我身后！”在众师兄们愤怒或者焦灼的目光下，宁彦章忽然笑了笑，缓缓开口。
“嗯！”常婉莹只用了一个字来回答，与他相握的手，却愈发地坚定。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石延宝！也许这辈子都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不是石延宝！”宁彦章看着他的眼睛，非常缓慢，又非常认真地补充。仿佛天地之间，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存在。其余的都是没有耳朵的土偶木梗。
“但我保证，此战之后，会待你比原来那个石延宝更好，并且今生永不相负。三清祖师为证，若他日我违背此誓，愿五雷轰杀，永不……”
另外一只手，迅速伸过来，掩住了他的嘴巴。常婉莹在笑，笑得非常欣慰，笑得满脸泪痕。“想不起来就不要再想。你可以忘了，忘了以前发生的一切，你才能活得更开心。咱们俩从头开始，从现在！”
“呯、呯呯，呯呯呯呯……”外边又响起了嘈杂的刀盾相击声，一下下，压抑得令周围空气几欲凝固。
少年和少女却相对笑了起来，松开手，缓缓举起了刀。一个向前，一个向后，将脊背紧紧相靠。
这是最快速的恢复体力方式，彼此相依，彼此温暖。
他们需要趁最后的时间，恢复体力。
他们要彼此护住对方背，杀出生天。
我护住你的背，哪怕面对千军万马。
我护住你的背，哪怕面对海啸山崩。
只要我一息尚存，就不会有人能从背后伤害到你。
永远不会！
这一刻，两个互相依偎的身影，在众人眼里，凝固成永远的风景。

第九章 萍末（八）
看到相互支撑着积蓄体力的一双身影，真无子等道士都侧转头，轻轻闭上了嘴巴。
太上忘情，那是修炼到最高境界才会具有的能力。而他们虽然清心寡欲，半生不近女色，却非不食人间烟火的泥塑木雕。更做不出为了保全师门传承，就逼着一对恋人生离死别的“壮举”！
“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刀盾撞击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道观内，却是一片安静。
除了站在墙上的弓箭手之外，所有人都紧握兵器，合拢双目，或立或坐，趁着下一场恶战到来之前恢复体力。贼人想把大伙赶尽杀绝，大伙当然不能束手待毙。多恢复一分体力，就多一分拼命的机会。拼一个够本儿，拼两个赚一个！
萧瑟的山风从半空卷过，中间夹杂着人血的腥味和肉体被烤熟的浓香。紧跟着，便是数排密集的雕翎。匪徒们的进攻又开始了，这一次，他们比上一次更为娴熟。首先对付的目标，是观墙上的那几名弓箭手。很快，便压得弓箭手们无法抬头，不得不退了下来，再度转向迎客殿的屋顶。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几声低沉的号角声响起，取代了刀盾的撞击。半空中的羽箭忽然消失，脚下的大地却开始上下震颤。“他们又要撞门！”靠近门口处，有人大声叫嚷。透过老君像与门洞的缝隙，他们可以将匪徒们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嗖嗖，嗖嗖，嗖嗖！”密集的羽箭再度从半空中飞过，这次，不是直射，而是近距离抛射。几名位置太靠后的乡民中箭栽倒，在血泊中翻滚挣扎。更多的羽箭从半空中落下来，迅速夺走他们的性命，将他们的尸体变成一具具刺猬。
“靠墙！尽量靠墙站！把长矛举起来，矛尖朝上！”常婉莹从宁彦章身后睁开眼睛，快速吩咐。“常家的人，还有身上穿着铠甲的，跟我一起堵在门口儿！老君像没有根，经不起几撞。门破之时，就是反击发起之时！”
没有人质疑他的命令，虽然在全部持兵器作战的人中，她的年龄最低。大师兄真无子带着一伙乡民躲进了大门左侧的观墙后。真寂子、真智子和真净子三个则组织起剩余的乡民躲在了大门另外一侧。他们纷纷举起兵器，耐心地等待。等待敌军的面孔从墙头上出现，等待最后的决战时刻到来。
“轰！”一根合抱粗的树干撞在了老君像上，将老君像撞得倒飞半丈，四分五裂。紧抱着树干的“死士”们收力不及，顺着老君像飞行的轨迹冲进门内，纷纷栽倒。常府的家将们带着身上披着铠甲的乡民乱刀齐下，将第一波冲进来的死士迅速砍成一团团肉酱。
“夺门！”一名都头大喊着，双脚踩着落在地上的树干，率先冲入。刀扫盾撞，向周围发起猛烈攻击。四名身上穿着轻甲的伙长紧随其后，彼此脊背靠着脊背，手中长枪朝着大门两侧乱捅。紧跟着，又是四名手持刀盾的百战老卒，六七名满脸横肉的“精兵”，将大门口再度堵了个水泄不通。
“跟我来！”宁彦章挺枪迎战，正面挡住敌军的都头。常胜、常安、常福等人，则各自挥舞着兵器扑向敌军侧翼。双方在狭窄的大门口捉对厮杀，谁也不肯主动后退。很快，就有滚烫的血浆飞溅起来，无分敌我，染红每个人的眼睛。
“杀！”一名乡民猛然在地上打了个滚，扑到匪徒都头脚下，挥刀横扫。他的刀和铠甲都是从敌军尸体上抢回来的，除了颜色脏一些之外，与都头身后的同伙别无二致。负责保护都头的伙长们一不小心就将他当成了自己人，居然没顾得上拦截，眼睁睁地看着他将横刀砍向自家上司的脚踝。
匪徒都头吓得亡魂大冒，双脚猛地在树干一跺，腾空而起。宁彦章毫不犹豫地将漆枪由刺改拨，直奔都头的左右两个膝盖。匪徒都头在半空中无法借力，只能拼命将双腿收紧。冰冷的枪锋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左侧腿肚子上，将他砸得由纵转横，惨叫着下落。两把漆枪迅速戳到，半空中戳透他的身体，给他来了个透心凉。
“杀！”宁彦章一个箭步踩过都头的尸体，挺枪刺向下一个敌人。那是一名伙长，被都头的死亡给吓愣住了，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前进。宁彦章的枪锋，绕过他的枪杆，刺破他的胸甲、刺破他的皮肤和肌肉，从两根肋骨之间长驱直入，最后戳破了他的心脏。
“杀，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家将常胜从敌人尸体上抽出枪锋，越过宁彦章，扑向下一个目标。
“杀，杀光他们，给乡民们报仇！”常安、常福带领着乡民们纷纷跟上，刀枪并用，将剩余的匪徒逼得不断后退。
由都头和几名伙长组成的攻击队列，迅速土崩瓦解。落在地上树干，也很快被土匪们的血染了个通红。剩余的几名匪徒见势不妙，果断选择了后退。然而没等他们的大腿退过门坎儿，一排漆黑的羽箭忽然飞至，将他们全部钉死在大门口。
“弟兄们，跟我上！”副将刘兆安丢下角弓，带领身边的亲信冲向大门。他已经失手了一次，绝不能再失手第二次。否则，即便李洪濡能够放过他，三角眼太监也绝不会让他活到今天晚上。
“夺门，夺门！”亲兵们绝望地叫嚷着，跟在刘兆安身后蜂涌而入。激战再度在大门内侧不到半丈大的范围内展开，攻守双方不断有人被兵器砍中，惨叫声不绝于耳。刘兆安却对周围的惨叫声无动于衷，一手持刀，一手持盾，追着宁彦章的身影如跗骨之蛆。
宁彦章的作战经验远不及他，对杀人技巧的掌握，也差了不是一点半点。仗着膂力稍大，气血旺盛，苦苦支撑。却被此人推着，一步步从大门口退向道观内，一步步退上迎客殿的台阶。
更多的匪徒，顺着刘兆安舍命冲开的通道，杀了进来。与常胜、常福等人绞做一团。令他们无法给宁彦章提供任何支援。还有二十几名腿脚灵活的匪徒，再度翻墙而入。突破真无子等人的阻拦，冲入乡民们之间，威武如赵子龙，勇悍如关云长。
“嗖——！”一块板砖从侧面飞至，砸中刘兆安的肩膀。此人疼得一咧嘴，双脚本能的停在了原地。宁彦章趁着这个机会接连后退三步，重新拉开自己与此人的距离。随即翻腕压枪，当胸急刺。
“咚！”刘兆安举盾相迎，枪锋与包裹着铁皮的盾牌撞在一处，深入半寸。他狞笑着斜推盾牌，将宁彦章的漆枪隔离在手臂之外。同时用另外一只手高高举起横刀……
“啪！”又一块板砖飞来，端端正正砸在了他鼻梁上。将他砸得两眼发黑，酸甜苦辣咸，五味齐往脑门处涌。常婉莹再度丢出一块板砖，砸中他的头盔。随即飘然而至，一剑刺破了他的喉咙。
“小心！”宁彦章及时甩开盾牌，用漆枪挡住一名冲向常婉莹的匪徒。二人默契地攻守交替，转眼将此人刺翻于地。
互相看了看，他们两人微微一笑，并肩冲向道观大门口。枪剑并举，迅速合力杀死第三名敌手，赢得周围一片惊呼。
然而，两个人的密切配合，却无法扭转整个战局。冲进道观大门的匪徒越来越多，翻墙而过的匪徒也如下雹子般，没完没了。尽管扶摇子多次冲到第一线，雪白的胡子被敌人的鲜血染得通红。尽管真无子和真寂子等人竭尽全力，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乡民们越来越少，眼睁睁看着敌军一步步走向胜利。
“杀！”宁彦章挺枪再度刺死一名匪徒，冲入战团。常婉莹默默地贴在他身后，持剑护住他的脊背。二人一边向周围的敌军发起攻击，一边给对方提供保护和支撑。所过之处，匪徒们纷纷闪避，无人能敌。
“保护二小姐！”常胜怒吼着，努力向宁彦章和常婉莹两个靠拢。拦在他身前的匪徒，不停地被他刺翻在地。但是，他却无法将自己跟被保护目标的距离拉得更近。很快，便有更多的匪徒扑上来，叫喊着向他展开围殴。
对于常家二小姐，匪徒们事先得到过叮嘱，心里头始终存有几分顾忌。但对于常府的家将，他们却不会手下留情。一名匪徒被常胜刺中小腹，嘴里发出厉声惨叫。双手却松开了兵器，紧紧握住正在回抽的枪杆。
常胜连抽两次无法夺回兵器，大喝一声，抬脚踢中此人的肩膀。受伤的匪徒立刻被踢得倒飞数尺，躺在血泊当中一动不动。三支长矛和两把横刀却从不同的角度递上前，在常胜身体上带起一团团血光。
“胜哥！”常安哭喊着上前报仇，用漆枪接连刺死三名敌人，随即被一支流矢射中，踉跄着倒地。常福力气极大，抢了两面盾牌，四下挥动，将靠近自己的匪徒砸得东倒西歪。“姓石的，趁着现在突围，快！”趁着匪徒们无法靠近的间歇，他冲着宁彦章大叫。“我来替你们俩断后。快！”
成群的匪徒扑上，将他淹没在刀与枪的海洋深处。
“福叔！”宁彦章带着常婉莹，不停地旋转。漆枪横扫，在而身体周围掀起一团血光。两名匪徒先后被扫中，筋断骨折。第三名刀盾兵踉跄后退，被他上前一步砸中膝盖骨，惨叫着栽倒，抱着大腿来回翻滚。
转眼间，二人杀到常福身边，将围攻常福的匪徒们驱散。然而，家将常福却无法起身履行他先前的承诺，圆睁着双眼，全身上下到处都在喷血。
“二小姐勿慌，我们是来救你的！”一个无耻的声音，忽然在大门口处响起。常婉莹愤怒的扭头，恰看见三角眼那光溜溜的下巴。“我家主上，对二小姐仰慕已久……”
“给我杀了他！”常婉莹低声断喝，脱离宁彦章保护，飞鸟般扑向三角眼。李洪濡毫不犹豫举枪迎战，将她阻挡在距离三角眼身前数尺之外，无法寸进。宁彦章怒吼着扑到，与她两个并肩对付李洪濡，四面八方，无数匪徒举着兵器围拢过来，笑得满脸猥亵。
他们赢了！
虽然赢得不够光彩，过程也充满曲折。
但他们最终还是赢了。
扶摇子老道被困在了迎客殿内。
真无子等道士被逼得退向了后院。
而后院通向山下的道路，却早已被重兵封锁，连一只鸟都甭想飞走，更何况是几个大活人。
他们即将如愿抢到丹方。
他们即将如愿杀死前朝二皇子。
他们即将如愿抢到常家二小姐，顺手将所有罪行推给扶摇子和一众乡民。
他们个个即将加官晋爵，前程似锦……然而，好像哪里却不太对劲儿。
不知道何时，道观外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击地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的的，的的，的的的的……”敲得地面上下晃动。
“噗！”一支羽箭忽然凌空飞至，从背后射中三角眼，箭锋直透胸口。
“啊，呃呃呃！”三角眼疼得脸孔变形，用手捂住正在冒血的胸口，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想回过头，看看到底是哪个敢向自己痛下杀手，腰杆却使不出任何力气。身体只能像喝醉了酒一般，在马鞍上摇摇晃晃。他想命人杀死石延宝，临终前替自家主上除去情敌。嘴里却说不出任何话来，也无法让周围的匪徒们将注意力转向自己。
所有匪徒，包括先前还在舍命保护三角眼的李洪濡，此刻都做出了同一个动作。扭脸向道观门外，两股战战，双脚不停地前后挪动。
逃走，去路是着了火的道观后山，他们十有八九会变成一群烤猪。
不逃，对面是一队如风而至的骑兵。手中寒光闪烁，将他们留在观外的同伙，杀得尸横遍野。
“姓李的，放下兵器，出来领死！”带队的老将收起弓箭，伸手遥指李洪濡面门。隔着十几丈远，却吓得李洪濡面如土色，手中长枪缓缓落地。
“婉莹，小肥，不要慌，师父来救你们啦！师父亲自来救你们了！”韩重赟将一杆帅旗高高地举起，大喊大叫，满脸自豪。
旗面上，龙飞凤舞般写着一个大字，“常”！

第十章 余韵（一）
“是常思！”
“六军都虞侯常思！”
“陛下的结义兄弟，牢城指挥使，六军都虞侯常思常克功！”
“……”
即便再孤陋寡闻，看到那面骄傲的战旗，再看看自家上司李洪濡那失魂落魄的窝囊模样，众“匪徒”们也知道，外边来的人到底是谁了。刹那间，一个个惊得面如土色，纷纷挪动脚步缓缓向墙根儿底下缩。尽管距离常婉淑和宁彦章两人只有咫尺之遥，却再也鼓不起勇气发动任何攻击。
“还不放下兵器出来领死，等着老子进去捉你么？”正惶恐的不安间，耳畔却又传来一声断喝。前六军都虞侯常思甩鞍下马，大步向前。又宽又胖的身体宛若一块移动着的岩石，随时可以将挡在面前的一切碾成齑粉。
“当啷！”“当啷！”“当啷！”“当啷！”兵器落地声瞬间响成了一片。强抢别人的女儿，却被做父亲的抓了这正着，众“匪徒”们无论有谁在背后撑腰，都无法不觉得亏心。更何况，常思此番还带着数百精锐骑兵同来，而他们这伙人，在汉军当中顶多只能算是三流？
“末将，衙内亲军左厢殿后军步将李洪濡，参见都虞侯！”猛然间福灵心至，李洪濡“噗通”一声跪下去，大声自报家门。
“呼啦啦”道观内外，还活着的匪徒们刹那间跪倒了一整片。谁都知道，继续挣扎下去没有任何意义。打，他们无论如何都不是常思的对手。而劫持常家二小姐做人质这招，恐怕也很难行得通。如今之际，大伙能不能活着离开，就看常思肯不肯给二皇子和几个国舅颜面了。毕竟，衙内亲军殿后军这个番号，一报出来就等同于直接告诉了常思，这场“冲突”的幕后指使者到底是谁！
“衙内亲军？放屁，衙内亲军的番号早取消了。陛下入汴在即，御林军数日前就渡过了黄河。眼下在河东境内，哪还有什么衙内亲军？！”没想到李洪濡招认得这么快，常思顿时有些措手不及。眉头猛然竖起，圆圆的脸上乌云翻滚。“你好好想想，到底说不说实话？老夫再给你一刻钟时间！时间一过，休怪老夫辣手无情！孽障，你还不给老子滚出来！”
最后一句话，显然不是冲李洪濡说的。常婉莹听在耳朵里，猛然打了个哆嗦，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全然没有先前那种直面死亡亦无所畏惧的傲然模样。只见她猛地丢下宝剑，先是向前跑了几步，双腿在迈过道观大门的瞬间，却又迟疑着停下，回头看着宁彦章，满脸不舍。
常思见此，气更是不打一处来。抬手指了指同样有些不知所措的宁彦章，大声命令，“姓石的，你莫自作多情！老子今天是来救自己的女儿，却不是来救你！”
“阿爷——！”常婉莹闻听，脸色变得愈发惨然。踉跄几步冲到自己父亲面前，哭泣着说道：“您，您终于来了。我，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呢！”
常思被哭得顿时心脏发软，旋即用力挥动胳膊，将常婉莹的手臂甩在一边，“你少来这套！”咬着牙不去看女儿的眼睛，他继续低声咆哮，“从小到大，哪次闯完了祸，你不是这般模样？我原本还以为长大了你就会有所收敛，却没想到，长大之后，你居然连杨重贵也敢去招惹！你，你莫非就不知道死字该怎么‘写’么？”
骂着骂着，终究觉得心疼。扭过头，冲着刚刚策马赶过来的常婉淑大声喝令，“还不带你妹妹离开？愣头愣脑，像块榆木疙瘩脑般看什么热闹？都是你这个当姐姐的带的好头！拉她下去，先关到马车里。等到了潞州，老子再跟你们；两个仔细算这笔账！”
“这，这怎么又算到我头上了？”常婉淑无端受了池鱼之殃，嘟囔着跳下坐骑，上前拉住自家妹妹一只胳膊，“走吧，他正在气头上，不会跟任何人讲理。你先跟我下去躲一躲，咱们不跟他一般见识！”
“你说啥？你再说一遍！”常思手按刀柄，虎目圆睁。他奈何得了百战老将，却偏偏拿自家这个大女儿毫无办法。打，当着女婿和这么多将士的面儿，显然有些过于严苛。但不打常婉淑一顿，肚子里的一团邪火却根本找不到地方发泄。
“瓦岗宁彦章，见过常将军。救命之恩不敢言谢，日后将军有用得到晚辈的地方，风里火里，绝不敢辞！”偏偏有人唯恐他肚子里那团火烧得不够旺，不早不晚走上前，躬身施礼。
“你叫啥？你再说一遍，你到底是谁？”常思立刻找到了焚烧目标，转过头，大声追问。
“瓦岗宁彦章，在此拜谢常将军救命大恩！”宁彦章退开半步，再度长揖及地。
他原本就长得白白净净，最近半个月又一直在道观中修养，因此看上去更加富态雍容。而常思自己，也是个远近闻名的大胖子。两个胖子隔着四尺远相向而立，看在外人眼里，竟是罕见地相得益彰。
然而，常思却没有因为小肥跟自己体态隐约相似，而对此人假以辞色。摆了摆手，冷冷地转身，“宁彦章是么？你且跟老夫来！有些话，老夫必须跟你当面交代清楚！”
“遵命！”宁彦章微微一愣，随即不卑不亢地回应。迈开双腿，缓缓跟在了常思身后。
一步，两步，三步，最初还有些紧张，数步之后，竟缓缓将腰杆挺了个笔直。
“阿爷——！”常婉莹追上前，大声阻拦，“不关他的事儿！他脑袋受了伤，以前所有事情都记不得了，他……”
她的胳膊再度被常婉淑拉住，身体被扯得踉踉跄跄。正挣扎着准备再替爱侣说上几句，却看到宁彦章将头转了过来，满脸坦然，“你别急，我自己能应付得来。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应付不了，先前答应你的那些，将来拿什么去兑现？！”
“走吧，走吧，阿爷正在火头上。你说得越多，越是火上浇油！”常婉淑也将嘴巴俯在自家妹子耳畔，低声开解。
“那你，你自己小心！”常婉莹挣扎了两下，终究没自家姐姐力气大。抬起泪眼眼看了看宁彦章，用极低的声音叮嘱，“别跟他硬顶。他那个人，气头上跟谁都不讲道理。等气消了，我再跟你一道想办法！”
“嗯！”宁彦章笑着点头，加快脚步，追向常思。
这个女子愿意跟自己面对全天下的人，包括她自己的父亲。这个女子愿意跟自己生死与共。自家父母不在，请不起三媒，下不了六聘。但无论如何，却不能让他为了自己跟家人闹翻。所以常思讲理也罢，不讲理也好，自己都只能独自去面对。反正，反正全天下的女婿，都少不了要过老岳父这关！
听自家女儿胳膊肘全都拐向了外边，常思心中的邪火越烧越旺。用眼睛瞪开上前试图替自己提供保护的亲兵，用大脚踹开凑过来试图缓解气氛的幕僚。像一头下山的老熊般，一步步远离道观，一步步，将脚下的地面踩得摇摇晃晃。
宁彦章缓缓在后边跟着，不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步亦步，趋亦趋，将彼此间距离始终保持在五尺之内。
一老一少两个胖子，相跟着离开战场，离开满地的血迹与尸体。一直走到了所有人的视线之外，常思才猛地转过身，厉声断喝：“姓石的，我们常家到底欠了你什么？你居然要赖上门来，将我们家搅得鸡犬不宁！”
他是军中宿将，半辈子杀人无数。因此稍微作势，便如同有一块万钧巨石直奔小肥的头顶压了下来。然而，这种百战余威，对小肥却起不到多少作用。年轻人只是礼节性地退开了半步，就再度站稳了身体，笑着拱手：“晚辈愚钝，无法理解您老到底在说些什么！晚辈原本在山寨里好好地做强盗，却被汉王殿下派人不远千里给捉到了河东！若是能逃，晚辈在半路上早就逃之夭夭了，塞北江南，哪里不比在河东安全？又怎么可能专门跑来赖上您？况且晚辈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就变成了石延宝！对石、常两家的旧日恩怨，更是一无所知！”
“嗯？”早料到对方必然会巧言争辩，却没料到，小胖子争辩得如此理直气壮，常思的眉头顿时微微一跳，撇着嘴，冷笑着道：“如此说来，你认定了你不是石延宝了？”
“当石延宝，有什么好处么？”宁彦章想了想，苦笑着摇头，“按照汉王麾下那位郭大人所说，肯忠于石家的，早就被张彦泽给斩尽杀绝了。此刻汉王也好，什么符家、高家也罢，争相想把石延宝握在手里，图的也不过是挟天子以令诸侯。而自李唐以来，哪个傀儡天子得过善终？莫说晚辈想不起自己是谁，即便能想起来，恐怕姓宁，也远比姓石为好！”
“你倒是不傻！”常思歪着头，上下打量宁彦章，撇着嘴点评。
这个年纪的半大小子，他见过无数。但要么木讷闭塞，要么浮华跳脱，在唾手可得的富贵之前，更鲜有人能保持清醒。唯独眼前这位，居然做到了不卑不亢，淡定从容。即便天忽然塌下来，好像也能坦然面对一般。
“晚辈只是这里受过很重的伤，忘了一些事情。”在他咄咄逼人的目光里，宁彦章轻轻地抬起右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头顶。
“那你唆使婉儿以救命丹方要挟汉王怎么算？！”常思却忽然又变了脸色，抬手将腰间佩刀抽出一大半儿，“你以为你是谁，居然还敢跟汉王讨价还价？且不说汉王已经登基为帝，贵为天子。即便他此刻尚未登基，还要继续隐忍，下令屠了你们这座破道观，也如杀鸡屠狗一般。全天下人，谁还敢替你们喊一声冤枉？！”
“前辈息怒，此事，晚辈最初并不知情！”宁彦章微微扫了一眼寒冷的刀锋，笑着摇头，“晚辈知道之时，信已经送出好些天了。”
“那你们这些蠢货还不知道躲远一些？还蹲在道观里等着汉王的兵马上门？”常思闻听，愈发怒不可遏。上前半步，吐沫星子如瀑布般往外喷溅，“你们这些蠢货死了都不打紧，又何必连累我的女儿？”
“晚辈原本以为，帝王会有帝王气度！”宁彦章后退半步，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脸上的表情依旧波澜不惊，“当山贼况且还得讲规矩，更何况准备一统九州的开国帝王？晚辈没想到自己想错了，晚辈更没想到，汉王他真的会一点儿吃相都不讲！”
吃相，当皇帝的居然被山贼笑话没吃相。作为皇帝曾经的铁杆心腹，常思顿时被憋得打了个嗝，粗气连连。
但是他却无法反驳宁彦章说得不对，派兵进攻道观，杀百姓灭口这件事，的确过于不讲究了。虽然兵马并非汉王刘知远所派，但此行动一展开，就将汉王对身边的人过于纵容，对手下军队控制力不足这两大问题，暴露无遗。
稍微后退了半步，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道：“吃相？此乃乱世，持刀者为王，谁在乎什么吃相？帝王一怒，流血千里再正常不过，更何况你们主动捋虎须于先？”
“可乱世总有终结的时候。晚辈不认为，汉王觉得他自己西去之后，留下的还是一个乱世。”宁彦章笑了笑，应对起来愈发从容。“况且帝王一怒，固然流血千里。壮士一怒，亦可流血五步。只要流在了关键位置，不在乎血多血少！”（注1）
注1：此语出自战国策，魏策。原文为：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今日是也。挺剑而起。秦王色挠，长跪而谢之曰：“先生坐！何至于此！寡人谕矣：夫韩、魏灭亡，而安陵以五十里之地存者，徒以有先生也。”

第十章 余韵（二）
壮士一怒，流血五步，乃是《战国策》里，唐雎对秦王说的话。拜郭允明这个“严师”所赐，比起当初在瓦岗寨，小肥的诡辩水平已经提高了十倍不止。非但典故用得精准，其中所涉及到的内容，也与今天隐隐相似。
的确，杀千把个无辜，血洗道观，对汉王刘知远来说，算不得什么大事儿。这辈子，无论他，还是常思，郭威，史弘肇等，都没少杀了人。其中很多死者肯定也不完全是咎由自取。可扶摇子毕竟是一代道家宗师，门下称弟子者无数，根本不可能被斩尽杀绝。眼下九州分裂，称王称帝者也不止刘知远一家。万一被有心人拿此事大作文章，甚至暗中出钱出力支持道门复仇。今后刘知远就有的是时间头疼了。
无论出门赏景，领兵行猎，还是到访大臣之家，凡离开皇宫，身边的防卫力量就必须得加强十倍。甚至求医问药，礼敬天地之时，都得多加十二分小心。稍不留神，恐怕就有荆轲、聂政、大铁锤之流突然跳出来，搏暴君于众目睽睽之下。
“你倒是生了一张利口！”常思自知在跟刘知远讨价还价这件事上，无法多指责对方。缓缓将刀刃又压回鞘中。缓缓围着少年人踱步，“只可惜，生错了年代！这年头，空有一张利口没任何用，想要跟人说理，手中就必须握着刀把子！”
被人绕着圈子盯着看，自然不会太舒服。特别是被常思这种满身血腥气的人盯着看，那简直就像待宰羔羊面对屠夫。然而宁彦章偏偏无法躲避，只能笑了笑，故作淡然状，“前辈说得在理！可晚辈手中如今没刀，所以也只能先把该说的话尽量全说清楚！”
“嗯，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常思终于如愿占据了上风，冷笑着停下了脚步，“你今日准备如何了结此事？自己想，别往道观那边看，别指望事事都找别人出主意！”
“前辈既然来了，自然由前辈做主！”宁彦章被说得脸色微微一红，摇了摇头，轻轻拱手，“前辈刚才也说过，此刻刀并未握在晚辈手上！”
“嗯？”常思没想到小胖子学得这么快，眉头再度微微上跳，眼睛深处，难得地露出几分赞赏，“老夫怎么做主，你都不会抗拒么？”
“正是！”宁彦章犹豫了一下，满脸戒备地点头，“但仅限于晚辈本人。道观那边，前辈还得去问问家师！”
“那牛鼻子老道的意思有什么好问的？若不是你给婉儿出的主意，跟汉王讨价还价，此等馊招，就必然出于他这个老糊涂之手！”常思迅速朝道观方向看了一眼，冷笑着撇嘴。“常某救了他的命，不找他要报酬已经算是便宜了他，他还有怎么资格在常某面前指手画脚？”
宁彦章知道自己这边筹码不多，果断闭上嘴巴不多说一句废话。对方虽然声称只为了救女儿而来，但扶摇子却不仅仅是他宁彦章一个人的师父。于情于理，长生门一众道士以及被牵连进来的无辜百姓，都不会再有什么危险。至于自己，好像挣扎也罢，不挣扎也罢，结果都是一个样。身为刘知远的心腹爱将，常思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自己离开。而自己即便离开了刘知远的地盘，外边还有符彦卿、李守贞、杜重威等若干人在等着，照样无法平安此生。
“继续说啊，你不挺机灵的么？怎么没词了？！”那常思却不肯轻松让他过关，撇着嘴，不屑地数落。“你们长生门上下，就没有一个机灵的。光知道卖嘴，这年头，嘴巴再厉害还能强过刀去？”
宁彦章笑了笑，继续做洗耳恭听状。一颗心，却早已飞到了天边上。谁握着刀谁就有理，胜者通吃，败者家破人亡。从唐末到现在，战火绵延数十年。人们早已习惯了杀戮与背叛，人们将弱肉强食，胜者王侯败者贼，早已奉为至理。
可这并不正常。存在，却未必就合理。一个正常的世道，普通人应该不偷不抢不骗，也能活得下去。人和人之间应该彼此间有一定信任，而不是白首相知犹按剑。更不该每天睡觉时枕头底下都要藏着一把刀。天大地大，道理最大，而不是谁能杀人，谁就高高在上，出口成宪。
“……一群不食人间烟火的怪物！要么老实在道观里蹲着，要么就先弄清楚了人间规矩，再看看自己有没有能力插手！像这样胡乱搀和，早晚得把整个长生门上下所有人的性命全搭进去！”将道观这边前一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尽数嘲讽了个够，常思又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背对着小肥说道：“这次算便宜了你们，汉王那边，自然由老夫去打官司！但以后，别指望还有其他便宜可占。还有，你以后请离婉儿远一些，否则，休怪老夫对你下狠手！”
“轰——”仿佛当头又被人狠狠砸砸了一铁锏，宁彦章的身体晃了晃，眼前金星乱冒。以后请离婉儿远一些！离婉儿远一些！你有什么资格，跟婉儿在一起？！且莫说你这个前朝二皇子，根本就是别人指鹿为马。即便你是真的？在自家小命儿都随时不保的情况下，你有什么资格去靠近婉儿？
有股咸腥的味道，从胸口直冲嘴角。宁彦章咬紧牙关，尽量不让血从自己嘴里喷出来。踉踉跄跄向前追了几步，他俯身下去，拱手道谢。“多谢前辈仗义，救我长生门师徒！”
“嗯，顺手的事情！不值得一提！”常思的身体微微一顿，脚步继续以原来的速度向前迈动。身后这个小家伙抗打击能力很强，若是寻常少年，被自己勒令不准接近婉莹，即便不变得失魂落魄，也会跳起来大闹一场。而此人，却先想到的是自己对长生门的活命之恩。就凭这一点，倒也不枉他生在帝王之家。
然而，接下来从身后传入耳朵中的话，却让他心头刚刚涌起了一丝欣赏荡然无存。“但晚辈必须把话说明白，晚辈与令爱，已经有了白首之约。”
“所以您老最后一个要求，请恕晚辈难以从命！”宁彦章说得很慢，但每个字，却清晰无比。常婉莹没在乎过自己会拖累她，常婉莹没在乎过自己几乎一无所有。既然如此，自己就没资格退缩，哪怕面对的是常婉莹的父亲，六军都虞侯常思。
“你找死么？”常思猛地转过身，再度手按刀柄，双眉倒竖，两眼圆睁，就像一头被激怒了的狮子。
“晚辈与令爱，已经有了白首之约！”宁彦章的目光与他相对，咬紧牙关，努力做到不闪不避。父母皆爱子女，常思的想法，他能理解。换了自己与此人易位而处，恐怕也不赞成把女儿嫁给一个朝不保夕的家伙。
但是，自己却不会永远都朝不保夕。自己可以努力去改变，努力去抗争，哪怕最后仍旧会失败，至少要让自己这辈子过得无悔无憾。至少要让常婉莹知道，她没看错人。她选择的男人，生来就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晚辈跟她承诺过，如果脱离此劫，今生永不相负。晚辈不是什么英雄豪杰，但说出来的话，也绝不会再吞回肚子！”轻轻笑了笑，他继续补充。就像对方手中的刀根本不存在，周围也没存在着数百骑兵精锐。
“你找死！”常思又低声骂了一句，抽刀出鞘，略带一点蓝色的眼睛里，杀机毕现。“莫非你以为，老夫真的不敢杀了你？”
“前辈当然敢！”宁彦章头皮一阵阵发麻，脸色却没丝毫变化。再度向常思拱了下手，非常礼貌地提醒，“无论是为了汉王，还是为了前辈自己，杀了晚辈，都可以减少许多麻烦。然而晚辈请前辈不要现在动手，更不要让婉儿看见。在她心中，前辈始终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看见了又怎样？看见了，刚好让她死心！”常思鼓起满身的杀气，却无法令宁彦章后退半步。心中有些真的发了狠，笑了笑，握在刀柄上的右手，青筋缓缓浮现。
“死心和心死，是两回事。况且晚辈也不会束手待毙！”宁彦章笑着侧开身体，用脚从地上挑起一根被“匪徒”丢弃的长矛。接在手里，缓缓拉远与常思两人之间的距离。“前辈想要杀晚辈，有的是机会，不必急在一时。选择在今日，则只能令亲者痛，仇者快！”
“你个黑心肠的小王八蛋！”常思被气得两眼喷火，却始终无法将手中横刀举得更高。
虽然已经是两股生肉，身手远不比当年。十招之内将眼前的小胖子砍翻，对他来说，却依旧没多大难度。只是对方刚才那句话却说得实在，真的现在就杀了这小子，常婉莹悲伤过度，肯定会心如死灰。这辈子甭说继续嫁人生子，恐怕能再活几天，都要成为疑问。而指使李洪濡前来劫持常婉莹，夺药杀人的二皇子刘承佑，却彻底摆脱了麻烦。对他父皇来说非但无过，反而立下了一等一的大功！
想到这儿，常思咬着牙还刀入鞘，喘息着道：“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你如今自己能活多久不无法保证，又何必连累婉儿？她，她可是没有丝毫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石家！”

第十章 余韵（三）
“这件事，不能用连累不连累来解释清楚！”见常思主动收手，宁彦章也把长矛缓缓地戳在了地上，“更没有什么对不起对得起。晚辈说过，从没认为自己是那个石延宝！晚辈对她许下承诺，是因为她这些天来曾经跟晚辈生死与共。而她至今不肯放弃晚辈，恐怕也不仅仅是因为幼年时的几句无忌童言！”
“呼——！”常思大声喘息，就像一只被困在牢笼里的野兽。无论领兵打仗的本领，还是周旋于权贵之间的智慧，他自问都不或缺。然而偏偏对于男女之间这些纠缠不清的东西，他的见识丝毫不比寻常人高明，此刻除了杀人之外，也拿不出第二种办法帮女儿斩断情丝！
“前辈尽管放心。在自己安危问题没有解决之前，晚辈尽力跟婉莹保持一定距离便是！我们两个都不算大，她还有时间，我也有时间！”见常思的态度不再咄咄逼人，宁彦章也主动退让。无论如何，对方都是常婉莹的父亲。看在常婉莹的面子上，他不能真把此人气出毛病来。
“时间？莫非你还以为你这辈子能逃过宿命不成？”常思听了，心中烦躁多少缓解了些许。皱了皱眉，冷笑着质问。
“那个姓李的，先前好像说过，只留婉莹一个。晚辈想必也在他的杀人灭口之列！”宁彦章笑了笑，低声提醒。
这些天来，随着学到的东西不断增多，他的头脑也变得愈发清醒，思维反应比先前更是快了一大截。所以很多东西，只要稍加留意，就会推测出许多隐藏于其背后的猫腻，“由此可见，晚辈现在，对汉王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只要不落在别人手里，被推出来跟汉王做对，活着，或者死去，都无关紧要！”
顿了顿，他又缓缓补充，“既然死活都无关紧要了，真的，或者假的，又有谁会在乎呢？况且晚辈这个二皇子，原本就不太像是真的！”
“这……”常思眉头紧锁，低声沉吟。
“忠于石家的人，已经被张彦泽杀光了。而张彦泽本人，也死于耶律德光之手。晚辈无论是不是真的石延宝，都对汉王没有任何威胁。而自后梁至今，还没见任何朝代挺过二十年，晚辈如今年方十七，未必熬不到再度改朝换代那一天！”宁彦章笑了笑，继续用缓慢而清晰的语调补充。（注1）
前几句话都是众所周知事实，听在常思耳朵里，只是更加令此人觉得安心。而后几句话，却不亚于平地起了滚滚惊雷。把个常思炸得身体晃了晃，脸色大变。良久之后，却又忽然摇头而笑，“听你这么说，老夫倒觉得你有点像真的二皇子了！”
“是真是假，晚辈从来就没说得算过！”宁彦章坦诚地看着常思，笑着说道：“如果有可能，晚辈宁愿为瓦岗寨二当家之子，姓宁，名彦章。”
“取的是王铁枪的名号吧，只可惜，你的本领照着他差得不是一点半点！”常思再度围着他绕起了圈子，脸上的表情好生令人玩味。
“晚辈从醒来之后到现在，满打满算只学了四个月的武艺。并且在最近半个月，才得到了名师指点！”宁彦章的目光随着常思的身影而动，稚嫩的脸上写满了自信。
“进步的确够快！”常思停住脚步，轻轻点头。“你以前真的没学过？”
“没有！”宁彦章想了想，轻轻摇头。
“我听韩重赟那小子说说，你连字都不认识几个！”常思忽然咧了下嘴巴，脸上的笑容好生令人玩味，“不识字，却能熟练用出战国策中的典故？你小子看来最近没少读了书啊！”
“这，这个倒不是最近读的！”宁彦章抬手，再度指向自己的脑袋，“以前应该也读过一些。只是这里受过伤，所以，时灵时不灵！”
“这个理由倒是不错！”常思摇头而笑，“那到底什么时候灵？”
“晚辈不清楚！”
“什么时候不灵？”
“好像也不由晚辈自己来决定！”
“啊？哈哈，哈哈哈……”
“嘿嘿，嘿嘿，嘿嘿……”
“将军，道观前后，已经清理干净了！”正当一老一小对着打哑谜之时，有个年龄看上去与韩重赟不相上下的骑将策马冲了过来。先狠狠瞪了宁彦章一眼，随即拱起手向常思请示。“杀一百一，俘虏七百六十三。还有两百余人逃进了山里头，韩将军正带人继续追剿！”
“派人给韩重赟传令，除恶务尽！”常思毫不犹豫地挥了下手，大声命令。
“是！”年青的骑将大声答应，却没有立刻离去，而是看着常思，继续大声请示道，“俘虏，俘虏里官职最大者，便是那个姓李的。他自称是衙内亲军步将，受二皇子指使而来。还有一群地痞流氓，则自称是郭允明的手下！”
“胡说，二皇子怎么会做如此糊涂之事。一定是他们胡乱攀污，败坏殿下和郭大人的名声。”常思狠狠地瞪了年青的骑将一眼，随即不耐烦地挥手，“也罢，既然他们不知悔改，死到临头还要拖别人下水，你就去给我把他们全都杀了便是。全杀光，一个不留！”
“这……”年青的骑将被吓了一哆嗦，犹豫着不知道是否该去执行。姓李的家伙跟自己这边很多人都认识，肯定不是假冒的亲军步将。地痞流氓们在马刀之下，也未必有胆子集体撒谎。而一下子杀掉这么多“自己人”，饶是常节度以往立下过大功，恐怕也很难向刚刚登基的皇帝陛下交代。
“叫你去杀你就去杀，啰嗦什么？！”常思竖起眼睛，声音忽然变得极为冷酷。“都抢到老子女儿头上了，老子若是再忍，下次还不是随便一个人找一个狗屁理由就敢灭老子满门？去，给老子杀！如果你胆敢放走一个，老子就拿你小子抵账！”
“末将遵命！”年青的骑将又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策马如飞而去。
还没等他的身影去远，常婉莹却又拖着常婉淑，踉跄而至。脸上再也没有先前那种委屈，取而代之的，则是深深的负疚，“阿爷，姐姐说，姐姐说，汉王他，他撤了您的职！女儿不孝，拖累父亲您了！”
说着话，她屈膝下去，挡在自家父亲和宁彦章之间，长跪不起。
“不是撤职，是高升。你老子高升了，泽潞节度使，掌管好大一片地盘呢！”见女儿终究免不了胳膊肘向外拐，常思叹了口气，苦笑着摇头，“起来，起来！哭什么？老子高兴还来不及呢！泽潞节度使啊，从此往后，你老子也是一方诸侯了！这加官晋爵，又算哪门子拖累？！”
常婉莹力气没自家父亲大，抽泣着被后者从地上拉起。内心深处，却愈发地感觉愧疚。她原本以为，凭着自家父亲与刘知远的交情，自己哪怕做了些出格的事儿，也不会让父亲受到太多牵连。却万万没想到，自己最近一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恰好促使刘知远下定决心，将自家父亲永远赶出了朝廷决策中枢。
在北来的路上，宁彦章曾经路过泽、潞两州，知道那边非但人丁稀少，还到处都是土匪的巢穴。常思此去，没有十年八年的卧薪尝胆，根本不可能真的掌控该地，更不可能成为与眼下符彦卿、李守贞等人比肩的一方诸侯。而六军都虞侯，进了汴梁，哪怕是刘知远再不念旧情，至少一个枢密副使的职位是跑不了的。稍加运作，便有可能成为三公之一，富贵绵延数代！
想到这儿，他心里头不免也觉得对常思亏欠甚多。走上前，冲着对方郑重拱手：“没想到拖累前辈这么多，晚辈先前的话，过于不知轻重了。还请前辈见谅！”
“罢了，已经发生的事情，说他作甚！”常思白了他一眼，长长地叹气。对他常某人来说，进不进枢密院没什么要紧，做不做一方诸侯，也无所谓。难过的是，自己跟刘知远同生共死这么多年，到头来，却终究未能过得了富贵关。所谓“苟富贵，勿相忘”，终究还是一句空话。人一登上了皇位，昔日的手足之情，就立刻烟消云散。
“的确，晚辈多嘴了！”宁彦章被常思的大度弄得不知所措。讪讪地推开数步，红着脸道。
“唉——！”常思闻听，又冲着天空喷出一口长长的白雾。随即，一手搂着自家女儿，一手指点宁彦章，“老夫不会杀你。但是你小子，也不能离开老夫视线之内。老夫麾下还缺个骑将，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委屈！”
“单凭将军差遣！”这个弯子转得着实太急，宁彦章差点又没能跟得上。犹豫了好一阵，才笑着拱手。
比软禁好一些，算是羁绊。刘知远不较真儿，自己就能继续顶着一个骑将的头衔厮混。如果刘知远非要将二皇子或者二皇子的尸首送往汴梁验明真伪，恐怕老常立刻就会将自己交出去，而不是冒着被刘知远派兵征剿的风险，继续为自己挡风挡雨。
“宁彦章这个名字不好！”常思又摆了摆手，忽然间就变成了一个忠厚长者，当着自家两个女儿的面儿，笑着指点，“不好，即不好听，又太响亮。并且这个名字已经传开了，你绝对不能再用！”
“那晚辈就再改个名字就是，只要不再改姓氏便好！”宁彦章知道他说得有道理，欣然答应。
自己想要平安脱身，就少不得常思帮忙。而宁彦章就是石延宝，这已经是河东文武的共识。所以，自己只能弃了现在这个名字，以避免将来的麻烦。
“干脆，以字为名算了！铁枪王彦章字子明，从今往后，你姓宁，叫子明便是。”常思略作沉吟，大笑着补充，“老夫麾下骑兵左都将宁子明，原本为泽州地方良家子。慕老夫威名，特来相投。每战必身先士卒，老夫能荡平泽潞二地，其人功不可没！哈哈，哈哈哈，老夫乃路泽节度使常思，此番前去赴任，虎躯一振，英雄豪杰纳头便拜！”
“哈哈哈，哈哈哈哈……”山谷间回声荡漾，循环反复，萦绕不绝！
头顶上的乌云瞬间散开，阳光洒满在场每个人的眼睛。
注1：五代朝廷轮替极快，最长的后梁不过十六年。后唐十三年，后晋十一年。

第一章 问道（一）
“呼——！”攻城弩带着凄厉的风声从半空中掠过，将一名正在挥刀督战的契丹将领直接提了起来，远远地落入城内，不知所踪！
“述澜大人，述澜大人——！”城头上，响起一阵慌乱的惊呼。紧跟着，数以千计的羽箭冰雹般朝着床弩所在位置砸下。但这些羽箭发挥不出任何作用，它们的有效射程最远也超不过一百五十步，而汉军的床弩却都架设在距离城墙二百步之外，并且每一架床弩之前，都装上了厚厚的门板。
“呼——！”“呼——！”“呼——！”“呼——！”更多的攻城弩脱离弩床，飞上汴梁城头。两尺长的弩锋，一丈长的弩杆，被烈日晒得耀眼生寒。凡是被弩锋命中者，无论是手持举盾，还是身穿明光铠，结果都是一样。
精钢打造的弩锋就像戳纸一样，戳破厚厚的盾牌和沉重的铁甲，将保护在盾牌和铁甲之后的人穿在上面，继续飞翔。而被命中者却不会当场死去，在飞翔的途中不停地张牙舞爪。鲜血、碎肉还是屎尿一类的东西，则从半空中淋漓而落，将地面上躲避不及的兵卒们淋得满头满脸。
“哇——！”一名契丹十将从脸上抹掉半截肠子，俯下身体，大吐特吐。自从去年滹沱河之战到现在，他连一场像样的战斗都没打过，身体的反应能力和耐力都大不如前。而汴梁城内的纸醉金迷，又极大地消磨了他与生俱来的野性。让他在直面自家袍泽死亡之时，反应比周围的“梁军”还要不堪。
周围的“梁军”，则纷纷将身体缩在城垛之后，透过射孔朝着外边不停地放箭。能不能射到人暂且不说，至少，得让刘知远明白，大伙也不是可以随便拿捏的鱼肉，想要进入汴梁城，多少也点给足了价钱。
他们都是大辽国国舅，汴梁留守萧翰花费重金从各地征募而来的老卒，有的李存勖当皇帝时，就已经上过战场。还有的，则先后在梁、唐、晋、蜀的旗帜下效过力，这辈子除了提刀厮杀外别无所长。如今看在钱的面子上，替契丹人所建立的大梁国打一仗，也不算多管闲事。毕竟刚刚被契丹人用绳子捆着押上龙椅的大梁国皇帝李从益，乃为前唐明宗皇帝嫡系子孙，绝对算得上是正根正朔！（注1、注2）
当然，指望大伙把刘知远打败，那也是痴人说梦。拿多少钱干多大事儿，这是老卒们所奉行的行规。今天大伙之所以能蹲在城垛后向下放箭，是为了回报萧翰大王当初给的赏钱。待付出和收入差不多平衡了，或者城外的刘知远主动开出了高价，大伙自然就会收起弓箭，对城内的契丹人和大梁皇帝的爪牙们倒戈一击。
满怀心事时射出的箭矢，当然无法给进攻方造成太大的干扰。很快，就有大队的汉军高举着盾牌，来到了护城河畔。两名背着步军指挥旗的将领，沿着河畔左右跑动。转眼间，就以护城河为边界，架起了一堵半丈高，三百余尺长的盾墙。紧跟着，两队弩手踩着鼓点儿，走到了盾墙之后。立正，分散排列成稀疏的三排，躬身，用脚踩着弩臂开始挂弦！
“三才弩呢，三才弩，怎么还不发射？射，赶紧发射弩箭杀散他们。别，别给他们放箭的机会！”几名契丹百人将尖叫着，从敌楼里跑了出来。铁跌撞撞地冲向架设在马脸和敌楼底部的三才弩。
汴梁城的防御设施非常完善，这种一丈长短，架着三根弓弦的三才弩，在城墙的每一处宽阔位置，都摆了不下五具。如果早点儿利用起来，刚才根本轮不到刘知远手中的床子弩嚣张。更轮不到汉军将数百具擎张弩大模大样地摆在护城河边上！
“坏，坏了！”趴在三才弩旁边的一众“梁军”队将，哭丧着脸冲着他摆手。“有人，有人昨天夜里偷走了弩钩！”
“弩弦上被人偷偷撒过尿！”
“弩尾的铁翎少了一根！”
“……”
更多的“噩耗”传来，每一个都让契丹百人将们透体生寒。防守利器三才弩早不坏晚不坏，就在汉军抵达汴梁城外的同时，全都坏了！要是汴梁城内没有人跟刘知远私通，才怪！并且私通刘知远的这伙人，位置绝对不会太低。否则，他们根本没机会接近城墙和敌楼！
然而，眼下根本不是抓内奸的时候。连契丹人自己的萧翰大王都偷偷溜走了，那些先前迫于兵势投降契丹的汉人将领，怎么可能还肯与汴梁城同生共死？眼下最迫切的是，动员所有能动员的力量，先给汉军当头一棒。然后再寻找机会，突出重围，返回数千里之外的草原！
“八牛弩呢，八牛弩难道也都坏了不成！”想到这儿，众契丹将领们立刻放弃了对三才弩的指望，把目光迅速转向敌楼三层。那上面，还摆着两具天下第一利器，八牛弩。需要足足四十个人才能操作得动，每支弩箭都有成年男人小腿粗细，射程高达四百余步，一箭飞出，地动山摇！
“挂弦，挂弦的钢牙秃了。卡槽里边被人灌了水和绿矾油！”敌楼三层，一名“梁军”将领探出半个脑袋，面如死灰。（注3）
八牛弩威力巨大，但里边的构造也颇为繁杂。光是上弦和发射所用，就有绞盘、榫头、弦勾，锤击牙等若干精密零件。无论其中哪个破损，整座八牛弩都会彻底变成废物。一根弩箭都发射不出。
“我不信！尔等肯定与刘知远早有勾结！”契丹将领们抽出弯刀，咆哮着再度冲回敌楼。太巧了，这一切简直都发生的太巧了。摆在马脸和敌楼底层露天处的三才弩全都报废，锁在敌楼三层，从早到晚都有专人看守的八牛弩，居然也同时失了灵。勾结刘知远的人本事再大，也不可能大到如此地步。这里边如果没有猫腻，才怪？
回答他们的，是一排整齐的雕翎。先前还如丧考妣的梁军都头杨立，迅速将身体缩回敌楼三层，指挥着一队弓箭手，居高临下向契丹人发起了射击。
整个敌楼周围顿时一片大乱。负责督战的契丹将士，抓起武器，砍向自家附近一切看上去可疑的目标。而原本还想跟刘知远讨要一些好处的老兵们，则不肯低头就戮，猛然间发出一声大喊，要么顺着马道逃入城内，要么挥刀跟契丹人战成了一团。
“蓬——！”数百支明晃晃的弩箭，被擎张弩射上的半空。贴着城垛的边缘，组成一道道死亡之线。凡是没有藏在死角之内的，无路契丹人还是汉人，无论将领还是兵卒，成排成排地栽倒，鲜血顺着城墙表面的砖缝，汩汩成溪！
“蓬——！”又是数百支弩箭，将城墙上躲避不及的守军再度放翻一大片。在“内奸”的刻意放纵下，城外的汉军弩手们，射出了清晰分明的节奏。一排发射完毕俯身去用腿张弦，另外一排则恰恰扣动扳机。几排人马彼此配合，弩箭如冰雹般毫无停歇！
正对着汉军进攻方向的敌楼、马脸和城墙上，很快就再也找不到一个站立的人。所有侥幸未被弩箭射中者，一个个俯身于隐蔽处，用盾牌或者胳膊护住各自的脖子和脑袋，瑟瑟发抖。
而城外的汉军，则在郭威的指挥下，开始架设过河的木桥。几座宽大低矮的木车，被兵卒们奋力推向护城河畔。“停！”有名辎重营指挥奋力挥动一面白旗，正在前移的木车贴着护城河的边缘缓缓停稳。
“下锚！”那名辎重营指挥继续摆动一面黄旗，扯开嗓子大叫。数根粗重的铁爪，顺着车厢边缘降下，被士兵们用铁锤一下下砸入地面之下。
旋即，又是一面红色的旗帜快速被举起，“上梁，上梁——！”沙哑的叫嚷声不绝于耳，士兵们奋力摇动车身两侧的绞盘，将一根根三丈长短，合抱粗细的木梁，由预先绑好的绳索拉扯着，一寸寸推向护城河对岸。
如此巧妙而又娴熟架桥术，令躲在城门内督战的契丹将领目瞪口呆。直到两三根移动最快的木梁，已经搭上了贴近城墙一侧的河岸，才猛然惊醒，高举起铁蒺藜骨朵，大声叫喊，“出去，放火，放火烧木梁。谁烧掉一根，赏女人十个，战马五匹！”
“放火，赶紧放火！放火烧烧桥！”门洞里的其余契丹兵卒，知道情况危急。不假手于被他们奴役的梁军，自己点燃了火把冲向了木梁。
护城河对岸，有一整队汉军弩手，正等着他们。在十将、都头和队将的指挥下，一波波轮番发射。转眼间，就将冲出来的放火的契丹将士，全都射死在城墙根下。每个人身上至少扎了五根以上弩箭，从前胸透到后背，死不瞑目！
注1：刘知远在各地豪强的全力支持下，向契丹人发起了人民战争。澶州、宋州、亳州、密州相继被义军拿下，符彦卿、高行周等人做壁上观。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因为部下损失太大，又担心归路被切断，在战事初起，就主动退向了河北。留国舅萧翰守汴梁。
注2：李从益。萧翰不肯等死，派人从徽陵中，把后唐明宗之子李从益抓出来立为皇帝，国号大梁。留下少许契丹监督他执政，自己偷偷逃走。所以刘知远兵临汴梁时，城头旗号从大辽忽然就变成了大梁。
注3：绿矾油，古代浓硫酸，不纯。加水稀释后可以腐蚀大部分铁制品。

第一章 问道（二）
一张粗大的角弓猛然从城垛后探出，朝着辎重营指挥使卢四射出羽箭。持弓者长着一幅明显的草原面孔，射出来的羽箭又准又急。辎重营指挥使卢四猝不及防，肩窝处窜起一道红光，仰面跌倒。数以百计的弩箭立刻朝着那名弓手飞了过去，转眼间，将其淹没在弩海当中。
又有一队契丹人与汉人混合的队伍，举着盾牌，冲出城外。他们试图在盾牌的保护下，靠近正在继续拓宽加固的临时桥梁。这个愿望注定无法实现，攻城弩、擎张弩，还有进攻方的无数角弓同时对准了他们，长长短短的箭矢如蝗而至。盾牌被撕碎，火把被砸灭，做着好梦的冒险者们，一个个变成了刺猬。
数支绑着火把的攻城弩直接飞跃了城墙，在汴梁城内点起一团团浓烟。转瞬，便有更多的火头，在城南、城北、城东、城西迅速涌起。预先被刘知远派遣入城中的韩朴，接到信号后，带领一干死士开始发难。他们的战斗力比不上正规军，破坏力却不可小瞧。逼得负责全城防御的契丹都统萧怀让，一次次从各侧城墙上抽调人手，去平息来自背后的叛乱。如此一来，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城防愈发显得单薄。大约半刻钟之后，汴梁西门附近的几座木桥同时贯通，史弘肇跳下坐骑，大斧一挥，身先士卒冲到了城下。
守门的契丹百人将试图组织人手关闭城门，放下瓮城与内城之间的铁闸。周围却跳起了无数梁军将士，拔出兵器与他的追随者奋力厮杀。队将、都头、十将、小卒，半天之前还如同绵羊般温顺的“梁兵”，个个如狼似虎，前仆后继。甚至一些原本跟城外没有丝毫联系，只是应募而来，拿钱卖命的老卒，这一刻也断然倒戈。与“举义”的梁兵一道，将契丹人驱离城门和铁闸的机关，确保进城之路畅通无阻。
眼看着汉军的战旗已经迫进了城门，守城的契丹人放弃争夺铁闸摇橹的控制权，咆哮着迎向史弘肇。这更是一个错误的选择，自打被杜重威勾结，兵不血刃渡过滹沱河以来，他们遇到的全是些懦夫，因此过分低估了汉人的勇武。史弘肇手中的大斧轻轻一摆，就将两名扑过来的契丹十将像拍西瓜一样拍得倒飞回去，筋断骨折。随即，他又将斧头举起来向前力劈，“喀嚓！”将第三名冲过来阻拦他的契丹正将从脑门处劈成了血淋淋的两片！
“啊——！”勇敢全是相对的，即便是平素拿死亡不当回事的人，也知道怕死。看到自己这边数一数二的勇士，被对方中的一名恶汉用斧子从脑门儿中央切开，肠子肚子落了满地。其余跟过来的契丹兵卒顿时失去了拼命的勇气，大声尖叫着，倒退而回。折返的速度，竟然被冲出城时还好快上三分。
“不过如此尔！”站在距离城墙五百步远的一辆楼车上，大汉高祖刘邦的“嫡系子孙”，沙陀族，新任大汉皇帝刘知远摇了摇头，轻轻撇嘴。
都说契丹人勇不可挡，若是去年杜重威与张彦泽两个不与其勾结，掉头反噬，就凭这群连最基本的城池攻守技巧都不懂的化外土包子，怎么可能拿得下汴梁？而杜重威和张彦泽两个也是又蠢又弱，明明已经发现契丹人是一群土包子，却没勇气再度反戈一击。结果一个交出手头大部分兵马，回到封地上去做缩头乌龟，另外一个，干脆被契丹人卸磨杀驴，直接砍了脑袋安抚民心！
“恭喜陛下如愿进入汴梁！我大汉荡平四海，指日可待！”大汉枢密使，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同平章事杨邠三步两步冲上楼车，在众目睽睽之下手舞足蹈。（注1）
从当初劝说刘知远拒绝契丹人的招安起兵抗争，到后来跟郭威一道力主刘知远放弃“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念头自立为帝，在一众文臣当中，他不知道遭受了多少冷嘲热讽。万一此番入汴战事不顺，少不得就会惹得政敌苏逢吉等人群起相攻。而现在好了，一切乌云都散去了，事实证明，大辽天子耶律德光根本没打算长期统治中原，留守洛阳、汴梁等地的契丹兵马，更都是一些纸糊的老虎。随着史弘肇的身影冲入城门，整场南进入汴战事即将以汉军的全胜而宣告结束。汉王刘知远成功化家为国，而他杨邠也即将因为运筹谋划的首功，彻底坐稳大汉国第一文臣的位置。
“恭贺陛下，成功拿下汴梁！祝陛下早日荡平四海，一统九州！”刑部尚书苏逢吉、枢密院承旨聂文进、飞龙使后赞，御林军都指挥使李进等人也陆续拾级而上，有的穿着刚刚赶制出来的上朝官袍，有的还是一袭旧衣，但每个人脸上的喜悦，却如假包换。
无论事先是赞同南下也好，反对南下也罢，汉军顺利进光复汴梁，对所有人都有益无害。至少，大伙刚刚升迁的官职都保住了，不用再退回太原去卧薪尝胆。
“拿下汴梁有什么可贺的，里边总计才有几个契丹人？至于一统九州，更是没影子的事情。诸君还是不要高兴太早的好！”刘知远心里头此刻也非常兴奋，然而，作为大汉天子，他却觉得有必要给大伙泼一点冷水。以免这些家伙个个得意忘形，推着自己走了当年黄巢入长安的覆辙。
众文武闻听，先是微微一愣，旋即口不对心地躬身下拜，“这个，主公圣明，居安思危，臣等自愧不及！”
“朕不是故意扫尔等的兴，的确没什么可得意的。距离一统九州，也相去甚远！”听出众人话语里的敷衍之意，刘知远不得不收起笑容，郑重强调。“事先的密报尔等也曾经看过，今日留守汴梁的契丹人，总数不及四千，并且全都不是耶律德光那老贼的帐下亲信精锐。而伪梁傀儡皇帝任命的几个四个枢密使当中，也有三个早就跟咱们建立了联系。所以，一鼓破城不足为奇，顿兵城外束手无策，才真是我等的奇耻大辱！”
“呵呵，呵呵，嘿嘿嘿！”众文武无言以对，只能低着头讪笑不止。
今日之战，的确早就没有任何悬念。契丹人自己原本就没有死战到底的决心，两个被耶律重光留下坐镇的契丹重臣，又先后弃军潜逃；再加上防御方的大部分汉人将领，都已经提前向大汉天子输诚；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契丹都统带领三千余弃子杂兵对抗十万大军，能把汴梁城守住，才怪！
但必胜之局，也是大伙齐心协力打出来不是？若使汉军不能一路上势如破竹，被耶律重光留在汴梁城内那些墙头草们，又怎么可能主动输诚？三四千契丹残兵，战斗力的确不值得一提。可就在半年之前，三四千契丹杂兵，却可以横扫衮、曹数州。沿途各方诸侯，要么束甲请降，要么闭门不战。谁曾经像汉军这样，打得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拿下汴梁，我大汉所控，不过是并、豫两州。”不知道是真的居安思危，还是故意装出来一幅忧心忡忡模样，刘知远在楼车上缓缓踱了数步，继续低声说道，“而天下九州，眼下还有七个，掌控于乱臣贼子之手。偏偏并州常年处于对抗契丹的第一线，早已疲敝不堪。而豫州，唉，可怜这片膏腴之地，被契丹人糟蹋得一片狼藉。拼上十年养生之功，恐怕也难恢复至当年模样！”
这番话，的确是据实而论。令众文武脸上的笑容迅速冷却，眼睛里头或多或少都涌起了一抹凄凉。
自大唐崩溃以来，虽然后梁、后唐、后晋、南楚、南汉、西蜀的旗号先后出现，从没有一个朝廷真正能重整九州。但大体上，诸侯们都将从西京洛阳到东京汴梁这一带，视为中原腹心。几次朝代更替之战都没有持续时间太长，新朝和旧朝也都没忍心对两都旧地进行大肆破坏。
而契丹人却不管什么腹心不腹心，对他们来说，整个中原都属于战利品。所以杀过滹沱河之后，就如强盗入了集市，野兽进了羊群。一路上烧杀抢掠，无恶不做。偏偏耶律重光的大辽国，又从来没有军饷军粮这一说。无论是近卫亲兵，还是外围杂兵，补给全都得靠抢。抢完了城市抢乡村，抢完了乡村抢堡寨。短短半年时间，就将几代中原人积攒起来的繁华，彻底毁了个干净！
如今，契丹皇帝耶律德光抢过了瘾头，跑回了燕云。接手两都旧地的大汉，却不得不替他收拾这个烂摊子。收拢百姓没有钱，招安土匪没有足够的钱，甚至年初拖欠天下豪杰的买契丹人头颅钱，到现在亦不知道该向何处去筹？
注1：后汉没有宰相一职，以中书门下同平章事，行驶一部分宰相之权。中书令通常不设，中书侍郎则为中书省第一实权官位，负责辅佐皇帝做出各种决策，枢密使则有资格掌控兵权。所以杨邠等同于一人身兼决策、执行和军事运筹三项重要职责，同时还把持着官吏考核与升迁。权力等同甚至大于唐代的宰相。

第一章 问道（三）
成功进入汴梁，的确可喜可贺。然而此刻国库和私库都穷得连耗子都要搬家，也是不争的事实。偏偏大伙到汴梁来还想重建秩序，还想做一个正经的朝廷，而不是一伙过路的蟊贼。不能像契丹大王耶律德光那样，捞一把就跑！
“启禀主公，史将军已经杀到了大宁宫外。他派人回来请主公亲自跨马入城，给贼人最后一击！”正在大伙愁眉不展的当口，枢密副使，兵部尚书郭威大步走上楼车，冲着刘知远躬身发出邀请。
作为汉帝刘知远的绝对心腹，此番攻击汴梁的实际总指挥，他深知自家主公长着一颗不甘老去的心脏。所以在确保守军已经彻底失去了抵抗能力之后，特地以先锋官史弘肇的名义，邀请大汉天子亲临最前线。
那刘知远闻听，果然立刻将心中的所有忧患丢在了九霄云外。单手一撩披风，大步走向楼梯。一边走，一边大声吩咐，“来人，给老夫备马抬刀。老夫要亲手拿下皇城，以报答当年大晋高祖知遇之恩。”
“是！”楼车下的御林军齐声答应着，替刘知远取来兵器和战马。一众文武群臣，也纷纷跳上坐骑，跟在了大汉天子的御驾之后。君臣三十余人在数百名御林军的重重保护之下，沿着刚刚放下的吊桥冲入汴梁城。所过之处，欢呼声不绝于耳，“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无论是郭威和史弘肇两人麾下的汉军精锐，还是临阵“举义”的梁军兵卒，都主动让开一条道路，望着金黄色大纛下的那个身影，满脸崇拜。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中，刘知远左顾右盼，意气风发。从一介大头兵走上皇位，古往今来有几个英雄可以跟他比肩？而若论得国之正，能排在他前面的更是找不到第二人。
汉高祖是靠撕毁合约，偷袭了项羽。唐高祖原本是大隋的臣子，起兵时又勾结过突厥。唯独他，靠得是驱逐契丹，救黎民百姓于水火之大功。即便千载之后，修史者写到此节，也得停下笔来，响亮地说一声佩服！
此时此刻，跟在刘知远身侧，杨邠、苏逢吉、王章、郭威等人，也都是心潮澎湃。他们成功了，从此之后全都是开国功臣，个个能够留名史册。他们不再是被人呼来斥去的管账小吏杨某，落魄书生苏某，衙门孔目王某，大头兵郭家雀儿，相反，日后有人提起他们当年的寒微，脸上非但不会再有什么轻贱之色，只会高高地挑起大拇指，感慨一句，“英雄莫问出身！”
汴梁城内，宁死也要给契丹人当鹰犬的败类，原本就不多。在汉军强大的兵威面前，更没人真心愿意替早已“转进”到栾城的耶律德光“死节”。因此，君臣众人，在沿途中根本没有遇到任何突发危险，一路顺顺当当地就走到了大宁宫前。
大宁宫最初乃为后梁开国皇帝朱温所建，后唐、后晋的历任皇帝又几度加固拓宽。此刻已经变作一个方圆五里多的城中之城。非但敌楼、马脸、瓮城、箭垛等防御设施一样不缺，城头之上，还有大量的钉拍、床弩、油桶、滚木等守城利器。正常情况下，进攻方不付出上万条生命为代价，根本甭想再向内前进半尺。
然而，自当年后梁覆灭那一刻起，大宁宫的防御设施和守城利器，就未曾一次派上过用场。这回，情况也是一样。当刘知远的帝王大纛出现在宫门口，里边的傀儡皇帝李从益立刻就明白自己已经无力回天。当即，就命令心腹太监主动竖起了降旗。
刘知远见此，也不过分逼迫。摆手命令史弘肇停止攻城，全军将士在距离城墙五十步之外列阵等待。大约等了半刻钟后，大宁宫的正门“轰隆隆”地被太监们从内部打开。傀儡皇帝李从益，自己反捆了手臂，将还没怎么用过的一干印信挂在脖子上，带着十几名妃子，跪地恭迎。
“你也配做明宗陛下之子？”见李从益趴在地上，屁股朝天的模样，刘知远瞬间就想起了当年自己的老上司李嗣源。
当年，唐明宗李嗣源是何等的英武？带领五百猛士打遍天下无敌手。战潞城，战衮州，战汴梁。生擒过燕王刘守光，吓跑过百战老将葛从周。灭梁之战，更是作为先锋一路攻城拔寨，最后把个后梁皇帝朱友贞吓得不敢迎战，硬生生躲在皇宫里抹脖子自杀了账。
而他的小儿子李从益，此刻又是何等的窝囊？当初被萧翰逼着登基做傀儡也就罢了，他手头无兵无将，胳膊拧不过大腿。可萧翰分明早已经跑路了，汴梁城内只留下了四千杂兵和一名都统监视他执政。他居然依旧连挣扎都不敢挣扎，继续任凭着一个小小的契丹都统骑在自己头上发号施令，当孙子当得不亦乐乎！
前后两代人比较，其间落差已经完全不能以“犬子虎父”四个字来形容。简直就是老虎窝里养出来一头肥猪！
“晚，晚辈也，也没想过当，当皇帝啊。是，是萧大王，萧大王拿绳子把晚辈捆来的！”听出刘知远语气不善，李从益被吓得接连打了好几个哆嗦。赶紧以头用力抢地，哭喊着辩解，“晚辈，晚辈自打十四年前，十四年前那个，那个晚上开始，就，就再也不敢想当皇帝了。晚辈，晚辈真的是没办法，实在抗拒不得，才不得不住进这里头来！”
十四年前，后唐明宗李嗣源病危，秦王李从荣趁机谋反，却被安从益诛杀。李嗣源闻讯之后又惊又气，含恨亡故。旋即，宋王、潞王起兵争位，天下一片大乱。由此，才有了石敬瑭战败，被迫向契丹人求援，认贼作父，割让燕云十六州等一系列奇耻大辱。
作为当年石敬瑭麾下的心腹大将，刘知远对这一切简直历历在目。没人提起来，他还觉得胸闷气短，此刻听李从益忽然又提起了十四年前的旧账，顿时眼前就是一阵阵发黑。猛地将佩刀从腰间拔出，指着后者的鼻子怒喝：“放屁！十四年前你年纪小，什么事情都无法自己做主。可你今年已经十八，怎么可能还跟三岁娃娃一样，为了活命就豁出去一切？！你给契丹人当傀儡也就罢了，老夫不怪你。可好歹也该重建大唐，而不是什么狗屁大梁！那大梁国朱氏父子，跟你们李家乃是世仇，你难道就不清楚。莫非你连李都不想姓了，反要改姓了朱，做那朱温的孝子贤孙？”

第一章 问道（四）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然而认真深究起来，却未免有些强词夺理！李从益连当不当傀儡皇帝，他自己说得都不算，哪有资格决定国号？况且即便他有资格做决定，此梁与朱温父子的后梁也没任何继承关系。且不说，四百余年前，南朝还有一个萧氏大梁。再远一点，战国时的魏国大梁城，遗址就是汴梁。因为国都定于汴梁而取国号为梁，天经地义！
但此刻刘知远身边有数十万雄兵，李从益却已经成了货真价值的阶下囚。所以再强词夺理的话从前者嘴里说出来，后者也没勇气反驳。只能继续匍匐在地上，哀声乞怜，“晚辈，晚辈知道错了。晚辈乃不孝子孙。念在我李家已经没人守墓的份上，请前辈饶我一命！晚辈今后定然于徽陵侧结庐守墓，此生再不离开父母陵园半步！”
然而他越是摇尾乞怜，刘知远越觉得他面目可憎，撇了撇嘴，冷笑着道：“明宗皇帝英雄一世，眼睛里头哪容得下你这么个窝囊废！他的陵墓，今后朕自然会去寻李家旁支来守，无须你再上门给他添堵！”
说罢，右手稍稍用力，就准备拔出佩剑来，将此人亲手处死。中书侍郎兼同平章事杨邠在旁边看到，连忙用手掩住嘴巴的发出了一声清咳，然后向前追了两步，用极低的声音劝谏：“陛下，今日乃大喜之日，不宜在皇宫内见血。况且此子虽然忤逆不孝，对我大汉来说，却并非毫无用途！”
“这种废物，留着何用？”刘知远眉头轻皱，握在剑柄上的右手开开合合。
他之所以急着杀掉李从益，首先是因为觉得眼前这家伙实在给后唐明宗李嗣源丢人。其二，也是为了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否则，哪天万一有人又把此子推出来，以后唐的旗号蛊惑天下，他刘知远的大汉，少不得还要经历一番动荡。
作为刘知远多年的心腹老臣，杨邠当然能猜测到自家主公的意图。然而，他现在既然已经成了大汉首辅，就得先从国家利益考虑一件事，而不是主公的喜好。因此，明知道刘知远肚子里已经有了怒气，依旧笑着补充，“微臣听闻，萧翰将他硬推上皇位之后，曾经冒用契丹国主耶律重光的名义，传旨给杜伏威、李守贞、符彦卿和高行周等人，命一众节度使效忠大梁。而一众节度使当中，除了符彦卿当场翻脸，将传旨钦差乱棍打出之外，其余众人，都收下了伪旨。如今群雄当中，只有高行周一人愿意皈依大汉。若是让此子公开向主公献一道降书……”
“我愿写降书，愿意给杜伏威他们几个下旨，让他们也归顺大汉！”话音未落，李从益已经恍然大悟。弯下腰去，不停地以头抢地，“只要陛下饶晚辈一命，陛下无论吩咐晚辈做什么，晚辈都肯答应！”
“李从益，你好歹也是一国之君！”跟在李从益身边的众妃嫔当中，有一个实在听不下去，站起来，大声呵斥。
她长得修身长腰，先前跪着时就已经比李从益高出了大半个头。此刻站起来，更显纤细挺拔。刘知远的目光立刻就被吸引了过去，撇了撇嘴，冷笑着问道：“你又是哪个？尔夫已经成了亡国之君，这里哪里还有你说话的份？”
“他本事不如你，守不住自己的江山。为社稷殉葬，乃理所当然。而你既然已经赢了，又何必不拿出些天子气度来，早点给他个了断？没完没了地折辱人，算什么英雄？！”那女子既然站了起来，想必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正对着刘知远轻轻蹲了下身，同样冷笑着回应。“至于本宫，乃辽州刺史之女孙。陛下既然记得唐明宗，应该也知道银枪效节军！”
“你，你是银枪王建及，王将军之后！”刘知远微微一愣，旋即佩服之意涌了满脸。“既然是故人之女孙，你出宫还家便是。朕与王公曾经有过袍泽之谊，不敢慢待他的后人！”
“我既然已经嫁与了他，又穿过了这贵妃袍服，当然应该与他患难与共！”女子看了看趴在地上做俯首帖耳状了李从益一眼，目光里又是绝望，又是爱怜。“还请陛下念在与吾祖的袍泽之谊上，不要让外子再受折辱！”
“啊？好说！好说！”刘知远大吃一惊，退开半步，右手握成拳头轻轻敲打自己的左手掌。“苏尚书，朕刚才的话你可听见了？这件事就交给你。先带他们夫妻几人下去写降书和圣旨。然后，过些日子朕再决定如何安置他们！”
“臣，遵命！”新朝刑部尚书苏逢吉立刻快步上前，躬身施礼。
“谢皇上开恩，谢皇上开恩！”李从益喜出望外，带着其余嫔妃，不停地给刘知远叩头。
唯有先前站起来的那个女子，知道全家人被榨干了利用价值后，终究难逃一死。轻轻叹了口气，赶在汉军兵卒围拢过来之前搀扶起了他，跟在苏逢吉身后，踉跄而去。
不待李从益和他的妃子们被押着走远，刘知远的同父异母弟弟，镇宁军节度使慕容彦超已经带着一队如狼似虎般的老卒，持刀杀入大宁宫。见到里边的活人，无论太监、宫女，还是皇宫侍卫，全都按翻在地，绳捆索绑。见到心存侥幸而躲进皇宫的契丹溃兵，则不由分说乱刀砍成肉酱。
须臾之后，整个皇宫被清理干净。慕容彦超拎着血淋淋的钢刀，亲自到门口恭迎新皇帝入住。大汉天子刘知远，心思却好像依旧在李从益夫妻几个身上。一边迈步向大宁宫里走，一边侧过头来，对着兵部尚书郭威说道：“王建几养了个好孙女，配明宗陛下这个不争气的儿子，真是一朵牡丹插在了牛粪上！唉，朕当年跟王公也算生死之交，如今对着他的后人，真不忍心痛下杀手。可她，她偏偏又对李从益这废物，情深意切。朕，朕……唉！”
“嗯，的确，可惜了！”郭威手捋胡须，顺着刘知远的话头附和。被日光晒成古铜色的老脸上，看不出任何态度。
史弘肇，慕容彦超、王章等重臣，也纷纷手捋胡须而笑。心里其实都明白刘知远的暗示，却谁也没脸皮像苏逢吉日常所做的那样，完全按着刘知远的想法给他找借口。
“此女胆大心细，家世清白，又是难得的有情有义！嫁给李从益，的确太可惜了！”苏逢吉不在，但懂得揣摩上意的，却远不止他一个。很快，枢密院承旨聂文进、飞龙使后赞便心领神会，相继凑上前，低声说道：“陛下既然惜其才，不如下一道旨意，让她出家为道姑，替夫家守孝三年。三年之后，她对李家也算尽了心。然后陛下再做主替她择一良配，想必王家上下，包括她本人，都会对陛下感激不尽！”
“嗯！”刘知远点了点头，故做低声沉吟状。
平心而论，他这一辈子，见过的美女也不在少数。可刚才王氏那种慨然向死的模样，却给人一种别样的风味。让他一见之后，就再也无法将其遗忘！
只是三年时间，毕竟有些太久。不过，当初唐明皇看上了儿媳杨氏，也是先命其出家，然后便直接睡在了道观之内。可见出家这件事，仅仅是个遮人耳目的手段而已，没有人会太认真。
想到日后自己也可以在大宁宫旁起一座道观，时时入内“诵经祈福”，他发现自己的心脏居然又变得如同年青时一样有力，“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敲鼓般，在胸膛里击出一连串豪迈的音阶。
“左卫大将军与她年貌相当！”偏偏有人煞风景，忽然凑上前，大声启奏，“臣有请圣上，三年后，将她赐予您的幼子，左卫大将军为妻。如此，大将军得一佳偶。圣上也可以借此安当年银枪军一系的武臣之心！”

第一章 问道（五）
兴头上忽然被人泼了一大桶冷水，刚刚看好的美人儿马上就要变儿媳妇，刘知远的心里头，甭提有多憋气了。然而当他看清楚了说话者乃是中书侍郎兼同平章事杨邠，立刻将火头强行压回肚子里，皱了皱眉，沉声问道：“你是说银枪效节军？这一系居然还有人活在世上？”
银枪效节军，又称银枪孝节都，乃魏博节度使杨师厚所创，堪称唐末以来战斗力最强的一支部队。最盛时有兵马一万五千余，个个持银枪，跨高马。兵锋所指，当者无不披靡。
朱温的大梁国之所以能力压群雄，凭得全是这支虎狼之师。而朱温和杨师厚和二人相继亡故之后，继承人朱友贞却嫌银枪效节军规模太大，不易控制，试图强行将其分化瓦解。导致这支劲旅愤而投降了李存勗，后梁因此失掉了河北，不久便宣告亡国。
李存勖有生之年，也一直对银枪效节军的强大战斗力极为忌惮。却始终没有腾出手来消灭这一潜在危险。这种情况直到唐明宗李嗣源登基，才彻底得到了解决。朝廷任命的节帅赵在礼不满军中骄兵悍将对自己无礼，暗中与唐明宗勾结设下圈套。随即里应外合发起攻击，将银枪小节军联同其在营家属“并全门处斩”！几代皇帝的心腹大患终于灰飞烟灭，后唐军队的战斗力由此也下降了一大截，威慑各镇节度使已经非常吃力，更没指望南下一统九州。
自银枪效节军覆灭之日算起到现在，已经整整过了二十年。因此刘知远很是怀疑，这支兵马遗留在世间的余孽，还能够对时局起到什么影响。然而，杨邠只用两句话，就彻底浇灭了他心中的所有多余想法，“主公莫忘了，银枪军归唐的原因，便是被后梁末帝强行一分为二。且银枪军被赵在礼那厮与唐明宗联手冤杀之前，还曾经由王建及，李从珂等宿将驾驭，十余年间，为其他各节镇输送的悍将不可胜数！”（注1）
第一句，说的是银枪军的历史沿革。这支部队曾经一分为二，如今银枪军虽然已经不存在，但是由银枪军所分化出来的天雄军，却依旧是一支谁也无法忽视的劲旅。
第二句，则说的是银枪军的血脉传承。这支军队整体上，的确已经被唐明宗李嗣源所灭。但后唐、后晋乃至现今的大汉，依旧有许多武将，早年间曾经在银枪军中效过力。与刚才那位王氏皇妃祖父王建节，或多或少都有些香火之情。
如果刘知远强行纳王氏入宫，肯定会给天下读书人留下才入汴梁就沉迷女色的印象。与此同时，曾经跟银枪军有过瓜葛的若干武将们，心里头也未必痛快。毕竟，按辈分，王氏算是所有曾经从银枪军出来的武将们共同的晚辈，刘知远侮辱了她，等同于打了所有人的脸。
而将王氏嫁给刘知远的二儿子刘承佑，就不是侮辱而是施恩了。二人年龄相近，家世在刘知远进入汴梁之前也差不太多。这个时代北方各地又不怎么讲究女人守节，王氏与其跟着李从益一道被杀，或者被幽禁终生，远不如改嫁给刘承佑继续享受富贵荣华！
明面上和不能直接说出来的道理都很简单，以刘知远的睿智与老练，当然立刻就能分辨出杨邠乃是真心实意思地为国而谋。只是他当了天子之后，自尊心变得极强。不愿再如以前做汉王时那样，主动向属下承认错误，于是乎，红着脸摇了摇头，大声道：“嗯，平章所言甚善！朕方才说让她出家修行，也是怜其乃名将之后，不忍让其受到李从益的过多牵扯。如果她能嫁给我儿承佑，那当然是更好。以此女的聪明和果决，刚好可以弥补承佑的任性和拖沓！”
“谢陛下盛赞，臣回去后，就全力操办此事！”唯恐刘知远过后反悔，杨邠立刻躬身下去，敲砖钉脚。
“随你，随你！”刘知远心里头依旧非常不舒服，却大度地冲着杨邠摆手。“哈哈，你愿意做月老，朕正求之不得！不过你做事时，千万要小心些。朕观此女，虽然怒李从益不争，却对其情根深种！”
“臣明白！臣会先找她到的家人，全力促成此事！”杨邠点点头，笑着给出解决方案。
王建及当年因为受李存勖的猜疑，忧愤而死。其留在世上的儿孙们，也于后唐、后晋两朝官场中没有什么太大作为。此刻大汉初立，百废待兴，正是处处都需要人手的时候。拿出几个像样的官位赏给王家，就不愁王家不感恩戴德。由此，王家的女儿们，自然也要以家族利益为重，不可能再陪着李从益那注定要死的人，去做什么患难与共的傻事！
“不光是王建及一家，当初在晋唐相替中无辜枉死的一众文武，还有此番契丹之乱，死于国事的忠臣良将，你也都替朕列一个名录出来。等过几天有了空闲，该追封的，朕当不吝追封。该抚恤其家人的，朕也着有司尽力去抚恤！”刘知远向来能举一反三，接过杨邠的话头，笑着吩咐。
“臣等替那些亡故的忠臣良将，谢陛下洪恩！”话音未落，身后立刻拜倒了一大片。郭威、史弘肇，聂文进，还有若干文武，个个感动莫名。
虽然身在汉王府，他们却不是跟汴梁这边半点瓜葛都没有。毕竟刘知远曾经是石敬瑭的心腹爱将，他们也曾经在后晋的旗帜下为国征战。袍泽、故旧、亲戚、同学，遍布朝堂和地方。
后晋亡于契丹，他们在后晋做官的亲朋好友，大多数都未能幸免于难。若是凭着各自力气去周济，庇护，提携，恐怕这辈子也忙不过来。而大汉天子刘知远简简单单几句话，就将他们的私事变成了国事。非但让死者的后人有了活路，死者自己，也能获得一定的身后哀荣。
当然，一条政令具体执行时，还会有许多上不了台面的猫腻。谁的子侄能多得一些照顾，谁的身后追封能更加显赫，都少不得要私下里进行运作。但是，有了刘知远的“金口玉言”，就等同于对所有人的身后事都定下了处理基调。差别只是多寡问题，远好过群臣毫无方向的自己去忙活！
“起来，起来，众位爱卿快请平身。又不是正式上朝，尔等无需如此多礼！”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就能令大伙如此感动。刘知远先是微微一愣，旋即欣慰地伸出手去搀扶。
“谢陛下！”郭威和史弘肇等人再度俯首而拜，然后才陆续站起身。看向刘知远的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崇敬。
“都是朕应该做的事情，诸位不必如此。”刘知远笑着摆手，大声感慨，“当初晋高祖叛唐，原本就是一笔糊涂账。此番大晋被契丹所灭，更是他奶奶的莫名其妙。朕这么做，不是为了求诸君感激。而是期待，期待诸君能与朕一道，尽早，尽早将这乱世结束掉。说实话，这两次江山易主，殉难者都是些英雄豪杰。而苟活于世上者里头，却不乏王八蛋和阴险小人！”
“臣等荣幸之致！”郭威和史弘肇等人停住脚步，再度心悦诚服地躬身。每个人胸口，都如同揣了一团火般，热浪滚滚。
不管当初辅佐刘知远，是为了博取功名富贵，还是为了偿还知遇之恩。此刻站在大宁宫中，结束乱世，重整河山，就成了他们每个人肩膀上的天然使命。而刘知远此时此刻，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也是不折不扣的英主气象。假以时日，谁敢说他不会再来一次光武中兴？谁敢说大伙不会成为新一代冯异、岑彭，邓禹、马援？！（注2）
这一刻，君臣数人站在大宁宫的台阶上，彼此相望，豪情干云，壮志直冲霄汉。个个都觉得，世间之事无不可为，一统九州指日可待。更有甚者，在心中已经悄悄幻想，当结束中原的各方割据势力之后，如何引一支大军北上燕云，彻底洗雪当初石敬瑭认贼作父之耻。那可比消灭各方诸侯，更令人迷醉。毕竟与诸侯兵戎相见，死得都是与自己模样差不多，语言差不多的同族，载入史册，也未必算得上赫赫之功。而驱逐胡虏，却自秦汉以来，都被当作不世伟业。注定要受到后人的膜拜与敬仰！
就在此时，大宁宫的正对门口廊柱后，忽然闪起了数道寒光。几名契丹人打扮的死士，忽然鬼魅般出现。手中弯刀泼出一道道闪电，直奔刘知远的脖颈和后腰！
注1：赵在礼是有名的马屁精和窝囊废，银枪军上下对他都不服气。他里应外合剿杀银枪军，则完全是为了讨好李嗣源，事实上，银枪军将士此刻对后唐并没有反意。所以杨邠认为将士们是被冤杀。而赵在礼本人，身为一方诸侯，在投降契丹后，因为不受待见，竟吓得自杀身亡，结局也足够奇葩。
注2：王莽篡汉，天下分崩离析。直到二十年后，才有光武中兴。冯异、岑彭，邓禹、马援，则为刘秀麾下的四个顶级良将谋臣。刘知远自认为刘邦之后，有志结束乱世。所以郭威等人此刻都期待自己能向邓禹马援那样，成为千古良将名臣。

第一章 问道（六）
“大哥小心！”武将里头，以慕容彦超反应最为机敏，一个箭步蹿上去，用自己身体挡住了刘知远的后背。
“叮！”“当啷！”“叮！”“噗——！”火星和血光交替飞起，几乎在冲上去的一瞬间，慕容彦超身上就见了红。然而他却闷声不吭，咬紧牙关，死死将同母异父哥哥刘知远护在了背后。
“陛下勿慌！郭家雀儿在此！”
“保护陛下！”
“贼子找死！”
“杀贼，杀贼！”
……
郭威、聂文进，史弘肇等武将先后扑上，从左右两翼，向刺客发起了反击。他们都是一代名将，武艺远非寻常刺客能比。三两个回合之后，就完全控制住了局面。待周围的御林军也做出了反应蜂涌向前，刺客已经成了瓮中之鳖。无论如何挣扎都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转眼间就全都被剁成了肉泥！
“贼子该死！”“贼子该死！想伤害陛下，先过老子这一关。来啊，站起来跟老子交手。老子要是怕了你，从此就李字倒着写！”御林军都指挥使，专职负责保护刘知远安全，并且于关键时刻有义务舍身挡刀的国舅李业，再度落在了所有人之后。直到刺客一个个气绝倒地，才连推带搡挤到了最前排，用一把横刀冲着已死之人乱砍乱剁。
“行了，早已经死透了！”大汉天子刘知远，脸色惨白，嘴唇和眼角俱是一片青紫。从慕容彦超身后钻出来，大声断喝。
随即，他不再看如丧考妣的国舅李业，抬手将慕容彦超架上了自己肩膀，“来人，传太医。传太医给我弟治伤。愣着干什么，你们这群废物。朕不还好好活着么？”
“是，传太医，传太医！”周围的几个御林军将领大声答应，连滚带爬地冲出大宁宫，去城内寻找宫廷御医。
刘知远本人，则强忍住眼前一阵阵发黑。抬头看着奄奄一息的慕容彦超，哭喊着求肯，“昆仑奴，昆仑奴，你不要睡！你赶紧醒来。朕不准你睡！你要是敢死了，朕，朕这个皇帝也不当了。朕就守着你的尸体隐居山林！朕不是吓唬你，朕说到做到。”
一边哭，他一边用另外一只手在自己头上与身上乱抓。金冠、锦袍，御带，天子剑，转眼就丢了满地。把周围的一众文武惊得相顾失色，一时间，却谁也无法出言相劝。只能悄悄地打手势命令兵卒封锁宫门，免得这些话传出去，影响大汉天子的英明神武形象。
好在慕容彦超的身体足够结实，生命力也足够顽强。隐约听到了自家哥哥的哭声，挣扎着张开了眼睛，“皇兄，别，别这样。咱们，咱们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你放心，我，我不死便是！我还惦记着封王封公呢，怎么，怎么能现在就死了！”
“封王，封王。朕封你为秦王，世袭罔替！”刘知远一边笑着流泪，一边用力点头。唯恐自己答应得慢了，让慕容彦超死不瞑目。
这完全是一道乱命，足以为将来的皇位传承，埋下巨大的隐患。同平章事杨邠闻听，立刻就准备出言反对。然而，户部尚书王章却轻轻地从背后拉了他一把，将他的声音硬生生卡死在喉咙里。
“陛下与慕容将军手足情深！”像是在提醒杨邠，又像是在表达自己的羡慕，户部尚书王章抹着眼睛感慨。“微臣，微臣一时，一时没忍住。见笑了，让陛下和慕容大将军见笑了！”
慕容彦超闻听，立刻知道自己应该见好就收。笑了笑，轻轻摇头，“秦王就算了，我天性懒散，干不来那玩意。你多给我一些钱财和田产，让我几辈子不用受穷便是！”
“好，好，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凡今日抄没奸贼府邸所得，都有你两成！”刘知远只求同母异父弟弟不死，才不在乎什么封号和金银。流着泪，大声承诺。
眼下虽然汴梁城内，有许多文臣武将提前就向偷偷大汉皇帝表示了效忠。但他们在从贼的官员当中，依旧只占了很少的一部分。其余一大半儿以上官员，则要么是甘心认贼作父，要么因为找不到门路，始终站在了大汉的对立面。而新朝初立，肯定要恩威并施。对那些果断投靠者大肆嘉奖，对于“冥顽不灵”者，则先抄没其家财，然后再根据其官职大小，罪孽轻重，交有司处置！
由此算来，那些抄没所得，绝对不是个小数目。哪怕只给慕容彦超分两成，也足以令他顷刻间富甲天下。
顿时间，众文武群臣，看向慕容彦超的目光里，充满了羡慕和嫉妒。羡慕他因为替刘知远挨了几刀，就赚到了几代人都花不完的财富。嫉妒则嫉妒他如此受刘知远的器重，竟然连江山都可以不要，也必须换回他的平安。
“那我，那我就先谢过皇兄了！”慕容彦超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稳定人心，因此也不再啰嗦，果断向刘知远点头致谢。随即，目光又缓缓转向了跪在刺客身体前，手足无措的国舅李业，咧了下嘴巴，低声劝告道：“御林军都指挥使这个位置，皇兄还是换个人吧！实在不成，把常克功调回来也成。他最近虽然老惹您生气，但至少手脚灵活些，不至于总是在刺客死后，才终于做出了反应！”
“是，是，你先安心养伤。为兄，为兄知道该怎么办！”扭头狠狠瞪了国舅李业一眼，刘知远咬着牙点头。
当初常思在自己身边的时候，甭说遇险，就是哪个刺客能走到自己周遭二十步之内，也堪称创造了奇迹。而常思才外放几天，自己就接连遭到了两场刺杀。若不是自己好歹也学过一些武艺，反应足够灵活，身边其他人也足够忠心，恐怕，恐怕自己这个大汉天子连皇位上的垫子都没坐热乎，就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具死尸。
然而，将常思招回来继续做最后的盾牌，刘知远心里却知道，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可能。且不说自己身为天子，必须放眼于长远，避免武将们结党干政。就凭常思最近一怒之下所做的那些事情，自己迟迟未下圣旨去抓他，已经是受了昔日感情羁绊。怎么可能再像从前那样，把安危毫无顾忌地交于此人之手？
终究是刘知远的异父同母兄弟，很多话，别人不敢说，慕容彦超却没太多顾忌。看到自家哥哥口不对心，他闭上眼睛喘息了片刻，继续低声劝道：“那件事，常克功做得虽然稍显狠辣，却是最大程度避免了后续麻烦。若是换了别人与他易地而处，真的为了大哥你着想的话，应该也会如此。”
“此话怎讲？”刘知远的眉毛微微一跳，随即迅速将头扭过去，看向郭威和史弘肇，“你们两个，是不是也如此想？”
郭威和史弘肇立刻将脑袋低下去，看着各自的脚尖不做任何回应。内心深处，他们两个当然希望常克功能回来，大伙一起保着刘知远削平群雄，重整九州。然而古语云，主疑臣死。既然此刻刘知远已经开始怀疑常思的忠诚，最好的选择是让两人隔得远远的，短时间内别再见面。否则，勉强逼着刘知远将常思调入朝廷，最后肯定会导致一个大伙谁也不愿意看到的结局。
“皇兄问错人了。他们两个都是正人君子，当然弄不清这里边的道道。有些阴邪之事，你还得问我这种真小人！”见郭威和史弘肇两人满脸尴尬，慕容彦超咬了咬牙，喘息着再度接过话头。
“你？昆仑奴，你到底什么意思？”就冲对方刚才舍命相救之举，此刻刘知远即便怀疑任何人，也不会怀疑自己的同母异父兄弟慕容彦超。再度扭过头，叫着对方的小字询问。
“常克功在您身边担任六军都虞侯那么多年，李业和承佑那几下子，怎么可能瞒得过他？且不说被他抓了俘虏的蠢货们，一定会供出背后主谋是谁。即便俘虏们个个都铁口钢牙，常克功想把官司打到御前，能缺得了人证物证么？”实在是担心自家哥哥的安全，慕容彦超闭上眼睛喘息了片刻，缓缓给出答案。
“他之所以不愿意打官司，而是将承佑派去的废物直接杀光，就是为了让那件事彻底了结，不让皇兄您为难，也不让外面的人看到咱们河东的笑话，进而生出更多歪斜心思！如果他真的对您失去了忠心的话，既然占了理，就尽可能往大里头闹便是！要么最后逼着您杀了幕后主使者，要么最后他扯旗造反。难道他在军中经营那么多年，就没一人会替他抱打不平么？”
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慕容彦超说话的速度很慢，声音也非常低，并且带着极其频繁的喘息和颤抖。然而这番话听在刘知远耳朵里，却响亮如雷。是啊，常思不把抓到的人杀了，难道还留着当证据指控承佑么？对这件事，自己怎么可能秉公处置？万一被符彦卿等人利用起来，借题发挥，对河东军影响，怎么可能用几百个爪牙的生死来衡量？
“那他为何给朕送了颗假人头来。难道欺朕这边，没有别人见过石延宝么？”沉默了许久之后，刘知远终究无法咽下心中一口气。摇了摇头，咬着牙说道。
“皇兄，你非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么？”慕容彦超睁开眼睛，苦笑着摇头。“李从益也是皇子呢，契丹人把他扶上了皇帝宝座，他起到号令群雄的作用没有？既然那人就是个废物，活着和死了有多大分别？况且假使常克功真的把他活着送到汴梁来，皇兄你是立刻赐他一杯毒酒呢，还是养在身边，将来好给承训添乱？！”

第一章 问道（七）
这个问题问得好生直接，令刘知远在短时间内，居然无言以对。
汉军攻陷汴梁的事实已经证明，当初“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谋划愚蠢致极。而现在动手杀了石延宝，无论是用刀子还是用毒药，都必然会令刘知远的光辉形象蒙上一层阴影。倘若不杀石延宝，将他像当年石敬瑭养李从益那样圈养起来，万一大汉国以后出现什么内乱，势必有人会效仿今天契丹人立李从益为帝之举，把石延宝从幽禁之地捞出来，作为一面争夺天下的招牌……
所以仔细想来，以党项山贼跨界围攻道观为借口，让那个真假莫辩的二皇子稀里糊涂地消失，反倒对大汉最有利的选择。反正迄今为止，没有任何得力证据，能证明宁彦章就是石延宝。其他诸侯想要指责他刘知远弑君，首先，得确定死去的那个石延宝为真。其次，得让党项李家配合，主动站出来否认盗匪并非他们所派。第三，还得……
只是常思这种问都不问一声就擅自做决定的作为，着实令刘知远不痛快。并且在内心深处，他极其怀疑老兄弟常思用一颗假人头来糊弄自己，目的是为了将真的石延宝掌握在手中，以便令自己心生忌惮，不敢轻易对他痛下杀手。可自己什么时候想过对他痛下杀手来？他家的女儿女婿们几乎将天捅出了个窟窿，自己也不过是将其外放去路泽做节度使。事实上还算升了他的官，并且让他从此也成为了一方诸侯！
越想，刘知远觉得自己越委屈。这么多年的生死之交，自己怎么可能就会弃之不顾？把石延宝偷偷藏起来，就能威胁到自己么？老子如果真的下了狠心，派一员猛将去较真儿，就凭你常思手中那六七百兵马，即便重新竖起大晋的旗号又能如何？李从益还是后唐明宗的亲生儿子呢，老子并发汴梁时，天下豪杰哪个曾经派兵来助他？
“泽、潞二州，盗匪云集。八百里太行，又是远近闻名的匪窝。即便前朝全盛时期，官府政令也难抵达城门三十里外。此刻常克功手中部曲尚未满千，万一与地方上的豪强起了冲突……！”迟迟得不到刘知远的回应，慕容彦超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继续进谏。
“你好好养伤吧，常克功在朕鞍前马后那么多年，朕不能有功不酬。而泽潞两州正挡在西京和太原之间，如果连常克功都无法替朕治理好此地，还有何人可担此重任？”刘知远猛地弯下腰，盯着慕容彦超的眼睛打断。
他是百战之将，此刻虽然年纪以有些大了，但多年积累下来的杀气，却一点都没消散。如鹰般俯视之下，慕容彦超心里头立刻打了个哆嗦，很多想说的话都无法再说出口。
“至于御林军都指挥使……”刘知远只是觉得心烦，却没想把自家同母异父兄弟怎么样。忽然收起怒气，拍了拍慕容彦超肩膀以示安抚。随后，又缓缓直起腰，扭头四顾，“李宏图，慕容将军的话，可刚才可听清楚了？”
“末将听清楚了。慕容将军弹劾的是，末将才能有限，的确不该继续窃据此职！”国舅李业心里头将慕容彦超的祖宗八代骂了个遍，嘴巴上，却非常光棍儿地主公请辞，“末将愿意闭门读书，请圣上另选贤明担此重任！”
“闭门读书就算了！你只是欠缺一些历练而已。”刘知远喜欢的就是李业这份“担当”，摆摆手，笑着说道，“两过并罚，朕暂且把都指挥使前头都字给你去了，许你继续在御林军中戴罪立功。药元福，你可愿带甲持盾，随侍朕的左右？”
“谢主公宽宏！末将必知耻而后勇！”
“末将求之不得！”
李业、药元福两个先后下拜，大声感谢刘知远的器重。
“好了，都起来吧！”刘知远大度地伸手虚搀，圣明天子之气四下弥漫，“万事开头难！朕这个皇帝是第一次当，你们无论当枢密使，当平章的，当御林军都指挥使的，也都是头一遭。所以，谁都难免有个疏忽。大伙彼此照应，一起摸索做就是。互相之间，没必要过分苛求！”
“主公圣明，臣等必竭尽所能！”杨邠、王章等若干文臣感激得心里发烫，齐齐躬身行礼。
“主公圣明，吾等愿为主公赴汤蹈火！”以史弘肇，郭威两个为首的武将，心里虽然替常思觉得惋惜。可听刘知远已经把话说到了这种份上，也只能躬下身来表态。
“朕知道你跟常思两个交情甚笃！”刘知远笑着冲大伙点点头，然后再度将目光落到了自家同母异父的弟弟慕容彦超脸上。“朕也相信他做的那些事情，完全是出于一番好心。朕毕竟跟他相交多年，还能不懂他么？这样吧，你先放心去养伤。等伤好了，朕许你一支精兵，让你带着去剿灭太行山里的惯匪。等你把太行山给朕清理干净了，常思那边，整顿起泽潞二州来，自然就更为轻松！”
“谢皇兄！”慕容彦超咧了嘴巴，无可奈何地点头答应。
自家哥哥已经彻底不相信常思了，自己再替他求情也没用。如今之际，只能期盼常思千万要沉得住气，在自己养好伤带领兵马去剿匪之前，先别跟地方上的豪强起了冲突。否则，就看自家哥哥今天这态度，常思即便死在任上，朝廷恐怕也不会向泽潞那边增援一兵一卒！
“元福，送吾弟去侧殿等候太医！”大喜的日子，刘知远不愿意为了一件小事反复纠缠个没完，冲着刚刚提拔的御林军都指挥使药元福吩咐。随即，目光缓缓扫过一众文武，说不出的志得意满，“众卿，且随朕入内。朕倒是要看看，就这么几步了，谁还能挡在朕的面前？！”
说罢，一甩身后猩红色的披风，龙行虎步，朝着大殿深处的金黄色御案缓缓而去。众文武答应着纷纷跟上，行进间，就无师自通地站成了左右两排。随着台阶的增高，每个人身影也越走越高，隐隐约约，宛若天空中的诸神！
“铛，铛，铛，铛……”有原本就属于汉王府的太监，用力敲响了大宁宫前的金钟。清亮的钟声，迅速响彻整个汴梁。
皇帝坐在椅上了，新的朝廷开始执政了。不算李从益的大梁，这依旧是四十年来的第四个朝代，谁也看不出来，其与前朝有什么不同。

第二章 蓬篙（一）
后晋天福十三年六月，汉帝刘知远入汴梁，建都开封。改元乾祐，蠲免赋税，大赦天下。凡去岁投降契丹者，无论文武官民，只要迷途知返，断绝与辽国往来，皆在可赦之列。
归德军节度使高行周原本受李从益所诏，入卫汴梁。行至半途，闻汴梁已被汉军所夺，扼腕长叹良久，遂偃旗息鼓，遣使乘快马为大汉天子贺。
刘知远闻之，甚悦，封高行周为枢密副使、临清王，仍领本部兵马驻守睢阳，治下文武许其自行选派。
行周得圣旨，焚香再拜，遣其字怀德献骏马五百匹。帝见怀德文武双全，甚爱之，乃封其为壮武将军，赐衣带、彩缯、鞍勒马，命其仍回归德军效力。
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归德府距离汴梁不过二百五十里，先前刘知远从太原起兵，而高行周奉命自归德入卫，却没来得及抢在汉军攻陷汴梁之前赶到，原本就让其他诸侯看得目瞪口呆。而随后高行周与刘知远两个一唱一和，又是加官晋爵，又是遣子入质，又是衣锦赐还之类，则更是让全天下人都明白了，新朝廷对各方诸侯的具体态度。
于是乎，没等高行周回到家，天平军节度使李守贞、河中节度使赵匡赞、凤翔节度使侯益等，皆驱逐契丹所派官吏，易旗降汉，遣使汴梁。只剩下成德军节度使杜重威、武宁军节度使符彦卿，因为路途遥远故，迟迟没有表明态度。
对于一代名将符彦卿，刘知远心里多少还念着几分旧日的袍泽之情，所以暂时还能耐下性子来，再度派遣麾下最擅长舌辩的心腹，兵马都监王峻持兼中书令袍服，魏国公印信，及丹书铁券前往武宁军，以示怀柔之意。对于当年奉命领倾国之兵抵御契丹，却在滹沱河畔领军投敌的杜重威，则没有半点耐心。待汴梁周边各地安定之后，他立刻遥封杜重威为太尉，宋州节度使，命其领兵移镇归德。原归德节度使高行周，则封天雄军节度使，与其子高怀德一道出镇相州。
杜重威此刻，还顶着契丹人加封的太傅，邺都留守等若干官职，当然不肯就范。在接到刘知远的任命诏书当日，立刻斩了使者，扯旗造反。并派了自家儿子史宏遂为人质，向临近的镇州契丹守将满达勒求援。结果满达勒刚刚把援兵派出来，镇州城内的汉家儿郎便纷纷竖起了义旗，没几天，把满达勒揍得抱头鼠窜逃回了草原，那支走在半路上的援兵，也被主将杨兖给拐得不知去向。
如此一来，大汉朝廷方面，胜算更大。没等杜重威想出新的招数，高行周和慕容彦超两个，已经领着大军，兵临相州城下。相州军民原本就不愿意如杜重威一样认贼作父，先前已经驱逐过一次契丹官吏，却被杜重威以十倍兵力硬生生给镇压了下去。此刻见汉军前锋抵达城外，立刻又在里边举火响应。结果高行周之子高怀德，仅凭着两百余骑兵，就直接破门而入。前后总计没用了一个时辰，相州城就重归中原版图。
杜重威大怒，领兵来争相州。半路上与高行周所领大军遇了个正着。双方血战两个多时辰，难分胜负。慕容彦超带伤领骑兵冲阵，连破杜重威左翼三垒。并派出两百余个大嗓门儿壮汉，当众反复历数杜重威倒戈投敌，引狼入室的罪行。杜重威拼命拼不过慕容彦超，对骂又实在理亏，担心自家士气崩溃，勉强坚持到了日落，立刻领兵逃回了邺都。从此龟缩不出，任慕容彦超和高行周等人在城外如何挑拨辱骂，也绝不肯与对方在平原上决一死战。
邺都乃军事重镇，城墙高大，防御设施齐全，又被杜重威当作老巢经营了多年。所以杜某人一旦做起了缩头乌龟，高行周和慕容彦超两个，就有些束手无策。前后一个多月内，损失兵马过万，却始终无法将大汉旗帜插上城头。
刚刚登基没多久的大汉天子刘知远闻讯，勃然大怒。乃留史弘肇坐镇汴梁，自己御驾亲征。而契丹方面得知刘知远亲征，也不顾大可汗耶律重贵刚刚病故，内部尚未安稳的窘迫情况。特地派遣枢密使兼幽州节度使赵延寿，幽州军指挥使张琏、安国军指挥使刘鐸等，带兵三万来给杜重威撑腰。
一时间，全天下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邺都附近。就连东面拥兵数万，至今没有向朝廷献上户籍和文武官吏名册的老狼符彦卿，都没有人再关注。
全天下凡是心思灵活者，此刻谁都看得出来。刘知远的大汉国能不能立得住，关键就看邺都一战了。如果能在数月之内，顺利拿下邺都。非但符彦卿将被形势所迫，不得不向汴梁低头。就连滹沱河沿岸，靠近燕云的定、祁、深、景各州，都可能重新回到汉家治下。
可若是刘知远这一仗打败了，恐怕失去的就不止是区区半个河北了。非但老狼符彦卿会趁机举兵向西，直扑他的身后。李守贞、赵匡赞、侯益等辈，也会再度从四下蜂涌而起，与杜重威、符彦卿和契丹走狗赵延寿等人一道，将刚刚建立起来的大汉，分而食之。
“我这个老哥哥啊，什么都好，就是疑心病太重了些。明明让高行周一个人就能打赢的仗，他非要多派一个慕容彦超。明明派史弘肇和郭威两人中的任何一个出马，就能彻底解决问题。他偏偏又要亲力亲为。这些好了，把燕云两地的一群野狗全都招来了，这仗，想打利索了都不行！”站在不同角度，看到的“风景”也不尽相同。就在全天下无数人都将邺都之战，当作大汉的立国之战，并为之忧心忡忡的时候。刘知远的老兄弟，泽潞节度使常思，却蹲在潞州府衙的后院里，悠哉悠哉地数落起刘知远的为人长短来。
四下里，韩重赟、常婉淑，还有常思一手提拔起来的其他几个年青将领，纷纷跟着点头，“的确如此，汉王，圣上，圣上这些年来，亲眼目睹的背叛太多了。”
“也是没办法的事，自魏州之变以来，凡是当皇帝的，有几个还敢跟手下将领推心置腹？！”（注1）
“可不是么？唉——！”
“……”
一片感慨声中，唯独骑兵都将宁子明，瞪圆了眼睛，做痴呆状。“这跟魏州之变有什么关系？别人是别人，汉，圣上是圣上。自己的事情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又何必管前人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
注1：魏州之变。后唐武将赵在礼在魏州造反，庄宗李存勖派自己的哥哥，心腹大将李嗣源率兵马前去征讨。结果李嗣源到了之后，受赵在礼的蛊惑，自立为帝，掉头反攻。李存勖匆忙间来不及从各地调兵，只得在洛阳募集义勇抵抗，不久兵败身死。皇位由李嗣源继承。

第二章 蓬篙（二）
“笨，当然是前车之鉴，后车之辙！”常思卷起胖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在宁子明的圆圆的额头上狠狠来了一下。“你以为你是谁啊，什么东西都可以无师自通？大伙领兵打仗也好，治国安邦也罢，哪一样不是跟着前人的经验学来的？即便是书，也是前人所写，前人所著，又怎么可能是凭空而生？”
“那，那您老刚才为啥还感慨刘，感慨皇上疑心病重？他都疑心的有道理了，除了御驾亲征还能怎么办？怎不能既不放心高行周，偏偏又连一个监督的人都不往高行周身边放吧？”宁子明的额头上，立刻红了老大一块。抬起手揉了几下，小声嘀咕。
“我说过他不该放人在高行周身边么？你哪一只耳朵听我说过？”见他居然还敢顶嘴，常思原本就不太痛快的心情，瞬间变得更糟。皱着眉头，两个眼睛里小刀子乱往外射，“我是说，他不该放慕容彦超去，那人就是个直肠子，喜怒哀乐全都写在脸上。除了让高行周心生疑虑之外，啥作用都起不到。高行周若是真的想跟杜重威勾结，反过手来就能做了他。更何况此刻他身上还有旧伤未愈！”
“那，那……”宁子明依旧不开窍，揉着脑袋，满脸茫然。
常思看到他朽木难雕，愈发觉得心累。狠狠瞪了他一眼，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书房走去。
这下，一众门生亲信可全炸了锅，纷纷对着宁小肥这个罪魁祸首怒目而视。特别是骑兵指挥杨光义，简直恨不得将眼前这个不开窍的家伙直接踢出门外。猛地向前走了几步，低声咆哮：“你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师父他老人家在拿实际例子点拨我们呢，你不认真听，老是跟他抬杠做什么？显你本事啊！显本事轮得到你么？汉王，陛下不放心高行周，当然该派郭枢密或者史枢密做主帅，以高行周副之。而不是现在用高行周为帅，却搭上一个起不到任何作用的慕容将军？”
“哦！多谢杨将军指点！”宁子明终于摸到了一点边际，拱手行礼，做朝闻夕死状。“这我就懂了，常公刚才的意思是，当皇帝多疑点儿没什么错，但一定要用对人。让主帅和将领彼此能互相牵制，同时还能把精力放在敌方身上。这，这好像很难啊？明知道你对我不放心，派个人在我身边时刻盯着我，我为哈还要卖力气？甩手不干不得了么？让当皇帝的彻底放了心，自己也乐得逍遥！”
“啊，我呸！”杨光义先是目瞪口呆，随即，低下头，冲着地上猛啐。“高行周是天雄军节度使，临清王，偌大荣华富贵，怎么舍得说放弃就放弃。这天底下……”
他原本想说，天底下根本不会有这等傻子。然而转念想到，眼前这个肥头大耳的家伙，连皇子身份都说放就放了，高行周那个临清王，恐怕也真的算不上什么难舍的富贵。登时，就给憋得脸色发青，手指关节握得咯咯作响。
“又怎么了，荣华富贵也得有命享受才成。”宁小肥却丝毫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只顾瞪着一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继续“胡搅蛮缠”，“那个，那个大汉皇上，既然已经不相信他了。早晚会跟他势同水火。他若是不趁早舍了荣华富贵，难道等着刽子手登门么？”
“你，你这……”杨光义今年才二十出头，正是雄心勃勃时候。哪里接受得了如此颓废的话语。想要大声批驳几句，偏偏又找不到合适的词汇。直气得将拳头高高地举起来，就想先眼前这个死胖子打上一顿再说。
韩重赟见状，赶紧侧了一下身，挡在了二人之间。然后托着杨光义高举在半空中的胳膊，低声劝阻，“你想干什么，还嫌师父他老人家不够烦么？肚子里有气，就骑着马去外边跑几圈。别往自家兄弟身上发，那算什么本事？！”
“哪个倒了八辈子霉，才跟他做兄弟！”杨光义没有韩重赟力气大，高举的胳膊砸不下去。狠狠瞪了宁子明一眼，咬牙切齿地说道。“若不是他，师父怎么会被贬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要不是他，你我兄弟怎么可能蹲在这里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建功立业？”
这是他心里一直想说的话，先前原本已经憋得非常勉强，此刻被宁子明气得晕了头，干脆就不管不顾地喷了出来。
步军指挥使刘庆义，侍卫亲军指挥使王政忠，还有周围的其他一众兄弟闻听，顿时皆脸色大变，齐齐将目光转向脚下地面，个个三缄其口。
事实上，非但杨光远一个人看着宁小胖子不顺眼，他们也实在弄不明白，自家将主常思，到底为什么不惜被皇帝冷落，也要救下眼前这个不相干的废物。
论公义，常思当初留在汴梁，肩负的就是替河东方面上下打点的使命，根本算不得是石家的臣子，大晋朝前后两任皇帝，石敬瑭和石重贵，也没给过常思什么特别的封赏。
论私恩，石重贵做郑王时，跟常思之间的往来，也属于互相利用。彼此间不可能产生过命的交情，更不可能让常思豁出一切去保护他的后人。
而不可能的事情，偏偏就发生了。常思非但领兵从大汉二皇子刘承佑的刀下救走眼前这个小胖子，并且还主动给此人改换了名字，安排了新的身份。接下来更是冒着被刘知远派兵讨伐的危险，从被处决的俘虏中找了颗看上去年龄和模样比较接近的人头，直接给送到了汴梁。
这下好了，原本也许只是“薄惩”一下的泽潞节度使职位，常思算是彻底当定了。并且甭再指望能从朝廷那边得到任何兵马、粮草和武器辎重的支持。
而泽潞两州，东、南依太行、王屋，西接中条，北连丹朱、金泉。自打唐末以来，就是个著名的土匪窝。四周的崇山峻岭当中，不服王化的悍匪巨盗数都数不清。即便是在平原之上，凡是稍微有点儿规模的寨子，哪个没藏着千八百私兵？
若是常思这个只带着六七百部下的节度使不想有所作为，大伙还能互相给个面子，睁一眼闭一眼继续糊弄着过。若是常思想在任上有所作为，恐怕立刻就是烽烟四起，最后到底谁剿了谁，都很难说！（注1）
总之，一句话，所有麻烦，都是这小胖子带来的。这小胖子简直就是衰神转世，扫把星下凡，无论谁沾上碰上，都会噩运当头。
但是不满归不满，事实归事实，先前大伙却谁都没胆子把厌恶的态度摆在明面上。此刻被杨光义这个愣头青忽然将窗户纸给捅了个大窟窿，立刻把每个人的心思在阳光底下晒了个清清楚楚。让大伙跳起来掩饰也尴尬，点头承认也尴尬，只能眼睛盯着自家脚尖儿，装聋作哑。
“姓杨的，你今天吃错了药不成？”一片尴尬的沉寂当中，常婉淑的声音显得格外焦灼，“我阿爷的决定，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质疑了？切莫说阿爷救他，是在出镇泽潞两州之前。即便是真的是因他而起，阿爷这样做，也自然有他的道理。你嫌耽误了自己前程，自管去投奔别人好了。脚在你自己腿上长着，这里又没谁拦着你！”
“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杨光义只是年青气躁，肚子里藏不住话，却未必真的有什么坏心眼儿。被常婉淑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心里立刻开始后悔。红着脸，倒退着连连摆手。
“懒得理你这缺心眼儿的！”常婉淑狠狠瞪了他一眼，又快速将面孔转向愣在当场，泥塑木雕般的宁小肥，“小宝！宁子明，你别跟他计较。他这个人就是嘴巴臭，你越拿他当回事，他越来样！喂，你倒是说句话啊！都给你说了，别跟他计较了。你这个人，你实在气不过，就冲过去打他一顿，我替你助拳便是！”
接连说了遍，宁子明才终于还了魂。咧开嘴，微微一笑，低声道：“他说得都是实话而已，我有什么资格计较？我的命的确是常公所救，大家伙的麻烦，也的确是因为我而起。只是，只是我这个人一直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对大伙有所补偿！”
说罢，他又笑着冲所有人摇摇头。侧转身，一个人蹒跚离开。重重绿荫下，原本魁梧的身影，竟显得有些弱不禁风。
“宁子明——！”常婉淑拉了一把没拉住，气得在他身后连连跺脚。
“小肥！不是这样的，真的不是这样的，你别乱想！”韩重赟见事情越闹越大，推开杨光义，快步追上来，从身后拉住宁子明的一只衣袖。
“如果常公现在把我交出去，还来得及的话，你不妨劝劝他。没有必要，没有必要为了我一个人，耽误了这么多人的前程。”宁小肥却又猛地停住脚步，回过头，笑着补充。然后，缓缓掰开韩重赟苍白的手指踉跄而去。
注1：泽潞，泽州和潞州，即现在的山西省晋城、长治一带。

第二章 蓬篙（三）
孱弱，如果此刻可以用一个字来形容宁小肥来说，孱弱，是最合适不过。
自打离开瓦岗山后，从没有一刻，他感觉自己如现在这般孱弱过。即便当初落在郭允明手上时，好像也比现在要强得多。
那时他虽然日日行走于生与死的边缘，却依旧每天都能抖擞精神与姓郭的斗智斗勇，并且差一点儿就逃之夭夭。而现在，他的待遇虽然比那时安全了许多，也没有人再逼着他承认自己是前朝二皇子石延宝，他却对自己的人生完全失去了掌控。完全靠着常思的施舍而活着，并且始终被周围大多数人当成累赘和灾星。
的确，常思以谁也预料不到的强硬方式，让他暂时摆脱了真假二皇子的身份尴尬。也的确，他现在表面上已经完全成了一个自由的人，谁也不会再把他关在一辆马车当中，吃喝拉撒都受监视。但无形的牢笼，大多数时候却比有形的牢笼还要结实，还要狭窄得令人几乎不能呼吸。
当初，他是想逃走却找不到合适机会，而现在，即便有一万个机会摆在他面前，他却不能再逃。当初，哪怕是站在了前朝的文武众臣面前，他也敢理直气壮地否认自己是石延宝。现在，如果刘知远派大兵压境，他以石延宝的身份站出来去消弭战火，却是责无旁贷！
他所喜欢的女人在这儿，虽然自从道观脱险后，他与常婉莹两个，隔上十天半个月，都很难再见上一面；他所尊敬的长辈也在这儿，虽然宁采臣跟他并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并且跟他重逢的时间地点都非常蹊跷；他这辈子迄今为止，唯一，也是最好的朋友还在这儿，虽然韩重赟是常思的大女婿，眼下所做的任何事情，都必须把常家的利益放在第一。
然而，这三个人，却已经是他目前在这个世界上仅有的联系。有这些人存在，或者说心里还惦记着这三个人，他才知道自己还活着，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有名有姓，有血有肉，有过去有将来。如果这三个人也受到了他的拖累死去，他将彻底弄不清楚自己是谁，自己活在这世间，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
如果宁小肥再晚生一千年的话，他将会发现，他现在所感觉到的无力与迷茫，并不单独属于他自己。事实上，人类有史以来，有不计其数的家伙，在同样的年龄段，跟他有过同样的困惑。
这三个问题穿越了时间与空间，不受种族、民族、语言和地域所限制。从在他之前千余年的苏格拉底到孔子，再从他所属于时代之后数百年的莎士比亚到王阳明，都同样为类似的问题烦恼过，并且，谁都没能给出过确切答案。
我到底是不是石延宝，如果不是石延宝，我又是谁？
我到底从什么地方来？为什么他们所说的大晋皇宫，所说的上林苑、郑王府，我记忆里没有任何印象。
我下一步要去哪？要做些什么？难道就这么等下去，像常思说的那样，就蹲在泽潞这片山洼子里，等刘知远彻底把我忘掉？或者像宁采臣说的，等下一次改朝换代？可在那之后呢，我终于可以人畜无害地活着了，然后我除了活着之外，还能做点什么？！
宁小肥不笨，只是头上受过很严重的伤。但那三个穿越时空的千年之问，却是越聪明的人，越难以挣脱。
迷迷糊糊想着，他迷迷糊糊地，在萧条破败的街道上穿行。有巡逻的士兵主动向宁都将打招呼，被他凭着本能反应应付掉。有地方上的小吏，试图凑上前跟节度使大人身边的心腹宁将军套个近乎，也被他神不守舍的模样吓了一大跳。勉强闲聊了几句，就自己主动逃之夭夭。
于是乎，宁小肥这个孤魂野鬼，就稀里糊涂地出了潞州城。稀里糊涂地上了通往东南面的官道。稀里糊涂地在盛夏时节的大太阳底下走了四五里地，直到猛然间听到一阵凌乱的马蹄声，才激灵灵打了个哆嗦，如梦初醒。
“有敌情！”下一个瞬间，他以与自家肥硕身形毫不相衬的敏捷，爬到路边一棵大树的树冠上，单手用力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先前跟着瓦岗群雄在刀头上打滚儿，最近两个多月又追随在泽潞节度使常思这老兵痞左右受其言传身教，纵使是一块朽木，他也被雕出七窍了。更何况经历了比同龄人多出数倍的磨难，他的心脏和筋骨，对危险已经生出了一种极为敏锐的直觉。
“他们的目标不是潞州城！”目光透过茂密的杨树叶子，宁子明根据观察到的结果，迅速在心里判断着敌情。“他们也不是来自同一个地方，看旗号，应该是四，五，应该是七到八家势力联合行动。骑兵，骑着马的兵，大概是两千出头。步卒，其他所有没骑马的人如果都算是步卒的话，则有八千到一万！”
将近一万的兵马规模，已经远远超过了潞州城内的守军，跟常思所部嫡系相比，更是高出了十倍不止。所以，也无怪乎，他们没将常思这个泽潞节度使放在眼睛里头。
也许，他们这样嚣张的举动，本身就含有向新来的节度使示威意味，“别惹我，你老老实实在城里当你的太平官，我们也不让你为难。如果你不识抬举的话，双方兵戎相见，未必有你姓常的什么好果子吃！”
“谁是这伙人的头？七八家势力凑在一起，不可能没有一个主持全局的。如果能找到那个主持全局的家伙，好歹常思那边也知道对手是谁？”用腿牢牢夹住树干，宁子明全身肌肉紧绷，心思转得快如闪电。
先前所有困扰他的烦恼，包括无力与迷惘，都快速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某种久违的兴奋和紧张。他发现，自己突然就又活过来了，活得无比清晰和真实。
耳畔有风，轻轻地拍打着他的面颊。鼻孔间有花香，还夹杂着一股股牲畜身上所散发出来的臊臭味道。眼前的杨树叶子绿得像翡翠，被阳光晒得晶莹剔透。剔透得令人恨不得张嘴去咬上一口，品尝生命的苦涩与鲜活。
树叶的味道很苦，略带一点点清凉，就像藏在鞘里的横刀。手里的横刀是冷的，两腿中间的树干是热的，比树干更热的，是头顶上穿过树叶缝隙射下来的日光，穿透他的外袍、里衣和肌肤，把他全身的血液晒得一片沸腾。
七八匹战马从他脚下急冲而过，紧跟着，又是二十余匹。不知道是故意卖弄，还是平素嚣张惯了，那支队伍中的骑兵们，一波波，一团团，横冲直撞，不管不顾。没人在乎马蹄是不是踩了农田，也没人在乎马腿是否碰倒了庄稼。这片天空和大地都是他们的，他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谁也没有约束他们的资格。
大队的骑兵过后，又飞奔而至的，则是百余名穿着明光铠的江湖豪客。为首的一人身高足有八尺开外，虎背熊腰，豹头环眼。偏偏下巴颏上，长得是一簇山羊胡子。顿时令他身上的威武气息降低了一大半儿，怎么看，怎么都有些不伦不类。
“老五，老七，追上去，告诉这帮小王八犊子，给老子积点儿德，别故意踩人家的庄稼！咱们这回是去上党找杨老疤瘌讨还公道，跟别人无关！”山羊胡子没想到有人听到马蹄声后竟敢不立刻逃走，而是选择留在附近观察军情，对躲在树冠上的宁子明毫无防范。一边坐在马鞍上指点江山，一边大声吩咐。
“是，刘大哥！”山羊胡子左右，立刻响起清晰的回应声。旋即，一名骑着桃花骢和一名骑着白龙驹的豪客，分左右两路，飞一般朝前面的骑兵追了过去。一边追，一边举着皮鞭四下抽打，“别乱跑，别乱跑。尽量别踩坏庄稼。咱们这次，只对付上当杨家，不牵扯其他无辜！”
“别乱跑，别乱跑。尽量别踩坏庄稼。马上该收夏粮了，现在踩坏了谷子，补种荞麦都来不及！”骑兵队伍中，很快响起了乱哄哄的回应声。一些良心未泯的小头目，还有一些做事老成的普通庄丁，纷纷顺着两位“寨主爷”的话头，向周围的同行们发出规劝。
“别踩，别踩！唉，咱们真不是故意的。这破道太窄了！到处都是水坑！”骑兵们七嘴八舌地响应，胯下的战马，却继续奔行无忌。庄稼地是别人的，庄稼是别人的。今年颗粒无收，挨饿的也是别人，别人来不来不及补种荞麦，关他们何事？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就在骑兵们大呼小叫地，以破坏为乐的时候。潞州城方向，终于传来一阵喑哑的号角声。常驻于此地的官兵姗姗出动了，沿着官道，迤逦宛若一条游动的蚯蚓。
“奶奶的，真麻烦！”就在宁子明脚下五尺远的位置，山羊胡子刘老大不耐烦地拉住了坐骑。“叫你们小心点儿，小心点儿，你们偏就不听。来人，给我沿官道两侧摆开阵势，老子既然路过，好歹也得跟刺史大人打个招呼！”

第二章 蓬篙（四）
“得令嘞！”众庄丁家将们轰然答应，互相配合着沿官道两侧整队。转眼之间，就排出了一个似模似样的品字大阵。步卒分左右两个方阵拖后，骑兵排成横方阵前推，整个队伍的最前方中央位置，则是山羊胡子刘老大，以及若干与他同盟的寨主、堡主，豪杰，乡贤，一个个竖马横刀，威风八面。
“嗯——！”见大伙的动作如此迅捷，山羊胡子刘老大觉得很有面子。嘴巴里满足地发出一声呻吟，手捋胡须，朝潞州城方向施施然观望。
潞州城里涌出来的地方官军，则完全是另外一番模样。为将者一个个的盔斜甲歪，气急败坏。当兵者一个个跌跌撞撞，你推我搡。至于硬着头皮带队出来弹压地方的潞州刺史王恕和潞州团练使方峥，以及司功、司仓、司户、司法、司兵、司田等各曹参军，全都神不守舍，忧心忡忡。
大伙谁都明白，今天“过路”的这些庄丁家将们，到底是为何而来！泽、潞两州的新任节度使常思胆大包天，居然在刚刚上任不到三个月，连地方上的乡贤都没顾得上接见的情况下，朝辖地之内的各县各乡，颁发了粮赋征缴令！并且要求县丞、县尉们，全力催讨历年所欠！这不是唯恐天下不乱么？他也不仔细想想，如果能让治下各庄各堡各寨，按照朝廷规定缴纳钱粮赋税的话，泽、潞两州的账面上，又怎么会出现如此巨额的积欠？两州的历任刺史又不全是废物，谁不想做出点儿政绩来加官晋爵？可泽潞两州四面不是高山就是大河，土匪草寇多如牛毛。官员们不去主动惹是生非，地方上还一年四季警讯不断呢。主动去跟寨主、堡主们催债，不是铁了心逼着他们铤而走险么？
然而明白归明白，潞州的文武官员们，却谁也不会对常思直言而谏。
首先，那常思就不是个讲道理的主，自打上任以后骄横跋扈，四下胡乱插手，将刺史、县令以及各级文武早就得罪了个遍。
其次，这世间恶人自有恶人磨，他常思不把地方官员们当一回事儿，地方上自然有人也不把他这个节度使当一回事儿。双方碰一碰也好，碰出点儿火星来，彼此知道了深浅，接下来才更容易平心静气地讨价还价。
再次，则就是一些大伙都心照不宣，但谁也不会说出的道道了。这当官的归朝廷指派，为吏的，做团练指挥、都头的，可都是土生土长。平素虽然都住在城里，可谁在城外边，没有一份显赫的家业？谁的背后，没站着一个根深叶茂的宗族？你常思强龙想压地头蛇，地头蛇们，能不为自己的家族做一些考虑么？
更何况，即便有那么一两个小吏和低级武夫与地方上联系不深。这么多年下来，各种明目的“礼敬”，也早就拿得手软了。在弄不清常思还能当多久节度使的情况下，他们又何必冒险得罪自己的财东？
于是乎，此刻潞州城通往西南方的官道上，就出现了这样一幅奇景。由乡贤们自发组织的庄丁，军容严整，士气高涨。而朝廷出钱养活着的地方团练，却东倒西歪，战战兢兢。从宁小肥所隐藏的位置上朝双方观望，一时间，竟很难分辨出到底谁是正规军，谁才是临时拉出来的乌合之众？若是双方真的发生了冲突，谁把谁给剿了，也不敢得知！
“怪不得常思这两个月来，脾气焦躁得厉害。要是我换在了他的位置，保管也会急得满脑袋青包！”少年人不知道地方官场的猫腻，两厢比较之后，立刻开始同情起常思的境遇来。
正胡思乱想着，却忽然又听那山羊胡子刘老大冷笑着抱怨：“他奶奶的，那姓常的架子可真够大的！老子都亲自登门了，他居然只让王麻子和方算盘出来，连面都不肯跟老子照！”
“甭急，刘哥，四叔公早就说过了，姓常的是个蜡头枪。无论这回他露不露面儿，经历了这一遭，也该明白潞州这地方，到底是谁说的算了！”山羊胡子左侧，先前被唤作老五的一名堡主，笑着提醒。
“就你尹老五记性好！”刘老大白了他一眼，低声数落，“万一四叔公猜错了呢？不把姓常的逼出来长长见识，我怕他过几天又起别的歪心思！”
“他能起什么歪心思？张家庄那边，早就有晚辈从汴梁送回消息来，姓常的失宠了。此番看似升官，实际上是受了冷落。否则，以他的资历，怎么着还混不上个枢密副使帽子？”尹老五笑了笑，对刘老大的担心不屑一顾。
不加枢密副使的头衔，就没资格调动太多兵马。而加了这个头衔，常思一旦动怒，不仅泽潞两州的地方兵马要归其调遣，临近各州各军，也必须随时过来听命。所以从这个角度上来看，常思更是个银样蜡枪头。摆在那里吓唬人可以，一动真格，顿时原形毕露。
“可不是么？姓常的上任这么久了，朝廷既没给他派援兵，也没给他下拨粮草器械，让他招募队伍。明摆着，就是把他扔在这里自生自灭么？也就是他自己心大，都混成这般德行了，居然还想着有所作为！”令一个被唤作薛老七的庄主，也在旁边大声帮腔。
“是啊，四叔公什么时候算错过！”
“姓常的这么不识抬举，咱们别惯着他就是！”
“想从咱们爷们手里拿钱拿粮，就凭他，还有他手下那七八百头烂蒜？做梦去吧！”
“自大唐庄宗那会儿，就没人敢再朝咱们头上伸手。那姓常的，恐怕是想要重新得到皇上的赏识，想得疯了！”
“……”
其他众堡主、寨主、庄主、乡贤们，也纷纷开口，都觉得完成此行的目的，是水到渠成。
反正城里的官军走到近前还需要很长时间，大伙闲着也是闲着，他们在贬低过常思之后，又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泽潞两州的形势，以及大伙对今后的看法来。其中绝大多数观点，都过于一厢情愿，并且从头到尾散发着腐尸般的恶臭味道，然而听在树冠上的宁子明耳朵里，却令后者对脚下这支兵马来龙去脉，了解得越来越清晰。
他们就是为了示威而来，所谓上党找什么杨老疤瘌寻仇，不过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事实上，非但一众庄主、堡主、寨主们，知道大伙此行的真正目的，就连底下的家将、庄头，提前也被通过气，也对此心知肚明。
在他们看来，大伙此行绝对理直气壮，绝对天经地义。大伙原本都是良善百姓，是新任节度使常思，将爪子伸到了大伙碗里头。所以大伙必须将这只爪子斩断，否则，谁知道姓常的死胖子，还会做什么非分之想？！
大伙必须让姓常的知道，有些事情，在别的地方可以，但是在泽州和潞州，却是行不通。因为泽州和潞州是天底下最特殊的地方，他常思来到这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切莫做任何非分之想。
而所谓特殊，宁子明结合自己前一段时间耳闻目睹，在对比脚下一众乡贤们的说辞，也慢慢有了一些了解。首先是因为地利，其次，则是因为天时。
早在后晋未被契丹人所灭之前，汉王刘知远与朝廷互相戒备，所以位于黄河以北，以地形复杂而著称的泽州和潞州，就成了汴梁与太原之间的战略缓冲。
朝廷没精力管这里，刘知远有精力却故意不管这里，甚至悄悄地给朝廷派来的官员下绊子，拖后腿。久而久之，泽州和潞州就变成了现在这般模样，官府威严只能保留在州城和几座零星的县城之内，出城十里，便是乡贤与绿林豪杰们的天下。老百姓受了欺凌连状都没地方喊冤，只能抛下祖传的田产房屋，背着铺盖卷向远方逃难。
后晋与契丹人打得正激烈的时候，为了让刘知远出兵，石重贵也曾经下旨，将黄河以北，太行山以西的大片地域，包括泽州和潞州，都交给刘知远治理。可刘知远那时已经看出了后晋朝廷行将就木，正暗地里积聚实力以图将来，故而根本没心思接这个烂摊子。收到石重贵的圣旨之后，只是表面上派人向州城和县城发了一道谕令，宣布将各州县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却未曾派出一兵一卒给朝廷助战，更没有心情在泽、潞两州浪费自己宝贵的粮草和物资。
于是乎，泽潞两州就更加彻底地成了“飞地”，朝廷不管，汉王不问，老百姓日子过得朝不保夕。倒是“有名望和能力的乡贤”，一个个如鱼得水。看上哪块土地就随便往自己家划拨，看上谁家的女儿就直接拉回院子，说出的话来就是王法，踩在别人头上拉屎都算“恩典”。只要他们不公开扯旗造反，攻打县城和州城，这些“有活力的民间组织”，就是官府拉拢的对象。哪怕他们有时候做得出格一些，把本该上缴给官府赋税，也搬到自己家里头，为了息事宁人，地方官员们也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最近，乡贤和豪强们，心里头都多少有一些不踏实。刘知远当皇帝了，泽州和潞州两地，无法再起到太原和汴梁之间的缓冲作用了。原来的刺史和防御使大人头上，忽然又多出了一个泽潞节度使。并且据说这个节度使大人的来头还不小，居然是刘知远一个头磕在地上的把子兄弟，六军都虞侯常思。但奇怪就奇怪在这儿，按道理，汉王做了天子，老兄弟没功劳也有苦劳，怎么着也该当个宰相或者大将军吧？怎么反而被派到泽州和潞州这两个鸟不拉屎的穷地方？
很显然，常思不是高升，而是被明升暗降了。他失了宠！聪明人哪都不缺，特别是泽州和潞州这种混乱之地，凡是能成为堡主寨主，并且能让自家所在堡寨不被周围势力吞并的，个个都算是人精。乡贤们略加琢磨，就将常思出任泽潞节度使的幕后真相推测出了个八九不离十。
这下，许多堡主寨主们，心里头立刻乐开了花。倘若常思依旧被刘知远器重，大伙自然做任何事情都得掂量掂量，以免招惹了常思，折了朝廷脸面，惹得刘知远不惜派大军来地方上替老兄弟撑腰。可若是常思已经失宠，大伙就没必要自寻烦恼了。该维护家族权威就得维护家族权威，该辣手惩戒刁民就该辣手惩戒。免得有些刁民心生妄想，以为换了个朝廷就变了天。
国家大事上，乡贤们不能跟朝廷争。可地方上，却必须继续由乡贤来做主。当然了，该给节度使大人的“面子”，大伙还是会给足的。无论是白花花的银锭还是黄澄澄的铜钱，只要他能说出个准数，大伙肯定将他喂得肚饱肠圆。
本来，如果常思不主动“生事”的话，也就是夏粮入库后十天半个月之内，便会有一大笔“礼敬”，非常自然地送进他在潞州城内的府邸。谁料，常思偏偏不肯安分守己，居然冒冒天下之大不韪，向地方下达了税赋催缴令。并且不仅仅当年的要全额征收，以往各地积欠，也责成有司和县尉、税吏们想办法尽快补足。
这下，可算是捅了潞、泽两地的马蜂窝。当即，众乡贤们就聚集在了一处，决定给新任节度使大人点儿颜色看看。而这个颜色，也必须把握住尺度。既不能让朝廷觉得，地方士绅们有举旗造反的威胁，又不能让姓常的感觉不到疼，今后再继续“为所欲为”。
所以，乡贤们商量来，商量去，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十数家规模颇大的堡寨联合行动，以“打冤家”为名，从潞州城旁“经过”。这个距离不能太远，远了起不到展示实力的效果。这个距离也不能太近，否则被人添油加醋上报给朝廷，常思肯定要滚蛋了，那些各家族安插在州衙、团练衙门的翘楚们，少不了也要吃一些挂落，弄不好还得丢官罢职。
“刺史和团练使大人，倒是真够仗义！这么久了，居然还没把队伍带过来，呵呵，看，你们快看，姓常的出来了，出来了，常思终于按耐不住，出来了。唉吆，队伍还挺齐整，就是人数上寒碜了些！”议论声一波波从脚下传来，让宁子明心头一片冰冷。
按理说，乡贤们的目标是常思，收受贿赂的官员也是刘知远的臣子，无论跟他宁子明，还是石延宝，都没半点儿关系。然而，他依旧忍不住将腰间的刀柄越握越紧，越握越紧！

第二章 蓬篙（五）
烦躁，厌恶，乃至痛恨，一瞬间，各种各样的灰暗情绪交缠着从宁小肥胸口涌起，令他简直恨不得立刻从树上一跃而下，挥刀砍飞山羊胡子的首级。
至于这些灰暗情绪因何而起，他自己也非常诧异。张嘴咬下一片树叶缓慢而又用力地咀嚼了片刻，才勉强将发自内心的冲动压制下去。避免自己被树下的人发现，乱刀砍成肉泥。
“我今天这是怎么了？”当苦味刺激得舌头发麻，他的心态也彻底恢复了平和。弓着已经淌满了汗水的脊背，扪心自问。“我为什么要如此痛恨这些人？他们跟我到底有什么关系？”
如是种种，诸多疑问纷扰而至，他却找不到任何答案。无论是在瓦岗山白马寺做山贼期间，还是在云风观做道士期间，他都未曾跟地方豪强们起过任何冲突。至于二皇子石延宝，如果他果真是前朝二皇子的话，更不可能跟这些人发生接触。
皇家自有皇家的礼仪，哪怕骑马外出踏青，皇子身边都会有大队的侍卫们前呼后拥。任何普通百姓，无论是乡贤还是荣养的官员，都绝对不准靠近，以免他们粗鄙的言行扰了皇子殿下的雅兴！
正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官道上，忽然又响起了一串嘈杂的马蹄声。紧跟着，四匹高头大马并辔而至，马背上，两双身穿重甲的武将扯开嗓子大呼小叫，“何人在此聚众闹事？难道尔等眼睛里没有王法了么？识相者就速速散去，以免冲撞了刺史大人车驾，拿你等军法从事！！”
说罢，四只粗壮的手掌按住刀柄，挺胸拔背，不怒自威。
只可惜，这套把戏，吓唬寻常百姓可以，对山羊胡子等见多识广的豪杰乡贤们来说，根本起不到任何效果。只见刘老大把眉头微微一皱，立刻有两名身穿明光铠的家将持枪飞奔出列，转眼间冲到重甲武将面前半丈内，猛地一带马头，大声断喝：“放屁，你别信口雌黄！我家刘庄主只是从带领乡亲们从城外路过，怎么就成了聚众了？滚回去找个会说人话的过来，再啰嗦，别怪庄主爷对你们不客气！”
“这，这……”四名重甲武将的身形，顿时就矮下去了大半截。期期艾艾嘟囔了好一阵，才有其中一个人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完整话来，“别，别闹了。朱爷，魏爷，你们两个跟刘庄主说说，多少给点儿面子。眼下节度使新官上任，我家刺史大人也被烧得很为难。要不这么着，你们先稍微把队伍分散些，顺带着把长兵器也都藏起来。等会儿我家刺史和团练使到了，双方好歹也有个说头！”
“狗屁，我说张都头，你不会忘了自己是吃哪口井水长大的吧？”被唤作朱爷的家将撇了撇嘴，吐沫星子四下飞溅，“我家庄主爷给刺史大人面子，刺史大人给我家庄主爷面子了么？你们几个拍着胸脯想一想，平素潞南各家庄子，什么时候给你家刺史添过麻烦来着。你家大人怎不能看着我等温顺，就专门拿我等当软柿子捏吧！”
“那能呢，哪能呢？这不，这不今年情况特殊么？我家刺史大人，也知道众乡老们很仗义。可，可朝廷刚刚新换了天子，怎么着也得对付一些新气象出来。”张姓武将佝偻着腰，像被打断了脊梁的哈巴狗一样不停地作揖，“两位，两位哥哥，麻烦给刘老爷带个话，就说，就说我家大人日后必有补报！”（注1）
“两位哥哥，麻烦给带个话，都乡里乡亲的，我们也不容易！”其他三名武将，也一块儿摇尾乞怜。明明距离山羊胡子只有几丈远，却根本鼓不起勇气直接跟对方交涉。只管央求两名家将代为通禀。
也不怪他们丢人现眼，整个潞州上下，从刺史、团练使到各位参军、指挥、都头，有谁没从地方豪绅和乡贤们手里拿过好处？细算下来，他们每年得到的“礼敬”，比朝廷实发俸禄的三倍还多。而团练队伍中的各级将校们，更是大多数都出身于周围的庄子和堡寨。万一他们不小心得罪了刘老大这位乡贤头领，按季供给的“礼敬”立刻会被掐断不说，他们自己和家人，弄不好都有性命危险。
然而无论他们如何服软做小，朱、魏两个家将，就是不肯松口。四人求了又求，口干舌燥，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拨转坐骑，回去给自家上司报信。片刻之后，又是一阵凌乱的马蹄声，却是四位参军，陪同着地方军队的最高长官，潞州团练使方峥亲自跑过来了，隔着老远，就拱手向山羊胡子作揖，“哎呀，我还以为是哪位神仙过路呢，原来是刘庄主，尹寨主、薛堡主……哎呀，还有许四老爷。您这老寿星怎么也被惊动了，晚辈最近几天正琢磨着，登门给您拜个寿呢。哎呀，折杀了，折杀了，真是折杀了！”
“不敢当你方大团练的礼，老朽福薄，怕是承受不起啊！”山羊胡子身后不远处一个四人抬的滑竿上，迅速响起几句低沉的回应。沙哑无力，就像死去多年的僵尸忽然还了魂儿。
骑在马背上的庄丁家将们，立刻迅速分开一条道路。让滑竿缓缓被抬到了整个队伍前。直到此刻，躲在树冠上的宁小肥，才忽然发现，刘老大等人身后，居然还藏着这样一头老狐狸。
只见此人颤颤巍巍，颤颤巍巍，举起一只胳膊，用手指朝着潞州团练使方峥比比划划，好像随时都可能断气一般，偏偏就是不肯驾鹤归西，“我说小三娃子啊，你可是咱们几家老人亲眼看着长大的。虽然做了朝廷的官，可也不能帮着某些混账把乡亲们往死路上逼啊！这泥人都得有份土性，万一把乡亲们都逼急了，生出些乱子来。难道你这个大团练使，就能加官晋爵了不成？”
“那是！那是！四老爷您说的对。晚辈懂，这些道理晚辈都懂！”团练使方峥，像亲孙子般低着头，举起干枯的手掌不停地抹汗。“晚辈回头就去您那，负荆，负荆请罪。还请您老帮个忙，让大伙把队伍分散开些。那，那长矛和弩弓，也多少收拾一下。这，这自打大唐时起，就禁长不禁短，禁弩不禁弓。虽然，虽然眼下已经没那么多讲究了，可，可毕竟规矩还在那摆着，容易被人鸡蛋里挑骨头！”
“随便挑，鸡蛋里甭说没骨头，若是有，照样扎得他满手是血！”白胡子许四老爷一伸脖子，七个不服八个不忿。“这四下里那么多土匪，你们官府管都不敢管，还好意思让我们不准使用长兵器和弩弓？你让他亲自来跟老夫说，看老夫会不会啐他一脸！”
“您老当然啦，您老也是做过一任太守的人。当然有资格教训晚辈。可，可这不是互相给个面子么？您老高抬贵手，就当帮晚辈一个忙，就请帮晚辈一个忙。以后逢年过节，晚辈肯定登门去探望您老，绝不敢虚情假意错过！”团练使方峥被吓得向后躲了躲，继续拱起手来软语相求。
见他态度还算孝顺，许四老爷歪脖子撇嘴斟酌了片刻，冷笑着答应，“行，就给你点面子，咱们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大刘，让孩儿们把长矛先都放在脚下头。弩弓也多少往身后藏一藏。至于队伍，大路朝天，还能不让人走了？谁觉得咱们碍眼，谁亲自过来跟老夫说！”
“是咧！”山羊胡子拱了下手，转头派人去传达命令。很快，队伍中就响起了一片骂街声。众家将，庄丁们，一边将长兵器放倒，一边脏话如潮。仿佛刚刚遭受了什么奇耻大辱般。
团练使方峥听了，额头上油汗更多。却不敢再提其他“过分”要求，硬着头皮又跟许四老爷寒暄了几句，策动坐骑回去找刺史王怒覆命。
经他和四名武将来来回回这么一折腾，时间被浪费得飞快，双方大部队彼此之间的距离，也在不被人注意的时候迅速缩短。又过了差不多小半刻功夫，地方团练大军终于抵达。隔着三百余步，压住阵脚，乱哄哄地开始整理队形，一个个就像丢了脑袋的苍蝇。
身为一方大员，刺史王怒当然多少得要点儿面皮，不能亲自上前与众乡贤们见礼。然而他也不敢摆什么刺史架子，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之后，立刻将自己的长史柳元直派了过去，装模作样地询问大伙聚集在一起，堵塞官道的缘由。
那朱四爷，刘老大、尹老五等人，是铁了心要给常思一个下马威。因此无论柳元直怎么问，都众口一词地说是从潞州城外经过，对地方上没有丝毫恶意。并且还非常大度的表示，沿途踩坏的庄稼，他们回去后会主动派人前来赔偿，绝对不会让田主落得颗粒无收。
潞州刺史王怒，其实早就跟朱四爷等人有过联络，知道他们近期会弄出点动静来向节度使常思示威。只是没想到，对方所弄出来的动静会如此大而已。此刻见既然木已成舟，干脆放弃了当和事佬打算，把双手朝官袍袖子里头一缩，静等看常思如平息乡贤们怒火。
反正他这个刺史，要资历有资历，要人脉有人脉，即便在潞州做不下去，也可以换个更富庶的地方，继续替天子牧守群氓。而常思如果不能及时安抚住汹涌的“民情”，恐怕节度使就此就做到头了。用不了多久，便要卷铺盖回老家！
也没用他等得太久，就在柳元直将预先准备好的戏词，重复说到第三遍的时候，泽潞节度使常思，终于带着五百亲信姗姗而至。到了之后也不客气，直接派韩重赟和杨光义两个从团练队伍中央分出一条通道，信马由缰地走到了队伍最前。
“怎么回事儿？！”常思本人大腹便便，胯下的坐骑也肥头硕耳。一人一马气喘吁吁在官道正中央站立，就像上下摞起的两个肉团。
看到节度使大人形象如此不堪，众乡贤们愈发气焰高涨。没待刺史王怒和团练使方峥两个代为陈情，就扯开嗓子，乱哄哄地叫喊道：“我等去打冤家，从这里路过！不小心惊扰了节度使大人，还请大人恕罪，恕罪！”
“野鸡岭那边的杨家寨，欠了我们的粮食不还。我等只好前去讨要，冒犯之处，还请大人见谅！”
“路过，路过。大人您尽管在城里安歇，不用管外边的事情！”
“打冤家去，打冤家去！不打冤家不长记性！”
“……”
“打冤家，那就是持械斗殴了？”常思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将头扭向团练使方峥，满脸狐疑，“那我说你这个团练使大人是干什么吃的？上万规模的乡民械斗，你也不立刻出兵弹压？难道非要等到人死得尸横遍野了，再赶过去偏帮一方么？”
“末将不敢！”团练使方峥，心里头立刻打了冷战，有股不详的预感迅速笼罩头顶。“末将也曾好言劝说，但眼下群情激奋，末将实在阻拦不住。”
“阻拦不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仿佛听到平生最好笑的笑话般，节度使常思仰起头，狂笑不止。“阻拦不住，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也有脸说你是团练使？朝廷的武官？你手下这些人都是泥塑的么？还是他们手里拿的兵器都是纸糊的？”
“他们，他们，他们都是本地人！”明明对着的是个脑满肠肥的大胖子，团练使方峥却感觉好像有一座山从半空中向自己压了下来。接连后退数步，才勉强站稳身形，喃喃地补充，“况且，况且乡民们也没犯什么大错！都是乡里乡亲的，弟兄，弟兄们也，也不好意思下，下狠手！”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硬着头皮，才敢说完整。闭上嘴巴的同时，立刻垂下头，不敢跟常思的目光想接。上下起伏的肚皮里，却把刺史王怒的祖宗八代骂了个遍，“你个缺了八辈子德的王矮子！三寸丁！老子怎么得罪你了，居然挖了这么大的一个坑让老子跳？你说常思已经是没牙的老虎，你他娘的见过这样的没牙老虎么？他根本不用动嘴，随便伸伸爪子，都得把你老子拍得筋断骨折！”
“好，都是乡里乡亲，不好意思下手。这话，老子信了！”节度使常思忽然收起了笑容，身体在马背上一挺，气沉山岳，“你们下不了手，老子下得了。弟兄们，举兵器！”
“诺！”韩重赟、杨光义等人，与身后的五百弟兄们一道，齐声回应。气势不算宏大，却如同狂风般扫过对面的军阵，将乡贤、家将、庄丁们扫得，个个寒毛倒竖。
“放下兵器，下马受缚，否则，死！”下一个瞬间，常思的目光已经转向了山羊胡子刘老大。肥硕的右手中，有一个铁蒺藜骨朵被笔直地端起来，遥遥指向所有家将庄丁的面门。“老子数三个数，一——！”
刘老大和朱四爷等人，没想到常思过来连话都不跟自己说，就直接翻脸。更没想到常思只带着五百骑兵，就敢主动向近万庄丁发起挑衅。顿时，预先准备好的所有犀利说辞，全都用不上了。预先设想的几套周旋方案，也全都落到了空处。一个个大眼瞪着小眼儿，短时间内，居然不知所措。
“误会，误会啊，节度使大人！”倒是刺史王怒，不愧地方父母官。眼看着乡贤们就要被打个措手不及，连忙扯开嗓子叫嚷着朝常思身边冲去。
他必须想办法拦住常思，至少，得阻挡后者片刻，给乡贤及其爪牙们，争取将长兵器重新捡起来的时间。否则，五百骑兵策马一冲，正对着他们的庄丁肯定会立刻崩溃。而两军交战，最怕的就是这种局部崩溃情况发生。一旦出现，就必然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滚越大，直到最后彻底无法收拾！
“啪！”回答他的，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没等他靠近常思身边，韩重赟已经一巴掌抡了过去，将他头上的官帽直接抽飞到半空中。紧跟着，早有准备的杨光义也靠了过来，与韩重赟两个一左一右，夹着刺史大人策马冲下了官道。而常思的左手第三根手指恰恰弯曲下来，计数完毕。双腿狠狠一夹坐骑，如同一块滚动的岩石般，“轰隆隆”朝对面碾压过去。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近五百名骑兵紧随其后，长枪如林，刀光如雪，脚步没有丝毫迟疑。
注1：气象，景色，景象之意思。与后世的天气预报无关。参见唐代阎宽《晓入宜都渚》诗：“回眺佳气象，远怀得山林。”

第二章 蓬篙（六）
五百打一万，并且身后还站着数千敌友莫辩的地方团练！这常思，胆子大得简直可以把天都包起来！
那可是一万武装到牙齿的庄丁，其中还有数百重金招募来的家将！而不是一万头低头吃草的绵羊！即便是一万头绵羊，想要宰杀时，也得先将它们分散开，然后一头头拉到远处去动刀子，以免羊群里的头羊举起弯角，将屠夫顶得肠穿肚烂。他常思，怎么就有勇气正面发起强攻？
非但一众乡贤土豪们没料到他敢这么干，纯粹抱着看热闹心态而来的地方武将和练勇们，也被惊了个目瞪口呆。而战马跨过一百步的距离，所需不过数息时间。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常思那圆滚滚的身影已经与站在官道正中央，距离大队庄丁尚有近百步，却不知该向前还是向后的朱姓家将交叠。随即，半空中忽然窜起一道红光，常思和胯下的肥马继续轰隆隆前滚，朱姓家将的尸体晃了晃，无声落地。
“呀——！”距离朱姓家将只有三五步之遥的魏姓家将大声尖叫，努力拨转坐骑，掉头逃命。平素在十里八乡，他也算横着走的高手。可今天遇到真正百战余生的老常，顿时就露了原型。而那常思，又岂肯让挂在嘴边上的肥肉溜走？还滴着血的铁蒺藜骨朵奋力一摆，“喀嚓”一声，将魏姓家将的脊梁骨直接砸成了两段。
“啊——！”尖叫声戛然而止，魏姓家将气绝坠地。肥滚滚常思策马从他的尸体旁迅速掠过，铁蒺藜骨朵指向下一名正在躬身从得胜钩上往起抄漆枪的家将。“噗！”借着战马惯性，铁蒺藜骨朵上的明晃晃蒺藜刺撞中对方的左上胸口，直没至底，然后将尸体继续推离马鞍，倒飞上了半空。
第四名挡在正前方的官道上的家将已经抄着漆枪直起了腰，但是面对凶神恶煞般的常思，他没有选择正面迎战，而是拨偏了坐骑，准备利用自己的娴熟武艺进行缠斗。
这个错误足以致命，常思挥动血淋淋的铁蒺藜骨朵给了他一下，也不管结果如何，立刻策马急冲而过。第二个衔着常思马尾巴冲过来的是侍卫亲军指挥使王政忠，衔着王政忠马尾巴冲过来的是骑将李元庆，衔着李元庆马尾巴冲过来的是都头郝孝恭，每人都是一击而过，根本不管击中没击中。
第五、第六、第七，也是一击便走，绝不停留。当第八位骑兵冲上前时，那名家将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第九名骑兵用长枪将他的尸体推下了马背，第十名骑兵毫不犹豫地策马从尸体上踩过，然后是第十一，第十二，第十三……
被明光铠包裹着尸体，很快就在马蹄下四分五裂，转眼变成一团团肉泥。下一个瞬间，连肉泥也消失不见，只有马蹄下升腾而起的红色烟尘。
“给我上，给我上啊——！”到了此刻，乡贤的名义头领刘老大，才终于恢复了清醒。举起手指点向越来越近的常思，声嘶力竭地呼喊。
他试图将麾下骑着马的家将和庄丁组织起来，凭借人数的绝对优势，扼杀常思的这一轮猛攻。然而，近在咫尺的事实很快就证明，这究竟是何等的一个痴心妄想！家将们纷纷拨马向两侧闪避，骑着马的庄丁们纷纷掉头后退。其中大多数人都空着手，连重新将造价高昂的漆枪捡起来的勇气都没有，只顾着争相逃命，唯恐比身边的同伙慢上半步。
家将和庄丁们吓坏了。诚然，在欺负老实巴交的乡民时，他们个个都曾经威风八面。诚然，在应付下山来“借粮”的土匪时，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也曾经勇不可挡。可是，前者往往都手无寸铁，而后者，通常也以威胁恐吓为主，与庄子的主人讨价还价之后，旋即带着战利品撤走，目的绝对不是杀人。而今天，泽潞节度使常思与他麾下的骑兵，却是如假包换的以命相拼。并且排列着严整的骑兵攻击阵形，队伍中的杀气直冲霄汉！
对，杀气，的确是杀气。那种百战老兵身上才会散发出来的杀气，跟普通土匪流寇身上散发出来的凶气，完全不是同一个级别。没等他们靠近五十步之内，庄丁和家将们胯下的战马先软了三分，待他们将彼此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二三十步，画着野兽头颅的面甲和两眼里放射出来的凶光，已经令家将和庄丁们透体生寒。这种时候，谁选择主动上前迎战，谁就是活得不耐烦了。避其锋樱，才是唯一的正确选择！所有家将和庄丁们都无师自通！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骑兵军阵继续前推，速度算不上太快，却从不做丝毫的停滞。
哗啦啦，哗啦啦，哗啦啦，家将和庄丁们组成的步骑大阵，像晚春的残雪遇到烈日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迄今为止，没有人主动上前迎战。即便偶尔一两簇挡在路泽骑兵战马前的，也是因为躲避不及，或者坐骑被吓得四蹄发软。骑兵们只是随便将手中漆枪朝前方递了递，就将这些障碍物彻底清理干净。随即，马蹄从尸骸上践踏而过，溅起一串串耀眼猩红。
“这，这，这……”被骑兵们抛在身后一百七八十步远，一众刚刚回过神来的团练将士们，个个张大嘴巴，嗓子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他们的金主和乡亲，正在他们眼皮底下被常思屠戮。而他们，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前拯救，抑或从背后给常思等人干净利落一击。
如果他们蜂拥而上的话，凭着人数优势，未必不能将常思和其麾下爪牙全歼。至少，也能重创对方，让刘老大等金主，从容撤离战场，然后寻找机会卷土重来！可他们毕竟是朝廷的团练，朝廷兵马，而常思，却是朝廷任命的泽潞节度使，他们所有人的顶头上司。
“方大人，方大人，到底怎么办，您倒是给个话啊！”有机灵者迅速向团练使方峥身边围拢，哭泣着催促他替大伙做出正确选择。
凡事都需要有人带头，只要带头人出马，大伙就可以一拥而上。并且过后即便朝廷追究，也是带头者被推出来挡灾，其他人借助法不责众的传统，继续快乐逍遥。
“介，介，介……”团练使方峥一着急，满嘴地道山西味儿喷涌而出。于情于理，他现在都应当站出来振臂一呼，带领麾下将士们“剿灭”发了疯的常思。但是，杀人容易，灭口却难。
即便常思再不受刘知远待见，他也是大汉朝的朝极品重臣。无论杀了他，还是重创了他，都无法保证消息不传到汴梁。而万一几大节度使兔死狐悲，群情激奋，刘知远为了江山社稷，就必须找出一颗人头来承担所有罪责。
刺史王怒被韩重赟和杨光义两个小杀星给挟持了，可以算作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于是乎，怎么看，怎么适合用来善后的人头，都长得和他方峥脑袋上这颗差不太多。
“方大人，方大人，我等都唯您马首是瞻！”，就在方峥一犹豫的功夫，司功、司仓、司户、司法、司兵、司田各曹参军，团练中的主要将领，都纷纷围拢到他身边，每个人都手按刀柄，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在闪闪发光。
“呃——！”猛然间，想起刺史王怒出城后，反复交代自己去设法让庄丁们放下长兵器和弩弓，以及冲突刚起就被韩重赟和杨光义两个封住了嘴巴的事实，团练使方峥再度不寒而栗。
这不正常，绝对不正常，刺史大人没有说话，轮不到自己这个小小的团练使出头！“整，整队！全体整队待命！”扯开嗓子，他发出悲鸣般的叫喊，凄厉沙哑，就像一只被虎狼盯上的野鸡。“原地待命，谁也不准轻举妄动！谁轻举妄动，就是谋反！咱们今天，最好两不相帮！”
“什么，两不相帮？”司仓参军王琢，司户参军李大用，司田参军许旺等人，手按刀柄，怒不可遏。这绝对是一道乱命，身为地方上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他们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常思这个外来户，在距离潞州城只有五里的处胡作非为？
然而，当他们看到自己的同僚，司法参军吴楠，司兵参军钱守礼等人已经拔出一半儿的横刀之后，心中的愤怒立刻化作了一摊冰水。
常思来潞州两个月，并非什么事情都没干。至少，他隔三岔五就会拉着团练队伍中的军官们一起吃喝嫖赌。而常家，又是太原一带数得着的大户，生意从塞外一直做到岭南。自己身边这群袍泽都是什么德行，王琢、李大用等人可是非常清楚。只要有人舍得砸钱，就没他们不敢卖的。当初他们可以因为乡贤们的贿赂而徇私枉法，如今就可以因为巨额横财，将刘老大等人毫不犹豫地卖给常思。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泽潞骑兵跟在常思身后，继续前推，所过之处，血肉翻滚，猩红色的烟尘扶摇直上。
“这，这，这可怎么是好……”四千余团练搓着手，感慨着，继续原地旁观。没有武将出来带头，也没有强者站出来振臂一呼。
他们是乡贤们用钱养熟了的“家雀”，绝不会掉头反噬金主。但用钱养熟了的“家雀”，也注定成不了雄鹰。
即便他们当中有人心存不甘，即便他们对刘老大等乡贤充满了同情。他们现在所能做的，也只能是服从自家团练使“将令”，两不相帮！也只能是跟着老远，默默地给刘老大等先贤送上祝福！
“给我上，给我上啊！我平时大鱼大肉养活着你们——！”眼看着常思圆滚滚的身躯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而一众团练们，却选择了做壁上观，刘老大的喊声里头，隐隐已经带上了哭腔。
别人都可以逃，他不能逃，他如果也转身逃命的话，潞南一带各家庄子堡寨联盟，就会彻底土崩瓦解。正所谓白眼狼从来养不熟，那些平素吃惯了拿惯了他们供养的地方官吏们，才不会主动跳出来为已经无力翻身的他们提供庇护，而是立刻会倒向常思，争先恐后带领团练杀进庄子里头，将他们这些庄主、寨主们一个挨一个斩尽杀绝，然后顺手消灭掉彼此间往来的所有证据。
“大哥勿慌，把您的旗号赶紧打起来！收拢弟兄！”
“大哥，兄弟们先去顶一阵！你赶紧鼓舞士气，想办法保留实力，以图将来！”
关键时刻，也不是所有人都只想到四散逃走。至少与刘老大一个级别的庄主、堡主们，大多数都主动留了下来。只见他们纷纷抄起兵器，带领身边为数无几的亲信，咬牙切齿地迎向泽潞骑兵，就像一头头飞蛾，绝望地扑向半夜里的烛火。
“噗！”率先冲向骑兵军阵的薛老七和他麾下的五名心腹爪牙，冒起几点血光，旋即彻底消失不见。
“噗！”“噗！”“噗！”，随即，又是几声轻微的碰撞声，尹老五、黄老四、郑老三以及他们的亲信，也统统化作了红烟。
而常思和他身后的泽潞骑兵，却连丝毫的停顿都没有，继续洪流般“隆隆”前推。将凡是挡在自己道路上的，无论是人是马，全都碾压成齑粉。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刘老大发现自己很不争气地打起了摆子，上下牙齿不受控制的剧烈碰撞。“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站在他身边兀自不肯离开的十几名忠诚爪牙，也一个个抖若筛糠。手举着长短兵器，想做最后的困兽之斗。手脚却软得像隔了夜的面条，根本无法给死志以足够的支撑。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还有一连串牙齿撞击声，来自近在咫尺的头顶。听起来清晰刺耳。刘老大愕然抬头，只见浓密的树叶后，有一个白白净净的胖子蹲在主干上，身体颤颤巍巍，就像一只随时都可能掉下来的烂柿子！

第二章 蓬篙（七）
“刺客——！”刘老大举刀护住自己的脑袋，厉声大叫。刹那间，几乎忘记了迎面杀过来的泽潞骑兵。
怪不得常思敢只带五百人就逆冲上万，怪不得常思丝毫不在乎他身后那些团练是友是敌。原来他手下的死士，早就潜伏在了自己身边上。看准时机，就会发出致命一击！
“呼啦啦！”一嗓子喊过之后，刘老大身边最后的十几名爪牙，立刻红着眼睛冲向了大树。也不管自己够得到够不到，长枪横刀朝着树冠乱捅乱剁。
以区区最后十来个人，对付五百列阵而进的骑兵，大伙肯定注定要死无葬身之地。但临死之前，好歹也拉个垫背的。这个能神不知鬼不觉潜伏到刘老大身边刺客高手，无疑是垫背的最佳人选。把他先剁了，大伙死后见到阎王爷也能涨几分面子！
“不是，我真的不是！”宁子明先是激灵灵又打了个冷战，然后如梦初醒，一边手忙脚乱往更高处爬，一边大声喊道，“我不是刺客！要是刺客我早出手了！我真的不是，你们来时，我已经在树上了！”
他哪里是什么刺客？除了一开始听了刘老大等人嚣张的言论，恨不能跳下去将此人一刀戳翻之外，其他绝大部分时间，都未曾对树底下的人有任何杀心。
事实上，他也顾不上再起什么杀心，从最初几名团练骑将出现，到常思暴起发难，脚下发生的一系列事情，精彩不亚于梨园大戏。他光是看，就看得已经眼睛和脑子都跟不上趟了，哪有什么功夫再搭理一众乡贤？
待到常思率领骑兵突然发动，他就更没精力管树下的人了。五百精锐骑兵列成标准槊锋型阵列前冲，其声势惊天动地。越是站在高处，越是能俯览全局，将敌我双方的表现尽收眼底。同时，他心里受到的震撼也越强烈。
不同于当初他所在的乌合之众武英军，更不同于几个月前在云风观外所面对的那些“乱匪”，常思所部五百骑兵，给他完全是另外一种感觉。
强大、齐整、野蛮、默契，就像一群包裹着钢铁的怪兽，成群结队扑向目标。将目标撞翻、扯烂、撕碎，然后再逐个踩成肉泥。
不是战斗，而是猎杀。从头到脚，都是彻头彻尾的猎杀！
刘老大身后空有上万家将庄丁，在这群以屠戮为职业的怪兽面前，根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只能转身逃窜，或者跪地祈降。
而无论是转身逃窜，还是跪地祈降，都得不到对手任何回应。
那群由钢铁包裹着的猛兽，绝不会因为猎物的表现，而改变自己的攻击方向。他们只管向前推，向前推，向前推。将逃得慢的和跪在地上的，碾碎，碾碎，碾碎！
他们是如此的强大，强大到可以无视任何阻挡。
他们是如此骄傲和自信，以至于全身上下，都萦绕着璀璨的阳光。
那种华美且强大的感觉，是如此令人沉醉，不知不觉间，宁子明已经被其中杀气所迷，俨然自己已经飞到骑兵队伍当中，变作其中策马前进的一员。而挡在他面前的，则是醒来之后那些陷害过他的仇家、吴若普、李宛亭、郭允明，还有，还有隐藏在更伸出了二皇子刘成佑、成德军节度使杜重威、甚至，甚至还有大汉天子刘知远。
他用漆枪将他们一个接一个戳死，用马蹄一个接一个将他们踏成肉泥。每幻想着刺穿一个，心里的快意就会加重一分，鼻孔呼吸就会更急促一份。
然而，就在其中某一个瞬间，他忽然发现骑在马背上不是自己。
相反，自己却成了正在转身逃命者的一员。
恐慌，无助、绝望、悲愤。双腿用力飞奔，却总也跑不过马蹄。
那来自不远处的马蹄声是如此的激烈，如此的熟悉，熟悉到他几乎从未摆脱过一般，始终追赶在他的身后，追赶在他的耳畔。
成群结队，不紧不慢，将与他一起逃命的人，一个个从背后杀死。
“胖子，逃，别回头，逃啊——！”有一个声音穿透马蹄击地的狂潮，钻入他的耳朵，钻入他的心脏。
他不知道此人是谁，但是，却感觉此人非常亲近。亲近到他与对方如同身体和影子，如同大腿和胳膊。
“逃啊——！”
“逃啊——！”
无数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从他记忆中涌起。以前那里是一片黑暗，一片寂静，现在，黑暗中却忽然有了声音，焦急而又绝望！
隐隐约约，他发现眼前场景，似曾相识。
同样是一个盛夏。
同样阳光璀璨，绿树成荫。
自己却在翠绿色的旷野中仓惶逃命。而身后，则是一模一样的马蹄声。
一样的激烈，一样的凶残，一样的不疾不徐。好像猛兽在玩弄着注定要丧于口中的猎物。
然而，当他闭上眼睛，试图分辨出猛兽的模样之时。所看到的，却依旧是黑漆漆一团，无边无际。冷得透骨，冷得令人窒息。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颤抖，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牙齿撞击声。但是，他却无法再睁开眼睛，无法摆脱那漆黑又寒冷的梦魇。
那个梦魇曾经杀死了他和他身边所有人，如今，又要把他再杀死一次。而他现在，依旧与上次一样绝望，一样孱弱，一样毫无还手之力。
甚至，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梦魇从背后追上来，一点点将自己的灵魂拖入无尽黑暗。
“刺客——！”忽然间，脚底下爆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惨叫。将黑暗撕开了一条缝隙。宁子明的脊梁骨猛地一颤，用尽全身力气睁开了眼睛。
阳光又从树叶间射了下来，身外的世界又被色彩充满。他看到了刘老大手指着自己，满脸惊惶。
他看见刘老大身边的心腹们挥舞着横刀和漆枪，扑向脚下的大树。
他带着几分感激迅速向更高处爬，同时本能地替自己辩解。他不是刺客，也不再想要刘老大的命。事实上，如果不是刘老大刚才忽然声嘶力竭喊了一嗓子，也许用不了多久，宁子明就会自己从树上掉下来，直接被疾冲而至战马踩成肉泥。
那他可就成了古往今来死得冤的一名武将了，没碰到敌人一根寒毛，却被自家骑兵活活踩死。如果常思麾下的骑兵，也可以算做自家的话。
好在这种惨剧最终没有发生，刘老大那一嗓子凄厉的尖叫，非但让他本人暂时忘记了继续打摆子，也将宁子明早已迷失多时的魂魄彻底唤醒。
接下来，少年人立刻就发现了自己处境的尴尬，树下的家将们，将他当成了刺客。而马上就要冲过来的泽潞精锐，恐怕也无法因为他这个“自己人”而拉住坐骑。只要他受伤落地，或者因为手忙脚乱而落地，等着他的，肯定是死路一条。
情急之下，他只能一边奋力往更高处爬，一边扯开嗓子替自己解释。可此时此刻，刘老大手下的忠心护卫们哪里还听得进去？横刀伤不到他就改漆枪，漆枪仍旧伤不到他，就将横刀盘旋着丢上来当飞刀使，一心拉着他共赴黄泉。
宁子明连挡带躲，手忙脚乱。转眼已经又爬高了数尺，再往上，杨树主干已尽，分支未必能承受得住他那一身小肥肉。情急之下，猛然间福灵心至。一边抽出横刀拨打丢过来的“飞刀”投矛，他一边扯开嗓子了厉声断喝：“住手，不想死的，就放下兵器投降。老子保你们活命！”
“啊——？”正单手抓起漆枪投矛，准备抢在骑兵冲过了之前，给树上刺客最后一击的刘老大愣了愣，本能地停住了胳膊。
“放下兵器，下马躲在树后。投降，老子保你们不死！老子是骑兵都头，老子说到做到！”宁子明横刀下指，继续狐假虎威。
解释是解释不清楚了，干脆将错就错。反正自己的骑兵都将是常思亲口提拔的，也不算胡编乱造。至于众人放下兵器之后下场如何，自己尽力去想办法就是。以常思的性格和实力，未必需要将这些无胆鼠辈赶尽杀绝！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刘老大等人能先躲过战马的冲击。
“投降，我投降！”刘老大早就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只是先前即便打算投降，也不敢保证对方的骑兵肯收手。猛然发现居然有一条生路就摆在头顶上，岂能不喜出望外？第一时间丢掉了漆枪，脱离坐骑，连滚带爬扑向树后，所有动作宛若行云流水。
他手底下的家将见东主都认了耸，当然不可能继续死撑。也赶紧翻身下马，丢掉兵器，尽力将各自的身体藏在路边的大树之后。
饶是如此，依旧有三人未来得及。被急冲而来的战马一带，顿时撞得倒飞出去，筋断骨折！
“投降，投降，树上这位将军大人答应饶我等不死！”刘老大等人唯恐骑兵们杀的收不住手，绕着大树来砍自己。扯开嗓子，能喊多响亮就喊多响亮。
“投降，投降，树上这位将军已经饶过我们了。已经饶过我们了！啊——！”叫喊声，陆续响成了一片。周围所有来不及逃走且还活着的庄丁、家将，争先恐后冲向了路边的大树。眼望树冠，将那个胖子当成了最后的救星！

第二章 蓬篙（八）
官道是盛唐时代所建，因为年久失修，所以坑坑洼洼，忽窄忽宽。但不知道什么年代就种在两侧的护路树，却因为无人问津，而长得颇为粗壮，并且一棵紧邻着一棵，数量众多。庄丁、家将们丢下兵器后往大树之间躲藏，立刻给列阵平推过来的骑兵造成了极大困扰。想要拨转坐骑斩尽杀绝，自己就会承受被树干或者树枝撞下马背的风险。若是目不斜视疾驰而过，则会留下数不清的漏网之鱼！
“左队二都！”常思在奔驰中稍作犹豫，迅速从亲兵手中拔出一根令旗，高高举起，左右摇晃。
骑兵军阵缓缓裂开，主阵继续向前，从左侧一个边角分裂出来的一小支队伍，却由纵转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换阵形，对准路边的成排大树。
“我是骑都将宁子明！奉命在这里抓活口！”实在有点儿不忍心这么多人在自己脚下被杀死，宁小肥从树冠中探出个头，冲着刚刚从主阵中分出，随时准备冲向树干两侧的精骑们大声叫嚷。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根本无法压过马蹄踏出的轰鸣。但刘老大等人，却立刻牢牢地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骑都将宁子明在此，骑都将宁子明奉命在此抓活口！救命，宁大人救命——！”
“宁子明？”刚刚奉命从军阵中分离出来清理路边残敌的骑都将郝孝恭愣了愣，将漆枪迅速抬高，同时尽力放缓了马速。
“唏嘘嘘——！”跟在他身后的四十余匹战马同时放缓速度，高高扬起前蹄，大声长嘶，就像一群吃肉未能吃尽兴的老虎。盛夏的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间落于战马身上，五色斑斓，杀气萦绕。
刘老大等人再也站立不稳，顺着马蹄扬起的方向，仰面朝天栽倒。一个个浑身上下，再度抖若筛糠。
“宁子明，你怎么会在这儿！”骑都将郝孝恭却没心情再搭理地面上这群残兵，抬着头，满脸困惑。
作为节度使常思的心腹，他对宁小肥的“真实”身份，以及此人跟常家之间的关系，都了如指掌。所以无论如何都弄不明白，自家顶头上司，怎么舍得把这个价值连城的宝贝疙瘩，放在凶险万分的战场中央？
且不说以宁小肥的本事，即便能在关键时刻给敌军主将致命一击，过后他自己肯定也要玉石俱焚。即便宁小肥始终躲在暗处不出手，战场上也是刀箭无眼，万一哪根流矢射在他身上，同样会要了他的小命！
而宁小肥无论如何是不能死的，至少不能马上就死。不仅仅是因为常家二小姐跟他还有余情未了，还因为他本身所代表的价值！
对付朝廷那边，一个活着的宁小肥，远比比死掉的更有威胁力。虽然眼下朝廷和泽潞这边，表面上都认可了二皇子的死讯，并且彼此间心照不宣。
当然，郝孝恭相信他的顶头上司常思并没有反意。可这年头君臣之间也从没讲过什么恩德。麻杆秸打狼，两头害怕，才是朝廷与藩镇之间最稳妥的相处之道。想当年，刘知远与后晋朝廷之间便是如此。再往前，石敬瑭跟后唐朝廷，也同样是如此。
“我是奉命出城捉活口，与这些人不期而遇！所以干脆就在敌将身边潜伏了下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宁子明当然不能暴露常思幕府的内部矛盾，说自己是因为受了杨光义等人的奚落，才跑出城外发泄的。所以抢在对方产生更多怀疑之前，硬着头皮信口开河，“树底下那个金甲白袍的，诨号叫做刘老大，是潞南一带各庄子公推出来的总头目，这周围都是他的心腹。你帮我把这些家伙绑起来，活着献给常节度，肯定比割了他们的脑袋更有用！”
“愿招，愿招，小的知罪了。大人无论问什么，小的都愿意招！”话音刚落，树底下立刻又响起了刘老大那特有的公鸭嗓。哭哭啼啼，悔过之意十足。
常思原本也没有给麾下将领们下令将对手斩尽杀绝，郝孝恭本人亦生了一身傲骨。听了宁子明的话，稍作权衡，便轻轻向身后摆手，“颜五、林秀，带着你们手下的弟兄，去把俘虏捆了。一会节度使大人那边，他们说不定还有些用场。其他人，跟我在马上监视。若有谁胆敢负隅顽抗，就格杀勿论！”
“不敢，不敢！”刘老大等人闻听，如蒙大赦。主动将双手背在身后，等着对方来生擒活捉。唯恐动作稍微慢了，惹得眼前这群杀星不耐烦，再度策马前推。
见他们态度如此“恭顺”，郝孝恭也不愿意再多杀人。先皱着眉头将漆枪挂在得胜钩上，然后仰起头跟宁子明寒暄，“子明都头是下来跟我一起去向常公缴令，还是仍有其他任务需要去执行？我看那边还有几匹无主的战马，要不要让兄弟们替你牵一匹过来！”
“不必了，不必了，等会儿我自己去牵便是！”宁子明立刻涨红了脸，讪讪地摆手。随即，顺着树干快速下滑，不待双脚落地，又继续提醒：“还有一个坐着滑竿的老汉，姓许，应该也在附近。郝将军不妨派人去搜搜。此人以前做过地方官，是今天所有事情的主谋之一！”
“多谢子明都头提醒！”郝孝恭闻听，精神顿时为之一振。立刻又派了人手去，沿着路边大树和草坑反复搜寻。
果然，在距离刘老大等人四十余步处的一簇蒿草丛后，弟兄们如愿抓获了猎物。然而许老四却比刘老大有种得多，被骑兵们用漆枪押到郝孝恭马前之后，也不跪地求饶。只是扬起沾满了泥巴的老脸，大声说道：“老夫许言吾，乃两朝宰相冯可道之同乡，与他私交甚笃。早年间未曾告老之前，在汴梁也曾与你家常将军有过数面之交。你赶紧派人把老夫送到常将军身边去，老夫自然有话跟他说。别只顾着折辱老夫，给你家常将军招灾惹祸！”（注1）
“冯可道？”宁子明微微一愣，隐约觉得这个名字好生耳熟。然而，没等他从记忆中找到想关碎片，郝孝恭已经大声冷笑，“我当是仗了谁的势呢，原来是冯道那老杂种。他要是一朝丞相，郝某人说不定还会敬他几分。吃着庄宗的俸禄，却跑丢了鞋子去恭迎明宗。做了大唐的丞相，却转头又拜在大晋的丹陛之下。这种不要脸的老而不死的王八蛋软骨头，老子听见他的名字就恶心。至于招灾惹祸，老子就折辱你了，看谁能把老子怎么着？！”
说罢，飞身跳下坐骑。抓起腰间横刀连鞘当皮鞭，冲着许四老爷劈头盖脸就是一堆臭揍。把个许四老爷打得口鼻出血，倒在地上连连翻滚，嘴里兀自不停地念叨：“你，你折辱斯文。读，读书人的事情，能，能用寻常眼光评之么？啊呀，别打脸，别打脸，老夫，可是有头有脸之人。非同一般……哎呀，老夫这辈子跟你没完！”
注1：冯可道，即冯道。五代名臣，精通政务，人品几近于无。原本是唐庄宗李存勖的中书舍人，守孝期间，李嗣源造反成功，李存勖被杀，冯道紧忙奔赴洛阳投奔新主，不久被封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潞王李从珂叛乱成功，冯道恭迎其登基。石敬瑭灭唐，冯道转侍石敬瑭，为相。晋灭，侍契丹。契丹退，归汉，为相。后汉灭，为后周太师。柴荣北伐，冯道力加劝阻，认为契丹肯定会出版干涉，周军必败。柴荣凯旋而归，冯道病死。

第二章 蓬篙（九）
那郝孝恭是常思麾下数得着的猛将，分寸把握得极为准确。几乎每一下，都抽得许言吾痛不欲生，却每一下都不足以令其受伤昏迷，只能用双手抱着后脑勺，撅起屁股，将脸藏在草丛里放声惨嚎。
“行了，这种人，待审问清楚了其罪状，明正刑典就是。万一不小心打死了他，反倒坏了郝都将你的名头！”走到旁边自己牵了一匹无主的坐骑回来，看到郝孝恭还没有收手，宁子明有些于心不忍，笑着劝解。
“你只是看着他可怜，却没看到这些年来，多少无辜百姓被他逼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郝孝恭撇了撇嘴，冷笑着说道。终究，却还是收起了带鞘的横刀，扭过头冲着身边的弟兄吩咐，“来几个人，把这老东西也给我绑了，押去见节度使大人。大人那边正愁找不到整件事情的背后主谋呢，这老贼知道的多，刚好能派上用场！”
“你，你休想。你有种就现在杀了老夫，老夫宁死，宁死也不会招供，更不会胡乱攀诬！”许言吾闻听，立刻停止了惨叫。抬起肿成了猪头般的脑袋，大声表态。
周围的弟兄哪管他肯不肯招供，冲上前，三下两下将此人捆了个结结实实。那许言吾却忽然发起了狠，双脚死死勾住地面，屁股下沉，腰杆弯曲，无论众人如何推搡打骂，就是不肯挪动分毫。
“笨蛋，这点儿小事居然都做不利索！他不是喜欢被人抬着么。把脚也捆了，找根长矛穿起来抬着他去！”郝孝恭等得不耐烦，先上前一脚将许言吾踹翻，然后对办事不力的几个弟兄大声呵斥。
弟兄们闻听，立刻恍然大悟。先压住许言吾，像捆猪捆了个四马倒攒蹄。然后找来一根长矛，穿在手和脚中间，抬起来便走。
“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古圣先贤啊，你们睁看眼睛，睁开眼睛看看这世道吧。读书人都被他们糟蹋惨了啊！”许言吾挣扎不得，扯开嗓子，放声大哭。
“你给我闭嘴！”郝孝恭举起带鞘横刀，又狠狠朝此人皮肉厚实处抽了两下，大声责骂，“再叫，老子就拿马粪赌上你的嘴。你他娘的也配叫读书人！圣人传下学问，是教你们造福万民，治国安邦。而你们这群王八蛋，却把心思全用在了勾结官府，欺压良善身上！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在光天化日下个个慈眉善目，回到暗处就比猛鬼还恶毒十分。老子不怕实话告诉你，甭看咱家节度大人才到潞州两个月，你们这些年来所干的那些缺德事，却早就摸了个清清楚楚。要不然，大人吃饱了蛋疼，才带着我等专门来找你们这些乌合之众的麻烦！”
一番话，说得声色俱厉，义正词严。许言吾听罢，哭声立刻小了下去。好半晌，才又哽咽着分辩道：“你，你血口喷人。老夫乃圣人门徒，断没做过你说的那些龌龊事情。老夫平素也曾修桥补路，造福邻里。不信，你尽管下去查访，这潞南十里八乡，有几个能说出老夫的半分不是！”
“那是因为平素你欺负人欺负得太狠了，他们有口不敢言声！”郝孝恭从马背上低下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继续冷笑着撇嘴。“咱们不用浪费唇舌，一会儿节度使大人和刺史大人面前，你尽管喊冤。如果他们手里拿不出告发你的状子，或者状子里找不出苦主和证人，老子立刻横刀自杀，以死向你谢罪。如果告你的状子超过十件，罪行大过斩首。每多一桩，老子就亲手割一你刀。什么时候把证据确凿的罪行都割完了，什么时候再送你归西。老贼，你可愿赌！”
“刺，刺史大人……他，他怎么可能？你胡说，你胡说，刺史大人前几个月才命人给老夫家送完匾额！”许言吾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然后发了疯般大喊大叫。“你，你撒谎，老夫要见刺史大人，老夫要见刺史大人！”
“行了，别嚷嚷了。给自己留点老脸！老子这就送你去见刺史大人！你留着点儿力气，当面跟他对质去！”郝孝恭用横刀在他胳膊上轻轻敲了一下，大声打断。
许言吾用力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他，满脸难以置信。半晌，如泄了气的猪尿泡般将头又垂了下去，再也不说话，也不做任何挣扎。
今天这场战事，如果没有刺史王怒、团练使方峥两个与常思勾结，先花言巧语骗得大伙放下了长兵器。即便乡勇们是一万头猪羊，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被击溃。很显然，姓王和姓方的两个白眼狼已经偷偷地向常思输诚。而自己和刘老大等地头蛇，则成了刺史王怒上交的第一份投名状。
想到这儿，他全身上下最后一分力气也被抽干净了，彻底瘫成了一团烂泥。闭上眼睛，任由穿在绳索间的长矛抬着自己，抬向对手想去的任何地方。
片刻之后，手脚上的绳索忽然一松，紧跟着，脊背处传来一记剧烈的撞击。有人快速将长矛抽走，然后用刀子割断了绳索，将他强行拎起来跪坐于地。然后，又有人将刘老大，覃寿仪、吴天良、邵德馨等一干被生擒的乡贤和土豪，陆续押了过来，在他身后跪了齐齐四大排。
“抬起头来，看看你们手下那群虾兵蟹将，到底都是什么货色！凭着他们也想吓住节度大人，找死还差不多！”有人在不远处大声喝令，声音里头充满了鄙夷。
许言吾昏昏沉沉抬起头，恰看见大队大队的庄丁，被人数不足他们半成的骑兵押解着，陆续走到了距离自己三十余步外的官道对面。
基本上全都是没有战马的步卒，先前有坐骑可乘的那些“精锐”，要么当场被杀，要么逃得无影无踪。而连逃命都没机会逃的庄丁们，不光在奔跑中消耗干净了全身力气，勇气也同时被消磨殆尽。一队队，一群群，像待宰羔羊般，任凭骑兵们驱赶着。让走就走，让停就停，谁也生不起丝毫反抗之意。
“蹲下，蹲下，把腰带都抽出来，无论几条，都抽出来，交给距离你最近的军爷！谁敢私藏，杀无赦！”负责收容俘虏的骑将李元庆极为阴损，每将一队俘虏押到目的地，就立刻命令后者解下腰带。
庄丁们为了活命，不敢不从。然而当他们将腰带交出之后，短褐下面的穷绔就必须用手提着，才不至于掉到地上露出屁股。无形中，等同于被绑住了双手，却省下了成千上万条绳索。（注1）
“斯文扫地，斯文扫地！”许言吾看到此景，心中愈发绝望。干脆再度将眼皮合拢到一起，闭目等死。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就当他昏昏欲睡之时，耳畔忽然又传来一声断喝，“全体上马，整队，将俘虏移交给刺史衙门！”
“诺！”分散在各处的骑兵们，齐齐答应了一声，迅速丢下俘虏。向官道正中央聚拢而去，只是数息功夫，就在常思身后，再度列成了一个完完整整的骑兵阵列。哪怕有人身上还带着伤，动作也不见丝毫拖拉。
“输给姓常的，也不算冤枉了！”跪在许言吾身边的刘老大偷偷将骑兵们的表现都看在眼里，摇着头着感慨。
事先从宁子明那里得到过活命保证，故而此时此刻，他要比许四老爷镇定得多。在等待判决的空闲时间，居然还有心思左顾右盼。
“唉——！”许言吾不肯睁眼，只是垂着头低声长叹。常思的麾下的越是兵强马壮，他活命的机会就越少。再加上官府当中肯定有人急着灭口，显而易见，他许言五今天已经是在劫难逃。
“你说常思急着整队做什么？”刘老大的精神，却好像极为亢奋。见许四老爷不肯理睬自己，又将头转向跪在另外一侧的吴天良，用手肘碰了碰对方，干笑着探讨。
“杀完了人，立完了威，当然是得胜班师了！”吴天良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声回应。“你还以为常思会亲自审案啊？他是武将，杀人只在战场上。接下来我等能否活命，就得看王怒那厮有没有良心了！”
“啊——！”刘老大闻听，脸色瞬间变得一片惨白。那个姓宁的胖都将答应过在常思面前保他不死，却没答应过在刺史王怒面前替他说情。而以王怒此刻的地位和心思，恐怕杀人灭口还唯恐杀不干净，怎么可能对他刘老大网开一面？！
绝望之际，他就本能地想站起身，撒腿逃走。肩膀刚一开始晃动，一根长矛就狠狠抽在了脊梁骨上。咬着牙猛回头，恰看见数百被刺史王怒精挑细选出来的团练，跑到了大伙身后。手中钢刀明晃晃生寒，随时准备冲着脖颈砍落。
“我命休矣！”刹那间，刘老大立刻明白了许四老爷为什么闭目等死。胯下猛地一热，全身颤抖，尿水顺着护甲边缘淋漓而下。
就在此时，却又看见刺史王怒，大模大样地策马与常思凑在了一起，面孔朝向剩余的团练将士，满脸冷笑。
而那泽潞节度使常思，却再度举起的铁蒺藜骨朵，冲着团练队伍戟指，“尔等，全体下马，弃械，等候发落。老夫给尔等三息时间，一……”
注1：穷绔，又名穷裤，一种连裆松腿裤子。自汉代起便有穿着，与短褐一道，多为普通百姓的选择。

第二章 蓬篙（十）
“当啷，当啷，当啷……”刹那间，长短兵器掉了满地。特别是正对着铁蒺藜骨朵所指方位者，刚刚亲眼目睹过骑兵对庄丁一边倒的屠杀，此刻又看见血淋淋的战马即将踏向自家头顶，顿时三魂六魄逃走了尽半儿，连挣扎的勇气都提不起来，只想着投降以求活命。
“节度大人，这，您这是什么意思？”
“刺史大人，我等冤枉！”
“团练使大人，您倒是说一句话啊！”
“不服，我等冤枉！”
“……”
也有若干胆气稍壮者，躲在团练使方峥身后，扯开嗓子大喊大叫。他们这边人多，虽然肯定不是骑兵的对手，却未必不能拼个玉石俱焚。前提是有头领肯站出来振臂一呼，其他追随者众志成城。
然而这两个前提，无论哪一个都太不现实了。首先，刺史王怒显然早已跟常思穿上了一条腿裤子，团练队伍中谁知道还有多少将佐也是跟他一样的“聪明人”？其次，平素与乡贤土豪们勾结鱼肉百姓者，官衔至少得是都头以上。普通兵卒顶多只能喝到一勺汤，犯不到为这点儿蝇头小利而付出性命。再次，五百骑兵刚才碾压一万庄丁的战绩，就发生在大伙眼皮底下。其场面实在过于震撼了，令人一时间很难生出与其对阵的勇气！
于是乎，大声抗议的人倒是不算少，敢把手中兵器举高的，却寥寥无几。而胖胖的老杀材常思，显然对这些抗议声不屑一顾。一只手稳稳地端着铁蒺藜骨朵，另外一只手继续缓缓弯曲指头，“二……”
“当啷，当啷，当啷……”更多的兵器落地，更多的低级武官和练勇两手空空，羞愧地垂下了头。历年来，大伙所做的那些事情，没有几件不亏心。如今报应上门，也很难理直气壮地去抗争。
“常节度，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我等，我等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一片凄凉的兵器坠地声中，团练使方峥的哀告，显得格外清晰。“我等对大人并无恶意，大人又何必赶尽杀绝？”
“朝廷命官？”常思撇了撇嘴，大声冷笑，“从大唐大晋到大汉，哪个朝廷准许官员勾结乡间不法，欺压良善来？又是哪个朝廷，准许官员巧取豪夺，鱼肉百姓？至于赶尽杀绝，常某刀下不杀无辜，今日凡心中无鬼者，自可放心大胆地等着，常某保证不会碰你一根寒毛！”
说罢，也不听团练使方峥继续辩解。将已经曲了两根指头的手掌高高举起，“儿郎们，预备——”
“愿降，节度大人开恩！”团练方峥亡魂大冒，抢在第三根指头曲下之前，“噗通”跪倒，大声求饶。
“我等愿降，节度大人开恩！”刹那间，从众地方武将身上最后的一丝勇气也被抽走，从指挥到都头，一个个将手中兵器丢在一边，呼啦啦跪了满地。
见到此景，常思不屑地摇摇头，将铁蒺藜骨朵摆了摆，冲着韩重赟和杨光义二人吩咐，“你们两个，点起五百庄丁，过去把兵器缴了！”
“啊？末将遵命！”韩重赟和杨光义两个嘴巴瞬间张得老大，旋即，高声答应着去执行任务。
自有刺史王怒的心腹上前帮忙，从俘虏中挑出五百名模样顺眼的庄丁，归还了腰带。交给韩重赟和杨光义二人指挥，去团练队伍中收集兵器。
那幸运被挑中的五百庄丁，虽然都是惊魂未定，但看到以前自己从来招惹不起的都头、百将和指挥老爷们，一个个垂头丧气，胆战心惊模样，心中竟涌起了几分快意。不用韩重赟和杨光义二人过多催促，三下两下，就把团练们丢下的兵器全都收集了起来，成堆成捆地摆到了百步之外。
“嗯！嗤——！”常思一直在不远处虎视眈眈地盯着，见众团练们谁也不敢反抗，先是满意地点头，随即又不屑从鼻孔里大喷冷气。
喷过之后，他又叫过李元庆、郝孝恭、郑源、卢方四名心腹，大声命令，“你们四个，各挑五百庄丁做部属，去把团练们划成四份。分开看管，每人负责看管一份，谁手下出了事情，谁自己解决！”
“是！”李元庆、郝孝恭、郑源、卢方躬身领命。随即趾高气扬地走到俘虏队伍中挑选部属。
能替节度使大人看管俘虏，当然比双手拎着穷裤做俘虏强出太多！因此众庄丁们，个个挺胸拔背，恨不得自己被立刻选中。而李元庆、郝孝恭、郑源、卢方四人，则凭借各自的眼光，尽量挑选那些面相端正，身体强壮，且穿不起皮靴和铠甲的，以免手下混进乡贤恶霸的嫡系爪牙，让自己在节度使大人面前出丑。
片刻之后，他们都挑齐了五百部属。韩重赟和杨光义两个那边，也将团练们的武器收缴完毕。双方彼此通了个气，然后互相配合着开始拆分团练队伍。尽量将上下统属关系全部打乱，令地方将领们身边没有原来的兵，兵身边找不到原来的将，谁也甭指望再勾结起来突然发难。
而常思带着四百余骑兵，则继续在不远处虎视眈眈，只要有人敢轻举妄动，立刻就会呼啸着扑将过去，将他们直接碾成肉泥。
“唉——！”团练中的一些中高级将领见此，暗暗叹息一声，彻底心如死灰。很显然，常思和他手下的心腹，对如何瓦解吞并别人的部曲，驾轻就熟。经此一劫，他们这些地方将领即便侥幸能留下一条小命，以后也彻底失去了对麾下弟兄的控制权，除了对常思俯首帖耳之外，没有其他择了！
“你小子怎么会在这儿？老夫刚才点将时，你跑到哪里去了？难道你还没记住，我大汉的军法么？”当将局面完全纳入掌控之后，常思才注意到宁子明的存在。皱了皱眉头，用铁蒺藜骨朵指着少年人质问。
“我，末将！”饶是宁子明也杀过不少人，亦被铁蒺藜骨朵指得头皮阵阵发麻。赶紧拱手肃立，大声回应，“末将刚才出城散心，恰好遇到，遇到这群人来势汹汹。所以，所以末将就自作主张，靠近了去打探军情。耽误点将之举，实属无奈，还请大人宽恕！”
“噢，那你打探到什么了，说来我听？”常思原本还想借机敲打一下小胖子，以免其总给自己添乱。听少年人反应如此迅捷且不似在撒谎，立刻改变了主意，饶有兴趣地追问。
“这些人今天就是冲着您而来，想给您一个下马威。领头的庄主姓刘，已经被郝孝恭都头生擒活捉了。末将曾经许他，只要他投降认罪，如实招出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即可免他一死！”宁子明稍微斟酌了一下，指了指瘫在尿窝里头如同烂泥般的刘老大，朗声回应。
“愿招，愿招！”刘老大立刻如同被吹了一口仙气，挣扎着跳起来，大声插嘴，“草民，草民这个总头领只是块招牌，真正做主的是许四爷，还有周二爷、赵秀才他们这群乡老。跟官府勾结的事情，也都是他们几个弄出来的，草民也是奉命行事而已！”
“刘老大，你也忒地无耻！”
“刘老大，好汉做事好好当，你咬那么多人出来做什么？”
“刘老大，亏得老子还曾经把你当个英雄！”
“……”
跟刘老大跪在官道同一侧的俘虏当中，立刻有七八个人仰起头来，大声谴责刘老大这种出卖同伙的行为。
刘老大为了活命，也彻底豁了出去，咬咬牙，声音大若牛吼，“我只是实话实说。这些年说是联庄自保，首领由大伙公推。实际上，谁当首领，当首领之后怎么办，还不是许四老爷他们这些读书人说得算？就连上任大头领慕容远峰，也是因为不肯事事由着他们几个摆布，被他们下毒而死！”
四下里，骂声顿时一停滞。许多庄主和堡主们低下头去，唉声叹气。然而是靠近许四老爷身边，却有几个身穿明光铠的壮年俘虏，一个个勃然大怒，如果不是被差役们按着，简直恨不得冲上前，将刘老大活活咬死。
“你胡说，慕容头领分明是得了肺痨病死的！”
“姓刘的，你休要血口喷人！”
“姓刘的，脑袋掉了不过碗口大个疤瘌。你非要牵连无辜，就不怕自己的妻儿老小遭报应么？”
“大伙别听姓刘的挑拨，他为了活命，什么事情……”
“噪呱！来人，给我清静清静耳朵！”节度使常思听了，不耐烦地皱眉。立刻有四名骑兵跳下坐骑，从他身后快步冲了过去，手起刀落。“噗！”“噗！”“噗！”数声，将几个正在大呼小叫者当场斩杀。
这下，所有庄主、堡主和乡贤、土豪们，立刻全被镇住了。纷纷意识到，此刻自己的身份乃是俘虏。而对面那个手里拎着铁蒺藜骨朵，长得像个弥勒佛般慈眉善目的家伙，则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凶神恶煞。想要谁的命，绝不会多眨一下眼睛。
“草民刚才所说，都是实话。大人可以从许家庄的庄丁里，找人来对质！”刘老大被溅了满身的血，亡魂大冒，不待常思催促，就继续高声补充，“慕容老庄主死后，他的儿子慕容羽有冤无处申，又怕姓许的斩草除根，就带着媳妇逃进了山中。他慕容家家田产祖宅和佃户，全都归了姓许的。相关田产转让手续，是由司田参军李良大人一手帮忙包办的。当年都在县衙门里报了备，现在应该还有凭据可查。”

第二章 蓬篙（十一）
“冤枉——！”话音刚落，刺史王怒身边，有一个属吏“噗通”跪倒，大声否认，“下官冤枉。下官当时的确做的是留县的户曹，可，可下官做事向来廉洁自守，绝对未曾与乡间群氓同流合污！”
“你就是他指证的那个司田参军李良？”常思轻轻扭过头，冲着此人沉声发问。脸上既看不出来愤怒，也看不出丝毫怀疑。
“正是下官！”跪在地上的刺史属吏李良俯首行礼，继续高声喊冤，“节度大人明鉴，下官冤枉。他，他以前跟下官有过节，所以，所以死到临头，胡乱攀污！”
“那盖过印的红契是谁人经手？我问的是许家购买慕容家田产祖屋之事，眼下衙门里可否能找到想关文书？”常思笑了笑，目光在此人身上崭新的湖绸官袍，腰间大块的玉珏和脚下厚实的鹿皮靴子上反复逡巡。（注1）
虽然是乱世里珠玉远不似太平时节值钱，如此奢华的一身行头，也抵得上小半年正常俸禄。司田参军李良被看得心里发虚，硬着头皮申辩道，“下官，下官也不记得曾处理过此事。下官当初做户曹时，每年经手的类似事情不知凡几，不可能每一件，每一件都记得清清楚楚！”
“老夫是问，衙门里能否找到相关文书？”常思眉头猛地一挑，声音急速转高。
“找不到了，年代太久了，又改朝换代好几次，肯定找不到了！”参军李良一跤坐倒，连连摆手。随即，额头上的冷汗淋漓而下，“也许，也许还找得到吧，大人，且，且容下官回去看看。如果能找得到，三日之内，一定呈送到大人面前！”
“容你回去找，容你回去毁尸灭迹么？”常思用铁蒺藜骨朵遥遥点了点，大声冷笑，“莫非你当常某是个傻子？这么大的田产交易居然没有在衙门口立过红契？来人，去那边把原本属于慕容家，后来归了许家的庄丁找几个来，问问他们这笔田产交易，到底是他娘的怎么一回事？”
“遵命！”左右亲兵答应一声，立刻去俘虏堆中寻找人证。司田参军李良听了，脸色顿时变得一片惨白。手脚并用向前爬了数步，来到刺史王怒马前，哭泣求肯，“大人，大人饶命。下官，下官的确经手过此事。可是，下官当初也是受了许家的蒙蔽，并非有意帮他夺人田产。下官，下官做事向来本分，这些年来，从未曾坏过任何规矩。下官，下官真的不是故意在偏袒他们啊！”
“哼！”刺史王怒用力拉了拉马头，将脸侧到一旁，对此人话语充耳不闻。
作为满腹经纶的地方大员，他的智力当然不可能太差。早就知道手下这群胥吏、兵痞，个个奸猾无比，并且与地方豪强勾结在一起欺上瞒下，鱼肉乡里。然而，他以前却没有任何本领改变这种现状，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
而今天亲眼见识了常思的决断力和实力，他立刻就明白，自己该站在哪一边。虽然说常某人在皇帝陛下面前失了宠，可他毕竟是百战之将，谋略武力俱臻一流。胥吏和豪强们，跟他掰手腕，根本就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换句话说，在挨了一巴掌，被韩重赟和杨光义二人挟持到旁边，强迫做壁上观的那一刻。王怒已经决定彻底向常思输诚。在他看来，死人堆里打过滚的常思常克功，肯定比胥吏们更奸，比豪强们更恶。由此人来出面清理地方，最合适不过。而清理之后，只要常思不造反，地方政务早晚还得交还到他这个刺史手里，届时一片白纸好作画，王某人不愁成不了一代名臣。
“全天下哪里的规矩不是这样？只管地方不出乱子即可，哪管公平不公平？”见刺史王怒将自己当成了弃子，司田参军李良彻底绝望。走投无路之下，把心一横，跳起来，冲着自己的一干同僚声嘶力竭地叫喊，“李某当年，不过也是按规矩行事而已。况且李某从未吃过独食，哪一次外边送上厚礼，李某没与尔等分润？如今，尔等就要眼睁睁地看着，李某一个人承担所有罪责，然后各自心安理得地去加官晋爵么？”
众刺史府属吏闻听，齐齐打了个哆嗦。然后瞪圆眼睛，对司田参军李良破口大骂，“你胡说！”
“姓李的，你休要血口喷人！”
“大人，他疯了，疯了！临死之前，还要拉上我等！”
“大人，您可千万别听他胡说啊！”
“大人，我等的清白，天地可鉴！”
“……”
“都给老子闭嘴！”常思被他们吵得头大，猛地用铁蒺藜骨朵朝地上敲了一下，土屑四溅，“老子只管问与乡间豪强勾结，谋财害命之事。至于查验尔等为官是否清廉，乃刺史大人的管辖范围，老子才没功夫越俎代庖！”
“是！大人！”众刺史府属吏齐齐躬身行礼，随即闭上嘴巴，对司田参军李良怒目冷笑。
只要节度使常思不拿他们为官是否清廉来做文章，他们当中绝对大多数人，相信最后就都能蒙混过关。至少，在与许家勾结谋夺慕容家田产这件事上，他们全都可以把自己摘出来。让司田参军李良一个人去顶缸。
死道友不死贫道之事，官场上几乎人人都无师自通。故而刹那间，司田参军李良就成了被驱赶出群属的孤雁，再也找不到任何同伙。愣愣地四下看了一圈，他忽然心中有了明悟。摇摇头，惨笑着道：“罢，罢，罢。既然诸君都恨不得李某立刻死，李某就遂了尔等之愿便是。李某此去，定在阎王面前替诸君祷告，祝诸君个个高官得做，福寿双全！”
笑过之后，将头一低，与许言五一样，闭目等死。
常思见状，心里头反而对此人生出了几分怜悯。把头转向刘老大，继续询问，“哪个是许四老爷，是不是你旁边那个头发灰白的家伙？什么周二爷、赵秀才等一众乡老呢，他们今天可否在场？”
“就是他！”刘老大弯腰低头，用头盔上的铁尖指向许言五。“周二爷负责筹划物资，留在周家庄没有跟来。赵秀才和秦秀才骑不得马，也留在那边陪着他。其他的几个，好像刚才全都被您给宰了。即便侥幸没死，此刻也不知道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拉过来！”常思用铁蒺藜骨朵指了指许言吾，大声吩咐。
两名亲兵快步上前，从俘虏堆中架起许言吾。后者自知今天有可能已经在劫难逃，也不挣扎反抗，任由亲兵们将自己架着，拖拖拉拉，丢到常思的马蹄之下。
“刚才刘老大的话，你可听见了，你还有什么话说？”见此人年龄已经七十开外，常思放缓了语气，低声问道。
“老夫乃是冯可道大人的同乡，家中还有两个不太争气的犬子，分别拜在天平军节度李公与河中节度赵公帐下参赞军务。”许言吾抬头看了看常思的脸色，答非所问。
“老子问你可曾听见了刘老大的指控！”常思将铁蒺藜骨朵再度狠狠朝地上一戳，怒容满面，“不曾问过你背后还有谁做靠山！即便是当今天子，老子想顶都给顶了，你休要再指望说还能替你撑腰！”
“这……”再度认识到了常思的彪悍，许言吾心中刚刚生出的一丝侥幸也瞬间消散，犹豫了一下，沉声回应，“他说的的确是事实，联庄自保，的确乃是老夫所谋划并背后主持。但老夫全力促此事，却不是为了跟官府做对，而是为了在土匪到来之时，有自保之力。”
“可曾巧取豪夺，欺压良善？”常思听得微微蹙眉，继续大声盘问。
“那么多庄主、寨主都聚集在一起，其中难免有几个得意忘形的！为了大局计，老夫有时候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许言吾想了向，振振有词地回应。
“老子问的是你自己，可曾抢男霸女，谋财害命，勾结奸猾胥吏，仗势欺人？”常思被他大言不惭的说辞气得哑然失笑，摇摇头，大声问道。
“没有，肯定没有！大人尽管去明察暗访，我许家在潞南乃有名的良善之家，每年想卖身投效为奴未婢的，向外赶都赶不尽，又何必抢男霸女？”许言吾猛地抬起头，理直气壮地回应。仿佛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为国为民一般，“至于下毒杀掉前任总庄主，也是不得己而为之。那人乃鲜卑遗种，脑后生有反骨。万一他与契丹人勾结起来，泽潞两州，必然生灵涂炭！而他的儿子媳妇们既然举家逃进山中去做土匪了，那么大一片田产，总不能就此荒废。所以，老夫才暂时拿过来代管，好歹也能租出去，养活不少租田谋生的乡亲！”
“呀，看不出来，您老还是隐世大贤！”常思听得又惊又气，两只肉眼泡里顿时充满了小星星，“如此算来，您非但没错，反而于国有功了？”
“那要看怎么算了！”许言吾抬头看了一眼常思，侃侃而谈，“慕容家的祖宅田产，还有奴仆佃户，的确都归了老夫名下。但潞南那些庄子，这些年龄，也因为老夫杀伐果断，没有什么内讧发生。这些年来，更没有任何刁民造反，给官府添乱。甚至在去年契丹人入侵之时，潞南各地，更是平安无事，没让皇上耗费半点心思在此，以至于耽误了进军汴梁的霸业！”
“嗯！”非但常思本人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刺史王怒，以及还心怀忐忑的其他文武地方官吏，一个个也目瞪口呆。
生于乱世，最容易见到的，就是人性的各种卑劣。老实说，比许言吾还穷凶极恶十倍的坏人，他们都没少见。然而，像许言吾这种，坏得理直气壮，坏得自以为天经地义的，大伙还真是平生第一次开眼。好在今天是常思带领骑兵击败了一万庄丁，若是让庄丁们打垮了常思麾下的骑兵，这许四老爷，还指不定能掀起多大的风浪来！
“可你又不是官府，怎么可以随便定人死罪？”正当大伙谁都憋得说不出来的时候，宁子明忍无可忍，走上前，大声反驳，“就算慕容庄主真的恶贯满盈，可抓他和处置他，也是官府的职责，你有什么资格越俎代庖。至于安定地方，像你这样，恶人得势，良善之人只能忍气吞声，算哪门子安定？只要老百姓不闹事便好，无论公道是非，那还要朝廷和官府何用？官府之所以存在，不就是为了让天下有个公道，让老百姓受了欺负还有个说理的地方么？怎么可以由你这种人，倚强凌弱，为所欲为？！”
一番话，他自认为全占住了理，说得义正词严，掷地有声。谁料，许言吾只是歪着头不屑地扫了他一眼，便冷笑着奚落，“你是谁家的野孩子，居然如此自作聪明？你们家大人没告诉过你么，此乃是乱世！既然是乱世，自然是谁胳膊头硬谁有理，谁实力强就该该由着谁立规矩。至于主持公道，那是骗骗小孩子的话。非但乱世无此可能，就是太平盛世，哪朝哪代，官府不是维持地方安宁为主。只有你这种乳臭味干的雏儿，才会考虑什么公道不公道？！”
注1：红契，即田产转让相关文书。类似于后世的产权证。通常是当事双方去官府订约，交割。然后官府在上面盖个红章，并以文字备案。所以又称红契。

第二章 蓬篙（十二）
“这……”宁子明阅历浅，对许言吾之言以前闻所未闻。本能地发了一下愣，转过头去向刺史衙门的一干地方官员寻求印证。
仿佛不忍心面对他单纯的目光，包括刺史王怒在内，所有地方官员一个个都微微将头低下了一些，无言以应。
在同样的年纪之时，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也跟现在的宁子明一样单纯善良，且胸怀壮志。也曾经坚信，自己当了官儿之后，一定会公正廉洁，为国为民。然而，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加，他们却慢慢发现，自己少年时代的想法，乃是天底下最一厢情愿的美梦。
所谓公正公平纯属扯淡，弱肉强食，才是天理。想要当一个好官儿，最大的秘诀就是忘掉少年时那些梦想，永远站在强者的一边。对上，卑躬屈膝，曲意逢迎。对下，则趋炎附势，广结善缘。
换句话说，想做一个众口交赞的好官，就不能讲什么良心，什么公平。除了拍上司马屁之外，治理地方，则是损弱补强，逆天而行。先纵容豪强们招揽乡间有勇力者，压制百姓。再利用豪强约束乡间有勇力者，使他们不敢轻易生事。然后自己再借助官位和上司的支持，稳稳吃定那些豪强。如此一级级递进，才是最有效办法。只要能保证权力层次分明，不用花费多少心思，民间便会秩序井然。反之，则是越忙越乱，越乱越忙，既得罪了乡贤，又出不了政绩。用不了几天，就得卷铺盖回乡！
只是这些为官之道，与大伙平素读过的书，说过的话，相差实在太远，着实有些不便公然宣之于口。所以众人愧疚归愧疚，却谁也不会傻到站出来，与马上就会被处死的许言吾站在一起，理直气壮地告诉宁子明，你就是个一厢情愿的蠢货，许四老爷说的才是至理。
沉默，很尴尬得沉默。与四下里俘虏们的糟糟切切相比，以常思的战马为核心的二十步之内，此时此刻，反倒成了最安静的区域。没有人站出来帮着宁子明反驳许言吾，也没有人站出来承认许言吾说得乃是官场现实。大伙只是低着头，眼睛看着靴子尖，满怀心事，同时悄悄竖起耳朵。
“退下吧，你，还是太嫩了些！”数息之后，第一个传进众人的耳朵里，毫无意外是节度使常思的声音。
“是！”仿佛刚刚打了场败仗丢盔卸甲而归一般，宁子明面红耳赤地拱了拱手，快步走到一边。
“少年人不谙世事，让许庄主见笑了！”又深深吸了几口气，常思收起铁蒺藜骨朵，飞身下马，微笑着向许言吾点头。
“无妨，他年纪尚小！”许言吾眼睛里迅速涌起一丝希望的光芒，扬地抬起头，下嘴唇几乎弯成了一个八字。
“你说得对，眼下乃是乱世！”常思的目光与他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接，隐隐有火花四溅，“既然是乱世，自然是谁胳膊头硬谁有理，谁实力强就该该由着谁立规矩。”
“不敢，不敢，许某也曾为官多年，心里略有所得！”许言吾客气地接过话头，笑着谦虚。
“可今天这一仗，是老子赢了！”常思的声音再度陡然转高，听在众人耳朵里宛若惊雷。过午的阳光照在他胖胖的身躯上，让他整个人金光灿烂。仿佛一座披着金甲的天神，巍然矗立，绚丽夺目。
“是！”许言吾的目光迅速黯淡下去，心中刚刚升起了一丝希望之火也再度变成了死灰，身体晃了晃，汗流满脸。“节度大人技高一筹，居然这么快能让刺史和团练使大人向你屈膝，联手起来骗我等放下了长兵和弩弓！”
“你错了！”常思忽然展颜而笑，圆圆的面孔上写满了得意，“老子根本没做好准备，更没想到尔等居然敢主动集结起来向老子展示实力。在与尔等开战之前，老子根本不知道刺史和团练使会站在哪一边，更没有要求他们两个帮忙去骗尔等放下长兵！”
“呃——！”许言吾愣了愣，身体不由自主后退。其他团练营的将佐，也个个目瞪口呆。他们全猜错了，常思就跟刺史王怒，团练使方峥两个人之间根本没有默契。此人硬是凭着一腔血勇，压垮了所有对手的信心。他怎么会有如此大的胆子？他怎么能有这么大的胆子？
一片惊惧的目光中，泽潞节度使常思四下看了看，满脸骄傲地宣告，“不相信，是吧？老子就知道你们不会相信。可老子偏偏就做了，并且赢了一个干净利落。老子还可以大言不惭地告诉你，即便尔等今日依旧拿着长矛和强弩，即便尔等与团练前后夹击，最后，结果还是一样！还是老子带着弟兄们在尔等尸体上纵马驰骋，尔等照样不堪一击！”
“你……”许言吾先是脸色发黑，想说常思大言不惭。然而咬牙切齿半晌，最终却又叹息着低下头去，喃喃地道，“既然赢的是你，自然随你去说。老夫跟你争这些口舌上的风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哈哈哈……”泽潞节度使常思仰起头，大声狂笑，如疯似癫。半晌之后，抬手擦了把笑出来的眼泪，高声说道：“有道理，没想到你姓许的是如此明智之人！老子今天赢了，所以老子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老子今天要是输给了你们这群乌合之众，以后老子在泽潞，就是个面团节度，你们想怎么揉捏，你怎么揉捏！只要你们不造反，朝廷那边，想必也懒得多事！”
许言吾低着头，难得一次没有接茬。灰败的面孔上，却分明写着一个大大的认同。
“谁胳膊头硬谁有理，谁实力强就该该由着谁立规矩。既然如此，老子还跟你们啰嗦个屁！来人，把这姓许的，还有那个姓李的，给老子拖到野地里斩了，头颅挂在城墙上示众。其家产统统抄没充公，妻子儿女全部发卖为奴。谁敢姑息求情，就以通匪罪论处！”
“是！”立刻有亲兵扑上前，拎起许言吾和李良，推到路边，手起刀落。旋即，把头颅用绳子拴了，先挂在树梢上风干。等着稍后回城之时，再悬首城门，以儆效尤。
常思却兀自难平心中暴戾之气，摆了下手，大声喝到，“王政忠，速速把你这两个月搜集到的东西给本节度呈上来！本节度今天打赢了，要立规矩！”
“遵命！”侍卫亲军指挥使王政忠大声答应着，从马鞍后的一个皮质口袋里，掏出厚厚的一叠写满了字迹的白纸，双手逞到常思面前。
常思随手抄起第一页，丢给宁子明，大声吩咐，“念，大声点，让尽量多的人听见！”
“遵命！”宁子明不知道常思的葫芦里头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双手捧起纸张，大声朗读，“梁翼，祖籍上党。官职，潞州团练大营步兵指挥使。天福七年二月初四，以剿匪为名，进入鸡鸣驿。将该处大户冯老实一家连同长工、奴婢六十七人，尽数杀死。天福九年正月十四，受司库参军韩延麒委托，以比试武艺威名，校场扼杀都头周福。周福之妻未出三月，被韩延麒强纳为妾。其子周宝贵，女周欢儿不知所踪。天福九年三月初八，与都头吴双一道……”
“冤枉——！”未等他将一页纸上的文字念完，被提到名字的几个地方武将，已经大叫着冲出了人群。周围负责监视的庄丁们正愁找不到机会将功赎罪，岂肯让他们轻易逃走？迅速围拢过去，拳打脚踢，转眼间，就将几个倒霉鬼打得筋断骨折，如同烂泥般拎到了常思面前。
“杀了，首级悬城门示众！”节度使常思看也不看，摆手吩咐。
“是！”亲兵们拖死狗一样拖起梁翼等人，到路边野地里当众处斩。常思则将目光再度转向满脸震惊的宁子明，大声催促：“继续念，愣着干什么，没见过死人，还是今天没吃饱饭？”
宁子明的心脏微微打了个冷战，声音隐约带着几分干涩，“黄见钟，原籍长子。少年时为盗匪所掠，其家无力支付赎金，故留山寨为喽啰。天福六年春，受招安入团练大营。为百将，与梁俊、孙杰、路汶等为同乡，并称‘长子四虎’。天福七年，带领手下刘罗锅、李疤瘌等二十余心腹，假扮盗匪洗劫鸡鸣寺，杀死和尚与无辜百姓八十与人，得赃款赃物……”
“弟兄们，姓常的要把大伙赶尽杀绝！我等绝不可继续等死！”猛然间，从路左被分开看押的第二、第三，第四簇团练队伍里，跳起三十余个精壮汉子，一边大声鼓动同伴奋起反抗，一边冲向摆放在远处的兵器堆。
常思身后的骑兵早有防备，立刻列队包抄过去，将这些人一一砍死。然后拎着血淋淋的横刀，围着一众俘虏们纵横驰骋。
有股无形的杀气，凌空卷过。让连勇和庄丁们，个个脸色煞白，两条大腿软得如同面条。“噗通！”“噗通！”“噗通！”……成批成片的人，陆续跌坐于地。凄凉的哭泣声此起彼伏。
“继续念！”常思心肠宛若铁石，声音也冷得如同晚年寒冰。
没有人敢看他的脸，更没有人敢与他的目光正面相接，这一刻，他就是阎罗王转世。抬手之间，定人生死。

第二章 蓬篙（十三）
“何，何秀峰……”宁子明声音从常思身边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却不仅仅是因为恐惧，“祖籍屯留，世代务农。年少无赖，四处浪荡。天福初，与人前往塞外贩卖铁器，发财返乡。贿赂县尉，得户房主事职，后辗转升迁，入府衙，为刺史府孔目官。天福四年夏，在街头见一美貌女子，遂起歹念。策马追之，将其撞倒于地，头破而死。女子父兄入县衙喊冤，时任刺使赵相如以调笑误撞之语替其开脱。罚其俸禄两个月，责成其将女子厚葬结案。未几，女子父兄在外出之时，皆为蒙面山贼所杀。而其家……”
“冤枉——！”孔目何秀峰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地自辩，“大人，下官，下官赔了那家五百贯，五百贯足色肉好呢。他家父兄当时也答应，不再追究此事。五百贯肉好，娶十房正妻都够了，更何况他家乃闾左贫户……”
“来人，把刚才的缴获物里，取几样值钱的东西拿给老夫！”常思挥了下胳膊，冷笑着打断。
“遵命！”亲兵们大声答应着，从刚刚缴获的战利品中，捡出两条嵌着宝石的腰带和数块染着血的玉珏，捧到了常思面前。
“拿给他！”常思冲着何秀峰指了指，大声吩咐。
这个命令，然在场所有人都满头雾水。包括已经吓尿了裤子的孔目何秀峰，也双手捧着“厚赐”，不知所措。
“可值五百贯？”常思深深吸了口气，低下头，看着孔目何秀峰的眼睛问道。
何秀峰被看得心里打了个哆嗦，连忙放下赏赐，叩头辞谢，“值，值，大人，下官无尺寸之功，不敢，不敢……”
“这不是赏你的，是买你狗命的。”常思冲着他撇了撇嘴，冷笑着给出答案，“来人，给老子拖路边斩了，然后把这些东西赔偿给他的家人！”
“冤枉——！”司仓何秀峰瘫倒于地，凄声惨叫。周围却没有任何同僚，敢替他求情。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常思的亲信拖到路边野地里头，一刀砍下了首级。
“接着念！”常思先四下扫视了一圈，随即大声催促。
“骑将韩守业，黎城人……”宁子明不敢违背，继续抓起下一张纸。上面又列了一桩灭门惨案，牵涉了刺史手下一名文职，潞南一个庄主，以及团练大营内一名骑将，一名都头。没等他把整篇罪状念完，被点到名字的人已经面如死灰。一个接一个跪倒于地，大声求饶。
众官员和团练们，同情地看了一眼被点到名字者，不约而同地将身体挪远。血滴从刀刃上滑落的声音犹在耳畔，这当口，没人敢跟被点到名字的倒霉鬼站在一起。更没人心里头敢再生出丝毫反抗之意。
常思今天赢了，他胳膊头最硬，他的话就是规矩。大伙既然输了，就只能任其宰割！
“你们勾结起来灭人满门时，可曾想过饶恕对方一人？”常思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冰冷异常。
所有俘虏都齐齐打了个哆嗦，将身体挪得更远。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常思的亲兵冲到自己身边，拖起已经吓瘫了的倒霉鬼们，像拖猪一样拖到路边，尽数诛杀。
第五、第六、第七张纸上，所罗列的案子差不多。都是地方豪强与贪官污吏勾结起来，夺人田产妻女，谋财害命之举。常思听完，也不管对方如何申辩，立刻着令亲信将涉案者处以极刑。转眼间，路边的大树上就挂了近二十颗血淋淋的头颅，个个满脸绝望。
“司功参军何立……”宁子明先前还有些于心不忍，当发现涉案者几乎个个死有余辜，胸腹内就慢慢涌起了一股酣畅之意，不待常思催促，抓起第八张纸，高声宣读。
“大人！”眼瞅着自己手下的文武官吏以被干掉了将近三分之一，刺史王怒再也坚持不住，悲鸣一声，走到常思面前，躬身哀求，“节度大人，手下，手下留情啊。他们，他们虽然个个该死，但，但要是一口气全杀光了，这，这潞州所辖各地，就，就没人做事了。”
“节度大人，我等知错了，求大人给我等一个机会，让我等戴罪立功吧！”团练使方峥干脆直挺挺跪了下去，以头不住抢地。
“我等知错了，愿意将功赎罪，请节度使大人给我等一个机会！”四下里那些文武官员一看，赶紧齐齐磕头求饶。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慌。
泽潞两州，多少年来都是朝廷和汉王之间的缓冲地带。两家都只求这一片不出事，谁都不愿意多花半分精力去整顿吏治，约束地方。所以地方官场早就烂透了，不肯同流合污者，在此根本无法立足。而照着常思今天这种，根本不讲证据，不问缘由，抓到把柄就斩首示众的做法，从刺史往下，包括团练使方峥本人，恐怕只要是个当官的就难逃一死。并且此刻他们即便再想着联手反抗也为时已晚。将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将，兵器战马全都不在手边，身后还有一群看热闹看得如醉如痴的庄丁们虎视眈眈。
“并非常某不愿意给你们机会，而是姓许的那厮……”低头用眼皮夹了一下众地方文武官吏，常思撇着嘴摇头，“那厮有话说得好，此乃乱世，强者为尊。谁胳膊头硬谁有理，谁实力强就该由着谁立规矩！常某今天好不容易才打赢了一场……”
“大人开恩呐！”众文武官员闻听，全都趴在了地上，齐声叩头哀嚎。而刺史王怒本人，也“噗通”一声都跪了下去，泪流满面。“大人明鉴，那，那姓许的，说得乃是积年陋习，非正常所为。而此刻，此刻大汉刚刚立国，乱世已经结束。大人，大人千万不可因为他几乎蠢话，就，就大开杀戒。贪官污吏死不足惜，可损了自家功德，就，就……大人，求您了。别杀了，再杀，地方上就没人当官了！”
“可我怎么觉得，他说的话其实挺有道理呢？”常思皱起眉头，故意在脸上露出了几分迟疑。
“他，他说得没有任何道理，没有任何道理！”
“他信口雌黄！”
“他老而不死便是贼！”
“那是前朝的道理，不是大汉！”
“……”
众文武官员拼命摇头，争先恐后地出言否定。心里头，暗自将许言吾的祖宗八代骂了个遍。如果不是这老匹夫临死之前把由头愣塞进常思手里，常思怎么可能动了这么大的杀心？即便要立威，顶多，顶多也是挑出一两个倒霉鬼杀鸡儆猴而已。他跟大伙无冤无仇，又不是第一天做官的愣头青，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随便拿出一本旧账便照着上面的名字赶尽杀绝？
“嗯……”将众人的表现看在眼里，常思手捋胡须，低声沉吟。既不宣告屠杀结束，也不催促宁子明继续宣读那些罪状。只是由着一干地方文武官员等辈，继续哭泣求告，摇尾乞怜。
“那是旧规矩，旧规矩，不是大人的新规矩。大人打赢了这仗，新规矩得由大人来立。许四，姓许的那套，早就该丢进臭水沟！”正当众官员被虐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候，被俘的庄主堡主队伍当中，猛然响起一个“动听无比”的声音。
仿佛有一道光，照进迷雾，王怒、方峥等人猛然惊醒，也不管说话者是谁，立刻顺着杆子努力上爬，“对，对，这是旧规矩。节度大人初来，应该破旧立新！”
“你倒是有些小聪明啊！”常思扭头观望，见给众官员找到新鲜说辞的，正是庄丁总头领刘老大。笑了笑，大声道：“来人，把他给我拉到路边去，打二十军棍！要棍棍见血！”
“饶命——！”刘老大先是凄厉地哀嚎，随即，主动跳起来，连滚带爬地扑向路边。比起别人被拉出去砍头示众，二十军棍根本不算什么。即便两条大腿都被打断，至少，他还能活着回去，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常思目送亲兵将此人拖远，转过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宣布，“既然尔等让常某立新规矩，常某就不客气了！听好了，常某的规矩就是，泽潞二地，从今往后，由老子说得算！以后老子要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那些坑蒙拐骗，结党营私，鱼肉相邻的狗屁事情，都不准再干！否则，抓到一个，老子就杀一个，绝不宽恕！尔等想要胡作非为也可，先想办法把老子从节度使位置上拉下来！”
“不敢，不敢！”
“谢节度使不杀之恩！”
“谢大人饶恕我等！”
“我等此后，愿唯大人马首是瞻！”
“……”
众官员闻听，齐齐松了一口气。纷纷拜伏于地，大表忠心。
到了这种时候，谁还顾得上考虑其他。先保住性命再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老夫可没说饶过你们！”没等众人松完一口气，常思又冷笑从宁子明手中抓过账本，敲了敲，大声补充，“这些罪状，老夫会交给刺史大人和有司，慢慢核实。凡是罪大恶极的，你也别喊冤枉，赶紧回去准备后事。罪责稍轻者，从犯，或者的确有情可原，身不由己者，则按律定罪，然后根据犯案时间远近酌情减免，并准许尔等戴罪立功。别想跑，跑了和尚跑不了庙。老夫不喜欢株连无辜，可你们也别逼着老夫拿你们的家人动刀子。放心，老夫既然答应给你们机会，就不会从严从重处置尔等。可若是什么时候尔等再惹老夫不高兴，那咱们就正好，新账旧账，一并算个清楚！”
“那是自然！”
“大人英明，我等莫敢不从！”
“……”
众官员闻听，虽然心里依旧惶恐不安，眼神却明亮了许多。一个个抬起头，争先恐后地表态。
无论如何，交给刺史王怒和有司按律定罪，可比被常思现在就给一刀砍了，强出太多。况且无论刑律还是军律，里边皆有可操作空间，这点凡是做久了官的，哪个不清楚？接下来，只要大伙认错态度积极一些，在刺史大人面前表现得凄惨一些，再想方设法安抚一下苦主，让他们别咬住不放。十有八九，就逃出了生天。
“老夫还没说完！”常思把脸一板，继续大声宣告，“从即刻起，所有团练大营的将佐，除了团练使之外，都解除职务，做普通一卒。团练大营改为泽潞左军大营，所有团练并入左军。明天一早，应卯整训。一卯未至者，重责四十。两卯未至者，重责八十。三卯全误者，斩首示众！”
“末将遵命！”下跪的一众官员中，所有武将们都立刻拱手领命，喜形于色。
团练大营不存在了，他们从此也就彻底更换了身份，与过去一刀两断。只要不被追查到以往的过错问罪斩首，今后凭着各自的本事，在新的左军大营里，未必不能快速出头。
“所有文官，职位照旧！”轻轻摆摆手，常思约略带着几分不甘宣布，“空出来的位置，老夫会尽快向办法招募人手补上。尔等也可以推荐贤才。只要名副其实，老夫不在乎他有没有资历，也不在乎他出身如何。但是有一条，如果今后有人犯了罪，该降级的降级，该杀头的杀头，尔等也别再想着官官相护！如若不然，老夫干脆杀光了你们，重新张榜招贤。老夫就不信，全泽潞两地，除了尔等，就找不出更多的读书人来！”
“是！下官愿但罪立功！”众文职齐齐俯身，大声表态。
常思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站在一边。然后快走了一步，来到被俘的庄丁中间，“还有你们，今天老夫杀人杀够了，就都滚蛋回家吧！回去后告诉你们的庄主堡主赶紧筹集钱粮，还清最近三年积欠。老夫给尔等半个月时间，半个月过后，加倍征收。一个月之后若是还没主动上缴，老夫就领着兵马登门去收！”
“是！”
“谢大人！”
“大人，我等不走了，愿留下跟着大人吃粮！”
“大人，我等愿意跟着您，您是个好官。比以前那些糊涂蛋强多了！”
“……”
四下里，拜谢声，祈求声，宛若涌潮。竟有将近三成左右的俘虏，愿意当场投军，从此为常思效力。
“你看着办，真心愿意留下的，就留下他们！”常思冲众人挥了下手，将头转向步军指挥使刘庆义，小声吩咐。“他们虽然瓷笨了些，却比原来的团练底子好，容易操练，也更容易打造成军！”
刘庆义不爱说话，拱了下手，领命而去。常思慢吞吞沿着官道又走了几步，把剩下的堡主、寨主们训斥了一番，也都给当场释放。吩咐他们，洗心革面，从此且莫再横行乡里，鱼肉百姓。那些死里逃生的家伙们个个喜出望外，抽泣着叩头谢恩，然后屁滚尿流而去。
回去之后，其中肯定还有人不甘心失去往日的威风，会使尽全身解数，谋取“报仇雪恨”。但常思也没心情考虑这些，更不会在乎。点手叫过刺史王怒，吩咐其带领文官们先行返回。随即，又将自家在战斗中受伤的彩号检视了一遍，安排好治疗事宜。叫过一干心腹武将，布置下近期各项善后以及防范任务。待一切都处理停当了，才施施然迈着四方步，缓缓走向自家坐骑。
早有亲兵挽住了战马缰绳，常思迈腿便上。谁料，大腿却忽然微微一颤，整个人僵在了半空中。
“小心！”宁子明手疾眼快，赶紧冲过去用力扶了一把，才避免了常思当众出丑。在撤回手掌的瞬间，他发现自己掌心又冷又湿。再抬头细看，只见常思暗黑色的护胫甲边缘，居然淅淅沥沥淌满了汗水。只是外侧还遮挡着一面披风，所以才未曾被众人发现而已。
“别多嘴！老夫也不是神仙！”常思低下头，迅速吩咐了一句。然后仔细打量了他几眼，点点头，语重心长地补充，“你今天想必也看清楚了，这是乱世，强者为尊。你小子如果不赶紧多学些本事，不赶紧把自己那狗屁性子改一改。老夫甭说舍不得将二丫给你，就是成全了你们，老夫死后，你能保证自己和她两个一生平平安安么？”
“这……”宁子明猝不及防，被问的面红耳赤，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身为男儿，无力保护妻子平安，这简直是莫大的侮辱。可偏偏，这却是他如今必须面对的事实。如果不是常思，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更甭说保护自己的女人。
这是乱世，强者位尊，弱肉强食。皇帝强大了，可以无缘无故诛杀大臣。诸侯强大了，可以肆无忌惮逼迫国君。乡间堡主庄主强大了，可以毫不客气地夺人田产妻女，而不担心受到律法处罚。官吏强大了，就可以逼迫上司，欺凌同僚，勾结乡贤豪强，鱼肉百姓，为所欲为……
想要不受欺凌，就只能变强，变得比周围的大多数人都强。然后与其他强者一起，对弱者敲骨吸髓！
可这样子，人和禽兽又有什么分别？一样是弱肉强食，一样是强者通吃，弱者一无所有。血肉盛宴一日接着一日，根本没有任何律法和规则？
“老夫知道你不服，可乱世就是乱世。”心中的疑问刚刚一闪，他的耳畔，却又传来了常思沙哑的声音，“在此乱世，有勇力者为所欲为，就是规矩。别人先前敢肆无忌惮地处置你，因为如此。而你师父陈抟低三下四却依旧保你不住，老夫跟皇上对着干都屁事没有，也是因为如此。你可以不服，却不能不按照规则来！”
顿了顿，他继续补充，有些疲惫，却语重心长，“你以后要么学着尽快适应规则，在规则里头把便宜占到最大。要么自己变强，强到超过老夫和所有人，自己制定规则。除此之外，没第三条路可选！小子，老夫这些话，你能听得懂么？”

第三章 抉择（一）
“常克功血洗潞州，将团练营将佐斩杀二十余人，潞南堡主、寨主同日被杀者不计其数！”
“常克功血洗潞州，将团练使方峥以下将佐斩杀近半儿，将不肯听话的堡主寨主全都枭首示众！”
“常克功血洗潞州，将团练使以下将佐尽数斩首，吞并地方兵马。并杀尽浊漳水两岸堡祝寨主！”
“常克功血洗潞州，将刺史、团练使等文武官员尽数杀死，并将浊清两道漳水沿岸的堡寨屠戮一空。”
“常克功血洗潞泽两州……”
“……”
不知道哪位天才的白痴曾经说过，谣言就是遥遥领先的预言。夏末秋初，关于泽潞节度使常思血洗清浊漳水两岸的消息，不胫而走。虽然这些谣言明显经不起推敲，并且潞泽两州，也没有成规模的百姓逃难事件发生，传播者依旧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将其以更快的速度四下扩散，并且不断往里边添油加醋。
如果换做以往，当谣言传播到一定程度，朝廷方面肯定要做出反应。各地手握重兵的诸侯们，也会从中寻找机遇，蠢蠢欲动。而这一次，无论朝廷中常思的那些政敌，还是地方上的各路诸侯，居然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甚至，对此不屑一顾！
并非他们失察，事实上，能位列朝堂和高官和坐拥一方的诸侯，鼻子个个都比猎狗还灵。而是，此时此刻，还有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牢牢地吸引着他们的目光。那就是，邺城附近的平叛之战！
说是平叛，事实上，杜重威从没答应接受过刘知远的统治。并且直到现在，杜重威头上依旧顶着大辽先帝耶律德光所赐给的太傅、邺都留守等若干显赫官职。从燕云赶来助战的赵延寿，张琏、刘鐸等辈，也都是辽国的南面官，个个位高权重。（注1）
所以从某种程度而言，邺城之战，如今已经变成了新建立的刘氏大汉与去年刚刚改国号为大辽的契丹之间的国战。只是如今大辽太宗皇帝耶律德光刚死没多久，国内政局不太安稳。所以暂时才派出一群汉奸走狗替他们打头阵罢了。
反正，赵延寿，张琏、刘鐸等汉奸走狗们，实力并不算差，在辽国地位也相当于一方诸侯。如果他们侥幸打赢了，大辽国的铁骑自然就可以顺理成章再度进入中原，肆意去打草谷。如果他们不幸战败，死的也都是幽燕汉儿，相当于借助刘知远的手，替大辽国消除了若干隐患，对耶律家族的统治，同样有百利而无一害。
而对于大汉来说，这一战却只能赢不能输。若胜，滹沱河以南故土尽可收复，甚至兵发燕云，也不再是一个遥远的梦。若败，丢得就不止是相州和邺都，刚刚被压伏的那些地方诸侯，势必纷纷倒戈。洛阳、汴梁、乃至老巢太原，恐怕也要转眼易手。
不能完全怪诸侯们品行恶劣。此乃乱世，强者为尊。而刘知远的大汉，却远没强大到让人生不起野心的地步。虽然数月之前汉军南下汴梁之际，一路上也曾势如破竹。但是，在很多地方诸侯眼里，那一仗都是汉军白捡了个大便宜。辽国，包括辽国的汉官汉将，都因为老皇帝耶律德光病危，而人心惶惶，主动放弃了汴梁和大半个中原。
如今，情况就大不相同了。虽然辽国的朝廷内部依旧有余震不断，但皇位已经确定由老皇帝的侄儿耶律阮来坐。最大的逆贼，老皇帝耶律德光的亲弟弟耶律李胡，已经成了阶下囚。北面官体系的几个重要位置，都确定了人选。南面官体系里头，赵延寿为首的汉人，也都捞到了足够的好处，个个心满意足。若是汉军不能速战速决，在邺都城下打出威风，万一战事胶着，一直拖延到契丹人把内部问题彻底梳理完毕，再度以倾国之力南征，恐怕等待着刘知远的，就又是与当年石重贵一样的灭顶之灾。
“唉，这个刘鹞子，简直是浪得虚名！”许州，祁国公府，后唐太祖李克用的养孙，秦王李存审之第四个儿子，大晋、大辽、大汉三国同平章事符彦卿两眼望着墙上的舆图，忧心忡忡。（注2）
因为辽国和新建立的汉国竞相拉拢，符家的细作打着经商的名义，可以在中原塞外各地都畅通无阻。所以，符彦卿这个旁观者，掌握到的军情详细程度，已经超过的全天下的诸侯。甚至，连眼下交战双方主帅手头上的情报，都未必如他详尽。以至于他越看心里头越着急，越看整个人就越是坐立不安。甚至恨不得现在就现身于战场之上，给双方的主帅当面上一课。
刘知远明显是越活越倒退了，这厮手里握着郭家雀、慕容野牛和高麒麟三员绝世名将，居然不知道如何去用。明明是对手送上门来的围城打援机会，让他硬生生弄成了分兵拒战，两不相顾。结果非但邺都城迟迟难以攻破，跟赵延寿这等废物的必胜之战，也熬成了一锅糊涂粥。
而那杜重威，也真够败兴的。想当年此人在大晋高祖帐下，击张从宾，败范延光，讨安重荣叛，模样是何等的威风？如今援兵距离邺都只有区区三十里远，他竟然龟缩在城内，不敢杀出去迎接。只是一味地坚守，坚守，再坚守。须知城是死的不会挪窝，人却是活的。与赵延寿合兵一处，他就可以从容进退，牢牢把握住战场上的主动权。甚至可以不耗费太多兵卒，就逼着刘鹞子铩羽而归。然后，是重新夺回邺都，还是乘胜追过黄河，都可以随心所欲。哪用像现在这样，一天天困在孤城里死撑苦捱？
“啪！”长时间未剪的烛花忽然爆裂，将他孤独的身影印在雪白的墙壁上，忽长忽短。新纳未久的美妾吓了一跳，赶紧从窗口下小跑着冲过来，抓着一把剪子试图将功补过。自家老爷最近心情不好，所以她伺候茶水时不敢靠得太近。可若因为胆小而引起了火灾，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活活打死填沟渠都是轻的，弄不好连刚刚发达起来的家人，都得再度被扫落尘埃。
然而，她的动作再快，也快不过符彦卿这种沙场老将。剪子还没等递到烛花上，手腕已经被一把“铁钳”夹住，整个人瞬间飞了起来，腾云驾雾。随即，耳畔才听到一个响亮的“滚子”，“呯”地一下，撞在门框上头破血流。
“大人！”数名当值的亲兵不知道屋子里发生了什么变故，飞身扑进来护驾。迎面看到的，却是一串迅速放大的脚影。“噗通！”“噗通！”“噗通！”，最先冲进屋子里的几个人，接二连三地飞出，摔得七晕八素。冲在后面几个，则愣在了门口台阶上，进退不能。
屋子里没有刺客，只有一个暴怒的祁国公。如同一头受了伤的苍狼，老将军须发张扬，迈动步子在灯光下快速徘徊，“滚出去，老夫要你们多管闲事了？若是有刺客能走入这间屋子，老夫早就死了一百回了，岂能从容活到现在？滚，都给我滚的远远的，没老夫命令，都不准再进来！”
“诺！”亲兵们齐齐行了个军礼，倒退着下了台阶，背起挨了窝心脚的弟兄，踉跄着退向二十步以外。
“等等！”祁国公符彦卿却又从背后追了上来，大声吩咐，“请最好的郎中，给他们几个治伤。无论伤势轻重，每人放假十天，领赏金二十贯。等老夫，等老夫忙完了这段，再登门向他们的家人谢罪！”
“大人言重了！”亲兵都头周珏闻听，赶紧站稳身躯，代替大伙高声拒绝，“这点儿小伤，真的不算什么事。我等都皮糙肉厚，挨几下没关系。可不敢劳大人折节登门！”
“我，我等真的没事，没事！”几个挨了打的家伙，也咬着牙，在地上伸胳膊伸腿，“您看，这不好好的么？是我等自己做事冒失，打扰了大人……”
“别说了，是老夫最近方寸大乱，以至于迁怒于无辜！”符彦卿原本就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主儿，况且受伤的几个，都是他在战场上可以交托性命的亲兵。更不能仗着国公的身份，随便欺凌。轻轻后退半步，他躬身行礼，“今日之事，老夫多有得罪。请弟兄们大人大量，莫跟我这老不死一般见识！”
“折杀了，折杀了，大人，我等真的折杀了！”众亲兵个个吓得魂飞天外，跳开数步，红着眼睛陆续躬身及地。“我等，我等连命都是大人的，怎么可能挨不得这几脚？大人，您千万别再说了，再说，我等就无立身之地了！”
“好，咱们都不说，你等无论受了委屈的，还是没受委屈的，今晚只要当值，每人再去多领十贯酒钱。”符彦卿直起腰，哈哈大笑，“不准推辞，谁要是推辞，就是心存怨恨。老夫可不敢再用他！”
见他执意如此，众亲兵们只要半推半就的躬身谢赏。符彦卿笑着冲大伙点点头，转身返回书房，脚步经过门槛，看见尚在昏迷不醒的爱妾，懊恼地抬起手，低声道：“真败兴，怎么身子骨如此孱弱，一下子就摔了半死？来人，把她也抬下去，找郎中医治。等郎中看过了，不用留在家里了。让管事拿五贯钱，打发回娘家择人另行嫁了便是！”
注1：南面官，耶律德光在从石敬瑭手里得到燕云十六州后，为了避免汉人的反抗，特地采取南北分制的政策。将治下官吏分为北面官和南面官。北面官都是契丹人，尊行契丹制度和法律，地方上施行部族制。南面则都是汉人，单独设汉人枢密院，中书省、尚书省、门下省、御史台、翰林院等。燕云和渤海等地，也采取州县制。这一制度，最大程度上笼络了士大夫的心，使得辽国从建立到灭亡，都很少有汉臣南奔事件发生。
注2：符彦卿的父亲符存审曾经被赐姓李，到了符彦卿的哥哥做家主时，才将姓氏又改回为符。

第三章 抉择（二）
“谢大人！”
“大人如此厚赐，真是她三辈子修来的福气！”
“……”
众亲兵七嘴八舌地替别人道着谢，抬起昏迷不醒的女子，快步离去。谁也不认为，符彦卿因为女子“不经打”就将其逐出家门的举动，有什么残忍或者不妥。
像符家这种手握重兵的一方诸侯，在自家地盘上就是土皇帝。生杀予夺，皆可随性而为，任何律法都约束不到。更何况符彦卿还非常“大度”地赐给了那女子五贯铜钱，而不是掉过头来让他的父亲和兄弟偿还聘礼。
须臾，有仆妇带着婢女赶来，将门口和台阶上的血迹用抹布擦净。然后又非常体贴地在屋子里头点了一笼安神香，低着头小步退下。不多时，淡雅的香味便将屋子里的血腥味道驱逐殆尽，令符彦卿眼睛里头的红色也慢慢褪去，慢慢恢复了正常。（注1）
“老子这是怎么了？”他将双手摊开在自己眼前，皱着眉头自问。手掌很宽，指骨粗大而结实，这是一双武将的手，可以同时握住刀柄和金印。
武力和权力，自打接替哥哥成为家主以来，符彦卿就从没失去过。这么多年山河不停变色，朝廷不停轮替，可符家永远是符家，在他的全力经营下，非但没有半点儿损失，并且越来越兴旺强大。
但是眼前，朝廷和家，界限忽然变得不那么分明起来。有一个机会忽然从天而将，只要他伸出手去接住，也许无需花费任何代价，符家就可以化家为国。他符彦卿，就不再是符家的家主，一地诸侯，而是整个中原的主人！
只要他伸伸手，随便伸伸手！竖起问鼎逐鹿的大旗，派出少量兵马剑指汴梁！他甚至不用派任何兵马，只要登高一呼。李守贞、侯益、赵匡赞等人必会争相响应。正在与杜重威和赵延年等人僵持不下的刘知远腹背受敌，崩溃在所难免。然后符家再推出一个前朝皇帝的直系血亲为傀儡，或者直接挥师西进……
诱惑是如此甘美，令符彦卿连日来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自己高坐于龙椅上，接受天下豪杰大礼参拜的模样。然后他可以内修文治，外炼强兵，南下扫荡淮扬湖广，北上收复……
北上还是算了吧！刘知远若是兵败邺都，赵延寿和杜重威等人必然会借助契丹人的力量大举南下。自己能取得的最好结果，就是彻底放弃太行山以东，澶州以北，与辽国从此以黄河为界，约为兄弟之邦。那样的话，自己跟石敬瑭又有什么分别？
历史上，引外族为强援，取得天下，然后还能被后世称颂的豪杰并不是没有。当年的唐高祖李渊就是最好的一个例子。虽然他向长安进发之时，也曾求肯突厥人的大力支持。立国之后的头几年，依旧没少向突厥人送上孝敬。可李渊却有一个六亲不认的好儿子李世民。即位后没多久，就将突厥打得一溃千里，彻底洗刷了父辈之耻。
想当年，石敬瑭卖燕云十六州给契丹，心里头未必不是想效仿当年大唐高祖李渊。然而石敬瑭自己的本事，与李渊相差了却不是一点半点。至于石敬瑭的继任者石重贵，如果能及得上唐太宗李世民一根脚指头，也不至于落了个国破家亡的下场。
平心而论，符彦卿认为自己的本领和人望都未必亚于石敬瑭，但自己的大儿子，唉，能比上石重贵一半的本事，就已经老天爷开恩了！
同样是连日来，只要想到自己的长子符昭序，符彦卿心中的豪情壮志，就瞬间化作一摊冰水。“得相能开国，生儿不像贤”，昔日刘禹锡在蜀先主庙前的一首诗，不知道戳中了多少英雄豪杰的痛处。如果没有一个合适的继承人，你再有本事，再壮志凌云有什么用？正所谓人到七十古来稀，自己今年已经五十开外，无论精神体力都日渐衰退。即便能当了上皇帝，又能治理国家几年？而一旦自己西去之后，儿子昭序像石重贵一样守不住祖业。符家想要再后退一步，如现在一样做个地方诸侯，恐怕也毫无可能了！！（注2）
是冒险将符家带上权力的巅峰，不管死后儿孙们如何妻离子散，身首异处？还是继续奉行当前的策略，永远做一个地方诸侯，将富贵荣华传承三世、五世乃至十世，百世？比起远在邺都的战局，这才是最令符彦卿心烦意乱的事情。
对于那场战役，他是旁观者，自然能看得清清楚楚。而在是否“化家为国”这件事情上，他却是当局者，举手投足都觉得沉重万分。
“啪！”桌子上的香烛又爆出了一个巨大的烛花，火星四溅。符彦卿的丝绸罩袍在大腿根处被火星烧出了一个洞，肌肉猛地一颤，有股剧烈的疼痛直冲顶门。
“嗯——！”他忍不住低声沉吟，同时本能地用手握住刀柄。受到了伤害就要奋起反击，这是他的为人处世原则。可是，目光所及范围内，却没有半个人影。此刻他即便把刀抽出来，也只能砍翻蜡烛，非但发泄不掉心中再度越涌越烈的烦躁，而且会暴露出此刻他灵魂与骨头里的孱弱和迷茫。
此乃乱世，作为家主之人不能展露出半点孱弱。否则，必然会给家族带来灭顶之灾。咬着牙将横刀插回鞘里，他将罩袍掖了掖，挡住大腿根儿处被烧出来的破洞。然后抓起仆妇们留下的剪子，狠狠将烛芯一分为二。（注3）
失去了半截烛芯的蜡烛，忽然一暗，旋即变得愈发明亮。他被烛光印在墙上的影子也瞬间矮去了半截，旋即一跳老高。
自家大儿子符昭序的能力，守住符家目前的基业，已经非常勉强。做了国君，即便不是石重贵第二，也是第二个李从珂。这年头，诸侯对国君可没多少忠心可言，只要朝廷稍显颓势，诸侯便会立刻起兵奔赴汴梁，弑君如同各鸡。亲眼目睹过后唐与后晋的灭亡，符彦卿对诸多同行们的品行，不报任何指望。
若是废了昭序，换老二昭信……猛然间，有个充满希望的想法，跳入了他的心头。他的二儿子符昭信，可是比老大强出太多。可老二昭信身子骨又向来孱弱，明显不是一个长寿的相。皇家的废立，也不像普通百姓家的家主易位那么简单，被废者要么幽禁终生，要么死路一条。亲手将老大送上绝路，然后再眼睁睁地看着老二寿尽而夭，即便坐拥江山万里，他符彦卿余生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到了此时，他就忍不住抱怨起老天爷不长眼睛来。如果女儿也可以继承皇位的话，他的长女符妫，倒是远超两个成年儿子的最佳人选。他符家所建立的大秦，必将超越大唐大汉……
“嘭——！”正苦笑着胡思乱想之际，门忽然被人从外边推开。刚刚还在他心里被废了一次的长子符昭序，手里抓着一份黄色的绫罗，兴冲冲地闯了进来，“阿爷，阿爷，北边，北边又有钦差来了。要，要封您做中原之主！”
“什么？”符彦卿眉头猛地一皱，两眼中间寒光四射，“什么时候来的？你怎么不向为父禀告，就私自去见他？”
“刚，刚到！”符昭序兴奋得难以自抑，根本注意到自家老父的反应。挥了回手中的黄色绫罗，继续大声补充，“二弟，二弟说您今天心情不好，早早就睡下了。把钦差大人给挡了驾。亏得，亏得我正好路过驿馆，见到二弟亲自安排他们住宿，就顺口问清楚了情况。”
顺口一问，肯定是瞎话。自家大儿子对被勒令交出衙内亲军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所以故意给老二找茬，然后跑来告黑状。对此，符彦卿不用琢磨，也能了解得清清楚楚。然而，他生气的却不是两个儿子之间的明争暗斗，而是符昭序现在的态度，好像捡了天大的便宜般，恨不得立刻摆开香案，对着北方顶礼膜拜。
“以后你尽管读书习武，不要再管家里其他的事情！”强压住心中失望，符彦卿将头再度转向墙壁上的战场形势图，沉声吩咐。
“可，可大辽要封，封您做皇帝啊！”符昭序这才察觉到父亲的态度与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愣了愣，喃喃地补充。“他们说，他们说赵延寿与杜重威人望都不足与您比肩，李守贞和侯益等人实力又太孱弱。此时此刻，只有您最适合站出来收拾残局，与大辽共治天下！”
这是新任皇帝耶律阮命人写在圣旨里头的原话，深得符昭序本人的认同。非但如此，最近一段时间里，符家的那些文职幕僚们，也公开说过类似的话语。大辽燕王赵延寿屡屡引契丹兵攻打中原，邺都留守杜重威曾经在滹沱河畔屈膝投敌，两人的名声在中原各地都臭不可闻。李守贞、侯益等辈崛起时间又太短，无论威望和实力，都不能跟符彦卿相比。所以，一旦刘知远败亡，符彦卿将是取而代之的不二人选，谁也无法质疑。
然而，此时此刻，符昭序说得越明白，符彦卿心中越是绝望。转过身，一把从他手里夺过来自辽国的圣旨，直接递到了烛火之上。
“呼……”金黄色的丝绸立刻被点燃，明亮的火焰瞬间跳起数尺高。符昭序本能地上前抢救，却被自家父亲一脚踢出老远。“滚，滚回自己院子里，闭门思过，禁足半年。半年之内，敢再出门，老夫，老夫就将你从族谱中除名！”
说着话，他抽出横刀，将“圣旨”挑在半空中，亲眼看着此物烧成一堆灰烬。然后，才对冲到屋门口，不知所措的亲兵们吩咐，“将他押回自己的院子，禁足，没老夫的命令，谁也不准放他出来。速去，速去。”
“这……是！”亲兵们犹豫着答应，上前搀扶起已经吓傻了的符昭序，低声劝告，“走吧，世子。国公爷正在火头上，您，您有什么委屈，不妨……”
“尔等休要滥做好人，老夫这次，无论他搬出谁来说情，老夫也绝不会再宽恕他！”符彦卿耳朵敏锐，追上前，大声补充，“否则，尔等早晚会死无葬身之地！”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亲兵们的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赶紧搀扶着符昭序，快步逃远。
符彦卿恨得牙根儿都痒痒，如困兽般在烛光下兜了几个圈子。终于把心一横，又追出门外，大声道：“来人，把那几个传旨的契丹钦差，连同他们的随从，全给我拖到城外去活埋了！一个都不要漏网！”
“啊！”符昭序还磨蹭着没有走远，惊叫一声转过身，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父亲大人今天到底是怎么了，莫非他得了失心疯不成？人家大辽国分明是一番好心，他不肯领情，直接拒绝也就是了，又何必杀人灭口？！
“速去执行！”符彦卿不耐烦地挥了下手，冲着亲兵们吩咐。随即，又追了几步，双手搬住自己大儿子肩膀，摇着头道：“以后家里的事情，你就不要管了。老老实实读书练武，为父保你一生富贵便是。你二弟是个宽厚人，即便哪天为父不在了，他应该也不会对你逼迫过分！”
“阿，阿爷……”符昭序愣了好半晌，才终于意识到，对自己的处罚，不仅仅是被禁足，而是永远被剥夺家主的继承权。“噗通”一声跪倒，两行热泪淋漓而下，“孩儿不孝，让父亲您为难了！可，可孩儿究竟错在哪了？孩儿，孩儿今天，不也是为了咱们符家么？”
“你没那份能力，越是为家族做得多，越是会害了全家人！”符彦卿被一声阿爷，叫得心里发颤，又叹了口气，低声道。“具体错在哪，为父就不一一列举了。你自己慢慢想，早晚都能想清楚。但是，无论能不能想明白，有一件事情，为父现在就必须告诉你！”
“嗯！”符昭序含着泪，做洗耳恭听状。
“王侯将相，都可以让人来封。唯独皇帝不能！”符彦卿又咧了下嘴，满脸无奈！
注1：安神香，中国古代常用香料。不是做成寺院用的香枝，而是捣成细碎状放在特制的金属笼子里烧。因为含有龙涎香等物，能起到缓解疲劳，振奋精神的作用。
注2：得相能开国，生儿不像贤，出自刘禹锡的《蜀先主庙》。全篇以头两句“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和五六句，“得相能开国，生儿不象贤。”流传最广。
注3：烛花。古代蜡烛芯用的不是棉线，蜡也不是石蜡，所以燃烧照明时，烛芯会结出疙瘩。久而不剪，便会爆燃一下。

第三章 抉择（三）
“放屁！老夫如果想当皇帝，还需要你们来封？！”河北，距离邺都只有三十里远的定难坡，大汉疏密副使，护圣左军都指挥使郭威手扶书案，不怒自威，“来人，将这群臭不要脸的家伙给老夫推出去，斩首示众！”
军帐外，急速冲进三十余名彪形大汉，不由分说将正满脸期盼等着郭威回复的辽国使节赵峻以及他手下随从按翻于地，绳捆索绑。然后像拎小鸡一样拎着脖子，倒拖着朝中军帐外走。
“我乃大辽南枢密院院礼部侍郎，我乃大辽南枢密院礼部侍郎！”本以为此行必能建功立业的辽国南面官赵峻吓得魂飞天外，一边拼命用靴子在地上蹭，一边扯开嗓子大声哭嚎，“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化外蛮夷，也敢自称一国？况且你又不是契丹人，有什么资格替辽国说项？！”郭威不屑地撇了撇嘴，大声补充，“速速推出去，杀了，一个不饶。别留在这里脏了老夫的眼睛！”
“是！”众军汉听得无比解气，加快力道，拖着赵峻等人走出门外，身后留下一地湿漉漉的尿痕。
“真他奶奶的孬种，就这点儿胆量，也好意思来做说客？”郭威厌恶的皱皱眉，满脸不屑。
早年间在后唐庄宗帐下，他与契丹人打过无数仗，几乎每一战都将对方打得抱头鼠窜而去。因此，心里边根本就没把契丹当作一个可与中原并立的国家，更无法容忍，某些鼠辈分明是汉家儿郎，却心甘情愿为蛮夷的利益奔走。
但中军帐的一众文官们，却因为各自的经历，无法完全认同郭威的做法。特别是他新招募到帐下的掌书记魏仁浦，因为曾经作为枢密院小吏，与其他官员一道被契丹人俘虏过，亲眼目睹过辽国皮室军的强壮军容，所以心怀忐忑。向郭威身边靠了靠，压低了嗓子，小声进谏：“大人，何妨先留他们多活几晚上？眼下战局未明，而陛下身后还有李守贞等辈蠢蠢欲动。万一……”
“没有什么万一！这一仗，要么灭了杜重威，尽复滹沱河以南各地。要么兵败千里，大汉亡国，你我殉难死节。除此之外，大伙别做他想！”郭威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嗓音忽然提得极高。
“血战到底！”
“血战到底！”
“血战到底！”
“……”
护圣左第六军都校、领郢州刺史郭崇，左二军指挥使马铎、左三军指挥使向训等一干武将，被郭威的果决态度所折，齐齐手按刀柄，大声呼喝。
他们都是刘知远麾下用熟了的悍将，当年也曾跟郭威一道，在忻口、朔州、阳武等地，大破契丹和幽州汉军，因此打心眼里瞧不起那些认贼作父的无耻之徒。宁愿与郭威一起战斗到最后一人，也不愿意屈膝侍贼，让自家和自家祖宗儿孙一道蒙羞。
“这……”魏仁浦饶是足智多谋，毕竟入郭威帐下时间太短。不敢站起来，与这么多武将别苗头，只好将面孔转向行军司马，郭威的至交好友郑仁诲，用眼神向他请求支援。
“明公！”郑仁诲原本就准备开口劝阻郭威不要自断退路，见到魏仁浦不停地向自己打眼色，笑了笑，顺水推舟，“陛下最近，态度也颇为模糊。杀这几个衣冠败类，无法添尺寸之功。万一干扰了陛下的决断……”
“大兄可知道，我为何愿为主公肝脑涂地？”郭威冲着他笑了笑，轻轻摇头，“郭某之所以甘为主公爪牙，并非完全是要回报他的知遇之恩。而是佩服他当年，敢于当众顶撞石敬瑭，誓不屈服于契丹！”
不待郑仁诲再劝，他又迅速将面孔转向帐下众文武，大声说道：“你等不必担心陛下会与契丹议和，如果他肯议和，就不是大汉天子了。况且自古以来，都是胡酋向汉家屈膝，拜舞于长安。除了石敬瑭那厮，还有哪个汉家天子肯认贼作父？”
众人闻听，心情一松，纷纷笑着点头。刘知远无论别的方面做得怎么样，至少骨头比石敬瑭硬得多。明知道辽国不肯坐视杜重威被灭，还果断御驾亲征。有这种天子在位，大伙坐立行走都觉得扬眉吐气，而不是像当年一样，见到家乡父老就抬不起头来！
“你们以为那石敬瑭做了皇帝就事事顺心么？”见大伙基本上已经被自己说服，郭威顿了顿，继续补充，“当年他实力明明压过汉王，压过符彦卿等一众诸侯，却始终不敢出兵东征西讨，直到把自己活活给憋屈死了。这种下场，还不是因为他自己有愧于心，理不直，气不壮？而当今天子为何能做天子，为何登基之初就敢远离汴梁，亲征邺都，又何尝不是因为他是靠驱逐契丹得的江山，名正言顺，底气充足！”
“明公所言甚是！”
“闻大人之言，我等茅塞顿开！”
“痛快，痛快，大人你可是说的到我等心窝子里头了！”
“……”
众文武听了，纷纷大声附和。
此刻不是宋末，中原虽然诸侯割据，内乱不休，但整体上，对塞外民族的战斗，依旧胜多败少。所以大多数人心里头，依旧没有失去自信与自豪。依旧认为塞外诸胡对中原屈服天经地义，而中原人投身塞外，就是辱没祖宗。
故而根本没费多大力气，众人就被郭威所说服。不再去考虑杀了契丹使节所引起的后果，也不去考虑大汉天子刘知远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态度。会不会因为郭威未经通禀，及擅自斩杀契丹使节，而君臣离心。
唯独兵马都监王峻，因为生性多疑的缘故，没有主动附和郭威的说法。而是默默地等到众人都表完了态之后，才站起身来，低声道：“老郭，我觉得你最好的处置方式，不是将这帮家伙杀掉，而是将他们，连同契丹人给你的圣旨，一并送到天子那里。否则，万一有人在天子面前进馋，你此举，反而有杀人灭口之嫌！”
“嗯——？”话音落下，郭威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灰暗，眉头紧皱，低声沉吟。
其他众文武，也觉得脊背上有些发凉，纷纷低下头，低声轻叹。汉王，不，现在应该叫皇上了，最近一段时间的性格与以前相比，简直偌判两人。年初刚刚赶走了在他鞍前马后奔走多年的六军都虞侯常思，任其去泽潞自生自灭。最近，又因为宰相杨邠阻止他对皇后家的几个哥哥委以兵马大权，而将此人关进了军中苦囚营。虽然是一时火头上，用不了多久肯定会把杨邠放出来。但这种举动，却让人充分感觉到了，什么叫做天威难测。
“清者自清，浊着自浊！”正当大伙都在心中叹息不止的时候，郭威的脸色，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笑了笑，非常坦然地说道，“郭某与陛下相知多年，他若是疑我，又怎么会将半数兵马交与我手？况且此刻战事胶着，哪个不开眼的，敢胡乱离间君臣？待灭了杜伏威，打跑了赵延寿和契丹人，若是那时有人拿此事进馋，郭某如常思一样去地方任职便是，乐得自在逍遥。杀，向训，你速速去催一催。杀了那群无耻之徒，将头颅和契丹人的圣旨挂在一起。明天一早，咱们挑在军前向赵延寿邀战！！”
注1：皮室军，辽国君主的嫡系精锐，乃耶律阿保机所创，耶律德光当政时定型。皮室，契丹语“金刚”之意。皮室军最初规模大约三万人，由皇帝直辖，战斗力非常强悍。辽国晚期则成了贵族兵，规模高达三十万，战斗力几近于零。

第三章 抉择（四）
“得令！”向训素来不喜欢婆婆妈妈，答应一声，快步离开。须臾之后，便用筐子装了一大堆血淋淋的人头带了回来。
军帐之内，立刻被浓烈的血腥气息填满。文官们屏住呼吸，纷纷皱眉。武将们却好像吃了醇酒般，一个个醺醺然，大呼小叫了起来，“杀得好！对于这些认贼作父的王八蛋，就该一刀了账！”
“杀得好，明天让赵延寿亲眼看看，出卖祖宗者会落个什么下场！”
“杀，明天把赵延寿那厮也一并杀了，给死在契丹人刀下的父老乡亲报仇！”
“杀，哪有那么多狗屁说道，刀子底下才是真章！”
“我家将军跟皇上是把兄弟，岂是尔等所能离间……”
“就是，将军若是有当皇帝……”
“嗯哼！”听众武将们越叫嚷，越管不住嘴巴。郭威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笑着提醒，“好了，人我已经杀了。现在什么多余想法大伙也不同想了。从现在起，集中精力，想想明天如何破敌！”
“正该如此！”
“遵命！”
文职和武将们，很自然地分成两波，先后回应。
的确，既然使者及其随从已经尽数杀光了，大伙也就不用考虑杀得该不该了。于是乎，开始全心全意，探讨起了第二天的作战方案来。
“现在最大的麻烦是，赵延寿那边所部多是骑兵，来去飘忽。而我护圣左军却以步卒为主，骑兵只是少量。与北军相比，无论规模还是战斗力，都毫无优势。”掌书记魏仁浦曾经做过后晋的枢密院小吏，去年被俘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被关在辽军当中做闲杂书办，所以对敌我双方的长处和短处，都了如指掌。
“嗯，你接着说！”郭威赞赏地看了他一眼，笑着督促。
魏仁浦拱了下手，继续侃侃而谈，“那赵延寿此行的目的，不是为了战胜我等，而是将整个左军拖在这里，让我等无法去帮助皇上把攻打邺都。所以他充分利用骑兵的优势，想打就打，想走就走。见到便宜，就一拥而上。稍微吃亏，即策马远遁。我军即便取胜，也无法扩大战果。万一局部出现破绽，就要损失惨重。追杀得过远，还时刻得担心北军的骑兵迂回包抄，将我军前锋与后队拦腰切成两段。所以过去若干天来，无论将士们如何用命，收效都非常低微。”
“别扯这些没用的！直接说该怎么打？大人不是将辽使给宰了么？明天挂在阵前去，赵延寿等人无论如何，都得有所表示！”护圣左第六军都校、领郢州刺史郭崇皱了皱眉，很不客气地提醒。
“所以魏某的意思是，咱们不妨设个圈套，在战斗之初，将中军向后稍稍挪动一些。两翼在不知不觉间前突……”魏仁浦知道他就是这种急性子，笑了笑，非常耐心地补充。
“你是说诈败，然后两翼包抄，瓮中捉鳖？！”一句话没等说完，又被郭崇大声打断。众武将们闻听此言，眼睛俱是一亮，齐齐将头转向魏仁浦，等着他做进一步补充。
“的确，诸君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一眼就能看出魏某的所图！”魏仁浦笑着四下拱拱手，带着几分奉承的意味回应。“赵延寿虽然是辽人的鹰犬，但是辽人也未必完全对他放心。之所以委以重任，乃是因为他手下兵强马壮。如果我们能吃掉其一小部分，赵延寿与其他几个贼子担心自家军力减弱后被辽人抛弃，接下来肯定会消极避战。届时，我军是转身去与陛下围攻邺都，还是迈开大步直插贝州，就从容得多了！”
“不错！”
“这个主意很够味道。”
“不愧是九窍童子，出手就是一记狠招！”
“老魏，你来大人这里是来对了。若是还留在汴梁，肯定没机会一展所长！”
“……”
众人叫着魏仁浦的绰号，七嘴八舌的称赞。
九窍童子，是魏仁浦读书时，在家乡获得的绰号。寻常人，即便是神童，也只有七窍。而他比别人多了两窍，所以看问题更为精准，出谋划策也每言必中。
但是兵马都监王峻，却对众人追捧魏仁浦的行为，非常不满。猛然间咳嗽了几声，耷拉着一双八字眉插嘴，“这个计谋看似不错，却是太一厢情愿了些。赵延寿也同样是沙场老将，诸位能一眼看出来的圈套，他岂能看不出？弄不好，大伙明早偷鸡不成，反倒会蚀一把米！”
“都监大人提醒得甚是！”魏仁浦无论职位还是资历，都比不上王峻，所以也不敢计较对方的态度是否失礼。讪笑着拱了拱手，低声解释，“这个计策，肯定骗不了赵延寿等人太久。但我军此战的目地，也不是将北军一举全歼。只要把握好尺度，便可收到奇效。此外，赵延寿麾下的骑兵动作迅捷，而越是动作迅捷，留给赵延寿发觉中计的时间就越短。当其明白自己受骗，急着吹角收拢兵马时。骑兵突入已深，我军左右两翼，已经可以向中央合围！”
“那姓赵的就不会将计就计么？你只想着把北军切成两段，赵延寿就不会全军压上，与被围者里应外合？”王峻依旧不服气，正八字眉皱在额头中央，就像一团化不开的墨汁。
“这……？”魏仁浦被问得心口发堵，却不得不再次出言补充，“我军两翼向中央合拢之时，自然会留出足够的兵力去顶住另外一部分北军。而后……”
“嗤”王峻鼻孔里喷出一股冷气，质问的声音宛若连珠响箭，“纸上谈兵当然容易，战场上的真实情况，怎么可能尽如你所臆想？万一留出来的兵马没有及时摆开阵势呢？万一他们顶不住北军的反扑呢？万一……”
“行了，秀峰兄，具体细节如何实施，是咱们这些老行伍的事情，你别过分难为他！”眼看着魏仁浦被问得额头上汗珠滚滚，面红耳赤，左路汉军主帅郭威，不得不出言打断。
“哼！你就是喜欢提携新人，也不看他是否值得你提携！”王峻转头瞟了郭威一眼，不甘心地耸肩。
他比郭威大了两岁，平素交情颇深，再加上颇受刘知远信任。所以郭威无论于公开还是私下里，都称他为兄。而王峻虽然气量偏狭，为人狂狷，平素所作所为，却在大多数情况下也对得起郭威的尊敬。看问题的角度，也多是站在郭威这边，很少替自己个人利益而谋。
“明公也不是完全偏袒私人，秀峰，你这个臭脾气，可真得好好改改！”在场众人当中，长史郑仁诲年龄最大，资历也最老。怕王峻的举动让魏仁浦寒了心。因此不待郭威再开口，主动站出来替双方打圆场，“既然是议事，就少不得群策群力。魏书记的谋划不算完整，大伙替他查缺补漏便是。何必一上来就要求他的谋划完美无缺？如果真能做的到，他也就不会留在大人身边了。早就一飞冲霄，被皇上提拔到了枢密使位置上！”
对于年龄比自己大了近二十岁的郑仁诲，王峻倒是不敢过于轻慢。想了想，笑着点头，“也罢，既然你老郑都这么说了，大伙就继续补充便是！王某刚才，刚才其实也是想替他弥补疏漏，而不是鸡蛋里挑骨头！”
“你王秀峰什么样子，大伙心里头当然都清楚。所谓撅嘴骡子，卖不出个驴价钱，便是如此！”郑仁诲见他肯给自己面子，赶紧大声开了一句玩笑，然后迅速将话头拉回正题，“如果明公觉得魏书记的计策有可取之处，接下来大伙不妨就按照这个思路，一起来补充完善。明公，你意下如何？”
“大兄所言，即是我心中所想！”郭威对郑仁诲极为尊敬，点点头，笑着表态。
众文武听了，齐齐松了口气。然后振作精神，开始围绕着魏仁浦所提出的谋划框架，商讨具体执行细节。大伙都是亲自上过战场的，经验、见识和胆略俱样样不缺。因此，很快，一个完整的作战方案，就摆在了郭威面前。
“那就按照这个方略用兵。明天早晨，老夫亲自在中军诱敌，大兄，秀峰兄，你们两个去左右两翼。第一，第二、第七军跟着老夫，第三、第四、第五军，跟着大兄。剩下的三个军，归秀峰兄指挥。”郭威也不多啰嗦，直接开始调兵遣将。“明天一早，咱们给赵延寿来一记狠的，让他今后见到左军的旗子，就拨马绕着走！！诸君，请回去做好准备，明日与郭某同心协力！”
“愿为大人赴汤蹈火！！”众文武起立躬身，齐声回应，然后纷纷快步离去。
郑仁诲年纪稍大，腿脚乏力，所以走在了最后。郭威见他步履蹒跚，便站起身，绕过帅案，快速追上，用双手托住了他的胳膊。
“到底还是老了！”郑仁诲愕然回头，见搀扶自己的是郭威本人，心里顿时觉得暖暖的，摇摇头，低声道：“精神体力都大不如前，没能给明公帮上什么忙，反而快成了累赘！”
“大兄这是什么话？”郭威手上微微加了几分力气，摇头反驳，“今天要不是你在，秀峰还不知道跟我使性子使到什么时候去！我可没心思，跟他胡搅蛮缠一晚上！好了，你们不用跟过来，我自己跟大兄出去透透气！”
后半句话，是对亲信们说得。众侍卫不敢违背，纷纷停住脚步，让开道路。直到郭威搀扶着郑仁诲走至三十步外，才又悄悄在后边尾随。
“秀峰这厮啊，可真令我没办法！”远离了侍卫和手下人，郭威神态和心情都开始放松。笑着摇摇头，继续先前的话题，“大兄你能留在我身边，好歹还能替我制住他。哪天你要是真的回家颐养天年了，光是他，就得把我这里搅得一团糟！”
“他啊，这毛病早晚给自己招灾！”郑仁诲对王峻的尖酸刻薄，也是非常头疼。叹了口气，低声道：“也就是你气量大，容得下他，若是换到别人麾下，恐怕没几天，就稀里糊涂死掉了。”
“那也未必，他的本事，大伙都能看得到！”郭威性子非常谦和，笑着否认。“顶多跟我一样，一边用他，一边抱怨罢了！”
“你以后得记得多敲打敲打他，否则，等回到汴梁，站在朝堂上。他再这样胡闹下去，早晚引祸上身！”郑仁诲也不跟他争论，继续认真地补充。
“那倒是，君前失仪，可是容易被言官抓到把柄！”郭威对此，深表认同。想了想，低声答应。
“明公，你，你真的一点儿都不动心？”用耳朵判断出郭威的亲卫们距离自己很远，郑仁诲却忽然换了话题，低下头，以只有二人才能听见的幅度追问。
“我……”郭威被问得手一哆嗦，差点就把郑仁诲当作兵器丢将出去。但是很快，他就又恢复了平素那沉稳大度模样，幽幽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大兄切莫再拿我说笑了。我就是个大头兵，连读书识字，都是在当了指挥使之后才有钱请了先生教的。如今已经位极人臣，怎么敢奢望太多？”（注1）
唯恐郑仁诲继续同一个话题，他摆了摆手，幽幽地补充，“况且从黄巢入长安到现在，这都多少年了，天天打仗，你我乱世不够长么？想当年，郭某也算是宦门之后，却都差点活活饿死。那底下的平头百姓，这些年来，得多少人横尸沟渠？所以这些年来，郭某想想自己饿肚皮时的光景，就巴不得早点儿将乱世终结。甭说主公待某亲若兄弟，即便他待某只是如一般儿郎，就冲着他能让乱世现出终结的迹象，郭某也不敢再为了一己之私，而令千万人横死荒野！”
“明公有如此仁心，乃天下万民之福！”郑仁诲闻听，心中大为感动。退开半步，长揖及地。
修身、齐家、治国、安天下。真正读书人的理想，不应该就是这些么？能跟在郭威这样一个心怀万民的将军身后结束乱世，自己即便马革裹尸，此生又有何憾？
“你我兄弟，何必如此多礼？”郭威侧身避开，然后探出双手搀扶，“这些话，咱们两个私下说说，出我口，入你耳就行了。没必要天天挂在嘴边上，让人觉得郭某好像个伪君子一般！”
“那是自然！”郑仁诲想了想，郑重点头。随即，四下看了看，继续用极低的声音补充，“明公有拯救万民之心，某自当全力追随。但我观陛下的最近言谈举止，总觉得他，他已经心力憔悴。万一哪天他忽然驾鹤而去，太子最近也缠绵病榻，朝政，这大汉江山，恐怕就得交到二皇子承佑手上。到那时，明公多做些准备，才是上上之策！”
“嗯……”郭威最近，也察觉刘知远的身体、精神和性格，都发生了极大的变化。所以并不认为郑仁诲是在危言耸听。沉吟了片刻，用同样低的声音回应，“届时，届时再说吧。实在不行，我就自请出镇地方，走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便是。二皇子虽然性情狂悖，只要郭某不碍他的眼，倒也不至于把我这个叔叔辈怎么样。唉，老天爷真不长眼睛，好不容易，乱世才出现了点结束的迹象，却又，却又，唉——！”
“唉！”郑仁诲也觉得非常无奈，低声陪着郭威叹气。
与郭威一样，他心中一直也存着某种期待，期待乱世早点结束，期待汉唐重归，四夷宾服。期待像自己一样的人能过上安居乐业，读书识字做官，不用整天琢磨着杀人便可以谋取功名。
现在，无疑是他们两个对目标最接近的时候，只可惜，刘知远这个天子，恐怕时日无多了。而刘知远的继承者，又不似个有道明君。
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万一刘知远仙去，继任者不知轻重，胡作非为。恐怕刚刚才安定了没几天的中原，又要陷入混乱动荡之中。
而契丹人，却已经不是当年的契丹人。他们已经有了自己的朝廷，自己的固定军队，自己官吏体系和律法条文。趁着中原内乱，再度借助燕云的地势策马南下……
“莫非中原真的气数已尽，五胡乱华惨祸又要重来？”猛然间想起大唐之前某一段历史，郑仁诲心中好生悲凉。正准备再努力一次，劝说郭威好好权衡一下轻重。忽然间，对面冲过来一道黑影，风一般与二人擦肩而过。
“秀峰兄，你这是要去哪？”郭威乃百战之将，年龄虽然已经大了，反应却依旧比很多青壮还要敏捷。迅速腾出一只手，抓住了黑影的手腕，大声问道。
“啊——！”兵马都监王峻嘴里发出一声惊叫，踉跄了几下，才重新站稳身形。看着郭威和郑仁诲，气喘吁吁地叫喊，“是你们，你们两个怎么在这儿？老郭，你怎么身边连个亲卫都不带，万一辽人派了刺客怎么办？老郑，你也真是，也不劝阻一下他！”
“刺客，刺客又不会飞，还能跑到军营里头来？”郭威松开手，笑着摇头。“秀峰兄，你这是要去哪？急匆匆的，连路都顾不上看？”
“当然是去找你！”王秀峰又狠狠喘息了几口气，双目当中，射出两道阴冷的光芒，“我有一计，定能让赵延寿那厮，死无葬身之地！”
注1：郭威的父亲名叫郭简，曾为顺州刺史，死于士兵叛乱。威此时仅几岁大小，随母王氏逃难潞州，母亲在路途中辞世。幸亏姨母韩氏收留了他，他才得已长大成人。

第三章 抉择（五）
正如郭威先前所评价，王峻王秀峰为人桀骜不驯，说话尖酸刻薄，但手底下却有几分真本事。在别人都把心思都放在战场上如何打败赵延寿的时候，他却已经将目光放到了千里之外，并且一招就戳向了对手的死穴。
“秀峰老弟果然厉害，如果此计成功，非但赵延寿本人身败名裂，那些事贼若父的不屑之徒们，恐怕今后也人人自危！”听完了王秀峰的谋划，郑仁诲精神大振。狠狠拍了两下巴掌，大声夸赞。
“那是自然。王某谋划此事之时，所图就不只是赵延寿一个！”王峻倒是真不谦虚，嘴巴瞬间也撇成了一个八字，与眉毛一上一下，彼此呼应。
“秀峰兄，你……唉！”对于王峻这种张扬性格，郭威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摇着头琢磨了片刻，终于还是决定就事论事，“你所谋之计甚妙，然几个关键环节却都在战场之外。若是上报到陛下那儿，经有司反复商议，再交由密谍司去执行。恐怕远水难解尽渴……”
“哪个说要你先奏明皇上了？”王峻翻了个一大白眼，冷笑着道：“如今之际，朝廷中不知道有多少人都跟契丹那边暗中往来，把此计奏明皇上，就等于直接把你我所图告诉给了契丹人。况且密谍司刚刚换了李晔执掌，他要是会干正事，公鸡都得生蛋！”
一番话，说得虽然又酸又冷，却全都是实情。刘知远的大汉国刚刚建立，六部当中许多重要职位，都留用了前朝的文官。而这些文官们，早在后晋灭亡之时，就已经投降过契丹人一次。所以，绝对不会甘心与刘知远的大汉朝廷同生共死。在不看好眼前这场战争的结果情况下，很多聪明家伙都暗中与辽国那边建立了联系，以期兵败后，保全自己的荣华富贵和家族平安。
此外，刘知远与他的正宫皇后李氏算是贫贱夫妻，所以在当了皇帝之后，对妻子的家族格外照顾。明知道很多李氏家族的人能力有限，却依旧对他们委以重任。这导致原本就运作得不是很顺畅的大汉朝廷，愈发举步维艰。想做任何正事儿，没有个三五月光景，都根本提不上日程。
身为枢密副使，兵部尚书，郭威当然知道王峻此刻所说的都是实情。虽然没有跟后者一道抨击时政，却幽幽地叹了几口气，低声道：“秀峰，陛下也有陛下的难处。前后打了这么多年仗，有骨气的读书人都快死绝种了，哪里还找得到那么多既忠诚可靠，又足智多谋的人才来？你我抱怨这些没用，还是说说，如果不通过朝廷，郭某该怎样做才能达成你先前所谋吧！”
“嗯，我最近腿受了点寒……”王峻手捋山羊胡子，顾左右而言他。
“陛下前几天赐下了一张白熊皮，乃当年渤海国使者所献。我火气壮，受不得此物的燥热热，刚好转赠给秀峰兄！”郭威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笑呵呵地许诺。
“那还差不多！”王峻心中大悦，笑呵呵地回应。“可我听说，白熊皮这东西，跟虎骨、人参之类相配，疗效才会更好。”
“虎骨我倒是有一些。”郭威想了想，笑着说道，“人参那东西，年份太低的没啥用，年份高一些的，恐怕此刻不太好找。不过，郭某尽力去给你弄便是。无论多少钱……”
“我说你这郭家雀啊，怎么就不开窍呢！”听郭威低下头任凭自己宰割，王峻反而觉得有些脸上发烫了，摆摆手，大声打断，“我不是真的找你讨要虎骨和人参，我是想提醒你，有个人可以帮到你。人参也好，虎骨也罢，在你眼里万金难求的东西，对他来说，却是唾手可得！”
“你是说常思？”郭威顿时一愣，半晌后，轻轻摇头，“他那边已经够累了，这个节骨眼儿上，我半点儿忙都帮不上他……”
“你这老郭，可真是迂腐透顶！”没等他把话说完，王峻再度高声打断。四下看了看周围没有第四双耳朵，又迅速压低声音，冷笑着道：“他再不受陛下待见，也是朝廷册封的泽潞节度使，只要大汉朝廷不倒，天底下哪个敢明着对付他？而小打小闹的话，甭说泽潞两地那些堡主寨主不是他的对手，即便太行山上那些悍匪结队来战，也是个他送人头的货！反倒省得他以后再带兵入山征剿了！”
不待郭威出言反驳，他又四下看了看，快速补充，“所以我说，眼下常克功那边，缺的不是你派兵给他帮忙，事实上，没有陛下准许，你老郭也派不了一兵一卒。缺的是你帮他找个机会，让陛下再想起他的诸多好处来！眼下李家把御林军和密谍司都弄成了一锅粥，你正好可以借机让常思出头。他常家的生意从广南一直做到了辽东，随便往商队里安插些可靠人手出得塞去，不比动用密谍司方便百倍？况且那大辽国初立，北枢密院的官员都没见过什么世面。在中原喂饱一个县令的花销，在那边足够喂饱一个尚书！豁出十万贯钱往下砸，我保证，两个月之后，整个辽国上下，不会有任何人再说赵延寿一句好话！”
“嘶——！”话音刚落，郭威和郑仁诲两个齐齐倒吸冷气。
契丹贵胄的贪婪与粗鄙，非王峻恶言诋毁，而是大伙亲眼所见。萧翰奉耶律德光之命留守汴梁，这位当朝重臣在位期间没花多少心思琢磨如何抵抗汉军的进攻，却把汴梁城的地皮，硬生生刮低了三尺有余。这位萧大王的亲信卫队更甚，偃旗息鼓偷偷撤离到黄河北岸之后，立刻沿途大掠。从金银细软到铜盆香炉，一概不忌。连百姓家里的铁锅被他们看到，都要从灶台上抠下来绑到马背上带走。
而当时身为大辽皇帝的耶律德光，对手下重臣们贪赃枉法之事，也从不约束。李守贞原本资历、声望和能力都非常一般，却凭借几分厚礼，就顺利谋到天平军节度使的肥缺。一地诸侯尚且明码标价，在辽国统治中原这几个月里，其他完全依靠行贿而买得官职者，更是车载斗量。
以此类推，按照辽国眼下的官场实情，王峻所言十万贯砸死赵延寿，绝对非痴人说梦。而十万贯的铜钱听起来数额虽然颇为庞大，却不够给五千汉军将士发半年的军饷，更甭提满足这五千人粮草辎重方面开销了。
想到这儿，郭威再不做任何犹豫。用右拳狠狠砸了一下自己的左手，大声道，“也罢，郭某就豁出去皮脸来，再去求常克功一遭。大不了，这十万贯花销，郭某先欠了他，日后想办法再慢慢还给他便是！”
“如果能重入朝堂，想必常克功也不会吝啬这十万贯臭铜！”王峻骄傲地甩了下衣袖，低声强调。
这点儿，他就有些想当然了。作为一个谋士，他能力的确很强。但作为政客，他的眼光却远不及郭威和郑仁诲这两个官场老江湖。在数月之前，被踢出朝堂，对常思本人来说的确是场灾祸。而现在仔细看了宰相杨邠的下场，远离朝堂，镇守地方，却未必不是福缘。至少，他在地方上可以为所欲为，不用像当朝重臣们一样，每天因为刘知远的情绪多变而战战兢兢。
不过，郭威和郑仁诲两个却默契地交换了一下目光，谁也没把心中的想法解释给王峻听。只是又顺着此人先前的谋划，将整个陷阱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补充了一些关键细节，使得其可行性更高，运作起来更为顺畅。
待把所有事情忙碌完毕，天空中的月亮也就爬上了头顶。三人看看时候不早，赶紧互相道了个别，各自回去安歇，为接下来即将进行的恶战养精蓄锐。
第二天一大早，郭威却是在所有不当值的将领中第一个爬起来，洗脸用饭，顶盔掼甲，然后点卯升帐，准备列阵迎敌。
那赵延寿昨天后半夜，已经通过自己的特殊渠道，得知郭威将辽国钦差及随从尽数斩首的消息。无论心里头有多不情愿，作为大辽国的南枢密院使，政事令，幽州节度使兼中京留守，他都必须表示出足够的愤怒。因此待天光一亮，就立刻点起麾下大军，朝着郭威的营盘所在扑将过来。
双方俱是有备而战，因此战斗刚一开始，就迅速进入了白热状态。郭威所统带的汉军精锐，凭借大量的长弓硬弩，给辽军造成了巨大的杀伤。而赵延寿所部的辽国燕军，也凭借快马长刀，一次次冲动汉军的阵脚，压得汉军不断退后调整，每一次后退，都是血流成河。
“郭家雀今天没吃饱饭？！”大辽安国军指挥使刘铎猛地拉住坐骑，看着一百多步外的郭字战旗，迟疑着说道。
印象里，郭威绝对是刘知远帐下数一数二的良将，虽然不似史弘肇那样勇冠三军，但无论是排兵布阵，还是临敌应变，都有其独到之处。而今天，此公却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几度都被自己这边抓住了破绽，打得手忙脚乱。
还没等他从身边的谋士口中得到回应，忽然间，自家的骑兵队伍里，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呐喊，“倒了，倒了，郭家雀的战马倒了！杀啊，莫走了汉贼郭威！”
“杀啊，杀郭家雀，替钦差大人报仇！”周围的辽国骑兵蜂涌而上，唯恐慢了半步，功劳被别人抢走。
“杀郭家雀，杀郭家雀！”人喊马嘶声中，郭威的帅旗倒卷，位于战场中央的汉军潮水般后退，丢弃的旌旗、兵器和各类辎重，扔得满地都是！

第三章 抉择（六）
“小心上当，郭家雀怎么可能如此好杀？”大辽安国军指挥使刘铎脸色大变，举起没沾丝毫血迹的横刀，大声提醒。
他的话，转眼便被更热烈的喊杀声所吞没。大队大队的骑兵策马从他身边疾冲而过，争先恐后，朝敌阵中央压过去，如同一群饿了数月肚皮的野狼。
汉军将士拼死抵抗，却无法挽回败局。郭威再度从战马上掉下去了，郭威的帅旗在快速向后移动，利用速度的优势，辽国燕军潮水般涌上前，一浪高过一浪。每一波人浪涌起，都是血肉横飞。
骑着马的汉儿，手持长矛的汉儿，幽州汉儿，河东汉儿，河北河南，辽东陇西，一群群操着同样语言，长着同样面孔，彼此互不相识的汉家儿郎，在两面不同的旗帜下，高举着兵器，相互劈刺砍杀，手下绝不留情。这一批倒下，另外一批又纠缠在一起，鲜血顺着伤口淌满大地，断裂的兵器和残破的四肢交替着在半空盘旋飞舞。
“啊——！”
“娘咧！”
“杀——！”
“老子跟你拼了！”
“我要你偿命！”
“……”
他们彼此能看清对方愤怒的面孔，就像对着的是一面面镜子。他们彼此能听懂对方的怒喝，就像在山谷里听到自己的回声。他们都是黑色的头发，黄色的面孔，黑色的眼睛。他们连伤重倒地时惨叫声都毫无差别，一样充满了对生命的眷恋，一样充满了对绝望与不舍……
“当心，当心圈套，郭家雀用兵向来谨慎……”大辽安国军指挥使刘铎喃喃念叨着，目光飘忽，神不守舍。
不是因为近在咫尺的血腥厮杀，而是因为突然暴露在眼前的绝佳战机。据他所知，郭威绝对不是个会主动把自己暴露在敌军羽箭射程之内的人。如果换成史弘肇或者慕容彦超，也许还有可能。眼前的战机，恐怕是一个巨大的陷阱。所有跳进去者，十有八九无法生还。
但是，他却不敢轻易下令本部兵马立刻停止追杀，全线后撤。万一郭威真的被流矢射中了呢？战场上每一息之间都有数千支羽箭在空中飞来飞去，万一哪一支羽箭恰好长了眼睛呢？郭威又没生着铜筋铁骨，怎么可能完全刀枪不入？
如果坐视战机平白错过，他刘铎就会成为整个南枢密院，乃至整个大辽国的笑话。对于战场上的胆小者，刚刚建立的大辽，绝不会像中原朝廷那么宽容。很快，他刘铎的职位就会遭到调整，兵权就会被大幅消减，周围的那些同僚们，就像闻到腥味的苍蝇般纷纷而上。
况且此刻即便刘铎想果断下令停止追杀，也未必能起到效果。战场上的兵马并非来自他刘铎一家，幽州节度使赵延寿，幽州军指挥使张琏、崇义军节度使韩匡义，兴国军节度使董其等人的麾下，也有大批的骑兵见到了便宜，一拥而上。单独把安国军撤下来，于事无补。而万一郭威受伤是真，他刘铎即将损失的，可就不止是几千兵卒了！
战场上千军万马奔来驰去，原本就极为嘈杂。安国军节度使刘铎心里头又患得患失，所发出来的声音，才离开嘴边三尺远，就被彻底吞没得干干净净。他自己不敢冲得太靠前，用力拉着战马的缰绳，同时笔直地挺起腰，一边含混地嘟囔着可能是圈套的提醒，一边努力将目光放得更远。只要发觉情况不对，时刻准备拨转马头。
高高腾起的暗黄色烟尘和猩红色血雾，严重干扰了他的视线。他看见郭威的帅旗依旧在不断后退，汉军的中军每次稍作停顿，都会遭到数以千计的战马疯狂冲击。他看见兴国军节度使董其的认旗已经冲到了最前方，左右心腹轮着弯刀来回劈砍，将拦路的汉军将士一个接一个杀死。下一个瞬间，兴国军节度使的认旗忽然消失不见，马蹄踏起的浓烟将此人的前后左右牢牢地包裹。一阵热风卷过，浓烟迅速变淡，兴国军节度使的认旗再次出现，威风不可一世。
两队跨着纯黑色战马、身穿纯黑色皮甲的骑兵，在兴国军的侧翼呼啸而上。他们是崇义军节度使韩匡义的手下，无论武器装备，还是骑术体力，在辽国的汉军队伍里，都属于一等一。
韩匡义已故的父亲是辽国南枢密院的前身，契丹汉儿司的第一任总知。在整个燕云，乃至整个辽国，都极有影响力。受父亲的余荫，韩匡义和他的长兄韩匡嗣，都在辽国混得如鱼得水。若不是赵延寿的实力和对大辽的功劳都有目共睹，兄弟二人就有可能直接出任南枢密院正副知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仅仅是各领一军。
在与韩匡义认旗相隔不远处，则是幽州军指挥使张琏的认旗。此人前一段时间受了萧翰的当，留下一千五百精锐驻守汴梁，结果被汉军尽数诛杀。他不敢恨契丹人萧翰，却怪罪刘知远残暴好杀。因此看到能重创汉军的机会，绝对不肯落于他人之后。
三路骑兵争先恐后，打得郭威根本没机会停下来重新调整部署。汉军的军阵自中央处，向内凹进去了至少一百多步，并且还在不断后退，随时都可能被骑兵彻底凿穿。而汉军的左右两翼，却迟迟无法抽调兵马去救援，只是在靠近中军的位置，不断发射箭矢迟滞幽州骑兵的脚步。
但是，仗打到如此炙热田地，羽箭所造成的少量伤亡，早就被为将者忽略不计。更何况，凭借皮甲的厚度和战马的速度，幽州骑兵即便挨上三箭，都必为会伤重至死。而只要他们的坐骑能冲进汉军队伍，便可以将挡在前面的对手活活踩成肉泥。
“呯！”“呯！”“呯！”奉命掌控左右两翼的汉军将领恼羞成怒，不得不提前发射出了本该用于最关键时刻的床弩。一丈多长，手臂粗细的弩杆带着风，窜进幽州骑兵当中，凡是被射中者，皆当场丧命。而那粗大的床弩，却余势未尽，很快穿透了第二个，第三个，乃至第四个倒霉鬼，将他们如同切成块的羊肉般穿在一起，喷着火焰般的血浆掉落尘埃。
正在疯狂前压的骑兵队伍顿了顿，中间裂开了数道血淋淋的伤口。但是，床弩的数量有限，装填也过于缓慢。一轮发射之后，便立刻难以为继。遭到了重击的幽州骑兵们则齐齐发出一声大喊，宛若受了伤的疯狗般，以更快的速度，更决然的姿态，扑向对手。每个人都把横刀或者弯刀举得高高，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是一片通红。
“杀郭威！”安国军节度使刘铎把心一横，咬着牙从亲兵怀里抓起一面令旗，来回摇晃。这是全军押上的命令，只要发出，便再无收拢队伍后撤的可能。
他不再怀疑郭威的受伤的消息是个圈套了。马上，汉军就要全线溃败。据他的认知和经验，没有一个主帅，敢把圈套设到这般模样。以身为饵可以，但肯定要有个限度，不能拿自己的脑袋去冒险。诈败诱敌可以，但是也必须有个把握好分寸，不能弄假成真，最后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一阵清脆的锣声，却让他刚刚举起的手臂，僵直在了半空之中。
是南枢密院知事，幽州节度使，此番南下的领军主帅赵延寿，是他，从中军位置敲响了全线后撤的锣声。安国军节度使刘铎扭头回望，眼睛里写满了羞恼。然而，很快，他的羞恼就烟消云散，目光僵直，嘴巴长大，身体颤抖成了风中残荷。
先前一直被幽州骑兵追着打的郭威，忽然又站到了自家中军的最前方。持矛而战，左右则是两堵坚实的长矛之墙。在宽阔的矛墙之后，先前亡命奔逃的汉军，纷纷扭过头来，弯弓搭箭，将成排的破甲锥射向了幽州骑兵，每一轮，都夺走生命无数。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郭威等人的身前。与骑兵们相隔半丈远位置，隐隐有一条暗红色的堤坝。手持丈八步矛的汉军，可以隔着堤坝，将追上来的骑兵挨个捅穿。而手持横刀和弯刀的幽州骑兵，却无法直接撞烂堤坝，只能不断盘旋着，躲避，招架，直到成为长矛和羽箭下的一具尸骸。
是老狼符彦卿所创的牛车连环阵，经验丰富的刘铎，脑海里迅速涌起一段无法忘记的回忆。三年前的阳城之战，符彦卿正是利用这种低矮简陋的牛车，给了契丹骑兵迎头一棒。今天，郭家雀又偷偷摸摸，将老狼符彦卿的成名绝技给使了出来。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锣声响亮，焦急中透着疯狂。安国军节度使刘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执行，并且命令自己的亲兵，用尽一切手段，将后撤的命令传遍全军。刹那间，锣声，号角声，传令兵声嘶力竭的叫嚷声响成了一片。
但这一切，都为时太晚。骑兵的速度优势，此刻完全变成了负累。先前因为冲得太快，有七八千幽州将士，已经完全陷入了汉军故意凹下去的军阵之间。眼下想要再全身而退，谈何容易！且不说汉军的左右两翼，已经由横转斜，不停地用羽箭封锁幽州儿郎的后路。就是幽州骑兵自己，因为分属于不同节度使指挥的缘故，彼此间互相冲撞，互相争抢，也令他们的队伍愈发地混乱不堪，速度越来越慢。
“咚咚咚咚咚……”一阵激越的战鼓声忽然响起，贴着地面，瞬间冲入所有人的心脏。安国军节度使刘铎猛地打了个哆嗦，面如土色。这是标准的进攻命令，曾经在李嗣源麾下效过力的他，熟悉到无法再熟悉。
惊慌中，他一边策马远遁一边举起脑袋回头张望，只见已经移动到位的汉军左右两翼，如同一把剪刀的双刃般，迅速合拢。还没来得及从双刃之间撤出的幽州将士，一刹那就被切得血流成河！
“来人，传老夫口信给常克功。郭某已尽全力，接下来，就看他的了！”数百步外，盔甲上插了十数支羽箭的郭威大声吩咐。刺在脖颈处的鸟雀随着血管的剧烈跳动拍打双翅，随时都可能一飞冲霄。

第三章 抉择（七）
“这个郭家雀，就会给老夫找麻烦！”泽潞节度使行辕，常思冲着郭威的信使张永德摆了摆手，大声抱怨。肥肥圆圆的老脸上，却写满了开心的笑容。
一场关系到大汉国运的恶战，却没他常某人什么事情。曾经的百战之将，如今却天天蹲在潞州城内跟四下的乡贤土豪们泡蘑菇。最近一个多月，甭提常思心里头有多腻歪了。可腻歪归腻歪，没有刘知远的圣旨，他却不敢将爪牙探过巍巍太行。龙皆有逆鳞，几个月前为了保住石小肥一条命，他已经触过了一次，除非万不得已，绝对不能再触第二次。
而无圣旨擅自出兵，则属于最大的逆鳞之一。特别是在刘知远疑心病日重的情况下，哪怕他只派出几百步卒翻越太行，也难免不被以谋逆罪论处。昔日二人同生共死的交情，此刻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现在好了，郭威的一封亲笔信和短短几句叮嘱，立刻让常思看到了一条“明路”。不出兵没关系，反正自己手中的兵马本来也没多少，战斗力更是不值得一提。但派爪牙混入商队去大辽国捣乱，总不会让人往谋逆方面想吧？至于一番折腾所需的开销，则根本不用考虑。眼下常思最不缺的就是钱，背后有家族几代人的积累在支撑，手边儿上，还有陆续从治下各堡寨村落追回来的大笔陈年积欠。
说起积欠，就不得夸一下此刻正站在武将队列末尾的刘老大。当日虽然逃过了一场死劫，此人却因为出面指证许言吾，而彻底得罪狠了地方乡老。所以有家不敢回，干脆彻底投靠了常思，做了后者麾下的一名步军百人将。
想要融入常思麾下这个军人圈子，当然不能只靠着脸皮厚。故而刘老大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乡贤们勾结贪官污吏，一边拼命搜刮百姓，一边截留赋税自肥诸多手段，全都给端了出来。并且主动请缨，到有司协助催缴。
这一下，地方上那些乡贤和豪强们，是彻底麻了爪。想要明扛，想想数日前一万人马被常思五百骑兵就给击溃的事实，就腿软脚软。想要继续耍弄手段阳奉阴违，却瞒不过刘老大这个“内行”，于是乎，大多数堡寨都在常思给定的第一个期限内，主动输诚，向就近的县城缴足了连续三年的拖欠，并且以最快速度解散了私自募集的庄丁家将，以示再无反抗之意。
当然，也有一些靠近山区的庄子和堡寨，依旧在咬着牙死撑。对此，常思也不着急，只是派出麾下爱将王政忠领着兵马，由近到远，一个接一个前去催讨。遇到主动开门投降的庄子，则按照常思先前所说，把三年拖欠再加一倍征收。遇到胆敢勾结山贼草寇负隅顽抗者，则先将前来支援的山贼和死守堡寨的庄丁一并干掉，然后再将堡寨的主人以通匪罪就地正法，家产全部抄没充公，名下土地直接分给了参战的团练将士，以嘉其忠勇。
如此只端了四五个堡寨，那些以为可利用山贼给自己撑腰的堡主寨主们，就彻底落了胆儿。没等王政忠带领兵马杀到家门前，便主动脱光了上衣，背着荆条恭迎出十里之外。认打认罚，只求对方给自己全家上下留一条活路。
对于这些迷途知返者，王政忠也不过分逼迫。先让对方把庄子最近三年来拖欠的税赋翻一倍交齐，然后再勒令对方出一笔“出征费”劳军。如此一来，那些乡贤豪强们，虽然保住了性命和田产，也彻底伤筋动骨。想要再恢复往日的实力，恐怕没有十年八年的卧薪尝胆，是看不到任何希望了。
随着大笔积年拖欠的赋税陆续入库和贪官污吏们的自我收敛，潞州地方的各级官府，终于开始了正常运转。市井间的生机，也开始慢慢地恢复。而凭借入库的赋税和抄没所得，常思也终于能放手去吞并、整顿地方兵马，并从民间招募壮士，大肆扩充实力。泽潞节度使也不再是一个只有五百私兵的丧家犬，而是渐渐成为了真正的一方诸侯！
“叔祖父这里如果有什么难处，不妨直接示下。晚辈凡是可以替我家大人做主的，保证绝不推脱！”见常思一笑之后，就闭口不言，郭威的信使张永德犹豫再三，小心翼翼地补充。
他是郭威的女婿，而郭威在未成名前，一直称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常思为常叔。所以细论下来，他就比常思小了两辈儿，只能称对方为叔祖。
常思闻听，又是微微一笑，冲着张永德摆了下手，低声道：“有什么为难的？不过是背后给人捅刀子的勾当而已。我以前不去做，不是不会，而是不愿意把这些手段用到自己人身上。如今去算计赵延寿，当然就百无禁忌！”
“多谢叔祖父！”张永德闻听，喜出望外，赶紧站稳了身体，长揖而拜。
“不必多礼！”常思又冲着他摆摆手，沉吟着道，“忻州和代州，一直是与塞上往来的要地。契丹人未攻取渤海国之前，那些土酋显贵们所需丝绸茶叶，各项红货，大多是由商户们经这两地运出。咱们河东所需的战马，也是从这两地运进。如今契丹人刚刚换了皇帝，一朝天子一朝臣，肯定会有许多新晋贵胄乘风扶摇而上。以他们那张扬的性格，恐怕各类上等面料和珠宝首饰，缺额不是一般的大。找几个心思灵活，能说会道的兄弟塞进商队里，接触到那些契丹新贵不难。问题关键在于，除了丧师辱国这条罪名之外，还有其他罪状可以往赵延寿头上安？并且怎么做，才不会被人怀疑到是咱们在挑拨离间？要知道，那耶律阮，可不是个糊涂鬼。他能以罪臣之子的身份，力压耶律德光的弟弟李胡和长子耶律璟，夺取契丹国主之位，想必精明得很。如果咱们这边做得手段太过明显，非但放不倒赵延寿，反而会帮了他的大忙？”（注1）
“这……？”张永德和周围的众文武闻听，心思立刻就有点跟不上趟。与常思一样，大伙平时把精力都放在用兵打仗和治理地方上了，对于如何栽赃构陷，如何搬弄是非等内部倾轧手段，实在是陌生得很，一时半会儿还真拿不出太好的方略来。
“那就看，契丹那边，有没有人在盯着知南枢密院事的位置了！”正在大伙苦思冥想之际，有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忽然从武将队伍尾部响了起来。“如果有，何必咱们的人去主动栽赃。把钱财和把柄送到他手里，他自己就会拿着去四处活动。即便契丹国主察觉到什么，顶多也是他们内部在勾心斗角而已，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咱们头上。”
注1：耶律阮的父亲耶律倍之在内部争斗中失败，逃往中原避祸。所以耶律阮最初在契丹国算是罪臣之子，很不受待见，诸多叔叔伯伯中，只有耶律德光对他比较和善。耶律德光病死后，他在镇州为南征诸将所拥即帝位。并且很快击败了耶律李胡，肃清了李胡和太后余党，坐稳了皇位。

第三章 抉择（八）
“嗯……嗯？”众人的眼神先是一亮，待看清了出言的人后，脸上的表情却又快速变成了怀疑。
“赵延寿是耶律德光的旧臣，耶律阮得位不正，未必会像耶律德光一样器重他。而幽州将门，也不止是他赵延寿一家独大。”正在出谋划策的宁子明却毫无自觉，继续认真仔细地补充。
“你还是先把自己的事情理清楚了再说吧！”骑军指挥杨光义向来看宁子明不顺眼，第一个站出来，冷眼冷语地提醒。“整天颠三倒四的，居然还顾得上算计别人！”
“呵呵呵……”议事厅里，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除了韩重赟、宁采臣等少数人之外，其余绝对大多数文武，都涅斜着眼睛看着宁子明，一边笑一边摇头。
放眼泽潞节度使帐下，除了刘老大这种最近才投靠者，其余无论文武，有几个不知道宁子明的脑袋被砸漏过？虽然大伙不会真的把他当成傻子，却也绝对不会认为他是个足智多谋的主儿。在大家伙都束手无策的时候，他一个最不聪明的人忽然跳出来夸夸其谈，不是哗众取宠，又是在干什么？
然而出乎大伙所有人预料，坐在主帅位置上的常思，却丝毫没有觉得宁子明的表现有何可笑。用手指轻轻敲打了几下桌案，低声沉吟，“嗯……此言貌似很有道理啊，老夫先前怎么就没想到？”
“啊——”这一下，众文武的笑容，瞬间就僵在了脸上。特别是骑军指挥杨光义，继续站在原地给宁子明挑毛病不是，灰溜溜地逃回原位也不是，两眼僵直地盯着自家靴子尖儿，尴尬得简直无地自容。
“赵延寿的义父赵德钧，当初就死于契丹人之手。耶律德光之所以重用他，也是无奈之举。毕竟韩知古执掌契丹汉儿司多年，门生弟子甚众。如果让韩匡嗣子承父业的话，风险甚大。”又敲了几下桌案，常思继续低声补充。目光深邃且冰冷，却没往众人身上分散丝毫。
韩知古乃是契丹第一任知南枢密院事，也是汉儿司的第一任总知。在幽燕各地的契丹国汉军当中，影响力极大。他的两个儿子，韩匡嗣和韩匡义，也都是文武双全，且为契丹人南侵立下了赫赫功劳。
按照契丹那边的常规，韩知古亡故后，他的职位就该由长子韩匡嗣继承。然而，耶律德光却大力扶植起了一个赵延寿。很显然，是在借助赵延寿之手，削弱韩家在幽燕的影响，以防这些“奴才”势力过大，到头来反倒骑在主人头上。
“细算下来，赵延寿做契丹人的知南枢密院事，也有十几年了。在军中的门生弟子数量，已经不比当年的韩知古少。”常思的女婿，侍卫亲军副指挥使韩重赟素来有举一反三之能，快速上前几步，用身体挡住杨光义，大声补充。
这句话，如同半夜时的火把一般，瞬间照亮了其他所有人的眼睛。大伙立刻接过话头，七嘴八舌地议论道，“的确，赵延寿在契丹人的南枢密院经营这么多年了，耶律阮未必就放心他。如今他又兵败辱国，实力大损，正好找个由头把他换掉。”
“嗯，原来是用赵延寿制衡韩家，如今，又该用别人制衡赵延寿了！”
“嗨，咱们常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在契丹人眼里，赵延寿和韩知古父子，又何尝不是异类？真不知道他们图个什么！”
“……”
一片喧嚣的议论声中，杨光义悄悄地挪动脚步，借着韩重赟身体的遮挡，逃回了自己原本的位置。待擦去了脸上的油汗之后，再看宁子明，则愈发觉得此人面目可憎。居然傻头傻脑，就把自己这么聪明的一个人给推进了阴沟里头。
步军指挥使刘庆义平素与杨光义私交甚笃，见他老是拿小刀子般的目光朝宁子明身上剜，忍不住笑了笑，大声说道：“那韩匡嗣、韩匡义兄弟两个，当然巴不得取赵延寿而代之。但问题是，咱们的人，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觉，把赵延寿的把柄及大笔的钱财，塞到韩氏兄弟之手？毕竟，他们兄弟两个与赵延寿之间的争斗，只能算作内争。而我等对他们兄弟来说，却是如假包换的外敌！”
“嘶——！”话音落下，周围热闹的议论声立刻为之一冷。众文武迅速闭上嘴巴，将目光转向宁子明，等着他给出一个答案。
“把柄不用送，只要在幽州那边散布出去，韩氏兄弟如果有心，自然会去拿！”宁子明居然丝毫不觉为难，微微一笑，大声说道。“至于钱财，韩家兄弟，难道光靠契丹人发给的俸禄活着么？”
“呃！”众人被问得满脸惊诧，随即，一个个摇头苦笑。
谁说宁子明被打傻了，如果傻子都像他一样聪明，大伙恐怕全都连傻子都不如。
自汉代以来，廉洁奉公，就是为官者最基本的节操。但官员们家中应酬多，开销大，无论朝廷给多高的俸禄，都肯定不够花。如果不收受贿赂的话，唯一的生财办法，便是插手各项贸易经营。
而中原自古又重农轻商，官员们自己和嫡亲家人，肯定不能出面去做生意。所以各种变通手段，就应运而生。比如幕后股东，他人代持，隐名出资，同乡互助之类，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在场众人，凡事为官时间超过五年者，有不少都精通此道。想那幽州韩氏那么大一个家族，恐怕在当地更是产业无数，只是表面上，谁也看不出来哪些商号店铺姓韩而已。
待弄清楚了此节，再想送钱给韩家，立刻就变得无比之简单。只要常思所派出商队能跟韩家的店铺接上线，双方搭起伙来做生意。这边赔得越多，那边自然就赚得越厉害。神不知，鬼不觉，就能让韩家兄弟凭空发一笔横财。
“即便咱们不主动送钱给韩家，找些弟兄打着韩家哥俩地名义，给契丹贵胄送礼，后者也不可能把礼物拒之门外。”见宁子明今天的风头已经出得足够多，新任司库参军宁采臣怕他木秀于林，笑着上前几步，大声补充。“而收下礼物之后，又有谁会核实，此物到底是不是韩家兄弟所送？”

第三章 抉择（九）
“这爷俩，倒是上阵父子兵！”众文武见说话的是宁采臣，忍不住笑着摇头。然而笑归笑，大伙在心里却不得不承认，此人的话很有道理。自古以来，官场行贿，肯定都是为自己而谋。几曾见过有人四处送礼打点，却只是为了将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者送上高位？
“卑职自打进入节度大人帐下以来，寸功未立却窃据显职，每每想起，于心都非常不安。是以，若大人决议用间，卑职愿为大人往塞外一行！”宁采臣四下看了看，随即再度向常思拱手。
这下，所有人的笑容都凝固在了脸上。华夏自古讲究兵行诡道，而用间，则是诡道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孙子兵法里头，也特别用了单独的一整篇内容，来探讨用间的各种手段。但眼下在场者无论是文官也罢，武将也好，平素谈及“用间”，用的都是别人，万一阴谋败露，死也死的是别人。从没有一个，会像宁采臣这样，甘愿亲力亲为，以身犯险。
这姓宁的，为了急着表现，竟然连命都不要了么？他这样做，图的到底是什么？他怎么如此自信，去了塞外之后还能够全身而退？
“叔父——！”只有宁子明，懂得自家四叔到底图的是什么，顿时红了眼睛，哑着嗓子低声劝阻。
嗟来之食不好吃！自己叔侄两个，对于常思，对于常思麾下的一众文武来说，到现在都只能算是累赘。此乃事实，即便常思本人再慷慨，即便韩重赟再努力帮忙，也不会有丝毫改变。而常思的慷慨，终究有个尽头。其麾下的那些文武爪牙们，也不可能允许常思一而再，再而三的为了某个素无瓜葛的陌生人，牺牲大伙的共同利益。
所以，叔侄两个若想在常思麾下真正拥有一席之地，若想远离前朝皇子的梦魇，唯一的出路就是，早立奇功。此乃乱世，谁活着都不容易，谁都不欠谁的。叔侄俩所立的功劳越大，就越容易证明自身的价值。而叔侄两个的价值越高，对整个泽潞贡献越大，也越容易受到周围众文武的认可，渐渐不再被视为外人。
至于更远的将来，无论宁采臣还是宁子明，此刻恐怕都没心思去想。饭要一口口去吃，路也要一步步去走。既然生于乱世，既然家族余荫半点儿也指望不上，就只能依靠自己，脚踏实地，多干少说，多努力少做白日梦。
“大人的事情，你个小孩子别多嘴！”是以，宁采臣只用了一个眼神和短短一句话，就将宁子明的劝阻全憋回了肚子内。随即，又快速将面孔转向常思，再度躬身施礼，“常公明鉴，卑职今日之所以主动请缨，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观我泽潞，如今武将不过十二三个，文官更是屈指可数。无论哪一个忽然消失不见，恐怕都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唯独卑职，初来乍到，从未被外面所关注。而卑职原籍，又正是燕赵故地。对那边的风土人情，都非常熟悉。”
“嗯——”常思被说得怦然心动，看看宁子明，再看看宁采臣，沉吟着回应，“以你的见识与手段，如果屈身前往塞外一行的话，的确成功的把握会凭空增添许多。可是……”
对于宁采臣的能力，他当然认可得很。自打将此人收拢到幕府以来，连续交代下去的几个任务，都被此人干净利落地完成。然而，越是如此，常思心里却越是警兆大增。总觉得像宁采臣这等文武双全的人才，绝不该埋没于瓦岗山白马寺那伙山贼队伍里。万一此人又像李晚亭那样是别家诸侯刻意安插在汴梁附近的卧底，自己再不加分辨就对其委以重任的话，那可等同于开门揖盗了！
“卑职愿立军令状！”没等常思将拒绝的理由想清楚，宁采臣又躬了一下身，大声补充。
“宁参军何必如此！”常思闻听，脸色大变，赶紧绕过帅案，双手搀住宁采臣的胳膊，“正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若使只要稍有闪失，就横加诛戮。老夫麾下早就无人可用了，又怎么可能与大伙一道走到今天？也罢，此事就交由你去做便是。别提什么军令状，你尽力而为，无论是成是败，老夫都等你的消息！”
“多谢常公信任，宁某必不相负！”宁采臣又退开了半步，肃立拱手。
这次，常思没有客气，站直了身体受了他一礼，然后大笑着补充道：“老夫先前正愁派去的人若是职位太低了，做事时难免就会畏首畏脚。如今有你主动请缨，倒也省却了许多麻烦。这样吧，老夫也给你交个实底儿，免得你有什么后顾之忧。”
说着话，他用短粗的手指遥遥向宁子明一点，当着所有人的面，郑重强调：“老夫当年在汴梁，曾经受他家长辈看顾颇多。所以当初即便没有两个孩子胡闹，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人送上绝路！而从今往后，他就与王守忠、杨光义等人一样，是老夫的臂膀腹心。只要还在老夫麾下一天，老夫就定然要护得他周全！”
“多谢常公！”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力气，宁采臣如愿以偿，第三次躬身道谢。
“不客气，老夫乃生意人出身，这辈子，就没做过亏本买卖。相信跟你们叔侄这一桩，也是同样！”常思笑着侧了下身体，然后点手叫过几个心腹幕僚，命令他们带着宁采臣去熟悉情况，做出发前的最后准备。
众文武目送宁采臣的身影由后门处消失，或是羡慕，或是钦佩，或是感慨，每一张面孔上的表情都不尽相同。但是有一点，大伙却都从常思先前的话语里听清楚了，宁子明不是外人。
即便他先前是，从这一刻起，也不是了！大伙也不能再故意排斥他，打压他，将他当作累赘和负担。否则，以常思的护短性子，被发现之后，恐怕会有数不清的麻烦。
“好了，郭家雀委托的事情，已经有专人去做了。接下来，咱们把心思都收回来，放到自家的身上。”常思返回帅案后，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案子表面儿，大声说道。
金丝楠木做的帅案，被他硬生生用手指关节，敲出了木鱼般的节奏。众文武的神情顿时一凛，纷纷将心思收回来，将目光转向自家主帅所在。
“老夫，嗯哼！”常思清了清嗓子，继续大声说道，“老夫是泽潞节度使，潞州如今已经被老夫强力铲平了。但泽州却还分文未动。眼看着就要入秋，若是再耽搁下去……”
“末将愿领军去泽州一行！”
“大人且在潞州城内安坐，此等小事，末将愿意效劳！”
“末将愿立军令状！”
“卑职也愿意！”
“我去！”
“卑职去！”
……
受到先前宁采臣之举的鼓励，众文武纷纷出列，摩拳擦掌，争先恐后。
相对而言，泽州的情况，比潞州这边要简单许多。至少地方团练还在发挥着作用，不像潞州这边，已经从根子上烂了个精光。此外，当日潞州城外之战传开后，地方乡贤和豪强们，已经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何等一个狠人。有勇气继续死扛到底的，恐怕与当初相比，已经十不存一！
所以，无论是从回报常思知遇之恩角度，还是建功立业角度，大伙都不愿意居于他人之后。都想着亲自带兵去横扫泽州，在太行山之西，黄河之北这片广袤的土地上，留下自己的赫赫威名。
“对付一群堡主寨主，用不到牛刀杀鸡！”常思的目光快速从众人脸上扫过，忽然收起笑容，做了一个出人预料的决定，“韩重赟，你可敢替老夫一行！”
“末将求之不得！”韩重赟闻言大喜，立刻窜了出来，躬身领命。
“稳重一些，虽然你要对付的是一群乌合之众，却也别疏忽大意，被人家害得阴沟里翻了船！”常思轻轻瞪了他一眼，郑重叮嘱。
“末将明白，末将定然将大人的话牢记于心！”韩重赟的身体微微一颤，大声保证。
“杨光义，你去给韩重赟做副将。”常思满意地点了点头，略作斟酌，继续调兵遣将，“宁子明，你也跟着去。此番由韩重赟做主将，杨光义和你做他的左膀右臂。如果连这点小事儿都办不利索的话，你们三个就全都不用回来了。找个山头，自己去落草为寇便好。老夫麾下，可养不起任何废人！”
“末将遵命！”杨光义根本没听常思后半句话说的是什么，兴高采烈地答应。
“末将必不辱命！”宁子明脸色微红，拱着手承诺。依旧略显肥胖的身体，这一刻站得笔直。
“嗯！”常思欣慰地看了看三人，胖胖的老脸上，涌动着一丝神秘的光芒，“那就下去准备，早日出发，老夫在这里恭候你们的佳音！”
是虎是犬，终究要放出笼子之后才能知道。一只猎狗再卖力，到头来也难保不会被主人下了汤锅。而一头老虎的话，无论谁想打他皮毛和血肉的主意，也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家本事有几斤几两。
这是自己给石家的回报！想当年，明知道自己是刘知远故意留在汴梁的眼线和说客，石敬瑭和石重贵父子，却都耐住了性子没动自己分毫。
常家是整个河东都数得着的老字号，常某人做生意素来也讲究公平，当日受石家多少恩，如今就原封不动还到他的后代身上。至于这个后代今后能走到哪一步，那就看他自己本事和福缘了。当年常某人就欠了石家这么一丁点儿，也不会凭空再多付出分毫。
……
“也罢，老夫就算为子孙后人积福了。否则，即便老夫今日勉强得了江山，三代之内，子孙也必然成为他人砧上之肉！又何苦来哉？！”同一时间，千里之外，老狼符彦卿猛然坐直了身体，将手果断地探向令箭，“来人，给老夫擂鼓聚将。老夫要亲领大军，驰援邺都。与郭家雀一道，给那杜重威致命一击！”

第四章 虎雏（一）
武宁军易帜归汉！
符彦卿接受魏王封爵，遣嫡长子昭序入汴梁献马！
符老狼领大汉中书令印信，亲率精兵五千助阵相州！
……
如果说先前郭威在定难坡击败赵延寿，是给了邺都叛军送上了一口巨大的棺材，符彦卿断然选择向大汉效忠的举措，就等于给这口棺材的盖板上，钉死了最后一根钉子。
至于随后老狼符彦卿是出兵五千也好，出兵千五也罢，已经没有任何区别了。武宁军这个来自背后的威胁一解除，刘知远便可以将倾国之力都放在邺都留守杜重威身上。除非辽国也立刻起倾国之兵来援，否则，邺都城被汉军攻破，就只剩下了时间问题。
而辽国此刻，却因为新皇帝耶律阮全力推行汉制，再度发生内部动荡。许多原本拥立耶律阮的显贵们忽然发现，他们所选择的皇帝，居然比已经被囚禁的太后术律，更为专横跋扈，更急着剥夺诸部长老的权力，以便其自己能一言九鼎。于是乎，心中俱是后悔莫名，纷纷私下里联络，要再行废立之事，恢复祖宗规矩。
怎奈已经坐稳了皇帝的耶律阮，却棋高一着。先将自己十六岁的亲妹妹，嫁给了年龄与已故皇帝耶律德光差不多的老国舅萧翰，稳住了一众领军亲贵。随即又将斡潢水畔数十万亩草场赠给了宗正府，拉拢住了以大宗正耶律刘哥为首的若干皇族。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的熊掌与匕首齐下，将反对者们挨个分而制之。
如此一连串手段使出来，大辽国的新政，终于畅通无阻。皇帝的权力，也得到了极大的提高。随着时间的推移，想必国力会越来越强，军力也会蒸蒸日上。但那都是以后的事情，至少最近两年之内，契丹兵马已经没有大举南下的可能。
内无粮草，外无援军，辽国邺都留守，汉奸杜重威身恶贯满盈的时刻，已经指日可待。全天下的有识之士们，如今已经不再关心邺都城能不能被汉军攻破，而是开始关心，邺都被拿下之后，汉军的剑锋，将指向何方？
想当年，石敬瑭为了当儿皇帝，将燕云十六州割让给了契丹，令中原彻底失去了北面屏障。而契丹人，却可以居高临下，将中原形势一览无遗。只要得到机会，就可以纵马长驱直入。
如今大汉取代的大晋，汉帝刘知远又算是一个难得的雄主，麾下郭威、史弘肇、慕容彦超、高行周，也都是万里挑一的名将，再加上符彦卿、折从阮等英雄豪杰的鼎力相助，燕云十六州，至少能收复八到九个吧？
举头遥望北方，不少有识之士心中默默地想。
即便不能收复十六州的一半儿，至少蓟、涿、蔚、应这些靠南的州县，能收归版图吧？要知道，滹沱河以南，就很少再产良马。没有良马则无精锐骑兵，没有精锐骑兵，光凭着步卒的两条腿儿，大汉国就永远只能采取守势，很难与契丹人以攻对攻。更不可能遣一如李靖般的良将，奇兵突入上京，彻底解决边患问题。
整个秋季，黄河两岸，大江南北，成千上万双眼睛，都盯着邺都周围方圆百里的范围，盯着大汉天子刘知远和他的麾下的精兵强将，猛士良臣。谁也没留意到，就在大伙把目光都放在邺都附近的时候，有一哨兵马，悄悄地从潞州开往了泽州。
总计只有三千人，其中一大半儿，都是刚刚被收编没多久的庄丁。领军的主将韩重赟，是个刚刚籍籍无名的小将，他的左右两个臂膀，杨光义和宁子明，更是平庸至极。甚至许多绿林好汉和泽州地方豪杰们的耳朵里，从来就没听说过二人。更不认为，三个连寒毛都没长齐的娃娃，能折腾起多大的风浪来！
韩重赟和杨光义、宁子明三个，倒不觉得自己此番领兵南下，有多重任难负。临行前，常思曾经亲自给他们三人面授机宜，到了泽州地界之后，以怀柔安抚为主。对于肯主动合作的地方豪杰，乡贤士绅，就海纳百川。至于豪杰与乡贤们以前在地方上所做下的诸多恶行，暂时也尽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留待泽潞两地的大局完全稳定下来，再慢慢清算不迟。
有了常思的这几句交待，三人当然不敢多生事端。一路上，完全以拉拢为主，只要庄子、堡寨肯送上食物和清水，并且答应按期补足最近三年所拖欠的赋税，就过门而不入。只有对方实在冥顽不灵，才会主动发起进攻。即便将庄子攻破了，也很少杀人立威，只是在拖欠的税赋以外，再令庄主们多缴纳一份钱财劳军而已。
如此一来，此番领兵南下，宣示治权的意味，远远大于军事惩戒。因此，遇到的抵抗非常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特别是当最初发起抵抗的两个堡寨，不到半天即宣告失守之后，剩下的田庄堡寨，立刻就变得恭顺无比。没等大军开到门口，庄主就已经带着亲随恭迎出五里之外，劳军的猪羊美酒，每次一送就是十几大车。
无硬仗可打，行军宛若郊游，慢慢地，将士们心里头就都起了懈怠之意。特别是骑军指挥杨光义，终日闲得百无聊赖，无论看到谁都不顺眼，巴不得激怒对方，跟自己好好打上一架，以解骨头之痒。
“实在没事情做，你不如去操练操练你手下的弟兄。”见不得杨光义这幅疲懒模样，第一次单独领兵执行任务的韩重赟找了个机会将他叫到身边，以商量的口吻说道。“同样是骑兵，你的第一都还以老兵居多，却远不如子明的第二都军容齐整。此行虽然……”（注1）
“他那是银样镴枪头，好看不中用。”没等韩重赟把一句话说完，杨光义立刻将嘴角撇到了耳朵上。“况且骑兵作战，所凭全是一个野字。如果像步卒一样，老老实实地结阵，规规矩矩地行军，野性就全磨光了。见到敌人，还打个什么仗。直接弃了坐骑，跪在地上等着别人割脑袋便是！”（注2）
这番话根本就是强词夺理，气得韩重赟连连皱眉。刚想拉下脸来再说上几句，杨光义却将战马缰绳一抖，大声补充，“不信你看那契丹人，什么时候讲究的列阵而战？那些草原来的蛮夷，几曾又管过什么军纪军容？可同样的五百骑兵，大晋朝的和人家契丹的遇上，立刻崩得比干树叶子遇到大风还快。什么阵势，什么队形，一刹那就全都忘了个精光！”
注1：都，五代时的临时军制，每都小到一两百人，大到两三万人，非常灵活。五代军制非常混乱，但大体军制是，节度使帐下分马步两军，军内再设左右两厢，厢内再设第一、第二、第几军，军下再设指挥，每个指挥设正副指挥使，管五百人左右。
注2：银样镴枪头，俗称银样蜡枪头。镴，是一种锡铅合金，光亮柔软。唐后至宋时，禁止民间拥有枪、槊一类长兵，而普通大户人家祭祀祖宗时，又需要一些仪仗。所以就用镴铸造枪头，看上去寒光闪闪，却没有任何杀伤力。

第四章 虎雏（二）
“你……”韩重赟身体微微一颤，满肚子的话都被卡在了嗓子眼儿。
契丹人不讲究军容军纪，作战时也很少排什么阵势。但同样数量的契丹骑兵遇到中原骑兵，却可以瞬间将后者摧枯拉朽。
何尝只是契丹骑兵？即便幽燕骑兵，在同等数量的情况下，也照样将中原骑兵虐得毫无还手之力。所以每次与辽军作战，汉军都得拿出对手三到四倍兵力才有把握，这一点，他在武英军时曾经亲眼目睹，想否认，都没有脸面信口胡柴。
但再往前呢？当年的魏搏银枪军，当年的后唐黑甲军，几曾将契丹骑兵当做过同等对手？李嗣源带兵三千，就敢迎战契丹大军十万，并且打得对方一溃百余里。沙河一战，唐军更是大发神威，先是李存勖亲领五千大军迎敌，让万余契丹骑兵落荒而逃。随后，李嗣昭引三百骑直冲耶律阿保机本阵，李存审、李嗣源等将分引本部兵马梯次而进，打得契丹人争相亡命，尸体塞得沙河几欲断流……（注1）
由此可见，中原骑兵敌不过契丹骑兵，并不是简简单单输在一个“野”字上。有纪律和军容的骑兵，也不是一定比混乱无序的骑兵差。杨光义刚才的话，肯定是偷换了概念。以契丹部落兵的散漫，为他的懒惰寻找借口！
想明白了前因后果，韩重赟的眼神立刻又恢复了清明。然而，再举头寻找杨光义，却已经看不到对方的影子。只有两百匹战马狂奔时踏起的烟尘，沿着年久失修的官道两侧，纷纷扬扬。
一直到了日落时分，杨光义才玩尽了兴，带着本都两百骑兵，提着大量的狍子、野猪、梅花鹿等猎物赶了回来，丢给隋军司仓杨环，说是给所有弟兄打牙祭。刹那间，整个队伍欢声雷动，人人望着杨指挥满脸感激。弄得韩重赟想责怪此人几句，一时也不便说出口了。只能先下令队伍扎营立寨，收拾晚饭，然后再寻找其他机会。
待火堆架起，猎物被烤得滋滋冒油之后，韩重赟心里头，却愈发更没底气。倒是杨光义自己，大咧咧的又送上门来，一边啃着小半条鹿腿儿，一边吱吱唔唔地说道：“生气了，别，咱们现在不是没打仗么？你放心，我自己肚子里头有谱。咱们都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徒弟，我怎么着还能扯你的后腿？况且孙子也有云过，‘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而制胜者，谓之神’”（注2）
“我看你现在就离成神不远了！”韩重赟被气得直翻白眼儿，朝地上啐了一口，低声数落。“既然你还知道咱们是师兄弟，就麻烦多少给了我留点儿脸面。好歹我也是一军之主，如果说出来的话连你都不听，我还能约束得了谁？”
“谁说我不听你的话了？”杨光义用手抹了一下油汪汪的嘴巴，低声喊冤，“除了像训练步卒一样训练骑兵这条之外，我什么时候违抗过你的命令来着？况且你让我跟谁学不行，非得学宁子明那个二傻子……”
“闭嘴，不得胡说！”韩重赟眉头迅速上挑，阴云立刻布了满脸。迅速朝周围看了看，他发现宁子明距离自己很远，才稍稍又将脸色放缓了些，压低了声音呵斥，“同僚之间，岂可随意侮辱。况且他只是头上受过重击，绝不是个傻子。你看见过哪个傻子，能一语道破赵延寿地位不稳的事实？你以后还是小心着点儿，不要总是口无遮拦。他如果真的是个无能之辈，师父，节度大人又怎么可能派他与你我同行？！”
“他误打误撞蒙准了呗，未必就是看得比别人清楚！瞎子射箭偶尔还能正中靶心一次呢，况且他背后还站着个老谋深算的宁采臣？”杨光义继续撇嘴，七个不服八个不忿。
“我知道你处处针对他，是为了婉莹！”韩重赟又迅速朝周围看了看，趁着没有外人靠近，语重心长地开解，“可这种事情，真的强求不来。他们两个算是青梅竹马，相识原本就在你拜师之前。而师父也没说过，这辈子都不可能把婉莹嫁给他！”
“你胡说！”杨光义脸上的桀骜，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则是浓浓的尴尬与无奈。“你别瞎猜，我就是看他不顺眼而已，跟小师妹，跟任何人都无关。况且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石延宝，连大师妹最初见到他时，都不太确定。还得等到小师妹亲口证实了，才只好跟着人云亦云。”
在宁子明未出现之前，他的确是常婉莹的众多倾慕者之一。并且无论受常思赏识程度，还是能力、声望，都在诸多倾慕者当中名列前茅。然而，宁小肥的突然出现，却令他的所有少年春梦都成了泡影。
因此，无论宁子明的表现，有多出色。在他眼里，都依旧是个傻子。军中议事之时，只要宁子明支持的东西，他本能地就会表示反对。而平素里，凡事宁子明所为，他十有八九，都会反其道而行之。
只是，这些异常表现，并不完全都是刻意而为，他自己潜意识里，也不认为自己在刻意针对着谁。即便被人指出来，也每每能找到充足的理由去驳斥。
“他如果不是石延宝，就不会对朝堂上的诸多倾轧手段了如指掌。”韩重赟当然清楚杨光义的小心思，却也不戳破。笑了笑，继续低声强调。“这些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而是经过长时间耳濡目染，早就刻进了骨子里的本事，想忘都忘不掉。就像郎中的儿子天生就会看药方，木匠的儿子随手就能拉墨鱼，根本不用人教！”
“那只是你说！况且天生会勾心斗角，算哪门子本事！”杨光义明知道对方说的乃是事实，却拒绝相信。又快速耸了耸肩膀，不屑地回应，“至于他是个二傻子，眼下军中又不是我一个人在说。不信你私下里去打听打听，他最近些日子，所干的那些事情有几件是常人能干出来的？”
“他又干了什么？你怎么没跟我提起过？”韩重赟听得心里猛地打了个突，两只眼睛一瞬间瞪了个滚圆。“你可别拿大人布置的任务当儿戏。虽然地方上乃是一群乌合之众，可谁知道暗地里还有谁的手会突然插进来？”
“我知道，我知道！”杨光义不耐烦地将手中的鹿骨头丢进火堆，溅起一团明亮的油花，“你看，我是那种不知道轻重的人么？他做的那些傻事，不影响大局，我才选择了听之任之。否则，即便不立刻汇报给你知晓，我也早就出手了，又怎么会由着他的性子折腾！”
“他到底干了什么事情？”韩重赟闻听，心中的石头缓缓下落。用削尖了的树枝从烤肉架子上戳起一只冒着油的野兔，低声询问。
“他把第二都的辽东马，都换成了漠北马，你听说了么？”杨光义也卖够了关子，冷笑着回应，“我只知道古人赛马，会‘以自己是上驷，敌别人的中驷’。却打破了脑袋都想不明白，放着一等一的辽马不要，要那些腿脚慢的漠北肉驴图的是哪般？”
“啊——？”韩重赟的嘴巴张得老大，半晌，都没朝手中的兔子肉上啃过一口。一路上，他千小心万小心，唯恐有人像杨光义这样不分轻重，故意欺负自己的好朋友宁子明。却万万没想到，不用别人欺负上门，宁子明自己就给他自己挖起了大坑。
骑兵冲杀时所凭，一为马急，一为手快。可以说，战斗力的一大半，都在坐骑身上。而辽马高大机灵，最适合冲锋陷阵。漠北马矮小愚笨，通常只能用来驮辎重！宁子明放着队伍里百金难求的辽马不要，却为了追究军容齐整，将良驹全都换成了驽马，就难怪被杨光义笑掉了大牙！
任何头脑稍稍正常的人，恐怕都做不出同样的事情！军中那些久经战阵的老兵痞们，恐怕心里一个比一个都清楚宁都头是在胡闹。然而，却没有任何人对宁子明进行劝阻，更没有任何人把这件事上报。若不是今天杨光义说漏了嘴，韩重赟真的很怀疑，自己会一直被蒙在鼓里。
有股又冷又浓的怒意，瞬间直冲韩重赟的头顶。一时间，让他脸色铁青，手指僵在半空中，微微颤抖。这是欺生，抱着团欺生！针对的不止是宁子明，同时还在针对他这个新任的都指挥使。谁让他韩重赟同样也是个外来户，同样是仰仗着“女人”，才一步登天？
“我知道你跟他相交莫逆！”见到韩重赟被气得说不出话来，杨光义又抹了抹油嘴，笑着提议，“但阿斗就是阿斗，把诸葛亮累死，也扶他不起。你要是真替他着想，等完成了这次任务，就跟大人说说，给他安排个待遇优渥的闲职吧，写写算算，管管账本儿，也许他还能对付得来。像这样勉强塞入军中，不是我说……”
轻轻撇撇嘴，他继续冷笑着补充，“早晚把他自己害死，还要拉上一大堆人跟着倒霉！”
“行了，你都跟在大人鞍前马后多少年了，他才从军几天？”韩重赟听得好生烦躁，扭过头，狠狠瞪了杨光义一眼，怒形于色。“好歹你也算是他的顶头上司，他没经验，他急于求成，你就不会主动帮一帮他？！”
“帮，我怎么帮，他还得听我的才成！”杨光义无端吃了挂落，心里头非常不服气，梗着脖子回应，“用辽马换漠北马，是两厢情愿的事情，我怎么好插手？我总不能直接下令，谁都不许跟他交换吧？我是指挥使，他是都将，表面上虽说彼此差了一级。但手头的兵马却一样多，我怎么能有底气跟他发号施令？”
注1：后唐在庄宗未被叛军杀害之前，军队战斗力对契丹和后梁一直有绝对优势。导致后梁和契丹相互勾结起来，一道对抗后唐。即便如此，唐军在两线作战的情况下，依旧能屡战屡胜，打得耶律阿保机两度南侵都铩羽而归。
注2：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出自《孙子兵法虚实篇》

第四章 虎雏（三）
几句话，瞬间又噎得韩重赟无言以对。
杨光义说的，乃是眼下的实情。常思奉命镇守泽潞，麾下的兵马正式番号为武胜军，表面上算是与武宁军，天雄军同等的一镇野战强兵。事实上，却因为地方贫瘠，朝廷本该拨付的粮草辎重迟迟未至，规模和战斗力，连别人麾下的地方团练都不如。
为了降低消耗，不拖累地方，眼下武胜军，就只能以步卒为主。是以，常思反复咬牙，才大着胆子在军中配制了十个骑兵都，每个都也只有区区两百将士，数额不足正常骑兵指挥的一半儿。即便如此，将士们的坐骑，依旧无法保证质量。仅仅能做到每名骑兵都有战马可骑而已，至于战马的产地和品种，就只能靠各自的手气来决定了。
如此一来，各个骑兵都的主将在到任后，无不使尽浑身解术，尽量将自家的驽马换成良驹。以便在战时，整个队伍的战斗力不至于太差。只有宁子明，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既然他自己犯傻，主动以辽马换漠北马，这种好买卖谁会拒绝？可以想象，消息传出的第一天，宁子明手中的辽东马就会被换得一干二净。杨光义自己不去占便宜，已经算是顾忌了袍泽之情。根本来不及去阻止，也没有任何心情去阻止！
想到大家伙儿一边从好朋友那里占便宜，一边冷笑着摇头的模样。韩重赟就觉得浑身上下一阵阵乏力。自己究竟要怎样帮他，才能让他看起来跟周围的人一样呢？照目前这种状态下去，师父怎么可能把小师妹交给他？
偏偏小师妹又打定了主意非他不嫁，否则宁愿继续在父母膝下承欢。而女人向来是芳华易老，小师妹今年可以等，明年可以等，到了后年，周围的姐妹们个个叶已成荫子满枝，她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毅力，才能继续坚持？
“要我说，你还是少替他操点儿心吧，别最后把自己也搭进去！”距离韩重赟近，能清晰地听见此人呼吸声的沉重，杨光义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劝告，“就算他不是真傻、又能怎么样？十七八岁了却连基本的人情世故都不懂，这辈子还能有什么作为？况且他那不请清不楚的身世，终究是个麻烦。也就是师父念着当年的情谊，还敢放心让他在外边领兵。换了其他任何人，即便不立刻下手除了他，也会想办法囚禁他一辈子，以免今后给自己招惹麻烦！”
闻听此言，韩重赟愈发觉得形神俱疲。常年跟在父亲身边四下奔走，他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什么固定玩伴儿。即便有，也因为父辈们身份与地位的差异，不知不觉间彼此就拉开了距离。只剩下宁小肥，从第一次与他相遇那一刻，就没在乎过彼此家世的不同。也只剩下宁小肥，总是毫无保留地相信他，相信他所说的一切，从未猜测过背后有没有利益图谋。
所以，他才特别看中这段友情。所以，在宁小肥可能遇到性命危险时，他才不惜一切代价设法营救。所以，每当又取得一点成绩，或者得到了什么好处，他才会毫无顾忌地，与宁小肥分享。并且真诚地希望对方能跟自己在人生的道路上并辔而弛，而不是彼此间渐行渐远。
但是现在，他却发现，自己的许多想法，过于一厢情愿。即便没有家世背景这一层隔阂，人和人之间的距离，依旧会渐渐拉开。或者因为才智，或者因为机遇，或者因为见识、能力和心性。也许正如杨光义所说，自己如果总是替他操心的话，最终结果只会是被他拖累，而不是兄弟携手，遨游九霄。
夜风渐起，吹得火堆上的红光上下跳动。将韩重赟的脸色照得忽暗忽灭，阴晴不定。“啪啦啦！”一个半干的松节迸裂，数点火星飞溅。少年人躲避不及，手背猛地被烫了一下，有股刀扎般疼痛直戳心底。
“贵易交，富易妻”，下一个瞬间，有句古老的谚语，凭空出现在少年人的内心深处，像醇酒美人般诱惑着他，让变得有些精神恍惚。
拖累，有宁子明这样的朋友，注定是个拖累。而大丈夫求取功名，连父母妻儿都不该成为羁绊，更何况是一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外人？
又一阵刺痛传来，却是火星溅上了护腿甲。滚烫的余温透过甲叶，将刚刚愈合没多久的伤疤，烫得一阵阵钻心。
那是当日被山贼所伤，韩重赟以为自己肯定死了。宁小肥却忽然站了出来，用娴熟的疗伤技巧，从鬼门关前抢回了他的性命。由此，宁小肥也彻底坐实了前朝二皇子的身份，再也无法于郭允明面前装傻充愣。
无法装傻充愣，就意味着他必须由对方摆布，哪怕明知道自己被利用过后，肯定难逃一死。
那一刻，宁小肥是在以命换命，用他自己的命，换韩某人的命！猛然间，韩重赟身体打了个冷战，眼神迅速恢复了明澈。摇了摇头，他像是在跟人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是我兄弟。救过我的命……”
“那也是你救他在先！”杨光义根本不懂韩重赟在说什么，只是出于本能去打断。
“他是我兄弟！”韩重赟猛地转过身，大声怒吼。手臂挥舞，插在树枝顶上的烤兔儿嗖地一声，被甩上了半空，落入远处的黑暗，不知所踪。
“你，哼，不知道好歹！”杨光义从没见到过对方如此失态，不敢再多劝。嘟囔着转身，拎着半只早已凉透了的鹿腿蹒跚而去。
“他是我兄弟！”望着杨光义没入黑暗的背影，韩重赟继续重复，也不管对方听见还是听不见。
此人今天完全是出于一番好心，这点他不会否认。作为底层将领的后代，他们从小就被父辈们言传身教，要出人头地，要谋取功名，要拜将封侯。而对于一切阻挡和迟滞了自己道路的东西，都必须毫不犹豫的搬开，无论其是人还是物品。
父辈们这样做了小半生，父辈们有的成功了，当了一军主帅或者朝堂重臣。有的却成了黄土之间的一具枯骨。不幸生于乱世，成为后者的机会，远远多过了前者。在韩重赟的记忆里，有许多叔叔伯伯们，前一天还在跟自己的父亲推杯换盏，转眼就从人间消失，然后，其家人的地位也随之一落千丈，甚至彻底坠入深渊，万劫不复。而哭声被风吹散之之后，便会有新的一波客人主动上门，便会有新的一群叔叔伯伯们再度跟父亲把盏言欢，亲如手足。
没有人认为父亲凉薄，也没有人关心过那些消失者的家眷，最后到底是什么样的下场。一句乱世，就解释了一切，也掩盖了所有。人们习惯了乱世，习惯从一个混乱走向另外一个混乱。人们只会看到成功者的辉煌，不在乎手段和过程。
然而，这不正确。至少，韩重赟不认为这一切都天经地义。“子不言父过，却可改之！”当日，在刘知远面前，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少年人在胡吹大气。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信口胡吹，而是自己的内心中的真实。
“他是我兄弟！一辈子的兄弟！”用空空的树枝挑进火堆，滚滚浓烟后，少年人的眼睛如天上的星辰一般明亮。

第四章 虎雏（四）
“哇，呜呜，哈哈，哈哈哈——”漫天星斗下，数只觅食的雕鸮，奸笑着掠过队伍的头顶，仿佛在嘲弄少年人自不量力。
这种夜行猛禽对血食的味道极为敏感。凡是有猎人出现的地方，或者战场边缘，很快就会飞来一大群。鬼魅般在四下徘徊，等待吞吃猎人抛弃的动物内脏，或者战死士卒的尸体。
有刚刚入伍没多久的新丁，忌讳鸮类叫声的相关传说，从火堆旁捡起啃得光溜溜的骨头，对空投掷。这种冒失举动，对高速飞行的雕鸮没有任何威胁。只见后者轻轻将翅膀一拍，就又急速拔起了数丈。然后继续狂笑着张开双翼，幽灵般盘旋于队伍周围。一圈，接着一圈，仿佛正期待着一场血肉盛宴。
“行了，都别闹了。吃完了肉食，马上支开帐篷休息。明天一早，大伙还得继续行军呢！”
“别乱扔骨头，当心招来狼。”
“要是有准头，你不妨拿箭去射。射下来几只，大伙的耳根子就都清静了！”
“……”
几个马步军指挥使陆续站起来，朝着各自麾下的弟兄们招呼。然后纷纷将头扭向韩重赟，脸色堆满了友善的笑容。
虽然说女婿无资格继承家业，但节度使大人对女儿的宠爱更甚于儿子，乃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并且韩重赟与常家大小姐的婚事已经提上了日程，不像另外一个家伙，只是剃头的挑子一头热乎。
所以，大伙对年青的韩都指挥使，或多或少都会给予几分尊敬。即便阳奉阴违，也不敢做得过于明显。以免此子日后飞黄腾达了，哪天忽然翻起了旧账，让大伙想后悔都来不及。
只是，韩重赟对他们所表达出来的善意却视而不见。两道粗粗的眉毛紧皱成团，一双招风耳朵前后缓缓移动，稍显高耸的鼻子，则像鹰嘴般朝左侧弯出个钩子，并且不断短促快速地抽动。仿佛能从空气当中，分辨出某种异常的气味一般。
“莫非传说是真的，不怕夜猫子叫，就怕夜猫子笑？”被韩重赟的怪异表现弄得头皮一紧，众指挥们忍不住心中犯起了嘀咕。至于生活于山区的雕鸮与世人口中的夜猫子，到底是不是一种东西，却没有一个人有兴趣去分辨清楚了。（注1）
侧耳细听，今晚的夜猫子叫声，竟然比平常密集了数倍。并且中间好像还夹杂了大量的野鸟悲鸣。忽然间，又有一大群野山鸡慌不择路，直接从火堆上飞过。翅膀不小心被火星燎燃，惨叫着从半空中落下来十几个。
然而，众人却没有任何心情去嘲笑鸟类的愚蠢，更没有任何心情去火堆旁擒杀已经烧掉了毛的野山鸡。百鸟夜惊，意味着有大队的兵马正在快速朝这边迫近。而除了西南百里之遥的泽州团练，大伙在这一带，根本不可能遇到任何友军！
“各营整队，骑兵上马，步卒贯甲列阵！”韩重赟的略显稚嫩的声音猛然在大伙耳畔响起，隐隐带着一丝战栗，“不管来者是谁，天亮之前，不准其靠近营墙！”
“整队，整队！”
“步一营向老子靠拢！”
“步二营，步二营，把家伙抄起来。当兵吃粮，关键时刻就别拉稀！”
“步三营，步三营……”
……（注2）
众指挥使迅速做出了反应，叫喊声在临时竖立的营寨内此起彼伏。听到熟悉的呼唤，队伍中的老兵们立刻丢下手里的吃食，从脚下捞起兵器和铠甲包裹，一边朝自家都将靠近，一边快速收拾全身上下的行头。而队伍中的新丁，则像没头苍蝇般，绕着一个又一个火堆东奔西跑，满脸惨白。
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都两手空空，脚步踉跄。还有个别胆子已经吓破了的家伙，干脆直接跪在了火堆前，双手抱头，前额及地，嘴里发出凄厉的哀嚎，“饶命啊，饶命啊，小人只不过是为了混碗饭吃——”
“临阵脱逃者，斩！”
“不服号令者，斩！”
“扰乱军心者，斩！”
“乱跑乱窜者，斩！”
韩重赟迅速抽出横刀，大叫着跑过去，用刀侧狠狠抽打沿途所有接触者的屁股。窄窄的刀身，立刻抽得这群胆小鬼血肉飞溅。纷乱的哀嚎声迅速减弱，新丁们一个接一个停住脚步，四下张望。然后又是“轰”地一声，仓惶逃向自家都将身旁，以免动作慢了，白白遭受一场皮肉之苦。
“临阵脱逃者，斩！”“不服号令者，斩！”“扰乱军心者，斩！”“乱跑乱窜者，斩！”亲兵百人将韩立，带着几十名彪形大汉，小跑着跟在韩重赟身后。一边用带鞘的横刀四下抽打，一边反复重申军令。
在他们一道努力下，营地内的慌乱终于宣告结束。四个步军指挥，三个骑兵都，一个亲军指挥，分前后三层，呈垒字形列在了营盘内，队伍虽然不算十分齐整，却也不至于被敌军杀个措手不及。
“呜——呜——呜——”低沉却刺耳的号角声，猛然在距离营地三四百步外的夜幕中响起，带着明显的惊诧与不甘。
偷袭失败了！袭击者的主将，没有料到韩重赟等人的反应如此迅捷，不得不临时调整战术，将偷袭改作强攻。很快，人喊马嘶声，就在号角的来源处缓缓涌起，瞬间就变得极为嘈杂，压过号角的回响，压过呼啸的山风，压过雕鸮的狂笑，将山区的静谧，搅了个支离破碎！
“他们绝对是有备而来！他们对老子的行军路线了如指掌。”韩重赟的眼睛里，射出两道闪电，心中同时乌云翻滚。“被出卖了，老子一路上千怀柔，万怀柔，就差跪下来求肯堡主寨主们不要再拿自家和庄丁的性命当儿戏。但他们，却根本不愿意放弃昔日土皇帝身份，不愿意再做一个普通百姓！”
“他们不是一般的庄丁，堡寨的豪强，舍不得给庄丁配这么好的马匹！”正当他怒不可遏之时，宁子明的声音，忽然在他耳畔响起。不是很高，却足以将他的心神从愤怒中唤醒。
“不是庄丁，庄丁身上没这种杀气！”杨光义的声音紧跟着传了过来，仿佛刻意较劲儿般，接着宁子明的话茬补充，“都是见过血的硬茬子，十有八九是从太行山上下来的。奶奶的，别等老子抽出手来。否则，一定打上门去，将他们挨个犁庭扫穴！”
“别忙着夸口，先说说今晚怎么打！”韩重赟艰难地笑了笑，低声说道。
第一次领军独当一面，若说心里头不紧张，那纯属自欺欺人。更何况对面此刻显露出来的敌军规模，已经超过了自己这边两倍之多。而黑漆漆的夜幕之后，不知道还隐藏着多少对方的同伙。
“怎么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杨光义脸上的表情却是轻松得很。俯身从得胜钩上摘下骑枪，高高地举过头顶，“第一都，给我喝阵示威！杀——！”
“杀——！”“杀——！”“杀——！”他身后两百弟兄，嘴里爆发出整齐的呐喊。一轮接着一轮，如巨石般压向营外正在列阵靠近的敌军。
“杀——！”“杀——！”“杀——！”四个步军指挥见样学样，紧跟着大声呼和。两千余条汉子所发出的呐喊，顷刻间宛若山崩海啸。
敌军的脚步明显出现了停顿，队伍里的认旗左摇右摆。走在最前面的几匹高头大马受到惊吓，猛地扬起前蹄，将背上的主人狠狠摔了下去，头破血流。数名身穿皮甲的小头目快步上前，拼命拉住战马的缰绳。更多杂乱的身影则从队伍中间冲出，从地上抬起被摔蒙了的将领，仓惶撤向自家军阵的两翼。
“哈哈哈哈哈哈——！”亲眼目睹敌军的表现如此不堪，韩重赟身后，立刻爆发出了一阵酣畅淋漓的哄笑。无论新兵还是老行伍，都觉得肩膀上瞬间一轻。忽然遇袭的紧张感，转眼就消失了一大半儿。取而代之的，则是对胜利的无比渴望！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又是一连串低沉的号角声响起，盖过笑声，不停地折磨着人的耳朵和心脏。偷袭者的主将被属下的拙劣表现激怒了，抢先发起了进攻。千余名不知道来自何处的兵卒，猛地将手中火把丢向正前方。然后迅速用左手举起盾牌，腾出来的右手举起钢刀，踏着火焰一拥而上！
“步一营，步二营，由两翼绕路上前，弓箭阻敌！”韩重赟用力一挥胳膊，声音大得宛若洪钟。
两个指挥的步卒，立刻在各自指挥使的带领下，列队扑向了正面营墙。抢在敌军靠近一百步之内，弯弓搭箭，迎面攒射。
“嗖嗖嗖嗖嗖——”上千支闪着寒光的箭头，忽然跳上半空，无影无踪。然后又忽然从黑漆漆的夜幕中出现，冰雹般砸到了偷袭者头顶、脚下，身前身后。
血光迅速溅起，被临近的火把一照，妖艳无比。数十人惨叫着栽倒于地，剩余未中箭者，却猛然将脚步加到更快。
更多的羽箭从夜空中落下，将更多的人射杀于半途。偷袭者们却依旧不管不顾，举着扎满雕翎的盾牌，跨过自家同伙的尸骸，迈动双腿，奋力前冲。手中钢刀上下挥舞，嘴巴里同时发出哭丧一样的声音，“啊——，啊——，啊呀呀呀——！”。
“呀呀个屁！”杨光义被对手的叫喊声吵的心烦意乱。大声咒骂了一句，随即迅速低下头，主动请缨，“这样打不是办法，让我先去杀杀他们的锐气。”
“天色这么暗……”韩重赟犹豫了一下，不无担心地提醒。
“马的眼神在夜间远比人好！”杨光义迅速补充，随即再度将骑枪高高地举起，双脚用力磕打马腹，“弟兄们，跟我上！”
“杀——！”左一都两百名骄傲的骑兵，同时发出断喝，同时用双脚磕打马腹。紧跟在杨光义身后，冲出了自家军营，冲向了对手头顶。长短不齐的马尾巴，被夜风吹得高高飘起，在身后飘出数万缕骄傲的直线。
“列阵，原地列阵！”正在指挥队伍举盾前冲的敌军将领，没想到韩重赟的反击会如此果断。赶紧停住脚步，大声招呼麾下的喽啰们准备接战。
他的反应速度不可谓不快。然而战马的冲刺速度，却没给他麾下喽啰留出任何调整时间。两百匹马，两百杆骑枪，八百只马蹄，夹着风，卷着暗黄色烟尘，以每个呼吸三十步速度，轰隆隆碾压了下来。只在两三个呼吸后，便已经与惊慌失措的喽啰们正面相撞。
“呯！”“呯！”“呯！”“呯！”沉闷的重物撞击肉体声不绝于耳。队伍最前方的数十名喽啰兵，连同手中的盾牌一并被撞飞出去，在半空中喷出一道道血雾。
锐利的骑枪穿过一个个单薄的身躯，碗口大的马蹄踩过一个个脆弱的胸口，高速移动的骑兵，遇到没有任何阵形的对手，简直如庖丁解牛。顷刻间，偷袭者的第一波进攻，就土崩瓦解。
一名披着红色丝绸披风，明显是个大头目的家伙，被杨光义一枪挑飞上半空，死不瞑目。还有几个身穿明光铠的家伙，被骑兵们踩成了肉酱。失去了主心骨的喽啰们，仓惶后退，尸体、盾牌、兵器和火把，散落得到处都是。
而杨光义，显然没有宽恕对手的习惯。继续策动坐骑，尾随追杀，从背后赶上他们，将他们一个接一个刺穿，一个接一个送下十八层地狱。
注1：雕鸮，一种北方山区曾经非常容易见到的夜行猛禽，体型庞大，叫声难听。与民间常见的草鸮（猫头鹰），属于同一种目。但个头大出数倍。吃老鼠、蛇、幼鹰、野猪幼崽等动物，以及猛兽遗弃的腐肉。
注2：此处如果按照史实写，应该写作步一指挥。但笔者感觉实在别扭，就干脆把一个指挥的军事单位，简称为一营。请行家们别太较真儿。反正武经总要里也有，“国朝军制，凡五百人为一指挥，其别有五都，都一百人，统以一营。”的说法。

第四章 虎雏（五）
将乃兵之胆。
杨光义表现得如此神勇，其麾下的两百骑兵当然也不会给自家指挥使丢脸。长短兵器交相挥舞，将沿途被马蹄追上的敌军，尽数砍翻在地。
他们的人数远远少于对手，但他们在这一刻所表现出来的攻击力，足足是对手的十倍。两百骑兵驱赶着千余偷袭者，就像一队队野狼在追逐羊群。尽管羊群当中，偶尔也有被追急了的公羊掉过头，露出坚硬的犄角。但对已经杀起了性子的野狼而言，羊角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由枪锋组成的狼牙只是轻轻一闪，就撕裂了对手的喉咙。随即“狼首”甩动，将猎物的尸体高高地甩起，继续扑向下一个目标。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急促的号角声在营地前方不停地翻滚，偷袭者的主帅被激怒了。从两侧调来了更多的精锐对杨光义的队伍展开夹击。有骑兵，有步卒，还有成群结队的弓箭手。而杨光义和他麾下的弟兄们，则继续在敌军当中左冲右突，人的手臂和马的四蹄都毫不停歇。
“当啷！”杨光义用骑枪挡开了从侧面劈向自己的一把长刀，然后翻腕回刺，枪锋直奔对方胸口。那是个披着明光铠的大头目，膂力颇为强劲，身手也足够敏捷，发现形势不对，立刻撤刀回防。只可惜，他没有坐骑！
杨光义手中骑枪借助战马的速度居高临下，将回撤到一半的刀身直接击落于地，雪亮的枪锋却没做丝毫停歇，继续高速向前，撞在护心板上边缘与甲叶衔接处，没入尺半。然后挑着厉声惨叫大头目反弹起来，将其甩上半空。
鲜血瀑布般从半空中飘落，洒了周围的偷袭者满头满脸。跟过来的其他偷袭者们本能地后退闪避，杨光义连人带马从他们眼前一晃而过，扑向下一个看似头目的家伙，将此人刺翻于地。
他的前后左右，瞬间全都变成了偷袭者，唯独胯下的战马生死相随。杨光义却毫无畏惧，迅速抖动骑枪，在马头所对方向扫出一个寒森森的扇面。随即双腿轻轻一磕马镫，胯下坐骑立刻腾空而起，跃过所有拦路者头顶，将周围的敌军看得目瞪口呆。
马蹄落地，枪锋跟着也从半空中飘落，如一团霜花般飘进下一群敌军中间，荡起一团团血红。
挡在战马正前方的偷袭者要么被刺死，要么主动掉头闪避。跟在战马后面的偷袭者追不上战马的脚步，对杨光义构不成任何威胁。战马两侧的对手，大部分没等来得及做出反应，便眼睁睁地看着杨光义从他们身前疾驰而过，零星能做出反应者，武艺却又跟杨光义差得太远。
“呜——”一面盾牌挂着风飞来，横着扫向杨光义的马头。后者轻轻一摆枪杆，就将盾牌磕飞出去。随即拧枪旋刺，精钢打制的矛锋在半空中与一把钢刀相遇，火星飞射。
“杀——！”杨光义嘴里发出一声断喝，抽枪，再刺，下压，上挑。对手则像只猴子般跳来跳去，一边抵挡一边趁机反击。没有一招攻向杨光义本人，每一次刀锋迫近，目标都是战马。
“卑鄙！”“无耻！”“直娘贼！”杨光义气得破口大骂，坐骑的速度却不得不放慢。猴子般的对手看到便宜，双脚猛地用力，高高窜起，钢刀凌空下劈。杨光义举枪遮挡，此人的身体又猛地一弯，半空中居然再次变换方向，刀尖宛若毒蛇般冲着战马的脖颈露出毒牙。
这一招，他势在必得。杨光义手中的骑枪，根本来不及做出更多反应。谁料，战马自己，却忽然将头猛甩，数缕的马鬃鞭子般甩进了偷袭者者的眼睛。
“啊——！”偷袭者双目受伤，大声惨叫。杨光义手中的骑枪猛地横过来，捅穿了他的小腹。
下一个瞬间，尸体被杨光义甩上了半空。他本人连同战马则再度飞跃过重重人头，潇洒飘逸，如天神降世。
“跟上——！”骄傲地回头朝着自家军营门口扫了一眼，杨光义高高地举起骑枪，“跟着我，给贼人点颜色看看！”
“跟着杨将军！”
“给贼人点颜色看看！”
“跟上！”
……
身背后，叫喊声不绝于耳。左一都的骑兵一个接一个从敌群中跳起，一个接一个扑向各自的对手，骄傲的身影忽隐忽现。
“教教他们怎么做骑兵！”杨光义继续大喊大叫，身边没有一合之敌。
这句话，他不止是喊给对手听的。
他希望自家军营中，也有人能听得见。
骑兵，最重要的是速度，而不是什么军容齐整。像宁小肥那种练兵方式，只会让麾下骑兵一个接一个失去灵性，变成一具具木偶，或者跟他自己一样的白痴！
这是乱世，一个白痴连他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可能保护妻儿老小？所以，明知道小师妹已经心有所属，杨光义都不打算放弃。他要利用一件件战功，证明自己才是最适合小师妹的那个人。他要让宁小肥那个白痴看清楚，彼此之间的差距究竟有多大。弱势那一方，最好的选择是知难而退。
而此时此刻，杨光义相信宁小肥正在营地里一眼不眨地看着自己，虽然，此人有可能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就像自己平素自己总是故意忽略宁小肥的所作所为一般，事实上，此人的一举一动，又有哪一件曾经脱离过自己的视线？
“教教他们怎么做骑兵！”他大喊，抖枪，刺翻一名策马而来的敌军。然后盘旋，掉头，横着冲向下一名打扮光鲜的敌将。目标却不肯迎战，非常干脆地转身逃命。杨光义怒吼追上去，枪锋对着此人的护背板画圈儿。就在此时，耳畔却忽然传来了羽箭的破空声。
迅速抽回枪身，在自己身侧抡出一个浑圆。突然而来的羽箭，被枪杆扫得四下飞落。偶尔一两只漏网之鱼，也被枪身带起的气流干扰了前进方向，力道大减。再被杨光义身上的铁甲所阻，“叮、叮、叮”数声，徒劳无功。
但是杨光义，却不得不放弃了对先前那名敌将的追杀。拨马迎上侧翼忽然杀过来一支敌军骑兵。这支队伍数量足足有四百余，来得又快又急。杨光义和他麾下的弟兄们不得不放弃对溃兵的追杀，转身迎战。双方的坐骑交替而过，一瞬间，数十人惨叫着落马，血流满地。
大部分都是敌军，但也有三分之一落马者为杨光义麾下的弟兄。双方是精锐对上了精锐，骑兵对上了骑兵，彼此都没有太多便宜可占。
“杀了那个骑白马的！”有人在夜幕后大叫，随即数杆骑枪疾驰而至。杨光义左遮又刺，将一名敌方骑兵捅死在马背上。随即又挡开了第二人的枪锋。第三杆骑枪却如毒蛇般靠近，冲着他喉咙吐出了信子。
铁板桥，关键时刻，杨光义猛地仰头，身体后倾，脊背靠向战马屁股。原本刺向他喉咙的骑枪贴着他的鼻子尖擦过，在额头上带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下一个瞬间，两匹战马交错着跑开，杨光义重新挺起身体，扑向另外一名敌军。而刺向他的那杆骑枪，则指向了他身后的袍泽，红光飞溅。
“别恋战，跟着我，回转！”杨光义大叫着，刺翻一名敌军。同时用双腿控制坐骑，在高速跑动中转弯。麾下的弟兄们也纷纷效仿，一边与敌军厮杀，一边调整坐骑方向，准备脱离接触。
他们的战术目的是称对手斤两，这个目标早就达成了。没有必要再留下来跟数倍于自己的敌军骑兵硬拼。他们可以撤回军营，可以向自家弓箭手和步卒寻求掩护，可以放心大胆地去营地深处休整，准备下一轮出击。可以……
然而，所有预想中可以发生的事情，现实中实施起来，却忽然变得格外艰难。大伙距离营门只有一百五六十步，这一百五六十步，却忽然变得无比遥远。敌军的骑兵数量太庞大了，敌军的主帅被激怒后，也彻底豁出了老本儿，不惜任何代价，也要留住他们。而他们，此刻却已经是强弩之末，人和坐骑都大汗淋漓。
“跟上，跟上我！”杨光义原本已经撤出了四五十步，却又掉头杀了回去，接应自己麾下的弟兄。
“跟上，跟上，别恋战！”左一都的老兵们，也纷纷扯开嗓子叫喊。从敌军中杀出一条条血路，为自己的同伴创造回撤空间。
然而，却有更多的敌军骑兵，从黑暗中冒了出来，从两翼包抄过来。像涌潮般，将他们倒卷回去，将他们一个接一个淹没，一个接一个变得悄无声息。
“跟上，跟上我！快跟上！”变化来得太快，杨光义根本无法接受。凤目圆睁，两个眼角隐隐已经迸出血珠。只可惜，他的愤怒对局势起不到任何作用。他个人的勇武，在洪流般的敌军面前，也忽然变得无足重轻。
一名敌军骑兵从他面前冲过，枪锋直奔他的肩窝。杨光义迅速将枪锋拨歪，没等还手，对方已经高速远遁。下一支骑枪，同时呼啸着飞至，依旧是他的肩窝位置，依旧迅速无比。
“嘭！”杨光义全力拨开第二支刺向自己的骑枪，随即看到了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层层叠的枪影，犹如野兽嘴里的牙齿。他拼命地招架，挡、格、遮、拦，但刺过来枪影却越来越多，越来越急，无穷无尽。
终于，一支骑枪突破了他的阻拦，闪着寒光刺向了他的胸口。杨光义避无可避，只能努力歪斜了一下身体，试图用轻伤换致命伤。枪锋贴着的胸甲掠过，摩擦声尖利刺耳。但是，预料中的疼痛却没有出现，对手的枪锋在最后时刻忽然力竭，由横转纵，软软地指向了半空。一匹骏马拖着持枪者的尸体落荒而去，鲜血顺着马鞍淋漓撒了满地。

第四章 虎雏（六）
“呼——！”没等杨光义从错愕中缓过心神，一柄淡青色的短斧贴着他的肩膀盘旋而过，砍中一匹敌军的胳膊，又从另外一匹敌方战马的前腿处削了过去，带起两团殷红的血雾。
“啊——！”“稀嘘嘘——！”被砍伤的敌军骑兵和战马凄声惨叫，然后接连着倒下。紧跟着，第三柄短斧又飞掠而至，贴着杨光义的另外一只肩膀，将第四名试图围攻他的敌军骑兵砸了个脑袋开花。
战马周围立刻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档，“别恋战，往回撤！”，有一个熟悉且讨厌的声音，在杨光义耳畔大声提醒。“用你救？”他本能地发出抗议，手臂却不由自主地拨转了马头，贴着来人的身侧，快速奔向自家营门。
关键时刻发出飞斧救了他的是宁子明。如果肯能有选择的话，杨光义不知道自己是更希望战死，还是活着突出重围。人情债最难还，受了对方三斧之恩，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很难再处处跟宁子明针锋相对。可如果不把宁子明尽快赶走，小师妹的幸福来，他自己的未来，就充满了各种无法预料的变故。
“噢！”宁子明闷闷地答应了一声，举枪迎向一名追赶过来的敌将。对手个子很高，肩膀很宽，圆滚滚的肚子被护心镜盖住了一大半儿，左右两个胸口也护着坚硬和荷叶铁甲。唯一的破绽就在护肩与胸甲的衔接处，为了保持手臂的灵活，此处只有一层软牛皮。
没功夫去想杨光义为什么不需要自己救，宁子明将长枪对准敌将的肩窝，双手紧握。对方的马很快，骑枪磨得寒光闪闪。但是心里头，却没做好与人以命换命的准备。看到宁子明居然连闪避动作都不懂，只管拿着长枪跟自己对冲。头皮立刻发乍，在最后关头将身体侧拧，手中骑枪同时也失去了准头，擦着目标的身体急掠而过。
“呜——”没等他将身体的姿势摆正，宁子明的长枪带着风声横扫而至。手臂粗的枪杆化作一条大棍，狠狠砸在了他的肩膀上。“呯！”精铁护肩应声而碎，此人的身体歪了歪，惨叫着落于马下，随即便被无数狂奔而至的马蹄踩成了一团肉泥。
“呜——”“呜——”“呜——”宁子明将长枪当作大棍，横扫竖砸，形如疯虎。扶摇子是个难得的明师，授业的时间虽然短，教给他的招数却是量体裁衣。充分发挥了他膂力大，身材足，且有些傻大胆儿的特点。
冲过来的敌军虽然作战经验丰富，但遇到这么一个又狠又愣外加不要命的对手，一时间竟难以适应。被他当头砸翻了三、两个，其余皆策马疾驰而过。
“别恋战，撤向营门！”扯开嗓子又高喊了一句，宁子明冲向一波被困在敌军中的弟兄。长矛挥舞，撕开一条血口，然后拨转坐骑，扑向下一个战团。
“多谢宁二傻……”
“多……”
“多谢宁将军！”
左一都的骑兵们原本已经陷入绝望，忽然间又看到一线生机，兴奋得难以自已，感谢的话和他们私下里给宁子明取的绰号同时从嘴里喷涌而出。好在周围的马蹄声实在嘈杂，同伴们的反应也算及时，才没让救命恩人听见。但大伙的脸却都烫得厉害，心中一瞬间也是五味陈杂。
被聪明人给带上了绝路，然后又被大伙平素看不起的一个傻子给救了。老天爷，这叫什么事儿？如果小宁将军根本就不是一个傻子，那么大伙以前私下里所说过的那些诋毁的话，还有那些明显带有敌意的小动作，岂不是都在自己打自己的脸？
人家小宁将军根本不是听不懂，也不是没看见，而是顾全大局，不屑于计较而已。对比人家宁将军的睿智与宽容，自己这群聪明人，全都是心胸狭窄，鼠目寸光的白痴！
宁子明却没有想到，救人之举的背后，还能有这么多说道。他只是不想再让自己的同伴死在自己面前，凭借本性尽了一份微薄之力而已。虽然众人平素背地里诋毁他的话很难听，但再难听，也难听不过当年他在瓦岗山白马寺中所听到的那些。瓦岗山白马寺的众山贼草寇当中，还有那么人在关键时刻宁可舍了自己的性命也要救他脱险，左一都的众多臭嘴巴，岂会个个都对他无半分袍泽之情？
事实上，眼下战场上紧张的形势，也不允许他想太多。刚刚将第二个战团撕开一条口子，在眼角的余光中，他就看到四匹飞奔而来的高头大马。马背上，四杆精钢打造的枪锋寒气迸射，随时准备撕裂他的咽喉。
“别恋战，撤向营门！”扯开嗓子对着大伙又高喊了一句，宁子明毫不犹豫地侧转马头，率先逃命。以一敌四，那是杨重贵才有的本事。他自问没拿着金刚钻，所以也不揽什么瓷器活儿。
“小子，休走！”
“无耻！”
“纳命来！”
“是男人的放马一战！”
四名冲过来敌军头目，没料到前一瞬间还勇不可挡的悍将，转眼就变成了占了便宜之后撒腿就跑的无胆鼠辈。一个个气得两眼喷烟冒火，争先恐后地追了过来，枪锋对着宁子明的后护心板画影儿！
“活着的男人才是男人！”宁子明心里头大声嘀咕，头也不回，继续策马狂奔。无论瓦岗寨的宁二叔，还是云风观的逍遥子陈抟，都没教过他死战不退。教授他飞斧之技的七当家余斯文，更是个战场上保命的绝顶高手。所以，在最初的冲动过去之后，他立刻想起了几位长辈们的告诫，“量力而行！”，“避实就虚！”，“打不过就逃，不丢人！”
所以，对他来说，傻子才会留在原地等着被人群殴。况且他冲上来的目的仅仅是为了救杨光义等人一命，如今目的已经达到了大半儿，根本没任何理由，再留下来跟对方纠缠。
漠北马的冲刺速度远不如辽东马，但是在耐力和对复杂地形的适应能力方面，远远过之，对周围嘈杂声响及忽明忽暗的火光，反应也相当迟钝。在昏暗的夜间，在复杂的山区战场，诸多缺点居然纷纷变成了优势。因此虽然是转头逃命，宁子明与追杀者之间的距离却被逐渐拉开。而追杀者们，却不断受到其自家同伴和突围而出的左一都骑兵干扰，不得不一次次垂下手臂，想方设法安抚催促坐骑。
短短几个呼吸之后，宽阔的营门就已经近在咫尺。左二都的骑兵们，看到自家都将宁子明如此神勇，一个个策马迎上，扬眉吐气，“噢，噢，宁将军，宁将军威武。”“宁将军，威武，威武——”
“宁将军，宁将军——”
“威武，威武——”
周围的各营步卒们，也将宁子明的精彩表现都看在了眼底。一个个跟着左二都的骑兵们，大声叫嚷，欢呼雀跃。
刚刚撤回营内的杨光义听了，却如同被打了无数个大耳光般，脸色红中透紫。咬着牙发愣半晌，才猛然朝地上啐了一口，低声诅咒：“妈的，傻人骑笨马！侥幸打了别人一个措手不及而已，看一会真正战起来，你还能得意几时？”

第四章 虎雏（七）
数名刚刚策马逃回营内的左一都骑兵听见，忍不住纷纷将坐骑拨开了些，眉头轻皱。被一个自己平素瞧不起的人所救，已让大伙经够尴尬。自家上司被救后却不知道感恩，却依旧要端着架子对救命恩人嘀嘀咕咕，更是让人恨不得找一条地缝往里头钻。
杨光义自己，也忽然意识到刚才的表现很不够男人，愣了愣，脸色瞬间涨得紫红一片。
好在此刻大伙的注意力都在敌人身上，他才不至于尴尬太久。很快，偷袭者就已经再度迫近营门，而营内的四个步兵指挥，则在韩重赟的调度下，依仗营墙和鹿柴的阻拦，用弓箭和长矛向敌军展开了反击。
一排排身披铠甲的长矛兵，被横在了营门口。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队伍中以新兵居多，但先前杨光义与宁子明等人的精彩表现，极大地鼓舞了众人的士气。使得新兵们虽然一个个紧张得两腿直打哆嗦，手中的长矛，却稳稳地指向了斜前方。稳稳地在自家营门口，组成了一座钢铁丛林。
一排排身披布甲的弓箭手，被摆在了鹿柴与营墙的内侧。在几个步军都将指挥下，参照自身所处位置，依序向敌军头上倾泻羽箭。他们当中，也以新丁为主，战斗经验少得可怜。然而，大伙的眼睛里头，却没有多少对敌人的畏惧。
“连小宁将军都能杀进杀出几个来回，外边的贼寇本事再大，能大到哪里去？狠狠给他们来几下子，让他们损兵折将。待损失大到他们自己无法承受的地步，他们自然会仓惶退去！”
众人信心十足，仗打得自然就有条不紊。只见数百支长矛寒光闪烁，将冲过来的战马吓得厉声悲鸣。数以百计的羽箭一波接着一波，连绵不绝，将被自家长矛手挡在正门口的敌军，射得鬼哭狼嚎，血肉飞溅。
只是短短十几个呼吸的功夫，敌军的这一轮攻击就又宣告结束。“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伴着一阵焦躁的锣声，骑在马背上的精锐们率先脱离羽箭的攻击范围，手持角弓牙咬箭杆的老匪紧随其后。再往后，才是大队大队的长枪兵和刀盾兵，一个个骂骂咧咧，怨气冲天。跟在撤退的队伍最末尾巴，则是挂了彩的伤号，要么伤在四肢，要么伤在肋骨、肩窝这些不致命部位，鲜血顺着葛布鞋子边缘淅淅沥沥淌得到处都是。
至于偷袭者自家的重伤号和阵亡者，则被他们毫不犹豫地抛在汉军的大营门口。让能活下来者先脱离险境，这是绿林道上不成文的规矩。既然受了伤就听天由命，谁也别怪谁心狠！
况且即便将那些重伤号背下来，以山寨郎中的医术水平和药材储备，也无法让他们恢复如初。所以，与其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伤病折磨得包皮骷髅再痛苦不堪地死去，还不如现在就让他们死在对手刀下，好歹对重伤者来说，还能得到个痛快。
“噢——噢——噢——！”
“噢——噢——噢——！”
……
亲手打退了敌军的一次进攻，汉军上下一片欢腾。有些人大叫着追出门外，用利刃朝地上的敌军挨个补刀，不管对方到底死还是没死，皆一刀割断喉咙。有些人，则冲着敌军的背影大呼小叫，唯恐对方肚子里积聚的恨意不够多，稍遇挫折之后就一去不回。
“韩大哥！”眼睁睁看着那些已经失去抵抗力的土匪，被将士们一个接一个补刀。宁子明心中好生不忍。催马走到韩重赟身侧，低声提醒。
“咱们人太少！”韩重赟看了他一眼，耐心地解释。“荒郊野外，四周又是黑灯瞎火，不知道来了多少敌人。一旦营地内再出了变故，你我恐怕就只剩下了弃军而逃的份！”
“这……”宁子明拼命眨巴着眼睛，好半天，才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敌我众寡悬殊，保住自己人这边的性命才是第一。至于敌军中的伤者，只能选择尽快送他们上路。
“饶，饶命啊！”一个腿上受了轻伤的土匪，忽然从死人堆儿里跳了起来，一边踉跄着逃走，一边大声哀求。
几个汉军弓箭手在此人身后一字排开，故意放对方跑出了二十余步，才依次拉弓放箭。一支，两支，三支……转眼间，逃命者背后就插满了羽箭。继续跌跌撞撞，跌跌撞撞，然后软软摔在血泊当中，不甘心地四肢向前爬动，一步，两步，三步……甚至留下的血迹又宽又长。
对于麾下弟兄们的荒唐举止，韩重赟只是轻轻皱了一下眉头，就选择了继续不闻不问。一张一弛，才是驾驭手下人之道。如果不让弟兄们痛痛快快地把心里头的恐慌感发泄出来，等敌军下一轮进攻之时，自家这边未必还能保持眼下的士气！
“贼人应该来自太行山！”趁着两次战斗之间的空隙，杨光义走到了韩重赟身边，带着几分小心提醒。已经出了一次馊主意，这一回他难免就有些畏首畏脚。说话的声音也不似先前那般洪亮，仿佛自己一不小心，又会将无数弟兄送入死地。
“是几家山寨组成的联军，咱们上次途径潞州的时候，跟他们交过手。”宁子明却远不像先前那样谨小慎微，也凑上前，低声补充。“装束打扮，还有丢下伤的作战风格，都跟当初那些山贼一模一样。”
“咋，你们俩还跟他们交过手？”杨光义迅速扭过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惊声追问。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先前宁子明能在千军万马中救援袍泽的举动就容易解释了。已经熟悉了对手的作战风格，当然要比他这种第一次跟山贼们接触的人经验更丰富，应对更从容。
然而，韩重赟只用了一句话，就让杨光义的虚荣心再度支离破碎，“他当时被关在马车里。我也只看了个大概。当时我们只是路过，跟这群土匪没什么利益冲突。他们拦截我们，也只是随便应付一下。所以双方都没有太多拼命的心思！”
“啊，咳咳咳，咳咳咳！”杨光义先是咧了下嘴巴，然后大声地咳嗽。只是隔着马车的窗子看了几眼，当然算不上有战斗经验。自己刚才，到底还是输给了宁二傻子。不服气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韩大哥说得对，这回双方的确是你死我活！”还没等他想到该如何既不丢面子，又能很礼貌地向救命恩人说声谢谢，耳畔却又传来宁子明略显稚嫩的声音，有点尖利，却信心十足，“以前地方官府不管事，土匪才会日渐做大，并且跟庄主堡主们狼狈为奸。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才心甘情愿入山为匪。而一旦官府开始管事儿，庄主、堡主们不敢再为所欲为，百姓们受了欺负有地方告状，土匪的兵源和财源就断了。所以咱们这次奉命来恢复泽州，就等于刨了那些绿林豪杰的根。他们不跟咱们拼命才是怪事儿！”

第四章 虎雏（八）
刨根，拼命！
韩重赟和杨光义两个眉头瞬间锁紧，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宁子明的分析虽然有失简单，却抓住了整个事情的关键。官府无论做事是否公平，所代表的却是一种秩序。而绿林道的存在，却离不开混乱。所以无论如何，太行山群雄，都不可能毫无抗拒地，任由常思派人接管泽州。他们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去反抗，哪怕常思带领麾下人马倾巢而至，他们都不甘心暂避锋樱，更何况此番常思只派出了三千新兵？
如果是这样的话，今晚这场战斗，就恐怕很难轻易结束了。全歼营地内三千新兵，无疑要比硬抗整个常思麾下武胜军容易得多。并且足以取得震撼效果，令常思掌控泽州的步伐大幅延迟。而如果连这三千新兵都拿不下的话，太行群雄也就不必再考虑什么独霸一方了。非但被惊醒后的武胜军会对他们进行疯狂报复，地方上那些与他们狼狈为奸的豪强们，也势必会主动跟他们一刀两断。
“等下一次敌军攻上来时，我再带弟兄们去冲杀一轮儿！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土匪打出士气来！”杨光义的反应速度快，第一个想清楚了事情的脉络与轻重，立刻将自己与宁子明之间的私人恩怨抛在了一边，再度主动请缨。
“第二都刚才损失太大！”韩重赟先是摇头，然后又轻轻点头，“接下来，改做预备队。就在营墙随时补漏。兵法有云，一鼓做气，再而衰，三而竭。咱们先用固守上一段时间，耗一下敌军的锐气。然后再瞅准机会，果断反击！”
虽然是第一次独挡一面儿，但是家学渊源和沉稳的性子，已经使得他举手投足间，隐隐透出了一股大将之风。即便明知到身陷绝境，也依旧表现得慢条斯理，从头到脚找不到半分惊慌。
再看宁子明，则还是先前那般略显木然的模样。既不似韩重赟般厚重，也不似杨光义般锐气十足，只是遥遥地望着营地外不远处的连绵火把，眉头轻皱，两之眼里头流露出一片迷惘。
杨光义一看到他这般模样，就恨不得报以老拳。然而心里头好歹还没忘了刚才的救命之恩，已经举起来的拳头，在半空中顿了顿，变成了一支手掌，缓缓落在了宁子明的肩膀上，“没什么好怕的，土匪都欺软怕硬。你刚才那一进一出，已经吓住了不少人。接下来只要你还照着刚才那模样，保管大多数山贼见了你之后都会躲着走。”
“不是怕，我是觉得此事依旧透着蹊跷！”宁子明迅速从远处回收目光，摇了摇头，低声道。
“你说什么？”杨光义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愣，大声抗议，“刚才不是你说的，他们跟咱们不死不休么？怎么现在又透着蹊跷了？敢情话都让你一个人说了，无论怎么样，你都有先见之明！”
宁子明继续木然摇头，“我是说常节度不该……”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一阵惊天动地的画角声，将他的话语彻底吞没。敌军的第二次进攻开始了，不仅仅是正对着营门方向。正左，正右，还有营地后侧，都有大队敌军举着火把快速向营墙贴近。成群结队，铺天盖地，繁殖期的萤火虫般，谁也数不清数量到底有多少。
韩重赟和杨光义两个再也顾不上跟宁子明多啰嗦，分头去指挥弟兄们阻击敌军。营地内的火把，一个接一个被主动熄灭。长枪兵们在伙长和百人将的指挥下，将身体藏在临时搭建的营墙后，将长矛贴着墙顶露出半尺。弓箭手们则躲在暗处，朝着越来越近的火把，发出一排又一排雕翎。
“嗖嗖嗖嗖嗖——”随着空气被撕破的呼啸声，正在跑动的敌军头顶，迅速降下数百支狼牙。血光瞬间在火光中涌起，惨叫声迅速取代低沉的号角。跑在最前面，火把举得最高的土匪们，接二连三的倒地。
敌军进攻的节奏立刻被打断，一些刚入伙没几天的小喽啰们本能地丢掉了火把，蹲在地上瑟瑟发抖。更多的积年老匪则是佝偻起了腰，将身体躲在临时赶制的盾牌下，或者距离自己最近的袍泽背后，两腿不停地挪动，却半晌都没将自己与目标之间的距离缩短分毫。
“冲上去，都冲上去，谁也不准停！他们没几个人，临阵不过三矢！”几个骑着战马，浑身上下被铁甲遮挡得严丝合缝的绿林好汉，从后方追上前，一边大喊大叫，一边用刀背四下乱抽。
挨了打的喽啰们大声惨叫，不得不重新鼓起勇气，冒着被乱箭攒身的风险，踯躅前行。有的人跑着跑着，就一头栽倒于地，血如泉水般从中箭的位置四下喷涌而出。有的人则一不小心踩上了汉军扎营时故意洒在周围的铁蒺藜，惨叫着单脚跳起，跌跌撞撞。然后被陆续涌过来的火把一卷，转眼就不知去向。
不受羽箭和铁蒺藜影响的，只有那些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头目们。来自营墙内的羽箭叮叮当当地砸在他们的铁甲上，没有任何收效。洒在泥土里的铁蒺藜对钉了铁掌的马蹄，杀伤力也微乎其微。人分三六九等，等级越高命越金贵。这一点上，绿林与官府其实并没任何差别。
在这些铁甲头目的威逼下，喽啰兵们不得不冒着箭雨继续前行，每一步，都以数十条性命为代价。刚刚被“打扫”过的战场上，转眼间就又躺满了伤号。凄厉的呼救声，痛苦的哀叫声，还有临死前绝望的呻吟声，在夜幕下此起彼伏。然而，绿林好汉和喽啰兵们，却谁也不肯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偏一下头，更无暇施以援手。
绿林道有绿林道的规矩，强者生存并拥有最多的财富，最多的女人。弱者以最快速度死掉，一茬接着一茬。如是几场恶战之后，还留下来的，就都是百战精锐。根本无须大小当家们去操持训练。既节省了粮食，又节省了精力，简直是一石数鸟！
生命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无比卑贱，作为人类的同情心与良知统统荡然无存。喽啰们像狼一样瞪着通红的眼睛，在头狼的逼迫下，艰难地向猎物围拢。他们不指望从袍泽那里得到任何帮助和怜悯，也不会帮助和怜悯自己的袍泽。他们只顾挥舞着盾牌和兵器，向前，向前，踯躅向前，每向前一步，都留下数十具尸体。
自然界有一个残酷的定律，当整体的数量庞大到一定地步的时候，就足以抵消个体的毁灭。绿林道也是如此，尽管有成百上千的喽啰兵们倒在了半路上，他们的队伍，依旧距离营墙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二十步，十五步，十步，五步……
“啊——！”冲在最前方的百余名悍匪，嘴里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狼嚎。加快脚步，纵身扑向营墙。只要他们翻墙而过，就彻底锁定了胜局。营盘内的汉军只有三千不到，会像海浪中的沙里一样，转眼就被吞没得干干净净。
“向上，戳！”韩重赟用力挥动宝刀，果断下令。
紧贴在营墙内侧的汉军士卒齐齐将长枪上捅，鲜血飞溅如瀑。正在试图翻墙而入的悍匪们被锋利的矛锋贯胸而过，惨叫着丢下兵器，在半空中手舞足蹈。又一排绿林同伙蜂拥而上，用手压住他们尚未死透的躯壳，脚踩着他们的后背继续向内攀爬。每个人都瞪着通红的眼睛，每个的面目都异常狰狞。
“别慌，别慌，撤枪，继续戳，戳死他们！”杨光义策马沿着营墙内侧跑动，一边挥枪捅死已经跳过营墙的漏网之鱼，一边大声鼓舞士气。
“别慌，别慌，撤枪，继续戳，背后交给我们！”左一都幸存的骑兵们紧跟在杨光义身后，像梳子般沿着营墙内绕着圈子。遇到已经冲进营内的敌兵，挥手就是一刀。遇到敢不服号令，掉头逃命的自己人，同样也是挥手一刀。
一排拖着尾焰的火箭从半空中落下，将骑兵们放翻了七八个。杨光义心疼得哇哇大叫，手中骑枪舞得宛若一只车轮。又一排拖着尾焰的火箭呼啸而至，大部分都被骑枪带起的气流搅飞，在黑暗中不知去向。然而，却有几支流矢穿透了骑枪的防御圈儿，两支命中他的后背，四支射中了他胯下的坐骑。
可怜的战马向前继续努力跑了几步，悲鸣着缓缓跪倒。通人性的良驹，至死，也不肯摔伤自己的主人。下一个瞬间，杨光义背着两根雕翎箭从血泊中跳起，徒步冲向营墙。手中骑枪向前猛探，将一名刚刚跳进来的山贼头目戳了个透心儿凉。然后又拧身戳翻另外一名山贼喽啰，咆哮着将尸体甩出营外。
“冲这来，爷爷在这儿！”他挥舞骑枪，疯虎般沿着营墙左冲右突。麾下没有一合之敌。有名刚刚翻入营地内的土匪被他疯狂的模样吓得胆寒，居然转过身，试图再次翻墙而出。杨光义快步追上去，一枪将此人从背后捅死。随即右手下压，左手上举，双腿和四肢同时发力，“啊——！”
尸体被骑枪直接挑上了半空，倒飞出四五步，将另外三名正在努力靠近营墙的山贼同时砸倒。
正对着杨光义所在位置的土匪们，果断避其锋樱。周围的危险局面，得到了大幅度缓解。“上马，杨将军上马！”两名骑兵牵着一匹失去主人的坐骑，如飞而至。马身上还带着前主人的血，顺着鞍子和金镫淅淅沥沥。杨光义毫不犹豫地就跳了上去，挥舞着骑枪继续在营墙内绕圈儿。见到某处吃紧，或者发现某个漏网之鱼，就怒吼着冲上去厮杀。不管对方是头目还是喽啰，皆不死不休。
在他和周围将士的努力下，单薄的营墙，始终固若金汤。然而，没有营墙防护的正门口儿，形势却越来越危急。凭着人数上的绝对优势，土匪们如同潮水向前扑，一波接着一波。每一波人浪退去，都留下数十具鲜血淋漓的尸骸。每一波攻击结束，都能将防御方的队伍磨掉厚厚的一层。
继续这样下去，甭说营内地只有区区三千将士，就是人数再增加五倍，填不满眼前这个血肉磨坊。韩重赟迅速意识到危机，咬着牙调整战术。“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随着三声短促的号角，弓箭手朝着营门口十步之内的区域，射出一波茂密的羽箭。
敌军的新一波攻势被提前终止，头目和喽啰们不得不仓惶后退。趁着两军脱离接触的瞬间，堵在营内门口的汉军步卒们迅速从方阵正中央让出一条通道。左三都两百名骑兵在都将李京的带领下，喷涌而出。于加速跑动中组成一个锐利的枪锋，直戳敌军正中央！
“那还不是刚才跟我一样的战术？到头来还得劳姓宁的冒死相救！”杨光义的眉头迅速皱成一团，对韩重赟不肯吃一堑长一智的举动，非常困惑。然而，很快，他脸上的困惑就被惊讶所取代，拉住坐骑持枪而立，目光死死盯着营门外的战场，瞠目结舌。
不光左三都奉命主动出击，战斗力最弱，绝大多数坐骑都换成了矮小愚笨漠北马的左二都，居然也冲出了营门。后者没有追随前者加速冲击敌阵，估计也追赶不上。后者在营门口，自家步卒的队伍前，缓缓聚拢，缓缓组成了一个方阵。宁子明宽宽的背影，就像一块长满了青苔的石头，横亘子在整个队伍的最前方，巍峨挺拔，风吹不倒，雨亦无法奈何其分毫。

第四章 虎雏（九）
“这愣小子，又要干什么？”刹那间，杨光义的心脏就悬到了嗓子眼儿，质疑的话脱口而出。
虽然打第一次见面时起，他就不喜欢宁子明，但是他却没恨到了巴不得对方立即去死的地步。更何况此刻二人一道被山贼们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旷野当中，如果宁子明和左二都拼光了，汉军的反击力量就会又下降一大截。大伙平安脱险的机会，也同时又会减少数分。
然而战场行事瞬息万变，此刻杨光义想要阻止宁子明带领左二都骑兵出击，已经根本来不及！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将堵窟窿的任务交给自己的副手，然后拨转坐骑冲向营门。以便发现宁子明遇险之后，也像先前此人发现自己遇险时一样，不顾一切舍身相救。
“不要轻举妄动！”还没等他冲到营门口儿，韩重赟坐骑，已经将去路牢牢封死。“是小肥自己要去的，他说至少有六分把握能全身而退！”
“怎么可能？”杨光义瞪圆了猩红色的眼睛，大声质疑。先前敌我双方还是相互试探阶段，他率部出击，都差一点身陷重围有去无回。此刻激战正酣，对手明显已经使出了全力，宁子明怎么可能从敌阵当中轻松杀进杀出。所谓六分把握，无非是安韩重赟的心，让身为主将的后者不至于进退两难而已。
“他坚持要出去试试！”韩重赟心里原本也没多少底气，看到杨光义的反应，愈发头皮发麻。然而，作为一军主帅，他却不能因私废公。咬了咬牙，瓮声瓮气地说道：“既然左三都和左一都已经相继出手，左二都就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营内。反正早晚他都得上阵，跟李京在一起，好歹彼此还能替对方分担一些。”
这番话，完全是自己给自己吃定心丸。不仅仅杨光义听了之后，脸上的表情愈发焦急。韩重赟本人，额头上也涌出了无数虚汗。
左三都的老卒数量，远远高于左二都。左三都的大部分漠北马，也都换到了宁子明麾下。因此这两都骑兵，无论在奔行速度还是战斗力方面，都不属于同一个档次。亦不可能，分别承受一半儿的压力。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韩重赟与杨光义两个忐忑不安的时候，左三都骑兵在都头李京的率领下，已经切入了敌阵。情知到了危急时刻，新兵老卒人人拼命，一个个将战马催得快若闪电，专门捡着敌军当中的弓箭手和刀盾兵位置践踏，所过之处，惨叫声响成了一片。
仓促间，敌将根本来不及调整部署。只能就近命令长矛兵和自家骑兵上前拦截。而仓促接到命令的绿林长矛兵和骑兵们，也压根儿没时间组织阵形。只能一股股飞蛾扑火般冲过去，或者被汉军左三都骑兵直接杀死，或者被远远地甩在战马的屁股后，对着一股又浓又湿的烟尘大喊大叫。
也有一些绿林中自认的高手，主动冲上前拼命。然而，他们平素赖以成名的武艺，在高速奔行的成队骑兵面前，忽然变得粗疏了十倍。
“杀！”都头李京对着突然闯到自己面前的一位古铜脸绿林好汉，拧枪便刺，根本不管对方手中的长刀已经快抵达自己头顶。古铜脸高手不愿意跟他同归于尽，只能收刀斜挡，将雪亮的枪锋从身前推开。没等他再度挥刀还击，李京连人带马已经从他身边疾驰而过。
第二杆骑枪如飞而至，逼得古铜脸放弃追杀李京的心思，横刀阻挡。第二名骑兵一击不中，立刻随着李京的马尾远遁。随即，是第三杆骑枪，第四杆骑枪，第五杆骑枪！古铜脸连挡五次，一招未能还击，急得哇哇乱叫。然而，第六，第七，第八名骑兵，又相继从他面前跑过，每个人都只狠命一刺，然后“立刻”消失，绝不多在他身上耽搁分毫。
当第九杆骑枪刺至的时候，古铜脸已经汗流浃背，两臂发麻。第十杆骑枪却紧跟着第九杆而来，“噗”的一声，从他的肩窝刺了过去，挑断了他的锁骨。第十一杆骑枪刺中了他的小腹，第十二杆骑枪将他从马背上撞了下去，死不瞑目。
“别恋战，围着营地兜一圈即回！”李京挺枪刺死了一名挡路的土匪头目，又用马蹄将另外一名躲避不及的土匪弓箭手踩得筋断骨折。此番出击的目的是打乱敌军的进攻节奏，打击敌军的士气，所以他绝不会突入敌阵太深。在营门口捡完了便宜，立刻拨转马头，带领麾下的骑兵们向着营地左侧迅速反卷，蹄声“的的”，将营墙附近正准备翻发起第三次进攻的敌军，踩得抱头鼠窜。
分布在营地左右两侧和正后方土匪，整体数量和个体实力，都远不如他们营地正门方向的同伙。骤然遇到打击，立刻被汉军骑兵从阵地中央，切成了血淋淋的两层。前面一层，背对着李京和左三都的汉军骑兵，依旧在试图翻墙而过。后面的一层，则仓惶向远处撤去，再也无法给前面的自家袍泽提供任何支持。
“李将军！”
“李将军威武！”
……
营地内正在鏖战的汉军步卒看到自家骑兵大展神威，士气瞬间暴涨。手中长枪快速挥动，将正在翻墙的土匪们一个接一个，就像扎蛤蟆一样刺了下去。忽然发现身后动静好像不太对的悍匪们，则军心大乱，一边与营地内的汉军周旋，一边惊慌地回头。很快，攻势就再也坚持不下去，调转头，乱哄哄地逃得远远。
“传令，别追了！集中所有力量，正面凿穿营门！”又一次被弄了个灰头土脸，北方绿林道第二号人物，独眼狼孟凡润大声吩咐。
他的左眼在一次火并中被射瞎，只剩下右面一只眼睛可以视物。然而，却丝毫不损于他在太行山中的威望。特别是在最近一段时间，总瓢把子呼延琮久病在床的情况下，靠近泽、潞两州的大小山寨，几乎个个都被他拉拢在手，个个都开始唯其马首是瞻。
“凿穿，凿穿！”其他几个山大王们，气急败坏的重复。以十倍于猎物的兵力，却迟迟没有任何建树，反而被猎物硬生生从身上咬下了好几大块肉。对他们这些人的声望，绝对是个重大打击。如果再拖延下去的话，哪怕泽州守军，没胆子赶过来救援韩重赟等人。他们自己麾下的大小喽啰们，也会开始怀疑此战的价值。也会开始偷偷地保留力气，以备不时之需！
“呜——！呜——！呜——！”负责传令的喽啰兵们，奋力吹响号角。将几个山大王的共同决定，一遍遍向四下里重复。
“呜——！呜——！呜——！”四下里，各寨喽啰纷纷以号角回应，每一声，都充满了愤怒与焦躁。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黑漆漆的旷野中，低垂的苍天下，数不清的号角声来回激荡。宛若饿急了眼的狼群，在对着天空发泄心中的绝望。
“呜——————————！”猛然，一声低沉的牛角号，将先前的所有声音撕得粉身碎骨。
号声起处，汉军左二都忽然向前开始移动。不似左一都和左三都，他们移动得一点儿都不快，甚至有点儿对不住骑兵的名声。
他们的队形，也与前面两支骑兵截然不同。不是那种便于穿插冲刺的楔形，也不是常见的修长型攻击三角。而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石块，带着马蹄击打地面的“轰隆”声，缓缓前推。队伍的正前方，没有任何突出点。四十杆骑枪，在马背上被端成了笔直的一道横线。

第四章 虎雏（十）
每排四十杆骑枪，每杆枪之间的距离不足六尺，每两匹战马之间，则仅仅可容纳下乡邻的大腿和金镫。
总计五排骑枪，前后两排之间，距离只有丈八。稍稍超过骑枪自身的长度，后排的枪锋，紧追着前排马尾。
两百汉军健儿排着呆板的方阵，踩着同样的步伐，缓缓向前。
如果不看他们的下半截，没人会把他们当作骑兵。如此密集的队形，只有步卒发起进攻时才会采用。而步卒对于这种齐整的方阵，通常也无法维持太久。一旦敌我双方发生接触，有的人自然会因为身手高超而突前，有的人则很艰难才能杀死对手，或者倒在对手枪下，他们所在的位置自然会向内塌陷。因此用不了多长时间，整个方阵前半部分就会变得犬牙交错。
但是今天，宁子明却异想天开地，将步卒方阵给搬到了马背上。将骑兵进攻时灵活、犀利、迅速等诸多优势尽数丢弃，退而选择了像步卒那样尽最大可能地列阵而战。为了避免队伍因为移动过于缓慢，而成为羽箭的重点照顾目标。他甚至给每一名骑兵都配制了一面木头做的盾牌。戳在马鞍上，就能护住整个前胸。盾牌右侧还专门留了一个半月型豁口，刚好能架住骑兵紧握于右手中的枪杆。
数名绿林好汉策马急冲而至，看到忽然横在自己必经之路上的枪林，脸上明显露出了一丝愕然。这不是骑兵！任何稍有作战经验的人都知道，骑兵的强大攻击力，一半儿来自于胯下战马的速度。一旦失去速度优势，骑兵在单打独斗中，甚至连最普通的朴刀手都不如。后者完全可以凭借灵活的步伐跳到骑兵侧后，然后趁着战马艰难转身的功夫，给马背上的骑兵致命一击。
然而，谁也不能说那整整五排缓步前冲的队伍，是一伙长枪步卒。虽然他们舍弃了速度，但居高临下的优势却依旧在。并且他们也轻易不会落单，两名相邻的骑兵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空隙，盾牌贴着盾牌，马镫蹭着马镫。无论谁想绕到一名骑兵的身后，都必须先承受两到三杆骑枪的攻击。
“稀嘘嘘——！”没等绿林好汉们从错愕中恢复清醒，他们胯下的坐骑抢先做出了反应。奋力将身体侧转，几乎贴着对面的骑兵方阵向两翼奔逃。
作为聪明而又敏感的动物，战马出于本能地，避免将自己和主人送进险地。然而，这个本能，今天却断送了其主人的性命。被战马带着侧转身体的绿林好汉，很难再对骑兵方阵产生威胁。而缓缓向前移动的骑兵方阵里，却至少有三到四杆骑枪同时刺向了他的身体。
“啊——！”被刺中的好汉厉声惨叫，凄凉而又不甘。论武艺和马术，他们个个都能打对面十个。可是他们连施展武艺和骑术的机会都没有，便被迎面而来的骑枪给扎成了筛子！
“轰！轰！轰！轰！”整齐的方阵继续向前。冰冷的枪锋上，染着星星点点的红。作为第一批尝试新战术的骑兵，左二都的弟兄们个个同样震惊异常。几乎没有人敢相信，平素对骑术要求最高，同时也最为惨烈的马上对决，竟然会变得如此简单！
你几乎不需要做任何动作，只要努力保持队形即可。敌将会主动往你的枪尖上撞，并且在相撞之前的一瞬间，还会被其胯下的战马带着侧转身体，露出防御最为虚弱的软肋！
你也不需要考虑如何躲避敌军的攻击，左右两侧紧挨着自己的同伴，胯下战马根本没有改变方向的余地。此时此刻，人和坐骑都只剩下了一个最简单的选择。向前，向前，杀死对手，从对手的尸体上踏过去，直到前方空无一人。
“呃！呃！呃！呃！呃！”几个反应速度足够快，及时拉住了坐骑的绿林好汉看着缓缓前推的骑兵方阵，嘴里发出绝望的悲鸣。
以往的骑兵对决，双方摆出的都是纵阵。交手的瞬间也都是一对一，一击不中即扑向下一个，绝不会出现一个人同一瞬间需要应付三人以上，或者停下来马来互相对砍的局面。而现在，他们却弄不清楚自己究竟要同时面对几杆骑枪，也找不到任何空隙与敌人错镫而过。只要两军相交，就是一个打一群！
“轰！轰！轰！轰！”正在小步加速慢跑的漠北马，可不管对面的人是否停下来观望。食草类动物合群的特性，使得它们在彼此靠近时，本能地生出一种安全感。而只要整个队伍中大多数的同伴都在继续前进，它们就不会单独停在原地。只会随着大队迈动四蹄，无论挡在前路上的是虎豹还是豺狼。
“奶奶的！”虎头寨大当家张黑虎朝地上狠狠吐了一口浓痰，大声叫骂，“真他奶奶的邪门儿。走，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绕到侧面去！”
“绕，绕侧面去！”周围骑着马的绿林好汉齐声响应，纷纷拨转坐骑，设法躲开方阵的正面。四十匹战马并行，宽度不过百步。只要避开正对着方阵这一百步的宽度，大伙就可以重新从攻击其侧翼，给刚才稀里糊涂死去的其他豪杰讨还血债。
他们的想法非常聪明，只可惜，此刻战场上的骑着马的绿林好汉只是少数。九成以上的其他山贼，都没有坐骑，只能徒步接敌。看到庞大的骑兵方阵朝着自己头顶压来，他们也本能地选择了避其锋樱。一时间，骑着的好汉与徒步的豪杰你推我搡，彼此争相夺路，居然在战场上挤成了一个个疙瘩，谁也无法达成最初的目标。
“保持队形！”“保持队形！”“保持队形！”汉军骑枪方阵中的为数不多的老兵们，扯开嗓子向四周提醒。作为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幸存者，他们对战机的觉察远超过常人。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迅速就意识到，己方看似胡闹的骑兵密集方阵，是今晚大伙脱困的最佳选择。顿时一个个抖擞精神，将平素训练时要求的动作，不折不扣地执行到底。
“保持队形！”“保持队形！”“保持队形！”方阵中的汉军新兵，嘴巴机械地重复。对于骑战，他们心中并没有太多固定概念。既然宁将军觉得密集阵形好用，既然老兵们主动带头，大伙就毫不犹豫选择追随便是。反正换一种阵形和作战方式，效果未必如眼前好。大伙也未必能打得如此轻松。
在老卒和新兵们的齐心协力下，骑枪方阵，变得愈发严整。像一把笨重的梳子般，沿着略带一点向下坡度的地面，笔直地向下推进。遇到挡路的敌军骑兵，碾过去直接扎成筛子。遇到挡路的步卒，也是碾过去直接扎成筛子。
他们的速度算不上快，漠北马也从不以速度见长。然而，他们在行进时，却不带丝毫停滞。一伙来不及躲避的绿林朴刀手，转眼间就推翻在地，然后不见踪影。一伙绿林弓箭手慌慌张张地射了几支雕翎，然后撒腿向两侧奔逃。跑得最快的十数人侥幸逃出生天，跑得稍慢的数十人，却被骑枪接二连三地戳倒，然后被马蹄踩成一堆堆肉泥。
“呀——！”眼睁睁看着一百多名同伙，连个泡都没冒，就被骑枪方阵活活碾死。紧跟在弓箭手队伍后的一伙山贼，立刻士气崩溃。想都不想，转身向后逃去。唯恐跑得太慢，步了弓箭手们的后尘。
另外一队长枪手正奉命前来阻敌，队伍被自家溃兵一冲，立刻四分五裂。而结不成硬阵的长枪兵对上骑兵，等同于主动送死。是以连续努力了两次都没能收拢队伍之后，领军的绿林头目立刻选择了放弃。将身体一转，果断加入了逃命的队伍。
“保持队形！”“保持队形！”“保持队形！”骑枪方阵中的新兵和老卒，齐齐扯着嗓子互相提醒。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高，气势直冲霄汉。
太过瘾了，这样打仗才叫打仗。与自家左二都相比，周围的敌军，全都是被捕猎的野兽。你只要策马追上它们，就可以轻松地将他们干掉，不必考虑自身伤亡，心里也不会有任何负疚。
不，眼前的敌军连野兽都不如！被捕猎的野兽当中，难免还有野猪和狗熊，情急之下反扑，尚能逼得猎户们退避三舍。而此刻的山贼草寇们，却几乎没有丝毫还手之力。要么被当场戳死，要么撒腿逃命。即便偶尔有人停在原地顽抗，攻击力孱弱得也如同调转屁股的野驴。
“保持队形！”“保持队形！”“保持队形！”他们大声叫喊，不断缓缓地加速，加速，再加速。就像沿着山坡向下滑动的一方巨石。
谁也不敢说他们快，但凡是主动避让到两翼者，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呼啸而过，来不及对他们发出任何反击。谁也不敢说他们的队伍庞大，但凡是挡在他们去路上者，却无不惨叫着死于非命，却始终无法令他们停留分毫！

第四章 虎雏（十一）
“怪不得他当初要换漠北马！”杨光义的眼睛迅速眯缝成一条细线，盯着渐行渐远的左二都骑兵方阵，浮想联翩。
若论短途冲刺，辽东马能将漠北马甩得看不见影子。可若是论负重能力和长途快步行走，则漠北马无疑是天下第一。此外，漠北马还有笨拙、反应迟钝和对危险敏感度不高等诸多缺点，刚好用来适应战场上血腥与嘈杂。
“他总是这样！”韩重赟则在马背上，昂首挺胸，满脸自豪。“我就知道他不是不懂辽马的宝贵！谁把他看成傻子，谁才是真正的傻子！”
最后一句话，打击面儿可就有点儿广了。令他身边的几个指挥，纷纷红着脸摇头。然而，大家却谁也没心思跟韩重赟较真儿，所有目光，都紧紧盯在左二都的将旗下，盯在那个缓缓移动的骑枪方阵上。唯恐稍一分神，就与和百世罕见的奇景擦肩而过。
那不是骑兵，稍微懂得一点儿骑战的人，都知道方阵理念与传统骑兵的精髓背道而驰。那也算不上什么神来之笔，如果换了对手是汉军精锐，或者相对正规一些的地方团练，在场诸将，至少能找到二十种以上方法，遏制住骑枪方阵的攻势，然后将其彻底埋葬。
然而，在可视范围有限的夜间，对手又为未曾受过任何严格训练的土匪，彼此之间也不齐心的情况下，它却是一记无法抵抗的杀招！漠北马跑得再慢，也比人的两条腿快。漠北马再矮，马背也比普通人的肩膀高。两百匹战马排着整齐的方阵隆隆而来，光是气势，已经令挡在路上的山贼草寇们个个腿脚发软，更何况马背上，还有一排正在滴着血的骑枪？
当者披靡！
无论骑着马的绿林好汉，还是结着队的山寨豪杰，都对这突然出现的怪异骑枪方阵束手无策。最初，还陆陆续续有不甘心者，冲上去试图力挽狂澜。然而，很快，他们的尸体，就挂在了骑枪上。随着方阵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倒在方阵前的“好汉”越来越多，敢于再冲上去阻路的英雄，就变得寥寥无几。到后来，几乎所有绿林好汉和“英雄豪杰”们，都不再试图螳臂挡车，有的甚至干脆抢先一步给方阵让开去路，以免因为动作太慢，周围人群过于拥挤而被骑枪方阵活活碾死。
“杨光义，带上你的左一都，连同右一，右二两营，出击！护住宁子明的左翼。不准任何敌军干扰他！”正在众将看得如醉如痴的时候，韩重赟忽然大吼了一嗓子，将所有人的目光硬生生从前方拉回中军。
兴奋地挥舞着胳膊，年少的小韩将军豪情万丈，“其他人，跟着本将护住宁将军右翼。咱们杀出去，给那些山贼一个点颜色看看！”
他没看错人，宁小肥绝不是别人的累赘！只要你能给他足够的信任，他就会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刻，给你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
他当初的选择没有错，即便失去了二皇子这个扎眼的身份，宁小肥也不会变成池中之物。他一定会振翅而飞，一飞冲霄，一鸣惊人。
而他韩重赟，就是这个奇迹的预见者和见证者。是创造奇迹之人的刎颈之交。并且可以与此人相伴而行，并驾齐驱，甚至能领先半步，傲视九霄！
“快，趁山贼们还没反应过来，咱们护着宁子明，直冲其中军！”唯恐麾下将士不明白自己的想法，韩重赟连传令兵都不用了，自己挥舞着令旗在营地内来回跑动。“快，咱们今晚只有这一次机会，如果能把握住，此后在泽州就能横着走。无论是那些山大王，还是结寨自保的土豪大户，见了咱们，都会主动退避三舍！”
“末将明白！”“属下遵命！”“知道啦，啰嗦！赶紧让人竖起你的帅旗。全军出击！”“给贼人点颜色看看！”众将士七嘴八舌地答应着，该上马的上马，该整理队伍的着手整队。很快，就一波波地从营地正门冲了出去，沿着骑枪方阵留下的血路，呐喊而前：
“给贼人点颜色看看！”
“小宁将军，我们来啦！”
“杀贼，杀贼！”
……
三千对数万，大伙原本以为今晚即便侥幸不死，至少也要损兵折将。而现在，却可能杀出生天，甚至创造一个以少胜多的奇迹。试问，作为一名武夫，谁人会不感到精神振奋？谁人不会士气百倍？
沿途的山贼流寇们，则叫苦连天。刚刚被骑枪方阵给碾过一遍，自家同伙临死前的悲鸣声，还在耳畔萦绕不去。忽然间，又遇到两群信心十足的生力军，谁还有什么心思去以死相搏？随便应付了几下，便纷纷向更远处避开。唯恐损失太大，折光了自家本钱！
还有更甚者，干脆连应付都不应付。直接将自家队伍拉开。反正避一次也是避，避两次也是避，避一百步和避五百步也没太大差别。自己这边战斗力最强的太行老八营还没出手，等老八营出手之后，大伙再相机而动，也不为迟。
如此一来，真正肯挡在韩重赟和杨光义等人面前的敌军，竟然十不存一。连同那些好不容易才绕到骑兵方阵侧后，准备实施反击的绿林好手，也再度纷纷拨转坐骑，避免玉石俱焚。
很快，韩、杨二人所带的队伍，沿着方阵所留下的通道两侧，再度拓出两条直线。三路大军遥遥呼应，呈品字形，朝敌军的帅旗方向碾过去，碾过去，碾过去，无可阻挡。
“孙大头，你带着重甲营上。堵住他们！”
“杨斌，杨斌，你带神箭营跟在重甲营身后，羽箭阻敌。敢回冲本阵者，给我一并射杀！”
“老噶哒，你的骑兵呢，别留着下崽子，绕，绕远些，绕到侧面和背后去攻击他们！”
“刘祖德，你给我带队督战。不准任何退过那棵老榆树。退过者，当场格杀勿论！”
……
眼睁睁看着那个从汉军营门口冲出来的骑兵方阵越跑越快，越跑越稳，越跑越迫近自己的本阵。北方绿林道第二号人物孟凡润，仅剩下的那只眼睛变得通红。挥舞着门板宽的一把钢刀，在帅旗附近来回奔跑，将压箱底的力量，接二连三地派了出去。
他不能输，否则，最近趁着呼延琮倒霉，好不容易才抢到手的权力，就不得不再度交出。他也不能退，绿林不是军队，没有避实就虚这一说。打顺风仗时，大伙个个争先恐后。可万一落了下风，帅旗动摇，则大伙肯定是争相逃命，各不相顾。唯恐逃跑的时候落在别人后边！

第四章 虎雏（十二）
“结阵，结阵，刀盾手上前，长枪兵跟在刀盾手身后。四排横阵！”不光独眼狼孟凡润一个人知道此战到了最关键时刻，重甲营指挥孙大头，同样是个明白人。
其他应邀前来劫杀汉军的绿林綹子可以退，唯独太行内八营绝不能退。他们是北方整个绿林道的菁华，也是整个北方绿林道的脸面。呼延大当家父子三代卧薪尝胆，才使得内八营有了当前这种规模。才使得太行山二十七大寨，数十小寨的英雄豪杰心甘情愿地追随在同一面大纛下。如果内八营被一伙新兵给打残了，整个北方绿林联盟，也必将分崩离析。
此外，作为二当家独眼狼的铁杆，他一定会在劫难逃。呼延大当家虽然表面上看起来粗鄙昏庸，却牢牢地做了十年太行山总瓢把子。此刻病得行将就木，才给了独眼狼孟凡润和他这些人可乘之机。万一呼延琮哪天突然又痊愈了，并且正好拿住了众人损兵折将的把柄，山寨里头空出几把交椅，挂起几十颗人头，便是必然！
“结阵，大伙赶紧结阵！山寨养大伙多年，看的就是这一天！”
“结阵，战马怕长矛。把阵结严，顶住他们！”
“顶住，顶住，二当家在看着大伙！”
……
俗话说，一个篱笆三个桩。孙大头人品虽然不堪，手下却也网罗了七八个心腹爪牙。在他们的努力约束下，重甲营好汉们硬着头皮向前，抢在自家溃兵冲动中军之前，在其必经之路上组成一道铁墙。
“嗖嗖嗖——！”没等重甲营把方阵列稳，紧随其后的神射营，已经对空发出数百支羽箭。精钢打造的箭镞映着火光，掠过大约四十步距离，将溃退下来的头目喽啰们，射翻了整整一大片。
“哎呀——！”“娘咧——！”“缺八辈子德的家伙，你朝哪射呢？！”“杨蛋蛋，老子做鬼也跟你没完！”
哭泣声，责问声，咒骂声，交替而起。被射翻在血泊当中却又没当场死去的喽啰们，手捂伤口，眼睛瞪着羽箭来临方向，目光里充满了仇恨。陆续退下来的其他绿林好汉们，则被血淋淋的先例镇住，不得不暂且停下脚步，站在伤者和死者的尸体旁，冲着神射营的将旗大喊大叫。
骑枪方阵与逃得最快的这批人之间，还有很大一段距离。众人身后，也还有数以千计的同伙可阻挡骑兵的马蹄。本以为今晚一定能平安脱离险地，谁料想到，在最后一刻，却遭了自家人的毒手！
“重甲营前三十步，无论是敌是友，凡是进入者，格杀勿论！”被骂做羊蛋蛋的神射营指挥使杨斌，面色却丝毫不为袍泽的死亡所动。狠狠挥了一下钢刀，大声喝令。
“重甲营前三十步，凡是进入者，格杀勿论！”
“重甲营前三十步，凡是进入者，格杀勿论！”
“重甲营前三十步，凡是进入者，格杀勿论！”
……
副指挥使胡琳，队将李季等，带领各自麾下的弓箭手们，扯开嗓子，大声重复。同时用力将手中的角弓左右摆动，示意溃退下来的山贼们绕开自家中军，向两翼分散逃命。
射杀溃退下来的绿林同道，绝非他们的所愿。但如果任由这些家伙继续没头苍蝇般乱跑，冲动了重甲营刚刚组成的军阵。此战大伙将输得毫无悬念。故而，两害相权，他们只能取其轻！
这个一念之仁，不知道救了多少绿林同伙的性命。挤在羽箭覆盖区域边缘，骂骂咧咧的大小喽啰们，迅速领悟了胡琳等人的暗示。调转身形，一边诅咒着杨斌的祖宗八代和下三代，一边向两侧鼠窜而去。
“神射营，挽弓，前方四十步，预备——放！”指挥使杨斌，依旧是那幅冷冰冰模样。拖着长声，再度命令麾下弓箭手们泼出一片死亡之雨。
这一轮无差别覆盖，只伤到了十几个慌不择路者。其余大多数绿林好汉们，都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原则，避开了自家中军，撒腿向两翼绕行。
转瞬间，重甲营的方阵前，就空出了一大片区域。溃退下来的人流到这里自动一分为二，比剪子剪开的布匹还要整齐。而紧追着溃兵而至的汉军骑枪方阵，则“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拖着呼啸，一头冲进了绿林神射营的最佳攻击范围。
“前方四十步，预备——放！”杨斌深吸一口气，第三次发出覆盖射击命令。用那么多绿林同伙的性命，他想换取的，就是这一刻。当数百支雕翎呼啸着腾空的刹那，他仿佛看见，无数古代名将同时向颔首而笑。
慈不掌兵。只有对自己人下得了狠手，才能更狠的对待敌人。五百名弓箭手的一次齐射，足以在四十步远的位置上，射出一条十丈长，半丈宽的死亡陷阱。任何踏入这个陷阱中的人，无论武艺高低，都必将被乱箭攒身，死得惨不堪言。
然而，这一切，却只存在于他以往的经验和现在的假想。五百支羽箭如愿落进的指定区域，攻击范围的宽窄和长短也合乎他的预料。然而，却没带来多少死亡。
就在羽箭腾空而起的刹那，方阵中有数名老兵齐声喊出了两个字，“举盾！”。骑在马背上的其余将士，迅速将木制的盾牌托了起来，斜着挡在了自己的头颅和身体前。
“笃！笃！笃！笃！笃！笃！”箭落如雨，砸在盾牌上发出和尚敲木鱼般的声音。急速狂奔而来的骑枪方阵被砸得轻微颤了颤，从箭雨下一冲而过。
漠北马跑得虽然不快，但也是马。
跨越半丈宽的距离，对于已经加起速度的漠北马来说，所需也不到一个弹指。五百支破空而来的羽箭，一大半儿都射到空地上。剩下的一小半儿要么被盾牌所阻挡，要么没有射中人和马的致命部位。当箭雨过后，整个方阵中除了十七八个运气差到了极点的倒霉蛋外，其余皆安然无恙。
即便这十七八个倒霉蛋，也没有尽数倒在当场。受伤的人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不会主动坠马。否则，结果无异于自杀。而草食动物在数万年来对抗捕食者过程中自然形成的天性，也令受伤的战马只要还跑得动，就不会脱离队伍。而是尽力跟在同伴身侧，寸步不离！
“保持队形，后排加速补位。受伤者自己向前快跑，尽量靠向两边，找机会自行脱离！”按照平素的训练要求，队伍中的百人将，十将们，大声提醒。
“保持队形，后排加速补位。受伤者自己向前快跑，尽量靠向两边，找机会自行脱离！”队伍中的老卒带着新兵，将命令不停地重复。
每个人都知道该怎么做，但是，却没有一个还活着的人主动从队伍中离开。
胜利就在眼前，这一刻，他们对自己有信心，对主将宁子明同样有信心！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骑枪方阵继续向前，仿佛刚刚经历的羽箭攒射，根本没给自己带来任何伤害。
三十五步，三十步，二十五步。碗口大的马蹄，几乎就要踏上了拦路者的头顶。
“举弓，再射！再射，然后自行射击！”太行神射营指挥使杨斌的嗓音已经变了声，残忍中透着疯狂。
他还有机会，漠北马跑得慢。他麾下的射手还能进行第二次覆盖，甚至第三次！不过是区区两百骑兵，不过是一伙刚刚放下锄头的庄稼汉。他就不信，对方的反应会一直像刚才一样及时，他就不信，对方能像传说中的百战虎贲一样，始终直面死亡！
无须他的督促，弓箭手们尽最快速度，不停地朝骑枪方阵倾泻雕翎。半空中，落下来的流矢乱如飞蝗，无穷无尽，一刻不停。
一匹战马跑着跑着，忽然悲鸣一声，轰然而倒。
随即，又是一匹，两匹，三匹……
鲜血开始在骑枪方阵的正前方，正中央，乃至侧后方飞溅。
整个方阵，迅速变得不再齐整。特别是承受羽箭最多的第一排，被射得犬牙差互。宁子明的认旗，也被射得千疮百孔。
然而，已经跑出速度的左二都队伍，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再停下来。哪怕他们已经只剩下了一百六七十人，哪怕对面拦路者已经严阵以待。他们依旧“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地向前移动，正对着拦路者的头顶。
变了形的巨石，依旧是巨石。
残缺不全的枪阵，依旧是枪阵。
一百六十余干骑枪，一百六十余匹战马，一百六十多名汉子。“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地冒着箭雨飞奔向前。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地奔向对面的敌军。
忽然，所有马蹄声都消失不见。
骑枪方阵从箭雨中冲出，与拦路者迎面相撞！
刹那间，血肉横飞，地动山摇！

第五章 黄雀（一）
枪折，马倒，整具的尸体与破碎的残肢上下翻滚，拦路的重甲步卒枪阵四分五裂！
数匹失去主人的坐骑，在破碎的步卒方阵中左冲右突，将转身逃命的重甲长枪兵一个个踩得鬼哭狼嚎！
阵破了，由五百重甲长枪兵组成的拦路方阵，被撞破了！他们曾经拦下过楔形、箭矢、锥形……以及其他各式各样的骑兵突击阵列，今天，去被同样的方阵，在毫无花巧的正面碰撞中，砸了个粉身碎骨。而左二都的骑枪方阵，却依旧剩下了大半截，继续“轰隆隆”发着雷声，朝后面的弓箭手碾压过去，人与战马身上，俱是鲜血淋漓。
大部分血都是绿林好汉们的，只有一少部分，来源于他们自己的袍泽。漠北马对危险反应迟钝，高速奔行中即便看到如林长枪，也很难及时调转身形。而大多数拦路者却在两军相撞的最后关头，被飞奔而至的马群吓得失去了拼命的勇气。纷纷侧转身形，试图避开高速冲过来的马蹄和枪锋……
结果就是，重甲长枪阵碎，而骑枪方阵，被崩去了一大块后，却依旧保持着完整。阵列完整的骑兵借着惯性高速冲进了枪阵后边的太行神射营，万钧巨石砸上了一堆鸡蛋……
还没从自家重甲步卒方阵崩溃中缓过神来的绿林弓箭手们，几乎张大着嘴巴，就被骑枪给挑飞到天上。一具具尸体在半空中交替翻滚，血如暴雨般洒得到处都是。排成四行的横阵，转眼间就从正中央处被撞出了一个巨大的断面儿，先前不幸站在断面位置者，或者当场被杀，或者身负重伤，在血泊之中翻滚哀嚎。他们站在断面两侧侥幸没有被枪阵正面相撞的同伙却没有一个俯身施救，而是继续愣愣地站在原地，愣愣地握着手里的角弓，好半晌，才终于发出一记声嘶力竭的哀嚎，转过身，飞一般向两侧黑暗中远遁。
“保持队形，继续杀贼！”宁子明挺直腰杆左右看了看，大声呼喝。先前跟敌军枪阵相撞的刹那，他左侧的亲兵重伤身死，右侧的亲兵肩膀上被捅出了个窟窿，此刻趴在马鞍上奄奄一息。然而，他本人却在亲兵们的全力保护之下，毫发无伤。将手中骑枪使得宛如蛟龙般，凡是遇到挡路者，皆一枪刺翻在地。
“杀贼——！”“杀贼——！”“杀贼——！”已经完全被战场狂热所笼罩的弟兄们，扯开嗓子大声重复。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家方阵中的弟兄数量，已经不到原来的三分之二！损失三成必导致崩溃，那是对僵持状态中的敌我双方而言。像今晚这种酣畅淋漓的作战，即便周围的袍泽倒下去一大半儿，剩下的幸存者们，依旧会百死而不旋踵！
“杀贼——！”“杀贼——！”“杀贼——！”他们高声大叫着，刺翻沿途遇到的所有敌人。他们一个个都变得勇冠三军。这一刻，恐惧与疲惫与他们彻底无关。他们武艺精熟得如同绝代宗师，而胯下的坐骑，则从漠北驽马变成了风露紫和特勒骠。他们如同捕猎的狮子般彼此娴熟配合，结队扑向对手。而敌人则变成了逃命的野鹿和黄羊，被他们从后面追赶着，一个接一个杀死，根本没有勇气回过头来抵抗。
一支原本被派往侧翼的太行内营喽啰匆匆忙忙被调过来阻拦，还没等抵达，就被自家溃兵冲散了近半儿。剩下的被骑枪方阵一扫，立刻如风卷残云般消失不见。
又一支内营骑兵被其统领逼迫着横上前拼命，也没被等抵达，便被溃兵卷走了一大半儿。剩下的勉强支应了几下，发觉情况不妙，果断拨转了马头，落荒而逃。
第三支上前拦路的队伍崩得更快，几乎没等跟骑枪方阵接触，就自行溃散。大小喽啰们你推我，我搡你，争相逃命。像收割时的麦子一般，被自己人和追过来的战马一片片割倒。尸体被无数双逃命的大脚踩过，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堆堆血肉模糊的烂泥。
不是没有好汉敢于停下来搏命，然而在自家溃兵的洪流当中，他们就像失去根基的烂木头一样，被冲得摇摇欲坠。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迎面正对上左二都骑兵冰冷的枪锋。挟着战马飞奔而产生的冲力，“呯！”地一声，就将拦路者连人带兵器撞得腾空而起，徒劳地留下漫天的血雨。
“呯！”宁子明斜压枪杆，刺中一名横在自己必经之路上的绿林好汉。锐利的枪锋借助巨大的惯性，像撕纸一样撕开了此人胸甲。白蜡杆削制的枪杆被来自的抢锋处反冲力挤压，瞬间弯成了一张巨弓。紧跟着，对手的尸体被高高地挑起，“巨弓”迅速弹开，将尸体像捶丸一样射向逃命者的头顶。
几名溃兵被当场砸倒，还有几名被砸得踉踉跄跄。没等倒地者爬起来重新迈开双腿，左二都的骑兵们已经从背后追上。数杆骑枪呼啸而过，将这几个倒霉的家伙，接二连三地挑起来，甩出去，变成一具具尸骸。
没有人顾及方阵的两侧，尽管两侧全都是敌军。他们的目标很明确，跟着自家宁将军，直扑对方帅旗。只要将土匪们的帅旗砍翻，大伙便彻底锁定了胜局。失去了指挥中枢并且士气濒临崩溃的土匪们，即便人数再多，也只是一群没头的苍蝇。要么乱哄哄地逃走，要么留下来准备被大伙全部杀死！
“刘祖德，刘祖德，督战，督战！你倒是给我督战啊！”绿林好汉们的帅旗下，先前稳坐太行群豪第二把交椅的孟凡润，叫嚷声里已经带上了哭腔。“黑老二，黑老二，给我擂鼓，擂鼓，让所有人向中军靠拢，靠拢！咱们人多，咱们一人一口吐沫就能淹死他们！”
自己这边人多，此乃他最后的精神支撑。拥挤在帅旗附近，此刻至少还有一千多弟兄，周围还有无数乱哄哄的营头，而对面冲过来的，不过是区区百余骑！只要有人肯做出牺牲，只要有人肯舍命让那支骑兵的速度慢下来，大伙未必没有重新翻盘的可能！
然而，眼睛里头看见的现实，却是如此的冷酷无情！
负责督战的刘祖德不是不尽心，督战队手中的钢刀，光是砍自己人，就已经砍得到处都是豁口。只可惜，溃兵没能的数量却一点儿都没减少，反而越砍越多，越砍越多。最开始，还有人肯绕路而去。到后来，溃兵们干脆高举起兵器，跟督战者厮杀在一起，以命换命。
没等那支骑兵冲到近前，督战队就被溃兵杀散了。独眼狼孟凡润清楚地看见，执行督战命令最果断的几个亲信，被溃兵们乱刀剁成了肉泥。随即，他又看见自己所倚重的刘祖德，放弃阻拦溃兵，逆着人流朝前冲去。踉踉跄跄，踉踉跄跄，背影就像汪洋中的一只孤舟。
一波新的溃兵之潮涌来，刘祖德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后退者斩！”独眼狼孟凡润猛地发出一声哀嚎，拔出佩刀，朝着前方冲去。一名逃过来的溃兵被他迎头砍翻，另外一名愣了愣，本能绕路而走。孟凡润却不肯放过他，追上去，从背后将此人捅了个透心凉。
一名溃兵从侧面推了他一把，将他推得踉踉跄跄。“后退者斩！”孟凡润一个拧身斜劈，将这名溃兵砍去半个肩膀。随即，又来了一招夜战八方，钢刀横扫竖剁，将靠近自己的喽啰全都杀死。
“杀回去，跟着我冲。咱们人多！”身边顿时一空，他扯开嗓子大喊。然而，却没有任何人回应。所有溃退下来的残兵，就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然后继续绕路而走。
“杀回去，老子平素待你们不薄，你们不能……”孟凡润大喊大叫，挥舞着钢刀去抓人。却被溃兵们像避瘟疫般避开。
没人相信他还能力挽狂澜，大势已去，逃命才是第一要务。什么二当家，什么绿林第几把交椅，此刻皆比不上一双快腿。“你们都看着，老子自己去死，老子二十年后又一条好汉！”孟凡润大喊一嗓子，放弃追杀逃兵，掉头迎向滚滚而来的骑枪方阵。独眼中，血水混着泪水淅淅沥沥，淌了满脸满身。
“呼——！”一匹高头大马，忽然从溃兵中横穿而至，掠过他的身侧。马背上的骑手猛地一弯腰，拉住他的绊甲丝绦，然后抢在骑枪方阵追上来前，如飞遁去。
“放下我，让给我去死，让我去死！我要跟他们拼命！”孟凡润像小鸡般被吊在半空中，双手双脚不停地挣扎。带着三万多弟兄伏击汉军三千，原本必胜之局，却被汉军用两百骑兵给杀得浮尸遍地。即便他能成功逃回山寨，大当家呼延琮，和山寨里的其他老人们也饶不了他。
“拼命个屁！”一个熟悉而又令人畏惧的声音，在他耳畔忽然响起。北方绿林总瓢把子，大当家呼延琮狠狠将他朝一匹空着鞍子的战马背上一丢，喘息声仿佛无数碎瓷片在摩擦，“常思带着人马早已经围上来了，你拼光了对方，结果照样是全军覆没！”
“啊——！”孟凡润被吓了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所有理智瞬间恢复。顾不得屁股上的疼痛，张开独眼四下观望。果然，看到数不尽的灯球火把，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他麾下的绿林豪杰们，无论先前被敌军击败的，还是躲在黑暗里做壁上观的，此刻全都成了惊弓之鸟。乱哄哄地顺着丘陵之间的空地，仓惶逃命。
“老子不是救你，老子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弟兄被人杀！”正错愕间，耳畔又传来了呼延琮愤怒的声音，很虚弱，却不容抗拒，“赶紧去给老子收拢弟兄们一道突围，否则，你百死莫孰！你以为就你聪明，知道勾结泽州豪强对付官军。就不想想，这当口，得有多少人等着拿咱们的脑袋献给常思做投名状？！”

第五章 黄雀（二）
“啊，啊——！”孟凡润大惊失色，随即羞愧得恨不能一头倒栽到马下把自己给当场摔死。最近这段时间，他自己一心想着如何趁呼延琮卧病在床期间建功立业，抢班夺权。一心想着如何给官军一个下马威，如何获取地方豪强拥戴。却万万没想到，那些地方豪强之所以主动向绿林道示好，乃因为他们以前作恶太多，怕常思揪住不放。而万一有办法将功赎罪，他们又怎会在乎砍下几个土匪流寇的人头？
“除了老子身边的亲兵之外，其余所有人把火把立刻给老子熄了！不想死的，悄没声地跟着老子走！”那呼延琮，却不管孟凡润到底对自己的话能理解几分。伏在马鞍上喘了几口粗气，猛地又直起腰，扯开干涸的嗓子咆哮。
“是大当家！”
“大当家来救咱们了！”
“跟当家走！”
“把火把熄了，把火把熄了。你没听见大当家的话吗？！”
“熄了火把，跟着大将军走。官军对这里没他熟！”
……
附近乱哄哄的溃兵们，瞬间就找到了主心骨。彼此大声提醒着，向呼延琮的将旗附近集结。而呼延琮本人，则命令亲兵努力将自己的将旗举得更高，将仅有的几支火把点得更旺盛！像一颗耀眼的星星般，指引着绿林好汉们朝临近的某处山沟里钻去。
“呼延大统领来了，跟上他，跟上他一起杀出去！”
“呼延大当家来了，跟上他，跟上那杆将旗！”
……
周围更远一些的位置，其他各营各寨的绿林好汉们，很快也通过众口相传得到了消息。尽可能地收拢各自麾下的喽啰，追赶呼延琮的脚步。
宁子明、韩重赟与杨光义三人虽然奋力追杀，但毕竟各自所带的兵马有限。周围的地形又过于复杂。因此杀着杀着，身边就再也找不到成建制的山贼。只能见好就收，一边整顿队伍，救治自家伤号。一边派出弟兄在营地周边范围内四下搜索，将那些装死和溃散的山贼们先赶到一起集中看押，然后等待与大部队汇合。
饶是如此，被他们抓到的俘虏，也有六七千人。并且其中绝大多数浑身上下连根寒毛都没被伤到，只是吓破了胆子，腿软脚软，走不动路而已。
“就这儿怂样，还好意思当贼？！”杨光义麾下的弟兄今晚折损颇多，看到此刻俘虏们一个个闭目等死的窝囊状态，肚子里的气儿就不打一处来。拿着刀鞘朝着几名头目打扮的俘虏狠狠抽了数下，大声讥讽。
挨了打的土匪头目不敢反抗，只是抱着脑袋大声求饶。杨光义见此，愈发觉得自己麾下的那些弟兄死得不值，于是乎，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数分，一边打，一边咆哮着数落：“现在知道求饶了！先前围攻营寨时的本事呢？都哪去了？瞧你们一个个长得虎背熊腰，干点儿啥不好，偏偏就去当贼！贱骨头，一群贱骨头，死了之后都没脸去见祖宗！”
“要是能有正经事干，谁会上山啊！哎呀，军爷，手下留情，我们是逼不得已啊！”土匪头目挨打不过，倒在地上，打着滚儿自辩，“从王屋山到潞州，谁曾见过官府啥模样？上了山，好歹还能混口太平饭吃，不上山的，早被人家给活活欺负死了！”
“军爷，您是有吃有喝，不知道咱们的苦。平头百姓但凡有条活路，谁愿意当贼啊！可你种十几亩地，平素给庄子交，给山寨交，给族里交，剩下的连肚子都填不饱！自个儿好歹上了山，家里人还能少交几斗，庄头也不敢过分欺负！”
“是啊，军爷。土匪好歹能给个公道，官府几曾让人有过指望……”
“军爷，这地方打小的记事儿起，就从没见过官府啥模样啊！”
“军爷……”
四下里，顿时悲鸣声不绝于耳。俘虏们自认为难逃一死，趴在地上，大放悲声。
杨光义听了，心里头顿时如同打翻了油盐酱醋瓶，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滋味。作为隶属于汉王帐下的一名将门之后，他清楚地知道，泽潞两州这个大土匪窝的来龙去脉。
想当年，后晋朝廷不是没有力量恢复这里的秩序，可每一次努力，都必然被汉王暗中破坏。汉王刘知远也不是没有办法将泽潞二州纳入掌控，只是如此一来，他的势力范围就要直抵黄河北岸，必然将触到南岸汴梁的逆鳞。
连续十数年，朝廷与地方藩镇明争暗斗，彼此间损招迭出。谁都没曾考虑过，泽潞两州的百万黎民！在官府政令连府城都出不了的情况下，试问那些百姓，被豪强们逼得走投无路之时，不求土匪前来主持公道，还能指望谁？而现在，又有谁脸那么大，能指责百姓们放着好好日子不过，偏偏上山去做贼？！
“反正，反正当土匪肯定不行！即便以前行，今后这条路也走不通了。现在是大汉不是大晋了，汴梁刚刚换了皇上，以后泽州和潞州，也换了常公前来做主！”皮鞭僵持在半空中，心神恍惚了好一阵儿，杨光义好歹才重新振作起来，硬着头皮强调。“你等也不必太害怕，只要手上没有沾着人命的，常公必然不会过分为难你们。这点我敢保证，当初在潞州，他老人家就没为难过谁！”
话音未落，四下里，顿时响起一片感恩之声。无论真心还是假意，俘虏们纷纷跪下去，对着杨光义不停地歌功颂德。
“多谢杨将军开恩！”
“杨将军真是万家生佛！”
“杨将军放心，小的们保证再也不当山贼了！”
“杨将军……”
杨光义见了，心里头愈发百味陈杂。先伸手就近扶起了几个，然后跺了跺脚，大声道：“不要谢我，要谢，等会儿你们去谢常公。反正，反正以后别再当贼了。皇上换了，泽潞这地方也变了天，原来那套肯定行不通了！”
说罢，转过身，逃一般离开，仿佛刚刚打了一场败仗般，从头到脚虚汗淋漓。
“是，小的们保证！”
“小的们以后保证不当山贼了！”
“小的们愿意洗心革面，从此追谁将军旗下！”
“小的们……”
身后传来的承诺声，也再度宛若潮水。然而，就在杨光义即将跳上马背的刹那，却有一个稚嫩的童音，如锥子般刺进了他的耳朵：
“杨将军，皇上以后还换么？”

第五章 黄雀（三）
杨光义的身体猛地打了个哆嗦，又努力了两次，才终于爬上了马鞍。用力抖了下缰绳，他选择了快速离去，强迫自己不回头去寻找声音的来源。
无论对方是真的童言无忌，还是受了某个大人的教唆，有意让他难堪。杨光义都没有心思，也没有勇气去追究。换了个皇帝世道就是变好么？太平盛世会真的到来么？他自己心里知道真正的答案！
从后唐庄宗李存勖到现在，短短二十四年里，中原已经换了六位皇帝，其中还没算刚刚被刘知远下令处死的傀儡梁帝李从益。除了后晋高祖石敬瑭和末帝石重贵算是和平交接之外，其他每一次皇位更迭，即便没有改朝换代，也是尸骸累累。
后唐明宗李嗣源是李存勖麾下的大将，奉命平叛，却受叛军和麾下将士的共同“逼迫”，倒戈相击，取而代之。后晋高祖石敬瑭是李嗣源麾下的大将，被李嗣源的继承人“逼迫”，愤而勾结契丹人造反，以燕云十六州为代价，换取了耶律氏的支持，进而攻陷汴梁，自立为帝。刘知远是石敬瑭麾下的大将，石敬瑭做皇帝之后，担心刘知远做大，担心得夜不能寐，却始终不敢对其下手……
二十余年来，帝王戒备地方藩镇如同防贼，诸侯杀皇帝如同割鸡。今天刘知远凭着强大的实力成功问鼎，万一哪天刘知远实力衰退，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轮到哪个豪杰入主汴梁？
符彦卿、折从阮、李守贞、高行周、侯益、赵匡赞，这些地方诸侯表面上已经屈服，却没一个省油的灯。郭威和史弘肇被视为肱骨柱石，忠义无双。可刘知远如果想从这二人手里拿走一兵一卒，恐怕都得掂量再三。
甚至对于自己所在的武胜军，杨光义都无法保证其未来将走向何方？！虽然武胜军节度使常思乃现今皇帝刘知远的生死兄弟，双方之间曾经情同手足。可十多年前，后晋皇帝石敬瑭与刘知远两个，也同样是亲若兄弟，同样并肩出生入死！
此乃乱世，刀子是最大的正义。兄弟之情抵不上一顶节度使官帽，更抵不上汴梁城内那把椅子。如果刘知远还对常思信任有加，就不会将其赶出中枢，给了个武胜军节度使的虚衔，任其自生自灭。如果常思依旧对刘知远毫无防备，也不会将宁子明收在帐下，随便在战场上找一具尸体就送到汴梁去冒充二皇子！
正所谓，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将泽潞两州彻底收归掌控之后，武胜军就有了自己的根。常思在大汉朝的地位，恐怕就已经等同于当年的石敬瑭在世时的刘知远。当年的汴梁与太原之间，好歹还有泽、潞两州作为缓冲，如今的大汉朝廷与武胜军之间，可就剩下了窄窄一道黄河！
沉甸甸想着心事，他晕头涨脑的任战马带着自己走。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韩重赟的临时中军帐。大帐之内，韩重赟正忙得焦头烂额，见到杨光义回来，立刻起身数落道：“你也算老行伍了，没事儿跟俘虏较什么劲儿？！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允许咱们剿匪，自然就不能指望土匪们谁都不反抗。万一你收不住手，活活打死了几个，即便师父护短，不拿军法处置你。传扬出去，你也得落个残暴嗜杀的恶名，这辈子都甭想再洗干净！”
“恶名就恶名，这年头，名声好了才吃亏。倒是名声恶的，谁见了都怕，到哪都横着走！”杨光义肚子里正憋着一股子邪气，明知道韩重赟的话乃是为自己着想，却依旧冷笑着耸肩。
“你——”当着这么多将佐的面儿，韩重赟碰了个硬钉子，顿时有点儿下不来台。眉头迅速皱起，沉声补充：“杨指挥使，莫非你认为本将所言毫无道理么？或者你以为，本将威望不足，没资格管你？！”
“我，末将不敢！”杨光义被问得微微一愣，连忙躬身后退。双方之间的交情归交情，可此地乃中军大帐，自己当众顶撞主帅，无论将官司打到什么地方，都不占任何道理。“韩将军恕罪，末将，末将之是心疼麾下弟兄伤亡惨重，一时精神恍惚而已！”
“谁麾下伤亡不重？左二都和左三都的阵亡数量，哪个也不比你左一都少？别人怎么没有精神恍惚？分明是你自己心性太差，缺乏自制力！”韩重赟狠狠瞪了他一眼，沉着脸呵斥。“罢了，念你刚刚跟敌军拼过命的份上，本将且放过你。但是，别指望还有下次！否则，本将也只好禀明常节度，放你另行高就去了！”
“不敢，不敢，末将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杨光义闻听，脸色憋得通红。强忍怒气，再度躬身赔罪。
如果因为立下大功而高升，他自然巴不得去单飞。可若是因为不服管教被赶走，估计从今往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在武胜军当中，都难以找到容身之处。
一个动辄跟主将对着干的刺头儿，走到哪都不受欢迎。更何况连同门师兄弟都对他敬而远之！
“韩将军，杨指挥的确不是存心顶撞于你。他刚才进军帐时，眼睛一直盯在地面上！”
“是啊，韩将军，咱们今天大获全胜，这点儿小事儿，大伙就都翻过去算了！”
“杨将军，你也别往心里头去。韩将军也是为了你好。常公的帅帐，就扎在对面的山坡上。咱们这里若是随便斩杀俘虏泄愤，他不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
其他诸将见状，纷纷上前，替双方打圆场。
韩重赟原本也没真的生气，只是面子上有点儿下不了台，不得不维护主将权威而已。听大伙说得恳切，便顺势收了怒容，笑着说道：“你们别光顾着替他说情，赶紧给本将出个主意，等会儿常节度那边该如何缴令，才是正经。这一仗，咱们兄弟算是露了大脸，可常节度那边将山贼围起来全歼的策略，也彻底落了空！”
“这个，难道，难道咱们不该打赢么？”众将佐先是神色大变，随即苦笑着纷纷摇头，“哎呀，的确如此。常公用兵，几时冒过险？把咱们区区三千新兵放到陌生只地，原本就是为了诱敌！”
“可不是么，我先前还以为，这次肯定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呢！没想到常公他老人家早有准备！”
“哎呀，这，常公事先没跟咱们说啊。韩将军，您事先知道常公的安排么？”
话音落下，十几双眼睛，立刻齐齐转向韩重赟。紧盯着他的脸，等待着他给出答案。
韩重赟苦笑着摇摇头，低声道：“诸位也都是老行伍了，难道你派支队伍去诱敌，事先还会跟将主明说么？实话告诉大伙，我也是在看到了四周的灯笼火把，才知道常节度他真正的打算是什么！”
众人闻听，也只能跟着一起苦笑。打仗向来求的是胜负，不问手段。换了大伙当中任何一个跟常思易位而处，也绝不会告诉韩重赟，他此番前去泽州，目的只在诱敌。否则，一旦韩重赟把握不住分寸，提前暴露了战役目标，主帅的所有安排，就会立刻落成一场空。并且极有可能被敌军主帅将计就计，反手一击。
只是如此一来，今晚的大胜，未免就有几分失色。至少，不会如先前大伙认定的一样辉煌。如果按照常规判断，全军上下三千人被十倍的山贼包围之后，只可能就地死守。而常思带领的大队人马，恰好趁这个时候从外侧再将山贼们包围，然后毕其功于一役。
谁预先也没想到，韩重赟居然还敢对十倍的敌军打反击。更没人能预先想到，韩重赟身边还有宁子明这个怪胎，居然拿骑兵当步卒用，以密集阵形直捣对手中军，一剑封喉。这下好了，大伙算是打痛快了，击溃了十倍于己的敌军。常思所布置的包围圈，却根本没来得及合拢。让溃兵顺着缺口直接逃出，然后钻进周围的群山里不知所踪。
“胜了就是胜了，有什么好为难的。莫非常公还能指责我等不该打赢不成？”半晌，见周围人谁也拿不出好主意，杨光义再度按奈不住，非常仗义地替宁子明说话。
这倒是一个不成办法的办法。直截了当，无可指摘。韩重赟闻听，再度低声苦笑，“也对，常节度事先没告知咱们是诱饵。咱们也不知道他带着大军就跟在后边！”
“咱们只是尽了自己的那份力！”杨光义看了他一眼，悻然补充，“至于低估了咱们的本事，那是师父和他手下那些谋士的责任。以师父的脾气，又怎么会迁怒于人？我看，你刚才纯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嗯，你说的对，我多虑了！”明知道他有些话是借题发挥，韩重赟依旧笑着点头。“就实话实说好了，常节度自然知道该如何论功行赏！”
“我觉得麻烦不在这儿！”杨光义横了他一眼，将目光快速转向一直跟自己同样神不守舍的宁子明，“真正麻烦的是，子明今晚那个杀招，是从哪部兵书上学来的？说实话，我从小在军中长大，却听都没听说过！”

第五章 黄雀（四）
“对啊！子明将军今晚这记杀招，到底跟谁学的？简直，简直就是专门炼出来对付山贼的一般！”众人闻听，迅速将目光转向了宁子明，满脸期待。
先前大伙并非不好奇，却耐于平素跟宁子明之间交往甚少，而后者又明显已经累脱了力，没勇气凑上前胡乱发问而已。如今既然有杨光义这个脸皮厚的家伙带头，谁不想一探究竟？哪怕最终也没问到真相，至少跟小宁将军之间的关系能缓和一些，不至于继续像以前一样彼此拿对方当空气不是？
“我，我，我也不太清楚！”在一片善意的催促声里，宁子明从神不守舍状态中悠悠醒转，脸上带着招牌般的傻笑，讪讪地回应，“好像，好像常节度讲过，两军交战，最重要的是保持阵形齐整。还说过，不管敌军多少，一定要揪着对手的薄弱处往死里打。还说，还说过，战场上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有百十人同时豁出去性命不要，足以横扫三军！”
这个答案，显然不是众人所预期。故而，四下里抗议声瞬间又宛若涌潮。
“嗨——！你就编吧！”
“胡说，小宁将军你又故意装傻！”
“子明将军，休要敷衍我们！”
“子明将军切莫藏私。我等只是好奇而已，并非想窥探你的师门绝学！”
……
平素里，常思的确经常将他自己多年领军打仗所得，跟麾下的年轻人们分享。但这里边的多是经验只谈，根本形不成体系。并且所谈的也多是步卒接战，很少涉及到骑兵。
而宁子明今晚所使用的，分明是一种前所未见的骑兵战术。绝非常思平素所传授。亦很难让人相信，如此精妙绝伦的招数，乃是他凭空自创，不是出自哪位绝代名师。
“我，真的不太清楚！”被大伙说得额头冒汗，宁子明抬手擦了几把，濡嗫着补充，“我，我以前没带过兵，所以也不太清楚骑兵和步卒之间的差别。当初，当初是想，辽东马和漠北马肯定跑不到一块儿，而跑得快的辽东马一时半会儿恐怕难以淘弄，所以干脆就着最慢的来。用辽东马换漠北马，大伙估计谁都不会拒绝！”
当然不会拒绝，放着如此大的便宜不占，那不是二傻子么？！想到前一段时间宁子明用辽东良驹换漠北驽马，自己捡了便宜还背后嘲笑此人的无良行为，众人瞬间个个面红过耳。连带着，对宁子明的解释也不想再多质疑了，巴不得彼此的记忆里头，都尽快翻过这一页儿！
唯独杨光义，皱着眉头，晃着脑袋，不肯轻易罢休，“我不信，我一点儿都不信。你肯定从哪学过，你肯定早就猜到有今天！”
对付此人，宁子明自然有办法。于是乎憨憨一笑，揉着头盔后半部说道：“你既然不信，又何必来问我？你就当我梦中得了神授，或者脑袋上挨了一下子后，忽然开了翘就是。子不是曰过么？有所失，必有所得。”
“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出自《后汉书冯异传》，乃范晔所著，跟孔圣人无关！”杨光义狠狠瞪了宁子明一眼，被这个二傻子加文盲气得七窍生烟。
可偏偏这个宁二傻子刚刚救过自己的命，自己不能有恩不报。此刻他搪塞自己容易，万一等会节度使常思问起来，宁子明继续装傻充愣，绝对难逃一劫。毕竟，这年头师门传承，与恩怨纠葛息息相关。宁子明的来历原本就有些不清不楚，如果再被怀疑在其他诸侯处经过严格的行伍训练，那恐怕常思再疼自家女儿，也会立刻痛下杀手。
宁子明又摸了摸自己的头盔后半部，换了幅诚恳的表情，低声补充，“我的确不清楚自己是从哪学来的这招。当时只想着大伙如果都骑在同样的马上，跑起来队伍就不容易乱。而只要马匹成横排跑起来，胆小的人想掉头，恐怕也来不及了，只能随着大流努力向前冲！”
这基本上都是实话，唯一隐瞒的是，他自己的记忆中，的确有一段关于骑兵密集阵形的画面。马背上的骑手打扮有点像辽人，却又好像不是辽人。他们手里拿的也不是骑枪，而是大铁锏和狼牙棒。
而在这段每次出现都令他无比痛苦的记忆里，他却不是一个猎人。只是迈动双腿逃命的猎物中的一员。可无论怎么逃，身后那些骑兵都如影随形，排着密集的队伍追上来，追上来，追上来，高高地举起手中铁锏和狼牙棒……
那种在劫难逃的绝望是如此之深刻，令他隔三岔五就梦到同样的场景，并且每一次在梦中醒来，都冷汗淋漓。所以在接管左二都之后，几乎每一天，他都在想着如何避免噩梦重现。
常思和陈抟、宁采臣三人所传授骑兵战术无疑都行不通，更多的战术他也没地方去学。所以，宁子明干脆照着梦里的敌人模样，自己画瓢，好歹将来真的与敌军相遇，还能以毒攻毒！
“无论我是谁，都绝不会再把拿后脑勺去挡狼牙棒！”练兵的时候，少年人在心中暗暗发誓。
他至今依然不认为，自己就是二皇子石重贵。可无论自己是不是二皇子，后脑勺上挨的那一下，却都如假包换。所以，这辈子，他不想再挨第二下。这辈子，他不想看到人世间相同的场景再现。
“好了，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呗！反正你身上的怪异之处多了去，早就不差这一样了！”见宁子明的眼神当中已经带着明显的痛楚，而杨光义依旧没完没了。韩重赟抢先一步，大声打断，“说不定是老天爷见你以前受得苦太多，成心补偿你呢！只要你把这些招数，都用在正地方就好！下邳桥头，当年谁又亲眼见过黄石公？！”（注1）
注1：黄石公，传说中张良的老师。在桥头三次将鞋子掉落，让张良帮自己捡，借此考验张良的心性。见张良的确孺子可教，就授了《素书》一部。并约定十三年后再见。十三年后，张良去指定地点赴约，却只看到一块黄石。

第五章 黄雀（五）
“是啊，小宁将军一看就非比寻常！”周围众将佐闻听，立刻明白韩重赟在有意替宁子明遮掩，于是乎，纷纷心领神会，笑着点头。
这时代，神技天授之说，大伙都屡见不鲜。远的有张良、李靖，近的有李存孝、王彦章，凡是历史上赫赫有名者，身后基本上都会留下一些神奇传说。所以由此看来，宁子明忽然学会了一种新的骑兵战术，也算不上什么怪事。至少，不应该被死咬着不放！
“你就护着他吧！我好对付，到了师父面前，希望你还能自圆其说！”还是杨光义，见自己一片好心竟被当成了驴肝肺，狠狠横了韩重赟一眼，气哼哼地提醒。
“以师父的脾气，又怎么会在乎这些细枝末节？依我看，你刚才纯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韩重赟微微一笑，直接拿着杨光义先前亲口之言回敬。
“你——，哼！”杨光义被憋得说不出话来，转开头，大声冷哼。
众将佐见此，被逗得哈哈大笑。笑过之后，便主动岔开话题，七嘴八舌地开始总结此战的具体过程与得失。
这里边，存在的弯弯绕一点儿都不少。有时候只是两句话的前后顺序颠倒，就会引起天上底下的差异。韩重赟出身于将门，对此司空见惯。所以也不过分较真儿，由着大伙按照心知肚明的规矩自行发挥，添枝加叶，涂脂抹粉。反正此战是以一敌十并且大获全胜，结果足够惊人，写战报时在细节方面稍稍夸大和删减一些，想必上头也不会深究。
于是乎，在大伙的齐心协力之下，一份堪称完美的战报迅速出炉。韩重赟先自己检视了两遍，再交给众人轮番查缺补漏，然后将最终结果亲笔誊抄了一份，带上杨光义和宁子明等核心将领，赶赴常思的中军大营。
还没等走得太近，就发现武胜军的临时驻地门口，热闹得如同赶集一般。无数穿着士绅肤色的地方大户，带着仆人、庄客，将整车整车的犒军物资，拼命往军营门口堆。唯恐给的东西少了，无法让节度使大人感觉到自己的真诚！
“这，这些人都是从哪来的？动作倒是够快！”杨光义看得好奇，拉过一名当值的百人将，压低了声音询问。
“不知道是谁走漏的消息，仗还没打完，就有人摸着黑找上门来了！”当值百人将认出他是节度使大人的得意弟子，迅速用目光四下扫了扫，压低了声音汇报，“然后就越来越多，不仅有这周围的庄子和寨子，连远在好几十里之外的，都骑着马连夜赶过来了！”
“真是一群贱骨头，早干什么去了？不见棺材不掉泪！”杨光义闻听，眼神变得愈发轻蔑，撇了撇嘴，低声数落。
“可不是么？常公派人好言好语跟他们商量，他们都当了耳旁风。如今见大军压境了，才忽然又恭顺了起来。”百人将也是常思从禁军中带过来的老弟兄，知道这几个月大伙日子的艰难，耸了耸肩，满脸不屑。
“原来不是还指望着山贼能给我等一个下马威么？”韩重赟对于那些地方乡贤，同样在心里没有任何好感，笑了笑，在旁边低声补充。
“那他们可是打错算盘了！韩将军，刚才大伙还在一起说呢，您，杨将军，还有小宁将军，这回可真给咱们武胜军长脸了！”百人将立刻挑起大拇指，满脸钦佩地夸赞，“三千打三万，还是在贼人突然袭击的情况下，硬把他们给赶了鸭子！照这算法，眼下咱们武胜军两万人，就能当得起二十万雄兵！”
“不是我等的功劳，亏了节度大人的运筹帷幄！”在自己人面前，韩重赟不敢托大，赶紧摆着手谦虚。
“节度大人自然功当居首，可大伙事先也没想到，你们几个居然能打得如此漂亮！”百人将有意跟韩重赟套近乎，摇摇头，大声补充。“这一仗，算是把土匪们给打惨了。数年之内，恐怕他们都没勇气再联手跟咱们做对。而只要咱们先在地方上站稳脚跟，然后挨着山头捋过去，早晚会将群贼犁庭扫穴！”
“那是当然！”
“下次韩将军再出马，一定带上小人。小人别的不敢说，弓箭方面，多少还有些准头。五十步之内，保证十中七八！”
“……”
众人光顾着说得痛快，不料附近有人眼神好，借着营门口的火把，认出了韩重赟和杨光义就是前天带领兵马从自家宅院前“路过”的将领。立刻满脸堆笑地围拢上下，大声寒暄，“哎呀，这不是韩将军和杨将军么？小的当时就说过，您两位此番前来泽州，一定能建立不世之功。今晚一战，果然应验了小人的判断。两位将军，杨某今日乃为犒师而来，不知能否请两位在常帅面前给引荐一二？”
“哎呀，韩将军，杨将军，咱们又见面了！这几天，小人一闭上眼睛，就想起两位的风采！”
“哎呀，韩将军，杨将军。三年的积欠，我们当时可就交了。您在常帅面前，可得给小人做个证明。小人可跟山贼们没任何来往，小人对常帅他老人家向来敬重得很！”
“韩将军，杨将军，久仰大名。今日能见到，真是小人三生之福！”
“两位将军，彭家庄上下……”
“两位英雄，李家沟……”
……
转眼间，四下里寒喧声，马屁声，宛若海潮翻滚。把个韩重赟和杨光义二人吓得，顿时额头上大汗滚滚，猛地一抖马缰绳，落荒而逃。
周围的乡贤们却还嫌自己不够热情，追着马尾巴继续大表倾慕之意。直到二人已经逃进了军营之内，守门的将士刀剑出鞘，才不甘心地停住脚步，翘首相送。
宁子明平素没什么存在感，所以于众乡贤眼里，也就是个普通都将。谁也不主动上前巴结他。他自己由此也省了许多麻烦，趁着大伙不注意，跟其余几名小将悄悄地溜进了军营。汇合上韩、杨两人，一道赶往中军大帐。
临时搭起的武胜军中军大帐，此刻竟然也是门庭若市。数十名大伙儿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扎堆儿跪在军帐门口，不停地磕头哀告。而常思的亲卫，则手按刀柄，用极为冰冷的目标在这些人的脖子后逡巡，仿佛随时准备拉一个走到辕门处，一刀砍掉脑袋。
“怎么还分了波，军营门口一群，这又是一群？”杨光义耐不住性子，皱着眉头朝跪在地上的人群扫了几眼，低声朝一名亲卫问道。
“这些都是泽州王刺史带进来的，说是要当面向咱家大人谢罪。大人正忙着处理军务，就让他们在这儿先凉快一会儿！”亲卫也是常思身边的老弟兄，向着杨光义等人使了个眼色，压低了声音道。
“奶奶的！”杨光义立刻就明白了，眼前这些人都是在地方上与官员勾结比较紧的，手迅速按住了刀柄，低声骂道。“那姓王的狗官就不知道死字怎地写么？居然还敢替他们说项？！”
“这位王大人，据说有一个外甥闺女嫁给了大国舅的表侄儿，算是皇亲！虽然以前跟汉王府没啥往来，可现在汉王当了皇上，节度大人自然就不好连他的脑袋一块儿砍！”亲卫想了想，声音里带出了几分无奈。
“奶奶的！”杨光义又骂了一句，按在刀柄的上的手，却无力地松开了去，软软地垂在了自家护腿甲旁边。
大汉天子刘知远与他皇后李氏乃贫贱夫妻，所以伉俪之情甚笃。爱屋及乌，他的几个舅子，如今也一步登天，权倾朝野。丞相杨邠为国家长远考虑，劝谏次数多了些，结果就被李氏几句耳旁风给吹进了天牢里头去啃老咸菜。常思原本就已经遭到了刘知远的猜忌，如果这个节骨眼儿上再跟国舅爷们交恶，恐怕不用等他把武胜军节度使的位置坐热乎，就得又另有“重任”了！
“小声点儿，别给师父添乱！”唯恐杨光义年少冲动，韩重赟在旁边低声喝斥。“咱们只管干好自己的事情，师父他老人家素来足智多谋。未必就真的奈何不了这群王八蛋。”
说罢，又快速将头转向那名亲卫，请此人替自己通禀。后者当然乐于从命，拱了下手，小跑着进入中军帐内，不多时，又小跑着出来，大声道，“节度大人有令，让你们不必多礼，在正门口稍等。他带领武胜军上下，马上就出来迎接！”
“这，这怎么敢当！”韩重赟大吃一惊，赶紧连连摆手。还没等他把谦让的话说完，中军帐内忽然鼓乐齐鸣，紧跟着，帐门被两排重甲武士从左右掀开。武胜军节度使常思，带着麾下一干武将和幕僚，大步迎了出来！
“我家以三千破三万的儿郎在哪儿？赶紧站出来给老夫看看！”明明看到韩重赟、杨光义和宁子明三个，正手足无措地站在中军帐口。武胜军节度使常思，却瞪圆了眼睛，大声问道。顾盼之间，傲气冲天。把跪在门口的乡贤们压得低头触地，一个个大气儿也不敢出！

第五章 黄雀（六）
韩重赟是何等机灵的一个人，见常思如此张扬，知道其必有所图，立刻向前走了几步，长揖及地，“末将韩重赟，领麾下兄弟前来缴令。未能按照大帅的部署全歼贼军，毕其功于一役，还请大帅恕罪！”
“什么话？你这孩子就是谦虚！”常思摆了摆肥厚的手掌，圆滚滚的肚子和圆滚滚的脸颊同时上下颤抖，“将十倍于己的敌军都给打了个落花流水，老夫如果再怪罪于你，岂不是吹毛求疵？来，来，来，快跟老夫说说，这一仗，你们几个究竟是怎么打的？让老夫和身边人跟着一起痛快痛快！”
“遵命！”韩重赟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将大伙预先商量好的战报，高声复述。“昨晚末将见天色已黑，就按照大帅平素的教诲，选了往来便利，且就近能取水的山坡安营扎寨……”
因为已经群策群力加工过一回，所以从他口里再转述出来的战斗过程，比真实发生的，还要激烈惊险数倍。并且视角极为全面，从全局到局部，从敌我双方主帅到各队士兵，乃至自己这边每一名都头以上将佐的表现，都细致入微。把周围的文职幕僚们听得，一个个血脉贲张，手舞足蹈，如果不是碍于还有外人跪在眼前，简直恨不得立刻拔剑起舞，歌以咏之。
而那些摇尾乞怜的乡贤们听在耳朵里，则愈发惊雷滚滚。常思居然原本就知道大伙要勾结土匪动手！常思故意给大伙设了一个圈套！姓韩的甘冒奇险，以身为饵！姓杨的小子，居然在千军万马中杀了个七进七出。更厉害的是这个姓宁的，甭看白白净净一幅少爷纨绔子弟模样，居然直接砍到了太行二当家的帅旗。吓得山贼们纷纷落荒而走，无一人敢策马与其为敌……
想想当时人头滚滚，血流漂杵的场景，再偷眼看看站在常思面前的这些个年青小将，众豪强乡贤们，顿时觉得前路无比的灰暗。三千新丁，七八个毫无征战经验的少年，尚能把数万绿林好汉打得溃不成军。当新兵变成老兵，当懵懂少年们成长为百战之将，泽潞两州，哪里还有绿林好汉们的活路？
而他们，此刻即便能搭上国舅爷们的关系，又有什么资格和勇气对抗常克功？且不说那些国舅爷们未必肯替大伙出头，即便出了头，常某人凭借手中这支虎狼之师，几个耳光直接抽下来，几个国舅爷还能挑动朝廷拿武胜军当叛逆不成？
古语云，理直则气壮。一众豪强乡贤们先前所做之事拿不上台面儿，此刻一个个底虚无比，因此越听，心里越是恐慌。一波波的汗水，顺着头皮和脊梁骨两侧不停地往下淌，转眼间，跪在地上的大腿和膝盖等处，就湿得如同刚刚洗过一般。
而那常思常克功，还唯恐众人吓得还不够厉害。猛然扯开嗓子，大声追问道：“什么？就二百人，便把贼人的中军帅旗给拔了。老夫先前还以为你们三千人全都扑上去了呢，原来仅仅子明自己带了二百猛士，就已经令贼人望风而逃！壮哉，壮哉，昔日李存孝战黄巢，也不过如此！来人，给老夫取万两黄金来，老夫要重赏猛士！”
“是！”左右亲信早有准备，大声答应着跑回中军帐内，须臾之后，抬着满满两大箱子黄橙橙的金锭，摆在了韩重赟等人面前！
“使不得，使不得，末将，末将等不过是奉命行事。此战全赖大人运筹得当，弟兄们舍生忘死！”韩重赟等人一见，连忙摆手推辞。
常思却故意摆出一幅土豪模样，弯腰从箱子里捡起一锭金子，放在牙齿上咬了咬，大笑着道：“如何使不得？有功不赏，有过不罚，尔等让老夫今后如何治军，如何替朝廷治理地方？赶紧找人抬回去，给你麾下的弟兄们分了。活着的每人一两，战死和负伤的加倍。剩下的，你们几个为将者自己去分。这只是第一份，等老夫禀明的朝廷，还会按照朝廷规矩和尔等所立下的战功，再给尔等加官晋爵！”
“末将，末将等和麾下众弟兄，拜谢大人洪恩！”韩重赟听了，不敢再推辞。带领杨光义、宁子明等人，躬身施礼。
“尔等将来也都是要独当一面的人！”常思一边伸出手，挨个将大伙的身体拉直，一边大咧咧地高声叮嘱，“千万要记住，‘赏罚分明’四个字。对于肯服从命令，肯替尔等下死力的，一定要赏足，让他们知道你对他们的重视。对于那些故意捣蛋，偷奸耍滑，乃至勾结外贼，出卖军机的，也一定不能手软。抓住一个杀一个，杀一个不能顶罪，就杀他全家。不如此，就治不了他们，也对不起那些战死的弟兄！”
“是！我等谨遵大人教诲！”韩重赟等人听得心中暗笑，却绷住脸，大声表态。
“好，好，好！”常思将众人挨个搀扶了一遍，又用力拍了一下韩重赟的肩膀，满意地点头，“见到你们都孺子可教，老夫就放心了。麾下的弟兄伤亡如何？需要修养多久才能整军再战？”
“启禀节度大人，我方昨晚轻伤七百三十二，重伤一百六十，战死者四十三。”韩重赟想了想，扯开嗓子，带着几分炫耀的味道回应。“剩余两千多弟兄，皆可立即出战！”
“好，好，好！”常思再度满意地点头，一双肉眼泡来回于豪强和乡贤们身上扫视，顾盼生威，“两千人太少了，老夫给你再补四千，一半骑兵，一半步卒。以后，你们几个就单独立营，名字老夫刚才已经想好了，就叫，就叫虎翼军。像长了翅膀的老虎一般，给老夫把泽州地界的所有山头，扫荡干净！”
“谢节度大人提拔！虎翼军上下，定不负大人所期！”韩重赟喜出望外，立刻带领大伙第三次躬身拜谢。
当武将的，谁也不会嫌弃麾下人马多。更何况，虎翼军是武胜军组建以来，第一支独当一面的力量。有了这支队伍在手，今后在常思帐下，韩重赟就成了少壮派的领军人物。而杨光义、宁子明和其他几个指挥使，都头，也都跟着水涨船高，由底层武将，一步跨入了武胜军的核心行列。（注1）
“老夫记下了今日尔等所言，老夫会仔细看着尔等！”常思笑了笑，语重心长地补充。“出征的事情不急，待人马补充到位，尔等重新调整掌控了队伍，再以泽州府城为依托，由近到远，一个一个山头给老夫捋。不是有人敬酒不吃吃罚酒么，你等就代替老夫，耐着性子陪着他们玩一玩。不要怕吃亏，有老夫在。手下弟兄损失多少，老夫就给尔等补充多少。看到了最后，是老夫麾下的虎贲，将贼人犁庭扫穴。还是贼人们奋起余勇，将老夫和尔等赶出泽州！”
“是！”韩重赟等人闻听，顿时觉得肩膀上为之一沉。拱手肃立，齐声回应。
“好了，且抬着金子站在一旁，待老夫处理了手头杂事，咱详细听你们几个汇报！”常思胖胖的大手一挥，宣布酬谢功劳的事情暂且告一段落。随即，又向前走了几步，肥硕的身体如同冬眠前的巨熊般，绕着跪在中军帐门口的乡贤们缓缓移动，“诸位高邻，老夫先前有军务要处理，若是有怠慢之处，还请诸位宽恕则个！”
“不敢，不敢！”几个胆子最大的乡贤，硬着头皮回答。“大人军务，军务繁忙，我等，我等本不敢前来相扰。然而，然而毕竟是自家门口，所以，所以……”
“所以，尔等就要护住地盘，免得老夫抢了尔等口中之食，对不对？”常思说话的语调陡然一转，笑着打断，“怎么样，现在看清楚了？放心了？还是想再多看几场，亲眼看一看儿郎们如何将贼人打得溃不成军，如何斩将夺旗？”
他嘴巴上说得足够客气，脸上的笑容也憨态可掬。然而，有股冷森森的杀气，却随着话语倾泻而下。顿时，把众豪强和乡贤们唬的身体接连打了好几个哆嗦，以头抢地，“大人，大人饶命。小的们，小的们不敢了，小的们再也不敢了！”
常思把眉头一皱，歪着脑袋问道：“不敢了？尔等不是今晚专程赶过来劳军的么？到底又做错了什么事情，居然给吓成了这般模样？王德，你是地方官，你且给老夫解释一下其中缘由？”
最后一句话，点的是泽州刺史的将。后者正躲在一旁两股战战，猛然间听常思竟然当众直呼自己的姓名，知道今晚的事情八成要办砸。吓得一个跟头扑了过来，跪在地上大声讨饶，“节度大人容禀，下官，下官也是受了他们的蒙蔽，所以，所以才大着胆子出头。下官，下官只是想，想给大人添置点甲杖，真的，真的没有其他意思，真的没有！下官，下官可以发，发誓！”
“发誓管用，还要王法做什么？”常思猛地一撇嘴，冷笑质问。“老夫记得，你先前不是说，你是大国舅的什么亲戚么？今晚的举动，是不是受了大国舅的指使？如果是的话，老夫可不敢怠慢于你。少不得要送你去一趟汴梁，跟大国舅当面锣，对面鼓把事情弄清楚！”
“没有的事情，那，那是，那是下官一时，一时气血上头，信口胡说。国舅爷，国舅爷的确跟下官带着一点亲，但，但下官跟他一直没什么来往，真的没什么来往！”刺史王德此刻，后悔得恨不能将自己舌头咬下来。先重重地磕了个头，然后将先前自抬身价的话，全都吃回了肚子里。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都没关系！”常思闻听，继续摇头冷笑。随即点手叫过麾下一名文职幕僚，大声吩咐，“高昌，你给老夫把搜寻到的证据呈上来，呈给刺史大人看看，问问他，到底哪一条是捕风捉影，咱们不能冤枉了好人！”
“遵命！”被点到名字的幕僚大声答应着，捧起厚厚的一摞纸张，快步送到刺史王德眼前。
后者带着几分困惑亲手翻看，只粗略翻了几页，额头上的冷汗般再也止不住。双手将纸张全都抱起来，一边哭，一边大声哀告，“节度，节度大人明鉴。下官，下官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下官，下官这么多年来，替朝廷治理地方，手中，手中却没有一兵一卒可用。下官，下官也，也是被逼无奈啊！”
“被逼无奈？”常思裂开嘴巴，放声狂笑，“老妇听说过逼良为娼的，听说过逼人卖儿卖女的，却没听说过逼人当官，逼着当官者收受贿赂，鱼肉百姓的！你不得已，不得已你可以辞官回家啊！何必一边做婊子，一边还想立牌坊？！”
“下官——！下官，下官——！”王德闻听，顿时语塞。读书人讲究，“不为五斗米折腰”，也讲究，“大道不行，泛舟于海上”。却从没讲就过，只要与一国一朝的治政理念不合，就可以放开手脚贪赃枉法的。凡是一边这样干，一边振振有词说自己是被逼无奈才同流合污的，无论古人还是今人，都正依了常思那句话，一边当婊子一边立牌坊！
见他理屈词穷，却依旧死不悔改的模样，常思心中杀气更盛，用力一挥手臂，大声断喝：“来人，给老夫叉到辕门口儿，枭首示众！”
“是！”四名彪形大汉答应着一拥而上，提小鸡般将刺史王德提了起来，绳捆索绑，然后倒拖着往外走。
“冤枉——！”刺史王德吓得魂飞天外，双腿拼命挣扎，同时大声叫嚷，“我是正三品文官，你不能杀我！”
“按照国法，老夫当然杀不得你。可你泄漏军机，勾结土匪。老夫今天行的是军法！大不了，老夫去汴梁向陛下请罪便是！”常思才不管自己有没有处置此人的职权，咬了咬牙，大声回应。
“我，我是国舅爷的亲戚。我是皇亲国戚！”刺史王德见谈法律无效，立刻改谈人情。
“老夫连皇子的爪子都剁过，更何况你这国舅的远亲！杀，杀出去事情来，老夫担着！”常思朝着他脸上狠狠啐了一口，冷笑着补充。随即，手按刀柄，在中军帐口迎风而立，“还有谁朝中有人，给老夫一起站出来！老夫今天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索性全都成全了尔等！出来，出来让老夫领教领教尔等的厉害！”
注1：五代军制，节度使麾下为某军，军下设厢，厢下再设军。军下再设指挥、都、百人队、十人队等。常思此刻为武胜军节度使，设左右两厢，厢下即可设第一军，第二军等。通常，凡是节度使帐下单独命名的军，待遇和规模都比以数字顺序命名的军高出甚多。类似于近代的独立旅，独立团等，并且接受节度使直接调遣。

第五章 黄雀（七）
他长得肥肥胖胖，慈眉善目。然而此刻发作起来，却比地狱里的阎罗王还凶残十倍。登时，众豪强乡贤们一个个吓得拜伏于地，大气儿都不敢多出。唯恐喘息声重了，受到特别关注，然后被送去跟刺史大人做伴儿。
须臾之后，随着一串渗人的脚步声响，亲兵们用托盘送回来一颗血淋淋的脑袋。那常思却还嫌自己的形象不够残暴，亲手拎起人头检视了一番，然后一边替死者合拢圆睁的眼皮，一边摇头感慨：“这个蠢货，居然以为跟国舅攀上了亲戚，就可以威胁老夫。却不知道老夫也正嫌他碍手碍脚，把不得找个机会做了他。你们说，老夫要是以遭遇山贼，力战而亡的由头替他请功，国舅爷们是捏着鼻子认了呢，还是冒着把老夫逼反的风险，非要让朝廷派人来仔仔细细查个明白？”
没有人敢回答他的话，众豪强和乡贤们全都瘫软成了烂泥。其中有几个胆子特别小的，甚至已经当场尿了裤子，屁股底下湿漉漉一大片。
“唉，不好，不好！万一走漏消息，对老夫清誉有损！”常思原本也不需要人回答，摇摇头，自言自语。“得想个办法，杀人灭口，千万不能将真相泄漏出去。唉！没办法，只好委屈你们了！来人——！”
“是！”众亲兵齐声答应，手按刀柄，目光直接往豪强和乡贤们的脖子后瞄。
“饶命啊——！”众豪强和乡贤魂飞天外，趴在尿窝里头，头如捣蒜，“大人，我等，我等再也不敢了！我等可真没跟您做对的胆子！都是，都是王刺史，他，他把我等给骗来的！”
“大人饶命。今晚之事，我等绝不敢走漏半句风声，否则，必遭天打雷劈！”
“大人，我等亲眼看到王刺史杀入贼人当中，血战而死。我等，我等愿意出钱出力，在此处给王刺史立一座庙，缅怀其神勇！”
“大人饶命！我等知错了，知错了。求大人给草民一个改过之机！”
……
一句句，一声声，喊得好不凄凉。武胜军节度使常思听了后，好像心中忽然又发了软。笑了笑，柔声询问：“怎么，诸位后悔了？不想再联合起来逼迫老夫了？”
“后悔了，后悔了！大人饶命，这都是王刺史的主意，草民等，草民等只是奉命行事，奉命行事啊！”
众豪强和乡贤如同溺水之人攀上了一棵稻草般，立刻张开嘴巴表态。迫不及待地将主谋身份，安到了已经被常思砍了脑袋的泽州刺史王德身上。
明知道这帮家伙在说谎，常思也不戳破，又笑了笑，声音变得愈发柔和，“那尔等拖欠的钱粮……”
“愿缴，愿缴，三年钱粮，回去之后草民立刻派人给大人送来！”
“大人说送到哪，草民就送到哪，绝不敢再拖欠一文！”
“大人，我等原来也没想着拖欠啊。是，是刺史王德那断子绝孙的狗贼，他说要先拖一拖，给大人制造点儿麻烦！”
“大人明鉴，我等，我等也是受了那断子绝孙家伙的蒙蔽，才稀里糊涂行此下策啊！”
“那刺史王德，早就跟太行群盗有勾结。这些年来，我泽州百姓被他祸害得好惨啊！亏得老天爷开眼，派了大人前来……”
能在乱世中为一家一姓谋取最大利益者，谁都不是省油的灯。众乡贤和豪强们迅速表示屈服，并且转身跟常思站到了一起，共同往死人身上大泼脏水！
正说得痛快间，却忽然看到常思把脸一板，大声打断：“且慢，尔等先听清楚了，不是三年，是六年积欠！还有，老夫此番出兵所有消耗，也必须着落在尔等头上。尔等若是不服，尽管回去自己想办法。十天之内，老夫会派人上门去取！”
“六，六年？大人饶命！”众豪强和乡贤们先是本能地重复，随即，又纷纷瘫在了尿窝里头，放声嚎啕！
“大人，草民等即便刮地三尺，也拿不出六年所欠税赋啊！”
“大人，求求您高抬贵手。不是草民有意抗命，是，是倾家荡产也凑不出这么多钱财啊！”
“大人……”
虽然连续若干年来，他们根本没向官府缴纳过一文钱，一粒米的赋税。然而毕竟还要花钱买通地方，并且还要拿出不少钱财来供养山贼草寇。所以一下子补齐三年所欠，家族已经是大伤元气。如果再翻倍到六年，则少不得有人要卖牲口卖田产，彻底万劫不复了！
“六年，绝对不能少。老夫当初已经发下了告示，逾期翻倍。人无信不立，老夫身为一方节度，岂能出尔反尔？”常思却根本不为众人的乞怜声所动，摇摇头，冷笑着点明众人的下场乃是咎由自取。
“大人开恩！”“大人，饶命啊！”“我等即便卖儿卖女，也出不起这些啊！”“大人……”众豪强和乡贤们不敢狡辩，只是趴在尿窝里不断地磕头。很快，有人的脑门儿上就磕出了血，与眼泪一道，淌得满脸满身。
“老夫向来言出必践！”常思心如铁石，无论众人哭声再凄凉，也只是继续摇头冷笑，“不过呢，老夫也不逼着尔等倾家荡产。老夫这里有一条路，尔等可以仔细斟酌！”
“我等愿意！愿意！”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大人说怎么办，草民就怎么办！”
“请大人明示！草民等……”
到了此刻，众豪强乡贤们，已经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哪里有什么讨价还价的资本？只要常思肯松口，哪怕前方横着万丈深渊，都会争先恐后往下跳，不敢表现出丝毫迟疑。
“常某的族人经营了一家当铺。平素也放些印子钱，算是给族中晚辈谋个生计。”常思瞬间，又笑成了一个弥勒佛模样。看着众人的后脖颈，以商量般的语气说道，“你们要是一时手头拿不出那么多钱粮呢，可以跟老夫举债。房产、土地，甚至古玩字画，都可以抵押。实在没有东西，找几个靠得住的乡老，替尔等担保，也可以商量！不过，咱们事先说好了，三分利，滚着算！铁轱辘债，只认借据不认人，人死债不烂！”

第五章 黄雀（八）
“噗通！”“噗通！”“噗通！”话音落下，跪在地上的豪强和乡贤们，立刻横七竖八昏倒了一大半儿。
那常思却揣着明白装糊涂，朝剩下另外一半儿没来得及装晕倒的豪强乡贤们看了几眼，笑嘻嘻地追问道：“怎么都躺下了？难道老夫要的钱息太高吗？尔等在乡邻遭难之时，放贷收的都是几分利？赶紧跟老夫说一说，老夫按照你们放贷时一样收取利息便是！”
“饶命啊，大人——！”剩下那一小半儿豪强和乡贤，登时又瘫倒了近四分之一。余者则以头跄地，放声嚎啕。
按照此刻的民间行情，三分利的确不算高。众豪强和乡贤们为了谋夺别人的家产，四分，四分半，乃至借二还三，借五还十的阎王债，都曾经放过。可那时他们都是债主，不是高利贷的受害人，感觉不到切肤之痛。此刻猛然间身份掉了个，顿时明白借债人当时心中是何等的绝望！
“都给我闭嘴！”常思被众人哭得心烦，板起脸来，大声断喝：“嚎什么嚎，老夫又没逼着你们借？！你们自己能拿出六年的积欠，老夫这里还巴不得省些心思呢！来人，给我传令地方，从今天起，凡借贷五十贯以上者，任何当铺、商号，都不得答应！违令者，便军法从事！”
“是！”亲兵们强忍住笑，齐声回应。然后假装要连夜去传令地方。躺在地上众豪强和乡贤们，却立刻从“昏迷”中恢复了清醒。一个个连滚带爬地上前，挡住亲兵们的去路，哭泣着求肯，“不要！诸位军爷开恩！常节度开恩啊。我们借，我们愿意借，今天当场打条子签字画押！”
众亲兵做出一幅为难模样，回头看向常思。后者的肥肥圆圆的脸孔上，瞬间又从彤云密布恢复到了阳光明媚。搓了搓手，低声道：“那就先缓一缓，给他们个机会，都是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了，老夫也不好把他们往绝路上逼。这样吧，利息方面，老夫也给诸位乡贤打个折，凡是送一个亲生儿子到老夫帐下效力者，利息就在三分的底数上，下降两成。没有儿子，嫡亲侄儿也算。谁家要是能送十五嫡亲子侄来老夫帐下，老夫就不收你利息，白借！”
“谢大人！”
“大人公侯万代！”
“大人今日之恩，草民没齿难忘！”
“大人，您真是万家……”
众豪强和乡贤们，从无边的黑暗里头，终于看到了一丝光明。争先恐后跪直了身体，大声致谢，敲砖钉脚。
这年头讲究多子多福，凡是地方上的顶级大户，谁不取十几个老婆，生一大堆嫡出庶出的儿子？！嫡出的儿子，自然舍不得拿给常阎王当人质。庶出的儿子们正愁找不到出路，何不打发到军中谋个出身？即便哪天他一不小心战死了，那也是他自己命不好，怪不得别人。他们的父亲连抱都没抱过他们几回，当然也未必有多心疼！
一片虚假的感激声中，常思的话语听起来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记住，是嫡亲儿子和侄子。不是能是远亲，也别想着拿庄户来冒认。万一被老夫发现了谁李代桃僵，可别怪老夫将利息再翻上一番！”
“不敢，草民不敢！”
“不敢，大人，草民即便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欺骗您啊！”
“大人给了草民一条活路，草民若是不知道感激，那，那……”
众豪强和乡贤们齐齐打了个哆嗦，争相表态。俗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虽然被切断了找佃户冒名顶替的念头，可舍几个庶出的儿孙出去，毕竟能将钱息降下一大半儿来。况且武胜军的勇悍，大伙刚才也曾亲眼目睹。仅凭着三千新兵能将三万多绿林好汉打得落荒而逃，自家庶子混在军中，只要不是倒霉透顶，也未必就会战死。三五年下来，凭着他们肚子里的墨水和健全的肢体，少不得也能混个百人将当当。到那时，武胜军跟大伙就又不分彼此了，大伙在乡间，就又可以大摇大摆横着走！
“来人，替老夫送客！”常思的全部目的都已经达到，便不再想多浪费功夫，挥挥手，命令亲兵们将“客人”们尽数赶走。随即，又从营门口等待的队伍中，挑出了第二波“客人”，继续抖擞精神与他们周旋。
有的豪强和乡贤们，先前已经主动向地方官府或者韩重赟等人，缴清了三年积欠。对于这些聪明者，常思就大加慰勉。并且从帐下拿出实实在在的空白告身，让聪明者们自己推荐子侄当官。有冥顽不灵者，试图继续保留自己以往不向官府缴纳赋税，并且能在乡间一言九鼎的特殊地位。常思则该杀头的杀头，该加倍罚款的罚款，绝不手软。很快，第二波“客人”，就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再也不敢起什么侥幸或者对抗心思。
第三波“客人”等候的时间稍长，有足够的机会从第一波退出来的“客人”嘴里，打听到常思的手段。因此被召见后，不待常思威逼利诱，就主动宣告投降。无论是借高利贷，还是遣子为质，都百依百顺。见他们如此“识趣”，常思也不过分为难。约定好了交清“积欠”的最新期限，然后命人将大伙送出门外。
如此一来，剩下的其他豪强和乡贤们，岂会不清楚自己到底该怎么做？顿时，纷纷收了犄角和倒刺，向武胜军节度使常思亮出了柔软的肚皮。于是乎，召见“客人”的进程大幅加快，没等到天明，所有在泽州当地排得上号的“头面人物”们，已经完全被常思掌控在握。整个泽潞两州，除了极其偏远闭塞的零星几处堡寨，和山区的土匪窝点之外，其余尽纳入武胜军治下。
所有手段，常思都是当着麾下的弟子门生们的面，一一施展。期间没让在场任何人回避，也没打发任何一个年青的将佐外出执行任务。把众人看得一个个是目眩神驰，点头不已。就连宁子明这种绝对的新手加门外汉，都受益匪浅！
待打发完了“客人”，常思却没有立即让将佐和幕僚们退下休息。而是把大伙召进中军帐内，让伙房上了一份宵夜。然后一边吃，一边笑着问道：“都看清楚了？对付恶人，你一定要比他更恶才行。两头狼在一起，谁都不会咬死谁，如果一头狼和一头绵羊在一起，即便绵羊再良善，待狼再客气，最后也难免成了对方腹中一餐！”
“多谢师父教诲！”
“谨受教，我等必不敢忘！”
众将佐和幕僚们纷纷方向宵夜，起身拱手致谢。
“不必多礼！”常思笑着挥了下手，和颜悦色地补充，“老夫不光是为了教你们本事，而且是为了老夫自己。咱们五百弟兄，想在泽潞这混乱之地站稳脚跟，就必须都打起精神来，一个人当十个人使唤！你们个个都能独当一面儿了，老夫这个武胜军节度使，也就做安稳了。如果你们当中有一成人关键时刻拉了稀，老夫，老夫恐怕非但节度使当不成，想保住妻儿老小的性命，恐怕都很困难！”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平平淡淡，好像是在开玩笑一般。众幕僚和将佐听在耳朵里，却宛若惊雷滚滚。一个个再度跳起来，七嘴八舌地安慰道：
“这……”
“大人这是哪里话来？”
“我等竭尽全力便是！大人，您切莫如此失望！”
“大人，浮云蔽日终有散时，您早晚有一天……”
“没时间了！”常思叹了口气，轻轻摆手，“否则，老夫今日，又何必对那王德痛下杀手。老夫宰了他，并不是因为咱们武胜军现在人马比刚到潞州时多了数倍，本钱充足了，所以才嚣张。老夫宰了他，是告诉某人，不要想把爪子往老夫这边伸。否则，别的节度使敢做的勾当，老夫一样都不差！”
“这……？”大多数文武都听得满头雾水，不知道最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令常思的反应如此激烈。只有韩重赟、杨光义、王政忠和宁子明等少数几个，警觉地抬起了头，两眼当中精光四射。
“师父，是不是二皇子和皇后两个，又玩出了什么花样？！”稍作迟疑，韩重赟低声追问。“您且放宽心，有史枢密和郭枢密两人在，皇上未必就会对他们偏听偏信！”
杨光义紧随其后，愤怒地唾骂：“那个刘承佑，做事不行，坑人坏心眼，却比谁都多！还有那个郭允明，当初，老子真该偷偷一记冷箭结果了他！”
“师父可以主动派人去汴梁打点，以您的资历，皇上即便受了奸人蛊惑，也会顾忌其他大臣的反应！”第三个开口的是王政忠，没指责任何人，却替常思想了一个貌似可行的解决方案。
常思既不忙着纳谏，也不忙着否决。耐心地听完了他们三个的话，笑着将目光转向宁子明，“你呢？子明，你有什么主意可教老夫？”
“这……不敢，末将不敢！”宁子明习惯性地发了一下呆，然后才拱手施礼，“末将总觉得，刘，皇上的目光不会太短浅。比起您，李守贞、符彦卿、赵匡赞、侯益等，才是他应该重点提防的目标！除非，除非他已经大权旁落，此刻汴梁由外戚当朝！”
“这怎么可能？”没等常思表态，杨光义第一个跳出来反驳。“皇上可是马上天子，身子骨结实得很。耳朵也不会像书呆子那么软！”
“是啊，子明将军的话虽然有道理，却着实有些过虑了！”其他文武也纷纷开口，不认为刘知远有被外戚架空的可能。
“的确是多虑了！”常思又拍了下手，然后轻声给出答案。“大权还没有旁落，但比那还要麻烦。世子，我说得是现今太子，眼下病入膏肓，已经无力回天了。主公只有两个儿子，马上，刘承佑那小混蛋就要当太子了。以皇上的性子，绝对不会让太子老老实实蹲在东宫准备接位。而是会对其委以重任，然后自己在身后看着他，由着他性子折腾，积累经验，并随时准备出手替他收拾烂摊子！”

第六章 绸缪（一）
太子病入膏肓。
对于刚刚建立不到一年的大汉国君臣来说，这消息简直就是晴天霹雳。特别是那些亲眼目睹过后梁、后唐、后晋等朝兴衰更替的老江湖们，一个个竟被打击得六神无主，无论说话还是做事，都完全没有了往日的从容。
并非他们对太子刘承训的感情有多深。这年头，君臣束甲相攻，兄弟反目成仇的事情屡见不鲜，一个刚刚二十六七岁，从没跟大伙一起上过战场的储君，不可能赢得一群老江湖的真心。然而，如果大汉国的储君换成了二皇子刘承训，众人对未来的所有规划，却都不得不重新考虑，另行安排。仓促之间，未免就有些鸡飞狗跳。
一个优秀的继承人，意味着国运是否能够延续。对此，众老江湖们个个都深信不疑。而最近短短三十余年里，中原的朝廷，却都像中了诅咒般，没有一位继任皇帝，能延续其开国之君的英明勇武。其所在朝廷，也于短暂的辉煌之后，迅速就走向了灭亡！
想当初，朱温的大梁国，就是因为没有合适的继承人，被后唐所灭。后唐的国运经历过“邺都之变”，也仅仅延续了十年，便因为同样的问题，被石敬瑭的后晋取而代之。（注1）
后晋的第二任皇帝石重贵虽然远比第一任皇帝石敬瑭有志气，却不具备与他志气相符合的才能，所以即位五年之后，被契丹人掠为阶下囚，中原大地为此生灵涂炭。如今，同样的诅咒又落到了刘知远的大汉国头上，勉强继承了他大部分才能且已经成年的太子刘承训重病垂危，他的第二个儿子刘承佑，却是个如假包换的纨绔子弟！
“这天下，恐怕又要乱喽！”不但见多识广的老江湖们，心中对未来充满的悲观情绪。民间一些有识之士，得知太子病危的消息之后，也恐慌莫名。
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从黄巢入长安到现在的近七十年里，有哪一次改朝换代，不是血流漂杵？虽然在私人编纂的书籍和话本中，这七十年里，遭受家破身亡惨祸的，多是帝王将相。然而在事实上，草民百姓在乱世中所承受的苦难，却惨过帝王将相家十倍百倍。只是草民百姓的凄惨处境，从来引不起太多关注，也没有资格让文人墨客为他们动一下笔而已！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啼！”当年魏武帝的诗作，是对乱世最真切的描述。三国之后，便是历史上最为黑暗的五胡乱华时代，塞外民族轮番入侵，寻常百姓在入侵的胡人眼里，只被视作“两脚羊”。而如今，北方的契丹人正在崛起，其凶残野蛮之处，丝毫不亚于当初的匈奴与羯胡……（注2）
这时代，从一方诸侯到普通百姓，对走马灯般换来换去的皇帝，心里头都没多少忠诚。但是对那些刚刚被刘知远逼出中原的契丹胡虏，却更是深恶痛绝。所以两害相权取其轻，大多数正常人还是希望刘知远的汉国，能多延续几天，至少，让中原的土地和百姓稍微恢复一些元气，顶住契丹人下一轮南进之潮再说！
当然，一样米养百样人，也并非所有汉家儿郎，都期待中原能长治久安。个别“胸怀大志”，或者“怀才不遇”者，巴不得动荡岁月早点归来。只有在乱世，他们才可能靠出卖和背叛，迅速攫取人生的第一桶金。也只有在乱世，他们才有机会踩着同胞的尸骨谋取个人功业。至于乱世到来之后有多少无辜者会枉死，契丹人会不会再度南侵，父老乡亲会不会再被异族当作“两脚羊”，则根本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左卫大将军府长史，皇子刘承佑的心腹谋士郭允明，无疑便是这样一个“胸怀大志”者。因为去年办事不力，并且同时得罪了太原常家和麟州杨家，他的“恩师”苏逢吉也不敢保证他的前程。所以情急之下，他干脆把心一横，直接投靠了谁也不看好二皇子刘承佑，借着对方羽翼，谋取一时之喘息。
谁料“吉人”自有老天相助，郭允明本以为自己追随了刘承佑这个糊涂蛋二世祖之后，这辈子也只能蹉跎至死了。却万万没想到，这一赌，居然绝处逢生。智勇双全，且素有小孟尝之称太子刘承训，居然被一场小小的伤风，给送到了阎罗殿门口。原本谁都不看好，这辈子顶多做个太平王爷的二皇子刘承佑，则成了大汉国的唯一皇位继承人。（注3）
几天来，无论外边如何愁云惨雾，二皇子刘承佑的左卫大将军府内，却是喜气洋洋。谁都知道，皇上已经强忍悲痛，在军前召见过郭威、史弘肇、王章、慕容彦超等肱骨重臣，商量新的储君人选了。而作为唯一的选择，只要刘承佑最近这几天别主动去招惹是非，被立为太子简直是板上钉钉。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左卫大将军做了太子，他府中的长史、书吏、侍卫、账房，怎么可能不跟着水涨船高？
作为刘承佑麾下的长史，二皇子的“贫贱之交”，郭允明将来的前途，肯定不止一部尚书或者一州刺史。同平章门下事，枢密使的官帽，都隐隐在他头顶上开始放光。
出路有了保证，人做起事情，自然就干劲儿十足。连日来，郭允明在大将军府里，不停地调兵遣将，把可能影响到刘承佑被立为储君的隐患，都尽全力遮掩消除。成车成车的金银细软，都被他派人送了出去。刘承佑以前费尽心力从全国各地搜罗来的美女，也被他越俎代庖，尽数赠给了留守汴梁的文臣武将。包括平素很少受人礼遇的太医馆和钦天监，都没有遗落。其中几个知名的郎中，个个都抱得美人在怀。众多观星使们，也全心满意足，不断从天空中，发掘出大汉朝国运昌隆，盛世将要重现的吉兆！
而向来贪财好色的刘承佑，竟然难得地跟郭允明投缘，凡是后者所献的计策，无不欣然采纳。凡是后者认为需要做的事情，无不鼎力支持。甚至在两人私下相处时，抚摸着郭允明柔软光滑的脊背，慨然承诺，“你尽管放手施为，出了事情我自己兜着。反正我阿爷只有俩儿子，我嫂子生的也全是女娃，我就不信，除了我之外，他还能把皇位传给第三个人！”
“臣拼着粉身碎骨，也要令殿下得偿所愿！”郭允明感动得两眼发红，转过头，退开数步，躬身及地。
“别，别，别，说那么认真干什么？赶紧，赶紧朝地上啐两口，免得好的不灵坏的灵！”刘承佑的手落了空，也不气恼，满脸堆笑着吩咐。“当不当皇帝，其实对我来说，也就那么回事儿。你看我阿爷，整天忙的要死要活，当了皇帝这么长时间了，连汴梁城啥样都没来得及看！后宫里那么多美人，也全都天天守着空房。我哥更是，天天管这儿管那儿，结果没等即位，就把自己活活给累吐了血。所以你尽管去张罗，不成我也不怪你。倘若老天爷真的让我做了太子，一个二品显爵位，肯定少不了你。若是哪天我真的当了皇帝，枢密使还是平章政事，俩位置随你挑。你要是能找出自己的父母家人，追封也好，实封也罢，我也绝不亏待了他们！”
“臣，臣，殿下相待之恩，微臣永生不忘。”郭允明听得心中一暖，再度红着眼睛躬身道谢。
他只记得自己乳名窦十，原本姓什么，却根本想不起来。所以光宗耀祖，惠及兄弟等事，注定就只能是一场好梦。然而，刘承佑的这些许诺，却让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重视。令他愿意为了回报对方，付出自己所有。
“你看，我都跟你说了，别那么认真！人生在世，就要看得开，坐拥万里山河，未必如守在方寸之地好梦一场！”刘承佑笑着向前走了几步，双手搀扶住郭允明莹那润几欲透明的手指，缓缓向上拉动。
“主公！”郭允明轻轻打了个哆嗦，脊背瞬间收紧，身体绷得如同一把刚刚拉满的角弓。然而，这次，他却没有立即后退。而是快速换了几口气，缓缓松弛了全部肌肉和神经。
想要吃饼子，就得付出！
很小很小的时候，那个老乞丐师父，就教会了他这个道理。
后来他找机会杀了老乞丐，但是对于这个道理，却始终未忘！
注1：后唐从李存勖立国，到李从珂失国，延续的十三年。但开国皇帝李存勖是被明宗李嗣源篡位而死，因此严格讲只能算传承了两代。李存勖统治的三年要单独另计。
注2：羯胡，五胡乱华时，最残暴的一个民族。喜欢腌制人肉做军粮。对当时的北方汉人、匈奴人和鲜卑人，都进行过大规模野蛮屠杀。后被鲜卑取代，一部分军人流亡江南。江南的梁朝待之以贵宾，这支羯胡却很快又在其头领侯景的带领下反叛，公开宣称：“若破城邑，净杀却，使天下知吾威名！”屠江南数十城。后因作恶太过，受到江南士族和百姓的集体排斥，战败身亡。
注3：正史上，刘知远还有一个儿子刘承勋，打小就是病秧子。所以不被当做继承人考虑。小说为了简化，就忽略了他的存在。

第六章 绸缪（二）
烛影摇红，夜风绕着屋檐浅吟低唱。
有些痛，痛得销魂蚀骨。在某一个瞬间，郭允明本能地摸向始终摆在床边的短剑。只要拔出剑来，翻身朝上一刺，所有痛苦和屈辱都可以彻底解决。然而，他伸出去的手却始终没有抵达剑柄，只是死死地抓住了帷帐，握紧，拼命地握紧，直到掌心被指甲刺得鲜血淋漓。
“我不会辜负你！”当所有激情散去之后，刘承佑伸出舌头在他耳垂下舔了舔，喘息着承诺。（不能写得太污，具体场景大伙参见脑补便是。）
郭允明的脊背瞬间又是一紧，随即，就像一只受了惊吓的猫般跳了起来，全身赤裸着扑向窗口。天气还冷，糊着丝绸菱花窗和厚厚的窗帘，无法将寒意完全隔离在外，一瞬间，他的全身上下就长出了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沸腾的血液开始发凉，淌过四肢、躯干和心脏，让他迅速变得冷静。转过身，默默地走向愣在床上的刘承佑，一步，两步，三步……最后，他在距离对方三尺远出跪倒，默默叩首。
“你，你这是干什么？起来，快起来。你有什么要求，直接说便是！我，我可以对天发誓，此生绝不相负！”刘承佑被吓了一大跳，赶紧高声重申。
郭允明不是女人，却比所有女人给他的感觉还要甘美一万倍。所以刘承佑愿意满足对方的要求，哪怕这些要求可能不太合理。
“微臣请求外放边州，为大汉开疆拓土！请殿下务必恩准！”郭允明又磕了个头，声音因为寒冷或者紧张，微微颤抖。他的身体也在微微战栗，被跳跃的烛火一照，愈发显得弱不禁风。
“不行，我，我不能让你走！我绝对不会让你走！”刘承佑一步迈下了床，像小孩子抢玩具一样，死死抓住郭允明的双臂。“我知道刚才对不住你。但，但我发誓，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只要你不愿意，这肯定是最后一次。我，我绝不勉强！”
“主公，这样下去，咱们两个都会死的！”郭允明轻轻摇头，两行热泪顺着白净的面颊缓缓而下。
“怎么可能？”刘承佑看得心里直发酸，伸手在郭允明脸上擦了几下，摇着头反驳，“我即便当不了太子，也是个逍遥王爷，谁敢杀我？有我在，谁又敢杀动你一根寒毛？”
“不，主公必须做太子，必须做皇上，否则，咱们两个都将万劫不复！”郭允明用力摇头，脸上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落在了刘承佑的手上、身上，烫得刘承佑心软如酥。
他却仿佛丝毫不知道自己现在这幅梨花带雨般模样有多诱惑，继续抽泣着补充，“如果主公做不成太子，事情泄漏出去，太子和皇上断不会容微臣活在世间。微臣一死是小，而主公，主公的清誉，清誉若是因微臣所毁，皇上身边那些人，郭威、史弘肇、常思，绝对会争相落井下石！”
“哼，那帮老东西，只是欺负我年纪小，又没机会当皇上而已！”刘承佑心中的欲火顿时化作的无名业火，捧着郭允明的脸，咬牙切齿地回应，“你说得对，我必须当太子。只有当了太子，那些人才不敢明目张胆地对付你。咱们两个才有可能快快活活地在一起！”
郭允明轻轻咧了下嘴，愁云在眉梢萦绕不散，“不光要做太子，而且还要尽快做皇上。至少，要尽快单独开府立衙。只有殿下如同当年大唐秦王李世民一样，大权在握，微臣才能回来跟殿下朝夕相伴。否则，微臣在殿下身边一天，殿下就多冒一天被皇上放弃的危险！”
“你不能走！”刘承佑听得心中一阵紧张，迅速将手从郭允明的脸部移动到肩膀和后背上，半握半揽，连声强调，“我，我听你的。我不是已经听你的安排，努力去争太子之位了么？只是我哥他，他虽然性命垂危，却迟迟没有死掉而已！”
郭允明低垂的面孔，迅速闪过一丝轻蔑。随即，又扬起头，让对方恰好看见自己脸上的凄楚与不舍，“殿下不能这么说，微臣，微臣绝对没有离间殿下兄弟的意思。微臣毕竟，毕竟是个男人。不敢求与殿下，殿下长相，长相厮守。只要，只要殿下知道，微臣，微臣心甘情愿替殿下付出一切就，就足够了！哪怕，哪怕，微臣此去注定要战死边关，微臣，微臣也，也心满意足！”
说着话，他双肩耸动，比真的女人还要柔弱无助。
“你不能走！我不让你走！”刘承佑的胸膛，立刻被悲愤与温柔填满，跪下去，一把将郭允明抱在怀里，大声叫嚷，“不就是抢个太子位置么？我尽全力抢便是！刘承训马上就要死了，我就不信他还有机会还阳？你别走，我一定想办法当太子！我一定能护得住你。咱们两个，这辈子生在一起，死也在一起！”
“微臣，微臣愿意跟殿下生死相随！”再度肌肤相亲，郭允明的面孔又是一阵扭曲。然而，他却将头软软地架在对方肩膀上，放声嚎啕，“能得到殿下如此相待，微臣今生，今生已无遗憾。只可惜，只可惜微臣这辈子没有生为女儿身，不能，不能替殿下叠被铺床，朝夕相守！呜呜，呜呜呜——”
“你这样，你这样已经很好了。比，比我身边所有的女人都好。我，我自从你入府的第一天，就知道你比她们更好，更合我的心思！”刘承佑被哭得眼角发湿，抽动着鼻子安慰。
“呜呜，如果，如果有下辈子，微臣，微臣一定，呜呜，呜呜……”郭允明哭得语无伦次，仿佛要把这辈子所受到的委屈，全都化作眼泪哭出来。哭着，哭着，他忽然张开嘴，狠狠地咬住了刘承佑的肩膀。
“啊——！”刘承佑先是疼得皱眉，随即，心中便涌起了一股怪异的感觉，又痒又麻，还有许多莫名其妙的悸动。“嘶——嘶嘶——嘶！”他一边倒吸着凉气，一边用手在郭允明光滑的后背上来回抚摸，仿佛抚摸着一块倾国重宝，“别哭，别哭，我答应你，答应你去做太子，答应你这辈子不离不弃！”
对着刘承佑身后的铜镜，郭允明看到两个光溜溜的男人身体和一幅扭曲的面孔。那是真正的他，目光中充满了屈辱和不甘。然而，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是温柔如水，炽烈如火，“还要，还要当皇上。当了皇上，才没人敢再阻碍咱们！没人敢乱说闲话！”
“当皇上，当皇上！”只要能让对方开心，即便是天上的月亮，刘承佑也愿意想方设法去摘，更何况是去争夺一个原本就应该属于自己的皇位？因此想都不想，只管用力点头。
“做一个李世民那样的千古明君！”郭允明抽了抽鼻子，哀声强调。
“做，做！李世民的帝位是从李建成手里抢来的。我为了你，也去抢上一回！”
“谁要是敢对咱们两个指指点点，就杀了他！”郭允明的目光渐渐变冷，滚烫的眼泪去依旧朝刘承佑的后背上滴个不停。
“杀，谁敢阻碍咱们，我就杀了他。”肩膀处的刺痛，背上的温润和怀里的柔软感觉交织在一起，令刘承佑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快速涌向了同一个地方。缺氧的脑袋根本没法思考，只顾顺着对方的话头答应。
“哪怕是常思、郭威和史弘肇！”郭允明目光中的屈辱和不甘，迅速化作了仇恨。咬着牙，继续悲悲切切地补充。
“哪怕是常思、郭威和史弘肇！”刘承佑如同着了魔一般，不停地点头。“杀，谁敢阻咱们挡就杀谁！杀，你说杀谁咱们就杀谁！”

第六章 绸缪（三）
“二皇子刘承佑鼠肚鸡肠，郭允明那厮又心如蛇蝎，这两个坏小子凑在一起，绝对做不出什么好事情来！”数百里外的泽州，武胜军节度使常思用力拍了下桌子，大声做出决断，“老夫不想对不起我那老哥哥，但老夫也绝不会让两个小王八蛋把刀子架在脖子上。所以，从即日起，加快梳理泽潞两州的速度。必须赶在有人打咱们的主意之前，让武胜军在此地牢牢地站稳脚跟！”
“是！”韩重赟、王政忠、杨光义等人肃立拱手，齐声答应。身背后，太阳透过帷帐，洒下万道光芒。
刘承佑的荒唐与无耻，他们早就见识过。郭允明的阴险恶毒，当初在汉王府里，大伙亦曾多有听闻。而按照这个时代的传统，他们身上也早就打上了常系的记号，所以不到生死关头，绝不可能主动改换门庭。否则，非但会遭到昔日同僚的唾弃，在新投靠的主公那里，也绝不会得到什么好的待遇。
“潞州靠近汾州和太原，由老夫亲自负责。”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视了一圈儿，常思开始分派任务，至于泽州……他快速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舆图前，用毛笔在上面狠狠画了一道竖线，将整个泽州地区一分为二，“西边，交给王政忠、解义和刘群理，你们三个带五千步卒，一千骑兵，组成虎威军。把那些迟迟不肯向老夫输诚的堡寨，还有山里的大小匪窝，全给老夫拔了！”
“末将遵命！”王政忠带领解义和刘群理两个，答应着上前接令。
常思嘉许地向他们两个点点头，随即将目光转向韩重赟。在韩重赟身侧，他总能找到另外一个白白胖胖的少年。说不上有多欣赏，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未曾辜负他的期望，“虎翼军花半个月时间整训，然后沿着这条线往东扫。先拿最后几个不肯屈服的堡寨练手，然后推进到山区。贼人新败，很难再同心协力对抗尔等。所以你们几个一定要耐着性子，一个山头一个山头慢慢地给老夫拔。威名都是积累出来的，只要你们不吃败仗，哪怕动作慢一点儿，土匪们也会越来越怕跟你们交手。而万一你们疏忽大意，阴沟里翻船，就会前功尽弃！”
“是！末将明白！虎翼军必不会令大人失望！”虎翼军都指挥使韩重赟上前一步，代表全军上下向常思许诺。
“嗯！”常思笑着从亲兵怀里取出令箭，亲手递给了韩重赟。随即，又快走两步，来到宁子明面前，笑着补充，“你那天的战术，老夫琢磨过了。算不得什么新花样！据传当年大隋的虎贲铁骑，就经常结硬阵冲锋，打遍塞外无敌手。什么契丹人、奚人，包括当时最为强大的突厥狼骑，见了他们都只有望风而逃的份！”
宁子明反应慢，正琢磨着该如何回答。四下里，却已经响起了一片嘤嘤嗡嗡的议论之声：
“啊？原来此招早有人用过！”
“大人真是博闻强记！”
“虎贲铁骑么，那好像是幽州王罗艺的部曲！”
“嗯，据说每个人都配三匹辽东马，人和马皆着重甲，箭弩不透。”
“那后来怎么失传了？”
“对啊，怎么没有人再捡起来？”
……
这是常思第一次对宁子明“独创”的新战术表态，居然没有半点儿猜疑。相反，还用自己渊博的见闻，替年轻人找到了足够的解释。所以大伙如果再追着宁子明的师承不放，就有些不知道轻重了。干脆顺水推舟，谈起有关虎贲铁骑的掌故来！
“不是捡不起来，是用不起了！”一片低低的议论声中，常思将手向下压了压，苦笑着补充：“当年的银枪效节军，其实也是模仿虎贲铁骑所建。只是大隋以倾国之力，不过才养得起五千虎贲铁骑。杨师厚以魏博一镇，就算刮地三尺，也仅能效仿个轮廓而已。五千条长朔，是绝对配不起的，也耗不起那打造长朔的功夫。至于重甲，连人手一件都做不到，更何况战马？”
“喔——”众人恍然大悟，先是纷纷点头，然后又纷纷摇头着叹息。
军力这东西，绝对跟国力相关。当年大隋全盛时期，拥有中原、西域、辽东和整个江南，国库里的钱多得生了锈，粮仓修得鳞次栉比。甚至一直到唐初贞观年间，个别地方官府居然还能拿出大隋陈米来赈济灾民。
而现在甭说魏博一镇，整个大汉国所有钱粮都加起来，也比不上当年大隋的十分之一。所以将士们有条白蜡杆子使唤，有件牛皮甲穿，已经是奢侈了。根本不用指望锋长三尺，尾包白铜，杆部能挡住刀砍的丈八马朔，更甭指望人马皆披重甲。至于重建虎贲铁骑，更是痴人说梦！
“装备不起重甲和长朔，虎贲铁骑的战术就行不通了！”常思的话语里，也隐隐带着几分遗憾，“轻甲防不住羽箭，银枪经不起硬撞，所以必须要保证骑兵的速度和灵活性，才能发挥出其威力。就像子明那天晚上的战术，如果换了老夫来指挥山贼。先派出弓箭手在你两翼不停地攒射，然后让骑兵向侧后迂回包抄，正面则自己带着亲兵拼死顶上，同时找死士一层层地架设拒马，且战且退，尽可能地拖延时间。无需拖得太久，半炷香功夫，就能将你和你麾下的弟兄，消耗殆尽！”
“是，节度大人所言甚是。末将当初只是情急拼命，自己也没想到此阵居然能收到如此奇效！”宁子明听得额头见汗，拱着手承认。
“你也不必妄自菲薄，对方乃乌合之众，你这招用在当时，最恰当不过！”常思笑着摆摆手，继续耐心地指点。“若是将来遇到其他节度使麾下的官兵，或者土匪中的绝对精锐，且不可再想着一招鲜吃遍天下。该怎么打就怎么打，按规矩做虽然收不到奇效，也轻易不会吃什么亏！”
“谢大帅指点！”众将佐知道常思的话，不止是说给宁子明一个人听的，纷纷躬身受教。
“至于这个战术本身——”常思摆摆手，示意大伙不必多礼。然后笑着提出自己的要求，“你，和韩将军，杨将军，以及虎翼营中其他弟兄，接下来不妨一边作战，一边琢磨着改进。此阵的破绽主要在侧面和身后，如果正面采用方阵，两侧再各自来一道斜阵。把方阵和雁行阵组合起来，用轻骑护住重骑两翼，或许也是个好办法。但是彼此之间的配合必须多加磨练，否则，一旦在你杀到对方主将帅旗下之前，侧翼已经被对方攻破。恐怕想要率部突围，都没有任何可能！”
“是！末将谨遵大帅教诲！”宁子明心悦诚服，拱手向常思致谢。
对于后者治理泽州和潞州的许多做法，他在内心深处颇有微辞。然而对于后者在军事方面的见解，他却每每佩服得恨不能五体投地。什么叫百战之将？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既不生搬硬套什么兵书战策，也不会墨守成规。总是第一眼就看出关键所在，然后根据自己多年的行伍经验，找出破解之策或者改进措施。
“去吧，老夫给你们各自三个月时间！”常思笑着挥挥手，冲所有人吩咐。“三个月之后，老夫希望，能跟你等一道，去抄呼延琮的老巢！老夫自问没有结束乱世的本事，但泽潞两州，从今往后，却没有土匪的立足之地！”
“遵命！”王政忠、韩重赟、杨光义，还有宁子明和其他众将佐，回答得气冲霄汉。
武胜军中，除了常思这个主帅之外，能称为老将者寥寥无几。其他将领，年龄与韩重赟都不相上下，跟常思或者有师徒之谊，或者是常思麾下某个老兄弟家族中的晚辈，因此执行起主帅的决策来，效率颇高。短短几天之后，各支兵马就已经整训完毕，高举着崭新的旗帜，踏上了征程。
宁子明在这段时间里，按照常思的命令和韩重赟的安排，将麾下的骑兵扩充到了一千两百五十人。这次，可不再是随随便便拉出一波瞎凑数，而是尽可能地精挑细选，集中了整个虎翼营里胆子最大，力气最大，骑术也排在前列的那一部分人。手中盾牌，也不再是一片波波的木板，而是找军中工匠按照大伙参详过的图样专门打造，并且每一面盾牌表面都蒙上了牛皮。
如此一来，拨给虎翼军的辎重，几乎有一大半儿就花费在了宁子明麾下的三个火字营头上。都指挥使韩重赟，却还觉得份量不够。私下里，又从常婉淑和自己手中，调了五十名家丁，直接送给了宁子明充当亲卫，将由宁子明所部三个营所组成的刀刃，打造得愈发锐利坚实。
剩下的小半儿辎重，被韩重赟平均分配给了副都指挥使杨光义，和原来的左三都都头李京。由二人各自带领八百轻骑，组成两个风字营和两个云字营。至于韩重赟自己，则非常大气地统领起了整个虎翼军中最不起眼的那些步卒，给宁、杨、李三人做起了坚实后盾。
赶在遇上硬茬子之前，几个年轻人互相配合着，将经常思点拨后的新战术，练了一遍又一遍。哪怕是在行军途中，也绝不敢耽搁。并且每一次演练之后，都能发现一些新的疏漏，补充进一些新的规则。于是乎，这支队伍一路上虽然没怎么打硬仗，却渐渐呈现出几分精锐面貌来。待终于扫荡完了各个不服气的堡寨，正式开进了山中，比起最初刚刚组建时，已经近于脱胎换骨！

第六章 绸缪（四）
六千兵马不算多，但比起太行山中九成以上的綹子来，却已经称得上是谁无法招惹的庞然大物。再加上韩重赟、宁子明和杨光义三个，在大破群盗的那天夜里上，的确闯出了不小的恶名。因此坐落于太行山西侧外围的一些绿林山寨，发现官军朝着自己开了过来，立刻果断下令弃寨。带好多年劫掠来的金银细软，领着大小喽啰，毫不犹豫地朝东方而走。要么去投奔太行山另外一侧，处于河北境内的其他绿林同行。要么干脆改名换姓，到最近新崛起的某个地方诸侯麾下谋出身。反正最近这一两个月，大汉国与辽国为了争夺河北民心，各项手段都无所不用其极。凡是有能力占据一州一县者，甭管其过去干过何等龌龊勾当，只要肯主动投奔到汉、辽两国中任何一方，都少不了一顶显赫的官帽。（注1）
也有个别绿林綹子不信邪，非要凭借熟悉地形之便，称一称虎翼军的斤两。最后结果，毫无疑问都以他们的惨败而告终。韩重赟和宁子明等人虽然年少，却丝毫没有被接连而来的胜利冲昏头脑。心中牢牢记着出征前常思的嘱咐，宁可放弃快速取胜的机会，按部就班地稳扎稳打，也不给对手留任何可乘之机。凭着自家在补给、装备、兵力和道义等方面的诸多优势，将对手们硬生生一个接一个压垮。
眼看着对手越来越弱，自己这边越战越强，众将士心里渐渐就有了几分懈怠感。都觉得照目前这样下去，也许用不了三个月，大伙就能将泽州境内所有盗匪犁庭扫穴。然后便可以回到府城当中，好好过几天安宁日子。谁料，还没等大伙想清楚，手中的赏金到底该怎么花，几匹快马，却流星般闯到了军营门口。
“韩将军，我们要见韩将军，救命，救命啊――”骑马者背后，插着汉军信使特有的红旗，一个筋斗摔下来，跪在地上大声哀告。
当值的百人将不敢怠慢，赶紧命人将已经累散了架的信使们搀扶起来，连拉带扛送到中军。当见到了韩重赟这个正主，信使们哭得愈发响亮，趴在地上，头如捣蒜，“韩将军，韩将军救命啊。怀州，怀州城被山贼给包围了。城中父老乡亲，城中父老乡亲，再不救就全完了！”
“你从哪里来，到底怎么回事？河阳军呢，河阳军去了哪？”韩重赟听得满头雾水，皱着眉头追问。对方身上满是血迹和泥浆，一看就是冲破了重重险阻，才侥幸抵达自家军营的。可怀州属于河阳节度使孟景玉的地盘儿，根本不归武胜军管辖。如果未经朝廷准许就贸然越境剿匪的话，无论是输是赢，过后恐怕都会惹上一身麻烦。
“我家孟，孟帅奉朝廷之命，两个月前押解粮草前往相州大营。”几个信使一边喘息，一边争先恐后地快速补充，“少将军，少将军前日正领家丁在城外打猎，忽然间从背后就杀出一伙强盗来。二话不说，先用乱箭射伤了我家少将军。随即又追着少将军的脚步，围困了沁阳城！”
“这么狠？！你们能确定来的就是土匪么？中间不是有什么误会吧！”韩重赟眉头跳了跳，本能地觉得此事过于蹊跷。
不像泽州和潞州，最近十几年来作为后晋朝廷和汉王府之间的缓冲区，谁也没心思治理，最后彻底沦落成了土匪窝。怀州因为距离汴梁近，虽然不至于盗匪绝迹，但秩序在整个中原地区都数一数二。此地忽然间就冒出一伙土匪来，并且还有胆子围攻府城，就有点儿太奇怪了，至少，韩重赟自己从没听说过哪家绿林綹子，迁徙到了那边。
几个信使闻听，立刻泪流满面，“不是误会，不是误会，我家，我家少将军，我家少将军伤在了胸口上，纵使还能救回来，下半辈子也离不开病榻了！若是同僚之间的误会，谁敢下这么狠的手？若是误会，谁有敢大白天的，公然在城外杀人屠村？！”
“杀人屠村？”韩重赟的手一紧，腰间佩刀被拉出了一大截。太行山中的土匪虽然作恶多端，轻易也不会将一整个村子的百姓斩尽杀绝。敢采取这种酷烈手段对付百姓者，要么跟怀州孟家之间有着不共戴天之仇，要么是毫无人性的化外蛮族。而眼下无论契丹人、吐蕃人还是党项人，跟怀州都隔着数千里之遥。
“屠村！他们先是威逼刘刺史献城，刘刺史不肯，他们就紧邻西门的两个村子里头的百姓全抓出来，当着满城将士的面儿给屠杀殆尽。他们还说，还说这只是警告，如果沁阳城三天之内不开门投降的话，他们，他们接下来每隔一天，就屠掉一个村子！”信使们越说越难过，越说越惊慌，趴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韩将军，就您的人马离怀州近了。如果您不去，沁阳城内城外二十万父老乡亲，就活不下来几个了！”
“他们打得谁家旗号，带队的头领是谁？规模呢，大概有多少兵马？你们不会只跑到我这里搬救兵吧？旁边的河中节度使那，还有南岸的汴梁和归德军……”韩重赟听得火冒三丈，强压着杀人的冲动继续刨根究底。
“没旗号！队伍规模也不算大，顶多七八千人的样子。但，但队伍里有很多，很多人是契丹胡虏！”一名信使被问得着急，瞪着通红的眼睛交待。
“可能是契丹人，也可是强盗假扮的契丹人。我们没弄清楚！”另外一名信使怕吓坏了韩重赟，赶紧出言补充，“皇上御驾亲征，汴梁城内只有禁军，没圣旨不能出城。归德军眼下跟着高帅一道出征邺都，留守老营者全是辅兵，不可能救援怀州。至于河中，河中赵节度被皇上召去身边了，军中没有人做主，也发不了一兵一卒！”
“韩将军开恩，韩将军开恩啊！不是我等非要逼您，实在，实在是找不到其他人了！您要是不肯发兵，怀州数十万百姓，就只能任人屠戮了！”其余信使听完，趴在地上，不断地磕头。一会儿功夫，额角上就流出血来，和着眼泪，淌得满脸满身都是。
韩重赟虽然远比同龄人成熟，却毕竟未失良善本性，听信使们哭得可怜。忍不住就将手朝帅案上的摆放令箭处摸。杨光义见状，关紧上前用身体挡了一下，然后大声问道：“你们说是来自怀州，可有求救书信？”
“有，有！”信使头目连声答应着，从怀里掏出一封早已被汗水湿透的桑皮信封，双手捧过头顶。
韩重赟接过信，与杨光义两个站在一起，反复检视。字是标准的颜体，虽然是仓卒间写就，遣词造句却无比工整。包括怀州这边的情况紧急程度，求虎翼军出兵的理由，以及出兵后的粮草补偿等诸多问题，都写得清清楚楚。让人一看，就知道写信的人是熟悉官场规则的积年老吏，而不是哪个山贼草寇麾下的师爷临时冒充。信的末端，则有河阳节度使孟景玉之子孟元郜的亲笔签名画押，上面赫然盖着河阳衙内亲军指挥使的官印。（注2）
二人用目光相互交流了一下，随即便准备答应出兵救援。正在此刻，武将的队列中，忽然传来几声低低的咳嗽，“嗯，嗯哼，嗯嗯！”。扭头看去，只见火字营头都指挥使宁子明弯着腰，手捂胸口，咳嗽得上气不接下气。
“子明，你怎么了？”韩重赟眉头又是微微一跳，旋即放弃了立刻出兵的念头，大步走向了咳嗽声的来源。
“宁将军，宁将军，你怎么了。是不是箭伤又犯了，郎中，来人，赶紧请郎中！”杨光义平素虽然依旧对宁子明爱搭不理，关键时刻，反应速度却绝对够快。也装模作样的冲到宁子明面前，用身体挡住使者目光，大声咆哮。
“箭伤，箭伤，我的胸口，我的胸口，疼！”宁子明心领神会，冲着韩重赟和杨光义两个眨了眨眼睛，一头栽倒。
韩重赟手疾眼快，立刻从半空中将他捞住，同时侧转身体大声吩咐，“都愣着干什么，赶紧去请郎中来！宁将军的箭伤复发了。”
“是，快，快请郎中！”
“快，快去叫郎中。快去准备止咳的汤水！”众武将们稍稍一愣，迅速明白了问题所在。纷纷装模作样地忙碌了起来，将几个使者凉在了旁边，再也没人理会！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好不容易，才等来了郎中，将宁子明安排兵卒抬走。韩重赟心态也彻底恢复了冷静，走到几个使者身边，叹了口气，满脸歉意地说道：“唉！你先起来吧，援兵之事，韩某需要先跟弟兄们仔细核计一番，才能做最后定夺！”
“韩将军，开恩啊。不能再耽搁了！您这多耽搁一天，就是一个村子被屠啊！”信使们闻听，立刻满脸绝望。一边哀告，一边不停地叩头。
韩重赟满脸不忍，却非常坚定地摇头，“起来，起来说话。不是我敷衍你，你们几个先前也看到了，韩某这里有大将身负重伤，仓促出兵的话，士气必然大损。非但救不了沁阳，反而会更涨了贼人气焰。不过你们几个放心，只要宁将军的身体状况稍稍好转，虎威军立刻出兵。绝不再做任何耽搁！！”
注1：此为史实，刘知远依靠“人民战争”手段逼得契丹人北返，但后汉的整体实力却远不如辽国。因此对位于汉辽两国交界处豪杰，都极力拉拢。而辽国因为内乱，暂时无法再度倾力南下，也采取同样的办法，向边境上地方豪杰示好。有个叫做孙方谏绿林好汉，先被辽国封为节度使，却不愿受辽国调遣，再度弃官入山为匪。然后又趁着辽国北退，抢了一座空城归汉。旋即被刘知远封为义武军节度使。此人后来官运亨通，死后被赐封太师。
注2：衙内亲军，节度使的亲兵队伍，一般由成年长子担任都指挥使，称为衙内军，或者衙内亲军。久而久之，衙内一词，及专指高级武将的儿子。如被林冲痛殴的高衙内。

第六章 绸缪（五）
几名信使的脸上，顿时血色全无。给韩重赟磕了个头，爬起来，跌跌撞撞就往军营外走。最后可能出兵救援沁阳的希望已经没了，他们几个除了回去跟贼兵拼命之外，再无其他办法。
韩重赟见状，恻隐之心又动。咬了咬牙，从后边追了几步，大声说道：“且慢，你们先等我一晚上。明天早晨，如果宁将军的伤势稳定下来，我就立刻发兵！”
“真的？”信使们喜出望外，转过身，瞪圆了眼睛核实。
“韩某向来言出必践！”韩重赟犹豫了一下，郑重点头。
几个信使纳头便拜，恨不得立刻将韩重赟当作菩萨给供起来。后者又笑了笑，低声安慰道：“都起来吧，赶紧下去用些饭，换身干净衣服。养足精神，明天要是大军出发，还得劳你们几个领路呢！”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众信使也明白，大军开拔需要做许多准备，所以也不敢再催。又向韩重赟行了个礼，带着几分忐忑，跟着亲兵去专门给宾客预备的营帐内休息。
好在虎翼军的郎中颇为高明，经由他们的妙手诊治，第二天早晨，小宁将军就又站了起来。虽然脚步虚浮，脸色苍白，却已经能坐在马车里赶路了。所以韩重赟也就非常守信地兑现了承诺，带领虎翼军，跟在信使的身后，赶去救援沁阳。
从舆图上看，泽州与怀州治所沁阳之间，相隔也就两百来里路程。然而，这两百余里路，却甚为难行。其中有一大半都是在上山下坡，中间还要经过七八条季节性的河谷。因此虎翼军每天最多只能走四十余里，接连走了四天，还没望见沁阳城的影子。
信使的头目蔡公亮见此，心里便又着了急。寻了个途中休息的机会，凑到韩重赟身边，躬下身子低声请求道：“韩将军能发兵来援，怀州上下感激不尽。然卑职七日前奉命突围求救，至今还未送任何消息给我家少将军和刺史大人，也不知道沁阳城如今到底守没守得住。所以，卑职请求先走一步，哪怕是到城外找个高处点上几把火头，好歹也让城中父老知晓，援军马上就要来了的消息！”
韩重赟不疑有他，立刻挥着手臂答应，“你尽管去，剩下来的几十里路，已经都是平地了。舆图上也能看到官道，即便没有人带路，明晚之前，韩某也能赶到沁阳城外！”
“那末将就带两名弟兄先汇成报信儿，剩下的三名弟兄，依旧留在韩将军身边效力！”信使头目蔡公亮满脸感激，又郑重给韩重赟行了个大礼，然后找到两名心腹，骑着马飞奔而去。
他们三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又熟悉怀州的地形，因此路赶得极快。不到三个时辰，就已经临近怀州的治所沁阳。然而，他们的胯下的战马，却没有冲向城门。却是轻车熟路地直接冲进了城外的“匪军”大营当中。
早有喽啰上前接过坐骑，然后前呼后拥地将蔡公亮三个送往中军大帐。没等众人抵达军帐门口，有个光溜溜的大脑袋，已经狂笑着迎了出来，“好兄弟，你可是平安回来了。这几天，做哥哥的我一闭上眼睛，就仿佛看见你的脑袋鲜血淋漓的被挂在了旗杆上！”
“你就不盼我好吧！”蔡公亮一改先前低眉顺眼模样，也狂笑着走上前，对着光头大声抱怨，“蔡某命长着呢，即便你死了，蔡某也不会死！奶奶的，糊弄几个雏儿，要是再被他们识破了，蔡某人这辈子江湖饭就白吃了！如何，城内的那些窝囊废还是不肯投降么？大帅那边，有没有派人来催？”
“大帅对咱们兄弟几个素来放心得很，此番出兵，汴梁那边又有人答应暗中帮忙，怎么可能派人来催？”光头笑了笑，慢慢得意，“倒是城里那帮窝囊废，表现有些出人意料。老子到今天为止，至少已经屠了四座村子了。他们居然还没被吓破胆子，居然还在咬着牙在死撑！”
“可能你杀人杀得太狠，吓得他们不敢投降了吧！”蔡公亮想了想，笑着数落。“大帅曾经多次说过你，杀性不要太重。可你就是听不进耳朵里头去。所以今天，也难免会遇到麻烦。不过你也不用太着急了，咱们这次来，原本目的也不是沁阳。等明天把常思的狗爪子砍了之后，城内的守军必然会彻底绝望。到那时，有心情就再强攻一次，没心情咱们就回去覆命。反正把只要那个前朝二皇子抓住，就足以向大帅交差了！”
“那是自然！”光头看了蔡公亮一眼，撇着嘴说道，“若不是为了抓那个什么狗屁二皇子，谁有功夫来沁阳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你确定他们上当了，那个二皇子也会跟着过来？若是没跟着过来，瞎耽误了功夫，大帅面前，可甭指望弟兄们给你求情！”
“你管好自己就行了，我什么时候需要你来操心了！”蔡公亮不屑地耸了下肩膀，笑着回应，“当然跟过来了。他要是不跟过来，我岂不白跑了一趟？不过那小子最近好像受了箭伤，你最好下手时掌握些分寸，别把他给弄死了。行了，蔡某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就看你周大寨主的了！”
“受了伤？”周姓光头闻听，神色顿时一变，看着蔡公亮的眼睛，满脸怀疑，“他怎么会受伤？莫非常克功真的像外边传闻的那样，只拿他当寻常武将来使唤？一点儿都没打算利用他的皇子身份？！”
“谁知道呢？那常克功做事，向来不可用常理来揣摩。否则，大帅也不会冒着被刘知远察觉的风险，第一个出手对付他！”蔡公亮心中其实也非常不理解，却不愿意在宁子明受伤的事情上多浪费功夫，又耸了耸肩，冷笑着回应。“不过常克功无论当初是怎么打算的，过了明天，也都没啥关系了。刘知远原本就对他十分忌惮，他无圣旨擅自越境剿匪，肯定是火上浇油。再故意弄丢了前朝二皇子，呵呵……我这回倒是要看看，在刘知远心里，他和常思兄弟情谊，是否重过他的江山？”

第六章 绸缪（六）
“哈哈哈哈……”在场众将放声狂笑，每个人心中的都好生得意。杀光六千新兵菜鸟，神不知鬼不觉掠走前朝二皇子，既可以为自家大帅将来的图谋做准备，又能挑起刘知远与常思君臣之间剧烈冲突，稍带着还能予刚刚初具规模的武胜军以重创，真可谓一石数鸟。
“不过咱们也不能轻敌，韩重赟那小子虽然是个雏儿，可数月前连郭允明都在他手里吃了大亏。”笑够之后，光头周将军擦擦眼泪，正色告诫。
“健良兄所言极是！”蔡公亮也迅速收起笑容，叫着光头将军的名字拱手，“这几天我暗中留意姓韩那小子的一举一动，发现他无论是行军，扎营，还是安抚士卒，都得了常思老儿几分真传。所以接下来这仗，咱们还真不能太大意了。最好提前做些安排，把陷阱设在东北面二十里之外，通往沁阳城的必经之路上。如此，韩重赟那小子即便心思再仔细，麾下斥候没抵达沁阳城外之前，也发现不了什么端倪！”
“对，两位将军说得对。就冲他是常思的弟子份上，咱们也该高看他一眼！”
“嗯，咱们辛苦点儿不打紧，别耽误了大帅的事情就好！”
“可不是么……”
听周建良和蔡公亮两人说得认真，其他将领也纷纷出言附和。
行军打仗，将斥候向外撒出二十里，是最大极限。再远了，即便探明敌情，以当下的传讯手段，也没办法及时向主帅示警。因此，于远离沁阳城二十里处，虎翼军的必经之路上设伏，肯定能打韩重赟一个措手不及。
人地两生的情况下，虎翼军的斥候即便再卖力，没见到沁阳城墙之前，也发现不了求援信使乃是“山贼”假扮。而当他们发现上当受骗，再想折返回去给自家数将报信的时候，虎翼军已经泥潭深陷，根本没有逃离生天的可能。
“嗯，既然大伙都不辞辛劳，咱们就提前一步，去二十里外设伏！”光头将军周健良素来从善如流，稍稍皱了下眉头，便接受了蔡公亮的提议。不过……
略作迟疑，他抬起头看了看外边已经西坠的斜阳，低声问道：“以公亮兄之见，虎翼军还有多久能赶到这边？此刻天色将晚，如果现在就调兵遣将的话，周某担心没等弟兄们走到地方，天就已经黑了。”
“这倒不急！”蔡公亮想了想，很是认真地分析，“韩重赟那小子，把常克功的谨慎，也学了个十足十。每天只肯走四十里路，唯恐累坏他麾下的那些新兵。照他那走法，至少得明天傍晚，才有可能抵达沁阳！”
光头将军周健良闻听，立刻把心放回了肚子里，笑了笑，大声做出决定，“那就好，今晚咱们让弟兄们好好休息一下，养足了精神，明天也好使出十分力气杀敌！”
“嗯？”蔡公亮并不太赞同对方的决定，然而，他又不愿当着许多人的面损害主将的权威。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出言反对，“周将军说得是，弟兄们出来这么久，也的确该好好休息一下。但我等此刻毕竟在别人家的地头上，山贼身份又是假冒。所以也不能掉以轻心。周兄最好，最好派遣一支靠得住的弟兄，现在就出发，向东北方二十里外单独立营。万一韩重赟那小子忽然改了性子，连夜赶了过来，咱们好歹也有人能提前挡他一挡，不至于打了一辈子鹰，最后却被麻雀是啄瞎了眼睛！”
“你可真看得起他！”光头周健良撇了撇嘴，对蔡公亮的提议很是不以为然。但是念在对方跟自己搭档了多年，又刚刚亲探虎穴的份上，折衷了一下，冷笑着说道：“那就派五百骑兵过去，现在走，天黑之前好歹能立下营来。不过不能挡住大路，只能找个远离官道的僻静地方睡上一宿，明天一大早就立刻赶回来。免得留下什么痕迹，被那姓韩的小子发现，打草惊蛇。”
即便遭遇大队敌军，五百骑兵，也能跑回几十个报信的来。因此蔡公亮便不再多嘴，拱了拱手，笑着附和：“足够了，五百骑兵，已经足够给那小子面子了。其实末将也知道这样安排纯属画蛇添足。但末将，末将心里头，总觉得那小子能然郭允明吃大亏，必然不会太简单了！”
“还不是仗着常思和他老爹韩朴的关系。否则，郭允明何必对他客气，直接拔出刀来剁了他便是，相信刘知远也不会觉得姓郭的滥杀无辜！”光头周健良心里不太痛快，耸耸肩，继续低声冷笑。
“可不是么！一个乳臭味干的毛孩子，还能翻上天去？不过咱们也不差这五百弟兄，大不了明天开战时，让他们留守老营，不必上再上马杀敌就是！”
“嗯，仔细点儿也好，俗话说，小心驶得万年船！”
“姓韩的当然不配给周将军做对手，但蔡将军多留份心思，也不算错……”
众武将都是人精，感觉到中军帐的气氛不太好，立刻开口给两位将军打圆场。
有他们铺好了台阶，光头将军周健良当然不能再继续端着架子给蔡公亮脸色看。又干笑了几声，用力挥手，“奶奶的，好话坏话，都让你们给说了！我说过公亮兄仔细一些不对么？一群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家伙。都给我滚下去准备，明天要是跑了石延宝，老子在被大帅斩首之前，就先砍了你们的脑袋。”
“是！”众将领齐声答应，嘻嘻哈哈地各自散去。
光头将军周健良又将目标转向蔡公亮，笑呵呵地拉拢，“公亮，你这趟也辛苦了。做哥哥的拿不出别的奖赏你，前几天在村子里抓来的女人，倒是还特地给你留了一对姐妹花。刚才已经着人给你送到寝帐中了，你今晚好生享用便是。保证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保证还是雏儿，哥哥我知道你辛苦，专门给你留到现在，保证没让任何人碰过她们！”
“多谢周大哥！”蔡公亮的眼睛立刻开始放光，全身上下的疲惫感觉一扫而空。
他是有名的色中恶鬼，从军这么多年来，也不知道祸害了多少女人。但因为胆子大、武艺纯熟又颇通用兵之道，所以总能找到庇护他的主子，总能在地方诸侯麾下混得风生水起，从来没遭受过什么惩罚，也不相信这世上还有什么因果报应。
而往返虎翼军这些天来，他却连只母苍蝇都没敢碰。因此早就憋得欲火上头，这会儿听周健良说有大家闺秀留给自己，心里的芥蒂瞬间烟消云散。深施一礼，大声道谢，“还是好哥哥知道我。兄弟别的都不在乎，但这里，必须喂饱了，才有精神上马杀敌。哥哥您慢慢调兵遣将，兄弟我先去驰骋一番，明天早晨，再过来点卯道谢！”
说罢，就像闻到腥味的绿头苍蝇般，飞奔而去。
这一晚，自然极尽荒淫之能事。把个可怜的姐妹俩折腾得死去活来，痛不欲生。蔡公亮却自觉如宋玉转世，潘安复生，跳下床，拿蜡烛照着自己满是疤痕的身躯，得意洋洋地炫耀，“你们姐俩别嫌我岁数大，这年头，能舞得动刀，杀得了人，才是好汉子。年青小伙子有个屁用，能护得你们姐妹安宁么？能让你们姐妹欲仙欲死么？好好伺候老子，给老子生俩儿子，老子保证，让你们姐妹一辈子吃香喝辣，使奴唤婢，到最后，搏个诰命夫人，也未必没有可能！”
“你，你这狗贼，白日做梦！”姐妹俩中年纪看上去稍大的那个，性子极为刚烈，一边晃动肩膀努力挣脱绳索，一边破口大骂，“老天爷会打雷劈了你！你这狗贼注定断子绝孙！想让姑奶奶给你生孩子，我呸！姑奶奶还不如去养头猪！”
“小娘皮，没喂饱你是不是？！来，爷爷再跟你大战三百回合！”蔡公亮却早就听习惯了女人的诅咒，非但没有发怒，反而大笑着扑上了床。
“狗贼，天杀的狗贼！”姐妹俩哭骂着躲避，终究没有练过武，胳膊又被绳子捆着，很快，就被蔡公亮双双按到了胯下，脸对脸绑做了一堆儿。
“嘿嘿，嘿嘿，够味道，蔡某就喜欢这种够味道的女人！”蔡公亮是越挨骂越有征服的快意，看看距离天亮还早，兴致勃勃地又扑到了两个女人的身体上。
就在此时，他忽然查觉到床榻晃了晃，周围的烛火起伏不定。心中大吃一惊，有股寒意从顶门直奔尾闾，先前还硬如长矛的地方，瞬间就软成了一条小蚯蚓。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一阵闷雷迅速从帐外滚过，闪电刺破窗户纸，将他的脸照得惨白无比。
“报应，报应来了！老天爷打雷了，老天爷来劈你了！！老天爷，您睁开眼睛吧！劈了这狗贼，我们俩愿意与他一起粉身碎骨！”两个姐妹花悲愤地大喊，努力将面孔转向窗子，目光中充满了对死亡的期盼。
这一次，蔡公亮却没有做任何报复。找了件衣服套住光溜溜的身体，抓起佩刀，快速冲出了帐篷。
不仅仅是雷声，在滚滚闷雷之后，他隐约还听到另外一种熟悉的声音。无论是否为真，他都必须提前做好防范。
然而，一切为时太晚。
老天爷真的开眼了，无数道闪电，从营门口疾飞而至。将沿途所遇到的帐篷尽数劈烂，将睡梦中的匪徒们，全部“劈”得粉身碎骨！

第六章 绸缪（七）
“敌袭，敌袭，弟兄们，赶快起来迎战！”蔡公亮亡魂大冒，扯开嗓子拼命叫嚷了起来。那不是闪电，而是兵器快速移动时所发出的寒光。有一支不知道来自谁家的人马，借着闷雷和小雨的掩护，从军营南侧大门径直冲了进来，碾碎沿途任何阻挡。
谁也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天空中不断滚过的电火，照亮他们整齐的队伍。全都是清一色的骑兵，每个人的身体都被皮甲包裹的严严实实。每个人胯下的坐骑，几乎都是同样高矮，迈着坚定的脚步，驮着一面面宽阔的盾牌和一杆杆长长的骑枪，像梳子般，从营门向中军快速移动，无论人还是牲畜，凡是被“梳子齿儿”碰上者，无不被梳得支离破碎。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天空中闷雷不停地翻滚。“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地面上，马蹄踏起的血肉四下飞溅。红的、蓝的、紫的、黄的，五颜六色的电蛇在大营上空飞舞窜动。红的、蓝的、紫的、黄的，五颜六色的槊锋贴着战马的脖颈排成整齐的数排，将绝望与恐惧，送进沿途每一双眼睛。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天空中闷雷连绵不绝，“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地面上的马蹄声也接连不断。最靠近军营外侧的帐篷里有贼人从睡梦中惊醒，光溜溜地提着兵器，冲出帐外。整整齐齐的槊锋直接将他们光溜溜的身体挑了起来，在半空中扯得四分五裂。
“啊——！”“呀——！”“饶命——！”“娘咧——”凄厉的惨叫声伴着猩红色的血肉碎片陆续涌起起，转眼间，就在半空中交织成了一曲来自十八层地狱的哀歌，响彻整个营地。
“不要逃，人跑不过战马！”蔡公亮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挥舞着兵器高喊。“一起上，大伙并肩子上。杀一个够本儿，杀两个赚一个！”
他的嗓音极为洪亮，身手也足够敏捷。然而，他的两条腿，却没有朝着槊锋来临处迈动。如兔子般在半空中调转方向，连续几个窜动，绕过迷迷糊糊的自家弟兄，绕过一座座摇摇晃晃的寝帐，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成排的枪锋从他先前站立处扫过，如秋风扫落叶般，将来不及逃走的“山贼”们，尽数杀死。无数营帐被马蹄踏倒，踩遍。无数喽啰在睡梦中，就变成了一团团肉泥。
当一排排枪锋涌过之后，原本耸立着帐篷的位置，彻底变成了一片平地。足足四十匹战马并排而行的宽度上，没有任何凸起的障碍，也没有任何活着的生命。人和牲畜的血肉，铸成了一条宽阔笔直的通道。凡是靠近通道附近，却侥幸没有被枪锋波及的贼兵，一个个脸色煞白，眼神僵直，瘫在地上瑟瑟发抖。
稍远处的喽啰和山贼头目，则光着身子从寝帐里跑了出来，乱哄哄的如同一群没头苍蝇。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都睡得迷迷糊糊，慌乱中根本弄不清营地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更不清楚敌人到底从何处而来，是神仙还是魔鬼？听到接连不断雷声和惨叫，他们本能地选择了向军营深处狂奔。而无序和慌乱，正是敌军的帮凶。很快，灾难就以比枪锋移动更快的速度，在整个营地内开始自行蔓延。
一群光着屁股的喽啰逃得太慢，被更大的一群自家袍泽从背后推倒。数不清的大脚立刻踏上了他们的身体，无论他们如何惨叫、哀嚎、诅咒、提醒，大脚的主人都充耳不闻。数息之间，被踩在脚下的倒霉蛋们就昏死过去，然后像布偶一样，被更多的大脚踩过，直到最后变成一堆红色的软泥。
“要死一起死！”一名不幸被自己人推倒，却又侥幸没有立即被踩成肉酱的蟊贼凶性大发，猛地挥了一下钢刀，砍中周围四五条大腿。“啊——！”“娘咧——！”“直娘贼——！”惨叫声和叫骂声交替而起，受伤者要么被其他人推倒，要么挥刀砍向地上的偷袭者。“叮叮当当！”金铁相击声瞬间响起，无数倒在地上和正在逃命者挥舞着兵器，战做一团。
其他逃命者也无暇制止，继续撒开双腿向军营深出狂奔。很快，在营寨深处休息的贼兵精锐，也被周围纷乱的脚步声从睡梦中惊醒，几乎没经过任何思考，就转身加入了逃命行列，与溃下来的贼人一道哭喊着奔向连营的更深处。同时，也把恐慌传播得更远，更深。
“站住，不要慌！不要逃，再逃，大伙全都得死在这儿！”光头将军周健良从中军帐内冲了出来，拎着一杆长枪，大声喝令。
将乃一军之胆，这种时候，别人可以乱，唯独他不能。如果及时组织起三到五百弟兄，即便无法力挽狂澜，至少还有希望平安脱离险地。如果想都不想就直接带头逃命，天亮后不用偷袭者追杀，沿途村落里那些百姓，也会用锄头和棍棒，为这段时间的受害者讨还血债。
没有人肯听他的，四下里都传来了惨叫声和喊杀声。天空中的闪电也像疯了般，数百条接着数百条，无穷无尽。偏偏没有多少雨点伴随着雷声落下，根本不足以将数万颗慌乱的脑袋浇醒。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无数光溜溜的屁股跌跌撞撞四下乱窜，无数恶贯满盈的野兽举着兵器互相砍杀，没有任何理智，也不知道何为廉耻。
“停下来，听我的命令。大伙一起列阵阻敌，我是豹骑军都指挥使周健良！不要慌，跟我一起列阵阻敌。敢再乱跑乱叫者，斩！”光头将军以枪做棒横扫，将正从自己身边逃过的四名弟兄一起砸翻。然后单手拎住其中一人的头发，大声高呼。
还是没有人听他的，包括刚被他打翻在地的其余三个人，也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继续向远方狂飙。只有被他拎住了头发的那名倒霉鬼，努力几次都挣脱不得，淌着泪大声哀告，“放手，周将军放手啊。不是小的不肯卖命，是，是报应来了。咱们这几天杀人太多，招来报应了！”
“放屁，这年头敢杀人者方为真豪杰！一群乡下窝囊废，什么时候不是挨宰的货？老天爷几曾管过他们？”周健良用力将此人掼倒，挥舞着枪杆乱敲乱打。
“饶命，将军饶命！”倒霉的喽啰惨叫着在地上翻滚，转眼间，就被砸得奄奄一息。周健良冲着他的身体狠狠啐了一口，举着血淋淋的枪杆，堵向下一波逃兵。“站住，统统给我站住，再逃者杀无赦！”
一名溃兵侧身闪避，被他从背后追过去，捅了个透心凉。另外两名溃兵眼睛顿时变得通红，挥舞着兵器扑上前拼命。他们那点儿本事，如何伤得着周健良这种百战余生的老将？手中长枪毒蛇般迅速摆动抽探，“噗”、“噗”两声，将上前拼命的溃兵戳翻在地。
“啊——”周围的其他溃兵嘴里发出一声惨嚎，苍蝇般炸开去。血并没有激起他们的勇气，唯一的作用是令他们尽量不靠自家主帅太近。一边跑，还有人不停地嚷嚷，“将军疯了，周将军疯了。周将军杀人太多，遭报应了！快跑，再不跑，大伙全都得死在他手里！”
“放屁，老子没疯，没疯——！”周健良被气得欲哭无泪，狠狠将长枪戳在地上，喘息着看向马蹄声最激烈处。
偷袭者距离他已经很近了，他没有能力组织起兵马迎战，至少，临死之前，要看清楚对手到底是谁。否则，纵使今晚做了鬼，转生桥前，他也无法甘心喝下那碗孟婆汤。
他看见自己麾下的两名指挥使，躲在一群光着屁股的弟兄们之间，像受惊的绵羊般低着头猛跑。他看见自己平素倚重的数名勇士，忽然转过身，对着追兵举起的钢刀。他看见十几个被自己收编的契丹人，背着抢来的细软，像发了疯的公牛般，在逃命的队伍里横冲直撞……
下一个瞬间，有一排整齐的枪锋追了过来。将指挥使、溃兵、勇士和契丹人，一并从他视野里抹去。没有发生任何停顿，也没有发出多大声响。就像犁铧从被春雨浇透的荒地上走过般，轻松而又舒缓，甚至还带着某种宁静的韵律。
敌军是千锤百炼的精锐！周健良打个哆嗦，立刻明白了弟兄们魂飞胆丧的原因。整整齐齐的数十杆骑枪同时刺向一个方向，骑枪之下还有密密麻麻的马蹄。任何血肉之躯，都不可能挡得住他们的脚步。哪怕李存孝今夜转世，面对高速刺过来的枪林，也只有逃命或者等死的份儿。一杆枪挡住不几十杆枪的同时攒刺。更何况，那几十杆枪的主人此刻只能被坐骑驮着奋勇向前，根本不可能拨马躲避。
今夜的军营里，也没有李存孝。惊慌失措的将士们，一片接一片被骑枪戳倒，然后被马蹄踩成肉泥。有人吓破了胆子，丢掉兵器跪地乞降，战马毫无迟滞地从他身体上踩过去。有人彻底发了疯，站在原地将手中兵器挥舞成一团风，两三杆骑枪同时刺中了他，猩红色的血肉四下飞溅。
“别杀了，我在这儿。一切冲着我来！”周健良看得浑身上下冰凉一片，猛然跳起来，大声叫喊，“我在这儿，我是豹骑军都指挥使周健良。我是豹骑军都指挥使周健良，村子是我下令屠的，我愿意血债血偿！”
没有人回应他的挑战，电闪雷鸣中，他的身影像秋后的知了一般孱弱。不远处的骑兵方阵继续隆隆而前，以恒定的速度和方向，收割沿途遇到的所有生命。对他们来说，此刻将领和兵卒，契丹人和汉人，勇士和懦夫，彼此间没有任何分别。
“我是豹骑军指挥使周健良，我愿意投降，投降！所有人投降，任凭处置！”周健良看得眼角冒血，“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哭嚎着求肯。
屠杀四下里的村民时，他只感觉到了身为强者的快意。到了现在，才终于明白，在强者的刀锋之下，那些平头百姓，是何等的无奈与绝望。
忽然，他的哭喊声卡在了嗓子眼里。张大嘴巴，双目瞪得宛若鸡蛋。
骑兵方阵距离他已经不到二十步了，他能清楚地看见方阵中的旗帜。“太行山”，“呼延”，数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随着一面面战旗的翻卷上下跳动。

第六章 绸缪（八）
的确是报应！
连日来，豹骑军冒充山贼，在沁阳城外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却没想到把真正的山贼给招了来。让太行山贼总瓢把子呼延琮，带着他麾下的绿林好汉，端了自家的连营！
怪不得从始至终，没几名将士能鼓起抵抗的勇气。睡梦中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冒名顶替者忽然遇上了正主，刹那间，心中的惶恐可想而知！
只是，呼延琮和他麾下的绿林好汉，怎么一个个看上去竟如此年青？双眼直勾勾盯着越来越近的敌军将士，豹骑军都指挥使周健良像雕塑般一动不动。不对，这支兵马不可能是绿林好汉，虽然帅旗下那名将领脸涂得比锅底还黑，但眉宇之间，却依旧显得有几分稚气未脱。虽然结阵而前的好汉们个个如狼似虎，但他们身上，却缺乏绿林豪杰应有的痞气和凶残。
他们不是绿林好汉，他们跟自己一样，也是冒名顶替的赝品！刹那过后，一个荒诞无比，且又真实无比的想法，涌上了豹骑军都指挥使周健良的心头。“报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报应……”他像疯子般大声狂笑，挥舞着兵器迎面冲向疾驰而来的枪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成排的枪锋从他身体上疾掠而过，将他的笑声彻底撕碎在黎明前的夜色里。
“这人好像故意寻死！”感觉到枪锋处传来的反作用力，宁子明的目光向前扫了一下，迅速做出判断。
虽然骨架偏小，四十匹漠北马并排而行，宽度依旧能达到六十步以上。再加上一层层明晃晃的骑枪，移动起来，声势婉如泰山压顶。哪怕是百战余生的老兵，在高速碾压过来的枪阵面前，都很难保证不立刻转身逃命。更何况一个人提着兵器与枪阵迎面对冲？
寻死的原因只可能有两个。要么此人被枪阵给吓疯了，要么是他即便今夜能逃离战场，结局也是生不如死。然而，无论答案是哪一个，宁子明都没时间判断了，更没时间去怜悯自己的对手。同时刺中此人的身体的骑枪有三杆之多，白蜡木打造的枪杆受到反冲之后自然弯曲，却无法保持曲度和恢复速度的一致，转瞬，枪杆弹开的反作用力，就将枪锋上的尸体撕成了四五片，血淋淋地抛向了半空中。
又一伙慌不择路的贼寇，跌跌撞撞地挡在了前进的枪阵前。宁子明迅速收起心中的杂七杂八，双手紧握枪杆后半段，两腿紧紧夹住马腹。临近的亲卫和士卒们，采取了和他一样的姿势，肩膀贴着肩膀，膝盖挨着膝盖，并辔而行。
没有人会给贼寇以怜悯，高速前推的骑枪不止一排，密集的战马，也没给任何人留下改变方向的空间。这个时候任何迟疑和停顿，只会导致自己尸骨无存。
“啊——！”发现闯入了必死之地的贼寇们，嘴里发出绝望的悲鸣，拼命迈动双腿，推开自家身边的同伙，四散奔逃。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人的腿再快，也比不过战马。四十杆骑枪，以恒定的高速，从慌乱的贼寇队伍中快速冲过，两息之后，又是四十杆，两息之后，又是四十杆。两息之后，又是……
当整整十排骑枪都冲过之后，所有慌不择路的匪徒统统消失不见。他们原来跑动处，一条又宽又长的血肉通道，笔直地通向地狱第十八层。
这样的血肉通道不止一条，乱哄哄的军营里，至少还有三支一模一样的骑兵枪阵，在纵横驰奔。他们都是由营地的南门冲入，然后迅速彼此拉开距离，如同四道清晨的霞光，由同一个位置出现，呈扇面状迸射开去，将黑漆漆的大营，切得支离破碎。
没有人能挡住这样猛烈的攻击，在当场变成肉泥和转身逃命之间，绝大多数土匪，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敢站出来抵抗，给自家同伙争取逃命时间的勇士，少得如凤毛麟角。事实上，从攻击发起直到现在，被骑兵枪阵直接碾碎的匪徒，六成以上都属于睡得迷迷糊糊来不及逃走，或者慌不择路者。还有三成半左右，是直接在睡梦中就粉身碎骨。真正能鼓起勇气挡在枪阵之前的贼兵，全部加起来，恐怕都不到一百人。而这区区一百“勇士”，分散在四个方向上的不同位置，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啪！”一杆长枪打着旋子，砸在了宁子明手中的盾牌上，然后孤零零落地。这种绝望之中丢出的兵器，伤害力几乎为零。宁子明轻轻踩了一下马镫，避免胯下坐骑受到意外干扰。已经在高强度训练中与主人产生了默契的战马奋力将前蹄抬高了半尺，同时后腿用力猛蹬地面。“嘭！”碗口大的战马前蹄在下落的瞬间，狠狠踩中了正在空着双手疯狂逃命的长枪兵胸口，将此人踩了个筋断骨折。
又一个逃命者，出现在宁子明的视线里。下半身衣服根本没顾得上穿，肩膀上，却背着一个沉重的布口袋，里边装满了连日来的劫掠所得。宁子明握紧骑枪，将此人从背后挑飞。随即，又从另外一名仓惶逃命的匪徒身上疾驰而过，滚烫的血浆和肉末，瞬间溅了他满身满脸。
下一个出现在他视野当中的，是一伙剃掉了顶门处头发，后脑勺处却梳着根小辫子的契丹人。很难想象，耶律德光已经死了这么久，在中原腹地，居然还有契丹人敢公然抢劫。只是他们现在的表现，与其余匪徒没任何分别。一样用光溜溜的屁股对着疾驰而来的枪锋，一样死到临头还舍不得抢来的金银细软。（注1）
有股强烈的恨意，忽然笼罩了宁子明的心头。令他的身体猛然绷紧，双手死死握住了枪杆，两脚不停地磕打马镫。
漠北马悲鸣着开始最后的提速，驮着他突出整个队伍。一名跑得太慢的老年契丹人被挑在了枪锋上，厉声惨叫，手脚拼命挣扎。受力弯曲后的枪杆猛地弹开，将老契丹人甩出了半丈之外。宁子明的目光迅速落在另外一名契丹壮汉身上，右臂端平，左手下压，“噗”地一声，将此人刺了个对穿。
“饶命——！”第三名契丹人惨叫着，逃向侧翼。宁子明甩掉枪上的尸体，挥臂横扫。精钢打造的枪锋在目标的后背上画出了一条半尺长的血口子，深入盈寸。逃命的契丹人却丝毫感觉不到疼，迈动双腿继续跌跌撞撞，跌跌撞撞，然后忽然栽倒，背上的血浆喷泉般碰窜起老高。
一排战马从喷着血的尸骸上踩了过去，其他火一营的弟兄们冲上来了。大伙也把战马速度催到了极限，按照平素训练时的要求，重新在宁子明两侧组成了完整的一道枪林。“跟上宁将军，保持队形！”“跟上宁将军，保持队形！”“跟上宁将军，保持队形！”几名百人将在队伍中不停地的高喊，提醒着麾下弟兄的同时，也将自己的声音传进了这支队伍的主将耳朵里。宁子明眼睛中的红色在急促的叫喊声中，渐渐褪去，张开吐出一口带血的吐沫，双腿缓缓松开了马腹。
骑枪方阵经过短暂的调整后，再度恢复了原状。整个队伍呼啸着从契丹人的头顶跑了过去，留下一地殷红。紧跟着，七八顶帐篷成为马蹄下的擦脚布，瞬间被踩得稀烂。又一队溃兵乱哄哄地从枪阵前跑过，被枪锋留下了一大半儿，剩余的作鸟兽散。
视野中的敌人彻底消失不见，入眼的是一道千疮百孔的营墙。宁子明腾出一只手，用力拉紧缰绳，同时用左手将长枪高高地举起。“嗯哼哼……”数以十计的战马同时发出抗议，艰难地侧转身体，放缓速度。整个方阵在与营墙相撞之前，缓缓改变了方向，由纵转横。头顶的天空迅速变得明亮，一道晨光从东方射过来，照亮一张张年青的面孔。
“变阵！”宁子明咬了咬牙，大声命令。“各百人将带队掉头剿杀残敌，凡脑后留着辫子者，只杀不俘！”
“变阵——，变阵——，变阵——！各百人将带队掉头剿杀残敌。凡是脑后留着辫子者，只杀不俘！”亲兵们扯开嗓子，同时挥舞令旗，将本营主将的命令一遍遍传达。
“变阵——，变阵——，变阵——！”队伍中的百人将、十将们，一边调整坐骑方向，一边组织队伍。
骑枪方阵迅速被拉长，分散，最后变成四支锐利的楔形。几名正副百人将带头朝着宁子明躬了下身，猛然催动坐骑，如捕食的豹子一样，朝着营地内已经完全乱成了一锅粥的敌军扑去。马蹄翻腾，长枪挥舞，所过之处，尸骸枕籍。
注1：契丹人的发型非常怪异，头顶剃光，两侧和后脑勺处各梳一个短短细细的小辫儿。非常像现在北方山东一带农村给孩子留的“怪毛”发型。

第六章 绸缪（九）
宁子明自己没有跟袍泽们一道去剿杀残敌，而是选择了伫立在马上，目送麾下弟兄们的身影远去。有股剧烈的疼痛，折磨着他的脑仁、太阳穴与额角大筋，令他虚弱得两眼发黑，全凭一口气在支撑着，才勉强没有当众晕倒。
不是新伤，虽然此刻胯下的战马已经被血浆染成了暗红色，固定在马鞍上盾牌，也挂满了破碎的肉块儿。然而那些全是敌人的，他自己没受任何伤害。先前的战斗中，敌军始终没能组织起有效的反抗，常婉淑和韩重赟两人赠送的亲兵，也非常尽职地保护了他，未曾令任何兵器靠近他的身体。
所有痛楚，都起源于后脑勺处那个早已被头发遮盖起来的疤痕。那是当年他被瓦岗山白马寺众豪杰们从死人堆儿里扒出来时，就已经存在的伤口。按照二当家宁采臣和山寨里的郎中判断，伤口来自铁锏或者狼牙棒的重击。而最喜欢使用这种粗糙兵器的，便是来自塞外的契丹胡虏！
他原本以为，疤痕处重新长出了头发，就意味着痊愈。却万万没有想到，就在视野中出现契丹人的一刹那，所有痛苦突然全都去而复返。当用双脚不停磕打马镫的同时，他甚至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后脑勺的骨头在一寸寸炸裂。清晰地感觉到，当年发现有一把铁锏从背后砸过来瞬间，这具身体的内心是何等的绝望。
别人有铁锏和狼牙棒，自己只有后脑勺。同为板上之肉，在闭目等死的那一瞬间，皇子和平头百姓，其实没有任何区别。
“宁将军，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您下令杀光那些胡虏，也是应该……”一名唤作韩豹子的家将走近他，小心翼翼地安慰。
刚才宁子明忽然策马加速，简直把大伙的魂都吓没了一半儿。那么密集的军阵，万一他忽然从坐骑上掉下去，或者忽然因为过分专注于杀人而挡了自家骑兵的去路，结局肯定是粉身碎骨。如果那样的话，无论是来自韩家的侍卫，还是来自常家的亲信，都无颜再于世间立足！
“是啊，宁将军，想要杀这些杂碎，您何必亲自动手？让弟兄们代劳就是了，好玉不去砸瓦片！”另外一名专门留下来保护他的常姓亲兵，也擦着冷汗说道。
刚才宁子明忽然发飙的场景，令他到现在还心有余悸。作为曾经追随了常思多年的老弟兄，他非常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对常家的意义。有此人在，刘知远父子想要想动常思，就会掂量掂量后者被逼到绝境时铤而走险，起兵“拥立”二皇子的后果。而万一此人战死了或者被别的诸侯掠走，以武胜军目前的规模，随时都可能被朝廷大军碾成齑粉。
有道是，响鼓不用重锤。宁子明迅速从两位家将的话语里，听出了抱怨之意。尴尬地笑了笑，喘息着回应。“谢谢，谢谢豹子，乐叔。只此一次，以后，以后我不会再无辜脱离本阵！我跟他们，可不只是家仇！”
两位家将愣了愣，剩余的劝谏话，全都卡在了嗓子眼儿。的确，眼前这位宁将军，跟契丹人之间，可不只有家仇。后晋就是亡在契丹人之手，而宁将军的另外一个身份，却是后晋的二皇子。
杀父之仇，亡国之恨，刚才换了谁跟小宁将军易位而处，恐怕也很难保持冷静。然而，两位家将却没奈何勇气对宁子明的行为表示理解。当年在契丹人攻入汴梁之时，整个汉王系将士，全都采取了隔岸观火的姿态。眼睁睁地看着契丹人在叛军的引领下杀过了黄河，眼睁睁地看着后晋皇帝石重贵一家成了亡国臣虏。作为当时大晋国名义上的臣子，他们都犯下了卖主和欺君的双重大罪。而此刻化名为宁子明的石延宝，则是他们所有人的债主！
宁子明却压根儿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解释，能引发如此大的误会。来自头部的疼痛是如此之强烈，令他根本没法像正常人一样思考。后脑勺处的伤其实早就痊愈了，没有任何暗伤，能在人的脑仁中隐藏七八个月才忽然复发。他相信师父扶摇子的医术，也相信自己以往对着镜子检视伤口时所做出的判断。真正的痛楚，应该来自他的灵魂深处。那一锏或者一棒打在后脑勺上瞬间造成的绝望和痛苦，早已经刻在了他的魂魄上，成为他这辈子都很难摆脱的梦魇。
“也许我真的就是二皇子石延宝。”迷迷糊糊中，他在心中做出推断。如果不是石延宝，他想不明白脑海里痛楚、仇恨、恐惧和绝望，到底因何而来。但在同一刹那，他又本能地否认了这个推断。自己不是石延宝，自己有一万个证据不是石延宝！石延宝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石延宝必须承担的东西，自己一样都承担不起！
如果自己不是石延宝，那自己到底是谁？迷迷糊糊中，他发现自己居然飞上了半空，像一个神仙般，俯视着地面上的芸芸众生。
他看见，两个少年，一个捧着玉玺，一个捧着厚厚的国书，在一名白胡子老头和二十几名手无寸铁的男子引领下，一步一拜走向对面黑漆漆的大营。
膝盖早就被磨破了，额头也被路上的石子硌的鲜血淋漓。光溜溜的脊背，在正午的太阳底下冒着油汗，三根捆在裸背上的荆条，每一根几乎都重逾千斤。然而，他们两个却不敢停下来，让人把屈辱的荆条拿掉。也不敢停止叩拜，昂首走进军营大门。那个姓冯的白胡子老头叮嘱过，眼下大晋国的国运，都着落在他们两个身上。如果他们表现得稍有差池，不只是他们兄弟两个，皇上、皇后，天下万民都将在劫难逃。
契丹人从大营里出来了，像看耍猴一样，看着他们。契丹人留出了一条长长的通道，从军营门口一直通往中军大帐。无数剃光了头顶，后脑勺梳着小辫子的人跑出来看热闹，对着他们两个指指点点。那个白胡子老头被另外一伙身穿锦袍的汉人迎了进去，被当成了上宾。而他们两个，却必须继续一步一拜，从军营门口一直拜到敌将的帅案前。
外无将，内无相，大晋过的唯一希望，就是两个少年所表现出来的诚意。那个白胡子老冯头说得好，精诚所至，木石为开。契丹人也是人，契丹国主耶律德光也生了跟中原人同样的心肠。他们只不过是被大晋国的短视激怒了，才想给大晋以教训。只要两位皇子忍辱负重，肯定能取得契丹人的谅解，肯定能带着一份合约返回汴梁。
他是天底下最有名望，最渊博的读书人。他的话，应该有可能为真。
国书被契丹人收下了，玉玺被契丹人笑纳了，契丹人很欣赏两个少年一步一拜的虔诚，却没有停下进攻的脚步。当两个少年的身影再度出现在旷野中时，已经半个月之后。他们和一大堆男人女人，一道被押着向北迤逦而行。他们没有任何力量反抗，只能被押送到北方成为契丹贵族的牧羊奴。然而，忽然有一天，押解他们的契丹骑兵，却在他们背后举起了狼牙棒和铁锏……
“呯！”宁子明看到一个跪地求饶的文官，被契丹人用狼牙棒把脑袋打了个稀烂。他看见一个站立着破口大骂的老人，被契丹人用马蹄踩成了肉泥。他看见一个仓惶逃命的女子，被契丹人用绳子捆住，拖在马背后于野地里狂奔。
一片片血肉随着战马的飞驰从女子的身体上掉下来，将地面上的石头染得通红。很快，那名女子的躯干就彻底消失不见，只剩下了捆在绳子上的两只衣袖，在马尾巴处飘飘荡荡，就像一双蝴蝶的翅膀。
下一个瞬间，他发现自己忽然从天空落向地面，落进了其中一个少年的躯体里。他拼命迈动双腿，拼命在旷野里奔逃，而身背后传来的马蹄声却越来越清晰，越来却清晰……
“宁将军，宁将军，你怎么啦？！”
“宁将军，宁将军，来人啊，宁将军又被血气给迷失了心神！”
两名贴身保护他的亲兵，终于发现了自家将军的神情不对。一左一右策马上前，用胳膊牢牢地架住了他的肩膀。
“啊——！啊，呃！”宁子明尖叫着，从梦魇中硬生生被拉回现实世界。额角、双鬓和脊背等处，大汗淋漓。疼痛消失了，有股疲惫的感觉却迅速取代疼痛，笼罩了他的全身。
也许他就是石延宝，否则，刚才在半空中所看到的画面，不可能如此详尽，如此清晰。也许师父扶摇子所说的话是正确的，他从前的记忆不是彻底消失了，而是过于痛苦，过于恐怖，让他本能地想要忘记，本能地想变成另外一个人去活着，只当那些痛苦的往事都没有发生！
可即便自己真的就是石延宝，又能怎么样？
自己欠了常思父女的救命之恩，也跟常思有约于先，在常家所面临的危机没彻底解除之前，不能自行离开。自己眼下名义上是虎翼军火字三个营头的都指挥使，事实上，连亲兵都是常家和韩家送的，没有任何可以视为依仗的嫡系部曲。自己今夜可以下令杀光战场上的所有契丹人，而河中节度使李守贞，永兴节度使赵匡赞，还有周围其他地方诸侯帐下，却还收留着数以千计的契丹人。燕山南北，剃光了顶门，留着小辫子的契丹人，还有数十万。他们日夜厉兵秣马，他们随时都可能再度横扫中原……
“宁将军，您刚才怎么了，吓死小人了！”亲兵常乐拍拍胸口，喘息着追问。
“我，我没事儿。累了，赶了整整一天的路，又绕了这么大个圈子，我有点撑不住了！”宁子明咧嘴笑了笑，疲惫地回应。
连现在都无法保证的人，哪里还有什么资格去考虑未来？他不仅仅是武胜军中的一名裨将，而且是常思手中的一粒重要棋子。而棋子的命运，向来不会由自己掌控。越是重要，越难以摆脱下棋者的手心。
“那，那将军不妨先喝点水，吃点儿干粮！”明知道宁子明是在敷衍自己，常乐却不敢戳破。只是顺着对方的口风提出建议，“此战胜负已定。您只要在这里看热闹就行了。犯不着自己再动手。反正敌人的计谋是您第一个识破的，夜袭任务也主要是咱们火字三个营头执行的。别人抢再多功劳，也大不过您去！”
“是啊，我先歇一会再说！”宁子明又笑了笑，顺口答道。
当天发现求救信使身上的破绽，他就用装病的办法，阻止了韩重赟立刻发兵。随即，又和韩重赟、杨光义等人，连夜商量出一条对策，将计就计，故意缓缓行军，拖延时间。今天蔡公亮被拖得心浮气躁，找借口先走一步。韩重赟立刻下令将留下来带路的其余几名信使抓了起来，严刑拷打。
在弄清楚了信使和山贼的真实身份之后，大伙原本打算立刻撤兵。又是他，突发奇想，制定出了一个疯狂而又大胆的方略，抄小路饶到沁阳城的东南方，假冒太行山好汉，杀贼军一个措手不及。
既然双方都是山贼，这场战斗便成了绿林道上的黑吃黑。就不存在什么无朝廷旨意带兵越境的罪名，也不会向朝廷暴露武胜军的真正实力。而对手的真正东主，河中节度使李守贞，即便最后弄清楚了是谁干掉了豹骑军，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绝不敢承认第一波山贼是他派人假冒，更不敢去向刘知远告常思的黑状！
一切进行得都非常顺利，迄今为止，所有战果和对手的表现，都几乎在他的预料之中。唯一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就是那段该死的记忆。在他需要的时候怎么找都找不到，在他不需要的时候，突然又变得如此清晰。
“将军神算，李守贞这次可是吃了大亏！”见宁子明始终神不守舍，来自韩家的亲兵韩豹子，又故意大声说道。“这一仗，连俘带杀，至少能干掉他两万人。剩下的即便能逃回去，没有一年半载整训，也上不了战场！”
“是啊，李守贞那厮，一直野心勃勃，一直嫌朝廷给他封的地盘太小，麾下兵马太少。这下好了，将军您一刀砍了他半条胳膊下来。万一将来天下有变，他能守住现在的地盘，就已经烧高香了！”来自常家的常乐，也故意大声说话，以期能振作自家保护对象的精神。
“瞧你俩说的，就好像这是一场灭国之战般！”宁子明知道二人是出于一番好心，笑了笑，轻轻摇头。
“不算灭国之战，也差不多！”见他肯出言回应，常乐大喜，立刻接过话头，笑着说道。“更有趣的是，今晚侥幸逃出去的家伙，未必清楚到底是谁偷袭了他们？一旦李守贞把这笔账记在了呼延琮那厮身上，呵呵，将军您就等着看狗咬狗吧。这俩混账东西，可没一个省油的灯！”
“一时半会儿可能，但时间长了，李守贞未必找不到真相！”宁子明又摇摇头，尽量将心中的疲惫与困惑甩到脑后。
即便自己真的是石延宝，眼下摆在首要位置的，也是活着。只有好好活下去，才有未来。而一个只剩下后脑勺的莽夫，做不了任何事情。
我要活着！
望着越来越明亮的天空，宁子明默默地告诉自己。
“我要活着！”同样明亮的天空下，蔡公亮咬牙切齿地发誓。
只有活下去，才能将昨夜遇袭的详细情况，送回河中李帅案头。只有活下去，才能找武胜军，找那该死的小狐狸石延宝报仇。
他虽然没有看清楚偷袭者的面孔，也没亲眼目睹豹骑军灭亡的整个过程。但是，凭借战场上多年摸爬滚打以及平素坑害别人的经验，他现在就能清楚地推测出，下手者就是武胜军，就是武胜军中刚刚组建没多久的虎翼军。而主谋，只可能是最初那个假装胸口中箭，当着自己的面儿昏死过去的宁子明，也就是二皇子石延宝！
现在回头再看，整个过程就变得一清二楚。韩重赟从开始就没上当，所谓等宁子明伤势稳定就发兵，只是一个拖延时间，借机商量对策的借口。而他蔡某人，却被三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玩弄于掌上。直到听到寝帐外的马蹄声时，居然还在做将对方一股脑全歼的美梦！
虎翼军铁骑是从南门冲进大营里头来的，而自己劝告周健良派出的前哨，却去了由泽州山区通往沁阳的东北要道上。该死的韩重赟，分明对沁阳一带的地形无比熟悉，分明知道每一条通往沁阳的大小通道，却装作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清楚，委托蔡某人替他带路。他麾下的虎翼军分明以骑兵居多，分明每天赶路百里毫无问题，却故意装作体力不支，每天拖拖拉拉只走四十里，撩拨得蔡某人彻底失去了耐性，欺骗得蔡某人彻底失去了戒心！
他小小年纪，怎么能如此坏？怎么能如此坑害蔡某？蔡某今生如果不雪此仇，有何面目去见被坑死的那些弟兄？
一边发着狠，他一边用仇恨给自己鼓劲。两条腿却一刻不停，以最快速度向西行走。身上的衣服，是半个时辰前，从一个读书人身上扒下来的。怀中的金银，则来自另外一个看似富户的宅院。蔡公亮真的不敢相信，沁阳城附近都打成一锅粥了，居然还有人以为，躲在家中就能避免灾难上门。蔡公亮更不敢相信，那名富户居然会命令僮仆们乖乖地放下刀，任他搜走家中所有的金银和兵器。
临别之前，蔡公亮将自己遇到的所有人统统杀掉了。此乃乱世，敢杀人者才能生存。而不敢提刀者，只是两条腿的羔羊。有了衣服和金银，接下来的路就好走多了。留守怀州的地方兵马，前一段时间损失甚大，此刻都躲进城里不敢露头。沿途那些堡寨里的庄丁，也被他自己和周健良两人给杀了个七七八八。沿着脚下的小路继续走下去，不可能有任何官府和地方兵马，出来拦阻自己。而只要在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前，能再往西南多走二十几里。就能抵达黄河岸边，然后抢一条渔船扬帆而去，彻底逃离生天。
想到回去之后，如何鼓动李守贞兴兵报仇。蔡公亮的双腿愈发有力，踩着杂草丛生的小路，一溜小跑，“噌噌噌，噌噌噌，噌噌噌……”
早年间当斥候的底子还在，最近一段时间虽然纵情声色，却也没耽搁练武。转眼间，他就又跑出了四五里，回头看看没有任何追兵，忍不住心中一阵轻松，抬起袖子，轻轻擦抹脸上的油汗。
就在此时，忽然有数道刀光，从身侧的灌木中闪起。蔡公亮本能地跳起来躲避，却惊诧地发现，自己居然身轻如燕，一下子就跳到了半空中。而周围一草一木，瞬间都变得无比低矮。
“弟兄们，这是一头肥羊！快，扒衣服，把他身上的细软全掏出来！趁着兵荒马乱再干几票，然后咱爷们去南方找个富庶之地，吃香喝辣！”有一个意义洋洋的声音，紧跟着在地面上响起。
“大当家威武！”
“大当家威武！”
……
蔡公亮蓦然垂下目光，看见一具无头的尸骸缓缓倒地。七八个衣衫破烂的小蟊贼，扯着嗓子大呼小叫，兴奋莫名。

第七章 仕途（一）
“天福十二年十月末，有大股流寇骚扰怀州，围攻沁阳！臣怀州刺史刘福禄、衙内军都指挥使孟有方等，领阖城军民据城苦战七日，重挫其锐气，令其图谋始终无法得逞。后因贼兵势大，不得已，乃效古人之旧智，以重金诱得太行山响马呼延琮出兵，驱虎吞狼。双方里应外合，阵斩贼寇七千余，得帐篷千座，革车四十，军粮三千余石。余贼胆丧，被呼延琮协裹而去……”
“呯！”把来自怀州的告捷文书丢在帅案上，大汉皇帝刘知远手握剑柄，面沉似水。
他是马上天子，早年间曾经多次身披重甲上阵厮杀，九耳八环大刀下至少躺着上百具尸骸。最近几年虽然很少亲自带队冲锋了，每次重要战事却都坐镇一线，从没有躲在高墙静等消息的习惯。因此，震怒之时，身上自然散发出一股浓重的杀气，令周围文臣武将，个个低头看地，谁也不敢轻易吭声。
其中最为胆战心惊的，无疑为河阳节度使孟景玉。为了讨好刘知远这位大汉天子，此番出征，他几乎把领地内所有能战之兵都给带了出来，留给自家儿子和亲家公刺史刘福禄的，只有数百老弱病残和若干乡勇。二人能在流寇的进攻下，守住沁阳城不失，已经是天大的奇迹了，怎么可能还反败为胜，斩获无数？
至于重金引诱太行山贼呼延琮出马，驱虎吞狼，则更是信口胡柴。呼延琮最近一段时间被刘知远的弟弟，北京留守、河东节度使刘琮与武胜军节度使常思两个南北夹击，杀得节节败退。连老巢都快保不住了，哪还有能力去近千里外的沁阳去跟别的流寇争风吃醋？
很显然，帅案上那份来自怀州的报捷折子，是刘福禄和孟有方两个瞎编出来的。这两个家伙为了邀功，居然连大汉皇帝都敢骗。而天子刘知远偏偏有精通武事，一眼就能将折子里的所有猫腻看个洞穿。
“说啊，怎么都哑巴了？”见麾下的文武们都修炼起了闭口禅，刘知远脸上的怒意更浓。先有杜重威不服王化，后有常思阳奉阴违，如今更好，居然连两个名声不显，手中兵马亦不满千的小字辈，也敢公然编造谎言欺君邀功了。莫非，莫非自己这个大汉天子只是几天没杀人，在群臣眼睛里，就已经变成软弱可欺的老糊涂虫了么？
依旧没人愿意主动触这个霉头，于沁阳守军一道干掉了流寇的，肯定不是呼延琮。而被歼灭的流寇，也未必是流寇。
怀州不比泽州和潞州，因为渡过黄河就抵达了汴梁，所以无论哪个朝代，都不会准许京畿腹地，有这么大一股土匪存在。太行山中的绿林好汉即便在全盛之时，也只敢纵横于清浊漳水两岸，绝对没胆子主动去攻打靠近汴梁周边的城池，引火上身。如此算来，敢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对怀州动手，并且能直接杀到沁阳城外的，只可能是某家节度使的私兵。而河阳军周围的节度使就那么几家，伸出一个巴掌能数得清清楚楚。
“孟景玉！”左等右等等不来群臣的答复，刘知远眼睛里冒出一股凶光，干脆直接开始点名。
“末将，末将教子无方，死罪，死罪！”河阳节度使孟景玉立刻噗通跪倒，以头抢地，嚎啕大哭。“末将，末将是个粗鄙武夫，一心想着杀敌报国，从来没功夫教导孩子。没想到，这小畜生趁着微臣外出征战之时，居然敢，居然敢做出此等欺君之举来！末将，末将愿意明早亲自提盾攀城，以死雪耻。只请，只请陛下给末将最后一次机会，让末将死在两军阵前，以报陛下知遇提拔之大恩！”
躲，是躲不过去了，如今之际，他只能期待刘知远能看在自己此番带领倾巢之兵前来助战的份上，给自己留一条活路。否则，明年这个时候，恐怕就是他孟家满门的忌日！
“你，你居然还有脸跟朕说知遇之恩？你，你居然还想留几分身后哀荣？”刘知远被哭得心头一软，紧握在剑柄上的手松了松，破口大骂。“你做梦！朕麾下有的是忠心耿耿的猛士，朕麾下不需要你这种阴险狡猾的忘恩负义之徒！”
“陛下，末将，末将不知情，不知情啊！”孟景玉被骂得不敢抬头，只是趴在地上继续放声大哭。“末将，末将自己读书少，字也识不得几个。能坐上节度使高位，已经是祖坟上冒了青烟。陛下，末将如果想加官晋爵，直接就跟您说了。您纵使觉得末将不堪大用，至少，至少也会多赐予末将一些恩泽。末将，末将又何必，又何必弄这种手段，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啊？！”
追随于刘知远鞍前马后这么多年，他虽然不像史弘肇、郭威等人立下过赫赫之功，也未曾像常思那样为了汉王府的将来忍辱负重，但是也从未曾耍滑偷懒，该出十分力气绝不敢出九分。因此也算得上是一个相当可靠的鹰犬爪牙，与刘知远彼此之间，君臣之情颇深。
刘知远的见识、能力、心胸气度样样不缺，唯独缺乏的，是君王的绝情。见孟景玉哭得如此孬种模样，更不忍下令将其立刻推出处，斩首示众。稍稍犹豫了一下，绕过帅案，抬起大脚狠狠朝着此人肩膀上猛踹，“你不知情，不知情你就没罪了么？那刘葫芦是不是你的儿女亲家，朕封他做刺史，是不是冲着你的功劳？他和你儿子两人联手蒙骗于朕，你一句不知情，就想把所有干系摘清，就想继续做你节度大人？做梦去吧你！朕此番如果放过你，如何面对天下人？！”
“摘不清，所以末将甘愿阵前去战死！”孟景玉被踹得向后倒退数步，一屁股坐倒，抽抽搭搭补充。“只盼末将死后，能马革裹尸，而不是将头颅挂在旗杆上，丢人现眼。”
“你这孬种，上了城，也会坠了我军威风，朕才不敢用你！”刘知远又冲着他身前啐了一口，撇着嘴道。随即，将头迅速朝苏逢吉一转，沉声询问：“苏卿，给朕按律治他的罪，朕要让天下人看看，即便是肱骨之臣，犯了重罪，朕也绝不会护短徇私！”
“是！”中书侍郎，检校刑部尚书苏逢吉心领神会，上前半步，陪着笑脸回应，“启奏陛下，若是对孟将军施以军法，微臣绝不敢置喙。而若交于刑部处置此事，则需先问清楚案情的来龙去脉，收集齐了证词和证据，才好依律治罪！而仓促之间，仅凭着一份告捷折子，微臣，微臣只能先判孟将军一个教子无方，然后让他继续在阵前戴罪立功！”
“嗯？！”刘知远眉头轻皱，故作不满之状。内心深处，却早已经认可了苏逢吉的判断，并且对他如此会揣摩自己的意思赞赏有加。
“启奏陛下，刘刺史和孟都指挥使虽然有邀功欺君之嫌，然而，上月底二人能力保沁阳不陷落于贼人之手，也是事实。”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章也看出来刘知远舍不得让孟景玉去死，笑着出列，替当事所有人铺台阶。“依照微臣浅见，陛下不妨一边让孟节度继续军前效力，一边派出人手返回沁阳，彻查整个战事经过。然后是赏是罚，再做定夺！”
“是啊，陛下！沁阳毕竟于汴梁只有一水之隔，万一沁阳有失，我军士气必然会受到影响。所以孟衙内虽然年少贪功，却也未曾辜负陛下先前的信任！”
“嗯，算得上将门虎子。就是心性差了些，需要好好淬炼！”
“反正沁阳就在汴梁边上，只要还在我军手里，就折腾不出什么风浪来。陛下不妨等收拾完了杜重威之后，再去重新追究此事！”
“凡事都有轻重缓急，陛下……”
众文武七嘴八舌，顺着王章的意思，努力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刘知远虽然肚子里有余怒未消，但听了众人的话之后，也的确觉得比起确保沁阳城不稀里糊涂丢掉的结果来，刺史刘葫芦和衙内孟有方两个谎报战功，算不上太大过失。况且这年头，哪个武将打了胜仗之后，不会往自家脸上涂脂抹粉呢，只要胜利是实实在在的，其他完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刺史刘葫芦和衙内孟有方二人的过错，可以暂且不予追究。两支流寇的来历，却必须弄清楚。否则，一旦哪天有人趁自己不备，挥师直扑汴梁。自己这个大汉天子，可就又要步当年唐庄宗李存勖的后尘了！
“那朕就依诸位之见，暂且把孟景玉的脑袋，寄放在他自己的脖子上！”想到这儿，刘知远皱了下眉头，低声做出最后决断。
“谢陛下，谢陛下隆恩。末将，末将待班师之后，一定亲自审问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畜生，给您，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孟景玉立刻又拜伏于地，不停地叩头。
“记住，朕是念在你昔日功劳上，才放过你一次。你太奶奶的甭想着，还有第二次！”刘知远瞪了孟景玉一眼，恶狠狠地补充。
“末将知道，末将绝不会有第二次。否则，末将就自己割了自己的脑袋！”孟景玉又用力磕了三个头，当众赌咒发誓。
在这个糙人身上，刘知远不想再浪费太多时间。用力挥了下手，沉声道：“滚下去挑选精锐吧，明日攻城，你部来打第头阵。朕不用你亲自持刀登城，但你这次，也得给朕看看你的真本事！”
“得令！”孟景玉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望着他的背影摇摇头，刘知远再度将目光投向王章，“沁阳乃腹心之地，居然也有流寇敢来袭扰，这让朕这个大汉天子颜面何在？你身为宰相，你告诉朕，朕需要如何做，才能将这两伙流寇的真实身份挖出来？斩草除根！”

第七章 仕途（二）
“这，微臣，微臣遵命！”大汉国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章犹豫了一下，强忍住心中的懊悔缓缓躬身。
早知道麻烦最后会落到自己头上，他绝不会去对孟景玉施什么援手。反正看皇帝刚才的样子，也不像真想杀了姓孟的，自己何必烂好心去出那个头？这回好了，孟景玉算是从漩涡里逃出来了，王某人自己却一头扎了进去。
刘知远的感觉非常敏锐，很快就发现了王章的神态不对，皱了皱眉头，沉声问道：“怎么，你是觉得贼人来得蹊跷，还是觉得此事过于简单，不值得你这个当朝宰相浪费心思？”
“微臣不敢！”王章天生就是一幅柔顺性子，当了一国宰相，也没能改变多少。听刘知远声音里头又带上了几分怒气，立刻大声回应，“微臣，微臣只是觉得，此刻朝廷当以前线战事为重。不应耗费太多精力在后方上。只要陛下解决了杜重威，领大军班师。贼人即便有什么图谋，也不敢轻举妄动。而如果大军在这里耽搁太久，后方的麻烦事儿恐怕就不止这一桩了。毕竟，毕竟不只是孟节度一人领倾镇之兵而来，眼下归德、曹州、宋洲等地，也同样兵力空虚。”
“嗯——”刘知远眉头紧锁，眼睛里头精光四射。握在剑柄上的手，也因为过于用力而青筋凸现，看上去就像一根根被风吹雨打多年的枯树枝。
王章是个不爱得罪人的和事佬，这点他心里非常清楚。同时，他心里也非常清楚，王章此刻说的，的确是老成谋国之言。沁阳靠近大汉国的京畿，乃是不折不扣的腹心之地。此刻那里出现了险情，最大的影响，就是打击前线的军队士气，令此番平叛之战无功而返。所以，从长远角度，此刻自己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尽快攻破邺都，结束战斗班师。而不是就追究到底两支“流寇”来自何方？
换个更令人郁闷的角度来说，即便查到了流寇的真实身份，眼下朝廷也无力去深究。除了史弘肇还带着一部分生力军留守汴梁之外，大汉国所有能动用的力量，现在几乎都被拉到了前线上。没查到“流寇”的真实身份还好，朝廷和流寇的幕后主使者还能暂且相安无事。万一查明了对方身份，打草惊蛇，吓得对方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抢先一步竖起了反旗，朝廷的兵马就要进退两难了。
“有道是，水至清则无鱼。当年官渡之战后，魏武也曾经烧掉了一大筐书信！”早就猜到自己的建议提出之后，刘知远会非常不高兴。王章犹豫了片刻，继续硬着头皮劝谏。“也许两支流寇只是借了怀州的地面儿，解决一些私人恩怨罢了。只要他们没敢明目张胆地乱来，就意味着他们短时间内没有正面对抗陛下的勇气。而只要杜重威这个最大的麻烦被解决掉，其他人自然就会主动收起爪牙，偃旗息鼓！”
“私人恩怨？你可真会说话！”刘知远又是愤怒，又是无奈，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为了解决私人恩怨，他们就敢把兵马派到沁阳城下头。这次是怀州，下次，他们有了恩怨，是不是就得去汴梁？朕，朕这个大汉天子，在他们眼里到底算什么东西？又聋又瞎的糟老头子，还是胆小怕事的软骨头？”
“您当年不也这样对付石敬瑭父子的么？”王章心里偷偷嘀咕了一句，然后继续笑着开解，“陛下息怒，微臣只是提出一种假设而已。无论如何，上万兵马的恶战，不可能一个当事者都找不到。在班师之后，陛下若是想查，肯定查清楚。”
“微臣也觉得，陛下没必要在此事上过多耗费精力。此刻贼兵已散，沁阳无忧，汴梁更是一点波及都未曾受到。早查几天，晚查几天，没什么区别。”苏逢吉难得给王章帮了一下忙，走上前，笑着附和。
“嗯？！”见自己麾下的两个重要文臣都希望先将追究流寇身份的事情放一放，刘知远虽然不开心，态度也开始动摇，“真是气煞老夫也！郭枢密，你意如何？”
“启奏陛下，待班师之后，末将愿意亲自去查问此事。无论肇事者是谁在幕后主使，只要陛下有令，末将都会其擒来献于陛下马前！”郭威肃立拱手，毫不犹豫地承诺。
“嗯！”刘知远最后一点犹豫也消失殆尽，手捋胡须，缓缓转身走回了帅案之后。
两名心腹谋臣都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横生枝节，郭威身为武将之首，也不想分心他顾。自己即便固执己见，又能指派谁去做事？也只能顺水推舟，暂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未做皇帝之前，自己总觉得当年是石敬瑭做皇帝做得窝囊。如今换了自己，其实也是一模一样。
两伙先后出现的流寇，既然不是真正的山贼，就一定是来自不同的节度使麾下。而河阳节度使孟景玉、归德节度使高行周都带着倾镇之兵到了前线，史弘肇是奉命留守汴梁，动用任何兵马都无需偷偷摸摸；赵匡赞被自己以参谋军机之名扣在了身边，常思麾下那点人马不够南北兼顾。
剩下驻地距离沁阳近，并且手头有兵马可派的，就只有李守贞和白文珂两人。如此明显的答案，偏偏王章就没勇气直接说出来，偏偏苏逢吉还帮着王章一起打马虎眼，偏偏郭威还揣着明白装糊涂，说什么今后只要陛下有令……
想到此处，刘知远心里又是一阵浓浓的失落。本能地，就想起另外一个宰相杨邠来。与王章的老好人性格不同，杨邠向来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刚正不阿。可正是因为其说话做事不懂得迂回，才被关进了苦囚营中去面壁思过。
“陛下……”见刘知远情绪低落，苏逢吉蹑手蹑脚凑上前，低声呼唤。
“散了吧，明天还要攻城呢！”刘知远回过头，冲着大伙笑了笑，将双手都压在了帅案上，支撑住疲惫的身体，“你们说的对，凡事都讲究轻重缓急。”
“遵命，臣等告退！”众文武也觉得心里颇不是味道，纷纷躬身施礼，陆续走出中军帐外。
苏逢吉却故意落后了数步，拖拖拉拉地来到了门口。探头看看没有其他人留下，又小跑着回到刘知远面前，“陛下，此事真的急不得。”
“滚！朕怎么做事还用你来教？”刘知远正一肚子邪火没地方发，狠狠瞪了他一眼，大声命令。
“是，陛下！”苏逢吉再都躬身行礼，倒退着离开。刘知远却猛地又一拍桌案，厉声补充，“杨邠呢，你去把杨邠给朕召来！”
“杨邠？是，微臣遵命！”苏逢吉先是愣了一下神，随即满脸堆笑。“陛下英明，杨平章素来杀伐果断，让他来处置此事，最恰当不过！”
杨邠虽然被囚禁了数月，但是他空下来的同平章政事的位置，却一直没有人顶上。在苏逢吉看来，很显然，刘知远并不是真心想收拾此人，只是迫于妻子李氏和情面，先让杨邠去反省几天而已。
“既然知道，还不快去！”刘知远心情烦躁，又狠狠瞪了苏逢吉一眼，用力挥手。
“微臣遵命！陛下请稍待，微臣去去就来！”苏逢吉连胜答应着，退下去找中书令、同平章政事杨邠。
他做事向来利索，不多时，已经又蹑手蹑脚返回，冲着刘知远施了个礼，故意高声说道：“启禀陛下，罪臣杨邠带到！”
“宣！等等，朕亲自去迎他进来！”刘知远正憋得愁肠百结，先冲苏逢吉挥了下手，随即大声补充。
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口有一个沙哑的嗓子大声喊道：“罪臣何德何能，敢劳陛下屈尊相迎？陛下在上，罪臣杨邠叩见。愿陛下早日一统四海，泽被天下万民！”
随即，就看见一个形销骨立的干枯老头子，快步入内。长跪在帅案前，缓缓俯首。
将对方放在苦囚营里一关就是好几个月，刘知远当初心里即便憋着再大的火气，也早已经消了。此刻看到杨邠居然瘦成了一根高粱杆，忍不住勃然大怒，“是谁，是谁将你折磨成这般模样？朕，让他们将你关起来，却没让任何人去折磨你！是谁，是谁这么大胆子？朕去杀了他，朕现在去杀了他替你报仇！”
说着话，双手将杨邠从地上拉起来，怒不可遏。
杨邠笑了笑，轻轻摇头，“陛下连微臣的官爵都没有夺，谁敢折磨当朝宰相。是微臣这些日子静心思过，稍有些累，所以看上去就比先前略瘦了一些。”
“你……”刘知远一时语塞。他的确既没宣布剥夺杨邠的官爵，也没有让人虐待此人。但一个当朝宰相忽然失去了所有权力，直接跟罪囚们关在一个地方反省，对精神上的打击，恐怕比身体上的打击更为强烈。更何况，杨邠还是开国第一任宰相，为大汉国的建立耗费了半生心血。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杨邠倒是颇有宰相心胸，见刘知远面露尴尬，又微笑着补充。“陛下是君，邠乃是臣。君当面顶撞陛下，理当受到重罚！”
他说得越谦卑，刘知远心里越觉得过意不去。摆摆手，大声道：“算了，算了。朕是一时糊涂，你也是个死犟种，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道跟朕服个软？不说了，待班师回朝，朕一并补偿与你。但是你不能从此记恨朕，不肯再替朕出谋划策！”
“微臣不敢！”杨邠笑着拱了下手，低声道：“微臣愿为陛下，为大汉，死而后已。”
“死什么死，咱们君臣都要活着，活着结束乱世，一统九州！”刘知远也摇头而笑，然后快速补充，“朕今天遇到的事情，他们的谋划都不对朕的脾气。所以还得劳烦于你！”
“陛下请说详情！”杨邠早就从猜到，刘知远忽然把自己放出来，定然有事。所以也不觉得奇怪，笑了笑，低声催促。
刘知远抓起丢在帅案一角的告捷文书，亲手递给杨邠。一边示意对方观阅，一边快速地，将先前群臣的看法复述了一遍。难得的是，居然毫无疏漏，将每个人的意思，都概括得八九不离十。
杨邠听了，先是闭上眼睛沉吟了片刻，然后猛然将眼皮睁开，正色道：“恐怕微臣又要让陛下失望了。微臣以为，先前王相和苏尚书所说，全是老成谋国之言！”
“朕，朕当然知道，现在不是动手解决麻烦的时候。朕，朕是，朕是无法容忍，他们居然连肇事者的名字都不想提！”刘知远老脸微红，气恼地跺脚。
“这么大的事情，手里没有切实证据，谁又敢信口雌黄？万一推断错了怎么办，岂不是让地方节镇与陛下离心？”杨邠嘴角微微上翘，笑着反问。“况且即便他们真的就猜对了是谁下的手，陛下，您现在能发兵去讨伐么？”
“这？”刘知远被问得如鲠在喉，真恨不得命人将杨邠架出去，再丢进苦囚营反省几天。然而看看对方那风吹就倒的模样，他又强压住了心中怒意，摇着头回应，“当然不能，但朕至少可以让汴梁那边做一些提防！”
“恕臣直言！”杨邠冲着他拱拱手，继续低声冷笑，“此事最蹊跷处，恰巧就在汴梁。”
“嗯？”刘知远大吃一惊，两条浓眉高高地挑起，竖立如刀。
“陛下，按奏折上说，沁阳被围攻了七天。第八天，另一伙流寇才匆忙赶到。而从开战到现在，汴梁却没跟您发一张纸片来。”杨邠顿了顿，面色冷硬如冰，“如果说汴梁根本不知道沁阳遭遇匪患的消息，总计不到四百里的距离，有人敢相信么？如果知道，史枢密为何没有派兵去救？他也是老行伍了，陛下一看就知道流贼乃是有人假冒，他怎么会从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

第七章 仕途（三）
“史弘肇要谋反！”刹那间，刘知远魂飞魄散，用手及时在帅案上扶了一下，才勉强让自己不至于一跤坐倒。
此番御驾亲征，他几乎把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全都调到了邺都附近。唯一留守汴梁兼威慑地方诸侯的，便是史弘肇麾下的两万禁军。如果史弘肇造反，前线所有兵马非但会瞬间被抄掉后路，符彦卿、李守贞、侯益、白文珂等已经宣布俯首的豪杰，恐怕也会立刻跳起来分一杯羹。
“这不可能，史元化不可能造朕的反。朕，朕一直拿他当生死兄弟！朕曾经跟他同生共死！”一阵阵晕眩的感觉，从头顶袭来，令刘知远说出口的话，都时断时续，“他，他除了领兵打仗之外，什么都不懂。他，他把满朝文武几乎得罪了个遍，他，他怎么可能反得了朕！”
“陛下，陛下勿慌。微臣，微臣不是那个意思，微臣没说过史枢密有不臣之心！微臣敢以性命担保，史枢密没有不臣之心。”见自己一句话把刘知远给吓得方寸大乱，大汉同平章政事杨邠好生尴尬，连忙上前几步，伸手搀扶了对方一把，低声解释：“史元化对陛下忠心耿耿，微臣绝不敢离间。天底下无论谁会造反，他都不可能造反。想造反必须先拉拢人心，他平素横的像头驴子般，谁肯跟他走得太近？微臣，微臣推断，应该，应该是有人故意截留了沁阳遇袭消息，或者想方设法阻挠了他出兵！”
“嗯！这还差不多！”刘知远闻听，心中的石头迅速落地。史弘肇和郭威二人是大汉国的两根擎天巨柱，无论哪一根倒了，大汉国都会在劫难逃。而只要这两个人还在，哪怕是军事上遭受了些挫折，刘知远也有信心卷土重来。
但是仅仅把眉头舒开了一个呼吸时间，他的脸色就再度变得铁青，“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个老匹，老糊涂，你给朕把话说清楚！”
这一次，杨邠没有再做更多解释，而是退开半步，正色回应，“陛下应该已经猜到了臣是什么意思。其实，恐怕今晚不止微臣一个人看出了问题所在，只是，大伙都不愿让陛下父子失和罢了！”
“你，你，你……你胡说八道！”刘知远抬起手，指着杨邠的鼻子，身体哆嗦得宛若风中荷叶。
眼下在汴梁能责主事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马步亲军都指挥使兼枢密使史弘肇，另外一个，则是刚刚才被任命为汴梁留守，左卫大将军，大内都检点的二皇子刘承佑。既然杨邠一口咬定问题没出在史弘肇身上，那到底是谁隐瞒了沁阳被围的军情？谁故意耽搁了禁军渡河去援救怀州？答案不说自明！
“微臣辅佐陛下多年，可曾攀污过任何人？”见刘知远居然拒不接受事实，杨邠的倔劲立刻又犯了，笑了笑，大声反问。“况且此事，陛下给史弘肇去一封信就能把来龙去脉弄清楚，又何必发这么大的火，这么着急斥责微臣？”
“你，来——人！”刘知远心头的怒火，腾地一下就窜过的顶门，用力一拍帅案，大声命令。“把这信口雌黄的老家伙给朕拿下，给朕关到死囚营里去，永不开释！”
“遵命！”当值的御林军答应一声，快步入内。见到自己即将擒拿的人是同平章政事杨邠，愣了愣，一个个身体都僵在了帅帐中央。
此刻可不是后世的某朝，龙颜一怒，宰相照样直接下狱抄家。此刻的同平章事，有跟皇帝坐而论道之权。正式上朝的时候，都得在御案附近专门给宰相摆一个舒服的锦墩就坐。宰相即便犯了天大的错，只要不是谋反，也必须先经由其他臣子出面弹劾，走完了庭辩、罢免、问责等一系列非常复杂的流程，才能下狱定罪。前一段时间皇帝将杨邠关入罪囚营里思过，已经惹得群臣议论纷纭。如果刚刚放出来再给抓进去，恐怕用不了半个时辰，得知消息的文武官员就要联袂叩阙了！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动手？”见十几个御前侍卫，居然连一个干巴巴的糟老头子都拿不下来，刘知远愈发怒不可遏。再度拍了下桌案，厉声催促。
“是！”众亲卫们又弱弱的答应了一声，双手空端在身侧，进退两难。
好在同平章事杨邠懂得体谅他们，笑了笑，冲着刘知远长揖及地，“陛下，臣今夜出言无状，理当下狱严惩。臣回死囚营去了，请陛下暂且息怒，明日一早，召集文武百官当众议臣之罪，以明律法，以正朝纲！”
说罢，将双手向身后一背，迈步朝营门口走去。
众亲卫赶紧快步跟上，逃命一般，簇拥着杨邠向外躲避。刘知远被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指着杨邠的背影，破口大骂，“乡巴佬，给你点儿颜色你就开染坊。二郎，二郎几时得罪过你，你要如此陷害他。二郎，二郎才做了汴梁留守几天，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眼前忽然又是一黑，他身体来回摇晃，叫骂声瞬间卡在了喉咙里。早躲到了帐门口处的苏逢吉见状，赶紧飞身窜上前来，双手死死抱住了他的后腰，“陛下，陛下息怒。别，别跟这个村夫一般见识。他，他是在故意卖直沽名！”
“滚，你这胆小怕事的孬种！”刘知远却猛地一低头，单臂向后横扫。将苏逢吉像丢沙袋一般，直接从身后丢到了面前，“呯”地一下，摔了个头破血流。“你，你要是有杨老儿三分忠心，朕有何必受这个气？别以为朕不知道你的小伎俩，你们这群佞臣一个比一个精明，就是拿杨邠这老糊涂蛋当刀子使！”
民间有云，自己的孩子别人的婆娘。当父亲再自谦说其子是“犬子”、“不肖儿”，也很难容忍别人当着自己的面，挑剔孩子的过失。哪怕别人挑得再有根有据，在他看来，也是鸡蛋里挑骨头，也是故意陷害栽赃！
此刻的刘知远，与民间的普通父亲，心态其实没任何分别。他能从一介大头兵走上皇位，先前又怎么可能分辨不出，杨邠说得全是大实话。可刘承佑再任性胡闹，再不知道轻重缓急，也是他的亲生儿子，唯一已经成年且身体健康的儿子。大汉国皇位的唯一继承人。
所以刘承佑昏庸糊涂也好，荒唐无状也罢，他可以骂，可以当众斥责，却容不得外人来说。哪怕这个外人，是对他忠心耿耿的大汉宰相。
正闹得骑虎难下之时，忽然中军帐门口，又传来了当值侍卫战战兢兢的声音，“报！枢密副使，检校司徒，冠军大将军郭威，有要事请求觐见！”
“宣！”刘知远稍稍一愣神儿，心中的滔天烈焰迅速开始降温。
不像苏逢吉这个亲信文臣，他急火攻心之时可以抽几巴掌踹几脚，发泄愤怒。郭威是他的老兄弟，且手握重兵，无论如何不能过于怠慢。
换句话说，他打苏逢吉这个宠臣一顿，后者只当是雷霆雨露，既不会抱怨，君臣之间也不会留下什么间隙。而若是打了郭威，恐怕很快就是兄弟离心，君臣分道，外敌趁虚而入的结果。
侍卫们答应着，迅速去请郭威入帐。刚刚被摔了七晕八素的苏逢吉也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撩起大襟，迅速用里边的衬袍擦掉鼻子和嘴角的血迹。刘知远看了，心中不由得一软，摇摇头，低声道：“刚才朕一时情急，收手不住，委屈你了。赶紧去找太医看看，别落下什么病根儿来！”
苏逢吉顿时眼睛发红，鼻子发酸。摇摇头，用颤抖的声音回应，“不妨事，不妨事！微臣骨头轻！微臣，微臣能得陛下这句话，就是死，死也瞑目了！微臣先前也是不放心汴梁，所以，所以才千方百计请杨相回来，替，替陛下分忧解难！”
“行了，你别说了，朕已经明白了！朕懂，朕什么都懂！”刘知远疲倦地摆了摆手，低声吩咐。
当满腔怒火被强行压制下去之后，他立刻想清楚了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第一伙出现在怀州的“流寇”，主要目标肯定不是沁阳。否则，孟有方和刘福禄那两个窝囊废，根本不可能守得住城墙。而“流寇”的行动，未必没有得到自家儿子的默许，否额，距离汴梁那么近的位置发生匪患，汴梁城不可能既不向自己汇报，也不主动出兵平叛。
至于第二支“流寇”出现在沁阳附近的原因，就更简单了。没有圣旨，地方兵马不能越界。想既不引起朝廷的猜忌，又能将第一支“流寇”干掉，让第一支“流寇”的主使者吃个哑巴亏，最好的办法，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沁阳城没危险，大汉国的腹心之地也安若磐石。两支流寇，并不像自己先前猜测的那样，是想给杜重威助阵，他们打的都是别的不可告人图谋。整个事件中，所有参与者都聪明绝顶，唯一一个糊涂蛋，就是自家那个刚刚做了汴梁留守的傻儿子！
怪不得自己今晚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哪里不对劲儿，原来自己早就察觉到了汴梁那边的反应有异，只是自己潜意识里，始终不愿意去面对而已。怪不得王章、郭威、苏逢吉等人先前说话都云山雾罩，原来他们也早就看明白了其中猫腻，只是谁都不像杨邠那样直言敢谏，谁都不想去蹲死囚营！
从头到尾，剥茧抽丝。越想，刘知远心里头越清楚，越想，刘知远心里头越凄凉。文武双全，仁厚睿智的长子承训病入膏肓，浮滑梦浪的次子承佑没有人君之相。早知道如此，自己何必费心费力打这个江山？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大汉江山，最后究竟要便宜了谁？
“陛下，郭将军马上就到了！”眼瞅着刘知远的脸色越来越憔悴，精神越来越委顿，苏逢吉抬起头，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提醒。
“啊！”刘知远猛地一回头，然后双手扶着桌案，缓缓绕了数步，缓缓坐回了案子后的胡床之上。然后努力将腰杆挺直，将肩膀和眉头舒展。
自己还不老，自己才五十多岁。还上得了马，抡得动刀。承佑虽然任性胡闹了些，却虚心好学。只要自己能多带他几年，多给他些历练的机会，他未必就是个付不起来的阿斗。孩子么，总有长大的那一天。做父亲的不为他承担，还能为谁？

第七章 仕途（四）
他这边刚刚强打起精神，大将军郭威的声音就在军帐正中央响了起来，“末将郭威，参见陛下。愿陛下百战百胜，早日一统九州！”
“赶紧过来，你郭大将军，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这一套？”刘知远站起身，遥遥地做了个搀扶的姿势，笑着回应。“咱们两个，谁不知道这领兵打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能咬着牙赢下一半儿来，另一半别输得太惨，就已经堪称绝代名将了！最怕是打赢了其中九十九，忽然在阴沟里翻了船，毕生英名立刻就化作流水！”
“末将是武夫，当然求个好口彩！”听刘知远好像话里藏着话，郭威笑了笑，低声回应，“但真正上了战场，心思就会跟陛下刚才说得差不多。宁可不求全胜，也要稳扎稳打，免得一时疏忽大意，着了敌将的道。”
说罢，挺直身体，快步走到帅案前，继续笑着补充，“末将一个人吃败仗是小事儿，打仗么，自然就会有输有赢。但坠了我大汉国的威风，耽搁了陛下的统一大业，末将可就百死莫赎了。”
“嘿，朕说你越来越像个文官，你还真一套接一套没完没了！收起来，收起来，咱们两个之间，永远不需要这些。”刘知远横了郭威一眼，再度大声强调。
“末将遵命！”郭威挺直身体，正色拱手。
“唉，你呀你，让朕该怎么说你是好呢！唉——！”刘知远被他毕恭毕敬的模样，弄得满脸无奈，摇着头长长叹气。
以前再做汉王的时候，他脾气很急。而郭威身为武将，说话做事也喜欢直来直去。因此兄弟两个，在议事堂里经常说着说着就争执了起来。每一次都吵得面红耳赤，直到有第三个人出来做出仲裁方能罢休。
而自从他做了皇帝，郭威做的枢密副使，双方争执的情况，就瞬间消失了。郭威在他面前的一言一行，总是比大部分文官还要恭敬谨慎。即便是双方单独相处，也轻易不会做出任何君前失仪的举动，更甭说再跟他拍打着桌案据理力争了。
“末将曾经听闻一句老话，马背上可以打天下，却不可以治天下。”被刘知远的叹气声弄得心头一紧，郭威再度笑着摇头，“末将是个大头兵出身，连字都是当了百人将之后才请了人教的。所以知道自己的短处是什么。心里头越是念着陛下的知遇之恩，就越不敢管本职之外的事情。以免将陛下引上歧途，铸成千古大错！”
“嗯，这话倒也说得通！”刘知远微微一笑，轻轻点头。过去的日子，再也回不来了。无论他自己如何推心置腹，郭威都不会变回从前那个郭威。况且他自己，又何尝是当年的那个汉王刘知远？
“陛下能念旧，末将心中不胜感激！”郭威也笑了笑，拱起手来说道，“然治国，却不能以私情。末将以为，若是想要一国长治久安，最重要，便是立下规矩，遵守规矩。各司其职，各尽岂能。若是公私不分，职责不明，再强盛的大国，转眼也得变成明日黄花！”
“嘶——！”刘知远心中略有所感，抬起头，再度仔细打量自己的老兄弟，大汉枢密副使郭威。平素天天见习惯了，也不怎么留意。如今定下神来细看，才发现对方无论面相，还是气度，都与记忆里的那个郭威有着很多的不同。而具体变化在什么地方，他一时间也说不出来。总觉得二人之间隔着一道厚厚的窗纱，无论双方如何努力，目光都无法真正落在彼此的脸上。
这，恐怕就是当皇帝的代价吧。没有真正兄弟，也没有真正的亲朋。在你坐上帝位的那一瞬间，就彻底变成了孤家寡人。
想到这儿，他心里又喟然长叹。随即，抖擞起精神，笑着说道，“的确，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没有规矩，成不了方圆！算了，你是武将，心思理应花在战场上。朕不难为你。说吧，这么晚了，你找朕是什么事情。如果是给杨邠那老倔驴求情就算了，你刚才自己也说过，文武各司其职。”
“杨相，陛下把杨相放出来了？末将怎么没见到他！”郭威被刘知远的话给吓了一跳，四下看了看，大声询问。
“你真的不是听到消息，来给他求情的？朕又把他给关进了死囚营的事情，没人给你通风报信？”刘知远也被郭威问得微微一愣，眉头跳了跳，讶然反问。
“末将刚才外出巡视，根本不在大营内！”郭威用力摇了下头，苦笑着解释。“陛下把他贯了这么久，都没治他的罪，显然是还要留着他另有重任。这是明摆着的事情，何须末将来乱当好人？不过，陛下还是早点把他放出来为妙，免得底下人没事儿乱猜乱说，损了陛下的英名。”
“朕才不在乎！”刘知远冷笑着撇嘴，“随他们说去，舌头根子又不能杀人！你既然不是来给杨邠说情，那你到底为的什么事？”
“是一件大喜事！末将刚刚才接到的消息，正在派斥候核实。因为不能确定其真伪，所以不敢正式汇报，只能提前跟陛下通个气儿，以便陛下能提早做个准备！”郭威后退半步，收起笑容，低声禀告。
“喜事，喜从何来？”刘知远立刻被勾起了心底的好奇，将身体向前探了探，急切地追问，“莫非，莫非杜重威支持不下去了，准备束手就缚？那朕可得好好琢磨琢磨，到底是杀了他，还是暂且留他一条狗命！”
“陛下果然圣明！”郭威笑着一挑右手拇指，大声夸赞，“还真跟您猜得差不多，杜重威已经快支撑不下去了。不过问题不是出在邺都城内，而是出在幽州。胡酋耶律阮下令免了赵延寿的职，让他回家颐养天年。结果赵延寿心中不服，打算拥兵自重。谁料想手下的人早就被韩氏兄弟买通了，没等他发动，韩氏兄弟就带着耶律阮的第二道命令杀上门来。狗贼赵延寿满门老幼连同家将奴仆二百余口，被杀了个鸡犬不留！”

第七章 仕途（五）
“真的？”刘知远的身体猛地向前一探，满脸期盼。心中的所有愤懑和失落，瞬间一扫而空。
“七成以上，末将已经加派了细作去核实。最迟三天之后，就能得到准信儿！”大将军郭威笑了笑，用力点头。
“呼——”刘知远长长吐了口气，坐回胡床上，从头到脚，顿觉轻快了数十斤。
若是把全天下他最忌惮的人放在一起拍个队，赵延寿肯定能名列前五。不是因为此人本能高强，骁勇善战，而是因为此人出奇的无耻。
此人原本姓刘，也算是官宦之后。幼年时便开始饱读儒学经典，素有神童之名，每次长辈出题考校，都是不假思索，下笔一挥而就。然而好景不长，没等小刘延寿长大成人，他的生父就被义昌节度使刘守文所杀，他与他的娘亲，一并落入刘部大将赵德钧之手。
赵德钧见刘延寿聪明伶俐，长相英俊，又善解人意，便收了他做养子。从此带着他辗转效力于各路诸侯，不断改换门庭，官职像放风筝般快速高升。到了后唐清泰年间，做父亲的已经被封为北平王，做儿子的也当了徐州节度使。
然而这父子俩却贪心不足，悄悄地打起了勾结契丹人自立的勾当。谁料想才谈到一半儿，却被更果断的石敬瑭抢了先，以割让烟云十六州的条件，引得契丹人大举入寇。
后唐末帝李从珂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连忙命令赵德钧、赵延寿父子出兵抵抗。然而赵氏父子却“汲取教训”，直接倒向了契丹人。并且派遣信使向契丹皇帝耶律德光表示，愿意全盘继承石敬瑭先前答应契丹的一切条件，另外加金银细软和适龄青壮人口若干，只求能取代石敬瑭，做带路的第一人。
耶律德光见信，喜出望外。一边派人跟赵氏父子虚与委蛇，一边联合石敬瑭快步向中原进发。未己，灭掉了后唐，随即回过头来，给了正在做“春秋大梦”赵氏父子当头一棒。
麾下将士不耻赵氏父子的行径，纷纷转身而去。所以跟契丹人初次交手，赵部兵马就损失了个七七八八。赵氏父子两个见大势已去，只好主动自缚了双臂，由亲信押着，前往耶律德光面前请降。
耶律德光也打心眼儿里头看不起这对父子，二话不说，将两人贬为了奴隶，押往塞外放马。数月之后，赵德钧在悔恨与贫病中一命呜呼。赵延寿则因为熟悉幽燕地形与民情，被耶律德光再度启用，成了契丹人帐下的一名走狗。
按理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赵延寿即便无力给其养父报仇，也该想方设法逃回中原才对。然而，此子却立刻抖擞精神，全心全意为契丹人统治烟云献计献策。并且亲自出马，剿灭了地方上不肯屈服于契丹人的堡寨数十座，杀得燕云各州人头滚滚。于是乎，耶律德光龙颜大悦，干脆提拔他做了幽州节度使。
天福八年，儿皇帝石敬瑭郁郁而终，其养子石重贵即位。新皇帝依仗中原已经修养数年，生机渐复，拒绝继续向契丹称臣。赵延寿闻讯大怒，立刻带领幽州兵马南下，发誓要替自家主人讨还公道。
他叫得虽然凶，奈何本领太差。很快就被符彦卿给打了个大败，抱头鼠窜逃回了幽州。然而，契丹与后晋之间的恶战，却从此开启。之后连续四年，契丹人不断增兵，屡败屡战，誓要将后晋灭国。每一轮进攻开始，赵延寿都是开路先锋，从不肯“屈居”其他带路者之后。
在他，杜重威、张彦泽等人的齐心协力之下，契丹人终于攻入了汴梁，后晋灭亡，中原大地生灵涂炭。只是百万生灵的血，却未能给赵、杜等辈换来梦想中的荣华富贵。契丹国主耶律德光见中原繁华远超塞外，干脆宣布自己要做全天下人的大皇帝。原本许下的，在事成之后，将赵延寿扶植为儿皇帝的承诺，则直接吞回了肚子当中。
赵延寿出了大力，却没捞到应得的好处，心中难免有些委屈。但好狗就是好狗，绝不会记恨主人。契丹人被刘知远挤出中原之后，赵延寿很快就忘记了所有不快，再度战斗在了阻挡大汉兵马北上光复领土的第一线。
而辽国新任皇帝耶律阮，也从契丹人上次被迫退出中原的现实中，汲取了足够的教训。不再一味地想着武力征服，同时也从人心上开始下功夫。为了表明他不光是契丹人的皇帝，以前耶律德光开创的一些怀柔措施，都得到了成倍的加强。作为汉人中最忠于大辽的表率，赵延寿被赐予了大丞相、南院枢密使、燕王等一系列高官显爵，以图鼓励其他人效尤。
前一段时间，汉军迟迟无法与杜重威之间分出高下，其中主要缘由，就是赵延寿带领幽州的兵马给杜重威助拳，并且不断向杜重威的老巢邺都输送粮草辎重。虽然后来郭威领兵将赵延寿再度打得落荒而去。但按照以往经验，只要此人没有死，早晚还会再咆哮着咬上门来。
现在好了，赵延寿这条契丹人的忠犬，竟然被其主人给下了汤锅。消息传开之后，燕云十六州内，得有多少以其为楷模者，胆战心惊？那些一直鼓吹辽国乃天命所归，契丹人和汉人在大辽境内都会皇帝被一视同仁的北地大儒们，谁还好脸面继续信口雌黄？
“末将斗胆，请陛下命令大军，重新开放邺都通往北方的道路。给城中百姓几天时间，出来砍柴和寻找吃食！”静静地等了一会儿，估计刘知远差不多已经将喜讯消化完，大汉枢密副使郭威小声提议。
刘知远不愧为马上皇帝，双目当中，顿时精光四射，“你是，你是劝朕利用混在百姓中的邺都细作，故意将赵延寿被卸磨杀驴的消息传入城内，乱杜重威等辈之心？”
“正是！”郭威点点头，大声回应。“杜重威在邺都经营多年，城头上的防御设施非常齐全，其麾下爪牙也颇为忠心。而城中的契丹人和幽州军汉，也一直坚信辽酋一定会派更多的兵马前来争夺邺都！”
“嗯——！”刘知远低声沉吟，神情好生犹豫。
眼下被汉军包围在邺都城内的，除了杜重威本部爪牙之外，还有一部分奉命从辽国南部赶来助阵的契丹将士，以及前一段时间被郭威击败后逃入城内避难的“燕军”。这些人都有家眷和亲朋在幽州，特别是几个燕军将领，原本就是赵延寿的心腹，与赵家人之间早就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正如郭威所分析，邺都城内守军虽然已经彻底被打残了，却依旧没失去坚守到底的信心。契丹人两度攻入中原，先后灭掉后汉和后晋的“辉煌”战绩，令守军坚信，只要辽国的大队兵马一到，大汉国就会重蹈后唐与后晋的覆辙。而如果他们放弃抵抗投降大汉的话，非但留在燕云各地和塞外的家人会受到牵连，等下次契丹人南侵之时，他们本人也会在劫难逃。
所以，将赵延寿被满门抄斩的消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传进城内，绝对是一记杀招。非但城内的“燕军”将士，会立刻陷入混乱。杜重威手下的那些铁杆心腹，也会豁然发现，跟着主将去投靠辽国，前程未必会有多美妙。
但是，杀招归杀招，杜重威主动开城投降的结果，却非刘知远所乐见。俗话说，打虎不死必受其害。杜重威是石敬瑭的妹婿，后晋国曾经的柱石之臣。在军队和朝堂上，都有很多知交故旧。如果他主动派使者出城来请降，为了减少自己一方没必要的伤亡，就必须赦免他的死罪，并且授予他一个极高的官职。而万一今后他暗中再积聚起元气，拉拢起一伙门生故旧作乱，大汉国就又要遭受一次重创！
反复权衡良久，刘知远再度抬起头，试探着跟郭威商量，“你确信赵延寿被诛的消息属实么？万一，朕说万一，万一消息是契丹人故意放出来迷惑我等的，朕此刻下令停止攻城，岂不是又给了守军喘息之机？而即便消息属实，万一杜重威在我军放开北侧通道之时，果断弃城而走，朕岂不是放虎归山？！”
“杜重威不敢弃城。”郭威想了想，决定先从第二个假设说起，“导致赵延寿被杀的最重要原因，是此人麾下的兵马先前折损过半儿，对契丹人来说，已经并非不可替代。而杜重威如果失去了邺都，在契丹人那边，就彻底失去了立身之资，将来的下场恐怕还不如赵延寿！”
“那是自然，胡虏何时讲过道义？他们看重的只有实力！”虽然本身出于沙陀族，却不妨碍刘知远以纯粹的中原人自居，将契丹人的禽兽行径嗤之以鼻。
“至于消息真伪，末将先前说七成以上，是因为末将自己派往北方的细作尚未返回军营。但细作们通过各种途径传回的消息，以及商贩当中传播的流言，已经反复证实了赵延寿全家遭了灭门之祸。”稍稍停顿了一下，郭威非常自信地补充。
“当真？你竟然如此有把握？！”刘知远依然不太想给杜重威投降机会，笑了笑，故意质疑。但是，还没等郭威做出解释和保证，他就立刻跳了起来，指着郭威的胸口大声狂笑，“朕明白了，是你干的。是你派人使了手段，弄死了赵延寿那狗杂种！哈哈哈哈哈，郭威啊郭威，刚才还说自己才能有限呢，连反间计你都能使得出来，这天底下，哪里还有你不懂的东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七章 仕途（六）
知道老哥哥今天需要发泄，所以郭威看见刘知远的表现明显失态，也不出言劝阻，只是笑呵呵地站在帅案前，笑呵呵地耐心等待。
民间有云，头二十年看父敬子，后二十年看子敬父。老哥哥刘知远纵然身为九五至尊，恐怕也难免俗。这辈子从小兵一步步登上皇位，再大的风浪都见识过，人世间的奢侈与繁华也都享受到了极致。但到头来如果后继无人的话，心里终是有意难平。
文武双全，睿智仁厚的刘承训已经病入膏肓。二皇子刘承佑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个有道明君。已经接近花甲的年龄，想要再有第三个继承人，恐怕求遍漫天神佛也未必能够如愿。况且以李后家族的强势，怎么可能准许一个别姓女人生的儿子威胁到刘承佑的储君之位？
想到这儿，郭威不禁暗暗庆幸起自己的境遇来。发妻柴氏虽然去世得早，却给自己留下了两儿两女，还有一个文武双全的养子。长女郭枫已经嫁入史家，甚得公婆喜欢，丈夫宠爱。剩下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虽然都未成年，但在侄儿兼养子柴荣的言传身教下，都学得知书达理，为人处世从容大方。更难得的是，这几个孩子彼此之间互敬互爱，很少起什么争执。平素在汴梁城中，也绝不跟其他纨绔子弟厮混，更不会打着自己的旗号招摇过市……
正想得开心之际，耳畔忽然又传来了刘知远沙哑的声音，“好，好，你刚才说得对。失去了邺都，杜重威就失去了立身之本。现在死和将来死，已经没太大差别。朕没必要为了一个脱了毛的野鸡，平白耗费弟兄们的性命。朕准了，朕准了你刚才的提议，命令弟兄们让开邺都北门，准许城内百姓出来樵采三日，不，三日太短，樵采五日。五天之后，朕再重新把邺都围困起来，问那杜重威到底是战是降？”
“遵命！”郭威迅速收回心神，肃立拱手。
“先别忙着去干活！”刘知远显然非常高兴，伸手做了个阻拦的姿势，笑着喊道，“难得听到个好消息，你坐下陪老哥哥我乐和乐和。唉，没当皇帝之前，总觉得当皇帝真好啊，一言九鼎，出口成宪。全天下的事情都得我一个人做主。真的当了皇帝，才知道，这活真不是人干的，想找个兄弟说说话，都几乎没了可能！”
“陛下言重了！”感觉到刘知远心中的落寞，郭威笑了笑，顺手从帅案旁抄起了一个锦墩，在侧对着刘知远的位置摆好，随即干脆利落地坐了上去，“陛下是真龙天子，末将等俗物，岂敢没事儿前来相扰，万一……”
“狗屁！”没等郭威把话说完整，刘知远大笑着打断，“狗屁真龙，这话也就拿去骗一骗平头百姓。你说说咱们俩，这辈子见过多少真龙被凡人割掉了脑袋？怎么可能还相信这种荒诞……”
话说到一半儿，他又自觉坏了口彩。顿了顿，迅速将话头岔向别处，“况且你也不是外人，总是能知道朕在想什么。朕麾下这么多文臣武将，你是唯一知道朕恨不得赵延寿马上去死的，唯一知道用反间计割了他脑袋之人！”
“此计乃末将麾下谋士王峻所出！”郭威不愿意贪他人之功为己有，观察了一下刘知远的脸色，笑着汇报，“具体执行的是……”
“蹲在屋子里出主意谁都会，真正能把事情办成了才是本领！”刘知远有些兴奋过度，根本没有耐心把郭威的话听完，就再次出言打断。“况且对手远在塞外，不豁出去足够的本钱，不抱着必死之心，怎么可能达成所愿？你这回花了不少钱吧，回去找人从宽上报。朕不叫兵部与户部审核，这笔钱，朕从内库里给你补上！”
“多谢陛下！”郭威被说得心中发暖，拱了下手，继续低声补充，“钱倒不用陛下出了，花销不算大，也并非末将……”
“诶，此言差矣！你为国做事，朕岂能叫你自己倒贴？”刘知远立刻假装虎了脸，第三次大声打断，“况且谁不知道你郭家雀儿是个清官儿？平素俸禄根本不够花，还得让大郎替你往来江南贩卖茶叶！对了，大郎呢？朕也有好一阵没见到他了，他从江南回来没有，可有意出仕？”
“谢陛下恩典！大郎已经回来了，最近几天应该就在汴梁！”听刘知远问起自家侄儿兼养子柴荣，郭威立刻放下正想说的话头，满脸自豪地回应，“末将让他往来贩卖茶叶，并非单纯为了赚钱补贴家用。陛下您也知道，茶叶那东西，以吴越和荆楚最为便宜。而想卖出高价，就必须前往塞外才行。这一来一回，江南和塞外的道路就走全了。今后陛下若是准备一统九州，大郎刚好能在军前替陛下做个开路先锋！”
“你真是个有心的！”刘知远闻听，心中大为感动。点点头，正色说道：“满朝文武，这时候都想着怎么能加官晋爵。就你一个，已经开始着手打探江南和塞外的路径和地形了。唉！若是朕身边再多几个像你这样的，又何愁九州不能一统！”
“末将一直记得，当年陛下对末将和常克功两个所说的话。既然我等不幸生于乱世，受尽国破家亡之苦，就让乱世在我等手中彻底终结！”郭威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大声回应。已经布满风霜之色的面孔，此刻竟然因为激动而泛起了浓郁的殷红。
“你，你居然现在还记得？”刘知远先是愕然地瞪圆了眼睛，随即，扶着帅案站起，嘴唇微微颤抖，“你，你居然到现在还没有忘。朕，朕自己，自己都差点儿就想不起来了。朕，朕……”
当年他亲眼目睹诸侯混战，生灵涂炭。却因为人微言轻，管不了任何事情。心情郁郁难解，在军帐内借酒浇愁。恰巧郭威和常思两个前来看他，冲动之下，他就当着二人的面儿对天立誓，这辈子一定要想办法结束乱世，重整河山！
时隔这么多年，当初的豪情壮志，早就被现实撞得支离破碎。刘知远自己都没勇气再想起来了。却万万未曾料到，居然还有人会将自己当年酒醉后的疯话记在心里，居然还有人会为了这个梦想在默默地坚持！
“末将不敢忘，常克功也没忘！”认真地看着刘知远的眼睛，郭威的表情像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样激动，“末将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让陛下的大汉，变成当年的大汉，而不是只占据了区区一隅。常克功也是一样。我们两个这辈子在一起谈的最多的，就是领兵北征大漠，封狼居胥！”
“封狼居胥，封狼居胥！”刘知远喃喃地重复，三兄弟比肩而战的岁月，一下子在记忆里变得无比清晰。勇悍且冲动的自己，多谋且敏锐的常思，冷静且谨慎的郭威，三兄弟互相扶持，彼此支撑，从都头一步步爬上指挥使；从指挥使一步步爬上节度使，枢密使、汉王；从河北、河东、一直到旗指汴梁……
眼皮渐渐泛起微红，此刻的大汉天子，从高高在上的神龙，彻底变成了人类，“克功现在还好？你们两个最近可有书信往来？朕，朕有时候，也觉得，前一段时间对他过于严苛了！”
“暂时去地方上任职，未必不是克功心中所愿。至少，可以让他觉得不再亏欠石家！”郭威终于成功地把话头引到了常思身上，想了想，很是认真地回应。“他那个人你也知道，表面上看去好似心黑手狠，事实上最为重情重义。石家小儿没被鬼使神差被送到他面前还好，他还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既然已经送到他面前了，他就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小东西去死。所以，陛下将他赶出朝堂也好，故意冷落他也罢，他都甘之如饴！”
“这混账东西！”刘知远咬牙切齿，低声唾骂，“他想保那小东西的命，直说就是！何必弄出这么多花样来？朕，朕又不是不通人情，朕，朕……”
说着，说着，他声音就又开始变低，最后几不可闻。现在已经把皇帝位置坐稳了，他当然觉得前朝二皇子的死活都无所谓。而当初，大军尚未成功进入汴梁，他又怎么可能放着一颗有利的棋子不去掌握，放着一个巨大的隐患不去清除？
“此番除去赵延寿，克功在其中居功甚伟。末将的细作，是藏在常家的商队出的塞。他的心腹谋士，几个月来一直冒死藏在上京，与末将麾下的细作同生共死。而打点契丹权贵，替韩家兄弟谋取南枢密使官爵的钱，也是克功所出。”看看火候已经合适，郭威终于说出了自己最想说的话。
老兄弟常思精明强干，有他在朝堂上，便可以替自己和杨邠等人分担许多麻烦。而没有他在，无论杨邠、王章还是自己，遇到苏逢吉、白再荣、郭允明和众多国舅们，每每都觉得力不从心。
此番常思立下了大功，又恰逢刘知远也念起了旧情，正是将其重新拉回朝堂的最佳时机。所以郭威一整晚上费尽心思，始终在将话头往此人身上引。始终在试图让刘知远明白，常思对大汉没有任何二心，将他弃置于泽潞那偏僻贫寒之地，绝对是大汉朝廷的损失！
正如他心中所愿，刘知远果然被说得意动，手捋胡须，低声沉吟，“嗯，怪不得能如愿除掉了赵延寿。常家富可敌国，克功多年来又周旋于虎狼之间。有他出手，自然事倍功半！不过……”
轻轻皱了一下眉头，已经到嘴边的话，又被他吞回了肚子当中。有自己在，自然能压得住常思，压得住郭威和史弘肇，而万一哪天自己不在了，以承佑的年青与冲动，怎么可能斗得过一群老狐狸？
况且常思为了报答石重贵当年的善待之恩，居然连自己都敢骗。将来等承佑做了天子，以他的老谋深算，再加上他与郭威、史弘肇等人的交情，怎么可能会把承佑放在眼里？
“陛下连杜重威这种军中老将都能放过，又何必在乎一个手无寸铁的黄口小儿？”隐隐地感觉到了刘知远又开始犹豫，却不知道具体原因。郭威斟酌了一下，低声劝谏。“况且克功所求，只不过是让那石家小儿不死。将其接回来，高官厚禄养在汴梁，总好过流落民间，让某些人天天惦记着。”
“嗯，汝言甚是！”刘知远看了一眼郭威，敲打着桌案缓缓坐下。心中兄弟情义，迅速让位于帝王权谋。常思如果重归朝堂的话，苏逢吉、李业等人肯定不是对手，自己刚刚费尽心思建立起来的新老平衡就会再度被打破。所以，就必须在众多老臣当中，再挪走一个人，以免老臣子们的势力尾大不掉！
正冥思苦想，该把哪个老臣与常思调换一个位置的时候，忽然间，外边又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紧跟着，国舅李业惨白着脸，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不待刘知远发火，噗通趴倒于地，大声哭嚎：“陛下，陛下，不好了。太子，太子他，他薨了！”
“你，你说什么？”刘知远腾地一下从帅案后蹦起，双目圆睁，手指李业，身体来回摇晃。
“二皇子派人送来急报，太子，太子承训，薨，薨了！”国舅李业双手扶地，眼泪鼻涕滚滚而下。
“老天——！”刘知远仰面大吼，声音悲愤而又凄凉。短短一个下午，经历了失望、恼怒、大喜和大悲，他的心脏再也支撑不住。猛然间嗓子眼儿一甜，鲜红色的血液顺着嘴巴喷涌而出。
“陛下节哀！”大将郭威见势不妙，赶紧一个纵身跳过帅案，双手将刘知远紧紧搂住。哪里还来得及？只见大汉天子刘知远双目紧闭，面如死灰，身体如剔除了筋骨的烂肉般，缓缓瘫软。
“姐夫——！”国舅李业也大声悲鸣，连滚带爬凑上前，双手搬住刘知远的肩膀左右摇晃。还没等用上力，已经被郭威一脚踢出了半丈远。
“来人，包围中军帐，不准走漏任何消息！有敢动摇军心者，诛族！”枢密副使郭威，此刻终于露出了几分悍将模样。瞪着通红的眼睛，厉声喝令。
“郭将军？是！”听到动静冲进中军帐的亲兵们先是一愣，旋即齐声答应。
“不要都去，留下几个人听令。火速去请太医，国舅积劳成疾，吐血晕倒，让他们赶紧过来救治！”郭威双手将刘知远横抱在胸前，绕过帅案，用脚狠狠踩住国舅李业，“让杨相，王相，还有三品以上文武，速速来中军议事。就说赵延寿死了，我军需要立刻改换战术！”
“苏逢吉，你莫走。去安排个可靠的人，入城劝杜重威投降。就说赵延寿已经被辽国卸磨杀驴，他若是不信，尽管派人去北方打听。皇上给他五天时间，如果五天之内，他肯献城投降，只夺兵权，不杀一人。他的官爵也可如旧，子孙亲朋皆不受任何牵连！”

第八章 麋鹿（一）
北风卷地白草折。
太行山区虽然不属于胡地，冬天的滋味一样不好受。呼啸的朔风夹着雪粒子，从遥远的塞外长驱直入，吹断树干，压垮房屋，将身体不够强壮的野兽冻成一具具硬邦邦的尸体。
这种鬼天气，绝不是赶路的好时候。当地的山民早在半个月之前就躲进了土坯屋或者窑洞中，用钉了厚厚一层稻草的木板封死门窗，然后在房间里点上一个偌大的火盆，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肯露头。
然而，在通往陵川城的山路上，却有万余名壮年男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蹒跚而行。山路上的积雪被人脚踩得又硬又滑，稍不小心，就会直接滚到路边的深渊里去，摔个粉身碎骨。北风则冷得就像万根钢针，稍有懈怠，在山路旁的野树下歇上一歇，就有可能被活活冻成一具僵尸！
“老天爷啊，你没良心咧！”
“狗日的老天，狗日的契丹人，狗日的郭家雀，狗日的慕容野驴……”
“该死，全都该死，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侥幸暂时还未摔死或者冻死的汉子们，将脖子缩进短褐里头，骂骂咧咧的继续向前走。他们身上的短褐大多数都是葛布所做，沾上雪水之后，再被风一吹，很快就变得又冷又硬。而更多的雪粒子，则层层叠叠的黏在短褐表面，将整个人装饰得银光闪闪，就像一具具可以移动的土偶木梗。
也不是所有人都在冰雪的铠甲下苦苦挣命，队伍正中央，就有十几个身穿锦袍，头戴狐狸皮帽子的家伙，个个看上去生龙活虎。他们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无论江湖辈分还是行军打仗经验，都比其余的人超出甚多。所以其余的人可以冻死，饿死或者掉下山谷摔成肉泥，他们却连寒毛都不能少一根。
“老三，老五，给我传下令去，都他娘的闭嘴！万一引起了雪崩，大家伙今天全都得埋在这儿，谁都逃不了！”策马走在队伍正中央，衣着最光鲜的一名汉子，忽然扭过头，冲着身边距离自己最近的两名穿锦袍者吩咐。
“是！”被点了将的两个头目立刻拨转坐骑，在各自铁杆心腹的保护下，向队伍前后两个方向快步急行。一边走，一边挥动皮鞭，将周围弟兄们身上的短褐，抽得叮当做响，“闭嘴，不想死的都给老子闭嘴。万一引发了雪崩，大伙全都得埋在这儿！”
“闭嘴，都给老子闭嘴，谁再哭天跄地，老子先扒光了他的衣服，让他活活冻死。冷什么冷，走快点儿就不冷了。等出了山，酒随便喝，肉随便吃，女人随便抢！”
“真的？那敢情好！”
“三爷，三爷，您说咱们还得走多远才能见到人烟？”
“河东那边，河东那边女人长啥样？是不是个个都是薄嘴唇儿，大屁股？”
“谢五爷，咱们要是能抢到女人，屁股最大的肯定给您送过去！”
……
冻得半死不活的汉子们，瞬间又恢复了几分精神。一边幻想着出山后肆意抢掠的生活，一边低声拍三当家谢智勇和五当家彭莲峰的马屁。
“闭嘴，都闭上嘴。想活着睡河东女人，就全都闭上嘴巴！”
“闭嘴，想睡女人，也得有命才行！一旦被雪给埋在这儿，就只能睡一辈子石头了！”
三当家谢智勇和五当家彭莲峰听着心里头舒坦，手中的鞭子放低了些，继续连声吩咐。这个节骨眼儿上，不能太心慈手软，也不能太不近人情。太心慈手软了，就会让底下人失去敬畏之心，发出的命令就难以被严格执行。太不近人情了，则容易让底下人失去归属感，等出了山，队伍就有可能一哄而散。
在他们两个的齐心协力之下，队伍中的咒骂声渐渐变低。一张张满是冻疮的脸上，也重新涌起几分生命的光泽。
酒水、肉块、女人，想想就让人心里头热乎。而有酒水、肉块和女人的日子，其实距离现在并不遥远，三个月？或者两个月？甚至四十几天？倒霉就倒霉在大当家史洪杰运气实在太差，居然在大汉和大辽之间站错了队，押宝押错了地方。
想起前一段时间的风光日子，众人就又忍不住叹息着摇头。唉，时也，势也，运也。谁能料到，明明能一路打进汴梁的契丹铁骑，居然硬生生被刘知远那厮给挤出中原呢？谁能想到，新上任的辽国皇帝耶律阮卸磨杀驴，居然直接灭了南枢密使赵延寿的满门呢？谁又能想到，杜重威居然如此孬种？明明手头还有上万兵马，军粮辎重无数，却忽然开城投了降？
他杜重威投降了其实也不打紧，只要提前派人跟四下里的州县知会一声儿。大不了，弟兄们也跟着一道归汉呗。反正邺都周围，十个节度使、刺史里头，至少有六个是绿林好汉自封的。只要有人给官做，是扛着大辽的旗号还是打起大汉的旗号，根本无所谓。
可缺德就缺德在，杜重威悄没声的自己投降了，却未曾派人给周围的同行们送信儿！这下就惨了，成功夺取了邺都之后，汉军立刻关闭了继续招降的大门。随即挥槊横扫，将洺州、武安、邯郸、魏洲等地，所有没及时改换门庭的地方豪杰，杀了个尸横遍野。直杀得滹沱水南岸，再也没有辽国一兵一卒，才施施然奏凯而归。
直到此刻，侥幸及时逃入山中的“乱世豪杰”们，才终于听说，大汉天子刘知远已经中风多日，良久不能视事了。最近这半个多月来，军中诸事，全是大将军郭威一手操控。杨邠、王章、苏逢吉三个，则“为虎作伥”，硬生生封锁了刘知远病入膏肓的消息。只可怜那杜重威，明明再多坚持半个月，就能鱼跃龙门，却硬生生给郭威骗得解甲束手，从此生死再也不由他自己掌控。
“唉！命，这都是命！”非但喽啰们心中感慨万千，大当家史洪杰自己，想想最近一年多来的遭遇，也不断摇头。
他本是林虑山中一条好汉，原本已经被官军给剿得无处立足了，忽然有一天，官军却不战而溃。派人仔细一打听，才知道杜重威带领十万大军临阵投了敌，将半个河北拱手出让。契丹人在降将张彦泽的带领下，直扑汴梁。沿途州县的文武官员，要么投降，要么各自逃命，竟无一人敢挡在契丹人的马前。
林虑山下不远处就是林县，既然县令弃官潜逃了，史洪杰就觉得自己没必要再客气。带领麾下的残兵败将追着官军的马尾巴，直接冲进了县城。然后随便抓了个读书人当师爷，写了封效忠信送到了距离县城最近的一伙契丹人军营。再往后，则不管对方答应不答应，就给自己封了个天义军节度使官职，开始发号施令。
紧跟着一年多兵荒马乱，谁也顾不上林县。史洪杰这个自封的天义军节度使，就成了地方上的土皇帝。招兵买马，集草存粮，麾下队伍从几十号，迅速膨胀到两万余。期间又跟别的豪杰来了两次火并，侥幸大获全胜。于是乎，再也没人敢小瞧他，连天雄军节度使杜重威，都专门派人来表达了拉拢之意。
然而好景不长，很快，风向就渐渐混乱了起来。汉王刘知远忽然竖起了驱逐契丹的大旗，河北大地上，很多群雄起兵响应。天雄军节度使杜重威东征西讨，忙得脚不沾地。契丹人也因为被打个措手不及，而损失惨重。
当时有人劝史洪杰也赶紧顺应时势，然而，他却不太看好刘知远的汉军，不认为天下还有谁能挡得住契丹人的铁骑。所以高行周北上平叛之时，他果断站在了杜重威这边。虽然没有派兵去助战，却也没忘记替大辽摇旗呐喊。
凭着这份耿耿忠心，他成功打动了辽国南院枢密使赵延寿。成功将自封的天义军节度使，换成了辽国皇帝钦封，并且被赐予了知枢密院事的虚职，风光一时无两。
这个有名无实的职位，给他和他手下的弟兄们，带来了灭顶之灾。杜重威献城投降之后，汉军迅速接管了邺都。为了避免班师之后，地方上再生动荡，郭威、慕容彦超、高行周等人，毫不犹豫地朝周围兀自打着辽国旗号的州县举起了屠刀。一众来不及改换门庭的“英雄豪杰”，要么被汉军捉获斩首，要么丢弃了老巢，带着手下弟兄逃入深山老林苟延残喘。
过惯了舒心日子的人，乍以回到山中，谁都无法习惯。很快，史洪杰麾下的弟兄，就从两万出头缩减了一万上下。如果再不想办法寻找出路，恐怕等不到春暖花开，他就要彻底被打回原型，再度变成原来那个人人喊打的小蟊贼，从此永无出头之日。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猛地咬了咬牙，史洪杰拉住坐骑，回头用力挥动胳膊。他不敢喊得太大声，却努力让周围身穿锦袍的心腹们人人都听清楚，“杀人放火受招安！咱们这回利落些，拿下陵川之后，立刻请求招安。泽州那地方，向来是官匪一家。只要咱们表现出足够的实力，就不愁官府不来上赶着拉拢咱们！”

第八章 麋鹿（二）
“杀人放火受招安！”“杀人放火受招安！”众喽啰像发了癔症般，嘟嘟囔囔，一刻不停地的重复。不敢声音太高，以免引发雪崩。但每个人的精神头，都瞬间提高了数倍。
富贵莫过于当官！对于这句话，整个队伍，特别是队伍中那些身穿锦袍的大小头目们，个个深有体会。短暂的“大辽天义军”生涯，让他们充分体验到了当官的甜头。当土匪抢劫时要偷偷摸摸，当官儿，就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明火执仗；当土匪会被家乡父老戳脊梁骨，死后入不得祖坟。当官儿，则有无数乡绅富户赶上门来拍马屁，族谱里会专门留出几页纸来将他做过的事情大书特书。当土匪打死了人，会被列榜通缉，官军追杀。当官儿打死了人，随便给死者安上一个罪名，哪怕是破绽百出，也能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
“出山之后，沿途尽量不要杀太多的人！”见麾下士气可用，大当家史洪杰压低嗓子，跟周围的头目们强调，“泽州那边原来就是匪窝子，没人会在乎咱们的过往。只要咱们多少做得比别人好看一些，很容易就闯出‘侠盗’的名头。到时候再出点钱儿买通几个读书人帮忙吹嘘一下，不愁官府不主动上门！”
“大帅说得极是！”众头目们顶着冻得通红的鼻子头儿，七嘴八舌地响应，“咱们比那尼姑的儿子，又差到了哪去？凭什么他能高官得做，咱们却要被郭家雀赶进山里头？”
“咱们也就是倒霉站错了队，可当初，谁能想到杜重威如此软蛋？”
“可不是么，那尼姑的儿子孙方谏，不也反复了好几次，最终才修成了正果？”
“招安，咱们一定要招安！如果官府不肯答应，咱们就一座城池接一座城池地打。打到官府答应了为止！”
“说咱们投靠契丹出卖祖宗，我呸！那符彦卿、李守贞、高行周，哪个没受过大辽的封？”
“就是，就是，前朝的开国皇帝，还是契丹人的干儿子呢……”
有石敬瑭这儿皇帝珠玉在前，“天义军”上下任何人，都不觉得自己打起辽国的旗号祸害地方的行为是助纣为虐。况且这年头，曾经投靠过契丹人的豪杰又不是“天义军”一家、符家军、高家军、李家军，都整体像辽国表示过效忠。跟大伙的情况更相近一点儿，还有某个尼姑的干儿子，义武军节度使孙房谏最为典型。当初那孙某人不过是个画符烧纸的神棍，趁着契丹人入寇占据了一座土堡，就敢自封为节度使。然后一会儿投靠辽国，一会投靠刘汉，反复数次，最终官位越升越高，兄弟儿孙皆穿上了紫衣。（注1）
在升官发财的美梦鼓励下，这支队伍日夜兼程地穿过了太行。虽然沿途中，不断有人摔得粉身碎骨，不断有人被活活冻毙，但其中九成半以上，却咬着牙坚持到了最后。
脚下的路渐渐变宽，变平。远处的天空也一点点变亮，变大。峭壁逐渐向南北两侧后退，怪石嶙峋的山坡，也在大伙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空旷荒凉的田野。
依旧有朔风从北方呼啸而来，但是吹在人脸上，已经不再像刀割。卷在风中的雪粒子统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股冰冷湿润的水气，琼浆玉露般，滋润着人的鼻孔。
“弟兄们加把劲儿！顺着河沿走，用不了多远就是陵川！”大当家史洪杰精神猛地一振，在马背上回过头，放声高呼。
“加把劲儿，加把劲儿。打下陵川城，一人发一个美女暖被窝！”其他大小头目们，齐齐扯开嗓子，鼓舞士气。
“打下陵川城，杀人放火受招安！”“打下陵川城，杀人放火受招安！”众喽啰们兴高采烈，高喊着心中的梦想，双腿快速迈动。沿着由峡谷演化出来的河道，迅速向西狂奔。
快到了，就快到了。
修建城池必须解决水源。
沿着河岸走，肯定就能到达目的地。按照大伙的印象，泽潞两州，官军根本不堪一击。也许用不了太大代价，就能打下一座城池来，再度过上那种明火执仗的日子。
空荡荡的旷野中，看不到任何人影。还不到下田的时候，农夫都躲在河东特有的土窑中猫冬，轻易不会出来活动身体。偶尔有饿了一个冬天的獐子、黄羊从队伍面前冲过，立刻引起一片欢呼。铺天盖地地羽箭射过去，将可怜的猎物直接射成筛子。随即乱刀其下，将尸体分而食之。
越往西，地势越平。
越往西，风越柔和，空气越湿润。
峭壁逐渐被丘陵所取代，小河不知不觉间变成了结满了冰块的大河。在靠近河道中心处，隐隐已经有了流水的痕迹。一些处于半冬眠状态的鱼儿，被岸边的人喊马嘶惊醒，一个跳跃，蹦出冰面老高。莹润的鳞甲被阳光一晒，在半空中映射出无比诱惑的光芒。
“鱼，鱼！”立刻有人大叫着冲入队伍，用长矛去刺杀水中的猎物。这一路上吃干粮吃得人两眼发红，弄点河鲜来，刚好能补补身体。
只可惜，他们的捕鱼本领实在不怎么样，河道中心处的水也太深。转眼，刚刚还在半空中翻滚的大小鱼儿就全都不见了，只留下一道暗黑色的水线，被两侧的冰面一映，显得格外幽深。
“妈的，老子就不信这个邪！”更多的土匪冲向河道中央，拎着钢刀长枪，开始凿冰。正所谓人多力量大，很快，水流就开始变宽，脚下的冰面迅速收窄。
“都回来，都回来，尔等不要命啦！”史洪杰及急躁地大喊大叫，策动战马在河畔来回跑动。
半冻的河面最为危险，谁也不知道哪地方冰冻得厚，哪地方冰会单薄一些。万一出现大面积坍塌，馋嘴的喽啰们，恐怕有一小半儿要喂王八。
没人肯听他的，除了最早起家那几百老班底。其余九千多喽啰，根本没经过严格整训。此刻在鲜美的食物面前，彻底失去了自制力。除非拿了刀子去砍，否则对一切军令都置若罔闻。
“来人，吹角整队！有不听号令者，杀无赦！”史洪杰拦了半天，没拦住几个。气得火冒三丈，举起马鞭，厉声咆哮。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心腹亲卫奋力吹响号角，将他的愤怒传遍全军。正在河道上凿冰抓鱼的喽啰们困惑地回过头，眼睛里写满了懊恼。连续走了小半个月的山路，人都快累成狗了，居然还不让喝上口鱼汤轻松一下？这不是还没当上官军呢么？即便当上官军，也不能不给大伙一口热乎饭吃？
“擂鼓，擂鼓聚将！”然而，大当家史洪杰的表现，却愈发不近人情。光吹响号角不算，还吩咐身边的亲信擂响了马背上的聚将鼓。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狂暴的鼓点，顺着河滩迅速横扫，震得众人耳朵发木，嘴唇发麻。
三卯不应，斩首示众！普通喽啰可以继续偷懒耍滑，那些当头目的，却知道自家大帅的杀伐果断！一个个不敢再做任何耽搁，提着被河水溅湿了的袍子角，跌跌撞撞朝帅旗下飞奔。
“老二、老三，你们俩带领斥候，头前开路，发现情况立刻回报。老四，老五，你们俩去以最快速度把其余弟兄从河面上拉回来，就地整队。老六老七，你们两个各带二百弓箭手，以前面那几颗大柳树为界，任何陌生人敢靠近，立刻射杀！其他弟兄，马上回归本队，靠近帅旗列阵！”没等大小头目们到齐，史洪杰就迫不及待地发号施令。
“大，大帅，您，您说什么？这，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敌人？”这下，非但是喽啰们觉得他草木皆兵了，队伍中的核心头目，也无法理解他的行为，结结巴巴地质疑。
“要是遇到敌军就晚了！”史洪杰皱着扫帚眉，眯缝起三角眼，厉声呵斥。“别啰嗦，赶紧照老子说的办？老子吃过的盐比你们吃过的米还多。这附近肯定有古怪，肯定有！”
“噢，噢！遵命！遵命！”众头目心里不屑一顾，嘴巴上却连声答应。纷纷退下去，懒洋洋地执行命令。
“肯定有古怪，肯定有古怪！”史洪杰骑在马背上，不停地在原地盘旋。在自封为节度使之前，他曾经被官府围剿多年，灵魂深处早就对危险形成了一种直觉。无论能否看见敌人，每当恶战来临，他的双眉之间都会有一个狭小的区域微微发麻。针刺般，反复提醒他切莫掉以轻心。
今天，双眉间的针刺感觉尤为剧烈。可敌人究竟从何而来？他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泽潞两州是匪窝子，虽然据传朝廷已经派了常思前去治理。可常思即便是百战老将，短短几个月时间，也不可能将个乱了数十年的地方，整理成铁板一块。除非，除非他生了三头六臂。
“噗！”一条两尺多长的大鱼，忽然从河道中央跳起来，在半空中漂亮地翻起了筋斗。紧跟着，更多的鱼儿交替跃出水面，在阳光下尽情地舒展身体。正在一步三回头地朝河岸边走的喽啰们，目光立刻被鱼群的身姿吸引，嘴里齐齐发了一声喊，再度飞奔回去，拿刀枪朝着河水乱捅。大当家史洪杰却猛地抽出了佩刀，指着河岸正西方向，“整队迎战，整队迎战！敌袭，敌袭，大股的骑兵！”
“敌袭，敌袭！”才走出没多远的斥候们，以比出发时快了五倍的速度飞奔而回。一边跑，一边拼命挥舞手中号旗，“敌袭，敌袭！骑兵，全都是骑兵！”
河道中正在捉鱼的喽啰们全都直起了腰，不是因为听见了警讯，而是因为来自身边的变故。成群结队的鱼从水中跳了出来，此起彼落。脚下的冰面在摇晃，眼前的河水在摇晃，头顶上的蓝天白云，也仿佛受到了撞击般，不停地摇摇摆摆。
骑兵，数不清的骑兵，忽然从不远处的地面冒了出来。列着严整的方阵，不疾不徐，宛若一座巨大的钢铁铧犁。
注1：穿紫衣，指代当大官儿。按照唐代规矩，只有三品以上才能穿紫色绫罗。孙方谏的事迹，见于《新五代史》，杂传三十七，与常思、皇甫晖等人同列。

第八章 麋鹿（三）
“当啷！”“当啷！”“当啷！”有兵器从喽啰们的手里，接二连三地掉落于冰面上，溅起一片片碎琼乱玉。
在骤然而至的恶战面前，绝大多数“天义军”士卒的第一反应，不是上岸列阵迎战，而是呆立于冰面，两眼发直，嘴巴长大得能直接塞进一颗鸡蛋。
骑兵！来得全是骑兵！铺天盖地！即便“天义军”在全盛时期，骑兵的总数恐怕也到不了眼前的三成，训练更是无从谈起。而这支骑兵的阵形，竟然像刀切豆腐一样整齐。其精锐程度，即便与契丹人的皮室军相比，恐怕也不逊多让！（注1）
“不要慌，不要慌，上岸列阵，上岸列阵！”空旷的河滩上，“大辽天义军节度使”史洪杰的声音，显得格外孤独。
敌军是有备而来，自己掉陷阱里头了！手下这些心腹中间，肯定有人早已跟对方搭上了线！否则，隔着千里太行，敌军不可能知道自己从哪里翻越。更不可能，冒着被寒风冻死的危险，恰恰堵在自己的去路上！
然而，现在却不是探究到底谁给敌军通风报信的时候。在山那边逃得过于匆忙，“天义军”根本没顾得上带太多粮草。此刻掉头返回山中，结果肯定是活活饿死。况且麾下弟兄们九成九都是步卒，两条腿儿无论如何跑不过四条腿儿！
“列阵，上岸列阵。背了那么多条人命，被官军抓了，谁都活不了！”
“列阵，列阵，大伙并肩子上。他们不给咱爷们活路，咱爷们就自己杀出一条活路来！”
关键时刻，“天义军”的其他几位当家人也全都使出了浑身解数。一个个挥舞着钢刀，在冰面上跌跌撞撞地跑来跑去，不停地将吓傻了的喽啰们，朝岸上逼。凡是有敢继续站在原地发呆者，只要被他们看见，当头就是一刀。
“啊——！”
“啊——！饶……”
“娘咧——！”
惨叫声迅速响起，隐隐压住了马蹄声的嘈杂。在钢刀和鲜血的提醒下，众喽啰们终于勉强恢复了几分神智，互相推搡着，一步一滑地朝史洪杰的帅旗附近靠拢。
没有人愿意走得太快，只要背后的催促声稍远，就立刻就有喽啰试图原地踏步。敌军的模样太可怕了，比上个月刚刚将他们打得抱头鼠窜的高家军还要可怕。高家军杀过来时，好歹还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喧嚣。而远处那支敌军，除了马蹄声之外，却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他们就像一块冻了数万年的寒冰，沿着河岸，压过来，压过来，压过来，压得地动山摇，压得河里的鱼群，不停地窜出水面。压得喽啰们两股战战，腿脚发软，身体颤抖得宛若秋风里的高粱。
“敢逃走者，杀！敢不听号令者，杀！敢拖拖拉拉者，杀！”被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敲得头皮发乍。大当家史洪杰忽然红了眼睛，咆哮着冲上冰面，挥刀乱砍乱剁。
“列阵，上岸列阵。谁再不听号令，老子先宰了他！”见大当家亲自下河督战，所有能穿上锦袍的头目，也全都红了眼。紧跟在史洪杰的马屁股后，冲入了人群，朝着动作缓慢的喽啰大开杀戒。
更多血光飞溅，更多的喽啰惨叫着倒在了冰面上。在近乎于疯狂的屠戮下，喽啰们被逼出了体内最后的勇气。赶在敌军杀到之前，哭嚎着冲上了河滩。簇拥于史洪杰的节度使帅旗下，宛若一群洪流中的蚂蚁。
“老四，老五你俩带着卫队，各挑一千长枪手，给我旗前列阵。除非全都死光了，否则谁也不准后退半步！”见自己队伍勉强还可以一战，史洪杰咬了咬牙，开始调整部署。
“老六、老七，退回来，带着所有弓箭手，站在老四、老五他们身后。距敌一百步开始放箭，别节省，把羽箭全给我射出去，朝敌军脑瓜顶上射！”
“老九、老幺，你俩各自带二百人，后退二十步督战。有谁敢逃走者，无论官职大小，全给老子直接宰了！”
“其余弟兄，跟紧着各自的百人将，站在老子帅旗下。官军不让咱们活，老子今天，带着你们杀出一条活路来！”
毕竟是跟官军打过多年交道的人，没吃过猪肉，也曾经看过猪跑。一连串的号令从史洪杰嘴巴里发出去，抢在两军正式接触之前，将自家队伍勉强摆出了一个临战阵形。
长枪兵以河面为起点，在“天义节度使”的认旗前方十多步远的位置，排成秘密麻麻的五排。参差不齐的枪纂斜戳在地上，锈迹斑斑的枪锋朝正前方一人半高的位置斜指。如林的枪杆下面，则是一张张已经变了形的面孔。
紧挨着长枪兵之后，弓箭手哆哆嗦嗦地拉开角弓，将羽箭搭上弓臂，斜向上挑。枪阵可以吓阻战马，在前面的长枪兵没死光之前，弓箭将尽可能地给与敌军杀伤。这是已经被实战证明过的有效战术，凭此，天义军在太行山的另外一侧，曾经成功干掉了好几家江湖同道。
最多的一伙喽啰，则站在了史洪杰左右。或者擎着钢刀，或者端起长矛，做视死如归状。他们是“天义军”的最后一记杀招，关键时刻忽然全体暴起反击，往往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吹角，壮我声威！”最后看了一眼前后左右，史洪杰举起钢刀，奋力虚劈。敌军声势浩大，必须顶住他们的头一轮冲击，自己才有可能找机会逃离生天。逃命的时候，向来是人越少越容易，情况越混乱越容易。只要瞅准时机将锦袍一脱，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对手，谁能认出来自己就是史大当家？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苍凉的号角声，缓缓在他身边响起，几个山贼中的壮士奋力鼓起两腮，将令人绝望的节奏传遍整个河滩。
“死就死，脑袋掉了碗口大的疤！”
“杀一个够本儿，杀两个赚一个！”
“他们不让咱们活，咱们也不让他们好受了！”
“杀，杀，杀……”
走投无路的贼寇们，被号角声激发了心中最后的凶性。扯开嗓子，放声嘶吼。同样是打家劫舍，凭什么有人就高官得坐，有人就要身首异处？同样是出卖祖宗，凭什么有人能做皇帝做宰相，做大将军，有人就该被追得无处容身？这不公平，绝对不公平。老子们不服，死也不服！
“想当官，杀人放火受招安！”
“杀一人是贼，杀百人是将，杀得八百万，是为雄中雄！”
“丈夫生来当提刀，砍下人头换功劳，横行中原三千里，跨马长安披紫袍。君不见，有黄王，横行天下莫可当，杀贪官，傑酷吏，改元王霸誓不降，日食官军三千众……”（注2）
叫喊声越来越高，越来越疯狂。红着眼睛的群寇们举起兵器，挺直身躯，准备进行最后一搏。
忽地，天空变得一暗，叫喊声戛然而止。成百上千枝羽箭飞上了天空，飞向迎面压来的骑兵头顶。血花迅速在骑兵的枪阵当中溅起，战马发出低低的悲鸣。有人受伤从坐骑上掉落，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队伍的速度却毫无停滞，继续沿着河岸迅速向前，向前，锐不可当。
第二波羽箭再度飞上天空，然后是第三波。骑兵的枪阵里，陆续有人中箭，但是，却很少有人再从马背上坠落。凡是没有直接失去知觉者，都拼着最后力气，抱紧了战马的脖颈。而左右两侧的弟兄，则尽力用战马夹住他的战马，保证他的始终不脱离队伍。
整个队伍的最前方，依旧保持着刀切豆腐般整齐。固定在马鞍上的盾牌表面，密密麻麻插满了雕翎。就像秋天田野里的麦穗，随着战马的前进上下摇晃。
“再射，再射，给老子不停地射！”七当家楚连壁挥动将旗，脸色惨白，声音宛若破锣在敲。敌军表现太古怪了，他这辈子，从没看到过同样的事情。冲锋时居然不把队形散开，中了箭居然也不反击，只是顶着箭雨，不停地向前，向前，向前。
“射，射，射啊，你们这群混蛋！”六当家方文被马蹄声敲得头皮发乍，像只兔子般，在自家队伍中蹦来蹦去。临阵通常可发三矢，但眼前这支敌军骑兵前进速度，远低于他以往接触过的其他骑兵。赶在对方于自家长枪兵接触之前，也许还能再射两轮。两轮之后，是死是活，恐怕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更多的羽箭飞上天空，然后冰雹一般砸进骑兵队伍。一波，又一波，无穷无尽。又有人陆续掉下坐骑，被后面马队的踩成了肉泥。整个方阵砸冰雹般的羽箭下不停地窜起红烟，但是，速度却始终没有减慢分毫。
“啊——！”有持枪的喽啰被越来越近马蹄声和迎面压过来的枪林吓得魂飞魄散，惨叫着跳出队伍，撒腿向后逃命。五当家彭莲峰立刻手起刀落，将此人劈成两半儿。随即扬起满是鲜血的脑袋，大声咆哮：“把枪握紧，握紧，枪锋朝前，朝前！马不敢自己往枪尖上壮，相信老子，马不敢自己撞枪尖！”
“别跑，你们跑不过战马！”四当家薛宝义也一边斩杀试图逃走的喽啰，一边不停地给自己手下的弟兄鼓劲儿。成不成都在此一举，豁出性命去，也许就能看到奇迹。
他们两个都尽了最大努力，他们的心腹，也豁出去了一切帮忙稳定队伍。然而，在隆隆而至的马蹄面前，还是有喽啰不停地逃走。宁可背后挨上一刀，也不肯站在原地被踩成肉泥。
“别跑，你们跑不过战马！脑袋掉了，不过碗口大个疤！老子顶在最前面，老子第一个去死！”薛宝义接连砍死了七名喽啰，终于失去了继续朝自家弟兄头上挥刀的勇气。猛然转过身，都下砍豁了的钢刀，从血泊中抄起一条长矛，大步迎向敌军。
羽箭依旧在半空中飞落，敌军依旧冒着血光继续向前。二十步，十九步，十八步，十七步、十六步，忽然，薛宝义看见迎面冲过来的骑兵们，从盾牌后扬起一只手，“呜——”一片金属的光泽带着风声，从半空中直扑而下。
“啊——！”“娘咧——！”“我的手，我的手——！”“救命啊——！”惨叫声，随着风声而起，瞬间响彻河滩。原本横在骑兵正前方，密密麻麻的长枪阵，瞬间就被砸得四分五裂。
“卑鄙——！”薛宝义大叫着，踉踉跄跄。有三把斧子同时砍中了他，在他的胸骨、肋骨和左腿根儿处，开出三条巨大的口子。手中长矛再也拿捏不住，视野里景象一片模糊。
下一个瞬间，无数条马腿从他站立处疾驰而过。有道淡淡的红烟猛地跳起，转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身体也瞬间消失，像落进沙地里的露水般，再也找不到任何痕迹。
那些骑兵却丝毫没有停顿，借着战马的速度，再度从盾牌后高高地扬起了左手，“呜——！”又是一阵狂暴的金属旋风，数百只短斧，闪着夺目的寒光，砸向剩余拦路者的头顶。
“啊——！”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尚未从第一波打击中缓过神来的喽啰们，被砸得东倒西歪，尸骸枕籍。
疾驰而至的汉军骑兵对凄厉的惨叫声充耳不闻，放下左臂，双手紧紧握住骑枪。肩膀贴着肩膀，马镫挨着马镫，枪锋所指，依旧拦路者们的胸膛。
“娘咧——！”没等骑兵的战马与拦路的长枪相撞，“保义军”的喽啰们已经彻底崩溃。惨叫着丢掉兵器，调转身体，夺路而逃。
注1：皮室军，契丹君主的心腹精锐。为耶律阿保机所创，耶律德光发扬光大。皮室，契丹语“金刚”之意。
注2：黄王，即黄巢。传言黄巢起义后，四处杀人放火，将被俘虏的唐军士卒当牲畜屠宰分食，一天吃光三千多人。数年之中，杀人近千万。

第八章 麋鹿（四）
两条腿的人，的确跑不过四条腿的马。哪怕是不以速度见长的漠北马，也是一样！
尽管负责拦路的喽啰们，已经果断丢下的兵器。尽管他们一个个将四肢摆动得宛若车轮。后背与枪锋之间的距离，依旧在一个呼吸间缩短到无。
“轰！”成排的骑枪与逃命者的后背相撞，声如惊涛拍岸。马蹄声瞬间消失，哭喊声也变得弱不可闻。天地之间，仿佛所有声音都戛然而止。
一片寂静当中，无数道红色的血浆缓缓窜了起来，窜上了半空，交替缠绕，宛若一朵绚丽的牡丹，在阳光下缓缓绽放，绽放，然后缤纷凋零。
花落如雨。
红雾蒸腾。
有无数灵魂萦绕着，飞上了云端。
阳光一刹那变得极亮。
将枪锋和马蹄铁照得寒气四射。
红雾瞬间就被凝结，吹远，沿着河滩飘飘荡荡，飘飘荡荡。
成排的战马，从红雾中穿越而出。
残破的肢体和碎肉乱纷纷掉落。
所有声音，忽然又回到了天地间。
所有人的动作都恢复了正常，都被阳光照得清晰无比。
雪亮的枪锋猛地向前弹出数尺，将挂在上面的尸骸向朽木般甩出了老远。
战马齐头并进，四蹄奔腾，带着马背上的将士扑向下一排正在逃命的目标。雪亮的枪锋一寸寸缩短与喽啰兵后背的距离，一寸寸刺入铠甲，刺入皮肉，捅穿骨头，捅破内脏，最后从目标前胸处，刺出一团耀眼的红。
又一排尸骸飞起来，砸向保义军的弓箭手。
大多数弓箭手，已经转身加入了逃命队伍，任头目们喊破嗓子，也不肯做任何停留。却有一小部分弓箭手，不知道是被吓傻了，还是恶贯满盈。居然呆呆地站在原地，呆呆地拎着角弓，既不逃走，也不做任何抵抗。呆呆地看着枪锋刺向自己的胸口。
“轰！”又是一记沉闷的撞击声。
更多的尸体飞上了天空，鲜血如暴雨般四下飞溅。
血雨下，长枪兵，弓箭兵，还有“天义军”中的大小头目，像炸了圈的羔羊般，撒腿逃命。
没有人再敢做丝毫停留，唯恐跑得比自家同伴更慢。身体强壮者已经毫不犹豫地撞进了史洪杰的中军，身体瘦弱者脚步稍一踉跄，就会如墙而至的骑枪挑飞，然后被战马活活踏成肉泥。
暂且未被战马追上的喽啰兵们魂飞魄散，长枪手奋力推开挡住自己去路的弓箭手，弓箭手毫不犹豫地冲向自家中军。中军的最外围，原本准备用来在关键时刻发起反击的“天义军主力”，很快也被自家溃兵冲散，互相推搡着不停地后退，后退，跌跌撞撞，失魂落魄。
“呃，呃，呃……”中军帅旗下，天义军节度使史洪杰眼神僵直，令旗半举在空中，嘴里却迟迟发不出任何命令。
他不相信，他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前后只有十几个弹指时间，溃败居然已经成了定局，眼下甭说力挽狂澜，因为身边聚集的弟兄太多太密，他能不能从战场上逃走，都已经成了未知。
“大当家，走吧，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一名心腹侍卫用力扯住他的战马缰绳，大声喊叫。
“走，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史洪杰嘴里发出无力的呢喃，目光却依旧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枪林。
那不是现实！
那绝不是现实！
一定是噩梦，一定是！
他见过地方乡勇，见过契丹皮室军，见过高家军，这辈子，他曾经被不同地对手追杀，可为见多识广。但是，他从没见过如此残暴，如此疯狂的骑兵。
成百上千人，成百上千匹战马，排着整齐的队伍，以同样的速度前推。
肩膀贴着肩膀，马镫贴着马镫。
雪亮的骑枪横在战马前，与马脖颈始终保持着同样的高度，密密麻麻。
马背上的骑兵根本不用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要努力握紧双手中的枪杆，就能凭借战马的速度和枪锋的密度，将对手一层层割倒。
血光翻滚，红雾升腾，喽啰兵的尸体宛若麦子被割倒。
一层，又是一层。
“快走，大当家！”心腹侍卫接连催促了几次，都未能得到回应，猛地跳起来，狠狠给了史洪杰一个大耳光。
“啪！”镔铁打造的头盔被击歪，一道红色的巴掌印，迅速出现在史洪杰的面颊上。火辣辣地疼楚，终于将此人从梦游状态拉回。
“走——！”他扯开嗓子，冲着身边所有人大叫了一声。随即拨转坐骑，在亲卫的簇拥下，迅速向东逃窜。胯下战马四蹄乱蹬，将挡在去路上的人，无论亲疏远近，尽速踹翻。
“快跑，快跑！”
“风紧，风紧！”
“娘啊——”
“阿二，阿二，快逃！”
“大哥，大哥——！”
看到自家主帅都落荒而逃，战场上的大小喽啰们更无斗志。丢下兵器，丢掉盾牌，丢掉身上一切有重量的物品，转身向东。
东面就是千里太行，山中积雪未消，山路狭窄陡峭。没有粮食和武器的他们，即便逃进山里，也是九死一生。
然而，即便九死一生，也远好过现在就被战马踏成肉泥。对于溺水之人来说，哪怕是一根稻草，都意味着希望和光明。
只是，这份希望实在过于渺茫。
由于没有遇到任何有效抵抗的缘故，汉军将骑枪方阵的威力，发挥到了最大。枪锋对着逃命者的后背，一刻不停地前推。
不断有十将或者百将，吹响一直含嘴巴里的短笛，用刺耳的声音，提醒马背上的骑兵注意保持队形。一排排骑枪即便偶尔因为尸体的阻挡出现参差，在短笛的提醒下，也会迅速恢复整齐。像一排排犁铧般，从已经变成猩红色的河滩上推过去，推过去，推过去，推平任何障碍。（注1）
这已经不是战斗，而是一边倒的屠戮。在骑兵的不停推进下，“天义军”伤亡惨重。那些跑得太慢，渐渐落在逃命队伍后面，或者被同伴故意挤到队伍后面的喽啰们，听到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嘴巴里不停发出绝望的惊叫。然而，惊叫却不能给他们的带来任何速度，反而因为呼吸停顿，而消弱了双腿的力量。转眼，滴着血的骑枪从追了上来，将跑得最慢的数十名喽啰直接推翻。然后，同样的命运光临到倒数第二排喽啰身上，然后是倒数第三排，倒数第四排……血浪沿着骑兵组成的方阵倒卷出去，将恐惧顺着马蹄声四下散播。
“让开，让开道路，向河里头跑！”将一名挡在自己战马前的喽啰挑飞，宁子明扯开嗓子，大喊大叫。
当杀死第一个对手，他觉得心中非常痛快。
当杀死第二个喽啰，他觉得四肢百骸，都充满了激情。
当杀死了第三，第四，第五，乃至第十名逃命者，他身体内的激情迅速衰退，头皮开始一阵阵发麻，脊背处开始一阵阵发冷。
他不想再杀了。
对方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然而，他却不敢贸然停下，骑枪列阵冲击战术是他创造并亲手演练出来的，他自己清楚地知道这种战术的全部优势和缺陷。如果他因为怜悯敌军而拉住战马的缰绳，后排的袍泽就会措手不及地撞上他的后背。随即，他和他身后的弟兄，甚至第三排、第四排位置相邻的弟兄，就会彼此撞在一起，人仰马翻。最后全都变成一团肉泥！
他只能大声喊叫，希望逃命者让开一条道路。希望自己能尽快将队伍带到空阔处，然后缓缓停住坐骑，停止这毫无意义的屠杀。
但是，仓惶逃命的喽啰们，却听不到他的提醒。
即便听到，逃命者的大脑也已经做不出任何反应。他们只懂得拼命跑，拼命跑，拼命跑成一道直线。然后被骑枪挨个挑飞，挨个被马蹄踩得血肉模糊。
一名喽啰倒在了枪下，血浆溅得宁子明满头满脸。那是一名身材粗壮的少年，脸上的胡子还没长出来，嘴角处只有一团软软的绒毛。
当骑枪追上他的刹那，他居然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后心，试图用手掌挡住枪锋。随即，他的双手和身体就被穿在了一起，然后远远地被弹开去，血落如瀑。
又一名喽啰倒在了宁子明的枪下，那是一名身体单弱的中年汉子，在被骑枪刺入身体的瞬间，他扭头看了一眼。双目圆睁，脸上写满了对生命的留恋。
“让开啊！”宁子明被对方最后一瞥，看得心里一阵难过。双臂猛地用力，将尸体朝河道方向甩了出去。
对方的眼神，似曾相识。他知道，当年那个石延宝，在契丹人的战马前，心中肯定怀着同样的不甘。
石延宝不想死，眼前这个少年和中年喽啰也是一样。
可他们都无力抗拒冥冥中的命运。
这是乱世，要么杀人，要么被杀。
几乎没有第三个选择。
宁子明已经死过一回，他不想再品尝同样的绝望。
所以，他只能继续双手紧握骑枪，只能继续不停地催动胯下战马。向前，向前，将挡在自己去路上的人戳翻，将可能威胁到自己的人全部杀死，将一具具尸体不停地甩向结着坚冰的河面。
无论对方是无辜，还是恶贯满盈。
注1：短笛，木头或者竹子做的哨子，非笛子。宋诗有云，短笛无腔信口吹，指的就是这种哨子。

第八章 麋鹿（五）
“轰！”
终于，宁子明觉得手中骑枪一轻，连人带马，从尸山血海中急冲而出。前方再也没有敌人，无论是被吓傻了的，还是逃命逃错了方向的，都被他和他身边的骑兵屠戮殆尽。
蓦然回首，却清晰地看见。河畔，原本流寇们聚集的位置，出现了一条又宽又长的血肉街道。没有一具尸骸还保持着完整，也没有一件皮甲能经受得住数百只马蹄的反复践踏。大部分尸体连基本轮廓都没法分辨，放眼望去，只剩下起起伏伏的一团挨着一团……
血肉长街的两侧，挤满了侥幸逃过了一劫的幸运家伙。然而，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却全都失去了魂魄。一个个茫然地站在自家同伙的血肉前，茫然瞪着毫无光泽的眼睛，两股战战，眼泪、鼻涕和口水，不停地往下流。
还有数以千计的逃命高手，已经横着跑出了数十步外。他们一个个不停地摆动胳膊，迈动双腿，绝不肯再朝后多看一眼，也不肯让身体稍作停留。哪怕被丢在身后的有他的亲兄弟，哪怕大当家史洪杰的左右亲信手里，原本藏着千两黄金。
一阵朔风扫过，红色的烟雾飘飘荡荡，飘飘荡荡。从河畔翻滚到河道，又从河道中心处翻卷而回。围绕着血肉模糊的尸团，围绕着呆若木鸡的幸存者，缠绵眷恋，萦绕不散。
“噗通！”一名呆立于血肉街道附近的流寇，就像被砸断了全身的骨头般，软软地跪倒。紧跟着，又是数名。“噗通！”“噗通！”“噗通！”很快，跪地的动作，就像瘟疫般蔓延开去，呆立于血肉胡同两侧的流寇们，都成片成片地趴倒。双手扶在身前，额头顶着地面，浑身上下不停地颤抖。
比起已经被踩成肉泥的同伙，他们是幸运的，逃命的时候选对了方向，没有挡住骑兵的去路。然而，他们同时又是不幸的。因为今天所看到的惨烈情景，将成为他们这辈子永远的噩梦。每当听到马蹄声，就会再度闯入他们的记忆。一直到死，都无比的清晰。
那伙杀神总计只用了不到五个呼吸时间，就击溃了拦路的长枪兵和弓箭手；那伙杀神踩着拦路者的尸骸，直接冲向了天义军的帅旗；那伙杀神连停顿都没停顿，就将天义军大当家连同他身边的侍卫踩成了肉酱；那伙杀神终于透阵而去，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拨转马头再来一次先前血腥屠戮！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密集的马蹄声果然再度传来，所有跪在地上的流寇们，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挡，挡不住。逃，逃不掉，他们除了闭目等死，又能如何？
然而，预料中的剧痛，却没有传入他们的心底。一个呼吸，五个呼吸，十个呼吸，二十个呼吸，终于，有胆子稍大的喽啰，偷偷地睁开了眼睛，挪动脑袋四下张望。
他们没有看到血淋淋的骑枪，他们也没有看到先前那伙杀神。他们看到了两队与先前完全不同的骑兵。以那伙杀神出现的位置为起点，跑成了一个长长的弧线。
已经跑出老远的那些逃命高手，被新出现的两队骑兵追上，堵住，然后像圈羊一样圈了回来。
“天义军彻底完了！”三当家谢志勇再度闭上了眼睛，泪水沿着灰白色的面颊滚滚而下。
对方除了骑枪列阵平推这一杀招之外，还藏着另外一记后手，轻甲骑兵迂回包抄！已经被碾碎了所有勇气的天义军残兵，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捞到。就全都被押回了河滩上，统统成了待宰羔羊！
“他们，他们一开始其实只有几百人！”十当家李恒的声音，忽然在三当家谢志勇耳畔响起，带着如假包换的绝望。“他们一开始只有几百人，他们，他们……”
说着，说着，他开始放声嚎啕，并且不停地用脑门朝地上猛撞，“他们，他们只有几百个人。呜呜呜，他们，他们没有成千上万，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他们，他们只用了几百个人。天义军，天义军完了，彻底完了，呜呜呜呜……”
“老幺！赶紧闭嘴，休要给自己惹祸上身！”九当家杜绪与十当家李恒平素交好，趁着没有人关注自己这边，一个跟头翻滚上前，用手死死堵住了后者的嘴巴。“多少人咱们都不是对手，别的都不用想了，保命要紧！”
“天义军，天义军！他们，他们，呜呜……”李恒的声音被堵在了嗓子眼里，瞪着绝望的泪眼用力点头。报仇，这辈子是不用想了。自己先前被吓得魂飞天外，总觉得那个骑枪方阵无比的庞大，里边的骑兵铺天盖地。如今，才忽然发现，对方总计还不到一千人。还没有自己总兵力的一成多。
“唉！这是报应啊！报应！”听到哭声渐渐停止，九当家杜绪将手从李恒的嘴巴上挪开，低声哀叹。
他与杜绪两个，先前被大当家史洪杰安置在队伍最后督战。所以比其他人多出了几个呼吸的反应时间，成功逃过了一场死劫。
如果对方不赶尽杀绝的话，也许，他们还有机会活下去。还有机会将今天的遭遇，告诉给周围的绿林同行。还有机会换个地方，继续扯起大旗，继续打家劫舍。
但是，他们绝对不会去想，给死去的同伙，给死去的大当家报仇。敌我双方实力悬殊太大了，大到令人无法不绝望的地步。汉军最初冲阵的那支骑兵人数越少，意味着天义军跟人家之间的差距越大。刚刚翻过千里太行，就遇到了如此强大的对手，只能算天义军作孽太多遭了报应！
幸存者中，原本头目就没剩下几个。谢志勇、杜绪和李恒这三个当家人不敢带头做无谓的挣扎，其他大小喽啰，更鼓不起那份勇气。因此，战斗的收尾部分，进行得极快。总计没有用掉小半炷香时间，杨光义和李京两个，已经将溃散的喽啰尽数押回了河畔。与跪在地上闭目等死的其他流寇们圈在一起，等候韩重赟亲自赶过来决定如何处置。
宁子明也早就将两个火字营头的骑兵，从远处拉了回来。刚刚的战斗虽然激烈，他麾下的这两个营头的骑兵，损失却微乎其微。除了最初冒着箭雨冲阵那几个呼吸功夫，其余绝大部分时间，都是他们手中的骑枪追着对方后背直捅。而敌军的伤亡，肯定在两千以上，这还没算那些逃命时慌不择路，一头扎进河水中活活冻死的部分。
大胜，如假包换的大胜。经此一战，虎翼军的声威，在泽、潞二州，足以止小儿夜啼！而他小宁将军的杀神名头，恐怕也会很快就传遍整个太行！
但是，此时此刻，宁子明心里，却丝毫感受不大大胜之后该有的喜悦。敌军太弱了，如果自己刚才不主动停手，将他们全都杀光了，恐怕也费不了多大功夫。可杀这些毫无还手之力的懦夫有什么意思？他们刚刚翻越太行，还没来得及继续作恶。他们本质上不过是一群胆小怕事的农民，不幸生于乱世，才拿起了屠刀随波逐流……
“你又怎么了，不会是又被血光所迷了吧！”见宁子明情绪不高，杨光义策马靠近，抬手推了他肩膀一下，笑着打趣。“这可不行，你不能打一仗就迷一次。否则，让人家知道你这个弱点，索性先派了一波老弱病残给你杀。什么时候你又开始悲天悯人了，什么时候给你致命一击！”
“我，我没有！”宁子明愣了愣，有股热辣辣的感觉迅速涌了满脸。
杨光义说得没错，他自己的小命儿还不知道能不能保住呢，有什么资格去同情别人？可，可这么杀下去，就真有意义么？这种除了杀人就是被杀的世道，难道就不该有个尽头？

第八章 麋鹿（六）
“有也罢，没也好，你这毛病都得改改！”杨光义的声音继续从耳畔传来，听着令人很是不舒服，语调里却充满了坦如假包换的诚，“我辈既然是武将，既然拿起了刀枪搏出身，就不能见不得血。否则，倒霉的就不是自己，还会牵连身边的人！”
牵连身边的人！
宁子明心脏轻轻抽搐了一下，脸上露出了几分痛楚。
杨光义的话显然有所指，他对此心知肚明。长时间并肩而战可以使二人之间的袍泽之谊越来越深，却无法令杨光义对常婉莹的倾慕减轻分毫。所以，只要发现他的行为有可能“危害”到常婉莹将来的安全，杨光义就会毫不客气地出言敲打。
“你也别嫌我啰嗦！”说了这么多，却始终得不到宁子明的回应，杨光义的声音越来越冷，“刘知远的确马上就要死了，可你的处境未必会比他活着时好多少。刘承佑是个什么玩意儿你也清楚，他连自家哥哥都能毫不犹豫地害死，即位之后，怎么可能容得下你？”
“什么，刘承训是刘承佑害死的？”这回，宁子明终于被他的话头勾起了兴趣，转过脸，惊诧地追问。
“不是刘承佑害死的，还能有谁？你后脑勺上挨了一铁锏都能活过来，刘承佑年龄比咱们大不了几岁，又从小练武，怎么可能被一场风寒就要了小命？”杨光义撇撇嘴，脸上没有丝毫对大汉国皇家的尊敬，“刘知远这辈子做过最糊涂的事情，就是在刘承训病重的时候，把汴梁留守的位置交给了刘承佑，却偏偏又不肯明说接下来让谁当太子。以刘承佑的胆大包天再加上郭允明的阴狠歹毒，他们两个手里还握着汴梁禁军的兵马大权，怎么可能会准许刘承训再还阳？随便买通个太医，在药方或者药料上做些手脚，就能让刘承训死得稀里糊涂！”
“这，这怎么可能？那，那可是他，一母同生的亲哥哥。你，你尽瞎猜！他，他怎么可能下得了手？”宁子明听得额头见汗，瞪圆了眼睛，大声反驳。
他见过人心的险恶，却拒绝相信人心居然险恶到如此地步。为了太子之位，连亲生哥哥都要下毒害死。如果换了他跟刘承佑易地而处，他宁愿永远放弃太子之位，甚至放弃自己的半条性命换回自家哥哥痊愈。
他自从昏迷中醒来之后，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比世间任何人都渴望着那份骨肉亲情。
“你这人，居然也好意思生在帝王家？”被宁子明无辜的眼神看得心里发虚，杨光义侧开头，继续撇嘴冷笑，“自古以来，为了当皇帝，连亲娘老子都照样杀，跟何况是亲哥哥？唐太宗还是千古明君呢，玄武门前，还不照样剁了自己的亲哥哥和亲弟弟？”
“可，可刘知远，刘知远毕竟还会回到汴梁。他，他麾下还有杨邠、王章、郭威和苏逢吉，大伙不可能都被蒙在鼓里！”明知道杨光义说得有可能是事实，宁子明依旧结结巴巴地反驳。虽然他的语气和声调，都越来越虚弱无力。
“不会被蒙在鼓里又能如何？”杨光义又耸耸肩，笑得愈发大声，“刘知远就俩儿子，已经死了一个了，还能把活着的也宰了为死去的报仇？要我看，刘知远之所以吐一次血就病入膏肓，恐怕十有八九也是被刘承佑给气的。杀，下不了手。留，每次见到活着的这个，都会想起另外一个的死。每次都心如刀割。所以，还不如趁早闭上眼睛，一了百了！”
“我的确不像是帝王家出来的孩子！”宁子明轻轻叹了口气，同时在心里悄悄的嘀咕。
帝王是真龙天子，帝王的后代是龙子龙孙。龙是仙兽，当然不能以人类的感情衡量，当然不在乎骨肉相残。而他，却是个如假包换的凡夫俗子，现在是，过去可能也是。
“你看着吧，刘知远不死还好，他一死，天下马上就又要乱起来了！”杨光义的声音忽然转低，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气，“刘承佑那混账东西，也就窝里头横。他阿爷不死，勉强还能镇住符彦卿、李守贞和侯益这些王八蛋。他阿爷一死，恐怕连高行周都不肯再对大汉朝廷俯首帖耳了。唉，我估计啊，等不到刘知远下葬，就有人要举旗造反了！”
“啊？那，那常，常公呢，他会不会造反？或者，届时，届时，他，他会站在哪一边？”宁子明额头上汗珠滚滚，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小声追问。
“我哪里知道啊！”杨光义也抬手抹了下额头，有气无力地回应。“师父的心思，我向来猜不到。你要想提前做些准备，不如去问韩大哥。他可比我聪明得多！”
“那就算了，问了又如何？”宁子明笑了笑，用力拨转了坐骑。
有些事，糊涂着恐怕比弄清楚更好。他的命是常克功从刘知远父子手里硬抢下来的，他与常婉莹两个私下里有白首之约。最近一段时间，他带虎翼军火字三个营头，一直在为常家东征西讨。即便不算上前朝二皇子这个扎眼的身份，他这辈子也早就跟常家脱不开干系了。所以，常克功的选择，就是他的选择，问清楚了也没用，只是让自己徒增烦恼而已。
怀着重重心事，他强打精神去整顿队伍，抚恤伤亡。手下的几个指挥使和都将们个个都是老行伍，发现自家主将神色不对，便不敢多过来烦他，按照各自的经验，倒也将各项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
待韩重赟率领主力赶到，处置完了俘虏。大军退出战场，贴着太行山的西侧丘陵地带，迤逦向北开拔。沿途中，凡是看到那些胆敢负隅顽抗的堡寨，立刻强行扫灭。将匪首和大小头目枭首示众，将喽啰全部遣散回家。
太行山群匪几个月前刚刚吃过一场败仗，眼下最骁勇善战的内营兵马又被常思和刘崇两个人给堵在了井陉关一带无法出头，因此，留在外围的堡寨虽然数量不少，却谁都不是虎翼营的对手，直被杀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而宁子明身为虎翼军中的一员大将，无论杀心够不够旺盛，也着实干掉了不少悍匪，立下了不少功劳。
这一日，刚刚结束了一场强度不大的战斗，宁子明正在亲兵的伺候下更换衣甲。忽然间，有个陌生面孔的百人将走上前来。先对着他深深施了个礼，然后举起手中的令箭，朗声说道：“启禀宁将军，我家宁参军奉命解递一批粮草辎重给虎翼军，已经到了四十里外的杨家岭，唯恐途中有闪失，有请韩将军或者是您派兵马前去接应！”
“宁参军，是宁，宁二叔么？他怎么来了？你稍等，我，我这就去，我亲自带兵去接他！”宁子明闻听，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满脸狂喜。推开身边的亲信，立刻去召集兵马。
常思麾下只有两个姓宁的，一个就是他，另外一个自然是瓦岗二当家宁采臣。后者数月前奉命深入虎穴，让宁子明无时无刻不担着心。此刻忽然闻听宁二叔平安返回，还押着粮草辎重前来交割，怎么可能不亲自前去接应？
须臾之后，一个营头的弟兄集结完毕。宁子明抖动缰绳，带着大伙匆匆出发。一路上马不停蹄，很快，就看到了打着武胜军旗号的辎重车队。数以千计的大车，在旷野里围成了一个巨大的营盘。无数兵丁和民壮手持刀矛，立于大车之后，将临时营盘防备得泼水不透。
“也就是二叔，即便明知此处距离虎翼军已经不远，却仍然如此小心谨慎！”宁子明心中暗自赞叹了一声，主动拉住了坐骑，命令麾下的指挥使带着队伍原地下马休息，然后自己徒步进营拜见长辈。
没等走到中军帐门口，宁采臣已经主动迎了出来。远远地，就停稳脚步，肃立拱手，“卑职奉命为大军押运粮草，却劳宁将军亲自前来迎接，真是惭愧，惭愧！”
“二叔，您何必这么说？”宁子明闻听，心里立刻浮起了几分酸涩。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对方面前，屈膝下拜。“我这条命都是您给的，您如果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妥当，打也好，骂也好，千万不要说这种生分的话，我，我真的承受不起！”
“孩子话！这是军中，咱们得先谈公事，再论私交！”宁采臣双手托住他的胳膊，大声驳斥。随即，侧过头，对着左右一干文武下属说道，“你们几个，也都别都愣着。赶紧去准备，等宁将军和他麾下的弟兄歇息好了，咱们立刻就继续赶路！早点把粮草辎重跟韩将军当面交割清楚，也好早点儿回潞州覆命！”
“是！”众文武下属不敢耽搁，答应着匆匆离去。
宁采臣这才松开了手，继续大声跟宁子明寒暄，“将军远道而来，想必也是累了。且进我的临时营帐内喝杯清茶解解乏，然后咱们立刻就可以出发。”
“二叔……”宁子明听了，心中好不适应。刚要再说上几句，猛然间，却看见宁采臣冲着自己接连眨了几下眼睛。已经到了嘴边上的话，立刻憋了回去。点点头，大步跟随对方走进了军帐。
到了此刻，四下已经再无第三双耳朵。宁采臣才彻底变回了原来的模样，拉着宁子明的手，低声解释道：“刚才不是二叔故意拿话挤兑你，乃是周围眼睛太多太杂。我这次主动请缨押运粮草前来，原本就不合规矩。所以在外人面前，就一定要装做公事公办的模样！”
“二叔，您刚才吓死我了！”宁子明闻听，心中的难过顿时烟消云散。抬起头，望着对方的眼睛低声回应，“我的姓氏是您给的，命也是您救的。如果连您都主动跟我疏远了，那我，我……”
说着话，他想起自己孤苦伶仃的事实，心中顿时又是一阵酸楚。
“别说这种傻话了，叔一直拿你当自己的孩子！只是，只是有时候，必须装得跟你关系远一些，才好替你多解决掉一些麻烦！”多日不见，宁采臣心里头，此刻也是波涛汹涌。然而，他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极低的声音快速：“况且，你也不是没有亲人还活在世上，我这次北去替常克功行反间计，打听到一个消息，你，你父皇还活着。”

第九章 血与水（一）
“什么？”宁子明如闻霹雳，被震得接连倒退出四五步，直到后背已经顶上了帐篷壁，才艰难地停了下来。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宁采臣，脸色苍白，身体摇摇欲坠！
父亲还活着！
自己在这世间被非孑然一身。自己有家，有父亲，虽然这个家早已残破不堪！虽然父亲的面孔，在记忆里无比模糊！
自己只要偷偷潜往塞外，潜往辽阳，就有机会趁着辽国内政动荡的时候，将父亲偷偷救出苦海。
可自己真的就是石延宝么？在相见的刹那，答案也必将水落石出！
万一自己不是石延宝，而是另外一个人，自己该怎么办？将来去哪？
如果自己不是石延宝，自己到底是谁？
如果自己不是石延宝，将如何面对常思，如何面对韩重赟？
如果自己不是石延宝，常婉莹怎么办？自己该如何面对两个人之间曾经的白首之盟？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怎么当得起她往昔情重？
……
惊喜、迷惑、恐惧、失落，林林总总，千百般滋味，一并涌上了心头。令他刹那间几乎无法呼吸，只觉得头沉甸甸的，双腿一阵阵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你先不要着急，听我慢慢细说！这件事情，除了你我之外，尚无第三个人知晓。”见少年人状态不对，宁采臣一把拉住了他，将其硬拖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然后快速跑向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四下张望。
待再度确定周围没有人偷听，他才长长地喘了几口气，走回宁子明身边，用只有彼此二人能听见的声音缓缓补充，“原本这件事，我应该晚一些才告诉你。一来免得你乱了方寸，二来也怕走漏了风声，对你……”
前一段郭威写信来请常思帮忙用反间计除掉赵延寿，因此宁采臣和常府若干细作，都混在常家的商队中，偷偷潜往了塞外。而此刻契丹刚刚立国不久，国内各项法度都不完备。因此行贿、索贿，官员公然插手买卖，乃是司空见惯之事，从中枢到地方，谁也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因此，安插在常家商队中的细作，很快就凭着口袋里的金银，跟契丹北院高官的心腹爪牙们打成了一片。每日迎来送往，呼朋引伴，喝酒狭妓，关系处得比亲兄弟还要亲近。
作为常思派去的主力之一，宁采臣当然没落在任何人的后边。毕竟他出身于北地富豪之家，少年时纵情声色犬马，懂得花样丝毫不比契丹贵胄子弟少。再加上擅于察言观色，知道投其所好。故而比任何细作，都更讨贵胄们的喜欢。其中一个名叫耶律述的契丹北院高官，甚至起了惜才之念，差一点儿就将他举荐给辽国朝廷，当作汉地俊杰委以重任。直到后来听闻另外一名权臣早已为自家幕僚盯上了同一个空缺，才悻然作罢！
官虽然没当上，然而有了这位耶律大人在背后撑腰，宁采臣在契丹贵胄当中就混得愈发如鱼得水。非但暗中打着韩家兄弟的名头，成功搬倒了赵延寿，还顺手探听到一个极为惊人的消息——大晋末代皇帝石重贵，此刻和若干家人就住在辽阳府。
因为前一段时间耶律阮与耶律李胡争位的余波尚未结束，辽国内部动荡不已，眼下谁也没思念似再管这位晋国皇帝的死活。将石氏一家人丢在辽阳府城外的某处村落中，给了五十头羊，十几头牛和一片荒地，任其自生自灭！
“我在回来路上悄悄打听过，此刻陛下身边，只有三名妃子，一个公主和十几个太监、宫女。”宁采臣做事非常谨慎，介绍完了自己找到后晋被俘皇帝石重贵的经历之后，立刻开始描述起一些对宁子明来说至关重要的细节，“两个皇子，齐州刺史和郑州刺史，都不知所踪！”
“等等，二叔，你先等等！”宁子明挣扎着从座位上挥了下手，有气无力地请求。“等会再说，让我先缓缓，缓缓心神！”
对方刚才最后几句话，说得很委婉。但宁子明听在耳朵里，却字字宛若响雷。他已经不是那个刚刚苏醒后，一张白纸般的傻小肥了。他在磨难中迅速成长，也在磨难中，不断地学习、了解，掌握，不断地加强着自己对身边世界的认知。
前一个朝代叫做大晋，刘知远登基后，为了与南北朝时期的晋国区别，称其为后晋。后进末代皇帝名叫石重贵，因为不肯继续给契丹人做干孙子，而国破家亡。后晋皇帝膝下有两个嫡亲儿子，都是已故皇后张氏所生。一个被封为齐州刺史，名叫石延熙；另外一个，被郑州刺史，名叫石延宝……
如果此刻两个前朝皇子都在石重贵膝下承欢，那自己就肯定与后晋皇家半点关系都没有。可眼下两位皇子都不知所踪了，自己若是还想要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谁，恐怕跟前朝皇帝石重贵会上一面，就是最后的选择。
到底去，还是不去？
万一被契丹人发现了，自己还有几分希望，活着返回泽州？
倘若自己真的是石延宝也罢，做儿子的不能对父亲见死不救。
可如果见面之后，却发现自己根本跟石延宝一点关系都没有，自己将何去何从？
……
军帐之内一片寂静，然而此时此刻，宁子明耳畔却仿佛有无数人，在哑着嗓子，大声呼喊。有人劝他不能忘记人子之义；有人则劝他将错就错，顶着石延宝的名字稀里糊涂渡过此生。有人冷笑着提醒他，对常思的承诺还没到期，此刻离开，将是对常思，对整个武胜军的背信；有人却大声告诉他，他留在武胜军中，对所有人都没好处；而离开武胜军，却可以让常思、韩重赟，以及常婉淑和常婉莹等所有人，肩上都一阵轻松。
“你不是石延宝，为何你认得和尚打伞？”
“你不是石延宝，你怎么会用火炙法替韩重赟疗伤？”
“你不是石延宝，你又怎么懂得用盐石水替那个强盗头子清洗肠胃排毒？”
“你不是石延宝，为何你始终不敢抬起头看我的眼睛？”
忽然间，一个尖细的女声，击碎了耳畔所有嘈杂。常婉莹的身影忽然在记忆里涌现，成串的泪水，淅淅沥沥，滑过玉石般莹润的面孔。
“我——”宁子明身体僵了僵，迅速坐得笔直，两眼圆睁，双眉倒竖如箭。
此次时刻，他已经不似最初在瓦岗白马寺时那样白白胖胖。虽然脸膛看上去依旧稚嫩，虽然眉宇间依旧写满了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困惑，但双目中所映射出来的光芒，却极为明澈。
有些事情，必须有个答案。自己不能糊涂一辈子，也不能让别人跟着稀里糊涂地付出一辈子。
“先皇今年才四十有五，又颇通武艺，三五年内，身子骨不会有任何问题！”宁采臣怕他仓促就做出决定，赶紧压低了声音，快速补充，“而你好不容易才在虎翼军中立住足，又好不容易收拢了一批嫡系弟兄，眼前这功夫，其实不宜……”
“二叔，我必须去！”宁子明缓缓站了起来，身体忽然变得非常魁梧，“必须知道我自己是谁。该是我承担的，我必须去承担。而原本不该是我的东西，我，我……”
咬了咬牙，他以前所未有的坚定语气补充，“我即便拿到了，恐怕这辈子也难让自己心安！”

第九章 血与水（二）
如果宁子明年龄再长大十岁，他一定不会如此冲动地就做出决定。如果宁子明已经年过而立，他恐怕会反复权衡利弊，并且迅速给自己找到充足的理由避免塞外之行。
去见石重贵，无论确定了他的前朝皇子身份，还是取得了相反的结果，对他来说，都没有任何好处。而像目前这种不能确定也无法否认的状态，对他来说，反倒是最佳选择。
一个已经失了国的皇帝，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助益，只会拖累他的前程。而即便证实了他自己彻底与前朝皇子石延宝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他也不可能再回到从前，再做回当初那个无忧无虑，白白胖胖的小山贼。
他已经走上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他所做的任何选择都不再只涉及到自己一个人。只是，只是他此时太年青，根本没有意识到而已！
“二叔，我给韩重赟留一封信，你帮我带给他！告诉他，此番我并非有意毁诺，只要没死在塞外，事了之后，我就肯定会再回来向常节度负荆请罪！”仿佛在跟宁采臣解释，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眼睛盯着窗口处四方形的天空，宁子明继续低声补充。
“这……”宁采臣本能地想劝阻，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变成了另外一句，“这样也好。我尽量押送着辎重慢点赶路。等韩重赟见到了你的信之时，再想追赶已经来不及！”
“叫他念在兄弟一场的份上不要追。”宁子明咬了咬牙，轻轻摇头，“我肯定会回来，只要没死在塞外。我现在的样子，落到其他节度使手里，下场未必如留在武胜军好！”
“嗯！”宁采臣用力点头，然后用极低的声音提议，“你，你其实可以……”
话说到一半儿，他又将其咽回了肚子里边。然后低声叹了口气，开始帮助自己的义子收拾行装。
“不必弄得太麻烦。有三到四天的干粮，几吊铜钱就足够了。我的行装越简单，越不会引人注目！”宁子明与他之间，早就形成了一种默契。快步跟过来，一道开始忙活。
“嗯！”宁采臣又点了下头，打开自己的随身行囊，从里边掏出两枚婴儿拳头大小的金锭，丢进专门给宁子明准备的包裹里头。
他不认为宁子明现在去塞外是个正确选择。然而，他却没有理由出言劝阻。在他读过的书中，孝乃天伦大道，信乃立身之本。如果一个人看到自己的亲生父亲落难都不肯施以援手，这厮就根本不配活在世上，更甭指望他对周围的亲朋有半点回报。如果一个人动辄把曾经许下的承诺当作身后风，这厮同样是衣冠禽兽，不值得自己为他图谋。
所以，宁二当家现在所能做的，便是尽量让义子的行囊丰厚一些。尽量让义子走得更安心，更无牵无挂。
“二叔，您这是干什么？”宁子明眼尖，敏锐地发现了黄金的光泽，伸出手，准备把自家义父的养老钱从包裹里拿出来。
“穷家富路！”这次，宁采臣却没有再由着他的性子施为。而是迅速抬起胳膊，将他的手臂隔开，“你听我的，契丹人刚刚立国，政令暂时无法统一。耶律阮这个皇帝，有时候未必能管得了地方土酋。你多带些金银，一则自己路上手头会宽裕些，二来，倘若遇到麻烦，也能拿金子买路。只要碰到的不是皮室军，没人会对你太认真！”
“嗯！”宁子明低低的答应了一声，被隔在半空中的手臂，再也使不出星点儿力气。
对方的心意他明白，对方舍不得他离开，更舍不得他去冒险。对方虽然没有明说，但自打他确定姓氏为宁时，就已经把他当成了亲生骨肉。而他，如果真的有选择的话，也愿意做一个山大王的孩子，而不是前朝二皇子！
父子两个谁都不再说话，默契地相互配合着，以最快速度将行装收治完整。片刻之后，宁采臣传下令去，宣布自己身体不适，今天辎重营就于原地休息，明天一早再继续赶路。宁子明则换了身信差的行头，骑了一匹战马，用另外一匹战马驮着包裹，悄悄从后门离开了临时军营。
泽潞两地的土匪已经被剿得差不多了，一些曾经为祸地方的豪强，也不得不暂时收敛，以免引火烧身。所以短时间内即便是一个人赶路，宁子明也不太可能遭遇什么麻烦。更何况经历了小半年的战场磨砺，他身上已经隐隐透出一股子杀气。寻常地痞无赖见到后，躲还躲不及，又怎么可能上前自讨苦吃？
丘陵地带的道路都是牧羊人和行商用脚踩出来的，即便是不挑道路的漠北马，也很难跑得太快。而出了山区后虽然有官道，却也年久失修，到处都是被雨水或者山风制造出来的陷阱。马蹄稍不留神踩进去，就会被别得筋断骨折。
宁子明先是用小跑的方式，坚持了半个时辰。然后找了条山溪，给两匹坐骑喂水，喂随身携带的黑豆，补充体力。当两匹坐骑吃完黑豆，开始自行在河边湿润出寻找刚刚冒出芽来的青草解馋时，他也停下来吃了些干粮。然后将信使的行头收好，将自己重新打扮成走亲戚的富户子弟模样，继续策马赶路。
又跨过了两条不太宽的河沟之后，他来到了一处废弃多年的堡寨。堡寨的墙修得很高，却没有马脸、箭楼、护墙沟等关键设施。所以这样的堡寨，注定无法于临近太行山的位置存在太久。土匪们很容易就能将云梯搭在寨墙上，然后用羽箭阻断云梯附近的庄丁，掩护死士翻墙而入……
“嗷——呜！”正当宁子明检视堡寨的防守缺陷的时候，一小群觅食的野狼，嚎叫着从寨墙豁口处窜了出来，在战马的侧后方摆开攻击阵形。
两匹战马被吓得魂飞魄散，拼命迈开四蹄，试图摆脱狼群的攻击。宁子明则迅速从马鞍桥下抽出两把短斧子，抄在手里，同时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判断头狼的位置。他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小胖子，巨大的生存压力，充足的营养和多到令人厌烦的实战机会，让他迅速成长为一名出色的武夫。
“嗷——！”头狼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身体迅速腾空，朝着驮包裹和补给的战马露出白亮亮的獠牙。它的捕猎经验很丰富，战术也很准确。只要干掉了眼前这匹驮马，就能掐断另外一匹马上那个人类的干粮供应。然后即便不发起强攻，靠着反复纠缠，也能将猎物们活活饿死。
只可惜，它低估了对手的战斗力。
就在他即将合拢嘴巴的刹那，两道寒光凌空而至。“噗！”“噗！”一道正中脑门儿，另外一道则贴着肚皮飞了过去，在半空中切出条血淋淋的轨迹。
“呜！”头狼嘴里发出最后的悲鸣，被第一道寒光砸落在地上。小腹处，血浆伴着肠子肚子，喷涌而出。
“呜呜！”“呜呜！”“呜呜！”正准备跟随头领发起进攻的其他几匹野狼，顿时失去了主心骨。一个个停住脚步，将嘴巴贴向头领的尸骸，呜咽有声。
“找死！”宁子明不屑地骂了一句，用左手强行拨转坐骑，右手干净利落地抽出了横刀。手臂斜伸，身体贴着战马脖颈前探，借着马匹冲刺的速度，风一般从狼群侧面扫过。
红光飞溅，有两匹躲避不及的野狼，从前腿根部到尾巴处，被刀刃切开了一条又直又长的口子，全身的血浆迅速流尽，当场气绝而亡。
不待他再度拨马来战，剩余的其他野狼夹起尾巴，落荒而逃。呜咽的悲鸣，瞬间响彻整个旷野。
两把手斧都被宁子明捡了回来，与横刀一道擦拭干净后，挂在了马鞍旁的皮囊当中。三张狼皮则成了他的战利品。乍暖还寒时候，野兽尚未换毛，所以狼皮的成色非常不错。更大的收获是，他发现自己现在无论是反应速度，还是对战机的把握能力，都远远强于数月之前，自己刚刚开始领军的那时候。
这个发现让他很是惊喜，同时对此番塞外之行，又多出了几分自信。按照宁二叔提供的消息，自己的父亲身边，此刻只有两个妃子和一个女儿。即便他就是石延宝，那两个妃子都算不得他的娘亲。所以他只要跟做过武将的父亲一道，带着妹妹离开，即便半路上遇到阻拦，也有很大机会冲破罗网，逃回中原。
“到时候就把父亲和妹妹交给师父，让师父偷偷地将他们送往江南，从此隐姓埋名，平平安安地渡过一生！而我自己，也可以回到常思帐下，替他冲锋陷阵十年，还了当初的活命之恩！”
刚想到常思的活命之恩，一个靓丽的身影，就迅速浮现在他心底。自打做了骑将之后，二人很难再碰到一起，即便找机会偷偷见上一次，也只能说上短短几句话，随即就匆匆告别。但是，在他心中，常婉莹的份量，却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如果石重贵不是我的父亲，我就跟婉莹实话实说。如果她还肯下嫁与我的话，大不了，我再多替他们常家卖五年的命。然后存一笔钱，带着二叔和她……”
正痴痴地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剧烈的马蹄声。随即，杨光义的尖酸刻薄话语，如箭而至：“呔！说话不算话的无赖小人，你往哪里去？你给我站住，老子今天要替小师妹讨还公道！”

第九章 血与水（三）
“倒霉！”宁子明脸上顿时一片滚烫，狠狠踢了几下马镫，落荒而逃。
单纯论武艺，他不认为自己在杨光义面前没有一战之力。但是，此番他属于不告而别，对方又恰恰是他的顶头上司。正如逃兵遇到的主将，连直面相对的勇气都鼓不起来，更甭提放手一搏。
“你给我站住？你个懦夫，小人，说话不算的无赖！”杨光义气得大喊大叫，双腿不断催动战马。
他身边没有带任何帮手，空着鞍子的骏马却有五匹，并且个个都是腿长肩高的辽东良驹。因此只用了十几个呼吸时间，就已经跟宁子明追了个马头衔马尾。手中角弓稳稳端起，雕翎羽箭直接搭上了弓弦，“站住，你给我站住，在不站住，我可就放箭了。你回头看看，我可真放箭了！”
宁子明闻听，右手本能地探向了马鞍后的飞斧。然而在手指与斧子柄接触的刹那，他却又果断地将胳膊缩了回去，同时用左手奋力拉紧了坐骑的缰绳。
“嗯——哼——哼——哼——！”漠北马高高地扬起了前蹄，大声咆哮。脖子上的鬃毛和尾巴同时左摇右摆，在空中来回扫荡。
它有它的骄傲和尊严，它不认为自己已经跑输了。前面不远处就开始上坡，山路上，它的奔跑速度至少能超出追赶者一倍。然而，它毕竟拗不过背上的主人，几度咆哮挣扎过后，最终，还是不甘地停住了四蹄。
“末将宁子明，见过杨将军！”宁子明飞身跳下坐骑，肃立拱手，给也早已经拉住缰绳的杨光义行了个标准的下属之礼。“末将并非不告而别，末将给韩将军留了书信。末将今天听闻家父尚在人世，不能留他一个人在塞外受风雪折磨之苦，所以特地赶过去与他相见！”
“令尊？你是说那个亡国昏君？”杨光义手原本已经高高地举起了马缰绳作势欲抽，猛然间听宁子明提起了其父尚在人间，愣了愣，追问的话脱口而出。
“家父的确是个亡国之君，但是，在下身为人子，却不敢听有人当面羞辱于他。”宁子明脸色又是一红，退开半步，继续肃立拱手，“况且家父虽然辜负了天下万民，对麾下的文臣武将，却无任何亏欠！”
“你……”杨光义一口气没喘均，身体晃了晃，僵在半空中的手臂缓缓垂落。
后晋末帝石重贵在位期间，既不体恤国力，又无心过问民生，所以无论如何都算不上一位英主。然而，后晋末帝石重贵，对手下的文武百官却是非常地体贴纵容。
宰臣冯道结党营私他不管，太傅杜重威掩盖败绩，虚报战功他也不问。更有甚者，明知道刘知远已经起了拥兵自重之意，他却没有动刘致远留在汴梁的眼线常思半根手指头，任由后者找了个借口，举家全须全尾地回到了太原。
所以别人骂石重贵昏君，绝对骂得。唯独汉王系文武，特别是常思常克功一脉，骂起来很是心虚。然而，这点儿小问题也难不住杨光义，很快，他就又把手臂抬了起来，在半空中遥遥地点了点宁子明的鼻子，大声冷哼，“嘿！看不出你这厮本事不大，嘴巴却好生刁钻！你现在又承认你是前朝二皇子了？你不是一直矢口否认此事么？怎么用得上时，就又改弦易辙了？”
如果是几个时辰之前他这样问，肯能又能让宁子明尴尬得无地自容。而现在，宁子明却早就想清楚了自己即将做的事情，笑了笑，大声回应道：“正因为不确定，才更要去塞外一行！杨将军，请给属下行个方便。属下并非一去不回，属下此番出塞，无论最终是什么结果。只要还剩下一口气，就是爬，也会爬回来向你，向常节度领罪。到时候，是杀是囚，悉听尊便！”
说罢，又退后半步，将头转向西北方的天空，举起手掌，沉声说道：“末将宁子明，也许是石延宝，在此对天发誓。此番北行，只要能活着回来，必然回虎翼军中请罪。如有违背，愿天雷轰击万遍，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
听他说得如此斩钉截铁，杨光义又吃了一惊。放下手臂，低声呵斥，“你，你他奶奶的乱发什么誓？发誓如果管用，这世间就不需要王法了！”
“请杨将军行个方便！”宁子明迅速转过身，第三次肃立拱手，向其行属下之礼。“人皆为父母所生，属下不能听闻生父落难，却无动于衷。属下保证，此行最后只要还能剩下一口气，就必然回来向你领罪！”
“嗤！”杨光义的脸孔抽搐了一下，鼻孔中喷出一道长长的白烟，“谁稀罕你回来领罪？你不回来，杨某高兴还来不及呢！才没功夫管你死在了哪儿！你听清楚了，老子这回追你，是为了给小师妹讨个公道，却不是要抓你回去，你他奶奶的少自作多情！”
宁子明先是心中一松，随后胸膛就被一股酸涩的滋味狠狠地填满。“此番北行，的确有负于婉莹几度舍命相救之恩。宁某不敢强辩，愿领一切责罚！”
瓦岗寨大当家曾经试图利用他，郭允明曾经试图利用他，曾经对他视若己出的五当家李晚亭，也把他当成了送礼的蒲包。自打他被认作是前朝二皇子之后，遇见的所有人，包括最后收留了他的常思，都试图利用他。只有宁二叔和常婉莹两个，从没想拿他换取什么。从始至终，都是真心真意地把他当成了一家人。
所以，除了宁二叔和常婉莹之外，他不欠任何人的恩情！后者的身影藏在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每次被碰及，胸口都又闷又痛。
“德行！”见宁子明摆出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姿态，杨光义不屑地撇嘴。“你说得倒是轻巧，认打认罚。打你个半死，小师妹就会把你给忘了？要是那样，老子早把你给打死八回了。噢，老子明白了！打你个半死，你自己就彻底解脱了，就有足够的理由弃她于身后不顾了？！小兔崽子，你想得倒是美！老子差一点儿就上了你的当，呸，老子又不是傻子！”
“杨将军，末将，末将真的不是这个意思！”宁子明被说得面红耳赤，低头看着地面，喃喃自辩。
“那你什么意思？”杨光义盯着他的脸，目光宛若有形的火焰般炙热。“你骑着打着汉军标记的战马，拿着军中制式横刀，大摇大摆地去塞外救你父亲？你这是把塞外那些土酋都当傻子呢，还是自己准备去插标卖首？”
“这……”宁子明吓了一大跳，目光迅速朝战马身上和自家腰间扫了扫，羞得恨不能赶紧找条地缝往里头钻。
临行匆忙，他光是跟宁采臣两个商量如何对付韩重赟了，却偏偏忘记该仔细掩饰自家身份。正如杨光义所提醒，他的两匹坐骑的屁股上，都清晰地烙着河东军马的特有标志。腰间的横刀，也是专门为军中厮杀汉所打造，精良非比寻常。
带着这么一身行头出塞，甭说是前往数千里之外的辽阳了，恐怕没等走出云州，就得被契丹兵马当作细作团团围住，然后一刀砍掉脑袋！
“你这个混账王八蛋，老子遇到你，可是倒了八辈子邪霉！”见宁子明窘迫得无地自容，杨光义鼻孔里又喷出一道长长的白烟，冷笑着唾骂。
骂过之后，他却又咬了咬牙。飞身跳下坐骑，快步走到自己带来的战马旁，拉出了两匹身上没有任何标记，鞍子又宽又大还涂了彩漆的，狠狠把缰绳摔到宁子明面前。“拿去，要装纨绔子弟，也他奶奶的装得像点儿。这两匹马都是我私人的，暂时借给你用几个月。鞍子后的褡裢里有银钱和干粮，你省着点儿用，走个往返应该不成问题。”（注1）
“杨……”有股暖流，瞬间涌上宁子明的心底。两匹战马都是早已准备好了的，马鞍子后的褡裢也都被撑得鼓鼓囊囊。从最开始，杨光义恐怕就没打算把自己追回去。他只是面冷加嘴贱，他只是想给自己点儿教训而已。
“滚吧！老子早就知道虎翼军留你不住！”杨光义眼睛里头也亮闪闪的，修长的身体也被早春的阳光，照得清秀而高大。“你小子是凤子龙孙，又是陈抟的关门弟子，怎么会甘心跟我们这些厮杀汉为伍。嘶嘶——！”
他用力吸了下鼻子，继续仰头撇嘴，“滚，快点滚！你不在了，老子跟小师妹两个就是天作之合！你永远别回来才好！”
说罢，杨光义一拧身，跳上自己的坐骑。抖动缰绳，便欲策马离开。谁料还没等坐骑开始提速，不远处的土路上，又传来了一阵急聚的马蹄声。
“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宛若午夜海潮，敲得人头皮一阵阵发紧。
“你藏起来，我引开他们！”杨光义顾不上再装冷面金刚，扭头吩咐了一句，策动坐骑迎向马蹄声的来源。
从这条路追上来的，只可能是武胜军官兵。无论来者是谁，他都可以想办法拖延片刻，给宁子明创造机会平安离开。
谁料，宁子明只走了几步，就又把双脚停在了原地，年青的面孔上，刹那间写满了苦涩与无奈。
注1：窄鞍，古代中原骑兵因为要给战马减轻负重，所以鞍子设计得窄小且轻便。但民间富户骑马，则讲究舒适性，所以鞍子会相对宽大笨重，奢侈一些的还会雕花甚至镶嵌珠宝。

第九章 血与水（四）
“你怎么也来了？”杨光义也紧跟着认清了追赶者的身份，拉住战马，满脸尴尬地上下挥舞左臂，“韩，韩兄，你，你来得正是时候，这小子力气太大，我一个人敌他不过。你来了，正好跟我联手把他给抓回去！”
“多事！”虎翼军都指挥使韩重赟狠狠瞪了他一眼，带领着十几名亲卫，从他身边呼啸而过。
“韩兄，韩兄，韩都指挥使！”杨光义被骂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拨转马头追了几步，大呼小叫。
韩重赟懒得理睬他，放缓马速，径直走向宁子明，“令尊的事情，我先前就听说了。一直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所以一直拖拉到现在。刚才听手下人报信，说你……”
“韩大哥！”宁子明红着脸抱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后者不仅仅是虎翼军都指挥使，还是常思的大女婿，刘知远帐下武英军军都指挥使韩朴的儿子。于公于私，都没有对他网开一面的道理。
“刚才听手下人报信，说你骑着马朝西北走了。我就知道事情不好，赶紧带人追了上来！”韩重赟飞身跳下坐骑，顺手从马背后的褡裢中，掏出一面腰牌和一个桑皮纸袋，“这是虎翼军司仓参军的腰牌和要你去定州那边采办马匹皮货的通关文书。拿着它们，从这里一直到大汉国的边界上，你都能畅通无阻！”
“韩大哥！”宁子明又低低叫了一声，双手接过腰牌和通关文书，胳膊身体，都在不停地颤抖。
眼下是乱世，但谁说乱世里就没有人情？谁说人和人之间，就只能互相算计，互相谋害？所谓“成大事者必绝情”，所谓“杀伐果断”，只是懦夫和卑鄙小人给自己的行为寻找的借口而已。事实上，只要你平素肯对别人展示一些善意，在预想不到时刻，总会有十倍乃至百倍善意出现在你面前。
“横刀在出塞前，最好找个稳妥地方藏起来。契丹人不擅长制造兵器，你带着把汉军配备的横刀出塞，肯定会引起别人的关注。我给你挑了一根钢鞭，重三十余斤，刚好适合你这有一把子傻力气的！平素用布包起来，一点儿都不扎眼。即便被外人看到了，也顶多把你当个四处找饭吃的武师，轻易不会往武胜军这边想。”韩重赟又冲他笑了笑，转头从马鞍后拿起个细长的布包递给他，浑身上下洒满了阳光。
宁子明被阳光晃得眼皮发红，手忙脚乱的收起腰牌和文书，手忙脚乱的接过钢鞭，挂在自己马背上。然后转身走回韩重赟身前，看着满脸笑容的对方和满脸尴尬的杨光义，缓缓抱拳施礼。
“走吧！趁着天还亮着，尽早往潞州那边赶。然后走官道去太原，再从太原过井陉去定州！”韩重赟双手托住他的胳膊，然后又迅速腾出左手来，在他肩膀上狠狠拍了一下，“皇上病危，召常帅去汴梁见他最后一面。所以最近三四个月内，没有人会再想起你来。虎翼军这边，我先替你打着马虎眼。你自己注意安全，如果事不可为，就先自己回来。然后咱们兄弟再积蓄实力，慢慢想其他办法！”
“嗯！”宁子明用力点了下头，后退两步，然后迅速转身，开始收拾出发的行装。
“真是笨死了，这点儿小事儿都做不好！”韩重赟的目光，迅速落在了草原马屁股处的标记上。随即，又扭头看了一眼杨光义。快步上前，跟宁子明一道所有行李干粮，朝没有任何标记的辽东马背上转移。
杨光义被看得心里发虚，干咳了几声，侧过头去看田野里的风景。已经开了春，半空中刮得还是北风，但空气里头，已经有了丝丝缕缕的暖意和花香。
“上马吧！”韩重赟没有功夫去拆穿别人的谎言，先帮宁子明收拾停当，然后又装模作样地用手替他将另外一匹辽马的缰绳拴在坐骑的鞍上，最后，趁着没有人注意，压低了嗓门儿，用只有彼此才能听得清的音量透漏：“婉淑前几天有信来，说她和她妹妹最近要回太原常家。她们家就住在孔庙附近的成贤街，整条街上最大的那座宅院便是！”
说着话，伸手在宁子明的战马屁股上狠狠拍了一记，然后倒退着大笑而去。
“吁嘘嘘——！”战马吃痛，张开四蹄，带动另外一匹着鞍子的同伴，风驰电掣。
“你最好别回来，别让我再看见你！”杨光义策马追了几步，挥舞着胳膊，大声叫喊。“再见到你，咱们就老账新帐一起算！我是你的顶头上司，一定打你个屁股开花！谁说情都没有用！你听好了，我可真不是吓唬你。我说道做到！”
“早去早回！”韩重赟停住脚步，站在杨光义的马鞍旁，微笑着举起胳膊，在早春的朔风中轻轻晃动。
一高一低，他们的身影被阳光刻在了路边的田野里。直到沧桑数十年后，依旧温暖如初！
“一定！”宁子明在心中默默地回应，双腿夹紧马腹，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回头，不要让眼睛里的东西滚下来。
从始至终，他没说一个谢字。二人今天所为，也不是他一个“谢”字所能报答。此番出塞，山高路远，但是他知道，自己早晚都会回来。自己一定会回来，自己的家人在这儿，自己的朋友也在这儿。
自己，早已不再是孑然一身。
当天傍晚，宁子明在一座刚刚恢复了秩序没多久的县城里住了下来。第二天一大早，又抖擞精神，沿着官道继续北行。沿途中，不断看到全副武装的乡勇和差役，检查过往行人的身份，捉拿其他地方势力的细作和逃散的土匪头目，但他凭着参军的腰牌，无论走到哪里都没人敢过多刁难。
如是又匆匆忙忙走了五天，第六天上午，终于来到了太原城附近。作为汉王刘知远的老巢，此地被经营的极为繁华。还没等靠近城门，便有股太平盛世的气息扑面而来。
官道两侧，挑着担子准备进城买卖货物的农夫和商贩，排成了一眼望不到边的长队。而官道正中央，乘着高车的富商和骑着白马的公子哥们，则熙熙攘攘，宛若一股涌动的金潮。
“这么热闹的地方，我怎么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跟婉莹见上一面？”一边顺着骑马的富贵人流朝城里涌，宁子明一边在心里小声嘀咕。
感谢好朋友的仗义相助，他在出塞之前，得知了常婉莹此刻身在太原的消息。随即，跟常婉莹当面交代一下行踪的念头，就像野草般在他心里生了根，并且随着他与太原城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不断长得更高。
“我要见她一面，告诉她我不是那种言而无信之辈。我没有辜负他们常家，我只要活着就肯定会回来！”
“我要见她一面，告诉她如果万一我回不来，她就不必再等！”
“我哪有资格让她等？我只是跟她道个别而已！”
“我得见她，告诉她我一直挂念着她，从山中第一次见到她那天开始！”
“我，我何必告诉她这些。万一真的回不来，岂不耽误了她！”
“我干脆见她一次，随便说几句话就走。”
“我，什么都不用说，远远地看上她一眼便好！”
“看上一眼便好！”
……
一路上，千百种念头，反复在少年人心里纠缠，剪不断，理还乱。
有些话，心中明白就好，却是没有必要说的，说了，反而显得生分。
有些话，却是不能说。
自打去年从昏迷中醒来，宁子明几乎每一天，都在努力让自己活下去，努力挣扎求生。然而现在，他却想的不只是活着。
他开始去想另外一个人，想如何让另一个人活得更好，更开心。哪怕那个人，今后心里头再也没有自己半点儿影子。
这种想法，有时候令他显得形神萧索，有时候，却令他整个人显得魁伟异常。他知道了思念的滋味，他知道了什么叫做患得患失，他同时也知道了，自己身为一个男儿，应该担当一些什么，而不是像当初刚醒来时那样懵懵懂懂，随波逐流。
“也许，不见更好！”当马蹄接近城门的刹那，他忽然心中有了一丝明悟。果断带住了坐骑，掉头便走。
不见，常婉莹知道自己“逃走”的消息，会失望，会生气，却不会痛苦一生。
而自己见了一面之后，却从此渺无音讯，恐怕会耽误她整整一辈子。
那便不见也罢！
如果不能保证未来，又何必不现在就放手！
不管周围怪异的目光，宁子明笑了笑，努力在马背上将身体挺了个笔直。逆着入城的人流，缓缓往外挪动，挪动。
人潮由拥挤渐渐变为宽松。
周围的声音由喧嚣变为宁静。
一道暗金色的阳光，从云彩缝隙里照下来，照亮少年人的身影，还有背后那座巍峨的城池。
有股薄薄的雾气，逆着日光缓缓而上，渐渐将少年人和城池隔离开来。渐渐让城池和人的轮廓都变得模糊。
有股莫名的滋味，渐行渐远。
渐远渐生。
注1：定州，现在保定一带。后汉时，过了此地，便是辽国。

第九章 血与水（五）
早春并不是多雾的季节，然而今年的早春却不知道为什么，雾气特别的多，也特别的浓。从太原、到泽州，再到黄河南岸的汴梁，上下千里，一片苍然。
汴梁皇城福宁宫内，此刻也是一片愁云惨雾。
枢密使史弘肇，副枢密使郭威，中书侍郎兼同平章事杨邠、同平章事兼刑部尚书苏逢吉，同平章事兼三司使王章，还有其他诸多文武重臣，围绕在刘知远的床榻前，一个个面色惨然，心事重重。
皇帝刘知远自打上个月在前线吐血之后，就一直时昏时醒，缠绵病榻。然而在今天下午，精神头却忽然好了起来，先将两位枢密使和正副宰相招到寝宫，当众颁下圣旨旨，立幼子刘承训为太子，封周王。紧跟着，又将李业、后赞、聂文进等一干后起之秀，全都提拔到了禁卫军的要害位置上。最后，则断然推翻先前的承诺，命令禁军将杜重威的满门老小尽数捉拿入狱，准备明天一早，押至郊外斩首示众。
言而无信，对一名帝王来说，可不算什么美德。特别是在统一大业尚未完成的时候，杜重威的下场，很容易就激起其他地方割据者的同仇敌忾之心。今后汉军再想招降任何敌对势力，恐怕都难比登天。
然而，无论是两位枢密使，还是三位正副宰相，都没有出任何反对之言。刘知远已经是回光返照了，在场一众文武，凡是长着眼睛的，谁都看得出来。这个节骨眼儿上再直言力谏，等同于存心不让皇帝走得安生。即便不被刘知远当场下令拖出去跟杜重威一家做伴儿，也会成为新皇帝的眼中钉！
“朕当年不过是一个大头兵，每天晚上睡觉之时，所求不过是能活着看到明天早晨的太阳！”见寝宫中的气氛过于低沉，刘知远忽然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后来幸蒙老天爷垂青，从指挥使、节度使、汉王，一路登上了皇位。这辈子已经赚得足够多了，即便现在死去，也算不得吃亏！”
“陛下！”众文武臣子闻听，心中俱是一酸，哽咽着侧过头去，用袍子擦拭眼角。
“嘿，尔等这是在干什么？”刘知远见了，又笑着拍打身下的床榻，“这么多年下来，咱们的血流在一起，没有十升也有半斗，谁还稀罕这几滴猫尿？赶紧都给我把眼睛擦干了，朕活着的时候，就见不得人哭。将死之时，更看不得你们这群老家伙做娘们状！”
“陛下——，臣等遵命！”几个追随刘知远时间比较长的文武大臣低低喊了一声，转过身去，以手掩面。枢密使史弘肇却又往前走了半步，弯下腰，看着刘知远的眼睛说道：“陛下，这是何等话来？咱们几个前军万马都能杀进杀出多少回了，这次不过是吐了几口血，怎么就说到生死之事上去了？陛下且安心养病，从现在起，史某和郭兄弟就站在你床前，替你当尉迟敬德和秦琼。无论多大的麻烦，咱们兄弟都保着你闯过去！”
说罢，转过身朝着郭威眨了几下眼睛，随即挺胸拔背，做怒目金刚状。
郭威心领神会，也抖擞精神，大声附和，“是啊，陛下，当初太宗得病，就是秦叔宝和尉迟敬德两个联袂守门，硬生生吓走了风邪晦气。末将不才，愿为陛下也执一次铁锏！”
刘知远听得精神一振，昏黄的双眼中，瞬间冒出两道渴望的光芒。然而，很快，这两道光芒就黯淡了下去，代之的，则是万般无奈与惆怅，“算了，你们两个，就别逗朕开心了。你们两个武艺才能的确都不输于尉迟恭和秦琼，只可惜朕没唐太宗的命！唉，想当初，朕曾经与你们几个于军中立誓，既然不幸生于乱世，饱受骨肉分离之苦。这辈子，就让乱世在你我手里终结！朕原本以为自己还有足够的时间去做，朕，朕真的没想到，老天爷连北上燕云的机会，都没给朕留！”
“陛下别多想，您肯定能挺过这一回！末将，末将明天一早就带兵出征。先替陛下将燕云十六州给抢回来，然后咱们兄弟再一道饮马长江！”史弘肇听得心如刀割，再度转过头来，手扶着床榻的边缘大声承诺。
“陛下，契丹人的战力不过尔尔，您自己亲手称量过他们。南唐与南楚，更是冢中枯骨。只要您振作起来，保重身体。十年之内，必能见到九州一统，天下太平！”郭威也红着眼睛，哽咽着在一旁补充。
刘知远当年的誓言，一直是他、史弘肇和常思等人舍命征战的动力。虽然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四人身份地位的改变，友情逐渐转淡，热血逐渐转凉，但现在回想起当初的青涩和豪气，心中依旧会涌上一股股温暖。
“留给你们吧，朕没时间了！但朕相信会有那么一天。”刘知远拍了几下史弘肇的手，笑着说道。“你和郭贤弟都有孙吴之才，做什么事情都不必急在一时。拿出十年时间来休养生息，厉兵秣马。十年之后，朕如果尚未魂消魄散，必会化作一阵长风，吹动在你们俩的战旗。伴着你们两个北上燕云，南渡长江！”
“陛下！”史弘肇和郭威两人也再也坚持不住，屈膝跪在了病榻旁，泪流满面。
“别哭，别哭！”刘知远像亲哥哥般，拍打在着二人的手背，低声安慰，“朕说了，不想看着你们做娘们状。朕去了之后，你们两个，就是大汉国的周公和召公，承佑年少无知，若是顽皮胡闹，你们两个，一定要替朕狠狠教训他。辅佐他，辅佐他做个圣明天子，而，而不是商纣夏桀！呼呼，呼呼——”（注1）
说着话，他的心脏又承受不了身体的负荷，脸色迅速开始发灰，嘴唇乌紫，额头鬓角汗出如油。
“太医，太医！”史弘肇和郭威两人立刻跳起来，一人拉住刘知远了一只胳膊，上下活动血脉，同时扯开嗓子大声叫喊。
“陛下，陛下——！”太医头目王德福连滚带爬冲上前，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刺激刘知远身体上的穴位。手忙脚乱了好一阵儿，终于把对方又从鬼门关口给拉了回来。
谁料，刘知远却根本不领情。睁开眼睛之后，立刻用手一指王德福的脑门儿，厉声吩咐“来人，将这奸佞小人，推出去斩了！”
“冤枉，冤枉啊——！”太医头目王德福吓得魂飞天外，趴在地上，头如捣蒜。刘知远对他的哭喊声充耳不闻，扭头看着刚刚恢复了职位没几天的殿前指挥使李业，眼神深邃如冰。
殿前指挥使李业猛地打了个哆嗦，立刻冲上前，亲手拎起太医头目王德福，倒拖着出门。片刻后，远远地传来一声惨叫，素有大汉第一国手的王德福，彻底变成了一只糊涂鬼。
刘知远也不对任何人解释，点手叫过杨邠、王章和苏逢吉，喘息着吩咐，“讨平叛逆，南征北战，朕交托给了史、郭两位枢密。辅佐新君治理国家，庇护万民，却要有劳你们三位了。朕去之后，你们五个，就是朕的顾命五大臣。若承佑可辅，尔等请协力辅之。若承佑不是那块料，还望尔等念在朕曾经与尔等并肩厮杀的份上，先给他留一份富贵营生，然后再另立新君！”
“末将（微臣）不敢！”史弘肇、郭威、杨邠、王章、苏逢吉五人吓得面如土色，齐齐跪倒发誓，“我等必齐心协力，辅佐太子殿下。若违此誓，愿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行了，行了，朕不是在试探你们，朕是说的真心话！”刘知远欣慰地笑了笑，轻轻抬手，“都赶紧起来吧，朕还有别的事情没做，没时间耽搁。承佑，你过来，给五位叔父施礼，先谢过他们鞠躬尽瘁辅佐之恩！”
“是！”躲在人群后的太子刘承佑小心翼翼地走到床榻边，冲着史弘肇等人跪倒，行晚辈之礼。
五顾命大臣岂敢受他的拜谢？纷纷跳开半步，从侧面伸手相搀。刘知远却不肯松口，用目光逼着自家儿子拜完了三拜。然后才示意后者站在自己身边，继续艰难地说道：“他们都是为父的生死之交，大汉国今天的基业，为父跟你有份儿，他们几个也有份儿。所以，你今后凡是遇到为难之处，不妨多听他们几个的见解。切莫自作主张，随意而行。治国不比治家，治家你若是犯了错，顶多是损失些钱财，死一两个人而已。治国若是犯了错，就是成千上万人无辜枉死，白骨盈野！”
“嗯，孩儿知道了。父皇尽管放心！”刘承佑含着泪点头，温顺得宛若一只刚出娘胎的家猫。
“你知道就好，你知道，朕就放心了！”刘知远精疲力竭，闭上眼睛，努力积攒体力。但是很快，他就又将双目睁开，断断续续地补充，“可惜路远，你常叔父未能及时赶过来。否则，否则，顾命大臣应该是六位！不过，不过这样也好。他，他在泽州，距离汴梁没多远。你今后如果需要检视某项政令在民间的效果，刚好可以写信去问他。”
说到这儿，他又缓缓将目光转向郭威，带着几分不舍追问，“克功走到哪了？我还能见他一面么？”
“克功今天下午飞鸽传书，说今晚就能抵达黄河渡口！”郭威想了想，如实汇报，“但是末将见傍晚时浓雾乍起，恐怕，恐怕黄河上行不得夜船。”
“唉！”刘知远叹了口气，低声道：“朕，朕恐怕是见不到他了。朕当初一时气恼，就将他赶到了泽潞那荒芜之地，现在想起来，好生后悔！”
郭威不愿意让刘知远太累，摇了摇头，笑着安慰：“陛下不必多想。当初如果不是派了克功去泽潞任职，我大汉现今也不会又多出两块养民之地。况且克功做事从不按常理而行，真的入了朝，反而处处缚手缚脚！”
“若是这样，朕也算知人善任了！”刘知远闻听，心情稍微舒畅了一些。笑了抬了下手，冲着刘承佑吩咐，“但是你登基后，千万记得补偿于他。朕未来得及让他也做个顾命大臣，你却可以替朕赐他高官显爵！”
“是，儿臣记下了！”刘承佑心里头一百二十个不情愿，嘴巴上却答应得非常痛快。
“行了，你替朕送送各位叔父。朕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该安歇了。”刘知远将手臂轻轻放下，合上双目，低声吩咐。
“陛下请安心修养，臣等明日再来觐见！”众文武知道刘知远必然会有话跟太子私下说，纷纷识趣地行了个礼，倒退着向外走去。
刘承佑陪着笑脸将大伙送出皇宫之外，看看四下无人，连忙急匆匆地向回返。目的地却不是自家父亲的病榻，而是当值的殿前指挥使，国舅李业。瞅了个机会将后者拉到一旁，急切地追问：“父皇，父皇为什么要杀王德福！他，他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一旦，一旦他问起来，我，我怎么才能糊弄过去？”
“哎呀，我的太子殿下！”国舅李业闻听，鼻子差点儿没给气歪了。狠狠推了一下刘承佑的肩膀，低声抱怨：“都啥时候了，你还顾得上管一个棋子的死活？猜到又怎么样，没猜到又能怎么样？他已经把册封你为太子圣旨都下了，也经过了中书、门下两省的附属，难道还能再收回去不成？你赶紧去陪着他，尽量让他走得舒坦些。只要熬过了今晚，以后大汉国就是你的，你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那倒是！”刘承佑讪讪地点头，“我，我刚才给吓坏了。对了，郭允明呢，你能不能把他给我带进皇宫里头来？他不在，我遇到事情，连个出主意的人都找不到！”
“不可能，即便他现在就去净身割了，也来不及了！”李业看了刘承佑一眼，果断的摇头，“今夜你必须自己扛，别指望任何人帮忙。赶紧去，别让你父皇等得太久了。免得他忽然脾气上来，大伙都落不到好结果！”
“那，那我就去了？”刘承佑挠了挠自家后脑勺，忐忑不安地试探。
“赶紧，赶紧，除非你不想做皇上了！”李业连声催促，同时伸出双手，硬把刘承佑推向寝宫门口。
寝宫内，刘知远正面对着天花板假寐。听到有脚步声传来，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尽最大力气问道：“是谁？是佑儿么？你过来，为父有话跟你说！”
“父皇，是孩儿！孩儿不孝，不能替您分担病痛，孩儿，孩儿心中惭愧莫名！”刘承佑激灵灵打了个哆嗦，快走几步来到病榻旁，小心翼翼地回应。
“傻话，自古都是孩子生病，做父亲的恨不得以身相代。哪有当阿爷的，让儿子分担自己病痛的？”刘知远已经没有力气摇头了，笑了笑，低声说道。
“父皇！”刘承佑鼻子一阵发酸，趴在床边上，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你这混账东西！”刘知远用干枯的手掌摸了摸他，叹息着骂道：“做事也不做干净些。勾结太医谋害了你大哥的性命也就罢了，过后居然还不懂得杀人灭口！”
“父——！”刘承佑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面如土色。他终于明白自家父亲临终之前，为什么忽然把太医头目给宰掉了。原来自己勾结此人给哥哥下毒的事情，父亲早就发现了，只是，只是一直强忍着没有发难而已。
用耳朵听到儿子吓成了一团烂泥，刘知远又叹了口气，喘息着地补充，“你，你不必怕，朕没想杀你。朕如果想杀你，早，早就动手了，根本不会等到现在，也不会立你为太子！朕，朕只是对你非常失望！”
“父皇饶命！孩儿，孩儿只是见哥哥病得太辛苦。孩儿，孩儿真的是不忍心看着他继续苦捱下去了，才，才出此，出此下策！”刘承佑瞬间又恢复了活力，翻身爬了起来，趴在床榻旁，连连磕头。
“你倒是会说！”刘知远没力气看他，目光对着天花板，继续低声补充，“朕这些日子，一直犹豫，是该杀了你给承训报仇呢，还是装糊涂一直到死？朕，朕今天实在装不下去了，所以，所以才给你提个醒。你那点儿小聪明，在朕，在朕的一帮老兄弟眼里，屁都不是！”
“是，是屁都不是！不是，是屁，不不是，就是，不不不，就是一个屁。父皇，孩儿知道错了，孩儿真的知道错了！”刘承佑满身都是汗水，趴在地上，语无伦次。
“朕今晚当着大伙的面儿，把太医给灭了口。就是告诉他们，太子被谋杀的事情，到此为止。”刘知远闭着眼睛，泪水顺着眼角缓缓下淌，“朕替你把屁股擦干净了，今后，今后，你要好自为之。”
“是，多谢父皇，多谢父皇！”刘承佑喜出望外，抬起上身，双手拉住自家父亲干枯的手臂，轻轻摇动。
这是他很小的时候惯用的撒娇伎俩，屡试屡中。果然，这次也不能例外。刘知远感觉到了自家儿子的动作，青灰色的脸上，终于又露出了一丝苦笑，“朕已经没了一个儿子，不能再没了第二个。当年李世民杀了他亲哥哥和亲弟弟，唐高祖不能追究。朕，朕又怎么可能追究于你？”
玄武门兵变的典故，对于刘承佑来说的确有些深。直听的他两眼发蒙，呼吸瞬间变得无比沉重。
刘知远再度感觉到了自家儿子情绪上的变化，轻轻叹了口气，艰难地补充道：“你记住了，李世民杀兄杀弟，却是千古明君。杨广同样杀了他哥哥杨勇，最后却落了个身死国灭的下场。所以，当皇帝的，不必在乎曾经杀过谁，而必须在乎，夺位之后的一举一动。我儿，为父这么说，你可能听明白？”
“懂，儿臣懂，儿臣今后一定要做个有道明君，一定，儿臣发誓！”刘承佑抬起头，拍着自己的胸脯保证！
“那你说，你怎么做个千古明君？”刘知远忽然睁开了眼睛，声音又尖又高。
“我，我……”刘承佑被问得两眼发直，嘴唇濡嗫着，手掌哆哆嗦嗦地在后脑勺处乱摸乱抓，却就是说不出任何答案。
见儿子无能如此，刘知远心中顿时涌起一阵这无力。闭上眼睛又积攒了好一阵儿精神，才缓缓提醒道：“所谓治国，无非是用人。用武将开疆拓土，平定叛乱。用文官出谋划策，休养生息。你如果用对了，哪怕自己没任何本事，也能确保大汉国传承到你儿子手里。你要是不会用人，也许，也许用不了多久，为父，为父就能在九泉之下跟你团聚了！”
“儿臣，儿臣一定，一定任命贤能。父皇，父皇给儿臣留了五个顾命大臣，儿臣，儿臣一定听他们的话，用好他们！”刘承佑猛然福灵心至，点了点头，大声回应。
这个答案，他自己以为正确无比。然而，刘知远却没有夸奖他，却是忽然又问了一句，“那你可知，顾命大臣为何是五个？”
“因为，因为常，常叔父没赶上……”刘承佑愣了愣，试探着说道。
回答他的，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刘知远再度闭上了眼睛，久久不愿睁开，也不愿再多说一个字。
刘承佑不知道自己又错在了哪儿，屁股在后脚跟儿上蹭来蹭去，蹭来蹭去，如坐针毡。直到跪得双腿都开始打起了哆嗦，才终于看见自家父亲的眼皮又动了动，缓缓说道：“你，你记住我一句话！”
“父皇，儿臣听着呢！”刘承佑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回应。
“朕今天给你留了五个顾命大臣，其中，其中肯定有你不喜欢的。”刘知远的胸口上下起伏，脸色变得越发灰暗，嘴唇也青紫得宛若干涸的血浆。然而，他的嘴巴却不肯做任何停顿，仿佛不抓紧时间把话说完，今后就再没机会了一般，“你可以不喜欢他们，却千万不要擅自对付他们。你，你，你没那本事。你不对付他们，念在为父和他们的旧情上，他们也许还不会出手对付你。你比他们年青，只要忍得一口气，忍到他们都老死了，自然就能随心所欲了。可，可你要是轻举妄动，你，你肯定死无葬身之地。我儿，切记，切记！谋定而后动，谋定而后动！无论做任何事情，先必须掂量掂量自己的斤，斤两！”
说罢，他再也坚持不住。猛然张开嘴巴，喷出一大口黑色的血浆，心力憔悴而亡。
注1：五代时，武将地位高于文官。所以枢密使职位，排在宰相之前。

第一章 初见（一）
大汉乾祐元年春正月乙卯，刘知远崩于福宁宫。临终前遗命诛杜重威满门，并委任史弘肇、郭威、杨邠、王章、苏逢吉五人为顾命大臣。
乾祐元年二月辛巳，周王刘承佑即位于刘知远柩前。壬辰，后蜀入寇，大散关告急。凤翔巡检使王景崇领兵前去相救，于途中竖起反旗。李守贞、赵思绾两人相继应之。杀原永兴节度使侯益，田令方等二十余将，陷陕州、虢州，兵锋直指洛阳。
原河中节度使赵匡赞闻讯，急火攻心，暴卒于汴梁。其麾下爪牙以其横死故，俱在驻地扯旗造反，起兵与赵思绾遥相呼应。
一时间，刚刚建立没多久的大汉国，风雨飘摇。
刚刚登上皇位十几天的刘承佑，哪里知道该如何应付这种紧急情况？连忙将史弘肇等五位顾命大臣招入宫中问策。谁料还没等五位顾命大臣决定由谁领兵前去平叛，国舅李业又气急败坏地送来了另外一个不幸的消息，魏国公、平卢、天平、泰宁三镇节度使符彦卿，与留守邺都的高行周日前于博州郊外春猎，宾主各展雄风，射杀猛虎五头，熊貔十余只，其他豺狼野兽无数。
“轰！”地一声，刘承佑身体前扑，将御书案推了个四脚朝天。白马高行周和老狼符彦卿两人手中的战兵加在一起，少说也超过了六万，并且其中大部分都是上过战场多次的精锐。而朝廷这边，将驻扎在汴梁的禁军和附近的归德军、忠武军、义成军全都加起来，也不过才十万挂零。并且还要分出一半去支援西京洛阳，以防李守贞和王景崇等辈趁虚而入。
“陛下勿慌，有我等在，天塌不下来！”史弘肇手疾眼快，一个箭步窜上前，从地上拉起了刘承佑。随即，又飞起一脚，将笨重的书案踢出半丈远，圆睁虎目，大声断喝：“都愣着干什么？先皇留我等顾命，难道就是这种顾法？杨老儿，你和苏逢吉两个，且去想办法安抚百官，稳定军心民心。王孔目，该你出力的时候到了，国库里还有多少钱粮，全都给老夫拿出来！明天一早，老夫与郭家雀儿各领一哨人马出征，管他什么李守贞、符彦卿，凡是胆敢图谋不轨者，统统给陛下抓过来抄家灭族便是！”
“史枢密切莫着急，即便出兵，也得有个具体方略才是！”宰相杨邠听得直皱眉，上前数步，一边弯腰收拾掉落在地上的奏折，一边小声说道，“符彦卿和高行周两个人虽然行事不合礼法，却未曾摆明了旗号要造反。充其量，只是想试探……”
“试探个屁！今天试探，明天就该挥师南下了！”史弘肇狠狠瞪了他一眼，两腮处的胡须根根倒竖，“如今之际，陛下只能快刀斩乱麻，无论谁敢动歪心思，都先发兵讨了。接下来才能将其他有歪心思的家伙们镇住。否则，昨天是李守贞，今天是高行周和符彦卿，等明天，就不知道有多少节镇一起趁火打劫了！”
“那也不能两线作战！”杨邠又皱了下眉头，耐着性子补充，“首先，仓卒之间，国库未必能拿出那么多的钱粮。其次，你和郭枢密使两人都离开了汴梁，又带走了大部分禁军。万一有宵小之徒趁机作乱，陛下身边只有我等文官，如何能应付得来！”
“不是还有李业他们几个么？打仗不行，对付些鸡鸣狗盗之辈，难道也要抓瞎？”史弘肇根本听不进去别人的意见，撇了撇嘴，大声反问。
国舅李业冷不防挨了“一砖头”，脸色顿时涨得一片紫红。抬起眼想要向自家侄儿讨要说法，却看见刘承佑这个皇帝，居然呆愣愣地站在了原地，两只眼睛里头一片茫然，心思早就不知道飞去了什么地方。
无奈之下，他只好硬着头皮，低声插言：“枢密大人，平章大人，末将，末将倒是还堪一用。只是，只是如果枢密大人将禁军也都带走了，届时，届时末将怕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没你什么事情，你只要听着就行了！”史弘肇挥动胳膊将他推到一旁，大声呵斥。随即，又将目光转向郭威，“老郭，你呢，你到底支持谁？杨老儿向来谨小慎微，可现在，哪是谨小慎微的时候！”
“此事，此事，我等不妨先谋划出几个方略，一并交于陛下，再由陛下做最后决断！”郭威先迅速向史弘肇眨了一下眼睛，然后不紧不慢地回应。
“陛下不过是个小孩子，他知道个什么？”史弘肇气得双眉倒竖，挥舞着胳膊大声反驳。
失礼的话都说出口了，他才意识到老兄弟郭威刚才在向自己使眼色。匆匆扭过头，看了看刘承佑的面部表情，赶紧松开紧握着对方手腕的另外一只手，后退两步，躬身致歉，“陛下，请恕老臣一时心急。老臣，老臣心里头，一直拿，拿你当自家晚辈看待。”
“不妨！”刘承佑将目光从天外收回来，笑着摇头。“朕本来就是诸位叔父的晚辈，这带兵打仗之事，朕原本也不在行。所以，史枢密和杨相刚才说得那些话，朕听得是满头雾水。连弄清楚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注意到您老失礼未失礼？！”
“老臣愧杀了！”史弘肇闻听，脸色顿时一红。再度躬身下去，抱拳致歉。
刘承佑赶紧上前几步，双手托起了他的胳膊，“史叔父这是干什么？且不说父皇有遗命要你辅政在先，即便没有父皇的遗命，朕也拿你当大汉国的擎天巨柱，怎么会在乎几句言辞上的闪失？赶紧平身，平身，来人，给史枢密和诸位顾命大臣，把绣墩搬得距离朕近一些。朕要与几位叔父当面求教！”
“遵命！”门外当值的镇殿禁卫答应一声，冲进来，七手八脚将五个留给顾命大臣的专座挪到原本摆放御书案的位置，围成圆弧状，与刘承佑的龙椅对了个正着。
见小皇帝如此礼贤下士，史弘肇脸上的表情更加窘迫。晃动着大手连连辞谢，无论如何不敢就坐。
刘承佑却愈发恭谦，亲手上前拉住他，将他按在了正中央的绣墩上。然后又陆续将郭威、杨邠等人，逐一请到两侧的绣墩上就坐。待五名顾命大臣都有了座位之后，才缓缓走回龙椅，欠着身体坐了半个屁股，再度虚心问策。
这回，史弘肇终于不敢再独断专行了。非常客气地请杨邠、郭威、王章、苏逢吉等人，跟自己一道商讨对策。五个人稳住心神，根据眼前形势和朝庭真正掌握的实力，几番探讨之后，终于找出了一系列相对稳妥的办法。
西侧李守贞、王景崇和赵思绾三个虽然来势汹汹，并且取得了后蜀的明面支持，但毕竟各自的能力和实力都非常有限，短时间内，未必对汴梁构成威胁。所以朝廷也没必要过分惊慌，先征调常思、白文珂、郭从义三个，带领各自麾下兵马前去平叛，努力战线稳定下来，再根据具体情况，重新调整部署。
东侧的老狼符彦卿和白马高行周两个，因为尚未竖起反旗。所以朝廷的策略最好暂时以震慑为主，辅以高官厚禄以示安抚。由郭威领军五万，进驻黄河南岸的濮州。同时朝邺都和青州两个方向发出威胁。然后，再由朝廷下旨，加封符彦卿为太保，高行周为太尉，向二人发出入朝辅政之邀请，但具体入朝日期，由二人自行决定。另外，高行周和符彦卿的几个儿子，也都拜为节度使，赐予开府建衙之权。
至于其他蠢蠢欲动者，五位顾命大臣则一致建议，刘承佑暂时装作没看见。待最大的两个火头被扑灭之后，再腾出手来，将这些宵小之辈挨个绳之以法。
“陛下，此乃先前所述几个方略，请陛下做最后定夺！至于其他细节，可以在方略实施之时，根据当时情况，再另行补充。”副宰相兼刑部尚书苏逢吉字写得最好，资历在五位顾命大臣当中也最浅。因此主动承担了书吏的差事，起身走到一旁，将一系列方略文案按照记忆誊写一遍，亲手捧到了刘承佑面前。
刘承佑在乎的是大臣们眼里到底有没有自己这个皇帝，至于该怎么决策，倒不是太关心。见五位顾命大臣终于很识趣地把决策权留给了自己，也不吹毛求疵。笑着点点头，直接命人拿去盖上了天子之印。
军情紧急，五位顾命大臣不敢过多耽搁，立刻告辞出宫。刘承佑起身亲自送大伙到了宫门口，非常有耐心地目送最后一匹骏马在长街上消失，然后才缓缓转过身，缓缓穿过春日下寂静的皇宫，缓缓走向自己洒满阳光的龙椅。
五个顾命大臣专用的绣墩，还摆在龙椅的对面儿，隐隐围成了一道弧线。
有这五个绣墩挡着，外边的任何危险，都要先越过弧线，才能抵达龙椅处。而龙椅处所发出的任何声音，恐怕也要先越过那条看不见的弧线，才能传出宫门，传到全天下子民的耳朵里。
忽然，刘承佑好像懂了，父亲为何给自己留下五个顾命大臣，而不是六个！
笑了笑，他快步上前，将绣墩挨个踢倒。

第一章 初见（二）
龙有逆鳞。
即便三寸长的幼龙，触之也必招致血腥报复。
这片逆鳞，便是帝王的权柄。
刘承佑知道自己现在还很弱小，所以今天他强迫自己在五个顾命大臣面前，表现出足够的恭谦。但是，这并不代表着他会永远忍受权臣们的“欺凌”。他今年只有十九岁，还有的是时间蛰伏，有的是时间慢慢长出牙齿的利爪。而顾命五大臣中，年纪最小的郭威也将近半百了。人的年纪一大，精力和体力就必然会衰退，当他们出现疏漏的时候，便是幼龙腾渊之机！
还有一个原因让刘承佑愿意暂时隐忍的是，此刻的他，还离不开那道无形弧线的保护。史弘肇的确嚣张跋扈，郭威的确老奸巨猾，可再嚣张跋扈，再老奸巨猾，也比不上外边的李守贞和符彦卿。留着猎犬和猎鹰，便不畏惧外边的狐狸和豺狼。等哪天狐狸和豺狼都被杀光了，猎犬和猎鹰自然就可以放血、剥皮、丢进汤锅。
既然还需要鹰犬们替自己卖命，刘承佑就不会吝啬几块“肉干儿”。第二天一大早，他又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儿，赐予两位枢密使每人良田三百亩，三位宰相每人良田两百亩，以答谢顾命五大臣在自家父亲病重期间，操劳国事之德。随即，又宣布自己要在皇宫中吃斋礼佛三个月，为故去的父皇和皇兄祈福。在此期间，国事无论大小，皆由五位顾命大臣做主，其他文武官员务必全力遵从！
顾命五大臣自然连声辞谢，奈何刘承佑打定了主意要替刘知远诵经尽孝，任谁劝谏都不肯改口。无奈之下，史弘肇、郭威等人只好退而求其次，跟刘承佑约定，每隔半个月，召开一次朝议。五大臣只将涉及到军队调动和四品以上官员任免等重要事情交于皇帝圣裁，其他琐碎事务，则皆由枢密院和三省自行定夺。
君臣之间划分清楚了各自的职权范围，整个大汉国便以最快的速度运转了起来。半个月之后，副枢密使郭威先从濮州送回了喜讯。天雄军节度使高行周和魏国公符彦卿二人分别接受了太尉和太保的显职，承诺在最快时间内赶赴汴梁拜祭先皇在天之灵。
又过了三日，洛阳方面也传回了捷报。常思、白文珂、郭从义三人，联手击溃了李守贞部前锋，阵斩叛军两万。李守贞、王景崇和赵思绾三贼在洛水河畔站不稳脚跟，连夜退向了陕州。
转眼间，大汉国就从濒临灭亡的边缘，又被顾命五大臣硬生生地拉了回去。虽然叛军还牢牢地控制着潼关天险和陕、虢二州，偏远地区，眼下也还有一些地方豪强在趁机浑水摸鱼。但都已经不是致命之疾了，可以用“针石、火齐”慢慢调理！（注1）
警讯一解除，朝野上下，凡是饱尝过乱世之苦的人，无不欢呼雀跃。然而，却也有那么一小撮“英雄好汉”们，痛惜得连连扼腕。恨不得向苍天替李守贞借十万精兵，直捣汴梁，将中原大地搅个底朝天。
乱世出英雄，英雄需要乱世。至于乱世当中有多少百姓无辜枉死，多少城市村庄化作一堆土丘，多少书卷典籍被烧成一堆青灰，“英雄”们是不在乎的。他们只在乎，自己心中的“壮志”得没得到伸展，只在乎脚下的白骨垒得够不够高，够不够将自己送上云端。
定州和泰州之间的鹰愁岭上，便住着这样的一小撮“英雄豪杰”。
上一轮大动荡中，豪杰们在出手之前稍微犹豫了一下，就被南面的邻居，狼山堡的孙氏兄弟给抢了先。结果如今人家孙氏兄弟分别受封为节度使和巡检使，麾下的一干喽啰也变成了吃朝廷饭的义武军。而他们这些江湖同行，却依旧蹲在荒山野岭里头喝西北风！
所以，无论如何，鹰愁岭上的众“英雄”，这次都要狠狠捞上一票。哪怕捞完了之后，朝廷派人前来招安，至少大伙已经闯出了名头。逃到了辽国那边，一样能被大辽南枢密院待为上宾。
“就这么定了，一样是吃刀头饭的，咱们不能光看着别人青云直上！哥几个，马上回去传令给各自麾下的兄弟，让大伙带上足了干粮，收拾好兵器，明天一早，咱们全体出山。拿不下易县，誓不罢休！”理清了未来的去向，鹰愁岭大当家邵勇用力一拍桌案，大声做出决断。
“噢，大哥威武！”
“早就该这么干了，大哥，您以前就是太仁义了，才被孙氏兄弟骑在了脖子上！”
“大哥，您尽管山上坐着。杀人放火的事情由兄弟我来干。三天之内，桑干河两岸，保证无人不晓咱们兄弟的名号！”
“大哥，咱们兄弟，也该出一次头了！”
“是啊，轮也轮到咱们了！总不能……”
众“英雄”们欢呼雀跃，都为大当家邵勇的杀伐果断感到荣幸。
唯独山寨中军师，只剩下一个眼睛的吴老狼，并没有跟着其他人一块叫好。而是小心翼翼凑到邵勇身边，用充满河东味道的声音提醒：“界（这），界，大哥，易县照，照理，属于义武军，义武军地面儿。咱们，咱们拿了易县，孙氏兄弟恐怕不会答应！”
“不答应，他们也得答应！老子还巴不得他不答应呢！倘若他敢来争，老子正好拿他们兄弟的人头祭旗！”邵勇撇了撇嘴，对义武军的实力很是不屑。
义武军节度使孙方谏，巡检使定州孙行友两兄弟，原本都是打家劫舍的“豪杰”。上一次天下大乱，定州守军逃散一空，兄弟俩果断出手，抢下了空荡荡的州城。随即兄弟两个又先接受契丹招安，再拐带契丹人发给的兵器马匹“举义”，才最终洗清了身份，成了大汉国的地方诸侯。
然而身份虽然洗清了，兄弟二人手底下的军队，却依旧是原来那帮喽啰兵。作为近邻，邵老大根本不怕孙氏兄弟带兵来征剿自己。相反，如果能在战场上杀掉那两兄弟，他本人的名头无疑会愈发响亮，愈发能得到辽、汉两国上层人物的重视。
“界，界，孙家哥俩未必是您的对手，可，可界，可界违背了呼延瓢把子给所有绿林同道定下的规矩。内（那），内斯向来，向来喜欢多管闲事儿。万一过后找上门来……”
“眼下呼延老匹夫自己都顾不上自己的，哪有功夫再管咱们？”邵勇再度撇嘴耸肩，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甭说他未必能从刘崇手下逃离生天。就算他侥幸逃过了刘崇的追杀，手底下一起逃出来的内营老弟兄，能剩几个？没了手下内营精锐，咱们兄弟凭什么听他满嘴跑舌头？！”
“可不是么，上次要不是顾忌着呼延琮那老匹夫的面子，咱们早就杀进定州城里去了，怎么会便宜了孙家哥俩儿？”二当家张子辉也凑上前，满脸不忿地补充。
“反正咱们拿下易州之后，立刻向辽国和汉国同时派出信使，请求招安。他呼延琮管得再宽，也没胆子跟一国之君掰手腕子！”
“就是，军师，你可真够婆婆妈妈。都准备去当官了，还顾忌什么狗屁绿林规矩！”
“就是，就是……”
其他几个当家人，也纷纷转过头来，对军师吴老狼的胆小大加鄙夷。
为了竖立绿林好汉们的形象，同时也为了不至于涸泽而渔。太行山第一大当家，北方绿林道总瓢把子呼延琮，曾经在数年前颁发过一道江湖密令。凡是吃绿林饭者，第一，不能主动进攻有官兵驻守的城池。第二，对过往商贩，最多只能收取三成保护费，不准杀鸡取卵。
这两条江湖规矩，虽然令众多英雄豪杰们非常不满，但总体上，大伙却基本都给了呼延琮面子。无他，占山为王是为了吃香喝辣，不是为了自寻死路。攻打城池，事后肯定会遭到官兵的疯狂报复。而保护费收得太狠，则必将导致商路断绝，最后一文钱都收不上来。
但是今天，鹰愁岭上的众山贼头目们，却不打算继续给呼延琮面子了。他们已经错过了一次机会，他们，不能再错过第二次。
“界，界……”军师吴老狼嘴巴不停地濡嗫，却发不出更多的声音。连续两次劝阻，都被大伙无情地驳回了，再劝阻下去，没有任何意义。诸位当家们，已经被孙氏兄弟的神奇崛起经历，晃花了眼睛。他们都一门心思地想着功成名就，一门心思想着杀人放火受招安。谁也没闲暇再考虑，一旦招安这条路，在辽国和汉国都走不通，大伙将何处容身？
“你啊，想得就是太多！”二当家张子辉跟吴老狼平素关系不错，悄悄地走到他身边，单手用力搂住他的肩膀。“想得越多，活得越累！这是乱世，乱世出英雄，懂不？易县那地方，咱们不下手，早晚也有别人下手！下去收拾东西吧，别婆婆妈妈的了。万一赌赢了，你也少不了一个刺史之位。”
“嗯，嗯！”吴老狼被搂的肩膀一阵阵发疼，咬咬牙，连声答应向外走去。在出门的刹那，他的目光却快速朝聚义厅上的牌匾处扫了过去。
夕阳下，“替天行道”四个字，被照得格外分明。
注1：针石、火齐，出自《韩非子》中名篇，又名《扁鹊见蔡桓公》，“疾在腠理，汤熨之所及也；在肌肤，针石之所及也；在肠胃，火齐之所及也。”

第一章 初见（三）
替天行道，几乎是每一个绿林山寨必挂的牌匾。
哪怕是张金称、朱粲这种历史上有名的吃人魔王，在他们自家的聚义厅房顶，都会挂上同样的四个字。
至于他们心中的天道是什么，就不得而知了。反正老天爷从不会开口说话，谁都可以随便替他发言。（注1）
第二天一大早，鹰愁岭的“好汉”们，倾巢而出，直扑易县。沿途中，凡是遇到活人，无论对方是过往的商贩，还是本地的放羊娃，全都一刀砍翻在地。以免后者察觉出“英雄”们的来意，主动给易县的守军通风报信。
可怜那易县周围的百姓，好不容易才过上几个月的安宁日子，哪曾经想到自己已经穷到吃糠咽菜地步了，依旧会有土匪打上门来？猝不及防之下，被杀了个尸横遍野。直到“好汉”们杀得手软，不得不停下来吃酒吃肉补充体力的时候，才有七八个腿脚麻利的年轻人逃出了生天，哭着喊着去城内向官府求救。
谁料他们的双腿刚进了县城西门，“呼啦啦”，城头上守军已经作鸟兽散。任那当值的百人将，喊破了嗓子都收拢不住。
“山贼进城啦！”
“山贼进城啦！”
“鹰愁岭的山大王们杀下来了！”
……
百人将约束不住麾下的兵卒，却令土匪即将攻城的消息，不胫而走。转眼间，街面上的百姓商贩，就像秋风中的树叶般，从西往东翻卷而去。身背后，徒只留下一地的干货野菜，草鞋毡帽、锅碗瓢盆。
消息传到县衙，指挥使孙方定丢下正搂在怀里的美妾，跳上战马，撒腿就走。紧跟着，三班衙役、捕快牢头、胥吏白员，皆加入了逃难大军。待县令何晨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再想组织人手抵抗的时候，他身边已经只剩下了六十五岁的师爷和十二岁的书童，纵使每人都是南霁云转世，也无力回天。（注2）
“也罢，何某好歹也吃了几个月的民脂民膏，不能脸都不要！”在空荡荡的县衙大堂里转了几个圈子，县令何晨叹了口气，凄然道。
指挥使孙方定可以逃，三班衙役和各科胥吏们可以逃，唯独他不能。指挥使孙方定乃是节度使孙方谏的族弟，只要其兄手中还紧紧握着义武军的兵权，朝廷就不敢动他一根汗毛。衙役和胥吏们算不上朝廷的正式官员，土匪走后，朝廷想再恢复易县的秩序，也离不开他们这群地头蛇。而他何晨，却是整个易县乃至泰州，唯一一个由吏部委派的文官，若是敢在百姓遭难时弃城逃命，事后非但自己本人会被揪出来砍掉脑袋以安抚民心，父母妻儿恐怕也在劫难逃。
“东家，不，不妨先，先去东门口看看。说不定……这季节正是商贩出塞的时候，说，说不定能找到些刀客和伙计，为了货物跟土匪舍命相拼！”见县令已经准备闭目等死，师爷曹参蹒跚着走到他身边，结结巴巴地提议。
已经到了他这般年纪，即便逃出城区，也是饿死在半路上的结果。所以唯一的出路就是想办法帮东主守住县城，说不定还能绝处逢生。
“东，东门口儿？为，为啥？！”县令何晨听得满头雾水，挂着满脸的眼泪低声追问。
“易县城只有两个门，这么多人乱哄哄地往外跑，一时半会儿怎么可能全出得去？东翁，您反正大不了是个死，就拼着性命去喊上一嗓子，说不定死马还能当活马医呢！”师爷曹参急得满脑袋是汗，狠狠推了何县令一把，大声补充。
“死马，死马，哎呀——！！”何晨被推得接连向后退了数步，尾椎骨撞在了柱子上，疼得呲牙咧嘴。
痛过之后，他反而给刺激出了几分野性来。把心一横，大声道：“你说得对，大不了是一个死。老子说不定还能史册留名呢！三儿，走，去东门。就不信整个县城里，就没一个带把的男儿！”
“嗯！老爷！”书童何三儿抬手抹了一把鼻涕眼泪，哑着嗓子回应。与师爷曹参一样，他也是即便活着逃出县城，也得饿死在外边的货。所以只能留下来，和自己的东主一起赌命。
整座县衙里仅有的三个男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抄近路，穿胡同，直奔东门。果然，在靠近门口儿半里远街道上，看到了已经堵成了疙瘩的逃难人流。
三、四辆翻在地上的马车，将城门塞得满满当当。一些手脚麻利的壮汉已经爬过了车厢，正在为了抢先一步出城而你推我搡。一些心里头着急上火却死活挤不到城门附近的衙役和军汉，则挥舞着铁尺和兵器，对着周围的争路者大打出手。
“哎呀，直娘贼，你敢打老子！”
“狗娘养的，没胆子杀贼，却敢朝老子身上招呼。老子今天跟你拼了！”
“白眼狼，把平时吃大伙拿大伙的，全给吐出来！”
“打，打死他。大不了大伙一起死在这儿！”
“揍他，揍他，打得好……”
其他堵在门口的百姓，也不全是逆来顺受之辈。见军汉和衙役们，这个时候还想骑在自己头上拉屎，顿时怒不可遏。抄起挑着细软的扁担和防身用的解手刀，就跟军汉衙役们对战了起来。一时间，打得城门四周哭喊连天，越发乱得不成模样。
“别，别打了，自己人打自己人算什么本事。有种的，跟我去杀贼守城门！”县令何晨羞得面红过耳，扯开嗓子，冲着酣战中的双方大声招呼。
没有人肯接受他的动员，周围的环境太嘈杂，他拼尽全身力气所发出的声音，转眼就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你们，你们帮我喊，喊啊！是男人的，别窝里横，一起去杀贼守城门！”何晨急得满眼是泪，一手扯住自己的师爷，一手扯住自己的书童，大声请求。
“别打了，窝里横算什么本事？这么大个县城，难道就找不到一个男人么？”话音刚落，耳畔忽然响起一声炸雷。有个八尺来高，却做商贩打扮的汉子，纵身跳上一辆装满货物的马车，大声奚落。
正在恶斗中的双方都愣了愣，手脚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还没等众人想好该如何还嘴，不远处，又有人冷笑着奚落道：“嘿，都说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我还专门找人问荆轲的庙在哪？结果，结果荆轲的庙没找到，却看到了一城的孬种！”
几句话，声音算不得太高，却是难得地清晰。非但把正在交战的双方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连已经爬过马车的逃命者当中，都有人停住了脚步，讪讪地回头。
“怎么，赵某说错了么？这么多男人，却跟妇孺争相逃命，不是孬种又是什么？”质问的声音，还是来自同一个位置。说话者是个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的公子哥。身边站着一名轻纱遮面，修身长腰的同伴。看到把大伙的注意力成功吸引了过来，二人笑了笑，齐齐朝马车上商贩打扮的汉子拱手。
站在马车上做商贩打扮的汉子微微一愣，随即心领神会，先拱手迅速还了个礼，然后扯开嗓子向四周大声提议：“大伙这么乱哄哄的逃，全都得被土匪堵在城里头。何不留一部分人去关了西门，拖住匪徒。让老弱妇孺，先从容地打东门离开？”
“对，年青力壮的，跟本官去守住西门，拖住土匪。让老幼先从东门离开！”县令何晨如即将渴死者忽然喝到了甘霖般，精神大振。挥舞着胳膊，朝周围的子民发出动员。
他的声音又尖又高，身上的官袍也很是醒目，然而，却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响应。挤成一团的人群中，大部分百姓都继续拼命地朝门口挤去。只有七八个身穿长袍的行商，转过头，冲着站在马车上的汉子喊道：“柴大郎，你说得好听。你是男人，你自己带着伙计去给我等断后啊！别糊弄着我等去守西门，你自己先从东门走了！”
“柴某当然要亲自去断后！”站在马车上的汉子笑了笑，丝毫不以同行们的挤兑为意。“不信尔等且看，柴某手下的伙计，有哪个挤在了门口？！”
闻听此言，众商贩立刻举头四下张望。果然，乱哄哄的人团中，未曾看到一个属于柴氏商队的面孔。而自己麾下的伙计和刀客，却不是挤丢了帽子，就是被扯破了外衣，一个个像个叫花子般狼狈不堪。
“柴某此行带了十车茶饼，还有其他杂货二十余车。现在柴某愿拿出五车茶饼来，招募壮士。不想被土匪堵在城里头当羊杀的，跟我去城西。只要挺过了此劫，五车茶饼，柴某愿与大伙均分！”趁着大伙东张西望的功夫，站在马车上的柴大郎继续高声喊道。身上没有披着铁甲，手中也未曾握着刀剑，却如百战之将一般沉稳。
刹那之后，四下里回应声响成了一片。外地来的伙计、刀客还有当地的乡勇、衙役、青壮，纷纷转过头，涌向柴大郎的身侧。
“我去！”
“我不要你的茶饼！”
“我去，你一个外地人都敢拼命，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总不能全都是怕死鬼！”
“走，去西门，去西门，死则死尔！”
挤在城门口的人团顿时为之一松，许多年青力壮的汉子，虽然没有足够的勇气回过头来杀贼。却也不好意思跟老弱妇孺们争抢道路了。纷纷侧着身体向外躲避，把逃命机会让给更需要的人。
然而，也有些天生的贱骨头，看不得别人比自己高尚。一边继续拼命往城外挤，一边阴阳怪气地叫嚷，“嘿嘿，说得好听，拿大伙当傻子么？谁不知道，你们这些贩货的财主，跟山贼都是一伙的。他们抓到你们，顶多是拿走三成的货物。抓到我们这些没钱的，却是兜头一刀！”
“可不是么？你自己有钱能买命，可别拉着我们去送死。”
“走啦，走啦。傻子才听他瞎忽悠！”
“别挡道，别挡道，土匪马上就杀进来啦！”
“跑啊，再不跑就来不及啦！”
……
转眼间，柴大郎好不容易才稳定住的局面，就被几个地痞无赖们搅了底儿朝天。县城东门口，又乱成了一个大粥锅。已经回头准备跟柴大郎并肩而战的汉子们，也犹豫着纷纷停住了脚步。
“放屁，土匪都攻打县城了，怎么可能还守着往日的规矩？”就在此时，先前那个给柴大郎帮忙的方脸公子哥，再度开口。一句话，就粉碎了所有人心中的幻想。“明明就是想豁出去干一票大的，然后逃去辽国。你们不信就尽管跑，看看能不能跑得过山中的那群虎狼！”
“跟他们拼了！”
“抄家伙，跟他们拼了！”
“没活路了，大伙拼了算逑！”
“拼了，他们不让咱们活，咱们也……”
堵在门口的百姓，特别是过路的行商和伙计们，个个红了眼睛，咬牙切齿地转身。土匪很少攻打县城，除非他们已经豁出去了跟官军拼个鱼死网破。而豁出去了性命不要的土匪，自然也不会守什么“不涸泽而渔”的规矩。将商贩们堵住之后，肯定杀光抢净，人芽不留！
“要拼你们去，爷爷恕不奉陪！”
“跑啊，快跑啊！再不跑真的来不及啦！”
“快跑啊，谁不跑谁傻！”
“让开，让开，老子……”
挤在门口处的地痞无赖们，却叫嚷得愈发大声。唯恐秩序不够混乱，耽误了自己浑水摸鱼。
正叫嚷得欢畅间，忽然，半空中扫过来一道闪电。
“噗！”有把冷森森的斧子从人群外围呼啸而至，将叫嚷得最大声的地痞头目，砍得踉跄数步，当场气绝！
注1：张金称、朱粲都是隋末有名的好汉。前者喜欢生吃人心，后者喜欢将人蒸熟了下酒。李渊曾经派使者招降朱粲，朱粲先打算投降，后来又因一言不合，将使者和随从全部蒸熟了分给左右食之。
注2：南霁云，张巡麾下爱将。与张一起守睢阳，杀敌无数，最后因缺乏食物被叛军抓住杀死。

第一章 初见（四）
“啊呀——！”
“娘咧——！”
“杀人啦，杀人啦！”
众地痞吓得大声尖叫，抱着脑袋就朝城外钻。还没等他们将身体钻进城门洞，耳畔又传来“呯！”的一声巨响，第二把明晃晃的斧头又呼啸而至，砍在老榆木做的城门上，深入数寸。
“敢妖言惑众替土匪张目者，死！”有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紧跟着在众人头顶炸响，硬邦邦寒气四溢。
众地痞流氓瞬间全都变成了哑巴，瘫在城门口，双腿瑟瑟发抖。他们当中，有一部分人纯属想趁火打劫，另外一部分人却是鹰愁岭众匪徒专门安插在城里的眼线，试图替自家山寨制造混乱。后者原本以为按照常理，只要自己身份不暴露，即便在城中由着性子折腾，仓促之间，也没人敢拿自己怎么着。谁料想恰恰就遇上一个根本不打算讲道理的，上来二话不说拿起铁斧子就朝大伙脑门儿上抡。
“没种留下来杀贼卫家室的，自己走。别大呼小叫，也别胡乱拥挤。否则，休怪某家拿你当山贼的奸细！”散发着寒气的声音再度传来，一下一下地敲打着众人的脑袋和心脏。
众地痞流氓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逃之夭夭。原本堵在城门口的人团也瞬间为之一松，胆小怕事和舍不得父母妻儿者，低着头，匆匆出城逃难。有些胆子稍大或无牵无挂的汉子，则纷纷让开出城的通道，掉头朝柴大郎与何县令身边走去。
一边走，大伙一边拿眼睛偷偷寻找先前飞斧杀人者。这才发现，有个身材魁梧高大，脸色却非常白净的少年镖师，手里头拎着一把寒光四射的铁斧子，正对着城门口虎视眈眈。毫无疑问，若是哪个心思龌龊的家伙敢再鼓动唇舌扰乱民心，这把斧子就会毫不客气地飞过去，直接劈开他的脑门儿！
“这是谁，是跟郭大郎一伙的么？”几个主动留下来杀贼的商队伙计按耐不住心中好奇，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朝少年镖师身上逡巡，一边压低了嗓子交头接耳。
“好像不是，我昨天入城的时候，在一伙行脚商贩的队伍里见到过他。应该是那边商贩临时凑钱雇的刀客，没想到居然雇到了一个绝顶高手！”一名土黄色脸孔的大伙计正巧从旁边经过，四下看了看，快速搭腔。
“怪不得下手如此狠辣，原来是个走单帮的独行客！”周围的伙计们恍然大悟，纷纷点着头嘟囔。
易县地处中原与辽国的边界，非但南来北往的商贩会选择由此歇脚，一些江洋大盗，有命案在身的恶徒，以及在权力倾轧或者抢地盘战争中输光了所有本钱的将门子弟，也会把此处作为逃命的一条重要通道。只要平安渡过了城北面的涞水河，就算彻底逃出了生天。无论是中原官府，还是诸侯麾下的私兵，都绝对没有胆子追到河对岸的辽国去喊打喊杀。
当然了，逃到了辽国之后，是投奔辽国军队，给契丹人带路。还是从此隐姓埋名，在平淡中终了残生，就要看个人的选择了。在这个皇帝和诸侯争相给契丹人当儿子的时代，“礼义廉耻”早就成了传说。
然而，无论是江洋大盗、背负命案的恶徒、还是落难的将门子弟，想要去辽国，肯定都得有人给指路。所以，把自己打扮成刀客镖师，接受行脚商贩们的雇佣，就成了这类人的最好的选择。一则行脚商贩们为了逃避官府的厘卡，出城后往往走得全是乡间隐秘小径，轻易不会被官差堵在半道上。二来行脚商人们大多都是临时搭伴儿，彼此间并不是很熟悉，更不会多嘴互相过问隐私。
所以使飞斧的少年镖师，很自然地就被商贩和伙计们，默认做了大盗、恶徒或者将门子弟三者之一。这类人性子最恶，脾气也最古怪，所以大伙一般都会“敬而远之”。
然而，使飞斧的少年镖师，却对周围的异样目光浑然不觉。只是继续一眼不眨地盯着城门口，随时准备将第三把斧子丢在捣乱者的脑袋上。直到城门口的人团彻底松动了，缓缓形成了人流。才摇头笑了笑，策马前行，从城门和门洞下的尸体上，将自己丢出去的两把飞斧一一回收。
正在出城逃难的百姓们，纷纷主动侧身让开一条通道。唯恐自己哪个动作不对劲儿，惹恼了这位亡命江湖的杀星。少年镖师这才察觉到众人对自己的态度怪异，又笑了笑，把飞斧插入马鞍后的皮囊里收好，然后缓缓走向最先提议抵抗土匪的柴大郎。
那柴大郎正与赵姓公子哥两个一道，协助县令何晨将自愿留下来的壮士整队备战，见到少年镖师走近，立刻转过身，主动迎了数步，抱拳施礼：“在下柴荣，多谢小哥方才仗义援手。若不是小哥你出手果断，柴某差点就着了那些歹人的道！”
“柴大官人客气了！”少年镖师飞身下马，非常礼貌地拱手还礼，“其实没有某出手，大官人也肯定能收拾得了他们。在下宁，在下郑子明，自问还粗通武艺，愿留下与大官人并肩杀贼！”
“求之不得，求之不得！”柴大郎喜上眉梢，上前数步，一把拉起宁子明的手，“小兄弟，不瞒你说，柴某刚才就想过去邀你。只是怕你还有要事在身，不敢耽搁了你的行程而已。走，赶紧去跟我去见过县令，咱们想守住此城，肯定少不得他全力支持！”
话音未落，那赵姓公子哥也带着他的长腰同伴走到了近前。笑呵呵地抱了抱拳，大声自我介绍，“涿郡赵元朗与舍妹韩晶，在此有礼了！小哥刚才那两斧子，劈得可真叫利索！若不是顾忌着情势，赵某真的想给你大声喝彩！”
“在下，在下太原郑子明，见过赵兄，韩，韩姑娘！”宁子明犹豫了一下，将郑字咬得更为清晰。
他不愿给常思招祸，离开泽州后，就不敢再用“宁”这个姓氏。而对于石敬瑭的“石”姓，他又打心底里头有一种抵触。所以想来想去，干脆就换了石延宝当初的封地为姓。反正后者曾经遥领过郑州刺史，即便自己真的跟他是同一个人，也不算辱没了他的身份。
那赵元朗怎么能猜测得到，宁子明的身世竟然如此之复杂？见少年人说话时有些口吃，还以为是不习惯跟女性打招呼。便笑了笑，大声补充：“舍妹虽然是女儿身，却也弓马娴熟。等闲土匪蟊贼，对付十几个不在话下。所以我们兄妹两个，见到柴大官人肯带头，就想留下来助他一臂之力！”
“郑某，郑某不是，不是，不是那个意思！韩，韩姑娘英姿飒爽，一看，一看就知道是巾帼不让须眉！”宁子明脸色顿时一红，赶紧又朝着赵元朗身边的细腰同伴拱手。礼施了一半儿，他忽然又觉得自己当面恭维一个女人未必合适，愣了愣，两条胳膊全都僵在了半空中。
“噗哧！”见少年人如此紧张，韩晶被逗得抿嘴而笑。虽然隔着一道防尘的面纱，却依旧如牡丹初绽，令周围的日光，都顿时为之一暗。
宁子明被笑得愈发尴尬，匆忙将头转开，朝着柴荣问道：“贼人距离此城有多远？大概多少人？咱们这边呢，肯留下一起杀贼的壮士全加起来有多少？”
“一概不知！到目前为止，只知道贼人是从鹰愁岭上下来的。大头目姓邵，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混世魔王！”柴荣摇摇头，满脸苦笑，“至于咱们这边，大概能有两百人上下。但其中至少一半儿以上连牛羊都没杀过！不过据县令说，武库里长短兵器倒是很充足，驻守在此城的一整营义武军将士，全都跑光了。留下来的家伙，刚好可以给咱们使用！”
“这——？”宁子明又是一愣，顿时就忘记了先前的尴尬。
好歹也是个带过兵，有过数月剿匪经验的底层武将，他当然知道两军交战，不能光凭着一腔热血。然而，眼下除了一腔热血之外，他却没有任何可凭。
两百余没摸过兵器的民壮和伙计，十几个刀客镖师，一个书呆子县令，再加上自己、柴荣和赵元朗兄妹，却要面对一伙已经破釜沉舟的惯匪，这仗，无论怎么算，都算不出赢！
“士气可鼓不可泄，你先跟我去见了县令，明确了身份和位置再说！”柴荣的眼神非常敏锐，仅仅凭着宁子明的面部表情的瞬间变化，就猜到了他心中的大致想法。以极其轻微的动作摇了摇头，低声叮嘱。“我的想法是，把人分成三队。你、我、赵壮士兄妹各带一队。然后咱们就埋伏在城门口，杀贼人一个出其不意！”
“你的意思是，不凭墙死守？”宁子明的眼神顿时就是一亮，压低了嗓子，快速追问。
仅凭着两百民壮，死守城墙肯定守不了多久。而以义武军先前那个营的表现，恐怕贼人不走，孙方谏兄弟也不会露面。所以，大伙唯一的取胜机会，就是放弃城墙，主动出击，趁贼军原来不备，杀其一个措手不及。
“不能死守，两座城门，四面城墙，护城河还早就废弃多年了。死守，等同于寻死！”通晓兵略的，不止是柴荣和他两个。赵元朗也压低了声音，快速插嘴。
“的确，眼下主动出击，是唯一可行之策！只是……”柴荣看看他，又看了看年龄明显不到弱冠的宁子明，眉头紧锁成了一个疙瘩。
他自问熟读兵书，也得到了自家义父郭威的几分真传。可眼下这种情况，着实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除非，除非等会战事刚一开始之时，自己趁着士气尚在，带队直接冲击匪徒中军。可那样取胜的机会固然会大增，失败的风险，也一样成倍增加。并且万一不能将敌酋快速阵斩，自己这一边，恐怕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他此刻能想到的，宁子明恰恰也能想到。略作斟酌，便低声提议，“等会儿，咱们只能速战速决。柴兄带人在城门口坐镇，郑某可以……”
一句话没等说完，赵元朗却又抢先插嘴，“有了！擒贼先擒王！咱们这边人少，训练也没有，只能靠将领之勇力。赵某算得上个将门子弟，在枪棒拳脚上颇有些心得。等会儿若是看到机会，赵某就立刻策马杀出，直取匪徒中军。两位若是能带着弟兄们跟在后面给赵某壮一壮声势，则感激不尽！”
“这是什么话？”柴荣闻听此言，立刻一改先前谦谦君子模样。倒竖起双眉，大声抗议，“你是笑柴某武艺不如你么？那就战场上见。等会儿你策马直冲中军，柴某愿意与你并肩而行！”
“柴兄误会了。赵某与你素昧平生，怎么可能知道你身手如何？”赵元朗也不生气，立刻笑着拱手谢罪，“既然柴兄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等会儿咱们两个就一起上，有你这样的豪杰相伴，胜算至少又多了三分！”
“好！”柴荣用力点了下头，随即又将目光转向宁子明，“郑小哥，等会儿劳烦你带领刀客与民壮……”
“两位既然要并肩冲阵，郑某怎么好落在后面？”宁子明被赵元朗和柴荣两个的举动，烧得热血沸腾。毫不犹豫地摆了下手，笑着打断，“呐喊助威，干扰敌军视听的任务，有县令大人与韩姑娘就足够了。郑某今天就跟着两位，一道去称称这伙土匪的斤两！”
“好！”柴荣与找元朗两个，没想到郑子明小小年纪，却有如此胆魄。齐齐眼睛发亮，异口同声说道：“那就同去，只要柴某（赵某）今日侥幸……”
话说了一半儿，二人却又同时发现对方跟自己想表达的意思居然一模一样。顿时不约而同地停住了嘴巴，然后互相看了看，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赵元朗忽然大声提议：“我们三人今天同日被困在此城，又俱不愿做那望风而逃的没胆鼠辈，也算彼此有缘。不如干脆结个兄弟，哪怕同年同月同日死了，黄泉路上，也能一道喝酒吃肉耍子！”
“柴某正有此意！”柴荣心中此刻，对能否克敌制胜毫无把握。听赵元朗明知道九死一生还要跟自己相交，也顿时热血上涌，拱起手，大声回应，“好教两位兄弟知晓，柴某本姓柴，后随了义父姓郭。今年已经二十八岁，应该长两位甚多。两位兄弟叫我一声柴大哥，郭大哥，俱可，俱是某的荣幸！”
“在下赵匡胤，表字元朗！”赵元朗接过话头，大笑着重新做自我介绍，“今年已经二十有二了！比柴兄略小，但是应该比郑兄弟大上许多！”
“小弟郑子明，见过两位哥哥！”宁子明自打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那时起，几曾见过如此慷慨豪迈男儿？顿时心中被烧得一片滚烫，红着脸，弯下腰向柴荣和赵匡胤二人行礼。
他并非有意相瞒，可自己到底姓什么，多大，却是一笔糊涂账。所以还不如就先糊涂着，今后有了机会弄清楚之后，再向两位兄长谢罪。
柴荣和赵匡胤两个，却只以为他脸红是因为少年人面子嫩，再度哈哈大笑。然后跑到路边一家已经没有人的杂货店里，取了三根粗香。直接插在了地上，拉起宁子明的手，学着折子戏里的说辞做派，冲天而拜，“我等三个虽然异姓，却一见投缘。今日在此结为兄弟！从今往后同心协力，福祸与共。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并弃！”
三拜之后，又互相拉着手站起身。跟早已目瞪口呆的县令何晨交代了一下战术安排，随即各自取了兵器，跳上战马，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向西门而去。
县令何晨与众刀客民壮等人，虽然也明白此乃唯一的取胜办法。却更清楚，三人此番一去，恐怕没多少机会能活着杀出重围。顿时心中凛然生寒，一个个站在长街上，肃立相送。
那韩晶身为女子，早已泪透轻纱。却咬着牙，始终不肯说一句挽留赵匡胤的话。待三个背影已经快走得看不见了，才忽然冲进路边的店铺中，取了一面鼙鼓出来，奋力敲响。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激越的战鼓声，瞬间响彻全城。众刀客镖师们听了，一个个愈发热血澎湃。也纷纷取出兵器，跳上战马，朝着三人身后尾随而去，再不旋踵。
须臾，鼓声渐熄，空旷的街市上，却隐然有一阵阵战马的嘶鸣萦绕不散。
风乍起。
旗猎猎。
马嘶声若隐若现。
风萧萧兮，易水寒！

第一章 初见（五）
易县在秦汉之时隶属于上谷郡，城外有一座荆轲山，相传乃为猛士荆轲与燕太子丹送别之所。在隋代和唐代，此地俱为军事重镇，城高池阔，坚固无比。然而世事难料，沧桑易变。自打安史之乱爆发后，易县就屡屡遭受战火，旧的城墙和楼台，很快就全都化作了瓦砾堆。废墟上重新建立起来的县城，规模连原本的四分之一都不及。城门也只剩下的两座，一东一西，被城内唯一的一条石面街道，简陋地穿在了一块儿。
就这么一个弹丸之地，却不小心成了中原和燕云之间的商路咽喉，怎么可能不招来土匪的窥探？鹰愁岭的众好汉，只是其中动手最果断的一波而已。再晚些时日，恐怕还有其他“绿林豪杰”，会对着这块肥肉张开血盆大口。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拿下了易县后，永不封刀！”鹰愁岭大当家邵勇，也知道自己不可能长久占据县城。所以干脆做起了一锤子买卖，拿破城之后随便烧杀抢掠的承诺，作为鼓舞士气的筹码。
“嗷！”“嗷！”“嗷！”跑得气喘吁吁的大小喽啰们，兴奋地举起长枪短刀，一双双暗红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饥渴。
按照绿林道规矩，每当攻破大户人家的堡寨，喽啰们都会获得一定长短的肆意烧杀淫掠时间。一方面可以威慑其他不愿按期缴纳保护费的庄主和堡主，另外一方面，也可以让喽啰们以最快速度忘记战死的同伴。而时间一到，土匪的大当家就会下达“封刀令”，结束喽啰们的任性狂欢，给被攻破的堡寨留下几分“人根”，以方便下一次“收割”！
但是今天，鹰愁岭的好汉们，却从大当家邵勇嘴里，听到了“永不封刀”四个字。那意味着他们可以抢走自己看到的任何东西，奸淫视线所能触及的任何女人，杀死城中任何一个来不及逃走的老弱，直到整个易县城，彻底化作一座巨大的坟冢。
“但是，尔等一会儿攻城时必须倾尽全力！”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里，大当家邵勇双手下压，红光满面，“是化龙化虎还是继续躲在山沟沟里做泥鳅，就看这回了。谁要是胆敢往别人身后缩，休怪邵某人手狠！”
“大当家放心，小的们等知道怎么做！”
“大当家，您就等着听好吧，小的们一口气就把县城给您拿下来！”
“可不是么，义武军算什么东西？当年咱爷们横着走的时候，孙家哥俩还要饭吃呢！”
……
众喽啰七嘴八舌，不停地向大当家邵勇表态。
弹丸大的易县，里边只驻扎了四五百乡勇。而自家这边，所有兵马加在一起稳稳超过了三千。甭说尽全力，就是每个人都把一只手藏在裤裆里，也能轻松将城门给拿下来。
拿下来之后，就是大当家兑现承诺的时候了。春天正是商贩们结伴北去塞上的时节，城里边此刻肯定聚集着数不清的金银细软。而周边很多大户人家的女儿媳妇，也会趁着这个时候由家人陪着走进城内，采购一年用的胭脂水粉，头面首饰。城破之后，金银细软谁先抢到就是谁的，细嫩女人谁先按倒就算谁的，即便过后少不得要拿出一些来上供，至少大伙还能尝个新鲜！
想着此行的收获，大小喽啰们的双腿就充满了力气。才刚刚过了正午，易县城那简陋的土墙，已经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守军肯定是听到信儿不战而逃了，整个西侧的城墙上，根本看不到任何旗帜。狭窄破旧的敌楼里，也没响起任何警报声。只有两面黑乎乎的战鼓竖在城门正上方位置，孤单而又凄凉。仓惶而去的守军，甚至连城门都没顾得上关，任由其四敞大开着，犹如一张黑咚咚的嘴巴！
“报，大当家，百姓们正从东门逃命！根本没人管他们！”几名抢先一步抵达的斥候骑着快马，从城北绕了回来，向大当家邵勇高声汇报。
“咱们的眼线说守军早跑光了，但是有几个不自量力的商贩和刀客留在了城里，想替其他人断后！”
“刀客里头有个会扔飞斧的，据说还有几分真本事！”
“县令何晨没逃，那人是个书呆子，准备以身殉，殉城！”
“嗯——！”大当家邵勇摆摆手，沉吟着打断斥候的汇报。有商贩和刀客留在城里抵抗，这个消息并未出乎他事先的预料。毕竟敢去燕云和辽地做买卖的商贩，胆子都不会太小。在拼命和倾家荡产之间，有人会果断地选择前者。
但书呆子县令没跟守军一起逃走，就让他感到有些意外了。印象中这些大头巾向来是嘴巴上英雄，行动上的侏儒。平素一个个高喊士可杀不可辱，真的到了要命的时候，却跪得比谁都利索。
“都愣着干什么！赶紧跟我去把那县令抓来给大哥当书童！”没等大当家邵勇消化完斥候们带回来的情报，身后三当家王旗已经迫不及待。猛地一抖战马缰绳，抢先冲向了城门。
几个刀客和商贩能顶个屁用？自己这辈子，不知道杀了多少刀客和商贩。与其在城门外磨磨唧唧，还不如先冲进去，刀子底下见真章！
“杀！”“杀进去，永不封刀！”大小喽啰们见有人带头，立刻迈动双腿紧紧跟上。从城西到城东，最近的路径就是穿城而过。想追上那些逃难的肥羊，想抢金银和女人，就无论如何不能落在同伙的后边。
“杀！”“杀进去，永不封刀！”刹那间，三千多喽啰，就像争食的飞蝗般，黑压压地直奔易县的西城门而去。六千多只发红的眼睛，写满了罪恶与疯狂。
“嗯？”大当家邵勇皱了皱眉，心中涌起了一团怒火。居然不等他这个寨主发令，就一拥而上。这帮小兔崽子心里还有没有规矩了？不过，这样也好……
忽然，他又笑了笑，将目光投向空荡荡的城门。冲在最前面的，未必每次都能喝到头汤。有人肯豁出性命去探路，倒也省了他再费力气去安排。
在空荡荡的城门口，他看到三当家王旗和山寨中最野性难驯的十几个头目，大呼小叫地策马狂奔。他看到数以百计后喽啰兵，在城门外的空地上跑出了一个巨大的黑色三角。他看见更多的弟兄，蚂蚁般前涌，人头攒动。他看见四敞大开的城门洞下，有三个年青的身影并辔而出，逆着三千多弟兄的进攻方向，不闪不避，仿佛个个身后都带着千军万马……
“嗡！”半空中忽然响起了一阵微弱的弓弦震颤声。一排稀稀落落地箭雨，迅速从敌楼中落下来，前冲的人流中，溅起了数点红烟。
没有用！这种程度的伤亡，根本阻挡不了绿林好汉们的脚步。三当家王旗身边和身后，都有头目中箭坠地。然而他自己，却毫发无伤。狂笑着举起手中的长刀，狂笑着堵向逆势而出的三个年青身影，力劈华山！
“噗！”血光猛地窜起了半丈高，红烟乱窜！

第一章 初见（六）
三当家王旗的尸体被战马带着继续向前冲了十几步，才软软的栽倒，写满恐惧的眼睛，对着天空瞪得滚圆。
柴荣微微愣了愣，平端着骑枪从尸体旁疾驰而过，雪亮的枪锋直奔下一个绿林好汉的哽嗓。
他没想到郑子明会用飞斧替自己开路，但是也不觉得后者这么做是看轻了自己。以往的生活阅历和姑父郭威的言传身教，让他早就炼就了一幅“闻惊雷而不惧”的心态，明辨是非能力和反应速度，也远逾常人。
跑在第二顺位的绿林好汉刘方，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按照常理，三当家王旗即便拿不下对手，至少也能逼得此人手忙脚乱。而他趁机策马冲上去，正好可以捡个现成便宜。
谁料现成便宜没捞到，他却要同时面对一杆疾刺而来骑枪和一把随时都可能劈向脑门儿铁斧。如此巨大的落差，让刘方仓卒间如何能够适应？高举着钢刀的右手，本能地就开始下落回护，另一只左手也果断地扯动战马缰绳，试图避开骑枪和利斧的左右夹击。
哪里还来得及？总计不到十步的距离，还是两匹战马高速对冲，任何临时改变主意的行为，都等同于找死！柴荣手中的骑枪，直接刺中了他的小腹，将他迅速提上半空。枪杆因为枪锋与人体相撞而产生反冲力，瞬间弯曲如弓，又瞬间弹了个笔直。将刘方的尸体像干草捆子一般弹飞出去，热气腾腾的血浆洒了沿途的其他“好汉”满身满脸。
冲在第三顺位的绿林好汉共有两人。其中一个与赵匡胤的战马恰恰相对。后者毫不犹豫地抡圆了包裹着熟铜的大棍，砸向绿林好汉的脑袋。绿林好汉举刀招架，刀飞，头碎，战马带着无头的尸体前冲数步，轰然栽倒。
另外一个绿林好汉正对着宁子明，双手将骑枪舞得如同风车般，护住他自己的头颅和上半身。宁子明嘴里发出一声断喝，第二把斧子脱手而出，借着战马高速奔跑的惯性，砍在了此人的膝盖处，将大小腿一分为二。
“啊——！”失去平衡的绿林好汉惨叫着落地，另外一只脚却套在了马镫中，被倒拖着四下乱窜。断腿处的血浆如同喷泉般，一股股直冲云霄。
冲在第四顺位的绿林好汉，加起来有十七八个，跑动中形成了弯弯曲曲的一道折线。柴荣拧枪刺穿了其中一人的咽喉，赵匡胤用长棍打折了另外一人的坐骑前腿，宁子明高高举起韩重赟赠给自己的钢鞭，奋力斜抽，将第三名好汉连同其手里的兵器一并击落于马下。
兄弟三个从折线的正中央，透阵而过。被打落下坐骑的绿林好汉凄声惨叫，没与三兄弟在正面相撞的其余十四五个好汉，却既不绕上前救援，也不再呐喊着冲向城门。只是迟疑着放缓马速，贴着废弃多年的护城河，进退两难。
能混上战马骑的好汉，都是精英。他们的性命，远比普通喽啰金贵。绕过去救援自家落马的同伙，很可能会被蜂涌而至的自己人活活踩死。而继续冲向城门的话，谁知道会不会再遇到另外三个杀星？！
他们的判断，非常“准确”。城门口儿处果然又有寒光闪动、“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马蹄敲打青石路面儿的声音震得人发根倒竖。
不是三个杀星，而是一大群，至少有二十！沿着最前面三个杀星趟出来的血路，风驰电掣。如同一把巨大的镰刀，将血路两侧的绿林好汉们，像割高粱般一一割倒。
“风紧！”一名骑着马的绿林“精英”瞪圆了双眼，开始左顾右盼。自家人知道自家事，绿林好汉们打仗，向来靠得是一股子“气儿”。而今天，这骨子“气儿”，显然没有吹起来！冲在最前方，有战马代步的精英，被人家从队伍正中央给凿了个的口子。跟在精英身后的其他喽啰，已经跑了小半天的路，根本没有多余体力去阻挡战马的冲击。
事实也正如他所料，柴荣、赵匡胤和宁子明三个，转眼已经各自杀掉了第四、第五、乃至第六名对手。第七顺位与他们前冲方向正对的绿林好汉，已经有了充足时间调整战术，不敢硬逆其锋，纷纷拨转坐骑躲避。骑枪、长棍和铁鞭找不到目标，带着湿漉漉的血浆继续加速向前。被甩在三匹战马身后的通道笔直修长，红艳艳扎得土匪们不敢凝视。
三人眼前忽然一空，再无任何骑兵阻挡。马蹄踩在早春的地面上，带起三道笔直的红烟。红烟高速向土匪的步卒队伍靠近，而步卒们却跑得三一群五一伙儿，气喘如牛。柴荣果断将骑枪下压，将不幸挡在自己去路上的土匪步卒，接二连三地挑飞。赵匡胤挥舞包铜长棍，左劈右砸，手下没有一合之敌。宁子明手里的钢鞭短，只能将身体斜向下探，手臂前后抽打。已经跑起的性子的辽东马扬起前蹄，将躲避不及的土匪纷纷踩倒。冰冷的钢鞭借助战马的速度抽在人的头顶，沾死碰亡。
“啊——！”
“娘咧——！”
“风紧，风紧……”
正对着三匹战马前进方向的土匪们，大声尖叫着逃命，两条腿却软得如同面条，根本提不起任何速度。柴荣的骑枪、赵匡胤的铜棍，宁子明的钢鞭，毫不犹豫地从他们身上高速掠过，血肉飞溅，哭嚎声此起彼伏。
三匹战马过后，侥幸没死的土匪步卒们，呆呆地站在血色通道旁，满脸难以置信。猎物们居然敢主动与大军对冲！三个人敢硬撼三千！三个人居然真的就凿穿了自家上百名充当前锋的骑兵，然后又刺进了中军，长驱直入。三个人直奔大当家的帅旗下去了，浑身上下淌着不知道是他们自己的，还是绿林同道的血！而大当家，大当家居然开始躲闪，居然主动放倒了帅旗……
“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还没等好汉们缓过神，恐怖的马蹄声又至。这次，骑在马背上的杀星更多，攻击面儿也更宽。不幸挡在战马去路上的喽啰们，再度重复了先前那令人恐怖的场景，宛若时光倒流。一个又一个，接二连三地倒下，血肉横飞。
“呵，呵，呵——！”靠近血肉通道处，却没被战马踏倒的喽啰们惊呆了，张大嘴巴，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有人忽然高高地跳起，冲着身边疾驰而过的战马挥刀。兵器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漂亮的闪电，落下来时却一无所获。
他的动作太慢了，根本追不上战马的移动速度。没等他再度鼓起勇气举刀，耳畔又传来了“呯”地一声闷响，另一匹高速冲来的战马与他相撞，将他整个人直接撞到了半空中。
“啊——！”终于，有人嗓子里叫出了声音，哭喊着向远处逃去。周围的土匪们如梦初醒，你推我搡，不求跑得最快，只求不是挡在战马必经之路上的最后一人。
挡不住，勉强为之，等同于送死。高速奔驰的战马，只有结成硬阵的长枪才能对付。而他们，事先却根本没想到城里的猎物敢直接冲出来发起对攻。
他们预先所设想的最激烈战斗，不过是在弓箭手的掩护下，搬着临时打造的云梯攀爬城墙。而此时此刻，所有人还没跑到城墙根儿底下，大部分弓箭手连弓弦都没来得及拴紧。
不能结阵，就只能躲闪。本领再高明的好汉，也没办法独自一人正面拦截住高速飞奔战马，更何况，战马的背上，此刻还骑着三名绝世猛将？这种情况下，想要力挽狂澜，唯一的办法，就是以命换命。豁出自己一方的性命去堆，用数以百计的死士，将马背上的猛将活活累死。所有挡在战马前面的死士，都义不旋踵，都心甘情愿地被八百多斤的战马活活压成肉泥！
然而，鹰愁岭的众好汉们却既找不到义不旋踵的理由，也鼓不起牺牲自我的勇气！
他们只敢躲，从上到下，从几个当家到普通一卒，都想方设法地躲，尽一切可能地躲。躲开急冲而至的枪锋，躲开高高扬起的马蹄。躲开那笔直宽阔的红色烟尘。
起初，只是柴荣的枪锋所指位置，绿林好汉们像朽木一样左右开裂。很快，开裂的速度就远远超过了马蹄奔行，并且裂口越来越宽，越来越宽。当几名身上披着厚牛皮甲的亲兵，被骑枪、长棍和钢鞭变成孤魂野鬼之后，人群忽然发出了“轰”地一声闷响。整个土匪队伍，沿着城门所对方向，一分为二！
“嗯，哼哼哼哼——！”战马嘴里发出轻蔑的咆哮，缓缓收拢四蹄，缓缓转身。
柴荣、赵匡胤、郑子明，不约而同地拨转了坐骑！
他们三个从前素不相识，今天，却幸运地并肩而战。
他们相视而笑，冲彼此挑了挑大拇指，然后再度策马站成了一排。
更多的男人从敌军中央冲出来，拨转坐骑，跟他们三个汇集在一处，排成一条三列纵队。
每个人身上都被血染得通红，每个人眼睛里，都写满了骄傲。
他们把土匪的队伍凿穿了。
他们来路上，躺满了土匪的尸骸。
他们周围，已经没有任何敌军，随时可以扬长而去。
然而，他们却不会再选择逃避！
“诸君，可敢跟我再冲一次？”柴荣单臂将骑枪高举，枪锋遥遥地指向土匪最密集处。那里，有一杆歪歪斜斜的帅旗。帅旗下，几名骑着战马的土匪当家聚成了一团，正焦急地商量着对策。
土匪的数量，依旧是这边的百倍。胜负，依旧尚未分明。
“愿唯大官人马首是瞻！”二十几名汉子，七嘴八舌地回应。声音既不高亢，又不整齐，却如闷雷般，砸向众土匪的头顶。
“好男儿，杀贼！”柴荣不再多说半个字，再次用双膝夹紧马腹。
“杀贼！杀贼！”刹那间，二十几个男儿再度变成一道闪电，劈向土匪的头顶，无坚不摧。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城头上，战鼓声如潮，韩晶双手轮动鼓槌，衣袂飘飘，敲出这世间最激越的旋律。
书呆子县令何晨，老师爷曹参，还有小书童何三儿，并肩冲出了城门。
二十几名商队伙计，十几个行脚商人，拎着长枪和扁担，紧随三人之后。
几十名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乡勇，上百名当地热血男儿，手里举着长刀短刃，呐喊向前，无所畏惧。
这里是燕赵旧地。
这里是大将军李旭立马横刀的战场。
这里有霍去病、卫青北击匈奴的粮仓。
这里，荆轲与高渐离所别之所。
这里的天空和大地上，从没有写下过屈服。
风萧萧兮，易水寒！

第二章 重逢（一）
花褪残红青杏小。
一双晚归的燕子，在屋檐下忙忙碌碌，时而衔泥补巢，时而低声私语。
天已经暖起来了，空气里透着新雨后淡淡的花香。微风轻拂，吹动蝉翼般的纱窗。印在纱窗上的影子立刻摇曳了起来，影影绰绰，仿佛一簇翠竹，伫立于寂静的水畔。
“小虫子，这么好的天气不去外边走走，整日闷在楼里绣嫁衣么？”寂静与宁谧，瞬间被玩笑声给打破。有团大红色的影子拔地而起，于半空中轻巧地弯了下腰，单手推开二楼的纱窗，飘然而入。
“啊，大姐，你又翻窗子！我这里又不是没有门？下次再这样，我就去告诉咱娘！”二楼中临窗做针线的常婉莹被吓了一跳，站起身，迅速将手里竹绷子藏在背后，红着脸抗议。
一身红衣，性子也像火炭般炽烈的常婉淑却毫不在乎，伸出一只手，探向自家妹妹的背后，“还真是在绣嫁衣啊！赶紧给我瞅瞅，绣的是鸳鸯还是并蒂莲花？”
“你才急着绣嫁衣呢！”常婉莹侧身闪避，动作宛若一只受惊的梅花鹿般灵活，“要嫁也是你先！我只是闲着没事儿干，绣只帕子打发光阴。别抢，再抢我就去告诉姐夫！你订亲时，媒人拿给他娘看的绣活，全是从翠锦坊买来的。你，你那双手只会舞枪弄棒！”
常婉淑张牙舞爪，饿虎扑食般追着自家妹妹蹦来跳去，“告去，告去，告去。我还怕了他家退婚不成？！乱世中能娶到我这种能上马抡刀的媳妇，是你姐夫几辈子修来的福分！真给她娶个立莫摇裙的病秧子，才有他哭的时候！”（注1）
绣楼里毕竟空间不够宽阔，很快，常婉莹就被堵在了角落里，无法移动分毫。常婉淑则用自家脑门儿顶着妹妹的脑门儿，空出两只手来，抓紧绷子边缘用力向外拉扯。“快给我看看，快给我看看么！不然，今后无论听到什么消息，我都不来知会你。我那个妹夫……”
竹蔑绑成的绷子，怎么可能受得了如此大的力，忽然“咔嚓”一声，彻底散了架。两根纤细的蔑条，直接将绸布刺了个对穿。
这下，常婉淑可傻了眼。将双手半举在空中，连连后退，“我，我不是故意的。小虫儿，你别生气！姐姐马上出去买个新的来赔你。你把纸样给我，我去翠锦坊找最好的绣娘重新绣了给你！”
“不过是个竹绷子罢了，又不值什么钱！”常婉莹先是愣了一小会儿，忽然摇头而笑。“没纸样，我自己胡乱绣着玩的，你不用往心里头去！”
说着话，将绷子上被刺破了的绣件快速取了下来，先卷成条状，然后又快速对折，系了几个死疙瘩，顺手丢到了床头。
常婉淑纵身追了几步，终是觉得心里有几分内疚。转过头，讪讪地说道：“那我就赔你一匹苏绸吧，想往上绣什么，你尽管随意。正好家里的商号从江南进了新货来，无论颜色和质地，都比去年的旧货又好上了许多！”
常婉莹不想让姐姐难堪，想了想，笑着回应：“那我可不客气了！正好我想裁几件新衣呢！光是一匹的话，颜色可能太单调了些。你不妨给多我买几匹回来，每种颜色一件儿！”
“小奸商，你不去做生意可真屈才了！”常婉淑立刻大声抗议，随即，又无奈地摊手，“好吧，算便宜你了。谁让我先弄坏了你的东西呢！我得走了，趁着天还没黑派人去铺子里打个招呼。否则一旦今年的新绸卖断了货，可就又要被你压在舌头底下了！”
冲自家妹妹诡秘一笑，她迈步就朝门口走。这次，却是温良贤淑得很，每一步都只迈到寸许长短，半晌都未踏下楼梯。
“姐姐——！”明知道对方是故意在卖关子，常婉莹却无法让自己拒绝上当。叫喊着追了过去，双手抱住自家姐姐的肩膀，“我不要你赔了，不要你赔了还不行么？你先别走，咱们姐妹好几天没坐在一起说话了。我这里有刚刚买来的新茶，秋竹，赶紧给我阿姐煮一壶茶来！”
“哎——！”一直躲在楼梯口偷听动静的丫鬟秋竹，大声答应着去准备茶汤。常婉莹双手抱着自家姐姐胳膊的轻轻摇了摇，继续低声挽留，“姐姐你请上坐，我最近得了一本唐传奇，是关于平阳公主和驸马柴绍的……”
“真的！”常婉淑立刻原形毕露，转身抓住自家妹妹的胳膊，连声催促，“在哪，在哪？赶紧拿来我看。你这妮子，有好东西也不早说，就知道藏着掖着！亏得我还费劲心力帮你打探宁子明那厮的消息！”
“你哪曾给我说话的机会？”常婉莹看了她一眼，笑着反问。随即转身走向床边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一套精致的绘本，双手递给自家姐姐。
常婉淑迫不及待伸手去抢，却发现妹妹的手指迟迟不肯松开。想了想，摇头而笑，“死妮子，心眼儿全长到这里了。给你，钱货两清！”
说着话，快速从腰间摸出一份整整齐齐的信纸，狠狠地拍在绘本封面上。
常婉莹立刻腾出一只手，抓起信纸。然后将另外一只手也松开，走到窗子旁，借着外边的日光默默而读。
常婉淑则如获至宝地捧起绘本，到窗子旁与她并肩而立。姐妹两个一个红得如同盛夏牡丹，一个淡若春柳，在潋滟的夕照里，相映成趣。
信纸上，是一段专门誊抄下来的邸报。里边所描述的内容，则为半个多月前发生在边塞小城易县的一件壮举。说当日有山贼邵勇，聚众三千攻打县城。守军自认不敌，一哄而散。城中士绅百姓争相出奔，哭嚎声不绝于道。危急时刻，忽然有一名叫做郭荣的富商挺身而出，大呼“杀贼卫家”。涿郡良家子赵元朗、太原镖师郑子明慨然从之。又有县令何晨，聚集民壮差役镖师百余人，持械聚集于市，准备与城俱亡。大伙佩服郭荣义薄云天，乃推其为帅。郭荣见贼军势大，便与赵元朗、郑子明三人，策马直取贼酋。县令何晨带领众镖师、差役、民壮紧随其后。群贼气夺，纷纷走避。三人透阵而过，再带众镖师民壮转身杀回，如是者三。贼军大溃，其酋邵勇被柴荣追上当场阵斩，余者或死或降，全军尽没……
看着看着，常婉莹的眉头就蹙在了一起。但是很快，她的嘴角处，便又浮现了笑意。隐隐还带着几分自豪，几分赞赏。
常婉淑从绘本上抬起眼皮，偷偷看了看她，随即轻轻撇嘴：“那厮，从来就不是个安生的！阿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朝廷暂时忘了他。他可好，生怕别人想不起自己来，又跑去易县出了个大风头！”
“不是迫不得己么？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阖城百姓被山贼屠戮？！”常婉莹立刻睁圆了眼睛，大声辩护，“况且他报的又不是本名。郑子明，郑子明，天底下姓郑的人那么多，谁还能联系到他头上？！”
“你倒是跟他一样想得简单！”常婉淑撇了撇嘴，满脸不屑，“改个名字别人就不知道他是石小宝了，那以后江洋大盗全都改个名字算了，官差就是迎面遇见，也不上前盘问捉拿！”
“他救的是全城百姓，又不是杀人放火！”常婉莹听得大急，红着脸跺脚，“你怎么能把他与江洋大盗往一起了比？”
“汴梁城里那位小皇帝，还有符老狼，高白马，李豺狗他们，才不会在乎死多少无辜百姓呢！把全易县连同周围十里八村的所有父老乡亲都加在一起，也比不得上他石小宝一个人重要。老百姓在那些人眼里就像韭菜，割完了一茬还能再长一茬。而他，却是闯出的名头越响亮，越必须尽快除掉！”
“啊——！这，这……”常婉莹急得眼睛通红，咬了咬牙，起身就准备往楼下冲。常婉淑却一把拉住了她，笑着数落：“哟！这会儿你着急了。刚才是谁稳坐绣楼，就像女诸葛亮一般？晚啦！这是半个月前发生的事情，等你去了，黄花菜早就凉了。告诉你吧，这小子傻人有傻福……”
“姐姐——！你，你就知道欺负我！”常婉莹这才察觉自己上当，抓住常婉淑的一只胳膊，不停地来回摇晃。
“那小子，我真不知道到底哪点儿好，值得你如此待他？！”常婉淑伸出手指朝自家妹妹头上戳了一记，满脸溺爱，“你不用替他着急了，有人把这事儿给捂盖住了。那个赵元朗，是护圣都指挥使赵弘殷的儿子。祖父是涿州刺史赵敬，叔叔是吏部侍郎赵弘毅。那个富商郭荣更不得了，乃是枢密副使郭威的养子。郭、赵两家联手，将小胖子的真实身份硬是给瞒了过去。眼下朝廷只知道他是个给商队做护卫谋生的刀客，还破格赏赐了他一个易县丞的官衔，就等着接印上任呢！除了咱们和郭、赵两家的有限几个知情者外，其余的人，根本不知道此郑子明，就是当年的石延宝！”
注1：“立莫摇裙”，出自《女论语》，乃为唐代宋氏姐妹所著，宣扬女性自我奴役。其中淑女的规范是“行莫回头，语莫掀唇。坐莫动膝，立莫摇裙。”后世所谓“行不动裙”，便是出于此书。

第二章 重逢（二）
“这样做的话，真的可行么？是不是让阿爷又欠了郭家和赵家好大的人情？”常婉莹对于朝堂上勾心斗角的事情，一向不是很热衷。故而也听不出什么门道来，呆立半晌，眨巴着追问。
“你这妮子！捡了便宜还想卖乖！”常婉淑又戳了她额头一记，笑着啐道：“这会儿知道不能给阿爷添麻烦了。当初是谁，宁可让阿爷跟刘皇伯翻脸，也要救他？”
“姐姐，你别打岔！我只是问，这样做稳妥么？”常婉莹再度羞得面如傅粉，躲开半步，顿着脚道。
“有什么不稳妥的？阿爷去年就跟朝廷汇报过，说石延宝已经死在乱匪手里了。即便朝廷过后追究，郭伯父和赵家，也能用一时失察的借口糊弄过去。”常婉淑笑了笑，非常肯定地剖析，“况且这件事对朝廷又没啥坏处！日后再有人拿石延宝说事儿，朝廷甚至可以一口咬定是假冒的，真的前朝二皇子早就死了好几年了！反正真真假假，还不是谁刀子硬谁说的算！”
“哦——！”常婉莹依旧是满头雾水，低声沉吟。实在无法理解，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肚子里到底转的是哪根筋。不过能确定情郎不会遭到朝廷兵马的追杀，便让她觉得心里头安宁了许多。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继续追问，“那，那他现在到了什么地方？姐姐你有消息吗？契丹，契丹人那边，会不会猜出他的真实身份？”
“没消息，但是契丹人肯定不会这么快就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常婉莹想了想，不屑地摇头，“他是扮作刀客出的飞狐关，每年差不多这个时候，跟着商贩一道去燕云和塞外的刀客，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契丹人根本查不过来，也没那个耐性去一个一个地核实身份。况且除了咱们这些知根知底，并且时刻留意着他的动静的，谁还能把一个刀客跟前朝皇子往一起里头联系？！即便再用心，至多能查到这个叫郑子明的刀客武艺很好，曾经在易县跟别人一道击杀山贼而已！”
“嗯！”常婉莹装出一脸轻松模样，转身走回书案旁，开始整理上面的笔墨纸砚。然而双眉之间，却终究有一抹担忧，迟迟不肯散去。
做姐姐常婉淑的看见了，免不了就有些心疼。快步追过去，双手揽住妹妹的肩膀，低声安慰道：“事情已经是这样子了，你现在担心也没用！你姐夫说得好，他这次不告而别，说不定还能多闯出一条生路来。趁着眼下新皇帝刚刚登基，四下里叛乱纷起，谁也顾不上他。真的等到李守贞、王景崇这些人的叛乱都被平定下去，他再想做些什么，恐怕就来不及了！毕竟，毕竟他是个男子汉大丈夫，不可在岳父的羽翼下躲一辈子！”
“嗯！唉——！”常婉莹再度轻轻点头，然后又低低的叹气。
一个手中无一兵一卒的前朝皇子，除了躲，还能做些什么？总之不过是挣扎求活而已！可那些手握重兵的英雄豪杰们，却偏偏就容不下他。偏偏非要亲眼看到他的尸体才会放心！
“你姐夫还说过，如果他听了亲娘老子落难的消息却无动于衷，就跟禽兽没什么两样了。这种人，绝对相交不得，也不值得任何人挂念！”常婉淑对于自家未婚夫韩重赟，却是推崇的很。也不管有用没用，只顾着将后者的分析一股脑地往外倒，“而即便他去了辽东，见到了后晋的亡国皇帝，结果也不过是求个心安而已。以对方的阅历和见识，绝对不会跟着他偷偷跑回中原来，更不会再起什么不切实际的念头！”
这几句话，特别是最后两句，对于常婉莹来说，又有些过于深奥了。令少女又眨巴了好半天眼睛，才勉强笑了笑，低声道：“姐夫果然是慧眼如炬，不枉了阿爷在他身上下了那么大的力气！不过，小宝他此去，也不仅仅只是为了求个心安！”
“那他还求什么？”常婉淑立刻吓了一大跳，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他不是真的想借兵复国吧？那他可真的是与虎谋皮了！”
“肯定不会！”常婉莹笑了笑，自豪地摇头，“他的性子，与他阿爷倒有几分相似，却一点儿也不似他的祖父大晋高祖。宁可拼个鱼死网破，也不肯认贼作父。我们俩在一起的时候，他也从没说过复国的打算。他甚至，甚至对大晋的灭亡，都不是太在乎。”
“那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赶紧说啊！你这死妮子，别说话只说一半儿？”常婉淑急得额头冒烟儿，抓着她的手用力摇晃。
“还能怎么想？他这辈子，不能始终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吧？！”常婉莹又笑了笑，用反问的语气回应。
这次，轮到当姐姐的满头雾水了。同样是眨巴了眼睛好半晌，才狠狠甩开了对方的手，愤懑地说道：“真不懂你们两个到底想什么？亏了你姐夫还拼命地帮他！他如果不是石延宝，又能是谁？他若不是石延宝，你怎么肯如此死心塌地地维护他？”
“问题是，他自己始终不能确定啊！”常婉莹又叹了口气，幽幽地道。
“这……”常婉淑彻底无话可说了，只是再度张开双臂，将自家妹妹抱得更紧。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自己身体里的力气多借给妹妹几分，才能将妹妹的心脏里的酸涩多少赶走一些。
姐妹两个静静地站着。
摆在桌案上的铜镜子里边，照出两张雅致的面孔。一炽烈一宁静，俱是青春洋溢，却俱已经带上了几分与年龄不相称的哀愁。
丫鬟秋竹端着一壶煮好的茶汤，快步走上绣楼。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儿，吓得偷偷吐了吐舌头，蹑手蹑脚地将茶壶和茶盏放在桌案上，悄悄行了个礼，随即又蹑手蹑脚地逃之夭夭。
姐妹俩都将她的动作看在了眼里，却谁也没有心情开口挽留。许久之后，常婉莹从姐姐怀里挣脱出来，笑着摇摇头，低声问道：“阿姊，你觉得，他真的是石延宝么？”
“这还用问？”常婉淑皱了下眉，快速回应。随即，却又沉吟了片刻，用很低，很缓慢的声音补充，“老实说，最开始，我并没认出他来。但那时候你姐夫重伤在身，杨重贵和折赛花夫妻两个摆明了车马要袖手旁观，如果我说他不是石延宝，他肯定立刻就会死在郭允明手里。他刚刚救了你姐夫的命，我不能将他往绝路上推！”
“不过后来！”对着铜镜观察了一下自家妹妹的脸色，她又低低的补充，“倒是越仔细看，他越像石延宝了。并且很多小地方，也都能对得上！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问题来了？你不会，不会至今也没确定他到底是不是石延宝吧？”
“开始第一眼看见，我的确相信他是！”常婉莹的眼神忽然一乱，低下头，用手将一张白纸反复折叠，“但后来接触多了，我反而不那么确定了。他长得的确像小时候的石延宝，如假包换。但很多时候，他。他给我的感觉，就像石延宝的皮囊里，套了另外一个人。虽然，虽然师父说过，这是因为他受到的磨难过重，得了离魂症，想把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的缘故。可，可我心里头，却总是不踏实！”
“啊？！怪不得在阿爷把他收归麾下之后，你们之间的往来反倒少了！”常婉淑恍然大悟，上下打量着自家妹妹，低声道。“我还奇怪呢，以你的性子和本事，即便被阿爷禁了足，也不可能真的有谁能看得住你。怎么居然一下子就变成了阿爷的乖女儿了？轻易连家门都不出？原来根子在这呢！”
说罢，又觉得自家妹妹好生可怜。张开双臂，第三次将对方紧紧楼在怀里，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问道：“那你可怎么办呢？万一他此番去了辽阳那边，发现自己真的跟石延宝没任何关系？”
“那我就当认了个义兄，然后去找石延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常婉莹却远比其姐姐想象得坚强，咬了咬嘴唇，笑着回应。
常婉淑听得微微一愣，另外一种假设脱口而出：“可，可他要是确定了自己是石延宝，却依旧不肯相信，依旧什么都想不起来呢？”
常婉莹温柔地笑了笑，刹那间，目光变得无比的坚定，“如果他始终不愿意想起来，那就忘了便是！说老实话，做前朝皇子没任何好处？只要他身份确定无疑，那我就用一辈子时间陪着他。让他永远忘记那些磨难，哪怕连我们当年的事情一块都忘记了，只要以后一起活得开心就好！”

第二章 重逢（三）
“就这样？”
“就这样！”
“真弄不懂你们俩！”常婉淑的胳膊紧了紧，喟然说道。
内心深处的某一个瞬间，她甚至感觉自己有一点点嫉妒。虽然她自己跟韩重赟两个婚期已近，并且称得上是郎才女貌，琴瑟和谐。然而彼此之间的感情，却从没像妹妹与石延宝之间那样炽烈，炽烈到可以完全没有理性，可以不问成败得失！
“何必非得要懂？人生境遇原本就各不相同！”常婉莹却好像忽然变成了姐姐般，拍了拍常婉淑的手，笑着说道。
“美得你！”常婉淑瞬间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像受了惊吓的猫一样后退数步，张牙舞爪，“希望他此刻的想法跟你是一样的吧！这小子，连告别的话都没过来跟你说一句就跑了，亏了你姐夫还特地告诉她，咱们两个都在太原呢！”
常婉莹淡然一笑，低声道：“有些话，心里知道就行了，又何必当面说？”
“嘴硬，将来有你哭的时候！”做姐姐的受不了她这种自我陶醉，撇着嘴啐了一句，快速将头转向了窗外。
窗外，已经是暮春时节，褪尽了颜色的杏花，纷纷扬扬宛若雪落。
落英缤纷，绿柳如织。
潞水河畔，宁子明一手拉住一匹战马的缰绳，沿着淡白色的沙滩缓缓而行。已经过了幽州，韩晶的家据说就在身背后二十里远的那座巍峨的坚城内。但是，她偏偏要追着多送大伙一程，并且迟迟不肯挥手告别。
一路上行事素来干净利索的赵匡胤，此刻也变得有些婆婆妈妈。站在官道旁的树荫里，把客套话车轱辘般说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狠不下心来直接跳上马背。
柴荣是过来人，所以随便用眼睛一扫，就知道这对义兄义妹，恐怕彼此之间的早已情愫暗生，干脆给跟宁子明打了个招呼，先带着麾下的伙计们去河边给牲口喂水。而宁子明虽然阅历少，却也一点就透，默默地牵着马跟上了队伍。
不像柴荣，此刻的他，没有任何心思去管别人之间有没有情愫。他只想找到足够的借口，尽快一个人北行。
对他而言，接下来的路，一个人走，反而更好。
两位新结识的兄长都很仗义，在得知他有可能就是前朝二皇子石延宝之后，非但没有立刻跟他割席断交，反而使尽了浑身解术，帮他遮掩身份，帮他躲避可能出现的风险。
所以，将心比心，他也不想再给两位兄长增加更多的麻烦。父亲被圈禁的地点远在辽东，距离此刻身背后的幽州城，还有近千里路。万一惊动了沿途的契丹官府，兄弟三个即便浑身是铁，恐怕也很难逃出生天了。（注1）
但是，他又不知道该如何拒绝两位兄长的好意。柴荣已经在私下里很明白地告诉他，此番带领商队北行，除了赚钱替其义父补贴家用之外，另外一个目的，就是偷偷探查幽州乃至辽东的地形、道路、乃至各部契丹兵马的虚实。即便途中未曾跟他结拜，也会亲自往辽阳一行。
赵匡胤更加干脆，直接宣布，他自己是因为在汴梁城内乱管闲事儿，不小心打断了国舅爷家大公子的一条腿，才跑到外边避风头的。短时间内，跑得越远就越安全。至于韩晶，则是他于半路上又管了一次闲事儿的结果。将人救下来之后，想想自己反正也有家不能回，索性就好人做到底，决定一路将此女送回幽州。
“可我这件闲事儿，和前两件毕竟大不相同！”回头朝树荫下那双身影望了一眼，宁子明闷闷地想。
直觉告诉他，自家结义二哥说的不是假话。爱替人打抱不平，是这位赵公子最大的毛病。若非如此，兄弟三个也没有机会在易县并肩杀贼。然而打折了国舅李业家大公子的腿，以赵家的实力和人脉，多赔些金银，多花费些心思，总能将祸事慢慢摆平。从山贼手里救下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护送千里，传出去后肯定会被当作美谈，对赵二哥有百利无一害。唯独陪着自己去辽阳，纯属于惹祸上身，即便最后能平安返回中原，万一被人咬上一口，恐怕谁都没办法再护得他周全。
“你尽管放心，为兄跟元朗都是明白人。真的发觉风头不对，肯定果断抽身！”正愁得直嘬牙花子之际，耳畔却又响起柴荣浑厚的声音。
“大，大兄！”宁子明被吓了一跳，抬起头，苦着脸道，“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告诉你们我是谁了！此去辽阳，我自己都不知道能做些什么，该，该怎样……”
话才说了一半儿，柴荣迅速摆手打断，“那我们两个当哥哥的更得跟着你了，免得你这小家伙一时冲动，自不量力！至于对我们两个隐瞒身份，嘿嘿，你以为你自己不说，我们两个就永远想不到郑子明就是宁子明么？好歹我们也都是将门子弟，武胜军中这半年来忽然出现了个擅长使飞斧的小宁将军，我们就一点消息都听不见？！”
他说话的语速很慢，并且故意压低了声音，好像在谈论一件极为平常的小事儿般。然而，他眼睛里的目光，却亮得像刀锋一样，让少年人的心思根本无所遁形。
“那，那，那终究不一样！”宁子明被柴荣锐利的目光看得头皮发虚，低下头，喃喃地坚持。“我，我若是及时找，找个借口，先走一步，大哥，大哥和二哥两个……”
柴荣又看了他一眼，再度笑着打断，“胡扯！已经做过的事情了，哪有那么多若是？你回头看看，看看你二哥。再仔细看看，看看他不远千里送回幽州那个人。你以为他是个因为心里有了顾忌，就会轻易放弃的人么？那你可真的看轻了他，也看轻了我和你自己！”
“二哥他……？”宁子明听得懵懵懂懂，依言回头，再度仔细打量正在告别中的赵匡胤和韩晶。不得不承认，这两个人极为相配。男的生得肩宽背阔，魁梧伟岸。女子也生得修身细腰，高挑大方。此际面对面往树荫下一站，就像两株并生了千年的乔木。令任何人都不忍心将他们生生拆开。
“你别光顾着羡慕人家，你仔细看看那韩晶。她会真的如她自己所说，只是个幽州木器商人家的女儿么？”柴荣的话语再度传来，隐隐带着几分点拨之意。“无论行走江湖，还是立身朝堂，学会观人，是第一要务。一个人再擅长掩饰，他的话能欺骗你，眼神却很难欺骗你，更甭提，言谈举止这些长期养成的东西。除非像你这样，曾经彻底忘记了前尘的，否则是曾经大富大贵，还是贩夫走卒，只要仔细看，用不了太大力气，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宁子明听得两眼发直，远远地盯着韩晶的身影，喃喃发问，“你，你是说韩，韩姐她出身于官宦人家？那，那他岂不是敌国重臣之女？那，那……”
忽然间一阵头皮发紧，他本能地就想去找斧子。柴荣却快速上前半步，揽住了他的肩膀，“她是她，她家人是她家人。她如果对咱们有恶意，咱们几个一进入辽国境内，恐怕就被人抓起来了。根本没机会走到这里！”
“噢！”宁子明红了脸，为自己的幼稚和鲁莽好生尴尬。
在他的先前的见识里头，幽州此刻既然是敌国之土，幽州官员及其子女，无论是契丹人还是汉人，就都是自己的生死寇仇。彼此之间只要有机会，必然先杀死对方以后快。然而，他现在却知道，自家的两位结义哥哥，想法跟自己都不一样。他们两个早就猜到了韩晶的出身，他们却仿佛此事根本无关紧要一般，既不追问，也不主动提起。
“幽州有两家姓韩的甚受辽国皇帝器重，一支为韩延徽及其后人，另一个则是韩知古的子侄，俱是赫赫有名。你二哥既然连韩家的女儿都敢千里相送，又怎会在乎再多招惹你这个前朝皇子？”柴荣轻轻拍了拍他，然后松开手，笑容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自信。“当初，是咱们中原的皇帝主动割让了燕云，而不是燕云十六州百姓背叛的中原。所以，争气一些，咱们这代人就应该领大军北伐，从契丹人手里再把燕云十六州收回来，而不是把燕云百姓统统视作异族。”（注2）
“嗯！”宁子明如醍醐灌顶，后退半步，朝着柴荣郑重施礼，“多谢大哥！小弟我受教了！”
“你不必多礼。我也是比你虚长了十几岁，所以才能看得更清楚些！”柴荣笑着侧了下身，然后轻轻摆手，“真的像你这般年纪的时候，见识还未必如你呢。好了，别再瞎想了，一个篱笆三个桩。咱们兄弟既然已经把头磕在了地上，就没有让你自己独闯虎穴的道理。赶紧收拾一下坐骑，准备走了。咦？奇怪，韩小姐怎么又跟过来了？”
后一句话，他纯粹是自言自语。宁子明闻听，惊诧地转头，果然看见，先前还跟赵匡胤依依不舍告别的韩晶，居然牵着马走向了河滩。发现自己成了众人目光的关注所在，她先是柔柔地一笑，然后大大方方地说道：“我也一起去！反正已经到了家门口了，早回几天晚回几天没多大区别！”
“嗯？”柴荣眉头轻皱，看了一眼脸色涨红的赵匡胤，再看看落落大方的韩晶，终是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过头，飞身上马。
“走啦！走啦！早回几天晚回几天没啥差别，回不回其实也没啥差别！赵公子，你们慢慢走啊。我们大伙先行一步了！”众人轰笑着跳上坐骑，抖动缰绳，从潞水河上的木桥疾驰而过。
身背后，暖暖的阳光洒满了整个河岸。
注1：幽州，位于现在的北京一带。此刻又名幽都，是辽国的陪都，军事重镇。
注2：韩延徽，辽国的开国功臣，深受耶律阿保机器重。他曾经逃回中原，却不被当时的权臣所容，最后又再度返回契丹。韩知古，辽国权臣，南枢密院的缔造人。其五个儿子，皆为辽国重臣。家族仅次与耶律与萧氏，为辽国第三豪门。

第二章 重逢（四）
潞水过后是泃水。
泃水过后是蓟州。
到了蓟州城，大部分商贩便停了下来，将手中的货物以最快速度卖给当地商家，然后再以最快速度收购齐当地的特产，掉头南归。
只有很少一部分商贩，并且以做小本生意的行脚商为主，会继续向北，翻越燕山，进入草原深处。届时，他们卖得早已经不是货物，还包括自己的身家性命。因为缺乏同行竞争，他们在草原深处，往往能赚到比蓟州这边高出三到五倍的利润。然而，他们当中每年至少都有四分之一的人，从此音讯皆无。
很多部落在能用刀子付账时，绝对不会付钱。
数不清的马贼就藏在山区与草原的交界处，像饿狼一般瞪着通红的眼睛。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老掌柜”，柴荣当然不会拿自己的商队去喂那些填不满的狼嘴。因此抵达蓟州之后，就将商队交给了副手张顺，由此人负责脱手货物，收购当地特产，然后带着弟兄们沿原路返回。而他自己，则只带着四名最机灵的心腹死士，一边继续陪着宁子明向北，一边仔细查验沿途的地形和军情。
宁子明好歹也带着弟兄们进山征剿过土匪，知道收集情报对于战事的重要性。因此不用柴荣发出邀请，就主动贡献出了自己的一臂之力。凭着常思、宁采臣和韩重赟三人的昔日所教，以及他自己的感悟总结，每每拾遗补缺，都恰恰说在了最关键处。令柴荣喜出望外，不知不觉间，就对自己这个结拜的三弟，又高看了无数眼。
众人窥探辽国境内的军情与地形，当然不能做得太明目张胆，更不能让韩晶有所察觉。因此沿途中的每一天，都过得无比之小心。好在韩晶的一番少女心思，此刻早已完全扑在赵匡胤身上，非但一点儿都没感觉到其他人行为古怪，反而误认为大伙是故意在给自己和赵公子创造单独相处机会，言谈话语中充满了感激。
这种美丽的误会，令宁子明尴尬异常。每当与韩晶接触过之后，他都恨不能跑到没人处，立刻挖个土坑把自己给埋进去。
他现在可以毫不犹豫地用飞斧砍人的脑袋，毫不犹豫地给对手设置陷阱，毫不犹豫地把敌人往绝路上推；可利用一个少女的单纯与痴情，拉着此人一起做掉脑袋的勾当，却无法不令他感到内疚。偏偏这种内疚，他还找不到任何人去开解。柴荣这样做是为了汉军日后能北上收复燕云，理由光明正大。赵匡胤如今比任何人都尴尬，不把话挑明，好歹兄弟两个还能继续装做若无其事。一旦把话说开了，无论做什么选择都是两难。
“前面那座破破烂烂的城墙，就是卢龙塞。出了卢龙之后，此行的任务就彻底完成了！”作为所有人的老大哥，柴荣非常清晰地感觉出了两位结拜兄弟的异常，在晚上扎营的时候，凑到宁子明身边低声告诉。
“哪？”宁子明诧异地抬头，果然，在不远处的山巅上，看到了一段巍峨的长城。已经废弃了不知道多少年，大部分敌楼都已经坍塌，土石混筑的墙体，也到处都是豁口。宽阔处足以并排跑过四五辆马车，即便是狭窄的豁口，侧着身子走过一个壮汉也绰绰有余。
“这段长城是秦时蒙恬所筑，隋朝初年曾经重修过。所谓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便是指的此城！”柴荣的学识非常渊博，寥寥数语，便讲清楚了卢龙塞的全部历史沿革。
“龙城飞将，是飞将军李广么？”宁子明轻轻打了个冷战，再度凝望拿残缺不全的古长城，有股历史的沧桑感觉扑面而至。
单骑射虎，箭没石棱，解鞍退敌，引而不发，坐镇右北平数年匈奴不敢南下牧马，最后不堪忍受权力倾轧愤而解剑。一段段典故，俱是围绕着同一个人，塑造出来的将军形象几近于完美。（注1）
“正是！”面对着巍峨的长城，柴荣心中也是豪情万丈。“只可惜当时大汉刚刚经历了七国之乱，实力不济，平白老了英雄！否则，令其在壮年之时便独领一军，大汉的武功，又何止是封狼居胥？！”
“那，那是当然！”宁子明被说得心头一阵火热，手按着钢鞭站直了身体，低声附和。“李将军勇武过人，军略也不在卫霍之下。就是，就是不幸生错了时代！”
说到这儿，他心里猛地又涌起一阵茫然。生错了时代的，可不只是李广一个。比如说二哥赵匡胤，若是生在开元盛世，恐怕会是一个著名的游侠儿。而大哥柴荣，就凭他的本事和睿智，无论经商还是做官，成就都不会输给陶朱公范蠡。至于自己，无论做个逍遥王爷，还是一个迷迷糊糊的山贼，恐怕都远远好好过了现在。
正感慨地想着，耳畔却又传来柴荣那略带沙哑的声音。有点儿苦涩，但更多的是豪气，“这几天，你不好受，为兄我也一样。我从没想到利用一个女人来替自己做挡箭牌，但也不能因为她跟过来了，就错失这个查探契丹人虚实的良机。义父这辈子就俩心愿，一是结束乱世，二是收复燕云。我是他的儿子，我不能置身事外！”
“这……”宁子明迅速侧过头，看了韩晶一眼，心里依旧有些发虚。
去年从昏迷中醒来那一刻，他将前尘往事忘了个干干净净。此后很长时间里，就完全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小山贼。什么国仇家恨，什么契丹中原，他根本没有半点儿概念。直到突然某一天，有人硬生生把一个二皇子身份，安在了他头上。
因此，宁子明在内心深处，对于身外的世界，总有一种疏离感。完全不像柴荣，早已把重整河山，收复燕云，当作为他自己此生此世的职责所在。
“在此之前，我已经出过一次塞！”将宁子明的表现全部看在了眼里，柴荣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补充，“我那次也只想着多赚一些钱，所以从檀州，一直走到了上京。原本以为，可以领略领略异域的繁华，却没想到……”
他眼中里，迅速闪过一丝灰暗，随即，就变得无比坚定，“没想到，一路上居然没看见一座完整的城池。一路上，到处都是马贼，到处都是死人骨头。库莫奚、霫族、突厥、铁勒、粟末，这些传说中的部族全都不见了。原来他们安歇的地方，如今只有一堆堆的烟灰。据被我抓到的马贼招供，草原上向来有种规矩，胜者拿走一切，包括败者的性命。如果某个部落不幸战败，所有超过车轮高的男人，都会被砍掉脑袋……”
他的声音很低，语言组织得也不算太层次分明。但所描述出来的画面，却令宁子明全身上下的寒毛根根倒竖。
从黄巢之乱到契丹南侵失败这七十年里，不仅仅中原地区战火纷飞。长城外，更是浩劫连绵。回鹘、突厥、室韦、契丹、奚、靺鞨等，数十个民族，近千个部落，在广袤的土地上互相攻杀，侵吞、整合，几乎每一天的人头滚滚。
胜利者拿走一切，战败者一无所有，包括生命。凡是高于车轮的男子皆被屠戮殆尽，凡是能带走的东西，都被装上马车。凡是带不走的东西，尽数被付之一炬。
城池被焚毁，堡寨被踏平。无数前人留下来的典籍文字，被当作废柴一样丢进了火堆。
草原上的规矩，向来简单。
简单到了极致。
素来以心灵手巧而著称的奚族不见了。素来以能歌善舞著称的霫人，也彻底血脉断绝。突厥和回鹘，卷着抢来的财富迤逦西迁，曾经盛极一时的靺鞨，大部分死于刀下，少部分逃入山林，彻底蜕化成了野人……
数以十计的民族就此消失，数以百计的部落彻底变成了遗址。当契丹人终于在搏杀中占据了绝对上风，开始在耶律阿保机的带领下重新建立秩序时，檀州以北，营州往西，已经再也找不到一堵城墙。
素来以心灵手巧而著称的奚族不见了。素来以能歌善舞著称的霫人，也彻底血脉断绝。突厥和回鹘，卷着抢来的财富迤逦西迁。
而契丹人，同样把劫掠，当成了一种创造财富的方式。当塞外抢无可抢之时，他们必然就会将目光转向南方。
一次不行，就会来第二次。
这是他们最擅长的生存手段，绝对不会轻易放弃。
“虎狼在侧，你我兄弟生为男儿，又侥幸学了一身武艺，总不能只是为了多娶几个女人，多吃几碗酒肉？”柴荣的声音继续传来，坚定且清晰。像是在争取他的认同，又好像是在自言其志，“中原想要长治久安，燕云十六州就必须拿回来。只有拿回燕云十六州，才能重筑藩篱，将契丹人、女真人、室韦人，以及所有不事生产，只懂得劫掠的胡族，彻底挡在塞外。否则，无论换了谁做皇帝，中原都永无宁日！你我的子子孙孙，也日夜都不得安枕！”
注1：解剑，指自杀。唐代李贺有“催榜渡江东，神骓泣向风。君王今解剑，何处逐英雄？”之语，一乌骓马的口吻，感慨项羽不该自杀。

第二章 重逢（五）
“男儿……重筑藩篱……挡在塞外……”宁子明愣愣地听着，一股股冷热混杂的液体，在他心脏中来回翻涌。
自打从昏迷中醒来之后，他要么忙着想尽一切办法保全性命，要么为自己到底是谁而愤懑迷茫，根本没有时间和心思去琢磨，自己将来要做些什么？更没有人跟他如此认真的探讨过，关于一个男儿的责任和梦想！
而今天，柴荣却猝不及防地将这些每个成年男儿早晚都要面对的问题，摆在了他面前。对着早已废弃多年的卢龙古塞，对着早已残破不堪的万里长城。
让他一时头昏脑涨，步履蹒跚。
让他吃一切东西，都如同嚼蜡。
当天夜里，少年人难得地失眠了。
尽管四肢和躯干都疲惫不堪，尽管周围万籁俱寂。头枕着软绵绵的干粮袋儿，身上卷着暖烘烘的羊皮筒子，宁子明却始终无法让自己的脉搏恢复平静。（注1）
生为男儿，总不能只是为了多娶几个女人，多吃几碗酒肉而活着，否则，人和种猪之间还有什么分别？
他无比认同柴荣的话，无比仰慕那些曾经站在长城上，令胡人不敢南下牧马的古圣先贤。蒙恬、李广、卫青、李旭，但是，作为一个连过去和现在都模糊不清的人，他又有什么资格去奢谈未来？
他也想当一个英雄，也想像霍去病那样封狼居胥。也想做一番事业，重整汉家旧日山河。可放眼天下，除了常思之外，谁敢轻易将兵马交与他手？
他是前朝二皇子，功劳越显赫，能力越强，就越应该早点被除掉。真正像种猪一样活着，也许反而能让所有人的安心。
“走啊——，一起去，去长城！”迷迷糊糊中，他仿佛看见有人向自己招手。
卢龙古塞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或者手握着刀矛，或者弯弓搭箭，将试图南下的劫掠异族，死死地顶在了关墙之外。
更多的热血男儿，拎着木棍、钢叉，从南方走来，走向燕山内侧通往长城的古道。步履蹒跚，却百死亦不旋踵。
“呜——呜呜——呜呜”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壮士，大声吹起号角，提醒后边的弟兄赶快跟上。大伙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容不得半点耽搁。“呜呜——呜呜——”队伍各段，有壮士举角回应。
角声迅速在山中回荡开去，先是一声，然后是一串，一片。猛然间，长城顶上仿佛也有画角声响起，与行军的号角遥相呼应。
“呜呜——呜呜——呜呜——”风夹着角声吹过群山。天光云影下，一横一纵的两道长城仿佛同时在移动。精神抖擞，须发张扬。
长城活了，正如传说中那样，它在某个春日自己醒来。
“呜呜，呜呜，呜呜呜——”角声焦躁而愤怒，在他耳畔不停地盘旋。有人狠狠推了他一下，有人用力扯开他系在羊皮筒子外侧的绳袢儿。还有人快速把钢鞭塞进了他的掌心。
在手掌与兵器接触的一刹那，宁子明彻底恢复了清醒。他刚才做梦了，一个气吞山河的大梦。而此刻在梦外，现实却无比地冰冷。
长城残破不堪，卢龙塞废弃多年。脚下大约两三里远的谷地里，有一群行脚商贩和平头百姓，正骑着马，赶着车，扛着大包小裹，仓惶逃窜。而在他们身后，则有两小队身穿皮甲的军兵，策马紧追。不停地挥舞着皮鞭和刀枪，将逃命者逼向山谷的正中央。
山谷的正中央处，有几名家将，簇拥着一个锦帽貂裘的大人物，呼啸而前。一边用号角指挥军兵们齐心协力驱赶“猎物”，一边瞅准机会开弓放箭，将跑在队伍后面的商贩和百姓挨个射杀。
“饶命——！”有人惨叫着跪倒，将身上所有值钱物件高高地举过了头顶。大人物和他的家将们却看都不看，直接策马朝此人胸口处踩过去，转眼，就将此人踩成了一团肉泥。
“天杀的——！”宁子明看得眼眶迸裂，猛地转过头，朝自己战马身边飞奔。早有准备柴荣却一把抱住了他，同时用另外一只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巴，“别莽撞，咱们人生地不熟，且寡不敌众！这是契丹北院兀烈部小将军在越境打草谷，附近肯定还有他们的同伙！”
“把身体藏在树丛后，尽量别出声音！想收拾他，有的是机会。但现在，咱们得先保全自己！”赵匡胤也迅速走了过来，与柴荣一道，将宁子明朝树丛后边拉扯。
宁子明明白两位兄长说得有道理，任由二人将自己拖进树林。然而，山谷里传来的惨叫声，却是一刻不停。刀一样刺痛他的心脏，刀一样切割着他的神经。
“大辽，大辽先皇在世之时，是绝对不准他们这么干的！”同样心神受尽折磨的，还有韩晶。双手拖着宁子明一只胳膊，满脸惨白。“是，是新皇登基，登基后，跟，跟太后先打了一仗。然后北院各部才趁机开始胡作非为。南院，南院官吏虽然全力阻止，可，可这毕竟是荒郊野外，南院，南院的人不可能天天盯在这里！”
宁子明本能地将胳膊缩了缩，然后又强迫自己将胳膊伸开，任由韩晶拖着，装作毫不介意。
柴荣麾下的四个死士，也纷纷将身体挪开数步。尽量不跟韩晶发生任何接触。并非出于顾忌男女之别，而是从心底感觉到了危险。
这个女人来自幽都，出身非富即贵。这个女人身材高挑，眉毛浓密，眼底还带着隐隐的天蓝色。这个女人前一段时间在中原东游西逛，将沿途道路城防看了个清清楚楚。这个女人如果换上锦帽貂裘，也许就跟山谷里那群契丹禽兽毫无分别，拿起了弓箭，也许就会毫不犹豫地朝大伙心窝招呼……
“赵，赵大哥。我，我……”与其他热恋中的少女一样，韩晶对来自情郎身边的目光，敏感异常。缓缓松开宁子明的胳膊，转头看着赵匡胤，两眼中珠泪盈盈。
“没事，没事儿！他们是他们，你是你！”赵匡胤上前半步，将韩晶的揽在了自己怀中。然而，却不知道是因为他的力气太大了些，还是少女的身体太虚弱了些，居然一下子就将对方揽了个踉跄。
“谁也别瞎相想！不关韩姑娘的事情！那些契丹胡虏穷疯了，若是看到了她，一样会把她也当成猎物！”还是柴荣反应及时，处事老到。背对着众人，一锤定音。
“是！”侍卫们齐齐拱了下手，转过身继续盯着山下，不再对韩晶做任何防备。然而，他们按在腰间刀柄上的手，却始终无法松开。
屠杀就发生在大伙眼皮底下，谁都能清晰地看见。一名契丹部族贵胄，正带着麾下的兵丁，将偶然遇到的汉家百姓当作野兽猎杀！而韩晶的家人，却十有八九在契丹南院任职，在契丹南院帮助一群虎狼啃噬自己的同族！
“我去，我去阻止他们。我会说契丹话，我……”被周围异样的氛围排斥得喘不过气来，韩晶猛地挣脱赵匡胤的胳膊，快步冲向山谷。
“别莽撞！”又是柴荣，快速移动身体，像堵墙一样挡住了她的去路。“除非你姓耶律，否则起不到半点儿作用。契丹人去年退得仓惶，很多部落连抢劫所获都没顾得上带。而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辽国朝廷向来又不给军队发饷！”
没有饷银，就只能靠抢。而短时间内没有南下抢劫的机会，所以这群契丹部族兵就只能在辽国境内想办法。
抢汉人，抢女真人，抢室韦人，抢一切弱小者。这是他们的传统，美其名曰，打草谷。
对此，契丹朝廷未必不知情。只是，为了获得各部夷离堇的支持，他们就必须对部族兵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注2）
南院的汉人官吏们，也未必没听到来自塞上的警讯。只是，为了保全自己的荣华富贵，他们集体选择了失明。
“我，我……”韩晶身手虽然好，却跟柴荣不属于一个等级，再加上心虚气短，根本无法冲破对方的阻挡。很快，就宣告了放弃。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落泪无声。
“真的不关你的事情！哪都有害群之马，你再中原，不也照样遇到过土匪么？”赵匡胤被她哭得心中一阵阵抽搐，也蹲下身去，双手搂住她的肩膀，柔声安慰。“眼下燕云十六州，又不是男人都死绝了？他们都不敢插手的事情，你一个女人家能管的了什么？行了，别哭，把眼睛擦擦，别让人看出来。此番去辽东，若是遇到哨卡，还得你出面帮忙小心遮掩呢！”
“嗯！”韩晶用力点了点头，拉过赵匡胤的衣袖，将眼泪迅速抹去。她不是杀人者，也不是杀人者的爪牙和帮凶。她和赵匡胤一样，把大伙当作了兄弟和朋友。亲眼目睹了这场打草谷，大伙心中难免产生误会。可只要赵匡胤还相信她，她就可以自己想办法去证明一切。
“辽国皇帝如果想让国内长治久安，就不会永远容忍这些……”赵匡胤看得心疼，继续小声安慰。
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悄悄话，周围没有第三双耳朵愿意仔细听。柴荣，宁子明和四名心腹侍卫，都将精力集中在山下，紧咬牙关，手按刀柄。
他们几乎瞪圆了眼睛，看完了整场屠杀。
看着那群契丹人，大呼小叫地将猎物尽数追上，一一射倒。
当最后一名“猎物”惨叫着死去之后，山谷里的契丹人纷纷跳下马背，在尸体旁载歌载舞。“胡咧咧，乌啦啦，胡咧咧呵呵，赫赫拉呜咧咧，呜咧咧呜呜呜——！”
就像一群食腐的乌鸦，兴奋而噪呱！
“郭仁，你负责跟上他们。看他们出塞后往哪边走？然后沿途留下记号！”抬手擦去了嘴角的血迹，柴荣沉声吩咐。“其他人，暂且休息，等出塞后寻找机会动手！咱们跟他们，一方死绝为止！”
注1：羊皮筒子，古代旅人专用的睡袋。由大张的羊皮缝合而成，毛向里，皮革向外。可以有效保暖，并隔绝一部分湿气。
注2：夷离堇，又做矣立斤，埃斤，大王，原本出自突厥语，酋长。契丹北院系统里，大部族中设夷离堇（大王），惕隐（宰相），详隐（大将军）、都监、将军、小将军等职位。

第二章 重逢（六）
这不是一个理性的决策，一个理性的首领，不会因为途中遭遇的偶发事件，就忘记了自己初衷，更不会轻易带着所有同伴去冒险。然而，在场当中其余六男一女，却谁也没有出言反对。只是默默地收好了兵器，默默地走向了各自的战马。
山谷里的契丹人带着战利品，迅速撤向了长城之外。辽国朝廷默许了他们打草谷，南院的汉官们对他们的行为装聋作哑，却不意味着他们可以向辽国境内的堡寨和城镇发起进攻。大多数时候，他们在燕山南部的猎物，都仅限于北上贩货的行脚商人、出门探亲访友的远行客，以及躲在山中开荒种地不服辽国王化的农夫。这样，即便事后有人去报官，地方官府也可以将罪行直接推到马贼头上，以免在民愤的压力下，不得不去面对真凶。
斥候出身的郭仁，第一个尾随了过去。又耐着性子等了小半炷香时间之后，柴荣带着大伙悄悄跟上。大伙沿着郭仁留下的记号，一路向北。很快，整个队伍就消失在崇山峻岭当中。
作为农耕地区和草原地区的天然分界，燕然山系非常广袤。东西长度有近千里，南北跨度，即便是最狭窄处，也有六十余里。在如此辽阔的山地中，追踪一伙四处游荡劫掠的部族武士，其难度可想而知。有好几次，宁子明都怀疑大伙已经迷了路，拉着战马的缰绳大喘粗气。但是在下一个瞬间，柴荣却总能于一些不起眼的角落，发现斥候留下个的联络暗号，然后带着大伙继续紧追不舍。
“地形复杂，对咱们来说不是坏事！”唯恐众人因为劳累而沮丧，一边推着坐骑的屁股在崎岖的山路上踉跄而行，赵匡胤一边帮柴荣鼓舞士气。“咱们人数远少于对手，只能利用地形的掩护攻其不备。在燕山里杀了人，过后也容易平安脱身！”
“这是一个部落里的分头出来打草谷的，所以，咱们必须赶在他们跟大队人马汇合之前动手！”行路的劳累，让杨晶暂且忘记了心中的酸涩。擦了把汗水，小声提醒。
“你说得没错，咱们越早动手越好。不过，从早晨走到现在，他们已经非常疲惫了。只要找到适合宿营的地方，肯定会先停下来吃干粮！”赵匡胤笑着回头，目光中充满了鼓励。
“我一会儿跟着你们一起上！”感觉到了赵匡胤眼睛里的温情，韩晶心中一慌，飞快将头扭到一旁。“我，我家人虽然都住在幽都，却，却跟他们，跟他们不是一伙。如果，如果知道他们今早的恶行，肯，肯定……”
她身上带着一部分霫人，或者其他异族血脉，肤色远比中原女子浅。剧烈运动之后，面孔、耳朵和露在皮裘外边的脖颈，都呈现出了娇艳的嫩红色。被初升的朝阳一照，灿烂宛若盛夏时节的牡丹。（注1）
赵匡胤看得目光微微一滞，咽了口吐沫，喉咙轻轻涌动。但是很快，他就强压住了心中的欲念，把目光重新落回前方的山路上，低声补充：“一会动手时，你找个紧要位置，用弓箭射杀那些试图组织抵抗者。冲锋陷阵的勾当，交给我和三弟两个最好。我们两个用的都是粗笨兵刃，最适合硬碰硬。柴大哥带着其他人打第二轮。只要偷袭发起的足够突然，两轮过后，敌军必会仓惶逃命。根本顾不上想咱们这边到底有多少人！”
“他们的速度已经慢了下来！”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柴荣悄然回过头，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我刚才隐隐听到了水声，前面应该有一处山溪。这个季节，有水的地方，必然有刚长出来的青草。”
仿佛响应他的话，战马开始低低的打起了响鼻。害得大伙不得不用将手搭在马嘴巴处，以免其暴露了所有人的行踪。
对于吃了一冬天干草和精料的畜生来说，新冒出来的草芽，简直是顶级补品。有机会肯上一小口，就宁可冒着被狼群捕食的危险。而战马的嗅觉，灵敏度又是人类的数倍。哪怕隔着一座山，也能闻见空气里的草芽芬芳。
接下来的路，已经不是人推着坐骑走。而是坐骑用缰绳拖着人，沿着狭窄崎岖的山路跌跌撞撞。有时山路的边缘，就是深谷，一脚踩空，便会摔成一堆肉泥。有时候山路的两侧，却又是烟斜雾横，人和马从中央穿过，滋味飘飘欲仙。
但是，谁都没有多做片刻停留。无论是断崖，还是雾海，都吸引不了他们的太多注意力。战马忙着去享受鲜嫩的草芽，人则在行进间，悄悄将兵器握紧。
目的地不会太远了，斥候留下的记号，已经越来越密集。山风变得越来越凛冽料峭，人和马的呼吸声也越来越沉重。在一块巨大的石壁后，柴荣忽然停住了脚步，将手臂迅速向后挥动。呼吸声和山风声都戛然而止，几句悠长的牧歌，迅速钻入所有人的耳朵。
是那伙“打草谷”的强盗，当收获了足够的赃物之后，他们又变回了天真烂漫的牧人。蹲在距离大伙三四百多步远的山溪畔，一边用篝火烤着刚刚抓来的野兔和山鸡，一边放声长歌。
“胡咧咧，乌啦啦，胡咧咧呵呵，赫赫拉呜咧咧，呜咧咧呜呜呜——！”怡然自得，淳朴粗犷。
不得不承认，他们中的大多数，嗓子都很好。歌声里，也充满了阳光和对天空大地的依恋。然而，柴荣、赵匡胤和宁子明等人，却谁也没兴趣仔细欣赏。一个接一个，相继猫下了腰，弯着双腿绕过挡路的石壁，将身体藏在了附近的荆棘从中。
目光透过刚刚开始返绿的荆棘，他们可以看清敌人的大致情况。差不多有四十余众，比先前的数量整整又多出了一倍。其中还有几名做女子打扮，连手上的血迹都没顾上洗掉，就从赃物中翻检出漂亮的绸缎，簪花、钗环等物，不分大小地一股脑朝自己身上堆。
部落中的男子，则都在忙碌着准备吃食，洗刷战马。不断还有人从冰冷的溪流中，捞出五颜六色的石子来，轻轻地丢向正在翻检赃物的女伴儿。而那些接到了石子的女人们，则来者不拒，每收到一块彩色石头，嘴里便发出一串“咯咯”的娇笑声。
“是两伙强盗，刚刚在这里汇合。也许还有其他人，目前无法确定！”柴荣用手向距离溪流只有五十步远的位置指了指，低声跟大伙们商量，“郭仁在那边，我刚刚看到了他用铜镜子给我发出的信号。他，他建议咱们靠近之后，徒步发起攻击！”
“他说得对，战马太容易被发现了！咱们只能徒步！”赵匡胤迅速朝四下看了几眼，低声响应。“我和老三打头阵，大哥你……”
“一起上，先杀掉那个帽子下挂着两条白色貂尾巴的，那人是个头领！然后将他们尽量朝小溪里头压！”柴荣摇了下头，迅速否决。“等等，那边好像有个汉人，在替他们烤肉。他，他怎么没被杀掉！”
“应该是个会说契丹话的通译。”心腹死士郭恕在旁边迅速给出答案，“他们抢劫之后，肯定需要找地方销赃。届时，汉人通译就能派上用场！”
“那就一起干掉。这种为虎作伥的东西，留着肯定是个祸害！”柴荣闻听，迅速做出决断。“韩姑娘留在这儿，其余人都跟着我……”
“等等，我还有个办法！”宁子明忽然轻轻推了他一下，急切地阻止，“他们不知道咱们一共有多少人，也不知道咱们有没有战马。如果由我和韩姐先出去，用弓箭把他们吸引过来……”
“不愧是常节度麾下的小宁将军！”柴荣兴奋地挥了下拳头，低声夸赞。
“好兄弟，果真名不虚传！”赵匡胤先用目光征询了一下韩晶的意见，确定后者没有反对，随即也悄悄地竖起了大拇指。
众人迅速开始分工，其中五个返回断壁后，牵马备战。宁子明和韩晶二人则取了弓箭和随身兵器，再度借着山坡上一簇簇荆棘的掩护，悄悄潜向了河滩。两个对四十余，稍有不慎，他们就会将自己的性命也搭进去。但是，二人却咬紧牙关，谁也不肯回头，也努力不发出任何声音。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尖利的荆棘刺，扎得人脸上全是血丝。脚下的山坡上，泥土则软得如同面团儿。曾经有几个呼吸时间，宁子明觉得自己已经被敌人发现了。然而，没等他做出任何动作，对手却又将头转向了篝火，冲着满是油光的烤肉大声歌唱。
有蓝天，有白云，有抢来的财物，有漂亮的女人。这一刻，部族武士们都非常满足，满足得已经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忘记了，凡是作恶，必然会遭到报应！
“镜子！”在距离溪流五十步处，宁子明果断停住了脚步，冲着自家斥候悄悄点手。
担当盯梢职责的郭仁早就看到了他们，两只眼睛因为惊诧而瞪得滚圆。随即，就领会到了宁子明的意图，果断站起身，干脆利落地将手中的铜镜子，转向了溪畔。
“刷——”一道笔直的光芒，射到了白色的雕尾巴上，清晰夺目。
“谁——？”正在喝酒唱歌的部族将军猛然跳起，手搭凉棚，冲着铜镜子方向大声断喝。
“嗖！嗖！”两支雕翎如飞而至。一支正中他的哽嗓咽喉，另外一支射入小腹，直没及羽。
注1：霫族，消失在草原上的少数民族之一。其男女白净貌美，被称为白狄，白二狄子。在盛唐到唐末，多被其他部落捕获后训练为奴隶床伴，贩卖给中原的大户。

第二章 重逢（七）
“谔谔，谔谔，呃呃呃……”契丹将军欧倪富哥一手捂着喉咙，一手捂着肚子，在河滩上来回打转儿。他不想死，这次打草谷的收获甚丰，回到部族后足以令他被长老们再高看一眼。如果能由长老说和，跟耶律氏的某个女子联姻，哪怕……（注1）
再也没有什么如果，缺氧的头颅迅速变得沉重，失血过多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如此沉重的负担，猛地向下一软，烂泥般瘫倒。
“敌袭——！”“敌袭——！”河滩上的其余抢劫者大声喊叫着，弯腰去取弓箭。几名女子也毫不犹豫地丢下手中的绸缎、首饰，迅速从脚边抄起了直刀。作为整个部族中的菁华，他们不分男女，个个都弓马娴熟。也个个都习惯于杀人和被杀，对近在咫尺的死亡毫无畏惧。
只是，他们今天的对手实在强得有些出奇。转眼之间，韩晶已经又射出了两根雕翎，并且将第三支雕翎也行云流水般搭在了弓臂上。宁子明虽然射技远不及韩晶娴熟，却强在臂长弓硬，第二支羽箭拖着尖啸脱手而去，将一名契丹武士连人带兵器，直接给推进了火堆当中。
“轰！”青烟夹着红星窜起半丈高，将大腿被射穿的契丹武士烧得连声惨叫。蹲在火堆旁双手抱头的通译被惊得一个跟头翻出数尺，连滚带爬冲到战马肚皮下，念佛不止。“救苦救难观自在菩萨，南无阿弥陀佛，冯某诵经吃斋，从小到大从未做过任何恶事……”
“反击，反击！他们只有三个人！”嘈杂的怒吼声，转瞬将他的念佛声彻底吞没。骤然遇袭的契丹武士们很快就发现对手人数连自己这边的一成都不到，士气迅速恢复。一边四下躲闪，一边快速开弓放箭。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箭如飞蝗，逼得宁子明、韩晶和郭仁三个，不得不将身体重新藏入荆棘丛后。长箭与茂密柔韧的荆棘枝条相撞，激起一串串淡绿色的烟雾。失去方向的箭簇却余势未尽，接二连三钻入泥土中，密密麻麻，就像一片刚刚割过的高粱。
“该死！”宁子明趁着羽箭滞空的间隙，迅速直起腰，引弓还射。这一次，他的目标是另外一名帽子下吊着貂尾巴的家伙。然而，对手却早有防备，迅速从地面上踢起一面皮盾。“噗！”箭簇透盾而过，箭杆却被皮盾飞起的余力带歪，摇晃着高高撅起，随即一头扎向了地面。
“嗖嗖嗖！”韩晶也果断从荆棘后起身，三箭连珠。第一箭被帽子下吊着貂尾巴的家伙用直刀格飞，第二箭射在了一名正在向山坡上跑动的女子眼睛上，贯脑而出。第三箭则射中了一匹正在河畔吃草的战马屁股，深入盈寸。
“唏嘘嘘——！”可怜的战马放声悲鸣，张开四蹄，横冲直撞。篝火、铁锅、烤肉架、赃物堆，转眼间，被马蹄踩得一片狼藉。冒着热气的铁锅在沙滩上四下翻滚，浓烟裹着火苗乱窜，肉香扑鼻。
“杀了那两个男的，抓了那个女的剥皮剜心！”饥肠辘辘的劫掠者们发现自己被砸了汤锅，愈发怒不可遏。大喊大叫着将队伍拉成横排，一边用羽箭压制，一边迅速向宁子明等人迫近。
“晃那个头目的眼睛，晃那个头目的眼睛！韩姐，咱俩一起射他！射死他之后敌军就失去了主心骨！”宁子明蹲身躲过一轮攒射，大叫着请求配合。
手中没有弓箭的斥候郭仁闻言大喜，果断将铜镜子当成了武器，不断调整角度，寻找目标的眼睛。奇女子韩晶则干脆地抽出三支羽箭，一支搭在弓弦上，另外两支夹在手指缝隙间，缓缓点头。
拳头大的光斑在山坡上左右移动，上下调整，一寸一寸一寸，终于，抢在契丹人发起第三轮齐射之前，找准了目标。正午的日光迅速变成一道闪电，狠狠砸在了契丹小将军的鼻梁骨处，波及左右各半个眼睛，将其眼前的世界晃得一片模糊。
“嗖——！”宁子明跳起来，一箭射去，正中此人的膝盖。“啊——！”契丹小将军痛苦地踉跄了一步，半跪于地。“嗖——嗖——嗖！”又三支雕翎破空而至，一箭正中面门，一箭正中左胸，一箭贯穿小腹。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非常遗憾的是，契丹劫掠者们并没有如宁子明判断的那样失去主心骨，再度将羽箭像冰雹般砸过来，将三人藏身处周围，砸得烟尘滚滚，土屑乱飞。然而，他们毕竟是由下向上仰射，中间又隔着许多刚刚返青的荆棘，所发出的羽箭不是被柔韧的荆棘枝条碰歪，就是射中了地面上土珂拉，始终无法如愿以偿。
“胡里亚萨，亦咧和，也乎都啦，亚密亚密！”正急得火烧火燎间，河滩上，却忽然传来一连串清晰的契丹语。每个字，都堪称价值千金。
“亚细亚密，困撒啦，宜度！”一名看上去年龄稍长的女子，接管了队伍的指挥权。弯腰拔起一簇荆棘挡在自己胸前，迈步直扑韩晶藏身处。
“亚细亚密，困撒啦，宜度！”其他契丹劫掠者毫不犹豫地丢下角弓，学着女子的模样连根拔起荆棘当盾牌，加速朝宁子明和郭仁两个所在位置靠拢。
“该死！有人给他们支招。快走！”韩晶气得脸色铁青，起身射出一支羽箭，掉头便逃。
“走，去断壁，去断壁那边！”宁子明也恨恨地丢下角弓，从地上抄起铁鞭，护住自己和韩晶，侧着身体朝断壁处逃窜。
先前他一直觉得那名通译是同族，不忍心放箭加害。谁料对方找到藏身的地方后，第一时间，就是帮助契丹劫掠者出谋划策。
“那厮是个被契丹人养熟了的猎狗！老子刚才该先照他！”斥候郭仁连根拔出一大团荆棘，扫帚般背在身后，一边跑一边回头。
做斥候最大的本领是眼亮心细，能分得请主次。而今天，他无疑阴沟里翻了船。如果第一道镜子光，照得不是契丹将军，而是那名通译。也许三人还能凭借弓箭，再多跟十倍于己的劫掠们周旋四、五个回合。那样的话，没等柴荣出马，大部分契丹人就会因为连续拉弓放箭，而手臂酸软。此战，几乎就要兵不血刃。
“不用着急，他的脑袋早晚都是你的！”宁子明终于明白了，契丹人突然改变战术的原因。咬着牙，大声回应。“快跑，你跟着韩姑娘朝断壁附近跑，我来殿后！”
“放屁，老子杀人的时候，你还吃奶呢！”郭仁立刻面红耳赤，猛然转过身，顺手从腰间拉出佩刀。
自打进入辽国境内，他们就不再敢随身携带制式横刀，只能参照其余商贩的打扮，用半尺长，巴掌宽的解刀来防身。这种通常只能用来分解猎物的刀子，做兵器用非常吃亏，对已经追到近前的契丹武士也没任何威慑力。后者只是微微一愣，就狂笑着扑了上来，手中直刀和铁锏在半空中轮出两道耀眼的弧线。
“当！”宁子明及时横起钢鞭，将铁锏在半空中拦住。斥候郭仁侧着身子朝前扑进，左手将背后的荆棘丛同时抡向持刀契丹人的眼睛。
细长柔韧的荆棘条如同阎罗王的胡须般，在半空中根根展开，带出无数道淡绿色的残影。持刀的契丹人被扫了个措手不及，捂着眼睛仓惶后退。郭仁的身体恰好扑进他的怀里，解刀奋力下切——
“噗！”红光窜起，热气蒸腾。劫掠者的肚皮被齐着胸骨处剥开，肠子肚子掉出体外足足有三尺余。
“当啷！”直刀落地，身体软倒，被开肠破肚的劫掠者却没有立刻死去。双手慌乱地抓起自己的内脏，拼命地朝腹腔里头填。嘴里的悲鸣声，撕心裂肺，“啊——，啊——，啊——”
斥候郭仁却对他的惨叫声充耳不闻，扬起血淋淋地刀刃，剁向持铁锏者的小腿。后者自恃力大，正用铁锏压着钢鞭奋力下推，哪里来得及躲闪？只觉得膝盖下微微一凉，半条小腿彻底失去的感应。整个人横着歪倒，铁锏擦着钢鞭冒出一串凄厉的火星。
“走！”斥候郭仁看都不看，从断了小腿的契丹人手中抢过铁锏，跟宁子明一道再度亡命奔逃。
四五个刚刚冲过来的契丹劫掠者跟在二人身后，紧追不舍。
他们擅长的可不只是骑马，山路上，一样步履如飞。常年在燕然山区和草原交界处杀人越货，令每一位部族武士的腿和脚，都早已适应了周围的地形。三窜两跳，就将敌我之间的距离缩到了最短，手中的长枪、直刀、大剑、铁锏瞄着宁子明和郭仁两个的后心画影儿。
“嗖嗖嗖——！”三支雕翎在极近的距离处飞来，两支被铁锏和大剑拨落，另外一支射中了持枪者的手臂。
劫掠者们被吓了一跳，脚步稍稍放慢。宁子明抽冷子回手一鞭，将直刀连同他的主人一并砸飞。紧跟着斜向跳出数步，脱离追兵的攻击范围。
郭仁将解刀奋力丢出，砍中一名劫掠者的肩膀。那名劫掠者大声惨叫，肩膀上的血浆宛若喷泉，直接洒了韩晶满头满脸。拉不及再度放箭的韩晶果断丢下角弓，从腰间拉出一把短剑。翠蓝色剑锋在身侧猛地画出了半个圆，将另外一名劫掠者的手臂齐腕切成了两截。
三人俱是毫发无伤，却已经彻底无路可逃。身后，两侧，甚至侧前方，都有契丹劫掠者包抄了过来，挥舞着兵器，大声狞笑，由于常年啃噬骨头而变得残缺不全的牙齿探出嘴唇之外，暗红色的牙垢清晰可见。
注1：欧尼，欧古妮氏，属于萧氏的别部。早为库莫奚的一支，后并入契丹。

第二章 重逢（八）
“靠拢，脊背靠着脊背！”斥候郭仁大叫一声，侧着身体贴向两位同伴。
三人当中，若论生死搏杀经验，无疑他当属第一。否则，他也不会被权倾朝野的枢密副使郭威给挑选出来出来，专门负责保护养子柴荣。连续几个跨步，就再度跟宁子明汇合到了一处，肩膀挨着肩膀，如同两堵城墙般，将韩晶牢牢护在了背后。
狞笑着冲上前的契丹劫掠者眉头紧皱，兵器挥舞得宛若车轮一般，却很难找到将三人重新分开的机会。宁子明手中的钢鞭和斥候郭仁刚刚抢来的铁锏，都属于粗笨的重兵器，灵活性远不如直剑弯刀，却胜在威猛霸道。此刻被二人握在手里舞的呼呼生风，寻常刀剑只要稍被沾上一点儿，就是倒崩而回的下场。
韩晶身为女子，力气当然不如两名同伴充足。但是她手中的短剑，却是千锤百炼的神兵，在阳光的照射下，剑刃处蓝汪汪生寒。一看就知道是抹过剧毒的，见血便可封喉。
“叮叮当当！”转眼间，双方已经又搏杀了五六个回合，两名劫掠者被打得筋断骨折，倒在地上当场身死。三把直剑被钢鞭和铁锏磕飞，窜入半空中不知去向。契丹武士这边虽然人多势众，同一时间能凑到三人跟前参与搏杀的，却很难超过五个。因此急得哇哇乱叫，如发了瘟的野狼般，围在四周疯狂旋转。
就在此刻，河滩上又传来几句并不算标准的契丹语，“折发，思把克尔，折发克罗安塞思古力！”
“折发，折发，克罗安塞思古力！”众劫掠者眼神大亮，纷纷倒退着跟宁子明三个拉开距离。随即，手里拿着长矛的六七人再度挺身环刺，手里拿着其他兵器者，却弯腰从地上捡了石头土块，劈头盖脸地朝“猎物”砸了过来。
“无耻！”“为虎作伥！”宁子明等三人大急，一边手忙脚乱的招架着，一边频频向柴荣等人藏身处扭头。（注1）
断壁处，柴荣已经跳上了坐骑，赵匡胤策马紧随其后。再往后，则为其余三名郭家的心腹死士，每个人都把角弓拉得如同满月，搭在弓臂上的箭簇耀眼生寒。
然而，却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从开始全力后撤到现在，宁子明等人勉强只跑出了三四十步。而柴荣等人藏身的断壁，距离此处却足足还有两百五十步之遥！
“呯！”一块凌空砸过来的石头，被宁子明用钢鞭磕飞。紧跟着，有杆毒蛇般的枪锋便刺到了他眼前。侧转手臂，他用上了全身解数，勉强才赶在被枪锋刺入身体之前的瞬间，将其磕开。第二杆长矛却又挂着一抹耀眼的阴寒，从下至上，直挑他的小腹。
“开！”宁子明大声断喝，用衣袖里套着一层厚牛皮的左臂，砸向矛锋。雪亮的矛锋被推偏数寸，贴着他的肋骨突入，带起一蓬殷红。偷袭得手的契丹劫掠者兴奋地大声狂笑，双臂同时用力猛推矛杆，带着宁子明肋骨旁的衣服和皮甲，将他拉得步履蹒跚。
“去死！”关键时刻，韩晶猛地跳转身形，挥剑下剁。将挑在宁子明身上的矛杆一分为二。正在猛推矛杆的契丹武士猝不及防，握着半截长矛冲出数步，将另外两个正准备趁机发起偷袭的自家同伴冲了个手忙脚乱。宁子明左手拔出肋下的断矛，掷向对面。然后右手钢鞭奋力回落，打烂一颗距离自己最近的契丹武士头颅。
“噗！”红光四射，脑浆乱飞，死去的契丹武士如枯树般轰然栽倒。正对着宁子明一侧的所有契丹武士，都被迫仓惶后退。然而宁子明三人互相保护的临时阵列，也彻底不复存在。
“呜呼，呜呼贺，呜勒！”众契丹劫掠者狂喜，从前后两侧蜂涌而上。夹住三人，长短兵器齐下。宁子明急得两眼喷烟冒火，再也顾不上扭头查看柴荣等援兵的位置。手中钢鞭身前身后乱挥，只要看到机会，宁可受伤，也要先置敌人于死地。
几点红星陆续在他手臂、肋下和大腿边缘溅起，却都不足以令他立即倒下。几个月前在虎翼军中的磨砺，虽然凶险，却让他学会了许多保命的招术。每每在最危险时刻，都可以让身体本能地避开要害，不断用轻伤和皮外伤，来换取生存时间。
斥候郭仁的情况比他好得多，但也是险象环生。一把大铁锏在长枪短刃之间挥来舞去，金铁交鸣声和怒吼声不绝于耳。
忽然，被夹在二人之间的韩晶，嘴里发出了一声闷哼。紧跟着，有股湿漉漉的东西，就溅上了宁子明的手背。挥动铁鞭，他使了一记夜战八方，将递到自己近前的兵器尽数磕开。仓惶扭头，恰看见韩晶的一条胳膊已经染满了红，身体在几把直剑下来回踉跄。
“坚持住！”斥候郭仁反应更快，嘴里发出一声大喝，合身扑向韩晶。他用铁锏将一名冲上前的契丹女子砸了个稀烂，用肩膀挡住了另外一把砍向韩晶的直剑。有支长枪却毒蛇般咬在了他后背上，深入盈尺。
“你奶奶的！”斥候郭仁大喝，回首抛出铁鞭，砸烂偷袭者的鼻梁骨。更多的兵器找上了他，将他的后背砍得血光乱溅。
“郭大哥！！”宁子明痛彻心扉，仿佛那些刀剑全都砍在了自己身上。不管又逼到近前的敌人，他掉头扑向郭仁和韩晶，双手舞动钢鞭，四下乱砸。
“叮！”“叮！”“噗！”“喀嚓！”粗重的钢鞭，被身体还在继续发育，却已经有八尺余高的他握在手里，挥出一股股狂风。两把直剑被砸飞，一名契丹武士被砸中胸口，吐血而亡。还有一名契丹武士不愿与必死之人拼命，转身逃窜，被他一鞭扫在了大腿上，身体横着飞出四尺多远，白花花的断骨直接戳进了土里，血流成河。
众契丹劫掠者被彻底激怒，放弃受伤的韩晶和已经死去的郭仁，全部涌向了宁子明周围。河滩上，冯姓通译已经发现了柴荣等人的身影，跳着脚拼命发出警讯，却再也得不到任何关注。劫掠者们都杀红了眼睛，不将包围圈中的少年砍成肉酱誓不罢休。
一名身材矮小的劫掠者挥刀下剁，力劈华山。宁子明猛地前冲了一步，钢鞭上挑，合身撞上了他的胸口。双方份量过于悬殊，劫掠者的钢刀被磕飞，人也被撞得大步后退。宁子明将自己的肩膀贴在对方的胸口处，紧追不放，同时将钢鞭向身背后猛扫。
“叮！”一杆志在必得的长矛被钢鞭磕歪，两把直剑跟不上目标的移动速度，全部走空。另外一杆长矛从侧面刺来，宁子明单手抱住紧贴着那个武士的腰，猛地转身。使长矛的契丹人变招不及，眼睁睁地看着手里的兵器刺中了自家袍泽的后背，从身体另外一侧冒出耀眼的红。
没等他想起来从同伴的尸体上拔出长矛，宁子明已经大吼着冲了上去。一鞭砸烂了他的脑袋，又一鞭砸向临近的寇仇。受到威胁的契丹武士倒退躲避，却被山坡上的荆棘绊得踉踉跄跄。宁子明再度举起钢鞭，狠狠砸下，“噗！”地一声，将此人双腿之间砸得挑花四溅。
他不敢远离韩晶，掉头杀回。两名契丹武士狞笑着迎上，相互配合发起攻击。宁子明举鞭格挡，苦苦支撑。第三名契丹武士看到便宜，猛地蹲下身子，长矛左右横拨。
这一招不可谓不毒辣，宁子明上下无法兼顾，被绊得彻底失去了平衡，踉跄着跪在了地上。所有还活着的契丹人大喊大叫，举起兵器纷纷下剁。宁子明拧身仰面格挡，却已经来不及，眼睁睁地看着数道寒光朝自己直劈而下——
“噗！”“噗！”“噗！”红光满天，志在必得的契丹劫掠者们，纷纷栽倒。一波羽箭在千钧一发之际找上了他们，紧跟着，便是二十只碗口大的马蹄。
柴荣、赵匡胤，还有郭家三名死士，丢下角弓，顺手抡起各自的兵器。借着战马冲刺的惯性，从宁子明身体两侧呼啸而过。只一个照面儿，就将契丹劫掠者给冲得溃不成军。随即又果断将马头拉回，追赶着其余的契丹劫掠者，不死不休。
“沙滩上那个留给我！”宁子明一个鱼跃从地上跳起，拎着钢鞭冲下山坡。身体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有十多处，鲜血淅淅沥沥，沿着脚印淌成了两条直线。他却顾不上管那些血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也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用双眼紧紧盯住沙滩上，正在试图跳上战马逃走的通译，恨不得将此人碎尸万段。
“让我来！”赵匡胤听见了他的怒吼，愕然回头。随即，便知道了他到底想干什么。毫不犹豫放弃了对其余契丹人的追杀，催动坐骑直接冲向了河畔。
总计还剩下一百多步的距离，对于顺坡冲下的战马来说，所需时间只是短短三个弹指。为虎作伥的通译还没来得及加速，已经被他从侧面切断了去路。包铜大棍兜头就是一棒，将通译胯下的坐骑直接给砸趴在了地上。（注2）
“饶命！”冯姓通译一个翻滚，跳下坐骑，抢在最后关头，避免了被牲畜压断双腿的下场。紧跟着，双膝跪地，以手护头，“赵大官人饶命！小的是被逼无奈，小的刚才根本没认出是您来！”
每一句，都字正腔圆，竟是如假包换的汴梁口音。
“你——？”赵匡胤怎么也想不到在燕山之间，居然还能遇到熟人！原本已经再度高高举起包铜大棍，顿时停在了半空中，再也无法砸得下去！棍影下的通译迅速一个后滚翻，逃出数步，随即第二次双膝跪倒，抱着脑袋继续大喊，“熟人，熟人，赵大哥棍下留情。我父与令尊相交多年，咱们两家乃是世交！”
赵匡胤闻听，手中的大棍更是无法砸得下去。正准备让此人抬起头来，给自己辨认清楚。宁子明已经咆哮着冲到，手中钢鞭高高举起，“无耻狗贼，赔我兄弟性命！”
“饶命，郑王殿下饶命！”那冯通译人品虽然不堪，手脚却极其灵活。没等宁子明的钢鞭击落，便一头扎到了赵匡胤身侧。双双抱住赵匡胤的一条大腿，长声哀嚎：“微臣，微臣先前，真的没认出是您来啊！赵大哥，您赶紧替兄弟我求个情。殿下，微臣冯吉，曾经陪着殿下出使过辽军大营，曾经同生共死啊！微臣，微臣先前以为你们是前来复仇的死士，才，才不得不给契丹人出主意。微臣，微臣对殿下，对大晋，一直忠心耿耿，忠心耿耿……”
一边哭喊，他一边用眼睛偷偷朝宁子明处观望。以便后者继续追过来时，自己好绕着战马逃命。谁料，才哭喊了几嗓子，他就发现了情况的异常。声音不知不觉间就低了下去，到最后几乎弱不可闻。
高举着钢鞭肯定是郑王殿下，郑州刺史石延宝，曾经做过秘书省校书郎的冯吉，毫不怀疑自己的目光。然而，他却未曾对方脸上，看出任何他乡遇到故知的欣喜。只看到此人像被雷劈了一般站在了原地，钢鞭高举，双目圆睁，身上的鲜血淅沥淅沥，淅淅沥沥，顺着衣角淌个不停！
注1：耶律家族刚刚立国时，实力并不强大。刘仁恭父子仅凭着幽州一地，就能多次打得耶律阿保机大败而回。遇到李存勖时，耶律阿保机更是只有逃命的份。然而阿保机却非常果断地启用了大批汉族读书人，并给与对方完全和契丹贵胄平等的地位。使得契丹国实力与日俱增，在李存勖死后不久，就超越了一众忙着自相残杀的中原诸侯。
注2：战马短途冲刺，百米只需要五到六秒。

第三章 父子（一）
郑王殿下……
冯吉……出使辽军大营……同生共死……
刹那间，大段大段的往事宛若潮水，一并冲入了宁子明的脑海。
他想起眼前这个猥亵的通译是谁了，秘书省校书郎冯吉，冯唯一。燕国公、中书令兼同平章政事冯道的次子，当年陪同石延熙、石延宝两兄弟去契丹军营负荆请罪的众多文臣之一。
杜重威临阵投敌后，力主放弃抵抗向契丹投降的大臣，便以其父冯道为首。为了取信于契丹人，他还特地建议晋国，将仅有的两位皇子一并派了出去。临行前，石重贵心中难舍父子之情，分别将兄弟俩由齐州刺史、郑州刺史，加爵为齐王和郑王！
随后，便是冯道因为先前曾经出使过一次契丹，与辽国文武相交甚厚，父子二人皆成了座上宾。而石延宝和他的哥哥石延煦，却成了阶下囚。直到大晋灭国，兄弟二人在被押着北行的途中惨遭毒手！
很多画面已经在宁子明脑海里不止一次出现过，却从来没像今天这般清晰。很多画面则是第一次出现，恰恰填补了记忆中原来的大段空白。“我是石延宝，我真的是二皇子石延宝！”他身体摇摇晃晃，奋力将铁鞭戳进沙滩中，他才勉强支撑着自己不会软倒。
失去的记忆已经回来了一大半儿，他的皇子身份似乎已经证据确凿。然而，另外一小半儿还没找到的记忆，却始终让他感觉，自己刚刚回想起来的画面并不真实。石延煦和石延宝两兄弟的命运虽然悲惨，却始终属于外人，自己不过是个看客，恰巧从旁边经过，目睹了整个过程而已。
两种完全不同的结论，在他脑海里恶战。一方已经彻底占据了上风，而另外一方，却如同个顽固的死士般，坚决不肯投降。
“我就是石延宝，那些画面都是我的亲身经历，冯吉的出现，也再度证明了这个事实！”
“不是，我不是石延宝。那些都是他们说得次数太多，给我留下了太深刻的记忆而已。我应该是另外一个人，大晋的国恨与我无关，石氏兄弟的家仇，也与我半点儿干系都没有！”
“我是……”
“我不是……”
“我已经想起来了……”
“那段空缺，那段空缺是什么？为什么所有记忆都是从出使契丹军营前后，为什么幼年时的生活，还有皇宫里的日子，包括父亲和兄长的面容，我依旧毫无印象？”
……
“三弟，三弟？你这是怎么了，你别吓唬我！”赵匡胤的声音忽然从耳畔传来，隐隐带着几分焦灼。
宁子明的眼神迅速由溃散开始凝聚，愕然抬起头，结结巴巴地回应，“没，没事儿。我，我不是跟你和大哥两个说过么，我后脑勺曾经被人打了个洞，从昏迷中醒来之后，就忘记了许多事情！”
“噢！”赵匡胤点点头，做恍然大悟状。在三人第一次并肩战斗过后，宁子明的确主动跟自己说过，他不叫郑子明，而是宁子明，还有可能是石延宝。只不过记忆丢失了大半儿，自己也不敢确定！所以才迫切需要辽东一行，找回自己的真实身份。
“是，是术律太后派人干的！”唯恐二皇子殿下不肯放过自己，冯吉又抢着汇报，“家父，家父和在下原本已经说动了皇，说动了辽酋，善待你们父子和被俘的文武百官，以期，以期能让中原百姓感恩怀德。谁料，谁料术律那老妪婆却认为不能让中原人再有念想，背着皇，背着辽酋对你们两兄弟痛下杀手！”
“你们父子的面子倒是值钱？”赵匡胤听得心中犯堵，抬腿挣脱了冯吉了拉扯，策马返回山坡，“老三，你自己看着办。我先去看看京娘她怎么样了？刚才只有郭怒留下来照顾她，我得赶紧过去看看！”
“二哥您请便！”宁子明知道赵匡胤是给自己创造单独处理冯吉的机会，拱了拱手，低声道。
“赵大哥，赵大哥，你别走，别走啊！我，我还，我还有要紧事情跟你说呢！我……”冯吉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风险，挥舞着胳膊快步追向赵匡胤。还没等他靠近战马屁股，赵匡胤已经干脆利落地抖了下缰绳，策动坐骑，疾驰而去。
“我，我……郑王殿下饶命！微臣刚才真的不是故意的！”冯吉接连抓了两下，却连马尾巴毛都没揪到一根儿。愣了愣，果断掉头逃窜。
“站住，你这不知廉耻的狗贼！”宁子明原本还有些迷糊，听到他的求饶声，立刻恍然大悟。从地上拔出钢鞭，紧追不舍。
“饶命！微臣刚才以为你们是强盗，黑吃黑！隔着那么远，微臣看不清楚，只能先帮熟悉的人！饶命啊，殿下。微臣怀里有令尊的诏书。微臣为了将诏书带回中原，才不得不卧薪尝胆，与契丹人虚与委蛇！是大晋皇上的给中原军民的诏书！真的是大晋皇上的诏书！”
冯吉一边逃窜躲闪，一边大声求告。身子虽然单弱，保命的本事却堪称一流。每每都在即将被钢鞭击中的刹那变换方向，每每都在即将被打得筋断骨折之前，说出关键的字眼，扰乱追杀者的心神。
“站住，你说的是什么诏书？诏书在哪？你什么时候见过我的父亲？”宁子明连续两三次未能打中目标，心中杀意已经被泄掉了许多。猛然听见冯吉说有诏书在身，踉跄着收住脚步，手举钢鞭厉声追问。
“在，就在微臣怀里。微臣是忠臣，忠臣，苏武一样的忠臣！”冯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弯着腰，用手在他自己怀里反复摸索。半晌之后，终于从衣服里的隐藏口袋中，掏出一个软鹿皮做的书囊。双手捧过头顶，小心翼翼地朝宁子明走了回来。
“你如果敢骗我，我定然将你挫骨扬灰！”宁子明恶狠狠地威胁了一句，心中终究无法放下自己可能的父亲，劈手抢过书囊，解开上面的皮索，从里边取出一块写满了字迹的白绸，迅速阅读。
“亡国之君石重贵，遥寄汉帝阙下。吾被囚塞外，忽闻兄举义兵，长驱入汴，斩契丹名将，复华夏城池，心中大慰。特焚香祭天，以为君贺。然吾虽德薄失社稷，子侄亦尽亡于北狩之途。于契丹胡虏，却仍可为傀儡木梗。此固非吾所愿，唯恐届时身不由己，遂拟此书，以做传位之凭……”
开头聊聊几语，便说清楚了他心中的想法。知道刘知远已经打败了契丹人，夺下了汴梁，感觉非常欣慰，并且特地向对方表示祝贺。
随即，又迅速将话头转向正题。自己是亡国之君，继承人也都死于非命。但契丹人却依旧会拿自己当作招牌和幌子，随时向南发起进攻。所以，干脆就拿这封信作为传位诏书，将中原的皇位，主动传给汉王刘知远。以免届时被契丹人逼到头上来，自己鼓不起勇气拒绝。
至于刘知远的感受，信中也主动表明，“兄为盖世英杰，当不需此。”但是，有这样一份诏书在，就等于彻底断绝了契丹人的念想。而刘知远只要找机会将诏书公布于众，中原各地那些趁机响应契丹的卑鄙之徒，也必将彻底失去借口。
接下来，便开始总结与契丹作战失败的教训。用人不当，赏罚不明，国力不济，行事仓促等。最后，则念念不忘告诫刘知远，要先学唐太宗那样忍辱负重，拿出足够的时间来积蓄国力。然后等待机会，一举杀入草原，将契丹人犁庭扫穴，将燕云十六州重新纳入汉家版图。
从始至终，没有一句祈求刘知远将自己赎回之语，也没对中原皇位，再做任何念想。
“他，他倒真如传说中一样！”死死握着帛书，宁子明心中喟然长叹。
因为记忆依旧残缺不全的缘故，他根本想不起来自家名义上的父亲石重贵，到底长得什么模样。当然，心里头也不可能有太浓的父子亲情。然而，从曾经听闻过的故事，和自己刚刚看到的书信中，他却无法不推断出，这位亡国之君，是个十足十的硬骨头！
“皇上，皇上当时以为殿下已经，已经，已经不幸遇难。所以，所以，所以才顺水推舟，将皇位传给了刘知远！”见“郑王殿下”握在帛书上的手指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青白色，通译冯吉悄悄倒退了两步，先做好了随时逃开的准备，然后小心翼翼地解释。
谁料，“郑王殿下”却对皇位毫无兴趣。将是用眼睛在他身上快速扫了一下他，随即犹豫着问道：“他，他现在还好吗？你，你是什么时候见到的他？契丹人，契丹人有没有太苛待他？”
“那倒是没有！”冯吉摇摇头，斟酌着回应，“殿下只管安心，契丹人还打算在下次进攻中原时，拿他，拿皇上当幌子呢！所以不会太苛待与皇上。他们给了皇上一个村子做封地，方圆大概有五十里上下。昔日的随行太监，也都留给了皇，皇上。微臣，微臣大概是五个月前，也被软禁在那个村子里头。但，但后来契丹，契丹土酋听了韩延徽的话，觉得将臣等光关着消耗粮食太可惜，就干脆把臣等分到了各部落里头，充任通译和教书先生！”
宁子明闻听，心中立刻舒服了许多。皱了皱眉头，又试探着问道：“那，那个村子是在辽阳附近么？叫什么村？守备情况如何？你可知道去那里的路径？”
“不是辽阳，是大定府，就是原来的营州附近。那个村子被辽人叫做晋王寨，周围……”冯吉想都没想，顺口回应。话说道一半儿，忽然大惊失色，跳起来，惨白着脸劝阻：“殿下是要去救皇上么？殿下，您可千万不能莽撞啊！那地方深入辽东五百余里，临近全是契丹人的部落。您如果去了，肯定一辈子都再也出不来！”（注）
注1：晋王村，现在叫晋王城，2013，考古学家在该地挖掘出了石重贵及其家人的墓葬。

第三章 父子（二）
“成不成总得先看上一眼！你不用管了，画张地图给我就行！”宁子明全然不理会冯吉的“耿耿忠心”，皱了皱眉头，低声说道。
“殿下，微臣，微臣打小就不通丹青。还，还是有名的路痴！离开，离开汴梁只要超过五里远就会找不到家。您，您这不是，您这不是问道于盲么？”冯吉闻听，脸上的表情愈发着急，一双手像风车般在胸前来回摆动。
给二皇子画舆图，那不是找死么？万一他们做事莽撞，被契丹人给抓住，将舆图从身上搜出来，自己怎么可能还有机会逃回中原？再说了，自己先前之所以敢帮那亡国之君带诏书，是因为自己早就取得了契丹人的信任，并且此事一旦做成，足以让自己名利双收。而帮助这已经亡国多时的郑王殿下，能有什么好处？消息传回中原去，谁会感冯家的恩？大汉新君刘承佑最多表面上夸赞几句，暗地里，恨自己肯定恨得牙根儿都痒痒。
正搜肠刮肚地拼凑着拒绝的借口，耳畔忽然传来一声怒喝，“你冯唯一不是书画双绝么，怎么居然连张舆图都弄不好？莫非你还想着去契丹人那里出卖我们？子明，跟这种阴险之徒费什么口舌？直接一鞭敲碎脑袋灭口就是！”
“是，大哥！”宁子明心领神会，抡起钢鞭作势欲砸。
“饶命——！”冯吉吓得魂飞天外，一个箭步窜出半丈远，双手抱着脑袋高喊：“殿下，你别听他挑拨离间。微臣，微臣那两笔丹青，连涂鸦都算不上？又怎么可能是书画双绝？！”
“是么，冯唯一，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是谁？”原本策马赶过来准备帮助结拜老兄弟敷药的柴荣策马冯吉的挡住去路，冷笑着提醒。
“你？”冯吉迅速抬头，然后奋力用双手来回揉两个眼睛。“你是柴，你郭，郭公子。郭大将军的螟蛉义子国荣！你，你怎么也在这里？”
“你终于认出我了？那更是留你不得！子明，还不赶快跟我一道杀人灭口？”柴荣的脸说翻就翻，从鞘里拔出尚未擦干血迹的短刀，缓缓向压向冯吉。
“饶命——！”冯吉吓得大声尖叫，撒腿就逃。可人的两条腿儿，怎么可能跑得过战马？几乎就在转眼之间，便被柴荣用坐骑给圈了回来。然后用刀尖儿指着，一步步将其朝宁子明的钢鞭下逼。
“郭大官人饶命！”冯吉走投无路，噗通一声跪在河滩上，哭喊求告。“我可以用冯家祖先的在天之灵起誓，绝不会向辽国的官府告发你们，也绝不跟任何人透漏你们的消息。如果……”
“发誓若是管用的话，人间又怎么有如许丑恶？”柴荣刀尖斜指，面色如霜，“你这厮给契丹人当狗当惯了，刚刚还害死了我的家将。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又如何能信？！子明，杀了他，杀了他后咱们赶紧离开这儿！”
“冤枉！冤枉！我，我给晋皇带过诏书，我刚给晋皇带过诏书！殿下刚刚看到过，刚刚看到过”冯吉岂肯闭目等死？高举着双手，大声喊冤。“我连晋皇，晋皇都没出卖，又怎么会出卖你们？殿下，殿下，您出来说句话，您可不能冤枉微臣啊！”
诏书刚刚才被自己收起来，宁子明怎么翻脸就不认账？然而，知道柴荣的举动必有深意，他也不敢表现出丝毫心软，只能高高地举起了钢鞭。
“且慢，晋皇诏书是怎么回事？”柴荣偷偷向宁子明使了眼色，哑着嗓子追问。
“是，是小弟我几个月前，在晋王寨那边伺候皇，皇上之时……”冯吉不敢隐瞒，擦了把脸上的冷汗，结结巴巴地将先前曾经说给宁子明的话，又重新讲述了一遍。
柴荣先是竖起耳朵听了个仔细，然后又用目光跟自家结义三弟交流了一番，确信冯吉的确没有撒谎。便笑了笑，大声道：“呸！你冤枉？你若是冤枉，阎罗殿里就全都是屈死鬼了！你几个月之前答应给晋皇带传位诏书回中原，怎么还没带到？你这哪里是一腔忠勇？分明是看中了传信之后的好处！”
“不是，不是！小弟，小弟真的是身在辽东，心在汴梁。真的是心在汴梁啊！不然，不然凭小弟的才能，好歹也能混个南院的郎中做，怎么，怎么可能被发配在一个小小的部族里头，给他们做通译？”冯吉知道自己没办法从柴荣、赵匡胤和石延宝三人的围攻下逃走，继续大声叫屈。
“嗯，有几分道理！”最后一句话，颇有几分力气。柴荣闻听之后，微微点头。随即，将带血的短刀奋力朝冯吉面前一掷，大声说道，“要我相信你也很容易，你先去给我，把火堆旁那个装死的家伙给我宰了！”
最后一句，他故意用了是契丹语，结果话音刚落，先前差一点被压熄的篝火旁的，有个死人忽然“诈尸”，大叫着跳起来，撒腿就朝北跑。却是最初被宁子明用羽箭给推进火堆中的那名契丹武士，居然没有死透，一直躺在火堆旁企图蒙混过关。
如果被他逃走，眼下所有流落在辽国的冯家人，恐怕谁都活不成。通译冯吉知晓厉害，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手起刀落。“喀嚓”一下，将撞死者的脖颈砍做上下两截。
“嗯，这才像我认识的冯家子弟。平素处处与人为善，该下黑手时，却绝不客气！”柴荣仿佛早就料到对方的行为，端坐于马鞍子上，微微点头。
既然已经交过了投名状，冯吉也不再故意装孬种了。举了举滴血的短刀，大声发问：“说罢，郭大官人？冯某接下来该怎样做，你才肯放过冯某？”
“当然是用死人的血，在衣服上画一张前往晋王寨的地图喽！”柴荣耸耸肩，摆出一幅老子吃定了你的模样，“你最好快一点儿，别说废话。装死者就这么一个，万一他的血流干了，老子下次就只能让你割自己的大腿！”
“你……”冯吉气得两眼发黑，却没胆子跟柴荣继续掰扯。咬着牙蹲下身，从自己袍子下摆处割出一块干净的绢布，用刀尖沾了些人血，在上面快速腾挪。
他哪里是不通丹青？寻常国手跟他比拼画工，都得掩面而走。只是寥寥几刀，便将此地通往营州晋王寨的路径，画了个清清楚楚。沿途城镇、山川、河流、森林，无不跃然“纸”上！
“我如果是你们，就现在掉头南归！”随着最后一滴血落下，冯吉将短刀用力插进河滩，双手捧起临时画出的地图，缓缓递到柴荣马前。“且不说周围全是契丹部落，晋皇他老人插翅难飞。即便你等侥幸将他救回中原，不过是提前几年杀了他！又怎么可能找到一个合适地方，供其苟延残喘？！”

第三章 父子（三）
“多谢冯兄提醒，但你我等并非同道！”柴荣淡淡地回应了一句，伸手接过地图。
“那，那……”通译冯吉的脸瞬间涨成了茄子般颜色，双手握了又握，缓缓垂下了脑袋。
柴荣看不起自己，赵匡胤也看不起自己，包括乳臭味干的二皇子石延宝，也瞧不起自己。他们认为彼此的道不同，所以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将自己的一番好心全都当成了驴肝肺，而，而自己，自己可以对天发誓，刚才提醒他们之时，出发点不是“当事败之后，在辽国为官的冯家人也会受到牵连”，至少，并不完全是！
“来，我给你重新引荐一下，这是我的结拜的三弟，郑恩郑子明。太原人，赫赫有名的刀客！三弟，这位是冯吉冯唯一，平章政事道公之子，曾官拜秘书省校书郎，吏部员外！”柴荣却不管冯吉此刻心里有多委屈，飞身跳下坐骑，先将舆图挂在马鞍侧面让风吹，然后笑呵呵地当面说起了瞎话。
“久仰，久仰！”宁子明微微一愣，抓着传位诏书和鹿皮书囊，向冯吉拱手。
“见，见过郑，郑大侠！”明知道柴荣在闭着眼睛编瞎话，冯吉却不敢现在就拆穿。赶紧强压下满腹的酸涩，转过身，侧开半步，跟宁子明重新见以平辈之礼。
“我、赵元朗和他，数日前曾经在易县并肩杀贼，彼此之间惺惺相惜，所以就义结金兰。”见冯吉如此上道，柴荣朝着他投以鼓励的一笑，继续顺口补充，“之后因为担心我柴家的商队再度遭到土匪洗劫之时，我一个人孤掌难鸣，所以他们俩就干脆就陪着我一道出了塞！”
“赵，赵二哥和郑兄弟义薄云天，冯某佩服，佩服！”山风虽然凉，冯吉额头上的汗水却流成了股，一边抬起袖子不停地擦，一边连声感慨。
柴荣的用意很明显，逼着他答应帮忙替二皇子石延宝掩饰身份，并且保证不泄漏三人此番辽东之行。这与他冯家“闲事莫管”的祖训，格格不入。然而，在此荒山野岭当中，对方手里除了钢鞭就是刀子，他又怎么有勇气不答应？
“义薄云天就过誉了，但是作为男人么，总得有点儿担当，你说是不是？”说话间，柴荣已经走到了宁子明身边。从目瞪口呆的后者手里拿过传位诏书和书囊，归置在一起，笑着交回冯吉之手，“这东西太重要，我们兄弟三个随身带着不安全，还是由冯兄您拿着为好。哪天回到汴梁，好歹也是一场奇功！收好，别拒绝，我这个人一向不喜欢婆婆妈妈！”
“那，那是！不，不，不……那是，那是，唉，也罢，反正冯某也豁出去了！”冯吉起初努力将诏书和书囊往外推，最后，却不得不再度将其收下，重新藏进自己的贴身暗袋之中。
“你放心，规矩，我懂！”用刀子一般的目光，盯着冯吉收好诏书。柴荣的表情和动作，忽然变得极为友善。单手揽住冯吉，轻轻在肩膀拍了几下，然后用另外一只手从自己的贴身口袋中摸出一个战国时代的古刀币，笑呵呵地按在冯吉手里，“拿着，这是我柴氏商行的信物。此地已经算是幽州境内，凭你的本事，不难走到蓟州。进了城之后，直接去城南找一家叫做南北行的杂货铺，跟掌柜把信物拿出来，三天之内，保证有人可以想办法把你送离辽国！”
“多谢郭大官人！”冯吉脸色瞬间大变，将古刀币死死握在掌心当中，后退两步，朝着柴荣长揖及地。
所谓蓟州南北行杂货铺，肯定是大汉国枢密副使郭威，在幽州埋下的暗桩。而柴荣能将其义父苦心埋在辽国的暗桩坦然相告，肯定是已经非常相信自己的人品，相信自己先前不是真心愿意为虎作伥。
“走吧，挑两匹最好的马，带足干粮和钱财，此地不宜久留！”柴荣意味深长地冲着他笑了笑，扭头拉着宁子明去河边清洗伤口。从此，再也不跟多他说一个字！
“郭——”冯吉抬起胳膊朝二人的背影招手，想再提醒一次辽东之行的凶险，却忽然觉得心里好生发虚。咬了咬嘴唇，收起刀币，快步走向契丹人遗留在河滩上的赃物和战马。
他虽然喜欢做文弱书生打扮，真实身手却丝毫不比寻常部族武士差。很快，就收集到了足够的盘缠和干粮，纵身跳上一匹辽东良驹，伸手又牵了两匹，双腿一磕马肚子，如飞而去。
赵匡胤恰巧帮韩晶处理好了伤口，将后者放在战马背上，拉着缰绳走了过来。见柴荣没有下令拦阻的意思，皱了皱眉头，低声提醒：“大哥，他们冯家，可是祖传的没节操！你就这样放他离开？小心他见到了契丹人的军队，立刻就主动去出首！”
“不妨，他们冯家的人虽然没节操，不到万不得已，却也没必要同时跟我义父和你们赵家结仇！”柴荣好像早就猜到会有此一问，想都不想，笑呵呵地解释。“况且这种人杀了容易，善后难。万一被查到有可能是被结果在你我兄弟手中，对我义父，对你们赵家，可能都是数不清的麻烦！”
“那倒是！”赵匡胤缓缓松开紧按在弓囊上的手，悻然吐气“呼——，奶奶的，好鞋不踩臭狗屎！大哥你得对，我刚才把事情想简单了！”
“我最初的时候，也跟你一样，想杀了他给郭怒报仇！”柴荣轻轻摇了下头，嘴角处浮起一丝苦笑，“但越到后来，越觉得此人放走比杀了更好。唉！我要真是个贩茶叶的，此事反而简单了！！”
“唉！”赵匡胤满脸无奈，陪着他一道叹气。事实上，先前他之所以赶着去看韩晶，除了关心之外，还有一个因素，便是不想亲自杀掉冯家的人。谁料道三弟宁子明这个小笨蛋，居然拖来拖去，最后也没下得了手！
“怎地，他的家族在中原势力很庞大么？”韩晶对赵匡胤的情绪变化非常敏感，立刻忘记了自己身上的伤，挣扎着从马背上直其腰，低声追问，“你们两个如果真的只是不方便动手，我去追！让他死在我手里，总好过被他出卖。我就不信，他的家族还能把爪子伸辽国来！”
“那可真不好说！”柴荣和赵匡胤看了看她，齐声道。
又看了看已经两眼发直的宁子明，二人笑了笑，苦着脸陆续补充，“他是宰相家的二公子，他父亲是三朝宰相冯道，还做过耶律德光的笔式齐！他们冯家，无论在中原还是辽国，眼下都算得上是门生故旧无数！”
“当年后唐内乱，不知道多少文臣武将死于非命。冯道身为宰相，却能恭迎叛军十里，当街向潞王上表劝进，可真的堪称能屈能伸！”
“此人奉命出使契丹，在契丹逗留两年，一直是耶律德光的座上宾，获赠牛羊珠宝无数。耶律德光每当对某项政令犹豫不绝，当面垂询，他都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如今辽国的许多律例，都是出自韩延徽和他两人之手。”
“后来他年纪大了，被耶律德光放回。不到两个月，就又做了大晋的宰相！”
“大晋高祖拿他当左膀右臂，临终前想传位给自己的亲生儿子。他含泪接受顾命。然而没等高祖尸骨入殓，他就立刻伙同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景延广景延广，恭迎手握君权的齐王登基，废掉了年幼的太子！”
“齐王感念他拥立之功，让他做宰相。他却每逢契丹人南侵，就立刻主张割地求和。从来没在武备上下任何功夫，直到大晋也被契丹所灭。”
“大晋被契丹所灭，又是人头滚滚。唯独他和他们冯家，契丹兵马秋毫无犯，并且有人专门去站岗保护，以免被乱兵误入！”
“契丹人四下乱打草谷，激起了民愤，被汉王带领一众豪杰驱逐。冯道恰好在镇州，又带领着镇州守将文武恭迎了汉军，因为善于审时度势，功劳大，威望高，再度被封太师，位列三公。”
“这些年，天下再乱，皇帝死得再多，都丝毫影响不了他们冯家。几乎每一次改朝换代，或者换皇帝，他们冯家都能多几个门生弟子出来当官。后唐的，大晋的，契丹的，大汉的，甚至可能还有南唐和后蜀的。真可谓是流水的朝廷，铁打的冯家！”
“你想想，如果他死在此处，幽州的官吏又查到咱们几个恰好从此经过。消息传出去后，冯家会轻易罢休么？即便不公开报复，发动弟子门生给长辈们添点儿乱，也是没完没了的麻烦！”
“唉——！”
“唉——”
说到最后，二人都摇头叹气，都觉得胸口又闷又沉，仿佛堵上了一块石头般沉重。
韩晶和宁子明两个，听得瞠目结舌。谁都未曾想到，天底下居然还有如此人物，如此活法！
特别是韩晶，家世在契丹这边也堪称显赫，对官场上的诸多花样不能算一无所知。越往深处想，就越觉得冯家的诡异与可怕。到最后，额头上竟然见了汗。一边抬起没受伤的胳膊偷偷地擦，一边瞪圆了水汪汪的眼睛摇头，“怎么，怎么可能？你们刚才说的可都是真的？既然知道他们一家都是无耻之尤，那么多皇帝，为何，为何不设法斩草除根？”
“说得容易，做得难啊！”柴荣又叹了口气，将头转向远方，意兴阑珊。
“一个原因是冯家的人，很少主动挑起事端，主动被抓到把柄，平素大抵上总能遵纪守法。包括冯道替耶律德光出谋划策，也是奉了晋高祖的命，责任不在他。至于恭迎潞王，耽误整军备战时机等，理由更充足。不想令生灵涂炭么！明知道打不过，宁可牺牲自己名节也要保全军民百姓。这哪是里无节操啊，这是圣人所为，应该被史册大书特书的圣人所为！”赵匡胤也叹了口气，咬牙切齿地补充。
“那也有办法杀了他啊？皇帝想杀一个人，还怕找不到罪名？”韩晶依旧无法相信，摇摇头，继续低声假设。
“问题是，他的确很能干啊！教出来的子侄，门生，个个都是干才。礼仪，刑名、度支、还有农桑、水利，没有他冯家人干不了的。并且广结善缘，走到哪都能混得好人脉！”赵匡胤又叹了口气，幽幽地补充。“杀了他，就不能只杀一个，连杀人带降职，波及就是一大片。必然引发朝政动荡不说，新换上来的人，还未必比他们人品好，还未必比他们好用。况且这么多年，兵荒马乱的，朝廷上哪去找那么多人品好，且非常能干的读书人去？换一个人品更差的上来，还不如凑合着用他冯道呢！好歹他冯道是出了名的不愿意惹事，没野心！”
“读书人稀缺，越难选才！”
“选来选去，不过是从张家选到李家，然后又拐着弯转回张家罢了！顶多出一两个倒霉蛋，整体上，这伙人还是轮番受益，轮番当官儿！”
“无论是谁做皇帝，最后还得用到这群人！”
“所以他们有恃无恐，不在乎改朝换代，不在乎生灵涂炭！”
“这，这……”韩晶和宁子明两个摇着头，再也没有任何话说。
“人都说中原之乱，起因是武夫当国。谁曾想到，不仅仅是武夫当国，士大夫，读书人，这帮家伙，早在百年之前，就已经全烂了肚肠。”柴荣捡起一块石头，狠狠地丢在水面上，溅起巨大的水花。
“并且他们教出来的弟子门生，比他们还要无耻，还要阴险！”赵匡胤也捡起一块石头砸进去，溅起更大的水花，与先前的水花交叠在一起，令临近的河面变得起伏不定。“只管给自己大捞特捞，欲壑从来就填不满。无论做了何等无耻之事，都能找到足够的理由。彼此之间互相遥相呼应，颠倒黑白。而寻常百姓又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到头来，还不是都听他们的？！”
“只在乎自家之名利，根本不在乎国家如何，百姓又如何！我义父，先帝，还有史枢密，他们，眼下只想着重振武备，收拢兵权于朝廷，以图将来结束乱世，重整九州！”毕竟还属于年轻人，柴荣越说越烦闷，越说越失望。从身边抓起石块，不停地朝河里头丢，“却不知，武夫之患，不过是坏了手脚。文人之祸，才是病入膏肓！”
“所以要结束乱世，首先得结束这种士大夫比着赛无耻的状况。否则，无异于缘木求鱼！”赵匡胤也猛地站了起来，双手举起一块芭斗大的石块，遥遥地丢进河道中央。（注1）
“轰！”地一声，河面上，涌起一片惊涛骇浪！
注1：少部分士大夫垄断知识和话语权的问题，几乎贯穿了古代和近代中国。明末尤甚，马士英不屈殉国，读书人明知此事证据确凿，却偏偏说他是投降后被清军诛杀。即便是在抗美援朝时期，国内亦有当时地位极高的“大知识分子”私下联络建立维持政府，静等TG战败后恭迎王师。

第三章 父子（四）
山溪清浅，纵然起了滔天巨浪，很快也能平息。
而岸边的四人，一直到出了燕然山，心情依旧无法平静。
正所谓，人不愤青枉少年。
眼下四人当中年纪最大的柴荣，不过才二十七八，又没有经历过官场的蹂躏和打磨，心中自然棱角嶙峋。年龄最小的郑子明，此刻满打满算顶多十七岁，放在后世还在读高中，更是心中藏着一把万古刀。（注1）
然而义愤归义愤，此刻四人心中所想，却不尽相同。
柴荣和赵匡胤二人俱出自将门，亲耳听闻或者亲眼目睹过，武夫们在前线出生入死，却被冯氏这种把持了舆论的政务的“书香世家”吹毛求疵，百般刁难。因此心中想的多是如何改变这种不公平状况，让将士们作战时不用总是留着一半儿力气照看身后。
而韩晶此刻所想，却是自己的父亲和叔叔们，与冯氏一门到底有什么分别？所谓幽州韩家，与汴梁冯氏，本质上是不是天生的同类？
至于宁子明，则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的那个在记忆中根本看不清模样的父亲石重贵。想起了自己从昏迷中醒来后，所听到的有关昏君石重贵的一切传闻。骄傲自大，刚愎自用，明知道实力不济，却坚持不肯继续向契丹人屈膝。明知道战事越来越艰难，却依旧不努力去整饬武备，训练兵卒。明知道宰相冯道一心主和，还依旧对其信任有加。明知道杜重威和刘知远都起了异心，却始终听之任之……
他究竟是好高骛远，还是有志难伸？究竟是昏庸糊涂，还是空有一腔热血，却无奈于四周围冰冷的现实？自己千里迢迢前去相认的行为，是不是过于鲁莽？先前将他偷出来藏到江南隐居的打算，是不是一厢情愿……
当少年人学会了思考，他们的成长便开始加速。
古今中外，莫不如此。
虽然有时候，思考会令人形神俱疲。
几乎在短短的几天内，四个人身上便起了脱胎换骨般的变化，无论精神、气质还是外貌，都跟进入燕山之前大不相同。沿途把守要塞、关卡的兵丁，即便对着画像，也很难将现在的他们和原来的他们联系在一起。
不过，所有成长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刚刚出了燕山没多远，韩晶就在战马上打起了摆子。额头烧得如同炭火一般烫，露在衣服外面的手背和小脸儿，也如同离开了水面的荷花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了下去。
“不好，是金疮痉！”赵匡胤一把将韩晶扶住，纵身跳下了坐骑。“那伙四下打草谷的强盗分明还未开化，吃饭、割草和杀人，用的都是同一把刀子！”
“啊——？”其他五个人大惊失色，赶紧纷纷跳下战马，背靠背围成了一个圈儿，将赵匡胤和韩晶两个围在了正中央。
到了此刻，赵匡胤哪还顾得上什么男女之大妨。从腰间拔出解刀，用衣襟里侧的软布擦了擦，一刀切开了韩晶的衣袖。
定睛细看，他立刻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见韩晶露出来的左臂早已肿成了青黑色，晶莹透亮。数日前自己亲手包扎的布带上，脓液夹着血丝，正在一圈一圈儿地往外渗，被寒风一吹，恶臭扑鼻！
这可不是什么好预兆！赵匡胤深吸一口冷气，虎目圆睁。身为将门子弟，他清楚地知道，每场恶战下来，真正死在阵前的，不过是战死者的十分之一二。其余十分之七八，都陆续死于后几天的失血过多，或者伤口感染化脓。
而此刻，大伙刚刚出了燕山。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甭说找不到高明郎中，即便有扁鹊和华佗在场，也凑不齐足够的救命药材！
“大哥，我是不是要死了？”韩晶虽然烧得迷迷糊糊，却尚未完全失去知觉。感受到手臂处传来一阵阵清凉，努力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线，痴痴地看着赵匡胤，低声说道。
赵匡胤听得心脏一哆嗦，咬着牙用力摇头，“没，没有，你别瞎想！只是伤口受了风。很简单的事情，等找到合适落脚地方，给你熬着药汁清洗几遍，就能快速好起来！”
“那，那就好！”明知道赵匡胤是在安慰自己，韩晶的脸上，却依旧涌起了一抹开心的笑容，“我不瞎想，我会尽力坚持到底。大哥，我姓韩，家在幽都城内仁寿坊，紧挨着南枢密院衙门。我阿爷是辽国的大官儿，不是，不是什么富商！”
“我，我知道！我先前就看出来了！你不说，肯定是有自己的苦衷！”赵匡胤听得心中一阵阵刺痛，点点头，大声回应，“别瞎想，真的。我一开始，不也没告诉你我阿爷是汉国的高官么？还有老大，他怎么可能跟陌生人一见面，就告诉对方自己是枢密副使郭威的义子。还有，还有老三，他也没说他是前朝的皇子，不是么？你真的别瞎想！咱们一开始，就没有谁在乎这些身外的东西！”
“我也不在乎！”听他说得如此干脆，韩晶笑得愈发放松。歪着头，继续低声说道：“我，我跟着你们去辽东，不是，不是为了帮三弟的忙。我，我只是舍不得你，又，又没脸皮直接说出来！赵大哥，我，我真的喜欢你，从一见面时就喜欢上了，只是，只是一直没，没勇气跟你说！”
她是胡汉混血，自幼生长于幽州，说话做事原本就比普通中原女子直接。此刻又自认为时日无多，所以干脆把心里头一直想说的话，趁着神智清醒，跟心仪的男子一股脑倒了个干净。
赵匡胤闻听，两眼立刻发红，强忍着泪水，大声道：“我，我知道。你坚持住，我这就带你去回头去找郎中。我，我肯定能找到郎中救你！”
说罢，腾地站起来，大步走向正在山路边寻找草芽吃的战马。作为老大哥的柴荣看到，赶紧追上去，大声喊道：“别莽撞，等你返回幽州，什么事情都来不及了！跟我走，从前面的岔路口直接向北，我刚才仔细看了一下，向北的那条岔路比这条宽，路两边还有许多新鲜的牛粪和马粪！”
注1：万古刀，出自唐诗，《偶书》。“日出扶桑一丈高，人间万事细如毛。野夫怒见不平处，磨损胸中万古刀。”万古刀，指代正义感。

第三章 父子（五）
有新鲜牛粪和马粪，就意味着不久前刚刚有人从此处经过。
有很多新鲜的牛粪和马粪，则意味着在大伙追赶可及的距离内，存在着一个规模颇大的游牧部落，或者汉人村寨。
古人云，行万里路如读万卷书。柴荣南来北往贩货多年，脚下所行道路，又何止万里？而赵匡胤既然为了救韩晶一命，连单身翻越燕山的旅途都敢冒死一试，又怎会畏惧去一个临近的陌生部落或者村寨求医？当即，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跳上坐骑，抱着韩晶掉头朝正北而去。
众人在蓟州与商队分别之时，便是一人双骑。半路上又杀掉了一伙打草谷的部落武士，抢了三十几匹良驹。因此在危急关头，根本不需要考虑节省坐骑的体力。只管不断更换着胯下战马疯狂赶路，才连续跑了大约一个半多时辰，就在某条刚刚解冻的大河畔，看到了连绵的帐篷。
“是回鹘人，密羯部，早年曾经归降幽州。幽州被契丹吞并之后才与中原失去了联系！”柴荣一看到帐篷周围那一圈整齐的木栅栏和中央大帐上高高飘扬的镶金火焰旗，便喜出望外。追到赵匡胤身侧，大声介绍。
回鹘人出自铁勒，原本为突厥人的附庸。在大唐天宝年间，干翻留在葱岭以东的最后一个突厥汗国自立，国号回纥。后又多次出兵帮助大唐平定叛乱，顺路在唐肃宗李亨的默许下，抢掠长安、洛阳等地工匠、女子、郎中、农夫数十万人西去。因此，其国迅速汉化，到了唐末，除了说突厥语，无论贵胄还是贫民都信摩尼教这两点之外，其余各项典章制度，风俗习惯，已经与中原相差无几。
大约百余年前，回纥分裂，此后日渐衰落。大部分回鹘人受契丹、沙陀族的挤压，向西迁徙。一小部分汉化最彻底的，则向东南进入了幽州和并州，托庇在各地藩镇的保护下，苟延残喘。
这样的回鹘部落，除了武力比契丹、女真等族略逊之外，其余诸如医疗、百工、商贸、农牧等文明诸项，都远远过之。所以，在长城以北看到一支迁徙游牧的回鹘部落，已经与看到一个中原集镇无异。只要你能拿出足够的钱财，凡是在中原能买到的东西，基本在这里都能买得到，差别只是价格往上翻了数倍而已。
赵匡胤自幼生长于河北保州，当然跟回鹘人有过接触。知道后者的风俗习惯和基本情况。顿时精神大振，冲着柴荣用力点点头，双腿狠狠磕打马肚子，风一般直奔木栅栏正南方留出来的临时大门。
“什么人，赶紧停下，否则，弓箭伺候！”把守在部落大门附近的回鹘武士，早已看到了战马的临近。立刻绷紧数条绊马索，同时纷纷举起了角弓。
“救命，救命，我妹妹途中被马贼砍伤了，特地赶来求医问药！若能救得他逃离生天，今日身上所有，愿全献于大光明神面前！”赵匡胤听到对方居然说得是中原话，愈发喜不自胜。伸出左手迅速拉紧战马缰绳，用右臂紧抱着韩晶大声求告。
“求诊？你从哪里听说我族有药师坐镇的？”当值的武士小校听赵匡胤说得急切，皱了皱眉头，沉声追问。
“明尊之下，四使八师十六堂，广传‘清净、光明、大力、智慧’念，光明康乐，诸恶不侵！”柴荣紧跟着冲上前，与赵匡胤并辔而立。非常友善地冲着守门小校施了个拱手礼，然后喘息着回应。
他说的，乃是在中原摩尼教的基本构架。以明尊为主，下设四大光明使者传播教义。而使者之下，则还有力、财、药、礼、工、法等八师十六堂，负责管理信徒，救助贫弱，惩办叛教者，以及对外发动战争等俗务。
只是，中原的摩尼教，早在一百多年前已经被彻底禁绝。如今还能张口就说出其基本架构的人，要么是摩尼教的隐秘信徒，要么跟摩尼教曾经有过密切往来。故而，守门小校听罢，顿时心中戒备尽去，赶紧命令麾下弟兄们放下角弓，松开绊马索。然后退开半步，侧转身形，左手托在右手之上做了个火焰状，高声说道：“原来是我教的贵客，失敬，失敬。温抹药师今日刚好开坛传播光明，几位将战马留在这儿，直接进入营地，在中央大帐右侧的第四个帐篷，就能找到他！”
“多谢哥哥指点！”柴荣和赵匡胤两个也不客气，双双下了马，大步前行。临路过小校身侧，迅速从怀里掏出一锭足足有二两沉的金子，压在了对方手中。“给弟兄们买杯酒水驱寒。后边四个人也是我们一起的同伴，请让他们一并进寨！”
“好说，好说，只要把马匹留下即可。放心，我们会喂最细的料，保证不用干草来对付。”小校是行家里手，感受到掌心处的温度和重量，就得知今日收获极丰。顿时笑容满面，没口子答应。
说话间，宁子明和其余三位郭家的死士也赶到了。按照柴荣的指点，纷纷下了坐骑，把战马交给守门的回鹘武士代为照管。然后背起随身的包裹和兵器，徒步走进了营地。
进了门之后，大伙俱是眼前一亮。只见那回鹘部落营地内，居然从南到北，从东到西，硬用石头碾子，压出纵横一路一街。无论是南北向的路，还是东西向的街，都足足有一丈半宽。中间还有七八条小路和小街，彼此交错相连。与大街和大路一起，将众多座帐篷分割得一群一簇，整整齐齐。
沿着宽阔的主路和主街两侧，则有数十个充作商铺的纯白色帐篷。每座帐篷都在顶部开着一圈儿窗口，让阳光从天上直接射下来，将里边的各色商品，照得耀眼生花。
为了拉拢行商们前来交易，在靠近中央大帐的位置，还特地设了数座缝着彩色丝绦的“花帐”，要么充当酒肆，要么充当旅馆。甚至连中原集市不可或缺的赌场和妓院，都给原封不动照搬了过来。耳朵上挂着明晃晃的珠环，脚腕上系着铃铛的粟特歌姬，就站在赌场和妓院的门口儿，对着过客不停地搔首弄姿。
赵匡胤哪里有心情观赏这街市的繁华？横抱着早已昏迷多时的韩晶，大步流星直奔药师所在的帐篷。一路花钱加塞儿，很快，就将自己从队伍末尾移动到了队伍最前方，进而被两个药材童子领进了帐门。
“你们几个也别干等着，赶紧去租几个彼此乡邻的帐篷。等一会儿药师给晶娘开了方子，咱们也好有个地方去熬药休息！”柴荣行事素来周到，回头看了看，冲着自己的心腹随从们吩咐。
“诺！”三名郭家死士拱了下手，迅速消失于人群当中。宁子明则继续跟柴荣两个，在原地耐心等待。不多时，死士们又结伴而回，手里拿着一串明晃晃的铁牌，呈给柴荣仔细验看，“禀东家，帐篷已经租到。就在往动数第三个路口，一共是四座花帐，正好彼此乡邻，属于同一家主人。里边床榻桌椅，锅碗瓢盆，一应俱全。”
“好！如果有什么其他可添置的，你们三个也去添置一些。看情形，咱们至少得在此地逗留小半个月！”柴荣想了想，又低声吩咐。
“我也跟着去看看吧，大哥。”这回，没等三个郭家的死士回应，宁子明抢先拱手请示。
“你？也好！你肯定比他们三个老粗仔细！”柴荣只以为自家三弟年少贪玩儿，想了想，轻轻点头。
接下来的等待时间，就有些漫长了。周围嘤嘤嗡嗡的说话声，也变得异常噪呱。偏偏那些人说得大多数还都是中原话，虽然带着明显的云州口音，却一字不漏朝柴荣的耳朵里头钻。
“你听说了吗？中原又换皇帝啦！”
“可不是么，三天两头换一个皇帝，就没个消停时候！”
“换得越快，老百姓就越是没好日子过。就像咱们当年，要不是几个皇子和公主瞎折腾……”
“唉！可不是么？幽州人不要咱们，族长原本还想像乌介诸部那样，带着大伙迁入中原呢！这下，也没指望了！”（注1）
“迁回去又能怎么样，契丹兵马一南下，还不是被人家给撵了兔子？”
“唉——”
叹息声如刀，戳得柴荣的心脏好生难受。万方来朝，四夷宾服，乃是他在书中读到的，关于汉唐盛世的描述。如今，回鹘人已经走到了中原的边上，却因为看到了中原的混乱和孱弱，又迷茫地停住了脚步！
而重整河山，再现盛世，又何谈容易？自家义父郭威，为此眠沙卧雪数十年，到了半百之岁，依旧还看不见任何希望。各地诸侯、土匪，流寇、豪强，还有挟技自重的读书人，一个比一个目光短浅，一个比一个无耻下流，只看到自家门口那一亩三分地儿，却不知道，契丹人已经在塞外迅速崛起，辽蛮已经马上就要成为当世第一大国！
正烦躁间，忽然听到“嘭！”地一声巨响。随即，就看到赵匡胤双臂托着韩晶，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帐篷。在其身后，则有一名花白胡须，年龄看上去足足有七十开外的老者，一边追，一边高声喊道：“兀那汉子，你别傻了！金疮痉过了七日，神仙难救。你与其带着她东奔西跑，让她继续受罪。还不如将她托付给大光明神，焚去残躯和前世今生罪孽，早日进入天国！”（注2）
“你这个庸医治不得，未必天下就无人能治！”赵匡胤双目尽赤，扭头冲着光明教的药师大吼。
这下，可是犯了众怒。周围摩尼教的信徒，护教的兵卒，还有曾经受过药师好处或者等着药师治疗的百姓们，“呼啦！”一下围拢过来，将赵匡胤兄妹二人周围，堵了个水泄不通。
“上师请不要生气，各位兄弟，也请不要冲动！我等知罪，知罪！”好在柴荣见多识广，发觉情况不对，赶紧冲到赵匡胤身边，手打火焰状，朝着四周不断赔礼。“我这兄弟怀里抱的是他未过门儿的媳妇。求医不得，心智错乱，所以才对上师口出不敬之言。我等愿意向大光明神献祭，洗刷此罪。开请上师和诸位兄弟宽恕则个！”
他长得白白净净，一表人才。又打扮得雍容华贵，通晓明教礼节。周围的信众们见了，胸中的怒火立刻就减弱了三分。又听他说愿意向大光明神献祭，火头就又十去其四。待看清楚了赵匡胤悲痛欲绝的表情和其怀里早已经气息奄奄的韩晶，最后三分怒火也化成了余烬，纷纷侧开身体，让出一条道路，由着二人踉跄离去。
柴荣留在原地，又朝老药师行了个礼，放下了一锭银子为谢，然后才快步追了上去。直到与赵匡胤并肩走出老远，身背后，还不断有感慨声传入耳朵，“可惜，那个汉子一看就是个痴情的，真是可惜了！”
“唉！如果我死之时，我那当家的，有那汉子一半儿痴情，我就知足了！”
“美得你吧！不看看自己长那模样，就跟个狗熊一般……”
“拎不清，真是拎不清。药师本是一番好心。将那女子带到大光明寺中，焚去残躯，好歹还能求个解脱。真的拖延到病症发作，简直是生不如死。那汉子，唉，可真是糊涂透顶！”
“糊涂，糊涂……”
赵匡胤越听，心中越是绝望，不知不觉间，两行热泪就淌了下来，滴滴答答，落了怀中人满脸。
他怀中的韩晶，已经烧得不省人事。感觉到了脸上的水渍，还以为天降甘霖。忽然张开嘴剃舔了几下，迷迷糊糊地唱道，“哥哥呀，我是你梦中的金莲。站在高山之巅，静静地为你一个人绽放……”
用的虽然是契丹语，令人只能听个大概。但婉转缠绵，眷恋难舍之意根本不需要任何言辞也能清楚地钻入人的心底。
“啊——！”赵匡胤听得泪如雨下，仰起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抱着韩晶，就朝顶端画着营地正中央，火焰的帐篷冲去。
那里是大光明神庙，也是回鹘人的顶级灵魂轮回所在。只有给部落立下过大功的勇士，或者部落中的贵族，以及被光明使或者上师们引荐给神灵的圣子圣女，才能在临死之前，被放到神庙的火焰祭坛上，喝下一杯毒酒，迅速解脱痛苦。然后焚烧掉残躯和前世今生罪孽，在大光明国里头，灵魂永生。
“二弟，二弟……唉！”柴荣连拉了两把，未能拉住。只好停下脚步，仰天发出一声长叹。摩尼教里的药师专门以医术吸引信众，收集供奉，因此个个都堪称国手。如果连他们都对韩晶的病症束手无策，早点儿结束痛苦，恐怕就是最佳选择。
“唉——！”四下里的回鹘人，也摇头长叹，一个个，满脸同情。俊男美女，在大伙眼中，理当是天作之合。今日偏偏有一个要中途回归神国，剩下另外一个孤独终老，这次第，只能说，造化弄人，世事难料！
眼看着赵匡胤的双腿，就要踏入大光明神的庙门。忽然间，半空中响起一声霹雳，“且慢！二哥留步！晶娘姐姐还没死！不要进去，小弟有个办法，小弟我可以冒险一试！”
“你——？”柴荣，赵匡胤，还有四下里的无数回鹘人，诧异的扭头。
朦胧的泪眼中，他们看到有个魁梧白净的少年，肩膀上扛着一大包药材和七八样稀奇古怪的银器，狂奔而至。从头到脚，浑身上下，都洒满了温暖的阳光。
注1：乌介诸部，回鹘大族之一。回鹘亡国后，该族十三部在乌介可汗带领治下归顺大唐。被安置于大同一带。后又试图谋反，乌介可汗被杀。但麾下部众，都融入了地方，很快就成为了中原人。
注2：金疮痉，古代对于破伤风，以及其他一系列受伤后化脓，肿胀症状的统称。死亡率极高，基本上除了消炎化瘀之外，没有太好的处置办法。

第三章 父子（六）
“你，你，你说，说的可是，可是真的？”赵匡胤双手抱着韩晶，两腿战战，嘴唇也不停地哆嗦。只要有一线希望，哪个男人愿意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女子死在自己怀中？更何况这个女子受伤的原因，也是为了跟他多几天厮守时间？
“我给韩重赟治过伤！”宁子明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有此问，想都不想，笑着点头。“韩重赟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不信，你过后可以派人去武胜军那边查？”
这句话，可是比什么解释都直接有力。让赵匡胤和柴荣两个，立刻觉得宁子明的笑脸，比世间任何美女都赏心悦目百倍，“老三，那你怎么不早说。你，你可把我们给急死了！”
“我得先去找到药材！另外，如果这地方的药师能拿出别的办法医治晶娘姐，最好不要用我的办法。这办法，老实说，有点儿耸人听闻！”宁子明被说得脸色一红，赶紧大声出言解释。
“你需要什么尽管说出来，二哥我立刻去去找？不管什么办法，只要你救了晶娘回来，二哥我，二哥这条命立刻给了你都成！”赵匡胤根本没听出宁子明的弦外之音，三步两步冲到他身边，迫不及待地表态。
按理说，像他这种将门子弟，自小身边就不会缺少女人。然而，那些女人却都是长辈们替他所安排，一言一行，都不敢违背这个时代关于女子的贤良淑德标准。个个看上去都如同同一个模子压出来的土偶般，无论再精美华贵，都对他没有任何吸引力可言。
但是，韩晶却不同。敢说敢做，落落大方。美丽、豪爽、热情，武艺高强并且懂得体谅男人的心思。如果赵匡胤自己是头笑傲山林的猛虎，她就是一只生死相随的花豹。如果赵匡胤想做一只凌云雄鹰，她亦能化作一只白鹤展翅翱翔。天上地下，比翼齐飞，相看两不厌。
所以，此时此刻无论宁子明说出的治疗手段再匪夷所思，赵匡胤都不会否决。哪怕救活韩晶的条件是要拿走他自己的性命，赵匡胤亦会毫不犹豫地支持他冒险一试。
好在，宁子明要的不是他的命。笑了笑，有条不紊地说道：“草药我已经都买齐了，现在还需要一间绝对干净的帐篷，两套熬药的砂锅，两坛子最烈的烧春，一包石盐，一包糖霜，半匹白布，还有一只毛笔，两个脸盆。一整套碗碟，汤匙，还有……”（注1）
“有，有，我已经派人把帐篷租好了，二弟，三弟，你们跟我来就是！”没等他把话说完，柴荣就连声打断，“其他，你去帐篷里列单子，我让郭恕他们去买。”
“我，我给你打下手，放心，你让我干什么就干什么，绝不捣乱！”赵匡胤也如同刚开蒙的学童般，信誓旦旦地保证。
“二哥肯定得留下来，一会很多事情得由你亲自来做！”宁子明又笑了笑，低声道。
三人也不多费口舌，迈开大步，直接奔向柴荣刚刚派人租来的花帐。挑了一间最宽敞最干净的走了进去，将昏迷不醒的韩晶先安置在床榻上，然后着手开始准备施救。
宁子明当仁不让地，成为了大家伙的主心骨。找到毛笔，在赵匡胤的前大襟上列了个单子，用力撕下，递给伺候在旁边一名的郭家死士，“把这些东西买来，捡最好的，要快！”
“是！”死士郭恕大声答应着，狂奔而去。
没等他脚步出门，宁子明朝自己买回来的药材指了指，继续发号施令，“把这些七芯虞美人葫芦捣碎，把里边的籽扔掉。与由羊踯躅、茉莉花根、当归、菖蒲、香白芷、川芎放在一起，去外边架起火来，用砂锅大火反复熬。什么时候草药汤汁浓得如同米粥了，什么时候给我倒进碗里端进来！”（注2）
“我去，我去，我去！”另外一名郭府死士连声答应着快步冲上，抓起草药，就朝门外走。
“把另外一包药，当归，白芍，钩藤，天麻，菊花，葛根，甘草，用温或慢熬，备用！”
“把帐篷顶上用刀切开几个窗子出来，通风，但不能让风吹到下面的人！”
“找蜡烛，最好的蜡烛，烟越少越好，把屋子照亮。找铜镜子，越多越好，给我在四周竖起一圈儿，对着京娘姐那条受伤胳膊。二哥，你去换干净衣服，帮我和京娘姐也找两套干净衣服来。顺便把手放热水里反复洗，洗干净了再用烧春泡！”
“大哥，麻烦你也去把手洗干净了，然后……”
自信，从容，宛若一个行医数十年的老国手，让周围的人，不知不觉间心神就恢复了安宁，不知不觉间，就选择了绝对服从。
但是也有例外，就在柴荣和赵匡胤刚刚用热水洗完了手，到另外一个帐篷里帮助宁子明也换完了干净衣服的当口，租来的花帐群外，忽然响起了一个苍老的斥责声，“胡闹，简直都是胡闹！用四叶断肠草泡酒，你们到底是想杀人还是想救人？还有，还有这些七芯虞美人葫芦，用如此大的剂量，足够让壮汉睡上三天三夜了，给病人灌下去，还不是活活让她睡到死？”
“上师，上师，我家东主在更衣，您，您不要乱闯！”郭恕等人根本阻拦不住，只好一边想办法拖延时间，一边大声向柴荣、赵匡胤和宁子明三个示警。
赵匡胤闻听，好不容易才有所缓和的面孔上，瞬间又失去了血色。看了看宁子明，又看了看屋外怒不可遏的摩尼教药师，进退两难。
“我用这个法子治好过韩重赟！”宁子明知道他是关心则乱，所以也不生气，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笑着强调。随即，掀开帐篷门，快速走到篱笆隔出来的院子里，冲着打上门来的摩尼教药师温抹笑着拱手，“上师不请自来，不知有何赐教？”
“当然是阻止你草菅人命！”摩尼教药师温抹纯白的眉毛高高挑起，手杖戳在地上当当作响，“小子，你连汗毛都没长齐，也敢冒充国手？即便从娘胎里开始学医，总计也不过二十年，老夫也不信你能将病人起死回生！”
“哈哈哈哈哈！”低矮的栅栏外，传来一阵没心没肺的哄笑，很快便又停了下去，化作了一道道质疑的目光。却是那群刚才在大光明寺门口为赵匡胤和韩晶两个洒过一把同情泪的摩尼教信徒，见到有个毛孩子三言两语就把病人骗去救治，抱打不平，特地将德高望重的老药师温抹请来拆穿骗局。
“若是晚辈不施救，上师可有办法把晶京娘从鬼门关里拉回来！”被人当众喷了一脸口水，宁子明心中也涌起了几分恼怒。笑了笑，声音瞬间转高。
“当然！”白胡子药师温抹被问得微微一愣，随即老脸涨得一片赤红，“当然不能！老夫行医数十年，从没见过有人发了金疮痉还能被救活过来！娃娃，你休要胡闹。趁着金疮痉还没有完全发作，她还没有开始全身抽搐，送她去光明神那里，好歹能让她走得安宁。若是拖延到症状爆发，她浑身溃烂，生不如死。即便他丈夫不予追究，你，你的良心又如何自安？！”
“这不是金疮痉，况且，金疮痉也非不治之症！”宁子明骄傲地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至于良心，身为医者，讲就是的尽人力，听天命。而不是眼睁睁地看着活人去死！”
“你？”摩尼教老药师温抹被堵得喘不过气来，瞪圆了眼睛看着少年人，洁白胡子抖得如同风中马鬃，“你，你说得容易，尽人力，听天命，到最后，还不是看着她去死？况且，况且你这汤药，根本就是大毒。真的给她喂下去，恐怕结果跟送到大光明寺里没什么两样！小子，你听我说，老夫知道你是不愿看到同伴伤心，才出此下策。可，可事已至此，切莫再自欺欺人！”
“砒霜亦为剧毒，却多用于疮，瘘。无他，把握量剂而已！”念在对方是出于一片善心的份上，宁子明降低了声音，笑着提醒。“况且您老既然行医多年，难道就没听说过麻沸散古方？”
“麻沸散？”摩尼教老药师温抹被问得微微一愣，两眼中闪现了几丝茫然。“老夫，老夫当然听说过，可，可那不已经失传多年了么？啊，老夫，老夫明白了，你，你要……”
猛然间，他的眼神变得如闪电般明亮，蹬蹬蹬接连向后退了好几步，手指宁子明，满脸难以置信。“你要先用七芯虞美人来麻翻了她。然后，然后，刮骨，刮骨疗，疗毒！”
作为浸淫中原医术数十年到了老国手，他怎么可能没听说过华佗的麻沸散和刮骨疗伤。可，可传说终究是传说，当今世上，有谁曾经亲眼看到麻沸散的配方？亲眼看到刮骨疗伤的奇迹，活生生地施展于自己面前？
注1：相对成熟的蒸馏治酒技术，据考证，在元朝时才传入中国。但在唐代，已经有小范围烈酒出现。号烧春，工序大约是两次蒸馏，酒精度可以达到40%上下。
注2：七芯虞美人葫芦，一种罂粟葫芦，里边的罂粟籽在古代被用来当香料使用。和下面的四叶断肠草一样，都是笔者杜撰，非正式药方。切莫模仿，否则后果自行承担。

第三章 父子（七）
“的确需要先用些麻药迷晕了她，却不见得需要刮骨！”实在受不了摩尼教老药师温抹一幅少见多怪模样，宁子明笑了笑，耐着性子解释，“她当日受伤后还能活动手臂，骨头肯定没事儿。如今病成这般模样，主要是由于伤口化脓感染引起，也就是你说的金疮痉。所以第一要务，是把脓血放出来，然后再根据具体情况，看看是否需要将伤口附近的烂肉切除，避免毒血扩散到全身！”
他说得有根有据，条理分明。令周围柴荣和赵匡胤两人听了，凭空又多出了几分信心来。那摩尼教药师温抹虽然依旧心存疑虑，却也没勇气一口咬定韩晶必死无疑。皱着眉头琢磨了片刻，再度反复打量宁子明，沉声问道：“你说得的确不错，可这些东西，却多是老夫以前闻所未闻。你究竟学过几年医术，师承何人？”
“恩师道号扶摇子，姓陈。”宁子明被逼无奈，只好把师父陈抟拉出来当挡箭牌。“我自幼便拜在他门下，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学了几年。”
“扶摇子，莫非是峨眉真人那个妖孽？”摩尼教老药师温抹又是大吃一惊，倒退数步，满脸戒备，“怪不得你小小年纪居然医术如此精湛。那妖孽当年凭着一身医术，不知道把多少人骗去信了邪神！如今已经马上就要下火狱，居然还不知道痛改前非！”
“当着徒弟的面儿骂师父，可不是个有修养之士所为。”宁子明瞪了他一眼，强压住打人的冲动，冷笑着提醒。
“不管怎么说，他拜的就是邪神！大光明神，才是天上地下唯一正主！”摩尼教老药师温抹脸色微红，更着脖子强调。“哪怕是医术再高，也是助纣为孽，早晚要下火狱！”
“那可未必！我们老家那，归玉皇大帝管辖。谁敢捞过界，得问天兵天将和太上老君肯不肯答应！”宁子明越听越不痛快，张口就开始反击。柴荣见状，赶紧偷偷拉了他一把，笑着打岔，“两位，没有必要争这些。救人要紧，救人要紧。”
“哼！”宁子明立刻意识到，自己如今是在摩尼教的地盘上，强压怒气，转身去用酒水清洗临时打制出来的银器。
摩尼教老药师温抹，也自知失态。喘了几口粗气，不再说话。心里头，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年青之时，随着师父偷偷潜入中原借助医术传播大光明教义，却被一群信奉邪神的臭道士给直接赶出长城之外的过往，百感交集。
然而无论是郁闷也罢，记恨也好，以他如今的地位和涵养，都不至于把旧账算在陈抟的弟子身上。只是愈发觉得少年人不顺眼，打起全部精神紧盯着此人的一举一动，恨不得从鸡蛋里挑出几根大棒骨出来。
宁子明那里有时间跟他较劲儿？见老药师不再给自己捣乱了，立刻继续有条不紊地做施救前的相关准备。将刚刚买回来的白布扯成条，一条条用滚开的盐水煮过，再拧干了挂在阳光下暴晒。将蜡烛和镜子等物，也都收拾齐整，指挥人手送进韩晶的帐篷摆放停当。
须臾，几个死士进来汇报，说药汁已经熬浓。宁子明立刻给柴荣和赵匡胤二人打了个手势，示意二人准备跟自己一道去给韩晶疗伤。那摩尼教老药师温抹找了半天没找到任何纰漏，心里好生不甘，咬了咬牙，跟在三人的身后紧随不放。
“上师，有女眷在内，请暂且留步！”赵匡胤忍无可忍，猛地转过身，张开双臂，挡住了老药师的去路。
“老夫，老夫今年已经八十有四！”老药师温抹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莽撞，面红过耳，低声辩解，“老夫，老夫一个时辰之前还给她看过伤势。老夫，老夫好歹也是药师，粗通医理论。进去打个下手，肯定比你这粗手笨脚的汉子强！”
“你，你……”赵匡胤没有足够的理由拒绝，却又怕此人进去后给自家三弟捣乱，耽误了对晶娘的救治。眉头紧皱，手掌在身体两侧不停地开开合合。
“让他进来吧！否则一会儿指不定还要弄出什么幺蛾子来！”正犹豫着是否动粗的时候，帐篷里却又传出来宁子明的吩咐。不高，却带着难以掩饰的自信。
“看，你那三弟都知道老夫肯定能帮上忙！”老药师温抹大喜，不待赵匡胤让开道路，低头就从对方胳膊底下钻了过去。
进得门后，立刻觉得眼前光明大作。却是二十余面大大小小的镜子，围着帐篷排了整整一圈儿，将天上的阳光和四下里的烛光，全都聚集在了病床上。
病床上，韩晶已经气若游丝。露在被子外的伤臂不停地散发出腥臭的气息，又浓又烈，连刚刚熬制出来的药汤味道，都压制不住。
老药师温抹被熏了个正着，胃肠一阵翻滚。随即，便又开始怀疑宁子明先前的说辞，是不是在故意大言相欺。然而，没等他开口讥讽，耳畔却已经传来的对方的命令声，不疾不徐，镇定从容。“所有人，用门口那个杯子，轮番拿烈酒漱口。漱完立刻吐掉，不准喝下去。大哥，二哥，你们俩漱过口之后，用根洗干净的布条，把晶娘姐受伤的那支胳膊，绑在床头那根刚刚捆好的白蜡杆子上。上师，麻烦您老漱过口之后，去那边找个烛台，举在病人脚边位置！”
“好！”柴荣和赵匡胤两个毫不犹豫，立刻齐齐点头。
老药师温抹原本想提出抗议，见其他两人都选择了服从。只好强压住心中的烦躁，转身去执行命令。
须臾，韩晶受伤的胳膊，被柴荣和赵匡胤两人小心翼翼地绑好。宁子明走上前，先翻开患者的眼皮看了看，然后又用手指给对方切了次脉搏，侧着耳朵感觉了一下呼吸，皱了皱眉头，低声吩咐：“我刚才买了瓶药酒，里边泡的是人参。二哥，你先用勺子给她灌几勺。记住，动作要快，并且不能呛到她！”
“是！”赵匡胤如同个出征的士兵般，大声答应。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帐篷门口的桌案上，把一瓶专门卖给大户人家补气血的参酒倒出半碗，端回病床前，小心翼翼地喂进了韩晶的嘴巴里。
“差不多了，大哥，你把这碗药汁交给二哥，让他喂给晶娘！”宁子明借助烛光和日光，仔细观察了一下患者服用参酒之后的反应，继续低声吩咐。
“是！”柴荣也如同他手下的兵卒般，痛快地答应。随即端来已经凉好的麻沸散，双手递给赵匡胤。
赵匡胤用空碗跟他交换了药汁，然后按照宁子明的吩咐给韩晶喂下。一勺接一勺，每一勺都仿佛重逾千钧。堪堪将一碗麻沸散喂完，整个人已经累得如同在万马军中七进七出一般，筋疲力竭。
宁子明却丝毫不体谅他的辛苦，又看了看患者的反应，大声命令，“好了，大哥去把那些煮过的白布条收进来。然后就站在门口把风，无论任何人，都不准随便往里闯。二哥，你放下药碗，用这把银剪子，把晶娘姐的袖口剪开！”
柴荣会心一笑，转身离去。赵匡胤则依言拿起用酒水洗干净的银剪子，去剪京娘的衣袖。
然而，关键时刻，他的右手五根指头，却根根都如面条般绵软，反复用了好几次力气，就是无法将衣袖剪开分毫。
“放下吧，我来！”见他紧张成了如此模样，宁子明只好摇了摇头，抢过剪子，亲自下手。
锋利的剪子，将早就被浓血浸透了的衣袖，一层层剪开。露出一条依旧肿得发亮的胳膊，从手腕一直到肩胛，黑气弥漫。
宁子明见此，忍不住又连连摇头。开动剪子，继续剪掉胳膊上的绷带。转眼间，便将伤口的全貌露在了外边。只见黑得透亮的大臂上，有道半寸长的刀伤，呲牙咧嘴。数团分不清是血肉还是浓汁的东西，像盛夏傍晚的鱼儿般，争先恐后朝伤口外边挤。
“嘶——！”饶是心里头已经有了准备，宁子明依旧倒吸了口冷气。
站在旁边的赵匡胤闻听，身体立刻如遭雷击。晃了晃，一把抓住自家三弟的肩膀，“如，如何，能救吗？老三，你，你刚才可是跟我说过，一定能救活她！”
“救活她应该不太难，可这条手臂……”宁子明被抓得肩膀发痛，扭头横了赵匡胤一眼，故意拖长了声音说道。
“不妨，不妨，即便少了一条手臂，我也要她。我，我养她一辈子，永不相负！”赵匡胤如同被马蜂蜇了般，立刻将抓在宁子明肩膀上的手撤回，背在身后，大声发誓。
“那倒不至于，顶多留一条大伤疤而已！用珍珠粉敷上几年，也许就看不出来了！”宁子明冲着他微微一笑，不再故意捉弄人。
“噗！”站在门口的柴荣和站在床脚举蜡烛的老药师温抹，被逗得相顾莞尔。
赵匡胤顿时知道自己上当受骗，羞得满脸通红。摆摆手，大声催促，“快治，快治，你个坏心肠的家伙，都什么时候了，还拿哥哥我开玩笑？！”
“我是怕你一会耐不住性子，老是给我添乱！要知道，等会儿动刀子时，你每碰我一下，就等于直接用刀子割晶娘姐的骨头！”宁子明收起笑容，正色强调。
“不会，不会，我再也不会了！三弟，你放心。我如果再敢碰你一下，你就，你就让我，唉！你就干脆直接拿刀子捅了我算了！”赵匡胤这才明白宁子明的真实用意，又羞又怕，举起手大声保证。
“那我就信你一次！”宁子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去拿自己的工具、盐水、烧酒，以及用酒泡出来的药汁。
借着灯光和日光，他先拿白布沾了些干净盐水，将伤口处的脓血洗净。然后重新洗了手，抓起刀子，一刀切进了溃烂的伤口中，深入半寸。
昏迷中的韩晶，只是轻轻蹙了下眉头。站在旁边的赵匡胤，却好像被刀子切了心脏般，低声尖叫“啊——！”。好歹他还记得宁子明的提醒，迅速抬起左手，捂住的自己口鼻。已经马上要探到宁子明肩膀上右手，也猛地缩回来，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
“啪——！”耳光响亮，这次，赵匡胤终于把自己给抽清醒了。又咬紧牙关后退两步，敲起脚尖，遥遥看着宁子明手中银刀，胳膊和大腿再也不敢移动分毫。
宁子明却对身后的动静充耳不闻，仿佛已经处理过几千条同样的伤口般，轻车熟路地，用刀子将伤口朝上下两个方向扩大数分。直到有红色的血液淅淅沥沥淌了出来，才放下银刀，抓起毛笔，将用酒水浸泡出来的四叶断肠草汁，一笔笔朝伤口处涂去。
说来也怪，那碧绿色的断肠草汁，竟然是脓血和烂肉的克星。随着毛笔的移动，效果几乎立竿见影。灰黄色的脓血，很快就被洗了个干净。腐败多日的烂肉，也被毒酒烧得不断收缩，像干涸的鼻涕般，挂在了伤口中心的两侧。
宁子明放下毒酒，重新抄起另外一把洗过的银剪子，沿着自己刚刚扩大过的伤口，左右各剪了一遍，将所有死肉，尽数切除。然后又用一根酒水泡过的浅白色的乌贼骨头，在先前腐烂最严重的地方，来回挫动。遇到新的死肉，则再度拿起下一套刀酒水洗过的剪刀……
时间飞快的过去，头顶上的日光，迅速开始变暗。但周围的烛火，却愈发地明亮了起来，被镜子聚集到一处，照亮病榻旁每一张面孔，还有重新流出干净血液的伤臂，以及伤臂前，那双一丝不苟忙碌着的手。
很白，略粗，十根手指的指甲，都修建得干净整齐。很难想象，这么一双经常握着钢鞭手，居然如此之灵巧。无论是两寸长的银刀，还是三寸长的剪子，抓在这双手里，都运作如飞。
“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赵匡胤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就像发了疯般在狂跳，仿佛随时都可能跳出嗓子眼儿。他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也不敢抬起手臂，自己捶打自己的胸口。三弟在救晶娘的命，他先前没有用谎言来安慰自己！他，他的确会那刮骨疗毒奇术！他已经把晶娘上臂处的大部分死肉都给切了下来！他，到底在哪学来得如此高明本领！他，他可真是大伙的福星！
“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同一时刻，摩尼教老药师的心脏，也是狂跳不止。麻沸散、刮骨疗毒，还有银剪割创，这，这可都是失传了千年的神技呐！如果能学到手里，定然会让大光明神的教义，得以加速十倍传播。
以神技医治普通人，以医德和医术，吸引信徒。以救命之恩，让信徒们主动奉献钱财。然后再拿着钱财去买更多的药，救更多的人……如此循环往复，岂用再愁大光明教不得复兴？
高举这烛台的手臂，早已酸软不堪。老药师温抹，却不敢松懈分毫。他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做出任何动作，唯恐自己偷师的行为，被别人发现，从此被驱逐出门。他甚至连眼睛都不敢多眨，目光死死焊在少年神医的双手上，追随着手掌和手指的移动而移动，不肯落下一丝一毫！
随着那双大手的移动，患者伤口内最深的烂肉，也一点点被清理干净。露出了白色的筋膜和淡粉的肌肉。宁子明忽然伸了个懒腰，丢下刀子、剪子和乌贼骨头，再度拿起干净的盐水，将伤口反复清洗。
“成了？”站在门口的柴荣距离最远，看不到宁子明的大部分动作，所以心情反而最为放松。见自家三弟忽然直起了腰，脸上顿时一喜，向病榻前凑了两步，试探着询问。
“还好，应该能保住她这条胳膊了！”宁子明回过头，冲着他笑了笑，满脸疲惫。
“能保住胳膊？！那，那她的性命呢？！她的性命，应该，应该也，也不会有问题吧！三弟！”赵匡胤的身体猛然晃了晃，两眼瞪圆，声音哑得如同铁片相磨。
“你说呢？”宁子明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反问。转过头，用手指抄起被开水煮过，又浸泡在盐水里的针线。“别烦我，自己过来看！注意把嘴巴离得远一些，别对着伤口吐气！”
“唉，唉！”赵匡胤没口子答应，踉跄着朝病榻旁走。才迈出左腿，忽然膝盖一软，直接趴在了地上。
“小心！”柴荣手疾眼快，一个箭步窜过去，拉住赵匡胤，以免他碰到宁子明的衣角。入手处，却是又冷又黏。低头细看，才豁然发现，自家二弟的衣服，早就被汗水给浸泡透了，浑身上下，根本找不到一寸干燥地方。
再抬起头偷看宁子明，入眼处，也是一个湿漉漉的脊背。很显然，先前施展那套刮骨疗毒绝技，远看上去无比轻松，实际上，对施术者来说，其艰难程度，丝毫不亚于鏖战沙场。
“好在晶娘姐平素喜欢练武，身体远比普通女子结实。”正感慨间，却又听见宁子明低声补充。“二哥，一会儿你留在这儿，随时观察她的动静。如果傍晚之前她能醒过来，就给她喂一些山羊奶和参酒。尽量别再喝麻沸散，除非她疼得实在忍受不住！”
“嗯，嗯！”赵匡胤点头如捣蒜，扶着柴荣的手臂挣扎而起，目光从侧面绕过宁子明的身体，看向晶娘的手臂。
只见自家三弟十根指头纷飞，干净利索地，将已经不再淌脓血的伤口用针线给缝合了起来。仅仅在最下方，留出了一个浅浅的小洞。
宁子明再次伸了个懒腰，从桌案上取了常见的金创药，在伤口上薄薄地涂了一层。然后又用煮过的白布，将伤口轻轻地包了起来。当一切收拾完毕之后，他退开数尺，抓起另外一块白布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水，笑了笑，喘息着补充，“还有另外一幅汤药，是专门用来清理体内余毒的。二哥你记得喂给她吃，每天三顿。里边有甘草，闻起来味道跟麻沸散差别很大，你可千万不要弄混！”
“是，是，你放心好了！”赵匡胤欢喜得连尾椎骨都恨不得要翘起来，连声答应着，扑到病榻前，不停地打躬作揖。“子明，子明，我，我，我这条命，以后……”
“省省吧，二哥。你也不怕人家笑话？为了心爱的女人连命都敢往外舍！”宁子明摇摇头，笑着打趣。
“不怕，谁爱说说去！”赵匡胤讪讪一笑，“我，我只要晶娘，只要晶娘活过来就好！”
回过头，他恋恋不舍地看着病榻上的韩晶。对方依旧处于昏睡状态，但脸上的黑气已经完全散去。淡淡的血色，从少女特有的圆润面颊上透出来，竟别有一番美艳，令人目眩神摇。
“出息！”实在受不了他这幅情种模样，柴荣低声数落了一句，搀扶起宁子明，缓缓向门外走去。
外边的太阳已经西斜，这场艰苦救治看起来好像没用多大功夫，实际上，却足足花费了一个半时辰。兄弟两个俱是饥肠辘辘，相对着笑了笑，出院门去找饭馆。谁料才走过了两个帐篷，一阵匆忙脚步声就再度从身后传入了耳朵，却是摩尼教的老药师温抹，满脸堆笑的急追而至。
“上师有何指教？”柴荣立刻心生警惕，转过头，将手臂放在身侧，双腿分前后站立，笑着发问。
“我，我想，我想拜师！”老药师温抹脸红得如同猴子屁股般，结结巴巴地回应。随即，不由任何人拒绝，以与其年龄毫不相称的敏捷动作，“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对着宁子明，俯首长叩，“师父在上，请受小徒一拜！”

第三章 父子（八）
拜师学艺？柴荣和宁子明两人愣愣地看着老药师温抹，嘴巴张大得完全能塞进一只鹅蛋！
且不说双方之间无亲无故，绝学不可轻传。就算宁子明不在乎将那刮骨疗毒的绝技传授给老药师，以此人八十四岁的高龄，他哪还有时间去揣摩、领悟，进而掌握其精髓么……
“中原用有句古话，叫做朝闻道，夕死可矣！”老药师温抹人老成精，毫不费力气，就猜到了两个年轻人心中的大部分想法，又磕了个头，大声说道。“且华佗智者当年创此奇术，乃为济世救民。不幸中途被奸贼曹操所害，才使得绝技失传，虎撑空响。今贵客身怀绝技，却行走与虎狼之地，万一有个闪失，岂不愧对智者所期？”
不愧为摩尼教的八师之一，一大堆求肯的话说得理直气壮，并且引经据典。“朝闻道，夕死可矣！”出自《论语》，乃是中原古人对学问的态度。从这个观点看，八十四岁，绝对不是求学的障碍。而悬壶济世，则是古代中原医者的道德标准与施术理念，任何与此理念相左的观点都可被斥责为卑鄙无耻。至于虎撑空响，就是“刮骨疗毒”绝技再度失传的后果了。患者徒闻有神技可以起死回生，却在虎撑下找不到高明的郎中，除了哭天跄地自怨命运不济之外，又能奈何？（注1）
只可惜，宁子明读的书实在有点儿少，而老药师此番话所引用的典故又实在太多。话音落后，效果竟如同对牛弹琴，只换回了个大眼儿瞪小眼儿。
“那两个人怎么回事，怎么敢让上师向他们行如此大礼？”有些过往的行人，见族中药师向两个年轻人跪拜，纷纷停下脚步来，与义愤填膺。
“是上午前来求医的中原人。是不是求医不得，反要讹上一笔了。胆子也忒大了，咱们不能让上师吃亏，围上去，揍他，揍他！”还有些脾气急的牧人，不知道原委。直接把柴荣和宁子明两个误认为敲诈勒索的骗子，准备冲上前维护同族。
“揍他，揍他，揍这两个胡搅蛮缠，忘恩负义的狗贼！”俗话说，三人成虎。听周围有同族说德高望重的老药师温抹遭到的歹徒的讹诈，更多的人不辨真伪，蜂拥而上。
“不得无礼！胡闹，是老夫我对贵客有事相求！”老药师温抹听得老脸通红，立刻站起身，冲着纷纷围拢过来的族人大声咆哮。“是老夫我请求贵客传授医术，不是他们挟尸勒索！退下，大伙赶紧退下！不要在唐人面前，给我回鹘人丢脸！”
随即，又直挺挺地跪下去，冲着宁子明再度俯首，这次，却不再引经据典，而是换了相对直白的言辞，大声恳求，“贵客开恩！我回鹘虽为异族，却与中原同气连枝，数百年以来姻亲不断。昔日大唐国内每逢叛乱，回鹘必派兵相助。回鹘境内每逢饥荒，大唐也必全力赈济。后虽然回鹘衰落，大唐也不复存在，然我族中父老子弟，却大半儿都身有中原血脉，说唐言，着唐衣，行事亦存唐人之遗风。我族游牧塞外，每年大战小战数以十计，受伤子弟每战逾百。如果能蒙贵客传授华佗刮骨疗毒绝技，则每年至少有上百子弟，不会死于金疮。此后只要贵客有事，派人送一份手书来，我族子弟亦会任凭驱策。而如果贵客挟绝技自珍，不顾而去。此处眼下虽然仍有近万男女，二十年内，恐怕就要灭种亡族了。贵客慈悲，贵客慈悲！”
说着话，流着泪叩头不止。
“贵客开恩！”周围的回鹘牧人，无论男女，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有道是，自家人知晓自家事。回鹘当年虽然强盛一时，可此刻已经走上了末路穷途。想要西迁，路途不远万里。想要入关，中原动荡不安。留在原地或者向东，则日日面临着契丹、室韦、秣鞨、女真的欺凌。
因此，能多获得一种救命医术，就等同于让族群多了一分苟延残喘的希望。而少获得一份救命医术，便意味着每年有近百受伤子弟在绝望中死去。在场许多人有生之年，就要亲眼目睹整个部族消亡的惨祸，眼睁睁地看着最后的子侄儿女成为别人的奴隶。
“贵客开恩！”
“贵客慈悲！授一技而救一族黎庶，此乃无量功德！”
“我回鹘非忘恩负义之族，他日贵客但有所需，举族上下任凭驱策！”
“贵客开恩，此刻我族中财货女子，凡可入贵客之眼者，任凭拿取！”
“贵客在上，小民有两个女儿，五十头骏马……”
转眼间，周围的人就越聚越多。其中不乏回鹘族里的长老、亲贵，听闻事情的原委之后，都陆续跪了下去，大声恳求。
“这，这……大伙赶紧起来，有话，有话站着说，站着说！”宁子明原本就不是个铁石心肠，也没有挟技自珍的打算。伸出手，试图将周围的人拉起来，好好商量。
结果，他刚刚扶起了这个，转眼又跪下了那个。到最后，繁华的十字街头，竟然只有他和柴荣两个站立。四周围，黑压压跪得全是人头。
“唉！”实在没了办法，宁子明只好长叹一声，蹲在温抹药师面前，实话实说，“不是我不想传授此术，事实上，我只知道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每当有人需要施救，我，我心里立刻就会想起相应的办法来。好像轻车熟路一般。可，你让我教，我却根本不知道从何教起！”
“师尊在上，请受，请受小徒一拜！”温抹药师才不管宁子明有何难处，闻听他肯传艺，立刻打蛇随棍上。先扶住少年人靴子尖，重重磕了个响头。然后腰中摸出一块纯金打造的腰牌，双手举过头顶，“此乃小徒的信物，今天权作束蓨之礼。凭此物，我族百人及以下的兵马，可以随意调动。小徒家中的所有金银细软，粮食牲畜，亦可随便取用！”
“你先起来说话！”宁子明没有收对方的金牌，双手拉住药师温抹的胳膊，将其从地面上硬生生拔起，“二嫂要在贵部养伤，在此期间，我可以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你。但你能学多少，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那是自然，古来便是，师傅领进门，修身在个人！”温抹药师眨巴着眼睛，双目之中全是洞彻世情的练达。
宁子明不愿让他多心，笑了笑，又继续补充，“我不是想藏私，乃是真的知道怎么做，却不知道为何要这样做。我，我头上受过重伤，不信你自己看。我记忆里的很多东西，都残缺不全。”
说着话，又头转过去，让老药师看他后脑勺。只见后脑勺位置黑漆漆的头发中央，有一大块明显的残缺。作为有经验的医者，立刻就会察觉出，那里曾经被钝器所伤，虽然勉强保住了性命，但伤疤处的头发，却再也长不出来了！
“嘶——！这是何等心肠歹毒之辈，竟然敢向一个半大孩子下如此狠手？”老药师温抹倒吸一口冷气，激愤的话脱口而出。
他行医一辈子，活人无数。自然能看得出来，宁子明今年顶多十六七岁。而从伤口愈合程度分析，惨祸肯定发生于大半年或者一年之前。也就是对方在十四五岁，于任何人都构不成威胁的时候，被歹徒用钝器打烂了脑袋！
“我也不清楚！应该是契丹人吧！”宁子明笑了笑，脸色有些惨然。
被契丹武士追杀的情景，是他这辈子的恶梦。每次在沉睡中浮现，都会让他惨叫着坐起，胸闷气短，浑身上下冷汗淋漓。
而这夺命之仇，他却根本不用想着去报复。契丹已经成为万乘之国，并且日渐强盛。而中原，却依旧连年混战，白骨盈野。况且即便中原重新统一，秩序重建。有谁肯为他一个前，前，甚至前前朝的皇子，去招惹契丹这样的庞然大物？！
人有钢鞭铁锏，我有天灵盖和后脑勺。面对的异族铁骑，失了国的皇子和普通百姓，恐怕都是一样悲哀吧。那些手持钢鞭铁锏者，又怎么会分辨哪个猎物是凤子龙孙，哪个猎物是贩夫走卒？
“恩师不要难过，小徒行医多年，粗通岐黄。咱们坐下来慢慢想办法，说不定，说不定能让恩师彻底断了病根儿！”见宁子明神情凄楚，老药师温抹还以为他是为了失忆而感到难过。沉思了片刻，试探着开解。
“也好！”宁子明叹了口气，笑着点头，“咱们一起试试。互相帮忙。我传授医术的时候，你还可以带两个年青聪明的徒弟，一起来学。你刚才说得对，济世活人，乃医者之大道。既然是绝技，总得有个传承，免得将来虎撑空响！”
注1：虎撑，古代郎中的标识，为一对铁环，摇晃时可以发出声响。传说孙思邈曾经用此物撑住老虎嘴巴，为老虎取出卡在喉咙里的骨头。

第三章 父子（九）
“贵客大恩，我密羯部上下没齿难忘！”老药师温抹听了，喜出望外！膝盖一曲，就要再度跪倒磕头。双臂却被宁子明死死拉住，无法往下移动分毫。
“贵客大恩，我密羯部上下没齿难忘！”周围旁观的长老、贵胄和一干牧民们，却没受到任何阻拦。听闻少年“神医”非但答应了向部落药师传授绝技，并且还准许再带两个年青徒弟旁听，纷纷再度拜倒，大声致谢。
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不通岐黄，当然也不可能清楚“刮骨疗毒”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但是，他们却知道能让自家药师长老反复叩首相求的本领，肯定价值连城。因此一个个拜得真心实意，感激满脸。
宁子明见此，少不得又要跟大伙客套几句。说回鹘大唐本属一家，虽然世事变迁，却依旧血脉相连之类。众回鹘长老、贵胄和牧民们听了，愈发欢声雷动，都觉得眼前这个贵客虽然年纪不大，却通晓事理，有情有义，是个值得大伙真心结交的英雄豪杰。
待到围观者纷纷散去，兄弟两个再想安安静静地去吃顿饭，却彻底没了可能。无论走到哪儿，都不停地有人凑上前致谢。路过店铺商号，什么东西只要多看上几眼，还没等问价，已经被掌柜迫不及待地拿起来塞进了手中。待进了路边的饭馆，连水单都没人给看，当值的大伙计立刻将吩咐厨房将最拿手的菜肴下了锅，须臾之间，就满满摆了一大桌，分文不取。
实在受不了密羯部上下的热情，柴荣和宁子明两个以最快速度填饱了肚子，逃一般躲回租来的帐篷。本以为可以暂且躲出一份清静，谁料想，药师温抹又担心自家新拜的师父和师叔睡觉时给冻坏了身子骨，专门派遣管家带着四名妙龄少女前来替二人暖被窝……
这下，可把宁子明跟窘了个面红耳赤。好说歹说，赌咒发誓，最后干脆拿出后脑有伤，三年内不能接近女色为由头，才勉强把管家和少女们给送走。猛回头，却又忽然意识到大哥柴荣今年已经将近而立，沿途一直未见“荤腥”。不觉心生几分歉然，搔了搔头皮，低声说道：“大哥，大哥若是看上了哪个女子，尽管将她留下。反正，反正你我兄弟，至少得在这里逗留小半个月。身边有个端茶倒水的，倒也方便！”
“我呸！你小子，刚才干什么去了。如今把人都赶走了，又来跟哥哥我装大方！”柴荣冲着他啐了一口，笑着摇头，“算了，你做了一整天的圣人，施恩不望报，我这做哥哥的无论如何也不能扯你的后腿。这半个月，就自己给自己暖被窝吧，好歹春天已经来了，不至于落下个老寒腿！”
宁子明闻听，愈发觉得自己做事有失周密，尴尬得手足无措。柴荣见了，赶紧笑着补充道，“行了，我跟你说笑而已。我又不是那种马？没有女人就睡不着觉！况且据我观察，这密羯部风俗习惯，与中原已经极为接近。那四个女婢还都是处子，你我兄弟睡了她们，又不方便带回中原。她们自己若是身背后没有个足够硬的父兄撑腰，将来在夫家，可就很难抬起头来了！”
“噢！”宁子明低低的答应了一声，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自从昏迷中恢复清醒以来，他认识的所有女人加在一块儿还凑不足一个巴掌。宁采臣也好，韩重赟也罢，也都是行伍之人，心思都没放在日常琐事上，当然也没有谁想到对他进行一些男女方面的基本启蒙。因此对于处子与非处子的概念，少年人心中至今都迷迷糊糊。更无法理解，为何没有足够硬的父兄撑腰，非处子嫁人后，就在夫家抬不起头来？（注1）
既然三人已经义结金兰，柴荣便将他自己当成了货真价实的长兄。敏锐地察觉到了宁子明的青涩，愣了愣，皱着眉头惊问：“莫非你还是个雏儿？连个暖床的丫鬟都未曾有过？我的老天爷！你可真让我开了眼！”
“我，我，我……”宁子明窘迫得如同偷东西被抓了现行般，无地自容。抬起衣袖擦了把汗，结结巴巴地说道，“我先前不是一直在瓦岗山上混日子么。大家伙都朝不保夕，谁顾得上拿我当公子哥看？至于，至于到了武胜军，就一直，一直训练、打仗，马不停蹄。当然，当然就更没有功夫管其他事情！”
“天！”柴荣跌坐在胡凳上，用手直揉自家眉头，“就是寻常乡下大户，到了你这个年纪，也早买了贴身丫鬟，真刀实枪研习男女之事了，你居然至今一窍不通？你居然还会是个皇子？说实话，要不是那冯吉一口咬定，你自己又始终模棱两可，我真的不敢相信你就是那郑王殿下！”
“我还巴不得不是呢！可偏偏又否认不得！”提到自己那稀里糊涂的身份，宁子明心头里就涌起一团阴影，咧了咧嘴巴，悻然道。
草原夜晚的风有些大，吹透帐篷的壁上，将帐篷里的烛火吹得跳跃不定。
宁子明的面孔，也被灯火照得忽明忽暗。
他忽然感觉有些冷，抬起胳膊，抱住了自己的肩膀。然而，这个动作却没给他自己带来任何暖意，只令他映在地上的影子，变得单弱异常。
“对不住，我不是故意打击你！”柴荣立刻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哪壶不开提哪壶，赶紧拱了下手，主动解释。“可为兄我真的，真的觉得此事非常蹊跷。无论从言谈举止，还是待人接物上，你都不像是出身于显赫之家。甚至连中户都非常勉强，顶多长了幅富贵皮囊而已！你别误会！为兄我不是看不起你，我自己的出身也非常普通。家中据说曾经有钱过，可到了我父亲这辈儿早就花干净了，所以我才被姑姑和姑父领去收养！我见过的豪门子弟，大多数都即便没把眼睛长到了头顶上，而傲得生人勿近。像你二哥这样的，已经是其中的异数。可若非曾经跟咱们俩同生共死过一回，彼此惺惺相惜，他才不会拿正眼看一个商贩和刀客！”
“呵呵——！”宁子明咧了咧嘴，小声苦笑。他自己何尝不觉得，自己的性情和举止，都不似出身与大户之家？可现在的问题是，已经有越来越多的证据和证人，确定他就是二皇子石延宝。他越是努力否认，就越是像故意在逃避现实！
他不想做二皇子，从一开始就不想。
可他却无法摆脱这个身份，哪怕使尽了全身解数。
“还有你这身刮骨疗毒的绝技！说实话，若不是晶娘已经无药可救，谁敢让你冒险一试？虽然密羯部拿此技当个宝，可巫医乐师百工之流，自古以来就是贱业！你如果真的是个皇子，家中长辈怎么肯让你学这些东西？退一万步讲，即便是扶摇子愿意教，没有十年苦功，你怎么可能精熟到如此地步？”柴荣的声音继续传来，字字句句刺在他内心世界的最敏感处。
“嘶——！”宁子明又倒吸了一口冷气，神情变得愈发凝重。这的确是个非常大的疑问，他自己也始终百思不解。虽然他一直对外人说，此术乃陈抟所传授。可在师父陈抟身边那么久，他好像也没见到陈抟亲自施展过！
“我究竟是不是二皇子？”
“我不是二皇子，为何跟他长得一模一样？”
“那些被杀的记忆是怎么回事？为何零零碎碎，总是在我脑袋里出现得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楚？”
“我……？”
……
数不清的疑问，一并涌上心头。让他仿佛灵魂被抽干了般，脸色苍白，目光呆滞，身体摇摇晃晃。
“算了，你也不必为此而懊恼！”没想到宁子明会被刺激到如此地步，柴荣吓得站起身，轻轻扶住他的肩膀，“反正无论你是姓石也好，姓宁姓郑也罢，都是我的三弟。为兄帮不了你去夺回江山，护住你一辈子不再被人追杀，应该不成问题。”
“多些大哥！”感觉到对方掌心处传来的力量，宁子明咧着嘴拱手。除了韩重赟之外，柴荣是世间第二个不管他是谁，也要拿他当兄弟的人，令他无法不觉得心中温暖。
但是转瞬过后，他就想起了常思跟自己之间的约定。明亮的眼神再度变得黯淡，“此去辽东之后，无论能不能确定我就是石延宝，我都必须返回潞州。武胜军，武胜军那边，我得有个交待！”
“交待什么？莫非你舍不得那个指挥使之位？”柴荣听得微微一愣，看了他几眼，迟疑着说道，“咱们兄弟三个一起闯荡天下多好，彼此之间还能有个照应！你放心，如果哪天你想出仕，为兄肯定帮你某个不会比指挥更低的官职！”
“不是，不是为了当官！”宁子明闻听，赶紧连连摆手。
“那又是为何？莫非常叔父手里，还拿捏着你的什么把柄？据说所知，他可不是那种人！”柴荣眉头紧皱，目光温暖宛若晨晖。
“我，我曾经答应过常节度，不离开武胜军！不再给任何人添麻烦！”宁子明被他看得心中发虚，只好又苦笑了几声，将自己跟常思之间的君子之约如实相告。“当初他救下我，是有条件的。他说他是生意人，不能白为我担风险……”
“这些话，你也信？”柴荣两眼瞪了溜圆，满脸惊诧地追问。
“我知道所谓交易，是常节度的玩笑话。可，可我的确不该拖累他。他已经为我丢了入朝的机会，如果我再出尔反尔，岂不是，岂不是让他什么都没落下？！”宁子明想了想，实话实说。
“哎呀！你可真够实诚的！让我怎么说你好呢！此一时，彼一时，懂不？”柴荣听罢，愈发觉得自己新结拜的这个三弟单纯得可怜。摇着头笑了笑，大包大揽，“你放心吧！常叔父那里，我请我义父出面替你应付。常叔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一味地求稳求全，谁都不想得罪，除非被人用刀子顶在了心窝上。他当初之所以跟你立约，是为了把你拴在身边，别被其他人利用了，去给汉王添乱。如今汉王已经驾鹤西去了，大汉国也日渐步入正轨，他又何必继续把你握在手心里头不放？他，他自己又没实力起兵造反！”
“不，不会给伯父添麻烦吧！要是非常麻烦就算了，反正，常节度也不会害我！”没想到自己认为无解的难题，在柴荣眼里根本不算一回事儿，宁子明笑了笑，忐忑不安地求证。
柴荣笑着耸肩，不屑一顾，“有什么麻烦的？你放心好了，我义父还是个营将的时候，就敢娶我姑母，那可是大唐庄宗的皇妃！如今他都做到枢密副使了，还没胆子护住你一个无根无基的前朝皇子？放心，没事儿，如果我真的看错了义父，他不肯护你！哥哥我就带着你，一起买舟南渡。咱们去南方，做陶朱猗顿，这辈子照样笑傲公侯！”
“行，那我就跟大哥一起去搭伙卖茶叶！”宁子明听得心里一松，笑着点头。
“其实你那前朝二皇子的身份，原本就不算什么事儿！”唯恐宁子明还不放心，柴荣想了想，又继续低声开解。“先前他们争相把你抓在手里当傀儡，无非是看你年纪小，身边又无兵无将，好欺负而已！”
“噢——”宁子明听得新奇，满脸不解。
在认识柴荣之前，可从没有人以这个角度分析他的问题。前朝皇子的身份，就像一片阴云一样压在他的头顶，令他每每想起来，就觉得肩膀无比的沉重。
“这句话有点儿大逆不道，咱们兄弟俩私下说说去却没问题。自朱温篡位以来，中原的历任天子，有哪个不是兵强马壮者为之？谁在乎过血脉传承？若是有人兵不强，马不壮，抢你去做了傀儡又有何用？反过来的，若是你手下兵强马壮，实力雄厚，他们否认你是二皇子还来不及，怎么会硬生生地将帝位往你屁股底下推？那符老狼，按说还姓李呢？你看这么多年来，有谁敢说一句，他是后唐太祖李克用的后人？我呸！都是一群势利眼儿，揣着明白装糊涂而已！”
“啪！”帐篷里的烛花突然爆燃，将整个寝帐照得亮如白昼。
宁子明的眼前，也是一面光明！
这是一条他从来没想过的路。不用再托庇于别人，完全依靠自己。
天子者，兵强马壮者为之。不想当天子者，兵强马壮也可拒之。魏公符彦卿的祖父，乃是后唐太祖李克用的养子李存审，继承后唐的资格，与唐明宗李嗣源同等。可后唐亡了这么多年了，李存勖和李嗣源的子侄被杀得干干净净，李存审一家却只改回了原姓，谁也不会试图拿着他们去当傀儡，谁也不敢想打上门来，将这个家族的男人斩草除根！
无他，符家兵强马壮尔！
他们说自己不姓李就不姓李，外人巴不得他们放弃争夺天下的资格！
而自己如果哪天也有了足够的实力，无论姓石、姓宁还是姓郑，谁敢再多啰嗦一个字？
“大哥，谢谢你！”带着真心的感激，宁子明朝着柴荣轻轻拱手。有些青涩的面孔，被烛光照得生机勃勃。
作为一个阅历甚浅，棱角分明的少年，他一直不想这辈子都托庇于武胜军节度使常思的羽翼之下。尽管后者对他救过他的命，也始终拿他当做嫡系子弟培养。
他喜欢常婉莹，不仅仅出于感激，而且觉得彼此非常投缘，彼此值得相守一生。而在常思的麾下做事，就总是令他觉得，自己是靠着别人的女儿才平步青云。总是觉得有人会用异样的目光看着自己，让自己很难挺直了腰杆说话做事。
当然，这些都是他作为一个青涩少年在私底下的小心思，不能说给任何人听。而今晚，除了在武胜军中继续领兵厮杀之外，他又看到了另外一条出路，顿时觉得眼前一片光明。
“自家兄弟，别说见外的话！”终于令自家三弟脸上出现了笑容，柴荣也觉得心情大好，笑了笑，低声打趣。“其实，我觉得你去做个商贩，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咱们兄弟春天时从南往北贩卖茶叶，秋天时从北往南贩卖皮毛、药材。呵呵，看尽天下美景，睡遍天下美人儿，不管他谁做皇帝，都能逍遥快活一辈子。”
“我，我哪里懂得经商？”宁子明意识到柴荣是想把话题岔开，挠了挠头，非常配合地说道。
“你要是不懂做生意，天下就没有合格的生意人了！”柴荣微微一笑，用力摇头，“我今天一直怕你迫于形势，被回鹘人白拿了绝技走，还一直在琢磨着，如何帮你想个办法，短斤少两，鱼目混珠！却没料到，你比我还会做买卖，居然用一项刮骨疗毒的绝技，换取了整个密羯部的感激。这回好了，从此你就相当于在塞外，藏了一支奇兵。需要用到的时候，立刻就可以将他们召唤出来！”
“我，我哪里想过那么多！”宁子明被夸得大急，红了脸，摆着手解释。“我当时只是觉得，这边部落里的人还都不错，不该被人给赶尽杀绝！所以有点儿同情他们！才，才没想到在此埋什么伏兵！”
柴荣听罢，继续笑着摇头，“所以说你有经商的天分呢？只是你自己没意识到而已！以诚换诚，才是做生意的最高境界，三弟你这算是无师自通！若是一直想着白拿别人的，或者老想着赚个够，不考虑对方的利益，那就成了一锤子买卖，即便成功，也没第二回了！”
这是他的生意经，所适用的范围，却不止是生意场。因为看到此刻的宁子明单纯得如同白纸一张，所以才主动坦诚相告。
宁子明听得似懂非懂，沉吟了一下，低声补充，“当时我即便坚持不给，恐怕也不行啊！算上二哥和晶娘姐，们咱们这边总共才七个人。被人家堵在营地里，想逃，都没有可能！”
“这就涉及到另外一门学问了，审时度势！”柴荣点点头，继续有意识地向少年人传道授业，“当实力相差太悬殊时，选择暂时妥协，总好过撕破了脸后，连翻本的机会都剩不下。想当年，大唐太宗李世民，也曾经被受渭水之辱，全靠了向突厥人奉献珠宝，才得以委曲求全。可短短十几年后，突厥人的可汗，就被抓到长安替太宗陛下看守宫门了！”
“嗯！”宁子明立刻又想起了自己名义上的父亲石重贵，因为拒绝继续给契丹人当孙子，而不幸亡国的过往。
从为人角度上来说，他佩服这种硬气，但从最后结果上来看，石重贵无论如何都算不上一个合格的皇帝。相当于为了给他自己争一口气，害得中原大地生灵涂炭。
“品德和智慧，向来不是一回事。有些人品行无懈可击，可做起事情来，却总是一塌糊涂。有些人明显就是卑劣之徒，可坐起事情来，却有板有眼，很少出现错失。”柴荣绝对是一个合格的大哥，有意无意间，在少年人最迷茫的时候，给出了最需要的指引。“所以持身的时候，我们力求自己正派。交朋友，也应该选择正人君子。可用人和做事的是，就需要首先遵循智慧的指引，而不是一味的做个正人君子……”
他知道以前没有人教导过宁子明这些，所以也不强求后者能懂，只是想起什么来就说什么，东一句，西一句，零零碎碎将自己人生心得，讲给对方听。
而宁子明，却没有意识到刚结拜不久的大哥，是在点拨自己。追随着对方的思路，有一句，没一句，断断续续的听。
一些观点，他非常赞同。而另外一些观点，他却无法接受。每当遇到自己不想接受的东西，他便直接出言质疑或者反驳。柴荣也不生气，只是换成另外一个角度，再度把自己的观点诠释完整。
兄弟两个，聊着聊着，就有了倦意。相互告了个别，打着哈欠，分寝帐睡去。谁都没有去想，今晚的谈话，对双方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直到多年以后，柴荣才终于发现，自己竟然亲手培养出了一个智勇双全的当世名将。
而那时的大周郑王宁子明，也不再为他自己的身世迷茫。
因为在他的记忆里，除了苦难之外，始终有几缕作为同类的温情。温暖着他，鼓励着他，让从青涩少年，一步步长成为男子汉，顶天立地。
注1：五代至北宋时期，对于那层膜却没看重到变态的地步。郭威娶的是李存勖的遗妃，柴荣续弦娶的是李守贞的儿媳。宋真宗的宠妃刘娥，也就是著名的刘太后，干脆就是别人的小妾。但社会的主流，已经开始关注女子的“贞节”问题，特别是在女子没有父兄撑腰的情况下，婚前失贞，往往会遭到夫家的唾弃。

第三章 父子（十）
第二天东方刚刚擦亮，老药师温抹就带着自己的两个徒孙儿，小心翼翼地等在了宁子明的帐篷门口。每个人都身着白色布衣，脚踏灰黑色麻鞋，手里还拎着一模一样的藤箱，把中原蒙童入塾受教的打扮，学了个十足十。唯恐态度不够恭谦，被帐篷里的“大国手”赶出门去，成为整个部落的千古罪人。
宁子明心中，原本就对这个与中原人已经差不了多少的回鹘部落颇具好感。醒来后看到对方如此求知若渴，便更不忍敝帚自珍。以最快速度匆匆忙忙吃了一碗奶粥，便直接在自己居住的花帐中开堂授业。
正如他自己事先所担心的，记忆中的“刮骨疗毒”绝技，也是残缺不全。有关如何施术部分，脉络清晰，步骤分明。可一涉及到这样做的缘由，以及药理和病理方面的延伸，他心中就是一片空白。
然而这个重大缺陷，却没有打击到温抹药师和他的两个徒孙的求学热情。三人在部落里都算一等一的高手，基本功打得非常扎实，以往通过给部落中的伤患诊治，也积累下了足够多的经验。往往宁子明这个老师刚刚介绍完一个施术步骤，他们自行就推断出了相关道理。虽然未必完全准确，却也大致能自圆其说。
中午时分，赵匡胤兴高采烈地顶着一双黑眼圈跑来汇报，说是晶娘已经从昏迷中恢复了知觉。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不堪，却已经能清醒地跟人说话，并且多少能喝进几口羊奶了。宁子明闻听，少不得又要准备好烧春、盐水、白布和一干施术器具，到晶娘的帐篷里为其再度清理伤口表面。这回，却只能带着八十四岁的老药师温抹，其他两个三十多岁的“年青”医生，就被勒令留在了“课堂”上自行复习。
因为已经是第二次在一旁观摩，此番老药师的表现，不像上一次般失态。入门后即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完了整个伤口表面的清洁过程，并且能从伤口周围皮肤的颜色上，准确地判断出，痉毒已经完全被压制，患者非但保住了个胳膊，一个月之内，肯定能重新跳上马背。
闻听此言，赵匡胤心中的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拉着宁子明的手，眼前发红，声音哽咽，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表达自己的感激。
“你我兄弟，发过誓要同生共死，还说那些多余的话做什么？”宁子明实在有点儿受不了他这幅多情种子模样，笑了笑，低声回应。“况且晶娘姐也是受了我的拖累，才被强盗所伤。若是你们两个此刻留在幽州，而不是陪着我北上，她又哪用受这么大的苦楚？！”
“话，话不能这么说！”赵匡胤心里一阵阵发烫，英俊的国字脸红润欲滴，“陪你去探亲，是我这当哥哥份内之事。而你救了晶娘的性命，却是，却是意外之喜！反正，反正这份人情，二哥我是记在心里头了。以后若是谁敢再找你的麻烦，二哥即便拼着粉身碎骨，也一定会护得你周全！”
“多谢二哥，能和大哥你们两个结拜，是小弟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宁子明知道他话有所指，笑了笑，正色拱手。
“二哥我，二哥我，也，也是一样！”赵匡胤红着脸，拱手相还。越看，越觉得自己跟宁子明二人投缘。
兄弟两个正惺惺相惜间，忽然，病榻上响起“嘤咛！”一声。刚刚恢复神智没多久的晶娘，用另外一条手臂支撑着身体努力坐了起来。重新包扎过的伤口处，显然受了牵动。疼得她额头冷汗直冒，两条柳叶般的眉毛在鼻梁骨正上方紧紧拧成了一个青疙瘩。
“晶娘，你，你怎么了？赶紧，赶紧躺下，躺下。需要什么东西，尽管跟我说！”赵匡胤被吓得神不守舍，立刻将宁子明和温抹药师两个丢在了帐篷门口儿，一个箭步窜到床榻旁，连声询问。
“我，我……”素来豪爽大方的韩晶，却忽然变成了闷嘴儿葫芦，红着脸，低着头，发出来的声音孱如蚊蚋。
“晶娘，晶娘，你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三弟他，他又不是外人！”赵匡胤急得额头见汗，两只蒲扇般的大手在身侧扎煞着，无处可放。
然而他越问得急，韩晶的头垂得越低，直羞得脖子处都几欲滴血。
八十四岁的药师温抹，到底是人老成精。眼珠稍稍动了动，就猜出了问题所在。冲着宁子明拱了下手，大声道：“恩师，眼下二师娘卧病在床，身边没有婢女伺候，总归不太方便。不如，不如就让徒儿多尽一份孝心，先去找几个家世清楚的女娃娃过来！”
一句二师娘，把韩晶叫得软倒于床榻，以被子掩面，再也不肯露头。赵匡胤和宁子明两个，却彻底弄清楚了，先前晶娘到底想要解决什么麻烦。顿时，兄弟二人也闹了个大红脸，掉转身，飞快地逃出帐篷之外，随即，便拉住快步走出来的温抹药师，迫不及待地催促道：“快去，快去找。相关用品，也麻烦你派人收拾好！多谢，多谢！”
“师父和师伯不要客气，此事乃举手之劳尔！”温抹药师笑着拱了下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栅栏旁，冲着一直恭候在外边的管家布置任务。
须臾之后，先有两个妙龄婢女拎着崭新的朱漆马桶，如飞而至。紧跟着，又是两个妙龄婢女和几名健壮妇人，用马车拉着柜子、妆台、衣服、被褥、脸盆、镜子。首饰箱笼等女子常用之物，热热闹闹进帐篷收拾。
赵匡胤和宁子明两兄弟，站在院子里，瞠目结舌。至此察觉到，自家先前诸多安排看似周密，对晶娘却是亏欠良多。
药师温抹将兄弟两个的表情全都看在眼里，忍不住摇头微笑。笑过之后，再度拱了拱手，低声提议：“那四个女娃娃，都是徒儿的曾孙女辈儿，并非出自寻常人家。平素也学过唐言，识得几个汉字。徒儿看师伯师父，都是英雄豪杰，平素根本无暇处理身边琐事。不如就让她们四个暂时留在这儿，随时听候差遣。徒儿知道师父志在四方，所以也不会让师父为难。等哪天师父想要离开了，或者二师娘的病完全好了，再打发她们回家便是！”
“这……这怎么使得，使得？”宁子明红着脸，犹豫不决。
眼下晶娘的情况，的确需要合适的人来照顾。二哥赵匡胤跟她虽然两情相悦，可喂饭喂水没问题，端屎端尿却有些尴尬。然而这种伺候人的事情，临时雇佣或者花钱买个婢女就已经足够，让温抹药师的亲孙女来做，却是过于折辱人！
正琢磨着该如何把话说得婉转之时，耳畔，却忽然又传来了柴荣的声音。很低，却足够让所有当事人听清楚，“三弟，既然温抹药师如此盛情，你就让她们四个留下吧！反正我看这院子里头还有空地，等会儿咱们请人给她们四个再起一座毡帐便是。有她们在，非但晶娘自己方便，咱们兄弟若是想买些东西，或者出门走走，也能找到个向导！”

第三章 父子（十一）
“嗯，好！既然我大哥已经发了话，药师，你就将这四个女子留在二嫂身边吧！”宁子明先是稍稍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松口。
他还清晰地记得，昨天晚上，也是柴荣亲口所说，不能留下那几个女孩子，害得人家的今后无法抬着头做人。可今天，又是柴荣主动提议，叫他把四个女子留下。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决策，令他非常的不适应，然而，他却依旧选择了遵从。
柴大哥不会害我，直觉告诉宁子明这一点。
明知道此去辽东艰险重重，柴荣依旧愿意仗义援手；明知道他的身份是个大麻烦，柴荣依旧许诺要保护他一生平安。如果这样的人，依旧会背后捅他一刀，少年人宁愿闭上眼睛，永远离开这片冷酷的天地。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亦相信人心没有那么坏。
倒是老药师温抹，见“大师伯”一句话，就令自家师父彻底改变了主意，心中非常不适应。又发愣了好几个呼吸时间，才喜出望外地行礼：“谢师父，谢师伯，你们二老放心，这几个孩子都是我亲手教出来的，为人绝对靠得住！”
“行了，行了，你别再作揖了。你都八十四了，一口一个师父叫我，让我每次听到，都觉得自己已经成了白胡子老头儿！”宁子明看了他一眼，笑着摆手。
他不提双方的年龄差距，老药师问温抹还不觉得自己的多礼有什么问题。一提起此茬，立刻发现了症结所在，讪讪笑了，带着管家鼠窜而去。
柴荣冲着老药师的背影摇了摇头，立刻叫来死士郭恕，吩咐其去寻找工匠，为新来的四个女子搭建花帐。待郭恕带着钱袋急匆匆地出了门，才将目光转向宁子明，笑着询问：“你刚才是不是感觉很奇怪，为兄我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无他，这已经是密羯部最后所能拿出来交易的东西了，你若还是坚持不收，三天之内，必出人命！”
“这……”宁子明眉头紧皱，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们肯定还有别的要紧事情相求，但又拿不出足够的东西来跟你交易。所以，才一次次把女人往你帐篷里头塞！”赵匡胤比他年纪略长，阅历也更丰富，在旁边笑了笑，低声提醒。
“交易……？”宁子明闻听，更是满头雾水。“我已经答应他们倾囊相授了？况且昨天老药师求我传艺的时候，周围还有好几个看热闹的长老，都是金银满身。他们如果有别的事情需要我帮忙，直接开口就是。我又没说过，我嫌弃铜臭？！”
“那些金银，是长老们私人的，不是部落的。”柴荣四下看了看，继续笑着摇头。“穷庙富方丈，越是大厦将倾，越是如此。回鹘从万乘之国，沦落到今天这种地步，其实一点儿都不冤！如果密羯部落再不出个英明的族长的话，恐怕即便学会了你的刮骨疗毒绝技，早晚也是被灭的份儿！”
“你是说，你是说，那些长老们，舍不得把自家的钱拿出来替部落谋福！”宁子明听得心中一震，眼睛瞬间睁得老大。
有道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如果整个部落都被别人给吞并了，牧人们自然沦为奴隶，长老们的结局，又能好道哪里去？还不是一样低下头来，任由征服者宰割？
“也不能说，长老们个个都是有家无国，但其中绝大多数，恐怕早就找好了退路，万一部落被灭，自己就能躲起来做个富家翁。当然，温抹药师可能是个例外，不过……”柴荣咧了下嘴，笑容隐隐有些发苦，“不过，他也独木难支。并且你有空不妨问问，那四个女娃，保证个个都是庶出！”
“呃！”宁子明心中又是一寒，浑身上下紧跟着也是一片冰冷。怪不得大哥说，再不收下几个女孩子，三天之内部落里就会死人呢！原来整个部族，已经沦落要用女人的身体来跟外客做交易的地步！而那些义正词严拿让别人家的女儿为整个部族做牺牲的长老们，却一个个吃得大腹便便，满嘴流油……
想到此节，再看看临时街道两旁那一座座光鲜的毡帐，他忽然觉得，整个密羯部落，是无比的肮脏。
而柴荣，却仿佛早已对一切司空见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低声说道：“世风如此，肉食者眼中有家无国。咱们中原，其实也没比人家回鹘好哪去，甚至更有不堪！只是你经历得少，没看到罢了。以后看得多了，就不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了！”
“那温抹药师如果最近两天还有别的事情求你，能帮的地方，你就尽量帮一帮！”赵匡胤迅速接过话头，低声补充，“趁着他们还有东西跟你做交易，折点儿本钱咱们也认了。怕是他们最后连女人都拿不出来，到那时，就该跟咱们途中遇到的契丹部落一样，直接用刀子付账了！”
“嗯！唉——！”宁子明点了点头，低声长叹。
“暂且还没到那地步！”柴荣却又将赵匡胤推开到一旁，继续低声指点，“你二哥说得是最坏情况。据我看，温抹药师如今，在部落里还有很大威望。你又传授给了他一项可救无数人性命的绝技，他说出来的话，便又多了些份量。最近这段时间，你我兄弟多帮他一些，他就多几分底气，能压制住部落里的其他长老，避免整个部落朝邪路上走。至于将来，你我兄弟离开之后，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毕竟人不自强，神仙下凡也救不得！”
“嗯！大哥，二哥，我听你们的！”宁子明又轻轻叹了口气，拱手答应。
第二天上午结束了授课，温抹药师果然期期艾艾地请求宁子明帮忙，救治部落里一个小腿处伤口溃烂的勇士。宁子明心中记着自家大哥的话，就笑呵呵地答应了下来。
不多时，勇士被温抹的徒子徒孙们抬到。病情与韩晶当日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男人的身体更为强壮，伤口又位于血管较少的小腿骨侧面，所以此人多拖延了数日，至今还没有被同族送进神庙里头求死。
宁子明见此，心神大定。直接命人将勇士抬进了自己寝帐中，按照当日救治韩晶的方式故技重施。这一回，他手法愈发娴熟，两种药方的剂量，也给得更为合理。伤口缝合后的当天晚上，病人就恢复了清醒。被抬回家后又休息了两天，竟已经能杵着拐杖，前来给他磕头。
“这个人，只是添头，真正的需要让你施救的，恐怕是下一个，或者下下一个！”当前来感谢活命之恩的勇士离开后，柴荣走到宁子明身边，小心地提醒。
“能救我就救，好歹也是一条性命！”宁子明笑了笑，低声回应。心中很是期待，温抹药师到底想让自己救什么人，居然如此遮遮掩掩。
果然，又过了一日，温抹药师再度红着脸求救。这回，却是请宁子明去他的一个挚友家出诊。
宁子明心里早有准备，也不多问，命人带着相关药材和器具，直接上了马车。不多时，就来到以个金碧辉煌的大帐旁，被七八个明显身上带着浓郁臊味儿的男人，众星捧月般接了进去。
“师父若能救得此人，我密羯部上下男女一万七千众，从此任由调遣！！”
“请贵客出手，我密羯部愿付出任何代价！”
“贵客救救我家教主，我摩尼教东宗，今后必永传圣名！”
“求贵客施救，鄙教上下，二十万弟子……”
还没等宁子明看清楚周围环境，老药师温抹和他的两个徒孙，以及一众身上带着骚味儿的男人，已经“噗通”跪倒，一边磕头一边苦苦哀求。
“我先看看病人吧！我不是神医，刮骨疗毒之术，也不是什么病都能治好！”宁子明摆了摆手，非常冷静地回应。言谈之间，竟真的有了几分大国手的姿态。
他越是将架子端得足，温抹药师和在场众人，越对他有信心。又磕了个头，起身撩开大帐中的隔帘儿，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少女侧脸。
“她，她得了什么病？”宁子明被少女身上的浓郁的药草味道，熏得倒退两步，皱紧了眉头，沉声询问。
“是，是背花，已经发作了好些时日了，弟子按照以前的方子用药，却始终不能见效。实在没办法，才想请师父冒险一试！”温抹药师拱了拱手，毕恭毕敬地回应。
“背花又是什么东西？”宁子明听着耳朵生，继续询问。
“就是背痈。”老药师温抹知道自家少年师父脑袋受过伤，记忆残缺。又拱了下手，小心翼翼地解释，“在左侧肩胛骨下，初起时只有米粒大小，但疼得非常厉害。后来就结了块，周围又红又紫，渐渐大如鸡蛋……”（注1）
他过于关心患者的安危，解释得唯恐不细。宁子明听在耳朵里，却如同阵阵惊雷。背痈，背痈，这个词他好生熟悉。好像在哪儿听说过，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准备将其当作误会驱逐出脑海，但偏偏记忆中，又有什么东西隐隐约约，呼之欲出。
老药师温抹见宁子明的脸色瞬息万变，犹豫了一下，加倍小心地解释，“弟子曾经亲眼见到，师父清理干净了晶娘伤口处的脓毒，所以，所以斗胆推断，这背痈，背痈中的毒血，也可以用同样手段放出。只是，只是弟子学艺未经，而，而教主她，她的病情又不能再继续耽搁……”
“你说什么？”宁子明忽然一把抓住了他，大声命令，“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教主她的病情……”
“不是这句，前面，前面的部分！快点儿！”
“弟子学艺未经，不敢……”
“也不是这句！”
“弟子亲眼看到，师父清理干净了晶娘……”
“轰！”宁子明如遭雷击，一步步后退。直到被两名身上带着骚味的壮汉用手扶住，才勉强站稳的身形，惨白着脸咧嘴，“抱歉，我好像又想起了一些东西。非常奇怪的东西！你猜的没错，同样的手段，的确可以清掉背痈中的毒脓。你赶紧准备吧，把患者扶起来，找个支架绑紧，露出背痈。喂完了麻沸散之后，就让无关的人出去！”
“他们，他们都是内侍！”老药师温抹又惊又喜，迫不及待地解释。
“原来是一群太监，怪不得身上带着一股子浓重的骚味儿。而所谓教主，想必是明教的最高首领。只是没料到居然如此年青，看面孔，还是一个尚未到豆蔻年华的小女孩儿。”宁子明笑了笑，心中了然。
他不再胡思乱想，指挥着老药师温抹和他的两个徒孙，立刻开始施救。
有了这三个懂行的助手，整个施术过程进行得极快。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已经开始创口缝合。但这次留出了更多的空隙，每个空隙，都塞进了棉布条儿，以便新的脓血能被棉布条儿及时吸出来。
当将丝线剪断之后，宁子明笑了笑，低声道：“接下来，就得由你这个老徒弟代劳了。我有点儿累了，先回去休息一下。等会儿你派人去我那再拿一个方子，做日后的清理体内余毒之用。”
老药师温抹知道他是顾忌男女大妨，连连点头。屋子里的太监们，亲眼看到了奇迹的诞生，一个个千恩万谢。宁子明自己，却一刻都不想多逗留。又冲着大伙笑了笑，快步离开了金帐。
待重新看到了外边的天光，他整个人瞬间就又矮了下去。脸色苍白，步履蹒跚，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之战般，精疲力竭。
大哥柴荣说得没错，密羯部落，的确求自己帮了一个天大的忙。
但是大哥柴荣却没猜到，自己所获得的报酬，不止是那四个婢女。
那是三段极其模糊而又残破的记忆，模糊到宁子明根本无法将其整理清楚，甚至无法确定，那到底是记忆，还是自己思虑过度而产生的梦魇。
京娘，赵匡胤，背痈……
像是彼此关联，又好像各不相干。
更令他冷汗直流的是，在这三段突然出现的记忆里，他自己，完全成了的旁观者。就在旁边一眼不眨地看着，无动于衷。或者，他自己根本就不曾存在！
注1：背痈，背部皮肤金色葡萄球菌感染。现代基本不用手术，古代却经常致命。范曾，赵匡胤和徐达，举说全死于此病。

第三章 父子（十二）
有第三段，就意味着还可能有第四段！
哪怕是再模糊不清，哪怕是看上去跟自己毫无关系，只要数量多到一定地步，宁子明相信，早晚有一天，所有记忆会全部恢复。早晚有一天，自己会弄清楚自己是谁。
我是谁，我在干什么，我要去哪？
只要不懈地去找，终究会有答案。
站在一群群帐篷之间，少年人忽然开心地笑了起来。佝偻着的脊背上，洒满了春日的阳光。
既然看到了希望，他就愈发地热心于传授医术，并且对慕名登门求诊的回鹘人，来者不拒。只可惜，从那天开始起，一直到韩晶彻底痊愈，在足足一个半月时间里，第四段记忆却没有如愿出现。
不过，他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整个密羯部落的所有人，无论贫贱富贵，都把他当成了神医。虽然有几个病人吃了他给开的草药之后，根本没有任何效果。可那属于病人自己受了光明神的唾弃，与神医的医术水平没任何关系。
另外一个巨大的收获则是，在这一个半月时间里，他被大哥柴荣持续不断地灌输了海量的生活知识。从人情世故，到礼仪风俗，再到说话技巧以及揣摩人心，林林总总，应有尽有。
“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习文练武，而是学着适应这个世道和周围的人！”在对宁子明进行“填鸭教育”的时候，柴荣非常认真地强调。“我不知道以前是没人教过你，还是你自己不幸全给忘记了。你现在跟人交往的能力，还不如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幸好你先后遇到了宁参军、韩重赟和常节度，否则，你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对此评价，宁子明虽然略觉郁闷，却深知良药苦口。于是也不在乎什么面子不面子，只要有了闲暇，就主动凑到柴荣身边，虚心受教。而柴荣虽然算不上学富五车，却从十五岁就开始外出经商，走过的路全部加起来恐怕有数十万里。无论眼界、阅历、洞察力还是人生经验，都远超寻常。随便从口袋里掏出些“干货”来，便能令宁子明收益匪浅。
一边悬壶济世，一边求学问道，日子在忙忙碌碌中过得飞快。终于，在又一个满月到来之前，赵匡胤非常不好意思地宣布，晶娘已经可以跨上战马，飞驰如飞了。兄弟三个当即做出决定，立刻向老药师温抹辞别。明天一早，继续向辽东进发。
老药师温抹在这一个半月时间里，非但学会了麻沸散的配制和“刮骨疗毒”绝技。并且亲手在受伤的族人身上“实践”了数次，隐隐已经有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姿态。故而对宁子明的无私授业感激不尽，听闻“师父”和“师伯”们要走，立刻大声说道：“这么急？能不能再等十天半月？正好我们部落也要去追逐下一个片草场，彼此结伴而行，好歹能吓住沿途的那些蟊贼！”
“贵部的好意，我等心领了！”宁子明这段时间里，与人沟通交往能力突飞猛进，轻轻拱了下手，笑着推辞，“但是我有亲人流落在营州那边，早一天见到，才能早一天安心。所以，就不再叨扰贵部了！”
“师父，师父真是折杀徒儿了！”老药师温抹侧身跳开数步，以晚辈之礼屈身下拜，“师父将救命绝技倾囊相授，今后我密羯部不知道会有多少儿郎因此术而起死回生！这等大恩，就是把密羯部所有财货能拿出来都抵不上，又何来的叨扰？”
“你，你赶紧起来，起来说话！”宁子明受不了一个白胡子老头儿给自己行大礼，赶紧伸出手去搀扶。
老药师温抹却不肯立刻起身，又挣扎着给他磕了个头，红着眼睛道：“徒儿知道师父志向高远，不贪图财货，也不喜欢被女人拖累。但密羯部却不能受了师父的大恩，却什么回报都没有付出。况且我家教主也说过，只要师父有所需，我密羯部儿郎单凭调遣。此去辽东，沿途风险重重，不如就让我密羯部派出几百儿郎，一路护送师父直达营州！”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宁子明被吓了一跳，苦笑着连连摆手。
自己跟两位哥哥，一位嫂子扮作商贩潜往营州，也许还有机会跟“父亲”偷偷见上一面。如果带着数百密羯部武士大张旗鼓地杀过去，恐怕没等父子相见，就的被临近的契丹大军，给杀个片甲不留。
“师父是担心我族儿郎不肯听从号令么？”老药师温抹不知道宁子明要探望的人是后晋亡国皇帝，跪在地上，固执地补充，“师父大可放心，徒儿我亲自带队，保证令行禁止！”
“真的不可，为师我独来独往惯了，不喜欢身边跟着一大堆人！”宁子明无奈，只好摆了一次师父的架子，严词拒绝。“你不要再说了，就这么定了。快去帮为师准备些干粮，明天日出，为师就上马启程！”
“是——！徒儿遵命！”老药师温抹不敢顶撞，带着满腔的遗憾与困惑答应。
第二天早晨给宁子明送行之时，他却又把十几车礼物和五十名做商队伙计打扮的汉子，硬塞了过来。唯恐宁子明开口拒绝，不待任何人发问，就抢先说道：“我部最近一段时间，伤患颇多，急需去辽东买些人参虎骨之类，给病号们滋补。刚巧师父也要去营州，不妨让他们跟在身后做个伴儿。一来可以壮师父行色，二来，万一师父需要微服潜行，有他们在，也方便藏珠于沙！”
最后两句话，已经可以算是想宁子明心中所想。兄弟三人闻听，推辞的话，便无法再说出口。只得拱手谢过密羯部上下的盛情，然后带着车队和做伙计打扮的五十名壮士，踏上旅程。
这一次，走得极为顺当。沿途虽然也遇到过几次马贼和打草谷的部族武士，却都是有惊无险。对方看清楚“商队”的规模，士气先矮了三分。再看看伙计们的身形以及拿在手里的钢鞭铁锏弯刀角弓，立刻就算清楚了厉害得失，呼哨一声，转身作鸟兽散。
时节已经是初夏，四野里碧草如织，繁花似锦。让人心中生不起丝毫的倦意。特别是赵匡胤和晶娘两个，一番共患难之后，已经清楚地明白了彼此的心思，整日在旷野中并辔而行，朝夕相伴，情话说了一车又一车，心中竟生起长居塞外之意，巴不得此行永远走不到终点。
可再长的路，也有走到尽头的时候。又是一个满月之日，“商队”迤逦抵达了营州。柴荣见密羯部送给宁子明的礼物以皮货和毛毯为主，便装做是回鹘密羯部为皮货和毛毯找销路的商贩，带着大伙混进了城内。然后三兄弟仔细收拾了一番，以拜访同行前辈为名，偷偷打听起有关晋王寨的消息。
本以为肯定要耗费一番周折，谁料刚刚跟当地的商贩同行们混了个脸熟，后者居然就主动提议，“你们三个是第一次来营州吧，千万别错过了晋王寨。中原皇帝，中原皇帝一家就被圈禁在那。只要你肯花上二十文，便可以凑进了，看一看中原皇帝上朝的稀罕景儿。如果再多花上半吊一吊，还可以买一幅皇帝亲笔画的山水。即便将来卖不上好价钱，回部落后挂在毡帐里，也能装点一下门面！”
“见中原皇帝？”三兄弟强压住各自心脏的狂跳，故作不敢相信状，“怎么会如此容易？您老可别糊弄晚辈？大辽国费了那么多力气，才把中原皇帝一家抓过来？怎么可能让他轻易见到外人？”
“我糊弄你们干什么？有啥好处？”当地商贩同行笑了笑，满脸不屑一顾，“我是想让你们多见见世面，才好心提醒你们！我大辽既然能把他从汴梁抓来一次，自然就能把他抓来第二次。况且他拖家带口几十号人，总得给他找点儿营生干。否则，他们一家既不会放羊，又不会种地。做了俘虏，还得我让大辽国出钱养着。这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第四章 答案（一）
“的确，老哥你这么说，我就彻底明白了！大辽国肯留他一条性命，已经是开恩，怎么可能还白养着他全家？！”抢在所有人做出反应之前，柴荣猛地一拍桌子，大声赞叹。
“对对对！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咱做生意，还讲究不养白吃饱呢！”赵匡胤欠身举起桌案上的酒盏，将宁子明的面孔挡在了阴影里。“多谢老哥指点，等把货物脱了手，我们就去开开眼界，晋，晋什么来着？”
“晋王寨！”当地商贩同行已经喝得有些高了，拍着桌案提醒。“你们先前拿来的货样我已经看过了，虽然做工颇为精细，可价格也太离谱。想要尽快脱手，恐怕没那么容易！”
“这不还有您老么？卖给别人是一个价，您老如果肯接的话，价格当然还有的商量！”柴荣走南闯北十数年，对生意行的门道早就摸得一清二楚。立刻施展全身解术，与当地方商贩开始做进一步交流。
双方的注意力，瞬间就从晋王寨，转移到了生意场上。讨价还价，你来我往，谈得不亦乐乎。
宁子明紧握的在解刀上的手指，缓缓松开，每一根，都早已握成了暗青色。虽然他根本想不起来，后晋皇帝石重贵是什么模样！
那是他名义上的父亲，也是中原曾经的帝王。如今，却像一个优伶般，被关在晋王寨里，依靠演示上朝，来替全家人谋取活命的口粮！
对于一个宁愿选择战争，也不肯继续给耶律德光当孙子的豪杰而言，这又是怎样的奇耻大辱？！
然而他现在，却无法做任何事情。连心中的愤怒，都得偷偷地藏在桌子之下。营州已经深入辽境千里，契丹人在此城周围，驻扎了至少三支精锐骑兵。如果他敢表现出丝毫的敌意，非但他自己，恐怕连柴荣、赵匡胤以及护送兄弟三人前来此处的回鹘壮士，都得粉身碎骨。
“哈——啊！”赵匡胤坐得距离宁子明最近，也最清楚地感觉到了自家三弟努力压抑着的愤怒。忽然打了个哈欠，讪笑着起身，“大哥，这位老哥，生意上的事情，你们俩慢慢谈。我跟老三先走一步。好不容易来一趟营州，怎么着也得买点儿稀罕玩意。否则等回去的路上，我家那婆娘还指不定怎么唠叨呢！”
“尽管去，尽管去，注意别惹事儿！咱们兄弟毕竟出门在外，比不得家里！”柴荣立刻做出一幅不耐烦的模样，懒懒地挥手。
当地座商也正急着从三个“生瓜”身上榨油，巴不得柴荣身边少两个帮衬。笑呵呵地站起身，指着酒馆对面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街说道：“要去就去那儿，那是咱们营州最繁华的地方。天上地下，只要你说得出来的，基本上都能找到。甚至连新罗那边的女人，都能花钱买回家。就是模样差了些，一个个又矮又瘦，好像从生下来就没吃过饱饭一般，摸上去有点儿硌手！”（注1）
“哈哈哈！”赵匡胤装作心领神会模样，满脸猥亵。随即，拉着三弟宁子明，迫不及待地去开新罗荤。
待离开了酒楼，却又慢下了脚步，抬头朝四周看了看，以极低的声音开解，“老三，你别难过。至少令尊现在性命无忧。比起丢失性命，受些折辱又算得了什么？想当年勾践连吴王的粪便都吃过，到最后还不是一样灭了吴国？”
“嗯！”知道两位哥哥先前的一番做作，全是为了保护自己。宁子明心中感动，答应了一声，用力点头。
赵匡胤怕他年青沉不住气，想了想，继续补充，“如今最重要的事情，是见到他，让他知道你还活着。让他有意志自己也坚持活下去。直到咱们兄弟积攒起足够的实力，救他脱离苦海！”
“嗯！”宁子明也早就知道，自己没太大可能现在就把石重贵救走。红着眼睛，继续用力点头。
“我知道你心里头难受。至亲不过父子！可越是这样，你越是要沉下心来，别让周围的契丹人看出任何破绽！”赵匡胤见他理智尚在，咬了咬牙，继续补充，“况且即便咱们兄弟现在把他救出去，回到中原之后，你们父子也找不到容身之地。反而等同于亲手害死了他！”
“我知道，冯吉当天想说的，也是同样的意思！”宁子明心里难受得犹如万剑攒刺，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声回应。
“那就好，咱们兄弟现在便开始着手准备。十天之内，我和大哥两个，保证陪你走一趟晋王城！”赵匡胤点点头，抬手用力按住宁子明的肩膀。“别说你自己去的废话，已经走到了这儿，我们俩多走五十里，少走五十里，其实没任何区别！”
兄弟相交，贵在交心。宁子明知道赵二哥义薄云天，也知道赵二哥在谋略方面，远远超过自己。所以也不啰嗦，只是红着眼睛，单凭对方安排。
兄弟三人齐心协力，很快，就想出了一个非常稳妥的办法。在将货物脱手之后，又于营州城内大肆采购了一番，让众回鹘壮士用来时的马车装着货物，先行离开。随即，装作有钱没地方花的土财主，晃晃悠悠，去晋王寨“开眼界”。
营州城原本为渤海国的大郡，数年前被契丹夺取之时，抵抗不十分激烈。因此州城附近的道路、桥梁和村庄，都基本保持了完整。大伙沿着事先打探清楚的道路，迤逦而行，只用了小半天时间，已经来到了此行的最终目的地。
前脚刚刚进了寨门，还没等找到地方安置好坐骑。就忽然听到一阵喧闹的锣鼓声，紧跟着，有位满脸肥肉的秣鞨商人，扯着嗓子大声招呼，“上朝啦，上朝啦，正午时分，皇帝陛下准时上朝。有想过一次宰相瘾的，想当三公九卿的，赶快去晋王府交钱啊！文武百官，明码标价。五品官一百文起，每一级只加二十文。您花钱越多，站得距离亡国之君越近。每级二十文，每级二十文，童叟无欺，童叟无欺啊！”
注1：新罗，此时统治朝鲜半岛的是王氏高丽。公元918年泰封弓裔部下起事，拥立王建（祖籍中国长淮大族）为王，935年灭新罗，936年灭后百济。新罗和百济遗族，大量被王氏高丽贩卖到辽东、蓟州等地。

第四章 答案（二）
轰！数以百计的人头，一窝蜂地往上涌，唯恐自己动作稍慢，买不到合适的位置。此时来晋王寨的游客，竟然十有八九是奔着看中原亡国之君如何上朝来的，真正到此地游山玩水者，还不足总数的十分之一。
“不要挤，不要挤，一起去晋王府门口儿去交钱。交了钱，自然有官服租给你们，记住，谁也不准带走。敢带走的，追上去打断腿！”秣鞨商人李致远眉开眼笑，带着身后的帮闲们，转向下一个街道。每走十几步，便停下来，再度敲锣打鼓，“上朝啦，上朝啦，正午时分，皇帝陛下准时上朝。有想过一次宰相瘾的……”
轰！又是人头攒动。大伙争先恐后，如同暴雨之前的鱼群一样涌向软禁石重贵一家的庭院，晋王府。
说是王府，实际上却只有三四亩大。四周围用一圈儿两丈余高的石头墙围着，只在前院开了一个半丈宽窄的大门。大门口儿，两队精挑细选的契丹皮室军全身披挂，挺枪持刀而立。若是发现有人敢冲击“王府”，直接动手剁成肉泥！
前来租官服观摩中原皇帝如何上朝的游客们，当然不在被剁成肉泥之列。那秣鞨商人李致远每收到一笔钱，都会拿出四成来给负责看守晋王城的契丹大将耶律亦舍分润，再由耶律亦舍通过赏赐的方式，让大部分将士都略有所获。所以每一位准备入府玩耍的游客，在守门的兵卒眼里，都等同于一个移动着的钱袋子。非但不能轻易刀枪相向，还要尽量对他们礼敬有加，满足他们的虚荣心。以便客人离开之后，能将在晋王城参加“朝会”的经历四下炫耀，给晋王城带来更密集的客流。
而游客们自己，见到守门的皮室军如此齐整，也不敢过于造次。按照秣鞨商人李致远及其麾下伙计的指点，先大致排了排队。然后走到摆在门口台阶上的一个松木书案旁，开始交钱租上朝的官服。
大部分游客，都是花费一百文，租一套从五品郎中袍服，凑个热闹就心满意足。但是也有少部分游客，嫌从五品官袍穿在身上不够气派，又多花了二十到一百文，租了正五、从四、乃至正三品尚书袍服，大过官瘾。至于左右丞相，以及正一品的太尉、太傅、太保，因为价格过于昂贵的缘故，则基本上无人问津。
宁子明兄弟三人和韩晶，因为要去找酒店寄放坐骑，因此到得稍微晚了些。等轮到他们几个交钱的时候，三品及以下官袍都已经被租完。那负责收费的大伙计完颜遂甚有眼力，见四人皮肤都细腻白净，气度不俗，心中就立刻起了贪念。笑着站起身拱了拱手，大声说道：“四位爷，真是对不住了，只剩下三公、正副枢密使和宰相了。这几个职位照例都不单授，至少得身兼其二，或者其三才行。四位爷要不先等等，小的去跟陛下汇报一声，看看今天能不能给您四位破个例？”
“你就说，你想收双份便是了，何必遮遮掩掩？”做男装打扮的韩晶用力一拍桌子，大声呵斥。“说汇报给皇帝知道，皇帝在这种地方，有你说得算么？大哥，拿了钱给他，咱们兄弟今天一次把瘾过足！”
“行，就依老四你的！”柴荣装作一幅财大气粗模样，从腰间的金丝秀囊里摸出四个银饼子，直接丢在了伙计们面前。“剩下的也不用找了，算给你们的茶水钱！”
“多谢，多谢四位公子爷。您等这次穿了丞相袍服，将来一定富贵盈门，高官得做，骏马得骑！”大伙计完颜遂眉开眼笑，立刻吩咐手下将四套紫袍玉带捧了出来。却是按照后晋亡国之前的官制，有太尉兼了枢密副使，太傅兼了平章，太师兼了侍中，还有一个中书令、枢密使兼同平章事和节度使的，显然是拿后晋的大臣桑维翰揽权的事迹取乐。
柴荣等兄妹四人却懒得理会对方这样做的本意是想恶心谁，在小伙计的带领下，先去王府专门留出来的厢房里更了衣，然后跟其他游客一道，熙熙攘攘走向王府的正堂。
正堂门口，早有一群从后晋皇宫俘虏来的阉人，分成左右两排站定。每个人都衣着光鲜，白白胖胖的脸上媚态十足。还有两名身穿锦袍的太监，手里拿着拂尘，负责替文武百官，做最后的“纠仪”。以免有人袍服穿得太潦草，破坏了“朝堂”的华贵氛围，让大伙的钱都白打了水漂。
纠仪之后，“文武百官”们被太监领进朝堂，按官职高低站立于两侧。正中央对着御案的位置，则摆了四个包裹着丝棉和绸缎的锦敦，由花钱最多的柴荣四兄妹分别坐了，以示物有所值。
须臾之后，又一名太监首领从屏风后走出，手里甩起一支皮鞭，于半空中打了三下清脆的鞭花，“啪！啪！啪！”。紧跟着，所有阉人扯开嗓子，齐声高喊，“圣上驾到——”
众游客哪里见过如此排场？顿时就觉得此番高额花费，着实一文都没白扔。一个个形神肃穆，抬起头，望着御书案后的屏风一眼不眨。很快，阉人们的声音就低了下去，有个八尺多高，形销骨立的白胡子老汉，颤颤巍巍地从先前太监首领现身的位置走了出来。
“啊，呵呵，呵呵呵，呵呵——！”众游客没想到先前那么大的阵仗，最后却弄出来一个糟老头儿，顿时心中的肃然之意尽去，一个个呲牙咧嘴，相对着大笑不止。
那糟老头儿却颇为敬业，顶着众人的挑剔目光，蹒跚走入御书案之后。在龙椅上坐正了身体，举目向下瞭望。
“上朝，人班行礼！”头领太监立刻扯开公鸭嗓子提醒。
众游客哈哈大笑，乱七八糟地躬下身子，或者作揖，或者抚胸，或者插手，轻慢之心溢于言表。
那糟老头儿显然早已经习惯了此等场面，也不生气，嘴角带着笑，静静地将大伙的表现看了个够。然后，才用手中玉珪轻轻在书案上敲了敲，笑着说道：“众卿平身！来呀，有请三公及宰相入座。今日早朝，见众卿精神瞿烁，朕心甚慰。不知道哪位爱卿有本启奏？或者有要事需朕亲自来裁决？”
“这……”没想到白胡子糟老头儿还挺认真，众打扮成文武官员的游客们愣了愣，顿时大眼儿瞪起了小眼儿。
“启禀陛下，臣弹劾吏部郎中贪赃，请陛下降旨查办！”大伙计完颜遂早有准备，穿着吏部尚书的官袍，出列躬身，大声上奏。
“准奏！”白胡子老头儿大手一挥，两眼瞪得滚圆。“人先拿下，家产查抄，若贪赃属实，依律治罪，子女连坐！”
“遵旨！”大伙计完颜遂拖长了声音回应。立刻有几名做镇殿将军打扮的伙计冲进来，将自家预先安排在游客当中的同伴按住，拖起来便走。
穿了吏部郎中衣服的伙计手脚乱蹬，嘴里高喊道：“陛下开恩！微臣追随陛下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微臣罪该万死。求陛下念在臣鞍前马后多年的份上，给臣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微臣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从大殿内一直喊到了门外，直逗得众游客哈哈大笑。心里头立刻知道接下来该怎么玩儿了，一个个暗暗擦拳磨掌。
不多时，求饶之声消失。立刻有个穿了五品郎中服色的“官员”跳出来，弹劾自己的上司渎职。那白胡子老头问都不问，继续瞪圆了眼睛下令拿人。做镇殿将军打扮的伙计笑呵呵地再度冲上，从文官队列里拉起一个穿着尚书衣服的游客，就准备拖出门外。
那做尚书打扮的游客，当然不肯这么快就被拖走。扯开嗓子，大声喊冤。跟他一起来开眼界的几个同伴，也挺身而出，七嘴八舌替他辩白。白胡子老头听罢，立刻又改了主意。点手指着先前弹劾别人的那位“郎中”，命令“镇殿将军”将此人拖走法办。
“郎中”也不是独自前来寻开心，立刻请了同伙替自己辩解。转眼间，两组游客，就闹成了一团。白胡子老头儿则一会儿命令将这伙人拖走，一会儿改主意要拖走另外一伙，陪着游客们玩了个不亦乐乎。直到双方都疲倦了，才猛地一拍桌案，大声做出决断：“胡闹，尔等将朝堂当成什么了。全给朕入列！念在尔等皆劳苦功高，这次就谁都不予追究！下次若是再犯，定然严惩不贷！”
“谢陛下鸿恩！”众“官员”没想到白胡子老头还有这么一出，大笑着施礼后退。其他游客见到了，也倍受鼓舞，纷纷换着花样轮番出列，或者互相弹劾，或者编造出一堆国家大事请求圣裁，越玩越是娴熟。
无论他们弄出什么题目，白胡子老头都尽职尽责，从容应对。令所有花了钱的游客，无论多少，都觉得开心无比，此行不虚。
柴荣、赵匡胤、宁子明和韩晶四人，坐在极品重臣的绣墩上，始终没有开口。直到大伙都玩不出花样了，才互相使了个眼色，决定有所行动。
按照预先商量好的对策，穿了中书令、枢密使兼同平章事袍服的赵匡胤缓缓起身。先歪歪斜斜地给白胡子老头行了个礼，然后大声提议：“陛下，自从您登基以来，国库日渐充盈，民间亦日渐富足。此皆为陛下勤政，百官辅佐陛下尽心尽力之故也。是以，老臣斗胆，老臣斗胆，请陛下赐宴，与满朝文武同乐！”
他只有二十上下年纪，却一口一个老臣。嘴巴里说出来的话，也是老态横秋。众游客听了，被逗得哈哈大笑，纷纷出列躬身，抱拳作揖，“臣附议！”“附议！”“附议！”，力争在玩尽了兴之余，再额外从晋王府榨出一顿饭菜来。谁也未曾留意到，年青的“老臣”在一段话的结尾处，悄悄地带上了几分汴梁乡音。

第四章 答案（三）
“不准！”不知道是没听清楚赵匡胤的口音，还是玩得开心过了头，白胡子老汉居然神色毫无所动，用力一挥袖子，否决了“赐宴”的提议。
“陛下，一顿饭而已！”
“陛下，臣等在饭后，还想领略陛下墨宝呢！”
“陛下，微臣肚子饿了！”
……
众游客正玩得高兴，没想到白胡子老头儿居然拒绝得如此直接。不由得心中都有些失望，再也顾不上什么朝仪不朝仪，纷纷站出来，七嘴八舌地提醒。
“国库所存，皆为民脂民膏，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才是正理。朕和尔等，怎么有资格随意挥霍？！”那白胡子老头却忽然端起了皇帝架子，向下望了望，沉声强调。“你等的好意朕心领了，退朝，各自归家！”
说罢，连看都不再多看大伙一眼，站起身，扬长而去。
“退朝——！”太监首领伸直脖子，长长地拖了一个颤音儿。
“嗤——！”屏风后，有人好像不小心被门闩扯住了衣服，发出一记短短的撕裂声。很低，转瞬就无影无踪。
“这就走了？！”众扮作文武百官的游客们，感觉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围住扮作吏部尚书的大伙计完颜遂，不依不饶。“这才玩了不到半个时辰，一百多文钱呢！你们太会赚钱了，就是明火执杖，也没这么快的赚法！”
“敢情上一次朝就半个时辰啊，哪国的皇帝敢这么懒？赶紧让他回来，本尚书这还有事儿没来得及上奏呢！”
“刚才都是他们文官说话，没轮到我们武将，退钱，退钱！”
“要么让他回来，要么退钱！”
“退钱，退钱……”
那大伙计完颜遂也是见识过大风大浪的，根本不跟众人硬顶，只是笑嘻嘻地拱着手一个劲儿地赔礼道歉。待把大家伙都磨得没有脾气了，才朝旁边的侧房指了指，继续笑嘻嘻地补充道：“各位，各位稍安。跟个亡国之君一起吃饭，不是自寻晦气么？多没意思啊！这样吧，偏殿中，有些字画，都是他亲笔所做。我这里给大伙打个八折，看上哪个，大伙随便挑。回去后随便一转手，保证都是十倍的利润！”
“哼！便宜了你！”
“亡国之君的字画，我等买了更嫌晦气！”
“要是将来出不了手，老子一定打上门来拿你是问！”
……
众游客知道他背后肯定有契丹高官撑腰，也不敢把事情闹得太大。听说字画有折扣可打，又说了几句硬气话，陆续顺坡下驴！
石重贵年青之时，也算得上是个文武双全的俊杰。被俘之后又给关在晋王寨里头百无聊赖，因此所做的字画，倒也颇具几分大家风范。只是格调太灰暗了些，无论是字还是画，笔墨背后，都透着化不开的愁苦。
众游客大都是商贩，读过的书不多，当然对字画的鉴赏能力也非常有限。看到书法的内容都是些怀古伤今之词，便已经有了几分不喜。待看到画中的风景也都极为萧瑟，更提不起什么收藏的欲望来。念在这些作品倒手后有可能赚到钱的份上，捡小幅草草挑了几件，结算时却又逼着完颜遂和伙计们多给打了半分折扣，才陆续姗姗离去。
唯一识货的大客户，就是装扮成公子哥儿的韩晶。只见她每看中一件作品，就驻足细细赏鉴，把作品的精髓和不足都找了个遍，唯独对幅面大小和价钱高低问都不问。看够了之后，直接让伙计从墙上取下来给自己“打包”。
陆陆续续挑了十几幅作品，看看周围游客差不多已经走光了，她才心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吩咐伙计带自己去结账。
那完颜遂等大小伙计，知道遇到了不差钱的主顾，一个个喜上眉梢。众星捧月般，将四兄弟请到另外一间屋子里，先吩咐人上了顶级的茶汤给贵客润喉，然后才不慌不忙地取出算盘和纸张，将韩公子精挑细选出来的作品汇总结算。
一共七千多文足额天赞通宝，抹去折扣之后，还值五千多文，折合差不多正好五两银子。韩公子看了，也不再多啰嗦，直接掏出五个一辆重的银饼扔了过去，把骨子里的纨绔子弟味道，展现了个十足十。（注1）
众伙计见他出手豪阔，愈发恭敬有加，一个个恨不得趴在地上添他的靴子尖儿。韩晶看看火候差不多了，便将茶盏朝桌子角上一放，冷笑着说道：“这些破玩意儿，说实话，本公子根本没看上眼。只是难得来辽东一趟，回去时不方便空着手，所以才勉强买上几件应急。”
“那是，那是，公子爷您什么身份啊！无论买谁的东西，都是抬举他！”大伙计完颜遂见韩晶眼底带着淡淡的蓝色，发根儿处也隐隐透着一抹暗金，猜测此人恐怕是出自契丹贵胄之家，愈发全力奉承。
“可惜啊，就是有人不识抬举！”韩晶用手拍了下桌案，嘴角上翘，满脸讥讽，“本公子想跟他吃顿饭，他居然敢推三阻四。怕本公子给不起钱么？你说，把那亡国之君叫出来跟我们兄弟四个吃顿饭，需要花多少钱？开个价，本公子照付便是！”
“这……？”没想到韩公子还念念不忘跟皇帝同桌吃饭的事情，大伙计完颜遂手里捧着茶壶，牙齿不停地咬自己的腮帮子。
眼前这个肥羊公子哥，平素一整年也遇不到一个，把他往门外推，等同于跟“孔方兄”过不去。可石重贵的地位再卑贱，也是个亡国之君，一旦此人出了问题，再多的钱，惹祸上门的那个人也是有命赚没命花！
“怎么？你家掌柜，难道没教你怎么做生意么？还是你觉得耶律将军手头宽裕了，看不上这点儿赚头？”韩晶却仗势欺人，冷着脸，厉声逼问。
唯恐对方不够重视，这句话，她干脆用汉语和契丹语，分别说了一遍。大伙计完颜遂听罢，额头上立刻冒起了汗珠。放下茶壶，默默躬身行了礼，倒退着走了出去。
“京，老四，他去干什么了？怎么被你吓得如此厉害？”赵匡胤看得满头雾水，轻轻拉了一下韩晶的衣袖，低声询问。
韩晶迅速四下看了看，确定伙计们都躲出了门外。吐了吐舌头，用极低的声音回应，“我猜得没错，他们赚的钱，很大一部分要交给负责镇守这里的契丹将军，从旗面儿看，应该姓耶律。而大辽国素来不给诸军发饷，全凭将领们带着手下去打草谷。这地方已经被大辽征服多年，四周也没有女真、室韦和其他野人的部落，怎么可能有充足的草谷打？所以从石伯父身上刮到的钱，对镇守此地的皮室军来说，已经是非常重要的进项。能多刮到一文，就断没有将客人朝外推的道理！”
“噢！”赵匡胤恍然大悟，苦笑连连，“他们当年如果不是在中原打草谷，打得百姓无法忍受，奋起反抗，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被赶了回来！唉，人都说吃一堑长一智，他们可好，光吃亏不肯长记性！”
“话也不能完全这么说！”韩晶脸色微红，低声反驳，“契丹在辽东原本不算大族，突厥、奚、秣鞨、甚至从马砦水那边逃过来的高句丽人，都比他们强大。完全靠着不断对外劫掠，才养成了部族中男子悍不畏死的性格。所以打草谷这个传统，一时半会儿不可能丢弃！”
“那倒也是！”赵匡胤想了想，认真地点头。“中原那边，军饷倒是给的足。可除了主帅的牙兵之外，其他各营兵马，打仗时纯属应付差事。所以遇到南下的契丹人，总是败多胜少。”
“那也比纵容属下去抢好。除非你不准备把治下的其他部族，当作自己的百姓！”好半天都未曾说话的柴荣，忽然幽幽地插了一句。比众人成熟得许多的面孔上，瞬间写满了愤懑。
赵匡胤和韩晶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如此激动，愣了愣，笑着闭上了嘴巴。就在此时，门轴儿突然“吱呀”发出一声响，完颜遂的顶头上司，先前带着手下满街敲锣打鼓的秣鞨商人李致远，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入门之后，先给大伙团团做了个揖。随即，便用标准的契丹话发问，“这位公子，请恕小老儿眼拙，先前没认出您来！您如果想跟晋王吃顿饭，也不是不可商量。但小的毕竟只是个商人……”
“噢，早说不就结了！”韩晶撇撇嘴，从腰间私囊里掏出一个婴儿拳头的金牌，重重地拍在了桌案上。
“嘶——！”一看那金牌的色泽质地，秣鞨商人李致远就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再看到金牌中央的契丹大字，立刻倒退数步，躬身施礼，“原来，原来是萧公子来了。小人眼拙，小人眼拙，不知道公子爷您是……？”
“不该打听的，别乱打听！我就问你，我们四人有没有资格去跟那中原皇帝吃顿饭？”韩晶白了他一眼，伸出手，迅速用袖子盖住当初大伙在燕山中从打草谷的那伙契丹人尸体上搜来的金牌。
“有，有，小的这就命人去准备。小的这就命人去准备！”秣鞨商人李致远不敢再多嘴，拱着手连声答应。
那金牌上的契丹大字，是欧古妮，对应的身份乃是一位小将军。按照辽国北院官制，一个部族里的小将军，级别并不算高。但欧古妮这三个契丹大字，却无论如何都让人小瞧不得。那乃是契丹皇后一族改姓之前的源头，甭说他区区一个商人不敢招惹，即便镇守此地的耶律德光将军亲自到场，恐怕也得礼敬三分。
本着不给自己招灾惹祸的原则，秣鞨商人李致远立刻派人去准备“御宴”。至于这顿饭的名义主人石重贵的态度，根本没功夫去问。
须臾之后，酒菜准备停当。皇帝陛下“有旨”，请众人到花园入席。秣鞨商人李致远唯恐石重贵耍性子得罪了客人，又亲自领大伙去了后花园。先小心翼翼地敬了客人几杯酒，然后才吩咐石重贵好生伺候着，自己则躬身告退。
“什么味道？臊得好生厉害！”柴荣目送他离开，随即用力抽了几下鼻子，目光在桌案旁替大伙把盏的太监身上来回扫视。
“咱，咱家……”几个太监气得满脸青紫，用目光盯着白胡子老头石重贵，祈求主人替自己主持公道。
谁料想石重贵却彻底服了软，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轻轻挥手，“你们几个都下去吧，换几个宫女过来。虽然都老了些，却也算不得我有意慢待了客人！”
“是！”太监们红着眼睛行礼，放下酒壶，踉跄而去。
转眼间，酒桌上，就只剩下了四兄妹和石重贵。气氛立刻就变得极为诡异。柴荣、赵匡胤和韩晶三个，把说话的权力都默契地移交给了宁子明。而宁子明，却只是仰起头，愣愣地看着自己传说中的父亲，千言万语，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一路上在睡不着觉的时候，他曾经在心中，无数次描绘过石重贵的模样。或者魁梧伟岸，或者玉树临风，虽然已经成了亡国之君，却依旧英气不减，铁骨铮铮。却万万没有料到，石重贵的真正模样，却是个没脸没皮的糟老头儿。为了苟延残喘，不惜像戏子一样，每天朝所有见到的人摇尾乞怜。
一路上睡不着觉的时候，他也曾经无数次在心中告诫过自己，自己见了石重贵之后，无论如何都不要失态，无论如何，都要装出生活优渥，衣食无缺的富贵公子模样。让石重贵放心，给石重贵信心。让父亲不为儿子担忧，也让父亲知道，儿子未曾忘了他，总有一天会想办法救他脱离苦海。
然而，所有准备，都于看到石重贵在游客面前装疯卖傻的一刹那，被摔了个支离破碎。这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宁愿亡国也不肯当孙子的英雄豪杰！也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威武不屈，贫贱不移的父亲！这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为了活命豁出去所有的糟老头儿！可偏偏这个糟老头儿的真实年龄还不到四十岁，偏偏这个糟老头给他的感觉，还的确就是血脉相连！
“二宝，你不该来的！”打破沉默的，却是石重贵自己。“我今天第一眼，就认出了你，只是，只是我从来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
注1：天赞通宝，耶律阿保机在922年前后所铸。因为急于展示国力，用料颇为讲究，份量也足。完整五损的天赞通宝，每枚大约重4.9克上下，与质地最好的玄宗时代开元通宝相当。
注2：契丹大字，在公元920年前后，耶律阿保机命人参考汉字所创。但非常让耶律阿保机郁闷的是，此字只能作为官方文字使用。民间场合，大部分契丹人，包括大部分皇族和后族，都以习汉文，写汉字为荣。

第四章 答案（四）
一声“二宝”，令宁子明心中的所有怀疑和戒备，瞬间崩塌。
十五六岁正是男人身体变化最快的时候，过去一年里，他又屡经磨难，整个人的变化之剧烈，连他自己偶尔对着镜子时，都会大吃一惊。更何况，今天他为了掩人耳目，还专门用姜水洗过脸，头上的帽子，也刻意用了行商们专门用来挡风的宽沿！
然而，这一切，却根本不妨碍石重贵第一眼就认出了他。尽管，比起去年这个时候，他已经足足窜起了一头高，原本略带些肥胖的圆脸，也早就变成了成年男子的长圆型。
“我，我……”少年人踉跄着站起，手扶桌案，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对面坐的是他的父亲，他昏迷之后就一直想不起来，却始终血脉相连的父亲；第一眼就认出了他，却故意装疯卖傻，拂袖而去，试图将他赶走的父亲；宁可玉石俱焚，也不肯给耶律德光当孙子的父亲；宁可偷偷下诏将皇位传给昔日见死不救的仇家，也不肯给契丹人当傀儡的父亲……
这样的父亲即便已经落魄到唱戏为生，却依旧令他这个做儿子的感到骄傲。这样的父亲虽然是个亡国之君，但在他这个儿子眼里，依旧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坐下，别，别，别靠得太近。周围，我周围的人，未必都可靠！”石重贵心中，此刻也百感交集，却强压住将儿子搂在怀里的冲动，含着泪摆手，“像别的宾客一样，你必须装作只是一时兴起，才花钱跟我吃顿饭。吃完了饭之后，立刻离开，不要再来见我，也不要想救我出去。契丹人还幻想着利用我再度进犯中原，一时半会儿不会儿害我。而你现在即便能成功把我救出去，中原那群手握重兵的家伙，也不会容我继续活在世上！”
一番话，居然是难得的头脑清楚，条理分明，与先前在“朝堂”上胡搅蛮缠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父皇——”宁子明手扶桌案，身体不停地颤抖。作为人子，他恨不得立即救父亲脱离苦海。但理智却清楚地告诉他，父亲、冯吉和赵匡胤他们说得都是事实。留在契丹，父亲还能忍辱偷生。回到中原，父子两个都死无葬身之地。
“痴儿！为父能知道你还活着，已经喜出望外了！”石重贵强颜欢笑，眼泪却“扑扑”落了满脸。“听为父的话，好好坐下陪为父吃顿饭，然后你尽快离开这儿。别做傻事，也别总想着接我回去。你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自己好好活着。若是，若是能让咱们石家香火有继，比，比为了救我这个不中用的父亲而枉送了性命，强了何止百倍？”
“父皇，我，我——”宁子明闻听，心中愈发疼得宛若刀绞。用力抹了把脸，低声回应：“我知道！我来的路上遇到了冯吉，他也跟我说过同样的话。我，我一定尽快想办法救你出去，我，我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被关在这里任人侮辱！”
“痴儿！你有这份心，为父已经非常高兴了！”石重贵笑了笑，流着泪摇头。“不是别人侮辱我，做戏子演示皇帝上朝，是为父自己想出来的主意。这里除了为父之外，还有五十多个人呢。谁都不会种地，也不会放牧，为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大伙一起饿死！”
“可，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受苦！”宁子明低低的喊了一声，伸出手，在自己的衣袋里乱摸，将金的、银的、铜的，还有回鹘人为了答谢救命之恩所赠送的玉石、珊瑚、珍珠等，一股脑地掏出来，捧给自己的父亲。“这些，这些，您拿着先用。您稍等几天，儿子手里还有另外批，一定想办法给您送过来！”
“我这也有！”“我这也有！”“我这……！”柴荣、赵匡胤和韩晶三人，红着眼睛，纷纷从贴身衣袋里往外掏金银珠宝。
他们三个未必看得起石重贵这个亡国之君，然而，宁子明和石重贵两人之间的父子之情，却令他们无法不感动。特别是柴荣，想起自家父亲将自己送给姑父郭威抚养之后，每次远远地看上一眼的情景，更是心酸莫名。
“快，快都收起来。你们不要命啦！”石重贵吓得“腾”地站起身，举头四望，然后又迅速坐好。“吃一顿饭给这么多打赏，不是上赶着惹别人怀疑么？别胡闹，你们能来陪着二宝来看我，已经是冒了天大的风险。若是我再把你们全都牵连进来，那，那我真是只有以死谢罪了！”
毕竟是做过皇帝的人，即便是在父子重逢又即将分别的巨大感情漩涡当中，他的头脑，也依旧保留着足够的冷静，“我不知道你们都叫什么，能明知此行九死一生，还陪着二宝来这里，足见你们三个的仗义。被囚之人拿不出像样的见面礼，就让我这个做长辈的，以酒水一杯，以谢大恩！”
说罢，先端起面前酒盏，一饮而尽。
“伯父言重了！晚辈与宁，与郑王殿下乃结义兄弟，曾经发誓同生共死！”
“伯父，晚辈姓赵，家父讳弘殷，曾在您麾下任禁军左厢步军第十三营都指挥使。去年契丹来犯时，刚好奉命去陕州驻防，所以，所以才未能领军回救！”
“晚辈姓韩，与宁，与石兄弟一见如故！”
柴荣、赵匡胤和韩晶三个，同时站起身，举盏饮胜。
“宝儿能交到你们三个，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石重贵就像寻常人家的父亲替儿子招呼朋友一般，满脸慈祥地朝柴荣等人点头，“回去后，还麻烦多对他照顾一二。我这个当父亲的，该尽责之时未能尽责，好在……”
“阿爷——”宁子明手捧着馈赠，身体不停地颤抖。既救不了父亲离开，又无法让父亲的境遇改善分毫，他已经是无比的难过。断然不能容忍父亲还在朋友面前，负疚自责。
“你不要插嘴！”石重贵迅速擦了把眼泪，伸手从儿子的馈赠里，挑了一块不起眼火焰挂坠，笑着收好。“为父拿着这个就够了，其他，你赶紧收起来。你们三个，也赶紧把东西收起来！时间差不多了，我刚才顺着你们的意思，故意把太监们支开。那些伙计和看守，发现后，肯定会过来看看。二宝，记住！你们三个，麻烦也帮老夫盯着他。别犯傻，别冒险。更别想着去当什么皇帝，恢复石家昔日辉煌！二宝，你就是你，你不欠任何人的。你能平平安安一辈子，就是为父最大的心愿！”

第四章 答案（五）
“晚辈定不负您老所托！”柴荣、赵匡胤、韩晶三个红着眼睛拱手，心中对石重贵这亡国之君除了同情之外，隐隐还涌起了几分佩服。
认出了亲生儿子之后，还可以在众人面前装做若无其事；成为阶下囚之后，还可以为了亲生儿子的安全而主动拒绝营救；丧失了所有权力之后，还可以冷静地分析形势，命令家人放弃东山再起的梦想。这些，都绝非寻常人所能做到！就是换了三人自己跟石重贵易位而处，恐怕在极短的时间内，也难做得如此心平气和。
“父皇，我，我……”宁子明自己，却无法像三位朋友一样冷静。他对当皇帝没啥兴趣，但他却无法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在苦难里煎熬。他记忆中也没有什么石家辉煌，可他却无法继续看着父亲为了一口吃食，像个下贱的戏子般，对着一群看客强颜欢笑。他即便现在无法救父亲离开，至少也要努力做一些事情，尽一份人子之责。他……
“别引起他人注意，为父我说，你只管听着！”没等他将话说出口，石重贵轻轻皱了皱眉，低声打断，“逆贼安重荣当年有一句话，‘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宁有种耶？’那厮的话未必对，却是乱世中的至理。张彦泽狗贼引契丹兵攻破汴梁之时，将忠于为父的人和为父身边的亲近侍卫、太监，屠戮殆尽。你我父子如今都是无根之木，所以，做皇帝这件事就不用再想了！除非你活得不耐烦了，或者想弄个大笑话出来给人看。”
这话，倒也说得合情合理，闻听者，包括宁子明本人，都只能轻轻点头。然而，石重贵接下来的话，却令他们所有人如闻霹雳。
“即便为父当年，其实也未必就那么想当皇帝。但是，为父如果不当皇帝，用不了几年，为父恐怕就会落到跟郭崇韬一样的下场！你们兄弟两个，恐怕也难逃死劫！无他，为父当年手底下，可谓兵强马壮，又曾有大功与国。而高祖的亲生儿子石重睿，偏偏又年少暗弱，镇不住朝堂。他登基后想要立威，借咱们一家的头颅，最好用不过！”
用筷子夹了一份菜，他轻轻地放在宁子明面前，然后继续叹息着低语，“所以冯道老儿前来跟为父商量，他想推为父登基，不执行高祖的遗命之时，为父没怎么考虑就答应了。那老儿没什么好心眼儿，为父如果拒绝了他，转头，他就会跟石重睿去商量如何对付为父。为父当了皇帝，好歹看在高祖的份上，不会杀重睿。而重睿当了皇帝，日后咱们全家老小除了造反之外，却没有第二条生路可走！”
宁子明不知道该怎样接口，只能低着头慢慢吃父亲给自己夹的菜。柴荣、赵匡胤和韩晶，心神却不知道忽然飞到了什么地方，一个个停住筷子，若有所思。
“为父今天跟你说这些，并非自我标榜，而是想告诉你，大晋国的江山社稷是否延续，跟你真的没多大关系。”认真地看了一眼儿子的面容和吃菜时的模样，石重贵笑了笑，低声强调。“当皇帝这件事，其实很是无聊。表面上看一言九鼎，实际上，政令能出汴梁城，就已经非常不错了。”
“另外！”迅速朝四下看了看，他加快说话的速度，“你并非我的亲生，当年我班师回汴梁途中，在一座没有人的破庙门口捡到的你。恰恰你娘亲给我又生了个儿子，未足月而夭。我便命人捡回了你抚养，以慰其心。”
“啊——！”宁子明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望着石重贵，目瞪口呆。他不相信对方说的话，一个字都不会相信。对方之所以这样说，肯定是为了让他今天毫无负担地离开，让他今后毫无负担地活下去。而他，又怎么能如此硬得下心肠？
“你坐下，已经有人过来了！”石重贵的脸上，却不见丝毫的情绪波动。只是轻轻给他使了个眼色，低声提醒。“不想给为父和你招来祸端的话，就赶紧坐下。亲生也好，非亲生也罢，至少你是我养大这一条，无人能够否认！”
“嗯！”宁子明低低地答应一声，咬着牙落座。已经有人过来了，是先前安排酒席的大伙计，后边还跟着一名契丹将军。留给父子两个的说话时间已经非常少，他没有任何机会去争辩。
“此事你的两个舅舅张彦儒、彦斌也都知晓，他们二人一个致仕在家，一个于高行周帐下行走，此刻应该还活在世上。你若不信，自可私下里找他们去求证。”又快速看了一眼四周，石重贵抢在外人赶来之前做最后的补充。
“孩儿，孩儿脑袋上受了重击，虽然侥幸未死，却忘了很多事情。根本记不得两个舅舅长什么模样！”鬼使神差在，在心情几度激荡之余，宁子明竟忽然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低声回应。
石重贵的面孔猛地抽搐了一下，又迅速恢复的平静，“契丹人要斩草除根，我早就听说了！所以才庆幸，你我父子居然还能活着相见。至于你忘了前尘的事情，忘了也好。除了将你养大这一项外，石家没给你任何东西。你根本没必要记得太多！不说了，来人了！哈，众爱卿，举盏，饮盛！”
“饮盛！”柴荣、赵匡胤、韩晶三人迅速举起酒盏，做谈笑炎炎状。
宁子明心里头，还有许多不甘，无数疑问，却再也没任何机会表达。只能陪着大伙举起酒盏，给越走越近的大伙计完颜遂和其背后的契丹将领做戏欣赏。
那大伙计完颜遂原本满脸焦灼，见了此景，全身上下顿时就是一松。其身后的契丹将军见到石重贵和几个客人饮酒作乐的模样，也悄悄松了口气。歪着脑袋朝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儿，随即故作严肃地问道：“本将听闻，几位是从欧古妮部来的。不知道哪位是萧公子？可否把腰牌再给本将一看？”
注1：郭崇韬，李存勖麾下的大将，文武双全。因为功劳太大，被李存勖怀疑，找借口杖毙。

第四章 答案（六）
“拿去！”韩晶眉头轻皱，从口袋里掏出金牌，直接掷到了对方怀里。
这个举动粗鲁无比，换了别人，肯定会令对方火冒三丈。然而偏偏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是契丹话，再配上那盛气凌人的模样，反倒令跟完颜遂一起过来的契丹将军凛然生畏。接过金牌之后只是粗粗的扫了一眼，就双手递了回来，“末将耶律亦舍，出自突举部，见过萧公子！”
“耶律将军客气了！”韩晶单手接过金牌收起，然后侧开身体还礼，“萧某替家族办货至此，听闻晋王寨有新鲜事可看，便带朋友过来凑个热闹。应该没给将军添什么麻烦吧！”
“没有，绝对没有！萧公子能来，是我晋王寨上下的荣幸！”耶律亦舍媚笑着摆手，脸上的表情越发恭敬。
他虽然也姓耶律，却是出自契丹八部众中最弱小的突举部，在皇帝身边没有任何靠山。而萧姓欧古妮部，背景则相对复杂得多。族中盛产绝世美女，通过联姻的方式，与先帝耶律德光、废帝耶律李胡、现任皇帝耶律阮，以及南院权贵韩氏，都搭上了关系。万一眼前这个女扮男装的家伙，恰恰就跟上述某个欧古妮同出于一个分支，得罪了她，就等同于跟自己的前程过不去！
“那我就继续吃喝，耶律将军请自便！”韩晶越装越像，举手投足之间，隐隐已经有了几分权贵子弟气象。
“那末将就不打扰了！遂哥儿，还不过来伺候着！今天无论多少开销，都算我的账上！”耶律亦舍听出了对方话语里的逐客味道，立即拱手告辞。临转身前，却将大伙计完颜遂留了下来。
韩晶心里头非常不痛快，却也没有任何正当理由赶人。只好偷偷像宁子明做了个抱歉的表情，低下头去继续吃喝。
那完颜遂，却是个如假包换的人精。察觉到在座中的几个人背景颇深，立刻使上了全身解数，插科打诨，劝酒劝菜，活跃宴席气氛，力争让宾主尽欢。
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宁子明等人终究无法再跟石重贵继续交流。只好装作互相之间素味平生一样，说一些场面话，互相敬几盏酒，打发时间。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很快，就接近了收尾阶段。扮演皇帝的石重贵举起酒盏，醉醺醺地着说道：“众卿，难得今日一聚，朕心甚慰。古人云，已往不谏，来者可追。看看天色不早，且饮了杯中酒，你我就此作别！”
说罢，自己抢先把酒水一口干了。站起身，踉跄而去。
“臣等恭送陛下！”柴荣带领大伙一起站起来，冲着衰老的背影举盏。
“这厮，一喝了酒，就忘乎所以，还真把自己当成皇帝了！”唯恐得罪了贵客，完颜遂冲着石重贵的背影低声骂道。骂过之后，却忽然隐隐约约觉得几个贵客脸上的表情似乎不太对劲儿。赶紧举起酒盏，一口闷了下去，然后又陪着笑脸补充道：“其实所谓御宴，就是吃个名头而已。小人在这儿穷乡僻壤的，哪里准备得出来什么真正的御宴？四位贵人等会儿可有闲暇？在晋王府旁边的锣鼓巷子里头，有一家百戏铺子，倒继承了几分渤海国的精髓。贵人们若不嫌弃的话，等会儿就由小的做东，咱们再去那边寻欢耍子！”
“罢了，我等今天还要返回营州城呢！”韩晶从腰间摸出几块碎银，丢在桌子上，懒懒地回应，“拿去，把账结了，剩下的赏给你买碗酒水喝！”
“那，那怎么成，耶律将军，耶律将军吩咐过……”完颜遂哪里敢收钱？连忙做着揖推辞。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我的客，也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请的！”韩晶不屑地瞪了他一眼，大声补充，“记住，以后别随便欺负中原皇帝一家。他现在虽然是被囚于此，当年却也是太宗皇帝看好之人，朝中有许多说得来的故友！你若是轻贱于他，等同于说太宗皇帝当年瞎了眼睛！”
“是，是，小的明白，小的明白！”完颜遂打躬作揖，连声允诺。至于过后会不会对石重贵的态度稍微好一些，就不得而知了。
兄妹四人怕时间久了露出马脚，也不敢过多逗留。装作心满意足的样子离开了晋王府，到寄放战马的酒楼里牵了坐骑，匆匆而去。
方向当然不是营州，而是找了一个岔路直接向南，策马狂奔。转眼间跑出了四五十里，确定身后没有任何人追赶，才在一处溪流旁停了下来，给坐骑喂清水和精料，补充体力。
时令如今已经是盛夏，四周围百花争艳，碧草万顷。然而四人却谁也提不起欣赏美景的兴趣，一个个低着头，默默无语。
柴荣、赵匡胤两个身为将门之后，想得多是石重贵如今处境的可怜，昔日契丹入侵时中原许多文武官员的无能与无耻。韩晶愁得是，这一路终于到了尽头，马上回到幽州之后，自己与赵匡胤之间的事情，如何才能有个完美的结局？而宁子明自己的心里头，却比来路上，增添了更多的愤懑，更多的迷茫。
细算起来，他此番冒险北行，其实一无所获。仅仅跟父亲石重贵吃了顿饭，听对方说了十几句话。而他自己，该问的问题，却一个都没来得及问。
他现在可以确定，自己就是二皇子石延宝。一直令他困惑的身世之谜，似乎终于水落石出。然而，自己从哪学来的一身医术？为什么最近总是会想起许多看似与自己毫无瓜葛的记忆碎片？却依旧没有答案。
此外，石重贵究竟是不是他的父亲，也是一笔糊涂账。虽然对方信誓旦旦的声称，他是捡回来的。并且还非常清楚地指出了证人，让他有空去核实。然而，对方当时之所以这么说，极有可能是为了骗他尽快离开。反正等他回到中原，再找到两个舅舅，发现上当受骗之后，早已经脱离了契丹人的势力范围，不再有同样的性命之忧！
“他到底哪一句话是真的？”
“临别前，他那句‘往己不谏，来者可追’，究竟想暗示什么？”
“他说我不是他亲生，到底是为了骗我尽快离开，还是怕我背负上家族的负担，总此一生不得轻松？”
“他说契丹人一时半会儿不会加害于他？究竟有几分把握？这个一时半会儿，究竟有多长？”
想到自家父亲随时都可能被契丹人杀掉，他恨不得自己立刻就掉头回去，拼将一死，带着对方一起南归。然而，转念又想起父亲、冯吉和赵匡胤三个所告诫的话，中原没有立足之处，心中不仅又是一阵黯然。
“其实，这样也好！”正愁肠百结间，肩膀却被柴荣用力按住，耳畔，也传来了对方浑厚的声音，“三弟，你不必再纠结自己是谁的血脉，不必再受家族过往的左右。你就是你，想姓宁就姓宁，想姓郑就姓郑。过去种种，与你没有太多关系。你这辈子只要做好自己就行了，只要你活得开心，活得滋润，出将入相也好，做个寻常富家翁也罢，伯父将来知道了，想必都会非常高兴！”

第四章 答案（七）
“伯父临别前说，往己不谏，来者可追。应该就是告诉你莫纠缠于过去，多着眼于将来。”赵匡胤也凑上前，非常认真的开解，“你是谁的儿子，姓什么其实都不重要。你是什么样的人，将来过得快活不快活，才是真的。就像咱们兄弟初相遇那会儿，我和大哥看中的是你的作为和你的人品。至于你到底姓宁还是姓郑，说实话真的不是很在乎！”
“多谢大哥，多谢二哥！”宁子明知道两位哥哥都是真心为了自己好，强打起精神施礼。
“自家兄弟，不必这么多礼！”柴荣笑了笑，轻轻摇头。“若不是伯父身份实在过于特殊，回到中原后，我帮你借一支精兵，偷偷杀过来将他救走都是应该。而现在，既然知道他是前朝皇帝，咱们兄弟就不能指望别人了。咱们三个得自己先在中原立住了足，说话有了人肯听，才能再想办法救他老人家！”
他说得乃是实情，以其养父郭威的实力和地位，派一伙死士前往辽东救人，只能算是举手之劳。但是，如果被救目标为前朝皇帝，事情就完全不同了。非但难度会增加百倍，即便成功将人救回来之后，也无法面对大汉朝廷的天威。
“求人不如求己。郭枢密乃顾命重臣，断然不能派人马前往辽东！对不住，大哥，我不是说郭伯父不仗义，而是站在大汉国的枢密副使身份上，他没有理由这么做！”赵匡胤的观点跟柴荣差不多，只是将话说得更加直接，“所以你我兄弟想要救人，首先自己得积聚起足够的实力。即便不出将入相，至少救了伯父之后，其他人想找麻烦得先掂量一番！”
“的确如此，小弟先前，的确有些心急了！”宁子明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回应。
从一开始，他就没考虑过借助两位兄长背后的家族力量，更不会傻呼呼地把求肯的话直接说出来。柴荣和赵匡胤肯陪着他前来辽东冒险，已经足见义气。如果他一点儿不为对方着想，只顾着替自己索取的话，就未免太狼心狗肺了。
“此番回去之后，我便将商队交卸给别人，去姑父帐下效力。凭我先前积攒的功劳，军职不会太低。只要你我兄弟一起努力，十年之内，说出来的话就应该有了份量！到那时，为兄就是再陪你来一趟辽东又何妨？”见宁子明依旧闷闷不乐，柴荣想了想，低声承诺。
“对，我也是这么个意思！只要咱们实力足够，朝廷哪怕知道咱们干了什么，届时顶多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绝不敢派兵马登门前来要人！”赵匡胤笑了笑，大声补充。
“眼下西面叛了李守贞、王景崇，东面的符家也蠢蠢欲动。短时间内，朝廷少不了要四下用兵。而乱世最重军功，就凭你我兄弟的身手，升职不会太慢！”
“郭伯父乃当世之中数一数二的名将，挂帅印机会颇多。咱们到了他的帐下，不愁不能快速出人头地！”
“待到咱们三兄弟当中任何一人，能单独领兵的时候，差不多机会就来了！”
“最好是能成为一地节镇，哪怕是弹丸之地，像孙氏兄弟那样麾下只有万把兵马。做任何事情，就都方便了！”
兄弟两个你一言，我一语，谋划得都是将来如何发展，如何积聚力量，如何尽快帮助宁子明达成夙愿。短短时间内，就勾勒出了今后五到十年的努力方向。宁子明听了，原本有些冷的心，就又跳动了起来。咧了下嘴，低声道：“有劳两位哥哥了。今后如何，我唯哥哥们的马首是瞻！”
“这就对了么？男子汉大丈夫，应有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气度！”柴荣哈哈大笑，拍着宁子明的肩膀鼓励。
“咱们三个，今后兄弟同心，天下哪里还有过不去的坎儿！”赵匡胤伸手搭上宁子明的另外一只肩膀，挥动巴掌狠拍。
兄弟三个说得正高兴，冷不防，韩晶却突然插了一句，“今后的事情今后再说！大哥，二哥，老三，赶紧骑上马过河！我觉得情况有些不太对劲儿！”
“怎么？”柴荣等人大吃一惊，赶紧转身各自奔向坐骑。待都跳上了马背，举头四望，却只看见翠绿的旷野碧蓝的天空，根本没发现任何险情。
“过河，赶紧找水浅的地方过河！”韩晶的脸色却愈发的凝重，猛地一抖缰绳，率先冲在了所有人前面。“跟着我，别走丢了。过了河之后立刻找树林往里头扎，头上，头上那只海东青是人养大的，军中最好的斥候也比不上它！”
“海东青？”三兄弟又各自愣了愣，抬头张望。果然，在头顶正上方位置，发现了一个巴掌大的黄点儿，盘旋逡巡，虎视眈眈。（注1）
这下，谁也顾不上犹豫了，抖动缰绳，跟在韩晶身后策马狂奔。转眼跑出了十五、六里，终于找了个处水浅的位置，拉着战马的缰绳跋涉而过。待上了岸之后重新跳上坐骑，还没等抬头，耳畔猛然传来一声鹰唳，却是那海东青又轻松地追了上来。
“你们先走，我想办法做了了它！”赵匡胤咬牙发狠，从包裹里翻出藏好的弓臂，就要上弦。韩晶却狠狠瞪了他一眼，大声说道：“八百步，你膂力再强，也不可能射到八百步高。跟我走，找树林，找到树林，咱们才有机会摆脱它！”
“他说得对，即便是军中的伏远弩，也奈何不了那畜生！”唯恐赵匡胤冲动，柴荣拉了他一把，快速补充，“那畜生双翼张开，足足有两步宽窄。此刻在你眼里却只有巴掌大小，你想想，它得飞到多高？”（注2）
“那就想办法将他引下来！”赵匡胤红着脸大叫了一声，将上了一半弦的角弓抱在怀里，策马跟上队伍。
他是个将门公子哥，虽然品性甚佳，从小到大却没受过多少挫折。因此一路上，念念不忘要完成射雕大业。结果从下午一直跑到了傍晚，再从傍晚跑到了日薄西山，却始终没找到任何机会。无论他用美食引诱也罢，钻草丛躲藏也好，头顶上那只海东青，却好像在生死之间打过滚的老斥候一般，绝不进入角弓的射程之内。
而韩晶的钻树林对策，效果也乏善可陈。为了拉开与追兵之间的距离，大伙肯定不能蹲在树林里一动不动。只要人和马走到树木稀疏处，用不了半炷香时间，鹰唳声就又在耳畔响了起来。
“前面不远处有个峡谷！进山，咱们进山！”眼看着天越来越暗，柴荣举头四下看了看，大声招呼。
“夜里海东青看不见人！没必要活活累死！”赵匡胤跑得汗流浃背，喘息着提醒。
这一路上，虽然有备用坐骑可供随时更换，但人的体力毕竟有限，若不在趁黑夜养足精神，第二天若是再被追兵赶上，恐怕连反抗的力气都剩不下。
“海东青看不见人，但是猎犬却能。咱们几个想要活命，就不能光是骑着马逃！”柴荣看了他一眼，咬着牙回应。
“你是说进山设埋伏？”赵匡胤眉头向上一跳，眼中冒出两道闪电。
“除此之外，没第二个办法可想！”柴荣笑了笑，年青的面孔上英气四射。“咱们跑了小半天困马乏，他们追了小半天，体力也好不到哪去。若是在平地相遇，你我兄弟纵使身手再好，也架不住对方乱刀齐下。可到了狭窄之处，人多就未必管用了！届时，月黑风高，咱们也做一回猎人！”
注1：海东青，一种大型雕类，现今已经绝迹。本草纲目，“雕出辽东，最俊者谓之海东青”。据《契丹国志》记载：“五国之东接大海出名鹰……”。契丹人素爱海东青，为索要此物逼反了完颜阿古打。所以后世有“辽金衅起海东青”之说。
注2：雕类在不下冲扑食的时候，飞行高度通常都在千米之上，体形最大的康多兀鹫则喜欢在五千米高空巡航。所以射雕英雄，基本都是夸张说法。

第五章 逝水（一）
夜风呼啸，吹在人身上透骨地凉。
耶律亦舍的两只眼睛里，却有大股的火焰在向外冒。
耻辱，有生以来最大的耻辱！他必须将那四个南人抓住碎尸万段方能洗雪！否则，一旦他下午对着这伙骗子卑躬屈膝的模样被传扬开去，别说是在精锐的皮室军里，整个契丹，恐怕他都没有地方立足。
“呼哧，呼哧，呼哧……”他身后的二十名亲兵，也个个怒火中烧。鼻孔里呼出来的粗气被夜风一吹，立刻凝集成雾，在火把下看去，就像十只被点着了的干草垛。
他们都是跟耶律亦舍从一个小部落里走出来的，彼此之间的利益早已牢牢绑在了一起。如果耶律亦舍丢了官，他们即便勉强留在军中，也会重新变成普通兵卒。冲锋在前，领赏在后。无论待遇、地位和上战场时所承担的风险大小，都跟现在不可同日而语。
整个队伍中，唯一肚子里未曾存着一团火的，只有老太监冯思安。相反，因为又累又饿的缘故，他现在无比的后悔，不该偷偷跑出来提醒耶律亦舍，下午的客人当中有一位，长得与做郑王时的石重贵，依稀有几分相像。这下好了，耶律亦舍彻底发了疯，非要当天就将对方抓回来验明正身。而他，恐怕没等如愿被赦免南归，就得活活累死在“捉拿要犯”的路上！
“启禀将军，这，这座山其实没多大。即便，即便是从东侧绕行，顶多，顶多也只绕出五六十里！！”趁着一次给海东青和战马补充体力的时候，老太监爬到耶律亦舍身边，喘息着提醒。
不比中原，辽东的昼夜温差甚大，越是在山里头，寒气越是销魂蚀骨。所以，他宁愿选择绕路，也不希望继续被逼着穿山越岭。反正只要明天太阳一出来，海东青就能重新飞上天空。“要犯们”连夜拉开的那点儿距离，根本躲不开海东青的眼睛和翅膀。
“怎么，你舍不得你家少主了？”耶律亦舍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一边从皮袋里掏出血淋淋的新鲜肉条朝海东青嘴里塞，一边淡淡地问道。
“咕！”海东青在火把的照射下张开大嘴，将肉条一口吞下。血被坚硬的鸟嘴压出，顺着钩形的鸟喙边缘，缓缓凝成一个蚕豆大的血滴。
老太监冯思安身体内的所有勇气，仿佛也被海东青一口啄了个粉碎。立刻趴在了耶律亦舍的战靴边，哭泣着叩头，“冤枉啊，将军大人，奴婢冤枉！奴婢，奴婢只是觉得，山路太不安全，没有，没有别的意思！奴婢，奴婢对大辽忠心耿耿，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你当年对石重贵也是这么说的吧？”耶律亦舍依旧没有拿正眼看他，继续用预先切好的新鲜肉条喂海东青。后者虽然在夜间视力大减，却不妨碍借助火光进食。而在半夜里亲手喂肉条儿，则是猎人与海东青交流感情的最佳手段。只有从幼鹰开始，长时间的持之以恒，海东青才会习惯于在夜里补充血食，进而对猎人产生一种无法割舍的依赖感。白天哪怕飞出了百里之外，在日落之前，也会及时飞回主人身边。
“不，不一样！石重贵，石重贵是个亡国之君，气运已尽，奴婢不愿为他陪葬！”老太监自知没资格与海东青争宠，又磕了个头，小心翼翼地解释，“而大辽，大辽的气运，却是如日中天！”
“既然知道大辽的气运如日中天，你还老想着回中原干什么？”耶律亦舍给海东青喂了第三条鲜肉，将皮囊合拢，交给贴身侍卫耶律扎古。顺手从地上扯起一把青草，在手上来回擦拭。“留在大辽不好么？不缺你吃的，也不缺你穿的，你何必如此着急回中原去？”
“奴婢，奴婢只是，只是，只是不想葬得距离祖坟太远！”冯思安被逼得无处转身，一咬牙，干脆选择“实话实说”。“奴婢，奴婢对大辽忠心耿耿，可，可毕竟已经五十有三，如果，如果不能活着回到中原，死后，死后也是个孤魂野鬼。无论走到哪儿，都任人欺凌！”
“死后？你想得可真够长远的！”耶律亦舍愣了愣，终于对他的言辞产生了一点儿兴趣。
契丹族出自东胡，曾经长期屈服于突厥统治之下，因此信仰也与早期的突厥人类似。从不相信有什么地狱轮回之说，只相信人死之后，灵魂无论生前好恶，都自动回归长生天的怀抱。因此，听冯思安说得可怜巴巴，忍不住感觉有些新鲜。
那冯思安做过多年太监头目，对人心的把握可称一流。听闻耶律亦的声音已经不像先前那样冷漠，立刻装出已经行将就木的模样，喘息着补充，“奴婢，奴婢这种无儿无女的，最，最怕的就是死后孤单。所以，所以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回到家乡去，尽量，尽量葬在祖宗墓地里，好歹，好歹背后能有个倚靠！将军，将军明鉴，奴婢真的没有维护，维护石家人的意思！”
“你没有维护石家人的意思，你只是个又懒又怕死而已！”耶律亦舍厌恶地抬起腿，将他踢开数尺，“有胆子绕路，你就自己去绕。今天我一定会沿着这条路追杀到底！石重贵也是没长眼睛，身边全是你这类货色，怎么可能不亡国！”
说罢，单手架着海东青，飞身跳上坐骑。抖动缰绳，继续朝山谷深处疾驰而去。
众亲卫立刻驱动猎犬和战马，该头前探路的探路，该身后追随的追随，蜂涌而行。谁都没有功夫，多看老太监冯思安一眼。
老太监冯思安愣愣地站了几个呼吸时间，终究没勇气在旷野里独自夜行。跌跌撞撞地爬上留给自己的坐骑，快马加鞭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用生涩的契丹语大声求肯，“等等，等等奴婢。奴婢，奴婢跟你们一起去。奴婢，奴婢伺候石重贵多年，最是，最是熟悉他的人。他，他现在和没亡国前的长相差别太大，奴婢，奴婢能帮，帮将军大人，验明俘虏正身！”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跑在队伍正前方的两只猎犬大声狂吠，好像在嘲笑有人居然如此下贱无耻。
“呼啦啦——”大群的野鸟，被马蹄声、狗叫声和人的喊声吵醒，腾空而起，在星光下汇聚成一大团乌云。
乌云下，山坡上，一块块凸起的山岩，就像魔鬼嘴里倒竖的牙齿。
“轰隆隆！”有颗魔鬼的牙齿忽然从牙床上脱落，翻滚砸向山谷。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另外三块魔鬼的牙齿呼啸而下，与先前的牙齿交错而过，滚过陡坡，压断无数荆棘，压翻无数野草，最终压在了战马的腿上，溅起一团团血雨。
“不要停，加速冲过去，冲过去！”耶律亦舍将海东青向半空中一抛，随即猛地一提缰绳，越过自家受伤袍泽的头顶。中埋伏了！猎物居然没有急着逃走，而是试图利用地形，做垂死挣扎。不过，这种挣扎注定是徒劳！石块滚得慢，战马跑得快，只要冲过这段危险区，然后再掉头返回来，就能将猎物们抓住千刀万剐。
“呼啦啦——”睡梦中被惊醒的海东青在半空中打个旋子，借助落在地上的火把，认清方向，毫不犹豫地追上去，用爪子重新抓住自家主人的镔铁护肩。
“加速，加速冲过去，冲过去！”所有未受伤的契丹人，也都疯狂催动战马。偷袭者占据了地利，停下来只会继续挨砸。冲过去，然后再掉头杀回，才是唯一的正解。
他们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皮室军精锐，所做出的反应，也绝对恰当。然而，他们今晚所遇到的对手，却个个都是万里挑一。
冲在最前方的耶律亦舍很快就发现，自家的猎犬停住了脚步。焦急地将头扭到了后背上，跳跃，咆哮，声嘶力竭。
海东青再度振翅而起，用利爪勾住镔铁护肩与铠甲衔接处，拼命后拉。它的力气足以拎起一只小羊，却丝毫无法降低耶律亦舍奔向死亡的速度。
“轰！”疾驰中战马，忽然前腿被勾在了原地，身体却无法对抗巨大的惯性，带着自家主人向前高速翻滚。
“噗——”几根削尖了两端斜戳在泥土里的木桩子，恰恰挡住了耶律亦舍和战马的去路，戳透人和马的躯体，露出殷红色的木茬。
“吱——！”失去主人的海东青，悲鸣着跳起，爪子朝战马尸体后半丈远贴近地面处，狠狠抓下。
一根又粗又长的鬃绳，瞬间露出了原貌。正是此物绊倒了耶律亦舍的坐骑，海东青绝不跟它善罢甘休。
然而，它的爪子，却无法将此物凌空拉断。刹那间，又一匹高速疾驰而来的战马被绊在了鬃绳上。将背上的主人凌空甩出，狠狠砸向削尖成排的木桩。
鬃绳被马腿绷直，狠狠弹中了海东青的小腹。
海东青受伤，悲鸣着跳起。
第三匹来不及停住脚步的战马飞奔而至，马头撞上海东青，将其撞出七八丈远。
马身子被鬃绳绊倒，马背上的契丹人凌空飞向木桩，肠穿肚烂。

第五章 逝水（二）
“火把！”柴荣在石块后迅速打燃火折子，点着数根涂满了松脂的干劈柴，一股脑丢向山谷。
“嗖——”“嗖——”“嗖——”赵匡胤、宁子明、韩晶三个默默地跳起，朝着山谷里的战马丢下火把。
在交战之前，兄妹四人凭借以往的作战经验，反复推敲了每一个出手步骤，力求做到在交战的一瞬间，给敌军迎头重击。
习惯了凭借实力碾压对手的契丹人，几曾遇到过如此精密的战术？刹那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原本已经努力放慢速度的战马，被火焰所惊，立刻又高高地扬起了四蹄。而前路上，除了绊马索之外，却有成排的尖木桩和数不清的陷马坑等着它们，才冲出了三五步，就又摔了个血肉横飞。
“晶娘用弓箭压阵！”柴荣根本不看对手的伤亡情况，又丢出了两支火把，迅速从地上抄起刚刚用松木杆子做好的长枪。
刚刚剥了皮的松木杆子又湿又黏，远没有他惯用的骑枪顺手。然而，却好歹能跟他的精钢枪锋凑成一对儿，弥补了四人无法随身携带长兵器的不足。端着这把散发着浓郁松油味道的长枪，他三步两步就冲进了山谷，左手下压右手前推，“噗”地一声，将一名正试图从马背上跳下来的契丹武士戳了个透心凉。
“阿拉哈，阿拉哈！”临近的两名契丹武士大声咒骂着向他靠近，却无法让受惊的坐骑配合自己的行动。柴荣迅速从尸体上拔出长枪，拧身横扫，雪亮的枪锋凌空画出一道闪电，正中左侧敌手的战马脖颈。
“嗤——！”枪锋贴着战马脖颈疾抹而过，留下一条尺许长的伤口，血管经络齐断。血如瀑布般溅落，惊恐的战马悲鸣着扬起前蹄，然后鲜血流尽，轰然而倒。
马背上的契丹武士抢在最后关头双脚狠踩马镫，鹞子般飞起，在半空中怒吼着挥动铁锏，直扑柴荣头顶。刚刚从马脖子上抹过的枪锋，却灵蛇般探了起来，所对方向，正是他下落的胸口。
“啊呀——！”怒吼变成了惊呼，半空中正在下扑的契丹人无法再改变方向，瞪圆了眼睛落在了枪锋上。在对身体彻底失去控制权之前，他猛地挥动手臂，将铁锏掷向柴荣的头顶。
同归于尽，这是他最后的愿望。然而，有一根粗大的包铜长棍却忽然从柴荣身后举了起来，“铛！”地一声将铁锏砸得不知所踪。
“铛！”紧跟着，又是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有把黑漆漆的短斧，凌空砍向了另外一名试图策马迎战的契丹人。后者久经战阵，手疾眼快。果断将原本砸向柴荣的大剑竖在了胸前。短斧与大剑相撞，火星四溅。持剑的手被震得发酸，马背上的身体微微摇晃。还没等他努力找回平衡，黑夜中，又是一把短斧凌空飞至，“噗！”地一声，砍入胸口半尺！
柴荣和赵匡胤二人身边立刻一空，半丈范围之内，再没有活着的契丹人。宁子明大步从山坡上冲下，右手拎着五尺长的钢鞭，左手拎着一把精钢短斧，修长的身影像豹子般灵活。
“直接冲过去，别让他们有机会下马！”柴荣朝他投以赞赏的一瞥，抖动长枪，率先跳过地面上的尸骸。赵匡胤拎起包铜大棍，与他比肩而行。宁子明在半途中微微拧身，改变方向，斜着与两位兄长汇合。三人在跑动中默契地组成品字型，长枪突前，大棍和钢鞭左右护卫，金属的寒光与山谷里的火光交相辉映。
一名长着络腮胡子的契丹武士策马迎战，手里的大剑舞得如同风车。宁子明一斧子砸过去，先卸下了一条马腿。三条腿的战马瞬间失去平衡，悲鸣着扑到。马背上的契丹武士被向前甩出半丈远，身体如同虾米般团成一团。柴荣毫不犹豫地挺枪下刺，在他的后脊柱上钉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另外一名刚刚缓过神来的契丹武士亲眼目睹的同伴的惨死，高举着铁锏不知道是进是退。宁子明忽然朝他扬起了空空的左手，吓得此人立刻甩开半边马镫，马腹藏身。赵匡胤笑着着急冲而上，手起棍落，将他刚刚藏到战马身侧的脑袋敲了个粉碎。
三兄弟骤然分开，又骤然合拢，踏着血迹和尸骸冲入敌群。他们身边有六个契丹武士，人数刚刚是他们的双倍，然而却堪堪控制住坐骑，避免了被绊马索绊倒。仓促之间，既组不成战阵，又无法利用坐骑的速度。柴荣挺枪先刺中正对面一人的小腹，随即撤枪大步后退，避开砸向自己头顶的铁锏。赵匡胤用棍子护住了他的右侧，将乱砸下的铁锏大剑尽数挡开，“乒乒乓乓”，包铜的棍子上，被砸得火星四溅。
宁子明双手挥鞭，与左侧的两名契丹武士战在了一处，长长的双腿像春天的柳树般，在地面上弹来弹去。一名契丹武士两次进攻，都被他敏捷地躲开，不觉气浮心燥。猛地一踩马镫，手举着铁锏高高地站起，“嗖！”山坡上忽然飞来一记冷箭，正中此人手臂下毫无防护的肋骨。
“啊——”中了冷箭的契丹武士惨叫着落马，另外一名契丹武士立刻与宁子明变成了正面相搏。骑在马背上的他，虽然占据高度的优势，灵活性却差了不止一畴两畴。宁子明猛地向侧面拉开两步，挥鞭砸碎了他的膝盖骨。随即高高地跃起，趁着他疼得无法直腰的瞬间，一鞭打断了他的脊梁骨。
修长的身体在半空中侧转，右腿猛然后踹，踹中失魂落魄的战马。借着小腿处传过来的反作用力，宁子明在半空中横着飞出四尺，钢鞭高举，直扑与柴荣正对的一名契丹武士头顶。那名契丹武士正在借助坐骑的高度，追杀柴荣。冷不防侧翼飞来一杆钢鞭，吓得亡魂大冒，慌忙拧身，横锏自保。柴荣空出来的长枪，如毒龙般紧随而至，刺入他身侧肋骨下两指处，深入半尺。
契丹武士肾脏被戳破，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当场痛死。宁子明一鞭击中尸体的肩膀，身体迅速落下。随即再度高高跳起，凌空扑向赵匡胤的对手。
柴荣迅速从尸体上拔出枪锋，转身斜刺。三兄弟围住两名对手，以多击少。不远处刚刚跃过绊马索，躲开陷马坑，又在生于死的一瞬间拉住了坐骑，避免撞在削尖木桩上的契丹武士们，怒吼着拨马回援，却被一阵连珠箭，逼了个手忙脚乱。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韩晶在半山坡上，不停向前跑动。每迈出一步，都能将一支雕翎从半圆的角弓上射出，顺势还能从腰间的箭壶中抽出另外一支。嶙峋的山石，东一棵西一棵的野树，对她的双腿构不成任何阻挡。如同个传说中的草原妖精般，她不断变幻着方向和角度，将两壶羽箭毫无间断地射向敌军，不求一击必杀，只求让对方短时间内，无法给正在激战中的两名武士提供支援。
夜风将她淡金的头发高高地吹起，在脑后飘飘荡荡。跳动的火光照亮她的修长笔直的双腿，就像两只跳动的音符。无声的旋律中，她跳起一曲死亡之舞。不求欣赏，不求被关注，只求激战后的瞬间一回眸。
得不到支援的两名契丹武士，很快就被兄弟三人围殴而死。柴荣从尸体上拔出长枪，将枪锋指向最后的一伙对手。依然是三打六，兄弟三个浑身上下除了鲜血就是汗水，如同刚刚从血海中游了出来。六名契丹武士战战兢兢，左顾右盼，十二只眼睛瞪得滚圆！
他们无法相信自己看到情景，宁愿自己正在做一场噩梦。二十名皮室军精锐，一名将军，在海东青和猎犬的帮助下，原本应该轻松地擒获四名“中原皇族”，大功唾手而得。谁也没有想到，就在小半炷香时间内，自己一方已经只剩下最后的六个人，而四名猎物，却是毫发无伤。
“啊呜，啊呜，啊呜……”战马脚下的两只猎犬，率先感觉到了危险，悲鸣着不断后退。他们这边，人数是对方的两倍，却毫无胜算。因为几个呼吸之前，同样是对方的两倍契丹武士，就在他们眼皮底下，被三个中原来的凶神给杀了个精光！
“他们害死了将军，他们害死了将军！”亲兵头目耶律扎古挥动着铁锏，叫喊声里带着明显的绝望。
按照辽国军法，主将战死，亲兵如果不能带回尸体，则非但亲兵要被斩首示众，家人也要抄没为奴。如果他们能将尸体夺回，则会被编入罪军。在下一场战斗中，充当先锋。战死沙场则身死罪消，侥幸未死则一切重头来过。
眼下耶律亦舍的尸体已经挂在了尖木桩上，至少被戳出了四个血淋淋的窟窿。作为亲兵，他们除了血战到底之外，早已没有了其他选择！另外五名契丹亲卫听得明白，忍不住悲由心声。嘴里发出一声呐喊，三人策马，两名战马被陷马坑卡断了腿的徒步，朝着不到十步远的三兄弟冲了过去。
十步距离，根本不够战马用来提速。调整完呼吸的柴荣冲着战马上的敌军冷冷一笑，迈动双腿，挺枪相迎。左宁子明，右赵匡胤，钢鞭铜棍伴着银枪，寸步不落。
双方距离迅速缩短，猎狗呜咽咆哮，从马腿下窜出来，硬着头皮尽最后的职责。柴荣猛地压枪下刺，从地面上挑起一只猎狗，将尸体甩向马背上的契丹武士。赵匡胤的大棍横拨，将另外一只猎狗扫出数丈远，在山石上摔成一团肉泥。
面对着柴荣试图加速的契丹武士被猎狗的尸体砸了个正着，满头是血。宁子明高高地跃起，一鞭将他击落于马下。柴荣快速前冲两步，低头避开迎面扫过来的铁锏，猛地拧身斜刺，长枪在两匹战马的缝隙之间露出数尺，雪亮的枪锋捅入持锏者的小腹。
兄弟两个脚步不停，迅速冲到对手的身后，随即盘旋拧腰，扑向队伍最右，与挡在敌军右翼的赵匡胤一道，三打一。那名与赵匡胤放对的契丹武士情急拼命，挥动兵器朝下乱砸，根本没有任何招数可言。柴荣和宁子明从他身后扑过去，枪鞭同下，将此人打落坐骑。
赵匡胤虎吼一声，轮圆了包铜大棍砸向耶律扎古。另外两名契丹武士徒步挥刀来战，一人被柴荣戳翻，另外一人被冲过来的韩晶一箭射中了脊背。失去了帮手的耶律扎古挥动大剑格挡，试图夺路而走。包铜大棍与大剑在半空中相撞，“铛——”，红星乱射。剑飞，棍至，砸在耶律扎古的大腿根儿上，溅起红红的一团。
“娘——！”耶律扎古疼得凄声惨叫，双手抱住战马脖颈，另外一只腿继续狠狠磕打马腹。他必须逃，从这里逃出去，将耶律亦舍的死讯带回军中。哪怕过后被斩首示众，也要让其他将军带着弟兄们，将四个中原人碎尸万段。
血淋淋的尸体堆中，老太监冯思安忽然一跃而起。割肉用的解刀刺入战马的脖颈，直没及柄！

第五章 逝水（三）
“唏吁吁吁——”可怜的战马悲鸣着曲起前腿卧倒，拼着最后一丝力气，避免了自家主人被摔得筋断骨折的下场。
“你是谁？”追过来赵匡胤没想到尸体堆中还藏着一个人，愣了愣，本能地将包铜大棍横在了胸前。
“小心！”柴荣、宁子明和韩晶三人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惊呼着冲上前给赵匡胤提供保护。
就在这电光石火般的一瞬间，从死尸堆儿里突然蹦出来的老太监却干净利落地从马脖子上拔下了解刀，不理睬随时会刺在自己身上的长枪和短剑，反手一刀，割断了耶律扎古的喉咙。
“噗——”血光飞溅，一心逃命的耶律扎古终究未能如愿以偿，圆睁着双眼缓缓栽下马鞍。持解刀的老者迅速将刀朝血泊里一插，转过头，朝着已经追到近前的宁子明屈膝跪倒，“少主，老奴冯思安，老奴冯思安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柴荣猛地停住了脚步，宁子明高举过头的钢鞭也再也落不下去。愣愣地看着老太监，满脸困惑。
“少主，老奴是冯思安啊！您不认识老奴了么？”老太监抬头快速看了看，放声嚎啕，“您小的时候，老奴还给您换过尿布呐！老奴，老奴今天被他们押着前来认人，万万没想到，要认的人是您！”
“你，你是父亲身边的太监？！”宁子明的身体晃了晃，手中钢鞭无力地落在了地上。
父亲，父亲他果然是在故意骗我？他果然是为了让我早些离开，才故意说我不是他的亲生！刹那间，先前的怀疑迅速找到了答案，每一个字都令他痛彻心扉。
“老奴，老奴是！殿下，您终于认出老奴来了！老奴，老奴……”老太监冯思安膝行数步，张开双手去抱宁子明的大腿。“老奴做梦也想不到，还能再见到您。老奴过了今晚，就是死，死也瞑目了！”
一边哭，他一边断断续续的说，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忽然看到了自己失散多年的亲生儿子。
韩晶在一旁，看得眼圈儿发红。赵匡胤举在手里的包铜大棍，也无奈的戳在了地上。只有柴荣，忽然皱了皱眉头，用略显生硬的契丹语喝令：“住口！松开你的手，离他远一些！你到底是谁，怎么会跟这群契丹人在一起？！”
“老奴是陛下的贴身秉笔！”老太监冯思安的哭声戛然而止，先用汉语回答了一句，随即，主动又换成了契丹语，“老奴是被他们逼着来认人的。他们说，他们说你们四个里边，肯定有一个是陛下的亲人。所以，所以才把老奴给抓了过来，以免认错！老奴，老奴是被逼无奈啊，殿下，老奴先前根本不知道会遇到您！”
最后两句，他又自动切换成了汉语。前后两种语言之间，转换得毫无停滞。
“把你的爪子松开，退后！”韩晶也猛然想起，石重贵曾经亲口说过，他身边的亲信早就被别人杀光了。立刻收起了眼泪，用短剑指向老太监的眉心。
“老奴，老奴……”冰冷得剑锋，立刻刺激得老太监汗珠乱滚。赶紧松开抱着宁子明双腿的手，快速挪动膝盖拉开距离，“是陛下，是陛下见了你们之后，大醉酩酊。那个完颜遂就看出了情形不对，汇报给了耶律将军。耶律，耶律将军派人去追你们，却发现你们没有回营州，而是半路转向了南方。所以知道自己上了当，立刻亲自带兵追了下来！”
这话，倒也严丝合缝。柴荣、赵匡胤和韩晶满脸疑惑，却不方便继续越俎代庖，纷纷将目光转向宁子明，等他做最后的决定。
宁子明心神激荡，哪里有什么理性可言？然而，发觉几个好朋友都一眼不眨地看着自己，立刻意识到此刻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想了想，沉声问道：“你是几时做上我父亲贴身秉笔的？跟了他多少年了？！”
“好多年了，老奴，老奴也记不太清楚。但，但做了陛下秉笔的事情，却是，却是陛下北狩之后，之后才有的事情。”冯思安的心脏偷偷打了个哆嗦，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又惊又喜的表情，快速回应。“按说，按说原本轮不到老奴这笨手笨脚的，可，可机灵一点儿的，要么被契丹人给杀光了，要么半路上自己逃了。老奴，老奴就被临时提拔了起来！”
“嗯！”宁子明皱了皱眉头，低声沉吟。
对方的话，跟父亲在酒宴上跟他自己说的话，倒也能对得上号。让他从里边挑不出任何毛病。然而，老太监杀人时那娴熟狠辣的动作，却让他心里暗生警觉。本着被拖累几个好朋友的想法，沉吟了一下，他继续问道：“那你可知道，我外祖家是谁？我有几个舅舅，他们可否还在人间？”
“殿下的外祖父从训公乃本朝名臣，曾任后唐的宪、德二州刺使。殿下有两个舅舅，讳彦儒、彦斌，一个无意仕途，另外一个是高行周帐下的步军左厢都指挥使，甚得依仗。”冯思安心里一松，毫不迟疑地给出了答案。
依旧跟宁子明自己掌握的东西扣得严丝合缝儿，令少年人无法找出任何破绽。想了想，苦笑着摇头，“你既然叫我一声少主，还给我换过尿布，那你可知道，我是何年何月所生？”
“当然，当然知道！”老太监冯思安跪直身体，举着手大声汇报，“殿下您是长兴四年二月生，老奴当时就在院子里。亲眼看到，您诞辰当晚，红光满室。高祖当时还未登基，得知后龙颜大悦，说您是石家麒麟儿，必给家族带来鸿运。当年冬至月，高祖果然被加封为北京留守、河东节度使河东节度使，另兼职大同、振武、彰国、威塞等地军队蕃汉马步军总管……”
“好了，你不用再说了。你今后有何打算？”没等他把一段陈年往事说完，宁子明摆摆手，笑着打断。
“当然，当然是跟着殿下您！殿下，老奴，老奴会说契丹话，还认识回中原的路。老奴，老奴愿意为您效犬马之劳！”冯思安没想到自己这么容易就过了关，心中一阵狂喜。用力磕了个头，大声回应。
“噢，是这样！”宁子明闻听，脸上立刻露出了意动的表情，想了想，抛出最后一个问题，“那你临行之前，可曾知道姓耶律的，是否把消息传了出去？”
“没，没有！”冯思安急于表现，大声回应着摇头，“他当时恼羞成怒，急于挽回面子，除了身边这几个人之外，根本没对其他任何人透漏说要去干什么。即便他送出了消息，殿下也不必害怕。辽东不比中原，地广人稀。除了有限了一两个关卡之外，其他险要，咱们都有办法绕过去！老奴知道路，老奴这一年多来，无时无刻不想着怎么才能平安返回中原！”
“也好，正巧我们缺一个向导！”宁子明深吸一口气，很高兴地点头。“你起来吧，把这里收拾一下，然后咱们立刻动身！”
“谢，谢殿下，谢殿下收留！”悬在嗓子眼儿的心脏终于落回了肚子内，冯思安恭恭敬敬地又给宁子明行了个全礼。从地上爬起来，捡回自己的解刀，开始挨个翻检地面上的尸骸。
他人老成精，唯恐留下活口。因此每走过一具尸体，都毫不犹豫地在其喉咙处割上一刀。然后才开始掏空尸体上的所有衣袋，挑选对南行有用的东西。
柴荣、赵匡胤和韩晶虽然对此人依旧非常不放心，但毕竟其属于宁子明的家奴。本着打狗也得看主人的顾忌，不想干涉太多。所以互相看了看，迅速去收拢山谷内尚且能用的战马。
那契丹将领耶律亦舍虽然只带了二十名亲卫就匆匆来追，战马却带了足足六十余匹。此刻扣除受伤和死去的之外，能继续骑乘的，还剩下了五十挂零。再加上马背上驮的干粮、精料和水囊，足以让大伙沿途不用再做任何补给就直达幽州。
待大伙将战马收拢完毕，老太监冯思安给地面上的尸体补完了刀。双手捧着几面明晃晃的金牌，满脸媚笑走到了宁子明面前献宝，“少主，这下咱们可省心了。拿着它，沿途关卡都畅通无阻！”
“有劳了！”宁子明轻轻摆了摆手，笑着道谢。
“不敢，不敢！您是殿下，老奴伺候您还不应该么？”冯思安媚笑着将身体侧转，摇头晃脑。
“我刚才忘了问你一件事，我到底是大皇子，还是二皇子？”宁子明又笑着点了点头，顺手将钢鞭抄了起来。
“您，您当然是，是大，不，是二殿下！”冯思安脸色大变，倒退着叫嚷，“殿下，您怎么能怀疑老奴？老奴给你换过尿布，换过尿布哩。老奴对您，对陛下的忠心，天日可鉴！”
“包括带人来追杀我么？”宁子明上前一步，钢鞭高高地举起，“长兴四年我祖父既然尚未登基，家中怎么可能敢用太监？！更何况我父亲只是他的养子，私下蓄养太监在家，即便不被后唐皇帝抄家灭族，也得被我祖父大义灭亲！又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话尽，鞭落！
冯思安慌忙丢下金牌，拔刀抵抗。手臂才举到一半儿，“喀嚓”一声，脑门儿已经被打了个粉碎！

第五章 逝水（四）
“啊——”韩晶一直试图寻找机会提醒宁子明，老太监的话语里破绽重重，却没料到后者忽然就动了手，吓得尖叫一声，连连后退。
赵匡胤却一个箭步窜上前来，先扶住了韩晶，随即大笑着说道：“杀得好，杀得好！这老东西拿别人当傻子，却不知道他自己才是最傻的那个！我要是你，就等过了白沟河再杀了他。让他小心翼翼伺候你一路，最后依旧做个孤魂野鬼！”
“二弟，不要胡闹！”只要不上阵厮杀，柴荣就总是一幅不紧不慢模样，摆摆手，笑着喝止，“有千日抓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那老太监已经人老成精，真的跟他一路走到白沟河，咱们兄弟还不知道被他卖了多少回呢！”
“那倒也是，咱们没办法日夜都睁着眼睛！”赵匡胤想了想，笑着点头。然而，很快就又摇了摇头，快速补充道：“不过还是有些可惜了。此人契丹话说得比大哥你还地道，又熟悉回中原的道路。这么早就杀了他，咱们等于白白浪费了有一个现成的向导！”
“你不去做生意，才是可惜了呢！”柴荣瞪了他一眼，笑着打趣。随即将目光转向已经有些神不守舍的宁子明，低声安慰：“我原来以为你会心软，还琢磨着该如何劝你早做决断。没想到却是小看了你。世伯早就说过，他身边没有任何可信之人。而这老东西嘴里根本没一句实话，多留着他一天，咱们就多承担一份风险！”
“小弟明白，小弟刚才让大哥和二哥担心了！”宁子明回过头，强笑着拱手。
刚才动手之时，他一心想着不能因为自己优柔寡断，连累了两位哥哥和一位嫂子。而现在，却忽然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习惯了用杀戮来解决麻烦。至于这种变化到底是好是坏，放眼四望，却没有任何长辈能给他指点。
父亲说自己是捡来的，两个舅舅从去年自己被郭允明劫持到现在，都没有主动联系过一次，想必也是不愿受到石家的牵连。而此番南归，再来辽东还不知道是何年何月！即便自己最终能积攒起来足够的实力，谁又敢保证父亲真的能等那么久？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知道宁子明有心结暂时无法解开，柴荣也不多说。笑了笑，转头去安排南归事宜。
有了耶律亦舍主动“送”上门的战马和物资，旅途自然变得轻松了许多。兄妹四个打扮成贩卖马匹的商人，汇合上郭怒等三名死士，一路绕开为数不多的关卡和军寨，只花了十多日光景，就平安抵达了蓟州。
再往南走，赶着一大群军马招摇过市就太显眼了。好在柴荣在此早留下了暗桩，找了个机会偷偷接上头，将军马换成了挽马和大车，将大车上装满甘草、地黄、红花、黄芪、防风等草原特产药材，兄妹四个摇身一变，就变成了在当地颇受欢迎的药材商人。
原本留在檀州、蓟州等地收购土产的伙计们，也纷纷赶着车马前来汇合。商队越往南走，规模日渐壮大，里边的货物种类也越聚越多。待商队抵达幽都，也就是辽国的陪都南京附近时，已经看不出任何破绽，包括各类通关手续，都早已通过南枢密院下属的衙门，办得一应俱全。
再一次到了自己家门口儿，韩晶心里好生为难。想要回家与父母一聚，却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赵大哥。想着与赵匡胤双双南归，却既舍不得父母，又不知道自己这一路上死缠烂打，会不会被未来的公公婆婆看轻贱了，从此永远冷眼相待。整日间，瞻前顾后，左右为难，比胳膊上又还了一刀，看起来还要楚楚可怜。
柴荣是过来人，岂能察觉不出韩晶的情绪变化？找了机会，把兄妹四人聚在一起，笑着提议，“二弟，晶娘，你们两个别嫌我这做哥哥的多嘴。这一路上千里相送，又千里相随，瞎子都能看出来你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不如干脆就捅破这层窗户纸，彼此给个痛快话。汉辽虽为敌国，可国事和家事却没必要混为一谈。抛开国事，汴梁赵家和幽州韩家，却也算得上门当户对！”
话音未落，韩晶已经羞得掩面而逃。双腿却忽然没了力气跑得太远，躲在一棵只有手臂粗细的柳树后，竖着耳朵偷听赵匡胤的答案。
“不瞒大哥，我这几天，一直琢磨着怎么跟晶娘说！”赵匡胤虽然自诩粗豪，却也弄了个面红耳赤。拱了拱手，大声道：“我，我在像子明这么大时，家里，家里已经给安排了一门亲事。姓贺，其父与家父乃生死之交。虽然，虽然贺氏不太合我的意，可，可她过门之后，也，也能做到孝敬公婆，持家有方。所以，所以若是，若是再贪心，恐怕，恐怕就会让晶娘受许多委屈！”
“你……”柴荣闻听，立刻开始呲牙，“你怎么不早说！”。
怪不得自家二弟做什么事情都干脆果决，唯独在晶娘身上拖拖拉拉。原来二人之间，还隔着如此大的一座高山。
这年头，战事频繁，活下来的成年女子是男子的数倍。所以一妻多妾，在民间也非常普遍。但以韩晶的家世身份，肯定不能委屈了做妾。而赵匡胤若是无缘无故休了先前娶的妻子，跟岳父家无法交代不说，其本人的名誉，也会瞬间臭不可闻。
“小弟，小弟一直心里为难，所以，所以也拖延至今！”赵匡胤也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有些对不起人。偷偷朝晶娘藏身的柳树后扫了一眼，咬着牙补充：“停妻再娶的事情，小弟无论如何都不敢做。所以，所以才打算回到中原后，立刻跟着大哥去军中效力。只要马上博取了功名，便有资格并嫡，只是，只是，只是又要委屈晶娘久等！”
这几乎是唯一的办法，按照中唐以来的习俗，只要地位足够，即便不是王侯，也可以同时娶多个妻子。官方称之为并嫡，妻子之间彼此不分大小，生下来的孩子也可以都被视为嫡出，有平等继承家业的权力。（注1）
柴荣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当然明白，赵匡胤的想法大有可行之处。看了看已经满头是汗的自家二弟，再看看躲在树后不肯露头的韩晶，微微一笑，故意板起脸呵斥道：“你想得倒是美，晶娘又不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凭什么要眼巴巴地等着你去博取功名？我看，这事儿还是算了吧，你们两个长痛不如短痛……”
“谁说我不愿等了？”一句话没有说完，韩晶已经从树后飞身跳出。三步并作两步“飞”到柴荣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尖叫，“你又不是他亲哥哥，凭什么给他做主？只要他不负我，我这辈子就跟定了他。甭说等上三年五年，就是等上一辈子，也心甘情愿！”
注1：并嫡，是唐代中晚期盛行的一种多妻风俗。不同于传统的一妻多妾，底层官吏和地方大户，豪商，也可以像王侯一样娶多个妻子。近代发现的敦煌唐户籍中，一男注籍领二妻现象很普遍。已经从贵族蔓延到民间。

第五章 逝水（五）
“此话当真？别遇上些麻烦，就哭天跄地！”柴荣心中暗笑，话却说得愈发声色俱厉。
“哭天跄地我心甘情愿！我这辈子就跟定他了，姓柴的，你休想……”韩晶跺了下脚，尖声叫嚷。话吼出了一半儿，忽然察觉到对方的脸色怪异，瞬间羞得无地自容，双手捂住脸，飞一般远遁。
“还不去追！”柴荣抬脚轻轻踹了正准备过来道歉的赵匡胤一下，大笑着提醒，“这么点儿小事儿都搞不定，我都替你着急！”
“多谢大哥成全！”赵匡胤也恍然大悟，丢下一句话，拔腿追了下去，转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费劲！”柴荣朝着二人的背影摇头而笑，心中好生为成全了一段姻缘而得意。转过身看见脸上带着几分羡慕的宁子明，想了想，又笑着打趣，“看什么看？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你可有了心仪的女人，如果有的话，哥哥我回头也去替你做一回媒！”
宁子明眼前飞快地闪过一个淡绿色的身影，脸色微红，笑着摇头：“多谢大哥！不过我的事情，还是过两年再说吧！好歹自己先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否则任何事情都是空想！”
柴荣年龄比他大一轮有余，又常年走南闯北，因此用眼睛微微一扫，就猜到前一段时间某些在诸侯之间的传言恐怕并非空穴来风。想了想，笑着补充“这话，听起来好像也有几分道理！但不完全正确。有道是，花开堪折直须折……”
“那也得有地方安置花枝才行！”宁子明轻轻叹了口气，说出了一句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话，老气横秋。
这一路上，看着二哥赵匡胤和晶娘两个人比翼双飞，眉目传情，他又何尝不羡慕？可羡慕归羡慕，现实却不准许他有任何奢想。常思当初问得好：即便老夫肯让女儿下嫁，你有如何保证她此生衣食无忧？
“那可未必！”柴荣刚刚成全了赵匡胤的好事，话有点儿多，笑着摇了摇头，低声开解，“刘氏的皇位日渐安稳，你的前朝皇子身份对他已经没任何威胁。只要不叫石延宝，凭你这身本事，安身立命轻而易举。”
“那时，在别人眼里，我也就成了个大头兵！”宁子明耸耸肩，苦笑着感慨。
前朝二皇子身份，的确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但是在这个讲究门当户对的年代，没了前朝二皇子身份之后，他与常婉莹之间，就出现了一条几乎无法逾越的鸿沟。想要如愿走在一起，依旧难比登天。
“大头兵怎么了？我姑父、史枢密，还有已故的汉帝，当年可都是大头兵！常节度出身稍好些，也不过是个豪商而已。”不知道被触动了心中哪根弦，柴荣看了他一眼，郑重反驳。
知道自家三弟此刻心事颇重，不待宁子明解释，他又低声补充，“我姑母曾经是李存勖的妃子，当年从宫里出来之后，不知道有多少公子王孙想要娶她回家，沾沾皇气！可我姑母却偏偏就选中了我姑父这个大头兵。”
“当时柴家上下，几乎没人看好这段姻缘。可我姑母却说，男人只要有情义，有担当，有本事，其他什么荣华富贵，不过是身外浮云。事实也证明，我姑母的选择无比正确。昔日的王孙公子如今个个不见踪影，我姑父却从一个大头兵，成为大汉国的柱石！”
他对养父郭威和养母柴氏都极为佩服，因此说起这段往事来，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写满了自豪。宁子明听了，情绪大受鼓舞，沉吟了片刻，笑着感慨：“郭枢密乃一代人杰，又怎么是小弟能比？不过若是换了小弟与他易地而处，恐怕从此也要加倍努力，不敢辜负了你养母的这份真情！”
柴荣微微一愣，笑容瞬间涌了满脸“你这话，角度倒也新鲜。若是被我姑父听到，恐怕又要大醉一场！”（注1）
其养父郭威发愤读书的时间，恰恰在当年成亲前后。如今世人纷纷赞叹其柴氏有旺夫之相，眼光独到，谁曾看见，郭威为了不愿辜负柴氏这份深情，半夜挑灯苦读，硬是从大字不识几个，变成了满腹经纶？
想到这儿，他心中成人之美的愿望愈发强烈。抬手拍了宁子明一巴掌，笑着鼓励，“喜欢谁，你尽管去信明说！哪怕那姑娘的家人看你不上，至少姑娘自己能明白了你的心意。别让人家姑娘猜，也别让人家等得太久，俗话说，美人如花，真正盛开的时间，也就那么几天儿！”
“好歹也得先过了拒马河！”宁子明知道大哥是出于一片好心，笑着敷衍。
“你年龄分明比元朗小许多，怎么说话做事却一点也没年轻人的锐气，就像个小老头一般！”柴荣又狠狠拍了他一巴掌，笑着数落。
“也许是我曾经死过一回，再活过来，就算经历了两辈子吧！”宁子明疼得呲牙咧嘴，目光却变得愈发深邃。
谈到生死，柴荣的年龄和阅历就没有任何作用了。毕竟宁子明后脑勺上的疤痕摆在明面儿上，至今有一大块还“寸草不生”。
兄弟二人各自找了个树荫，一边享受盛夏里难得的清凉，一边等待赵匡胤把京娘追回来。这一等，可就是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日落西山，被等的人才讪笑着出现，脸上都带着几分羞涩，然而四只眼睛里头的甜蜜，却是如假包换。
见整个商队依旧停留在原地，赵匡胤大窘。连忙拉着晶娘，前来感激大哥的成全之德。到了此刻，柴荣却又正经了起来，想了想，非常认真地叮嘱：“你们俩这件事，摆在明处，肯定会给双方家里带来麻烦。但也不能永远拖着。等过了拒马河，晶娘你就回家，把事情原委如实跟父母汇报。元朗则回去托人到幽都来偷偷提亲。只要不是大张旗鼓，想必双方家族，也不会过于为难！”
注1：郭威与柴氏的故事，如果写出来，会是一段非常经典的爱情小说。柴氏看尽繁华，最终选择了郭威这个一文不名的兵痞。而郭威通过自身努力，最终也证明了柴氏当年的选择正确。郭威做皇帝时，柴氏已经亡故。但郭威所封的皇后，却始终只有柴氏一个。

第五章 逝水（六）
眼下燕云十六州虽然被契丹占据，但当地许多大族却都在脚踏两只船。即便做了辽国的官，暗地里也与中原多有往来。其中最著名的，便是耶律阿保机的心腹谋士韩延徽。因为思念故乡，干脆偷偷跑回后唐寻求出仕。直到被权臣王缄发生冲突，怕被其所害，才又怏怏前往契丹。
所以在柴荣等人眼中，赵、韩两家各处一国的事情，并非不可逾越的鸿沟。燕云两地的汉人依旧是汉人，割让燕云的是石敬瑭，而不是燕云两地的世家大族。只要赵匡胤和韩晶偷偷默默地把亲成了，不给各自的家族添麻烦，想必家中长辈也乐于看到儿女们能有个好姻缘！
当晚，兄妹四人与商队一道，在野外露宿。第二天早晨起来，继续策马南行。正是荷花盛开时候，一路上，水若眼波横，山似眉峰聚，每一张面孔上，都笑容满满。
只可惜，路再远，也终有尽头。
这一日，队伍早早地抵达了拒马河畔。排在更早抵达的其他商队身后，准备向守关的税吏缴纳厘金，依序通过河面上的浮桥。
拒马河是大汉与北辽的暂定边界，双方虽然谁都不承认，却暂时都默契地将兵马收拢于河道两岸，以避免发生没有准备的军事冲突。因此，拒马河上的浮桥，也就成了大伙南归的最后一道关卡。只要成功混过去，马蹄踏上南岸的土地，就算彻底逃离了生天。
韩晶知道跟赵匡胤分别在即，心中十分不舍，拉着情郎在树下叮嘱个没完。柴荣和宁子明两个，也双双松了一口气。跳下坐骑，一边给战马喂水，一边缓缓走动舒展筋骨。
才走了几步，耳畔忽然听到一阵嘈杂。随即，拥挤的队伍前方，几名汉家打扮的商贩伙计，哭喊着逃向了河滩。而两名守厘卡收费的契丹小吏，则挥舞着铁尺，皮鞭，在其身后紧追不舍，一边追，一边破口大骂，“穷鬼，活该饿死的穷鬼。竟敢爷爷讨价还价，吃了豹子胆了你！老子怀疑你是南人的探子，这几车皮货都是禁运品，全部收缴充公。你们几个，跟老子去衙门里核实身份！”
“大爷，大爷饶命啊！小的，不是要讨价还价，小的上次过河的时候，的确只收了两成啊！”商贩们舍不得财货，不敢跑得太远。用手捂着脑袋，哭喊求饶。
那小吏却手下却毫不留情，继续一边抽打，一边厉声咆哮：“老子说几成就是几成，你敢替老子做主，反了你！别跑，赶紧跪下受缚，否则，当场格杀无论！”
“大爷，大爷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商贩们哀哭求告，不敢奢望能拿回货物，只求能逃得一死。
一众等候过河的其他商贩心有戚戚，却谁都是敢怒不敢言。拒马河以北，是辽国的地界。作为汉国百姓，怎么可能指望这里的官府能秉公办案？挨打的那几个倒霉鬼不去衙门，只是丢光了货物。若是真的跟着小吏去了衙门，恐怕连命都得搭上。
“奶奶的！”眼看着挨打的小贩已经气息奄奄，宁子明忍无可忍，手向马鞍子后一探，就准备仗义执言。
柴荣却抢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背，摇摇头，低声道：“子明，切莫冲动。守河的可不是区区几十名税吏。沿河驻扎的辽军，随时都会过来巡查。一旦动起手来，即便你我能平安脱身，今日过河之人，恐怕也得被辽兵杀死一大半儿！”
“嗯！”宁子明咬着牙点头，心中却有滔天怒火来回翻滚。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将来肯定有一天，咱们会带着大军打到这儿！”柴荣怕他冲动，拉住他的一只胳膊，低声开解。
“嗯！”宁子明又低低回应了一声，目光沿着河畔来回逡巡。
与黄河、桑干河相比，拒马河的水量并不算太充沛。但河道两岸，却极为陡峭，并且宽一段儿，窄一段儿，变化不定。连带着河水也时急时缓，滔滔滚滚，起伏难测。
这样的河流，很难走得动大船。而想要架桥的话，桥墩和桥基又非常不容易找到合适地址。千百年来，两岸百姓完全是靠小渔舟和浮桥来过河。每逢汛期，基本上就是交通断绝，旅人望河而叹。
“不用找了，就这一条浮桥，方圆两百里之内，肯定没有第二条。这条河，跟咱们曾经走过的高粱河，潞河都有同样的麻烦，宽窄变化不定，水量时大时小，并且河面上没有足够的桥梁！”柴荣此番北行，并不是完全为了经商。略一琢磨，便知道宁子明正在看什么，一边走动，一边低声说道，“不光是咱们现在杀人容易，脱身难！将来若是有人领军北伐，也是个大问题。防守一方只要砍断拴浮桥的绳索，就至少能迟滞进攻方五天以上。如果其中一方不熟悉水文，选在了汛期作战，未等打，基本上就败局已定了！”（注1）
“如果冒险强渡呢，趁着守军反应不及？”宁子明在常思帐下，已经积累了不少作战经验。抬头朝河面上扫了几眼，低声问道。
“孙氏太大，并且物资补给很难供应得上！”柴荣想了想，很内行地摇头。“除非像契丹人那样，过了河之后放任士卒四下劫掠。可那样做的话，就会民心尽失。即便能将燕云十六州收回，也未必能守得住！”
“那就只剩下了一个办法，买通守桥的兵卒倒戈。或者派少量精锐偷偷泅渡过去，出其不意先拿下浮桥。然后背水扎下营垒，一边接应大军搭更多的浮桥渡河，一边顶住对手的反扑！”宁子明听他说得认真，皱紧眉头，一边观察沿岸地形，一边给出自己的见解。
“那先渡河者，必须是百战精锐。领军的将领，也必须把自家生死置之度外！”柴荣的眼神迅速一亮，随即又苦笑着摇头，“你可能不知道，各节度使帐下，能真正不顾生死的精锐，只有各自的衙内亲军。而衙内亲军，则是节度使的立身之本。甭说阵前拼光了，即便折损过半儿，他就有可能面临被别人吞并的风险。”
“怪不得上次经过易县的时候，守军见到山贼都望风而逃！”宁子明微微一愣，冲口说道。随即想起，常思初至潞州，麾下只带了五百部曲，却能大杀四方。很显然，这五百部曲，就是常思的立身根本。只要这五百人不伤筋动骨，常思换个地方一样做他的节度使。而这五百人折损殆尽了，他的地位就危险了。即便手里握着节度使大印，也会被地方豪强架空起来，成为有名无实的傀儡。
“那哥俩原本就是山贼，当然舍不得把本钱拿出来！”柴荣笑了笑，叹息着摇头，“不光是他们哥俩。李守贞退守河中，白文珂、郭从义和常节度率众十万围城，从年初打到现在，连城头都没攻上去一回！要说后面三位，用兵能力可是比李强了十倍。但强攻就肯定会折损精锐，所以大伙干脆就在城外看着，谁也不肯先折了老本儿！”
这话，宁子明就接不上茬了。一则，常思对他有活命之恩，他不愿在背后数落常思的不是。二来，在他眼里，李守贞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大汉皇帝刘承佑更不是好鸟，他们两家打起来，面对面直接拼个玉石俱焚才对，最好别拖累其他人。
“打一个无勇无谋的李守贞尚且如此，将来誓师北伐，在这里对上了契丹人，恐怕众将更是各怀心思！”柴荣心情有些郁闷，只管继续低声点评。“大晋当年为什么被契丹灭国？杜重威临阵倒戈是一方面，各节度使都忙着保存实力，谁都不肯带头拼命，则是另外一方面。若符彦卿、高行周这些人奋勇争先，杜重威哪有机会跟契丹人去勾结？”
他眼下虽然没有官职在身，可所看所想，却是早日重整汉家旧日河山。故而对当下中原诸侯割据，各顾自家一亩三分地，却无视辽国铁骑压境的现状，极为痛恨。然而痛恨归痛恨，大多数时候，他却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充其量只能对着河水，跟知交好友一道发几声牢骚而已。
“唉——！”宁子明的手从挂在马鞍后的钢鞭柄处挪开，对着河水长长地叹气。河畔上的哭声已经停了，挨打的商贩们生死不明，打人的契丹小吏志得意满。排队等待过河的其他商贩们，则一个个低着头，将手缩在袖子里，继续缓缓向前挪动，就像一大群等待宰杀的羔羊。
“如果将来有一天，咱们能亲手训练出一支悍不畏死的精兵。其中个个都不输于节度使的衙内亲信！”柴荣也吐着河水吐了口气，仰着头说道。声音很低，却认真且坚定。“昔日项羽与章邯对阵，诸侯也曾做壁上观。可项羽带着麾下的楚国子弟，照样能大破二十万秦军。如今既然这个项羽没人愿意做，咱们兄弟就自己来！”
注1：古代高粱河水量很充沛，现在只剩下了一条不到十米宽的干水沟。具体位置在北京在高梁桥附近。

第五章 逝水（七）
他生得并不算魁梧，与宁子明相比，个子差不多高矮，肩膀窄了两寸。但此时此刻，面对着滔滔拒马河，竟令人生出一种需要仰望的之感。仿佛两岸的阳光一瞬间全照在了他一个人身上，而周围的树木、山川、河水以及正在排队过桥的人群，全都成了静止的布景。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某定然与大哥并肩而行！”心中陡然生出一股豪气，宁子明冲口允诺。
“好兄弟，我就知道你不会是个孬种！”柴荣拉住他的手臂，另外一只手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拍打了几下，大笑着说道，“父辈们如何，是父辈们的事情。咱们自己是自己！我等既然生为男儿，就莫辜负了这副大好身躯！”
“正如哥哥所言！”宁子明心中依然有郁结未解，但年青的面孔上，却已经洒上了几分阳光。
兄弟二人正踌躇满志间，耳畔却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马蹄声响。猛回头，只见韩晶与赵匡胤两个，做贼般躲躲闪闪地凑了过来。隔着四五步远，悄悄打了个手势，用极低的声音喊道：“大哥，子明，跟我们走。去下游，二十里之外有个渡口！”
“怎么了？”柴荣大吃一惊，一边认镫上马，一边压低了嗓子追问。
“路上说，不要找郭恕他们几个了。人越多，目标越大！”韩晶又用力摆了下手，抖动缰绳，率先离去。
宁子明等人心知不妙，赶紧策马跟上。一口气沿着河滩跑出了七八里，看看周围已经没了人烟，韩晶才又放缓了马速，回过头，惨白着脸解释：“辽国把你们三个的相貌画了图，正由守桥的兵士拿在手里挨个核对。浮桥肯定过不得了，咱们试试能不能从渡口走。我来想办法送你们上船！”
“渡口？哪里有渡口？有没有守卫？人数大概是多少？”宁子明听得心里一紧，右手本能地就去摸马鞍子下的钢鞭。
“你自己沿着大路回幽都，别管我们，我们三个怎么着也能找到办法离开！”柴荣略做沉吟，迅速给出一个解决方案。
浮桥上的商贩太多，即便杀了守卫硬闯，一时半会儿也过不了河。并且整个柴家商队，连同周围的很多无辜百姓，都会受到牵连。而换个地方就不同了，以兄弟三人的武艺，只要不遇到大队的辽军，轻松就能杀出一条血路来。
这个方案不算太好，却已经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既考虑到了兄弟三人的身手情况，又把韩晶和她背后的家族，从漩涡中摘了出去。然而，话音刚落，却遭到晶娘的强烈反对：“不行！我刚才看了，耶律留哥的兵马就驻扎在附近。他是辽国数得上号的猛将，可不像耶律亦舍那么容易对付！”
“耶律留哥，这个疯子居然也在？”柴荣闻听，手也本能地摸向了行囊中的精钢枪头儿，警惕满脸。
耶律留哥是耶律德光的堂弟，去年南侵时，独领一支兵马为先锋。沿途中，不知道多少汉家豪杰死在他的刀下。辽军因为折损过大北返，又是他头前开道，将拥戴皇太弟耶律李胡的辽国叛军，杀了个血流成河。
如此一个杀人狂魔，姓名在燕云十六州，已经能阻止小儿夜啼。此刻身后还带着数千爪牙，兄弟三人一旦遇上了，怎么还可能逃出生天？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又跑拒马河边上来了，那个疯子原本该驻扎于平州才对！”韩晶心里，显然对此人极为忌惮。接过柴荣的话头，急躁地补充，“暂时不要管这么多了，我想办法送你们上船。我父亲跟他是结拜兄弟，即便他抓到我，也不会拿我怎么样！”
“令尊是？”短时间内接收到的消息太多，即便以柴荣的睿智，头脑也有点儿跟不上趟。眉头跳了跳，迟疑着询问。
“大哥，三弟，这件事是我让晶娘暂时不要说给你们听的！”赵匡胤策马与韩晶并辔而行，带着几分尴尬解释，“并非故意想隐瞒什么，只是不想给你们两个惹麻烦。晶娘的父亲讳匡嗣，官拜辽国南院枢密使，南京留守！”
呯！晴空里隐隐响了一记无声的惊雷，令柴荣和宁子明两人的身体在马背上微微摇晃。南院枢密使，南京留守，即便没听说过韩匡嗣的名字，他们两个也知道这两个官职到底意味着什么！这几乎是大辽国内，汉人能达到的最高位置。非但有权调动整个燕云十六州的汉军，并且可以随意任免十六州的五品以下文武官员。前任南院枢密使赵延寿，甚至差一步就被契丹人立为中原的皇帝，成为第二个石敬瑭！
“我知道你们都误以为我出自鲁国公家，我，我一直没，没胆子解释！”将柴荣和宁子明两个的反应都看在了眼里，韩晶红着脸，焦急地补充，“我，我对，对你们，真的没有丝毫恶意。我，我可以对天发誓！”（注1）
说着话，含泪将右手举过头顶：“苍天在上，如果小女子有对不住柴大哥和子明的地方，愿天打……”
“晶娘不必如此！”柴荣瞬间从震惊中恢复心神，大声阻拦。“我们又不是瞎子，这一路上你为大伙做了什么，都历历在目。况且我刚才还跟子明说过，父辈是父辈，咱们是咱们。不能混在一起里算！”
“是啊，二嫂，我们认的是你这个人，才不会管你是谁的女儿！”宁子明也接过话头，笑着安慰。“况且你路上还一直在安慰我，做好自己，别管父辈们是谁。这些话，你难道都忘记了吗？”
“我，我……”听柴荣和宁子明两个说得真诚，韩晶强笑着揉去眼角的泪水。“我没有忘。咱们走吧，尽早过河！”
“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二嫂！”宁子明笑着补充了一句，快速抖动缰绳。这一刻，心中对韩晶竟然有了几分同病相怜。
“走吧！”韩晶抽了抽鼻子，催动坐骑头前领路，原本修长挺拔的身材，从背后看去，竟是单弱异常！
赵匡胤快速跟了上去，边走边安慰。
趁着没人注意，柴荣跟在大伙身后，苦笑着摇头。
情况越来越复杂了，原本以为晶娘出自文官韩延徽家的一个旁支，谁料却是节度使韩匡嗣的掌上明珠！虽然都是姓韩，后者与前者对汉人的态度却是天上地下。前者念念不忘自己曾经是个汉人，多次阻止阿保机父子南征。而后者，却从小被术律皇太后视若亲生儿子，巴不得连皮带骨都换成契丹！（注2）
一路沉沉想着心事，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下游了一个渡口。此处位置极为隐蔽，没有知情者带路根本难以发现。假设在河边的栈桥也非常狭小，只系着两艘狭长的扁舟。树叶般，随着水波上下起伏。
还没等四人靠得太近，渡口旁的木头屋子里，已经跳出了五十几名汉军兵卒。一个个引弓竖盾，大声威胁：“站住，不要靠近。此乃军机重地，速度下马接受盘查。否则，休怪我等无情！”
“韩德运，你眼睛瞎了么，居然敢对我喊打喊杀？等一会儿，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韩晶忽然如同换了个人一般，满脸骄横地断喝。同时将一面巴掌大小，紫红色的金牌举在了半空当中。
“大，大小姐，怎么，怎么会是您？”带队的都头韩德运吓了一大跳，躬身施礼。随即，将手中钢刀一摆，向前跑了几步，冲着赵匡胤大声断喝，“兀那贼子，速速放开我家大小姐，下马受缚。念在尔等少无知的份上，本都头向大人求情，免尔等一死！”
呼啦啦，其身后的兵卒分两翼包抄而上，誓要将三兄弟等人碎尸万段！
“你放狗屁！”赵匡胤情知不妙，俯身从马鞍桥下抄起包铜大棍，高高地举起，“看清楚了，谁劫持了你家大小姐？我们是看她一个人走在路上太危险，才受了她的礼聘，替她做一段保镖！”
“是啊，韩都头，你误会他们了！”韩晶收起标识着自己身份的紫金牌，又策马向前走了几步，笑呵呵地解释，“你看，他们根本没有劫持我。是我请他们做镖师，一路从中原送到了幽州。现在他们完成了任务，我答应找一条小船送他们离开！”
一边说，她一边飞快地朝韩德运眨巴眼睛。后者手里也有上司派发下来的通缉文告，认定了柴荣三兄弟就是前一段时间偷偷跑去探望石重贵的中原细作。然而，文告里边却只字未提自家大小姐也跟中原细作们走在一起，因此，被韩晶的眨巴眼睛动作，弄得满头雾水，任由对方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误会，这真的是误会。你看，你看，我都走到你身边了，他们也没拦阻！六子，你靠近些，靠近些，过来护住我！对不住——”韩晶越说脸色越神秘，仿佛在传达着一个极其重要的暗示。冷不防，翻身跳下战马，拔出短剑，横在了都头韩德运的脖子上。“让你的人退开，否则，休怪姑奶奶下手无情！”
注1：鲁国公：韩延徽，字藏明。辽国的鲁国公，耶律阿保机的心腹。曾经弃官逃回中原，但受到仇家迫害，又不得己北去。耶律阿保机、耶律德光、耶律阮三个对他都非常依仗，以“契丹法治契丹，汉法治理燕云”就是在他的力推下实现。因此，无论在契丹人和燕云各地的汉人心中，他都极具威望。
注2：韩匡嗣，辽国重臣韩知古的长子。其父幼年时被契丹人掠走，成为术律氏的家奴。术律氏嫁给耶律阿保机时，他作为奴仆陪嫁。数年后，得子匡嗣。韩匡嗣长得非常好看，很得术律氏喜爱，视为亲子，赐姓耶律。成年后，娶术律氏的族人为妻。

第五章 逝水（八）
“啊——！”韩德运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直在给自己使眼色的大小姐韩晶，真正目的居然是将自己劫持。惊呼一声，本能地做垂死挣扎。
脖颈处，立刻出有一阵利刃入肉的刺楚，直接传入了他的心底。瞬间将他全身上下的血液“凝结”。两条腿一前一后僵在了原地，正在向后撞击的手肘，也停在半途中。耳畔有威胁声再度传来，每一个字，都变得无比清晰。“让你的人退开，送我们上哨船，否则，姑奶奶先宰了你，再杀光这里所有人！”
“呀——别，别过来，退后，你等全部退后！”韩德运魂飞天外，惨白着脸，大声命令。
不用他吩咐，周围的兵士们也不敢再往前凑。事情发生得过于突然，众人根本无法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而没等他们从错愕中缓过神儿，柴荣、赵匡胤、宁子明三个已经飞身上前，默契地排出了一个三角阵列，将韩晶和人质团团护在正中央！
“送我们上船，别耍花样。否则，姑奶奶一刀剁了你，保准没人会给你报仇！”将剑刃再度朝下压了压，韩晶低声吩咐。眼睛里没有任何凶光，却令韩德运及其麾下的兵卒个个汗毛直竖。
受契丹人的部落文化影响，如今燕云两地的汉军内，等级远比中原森严。南院枢密使韩匡嗣的掌上明珠韩晶如果杀了一名都将，无论是失手杀人还是故意残害，所要面临的最大的惩罚不过是赔上一笔丧葬费。而他们如果不小心砍了韩晶一刀，只要伤口见了血，便是本人连同全家老小一起被处死的下场。
“让他们把弓箭都丢进河里，一支也不许剩！”冰冷的命令声与脖子上的寒意再度一道传来，令韩德运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把弓箭都丢进河里，然后让开道路，让开通往栈桥的道路！”知道今天的事态已经远远超出了自己的能力范围，他无可奈何地选择了服从，“大小姐要送他的朋友过河，咱们这些当属下的，没资格跟着瞎搀和！”
“大小姐手下留情！”
“我们这就扔，这就扔，求您放过韩头！”
“大小姐，大小姐，我们都是奉命行事，绝对没故意跟您做对的胆子！”
……
众兵卒终于从震惊中恢复了几分心神，一边小心翼翼替自家都头求着情，一边依照命令将可以攻击远距离目标的弓箭丢进了滚滚河水。
神仙打架，他们这些小兵即便再勇武，也派不上用场。还不如揣着明白装糊涂，以求一夕之安。
“子明，你先上船解了缆绳，把另外一艘哨船也断了缆绳放走！大哥，你第二个上，赵大哥，咱俩一起押着此人断后。上了船之后咱们立即离开！”如同一个百战将军般，韩晶条理分明地给大伙分派任务，每一句话，都交代得极为清楚。
“知道了，二嫂！”宁子明干脆的答应了一声，拖起钢鞭，小跑着冲上栈桥。在跳上船头的瞬间，他看到韩晶的秀发和衣袂被河风高高地吹起，飘飘荡荡，翩若惊鸿。
那是一种别样的美，刹那间，竟然令他有些神迷。然而，很快这种感觉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一边弯下腰去解系船的缆绳，一边悄悄地在心中自我斥责，“宁子明，你瞎想什么？！那是二嫂！你又不是没见过女人！”
粗大的缆绳很快被他松开，脚下的船被河水一冲，沿着栈桥的边缘摇摇晃晃。一手拉紧绕在栈桥木桩上的绳子，另外一只手抽出腰刀。用力朝身侧的木桩旁下挥，“刷”地一声，将拴着第二艘哨船的缆绳切做了两段。
失去羁绊的哨船顺着河流如飞而去，宁子明丢下解刀，挺直腰，双手拉紧本船上的缆绳，“大哥，二哥，二嫂，赶紧。”
“就来！”韩晶等人押着都头韩德运恰恰赶至，答应一声，陆续跳上甲板。刚要松手放人质离开，耳畔却忽然传来了“嗖”地一声，有支四尺多长的狼牙箭凌空飞至，射在韩德运胸口处，从背后露出半寸寒锋。
“贼子，哪里逃！”紧跟着，又是三支利箭飞来，直奔宁子明、赵匡胤和柴荣三人胸口。伴着愤怒的吼声，有匹肩高足足八尺余的辽东骏马冲上了河滩。马背上的武夫手挽强弓如满月，第五支雕翎“啪”地一声，将系船的缆绳死死地钉在了栈桥上。
“呯、呯、呯！”柴荣、赵匡胤、宁子明三兄弟各侧身躲闪，避开被利箭穿胸的厄运。韩晶则果断举起宝剑，砍向缆绳。还没等她的胳膊下落，耳畔又传来“叮当”一声脆响，第六支雕翎凌空飞至，将削铁如泥的宝剑射得脱手而出，远远地掉进了河道之中。
“晶娘小心！”三兄弟吓得汗流浃背，捡起兵器上前，拼死护住韩晶。来人是个传说中的射雕手，百步之内可以准确命中系船的缆绳。危急时刻，大伙只能先保住晶娘的性命，然后再想办法将哨船驶离栈桥。
谁料到，第七支夺命羽箭却迟迟未至，大伙抬眼望去，只见十丈外的河滩上，那名射雕手引弓不发。“晶娘，你，你知道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赶紧下船，把他们三个交给我！”
“不！”韩晶只用了一个字，就给出了足够的答案。俏丽了脸上，写满了决绝。
“为什么？”夺命羽箭缓缓移动，依次对准柴荣、赵匡胤和宁子明三个哽嗓，却始终不愿拿韩晶当作目标。“你是我的女人，为什么要帮助……？”
“耶律留哥，你休要胡说！”韩晶的面孔立刻涨成了紫红色，看了赵匡胤一眼，尖叫着反驳，“我不是你的女人，从来就不是。你别再痴心妄想，我即便是孤独终老，也不会嫁给自己的叔叔！”
“我不是你的叔叔。我姓耶律，你姓韩。我跟你阿爷只是结拜兄弟，没有丝毫血脉上的联系！”羽箭的主人耶律留哥又气又恨，嫉妒的火苗在双眼中突突乱跳，“你知道不知道，我跟你父亲费了多大力气，才将你从此事中摘了出来？你知不知道，为了堵住耶律屋质的嘴巴，我送给了他整整一车银锭？！上岸，看在你的面子上，只要他们三个发誓效忠大辽，我就保他们不死。否则，休怪我箭下无情！”（注1）
注1：耶律屋质，契丹重臣，甚得耶律阮的信任。主管辽国刑狱多年，负责替耶律阮剪除潜在的威胁，将很多辽国贵胄都以谋反的罪名处死。耶律留哥，契丹名将，辽太宗耶律德光的叔伯兄弟。后被耶律阮以谋反罪诛杀！

第五章 逝水（九）
“做梦！”话音刚落，赵匡胤已经咆哮着跳起，“爷爷乃大好男儿，岂能给你契丹人做狗？孙子，有本事就放下弓箭，咱俩面对面一决生死！”
自打耶律留哥一出现的刹那，他就已经本能地感觉到了此贼跟晶娘之间恐怕有一些不对劲儿。先前还能念在大伙的安危份上强行隐忍，待听到此贼居然逼晶娘嫁给他以换取自己的性命，怎么可能还忍得下去？推开晶娘，手中包铜大棍冲着耶律留哥遥遥指点，冒着被追兵乱刃分尸的危险，也要先出了心中的恶气。
“找死！”耶律留哥占着兵器上便宜，岂肯跳下马来跟对手做近距离对决？轻蔑地大喝一声，手指迅速松开，雕翎羽箭直奔赵匡胤的咽喉。
“仓啷！”羽箭飞至，赵匡胤手中的包铜大棍也及时地竖起。刷着胶漆的箭杆迅速贴着大棍的表面掠过，溅起一串凄厉的红星。三寸长的箭锋微微偏斜，却借着惯性继续前飞，寒光所指，正是赵匡胤的左肩窝。
“啪！”紧跟着，又是一声脆响。有面湿漉漉的船桨在最后关头横了过来，护住了赵匡胤的左肩和胸口，将寒光隔离在了距离目标半寸之外！
“大哥小心！”晶娘的提醒声这才传入大伙的耳朵，带着几分焦急，几分关切，还有无穷无尽的愧疚。
“嗡嗡嗡——”箭杆余力未尽，在船桨表面上下来回摆动。耶律留哥的眼睛，瞬间变成了通红一片，“你，你在外边找了野汉子？！怪不得你接连几个月来踪影皆无，原来是在外边跟着这个野汉子双宿双飞！”
“你胡扯！”晶娘又羞又气，眼泪顺着眼眶来回打转，“我不想嫁给你，才故意躲到了中原去散心。我差一点儿就落在了山贼手里！多亏了赵大哥仗义相救，然后一路把我送回了幽州。耶律留哥，你好歹也算是个英雄，别像地痞流氓一样无耻！”
“耶律留哥，你想杀我，尽管继续开弓放箭，休要血口喷人，玷污晶娘名节！”赵匡胤的脸，也气成了紫黑色。横跨半步挡在韩晶身前，大声反驳。
他自问武艺不输于耶律留哥，奈何对方手里拎着一张三石角弓，马背后的木匣子里头还塞满了雕翎羽箭。所以短时间内，只能严防死守。等到对方的臂力耗尽了，才好寻找时机冲上前面对面搏命。
“二哥，二嫂小心！”宁子明迅速将手里的钢鞭换成船桨，在赵匡胤和晶娘身前上下挥舞。“这厮无耻至极，嘴里才不会说出什么人话来！咱们不用理他，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地痞流氓眼睛里，所有人都跟他活得一样肮脏！”
最后一句话，可是应景到了极点，如匕首般，直接戳在了耶律留哥的心窝子上。把个耶律留哥气得七窍生烟，调转方向，将羽箭连珠般射向了他的胸口。
“啪！”“啪！”“噗通！”宁子明接连用宽阔的船桨挡住了两支羽箭，第三支实在来不及，猛地将身子向下一伏，卧倒在了甲板上。雪白的雕翎贴着他的身体呼啸而过，“喀嚓！”将船舱射了个黑漆漆的窟窿。
“三弟小心！”赵匡胤和柴荣赶紧挥舞兵器相护，以防耶律留哥继续偷袭。那耶律留哥却猛地发出一声怪叫，“呀！”调转弓臂，将利箭射向赵匡胤的哽嗓。
“啪！”关键时刻，又是韩晶用船桨挡住了赵匡胤的脖颈，将耶律留哥的必杀一击，化解为摇摇晃晃的箭杆。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敌我双方的精力都集中在赵匡胤和韩晶两人身上之时。宁子明忽然从甲板上鱼跃而起，刚刚捡回来的解刀凌空回落，“喀嚓！”将系在船头的上的缆绳一刀两断。
小船失去羁绊，迅速顺流而下。柴荣、赵匡胤和韩晶三人被晃得站立不稳，身体前仰后合。骑在马背上的耶律留哥愣了愣，咆哮着策动坐骑，带领自家护卫顺着河滩紧追不舍。手中羽箭在奔驰中纷纷搭上弓臂，誓要了结情敌的性命。
赵匡胤和柴荣、宁子明三人都不太熟悉水战，哨船系在栈桥上之时，好歹还能立稳身形。此刻哨船顺着水波忽上忽下，三人立刻就失去了平衡。想要控制住双腿不跌倒已经耗尽了全身力气，根本不可能再有余暇拨打躲避凌空飞来的羽箭。
眼看着赵匡胤就要被射成刺猬，韩晶口中忽然发出一声尖叫，扑过去，将情郎紧紧护在了怀里。
“别伤到她！”耶律留哥在最后关头抬了下胳膊，羽箭直接射到了光秃秃的桅杆上。他麾下的侍卫们不敢造次，也尽可能地将手臂抬高，将羽箭纷纷射到了半空之中。
“晶娘，晶娘，你给我闪开，别逼着我大义灭亲！”耶律留哥满头是汗，眼睛喷着火，再度将羽箭搭上弓臂。
“耶律留哥，你有本事冲我来！”赵匡胤的声音也同时响起，努力调整身体方向，将晶娘保护在自己的背后。
对耶律留哥本事与气量都极为了解的韩晶岂肯让赵匡胤冒险？一边挣扎着转动身体，护住赵匡胤。一边大声叫喊：“留哥二叔，我这辈子绝对不会嫁给你。你尽管射，大不了我跟赵大哥死在一起！大哥，三弟，划船，划船，赶紧朝对岸划船！别管我！你们无论如何都不能落在他手里！”
柴荣和宁子明知道情况紧急，蹲下身体，用船桨奋力划水。然而，他们的操舟本事，却接近于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用来紧急传递军情的哨船才慢吞吞地转了个方向，借着船桨的反推力，歪歪斜斜朝河道中央驶去。
“贱人！贱人！没良心的贱人。我，我杀了你，我这就杀了你！”耶律留哥像农家莽夫一样破口大骂，手中角弓哆哆嗦嗦，哆哆嗦嗦，却始终无法再射出一根雕翎。
他是契丹军中数一数二的射雕手，百步之内，可命中悬在半空中的落宝金钱。然而，面对着距离还不到三十步的情敌，他却没有勇气松开弓弦。（注1）
情敌和晶娘两个都在拼命的保护对方，二人的脊背和位置不停地互相换来换去。万一在松开手的刹那，恰巧又是晶娘挡在了情敌前面，他这辈子，恐怕都无法心安。
“贱人，没良心的贱人！晶娘，他究竟有什么好处，你居然宁愿跟他死在一起？！”再强的膂力，也无法一直将三石角弓保持在满开状态。感觉到双臂上传来的阵阵酸痛，耶律留哥大叫一声，红着眼睛对天松开了弓弦。
“嗖——！”雕翎羽箭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光孤，落进河道正中央。耶律留哥丢下角弓，痴痴地看向哨船，满脸不舍。他不愿意让晶娘嫁给别人，但是更不愿意让晶娘死在自己的羽箭之下。所以，此刻除了目送对方离去之外，没有任何选择。
“多谢二叔手下留情！”迟迟不见一支羽箭飞来，晶娘猛回头，恰恰看到了耶律留哥失魂落魄的模样。唯恐对方缓过神来之后，去找自己家族的麻烦。她强压心中厌烦，向河岸蹲身行礼。
“算了，算了！”耶律留哥策马又追了几步，无可奈何地挥手。“那小子本事还不错，希望人品也跟他的本事一样过得去。你们走吧，今后切莫让我见到！否则，我一定将你们两个千刀万剐！”
“如果下次岸上相遇，你尽管放马过来！”赵匡胤知道对方今天已经没有了杀意，心中涌起几分佩服，笑了笑，起身拱手。
“滚！老子纵横沙场之时，你还穿开裆裤呢！”耶律留哥一看到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孔，心里就怒火翻滚。挥了个胳膊，咬牙切齿地兜转坐骑。正准备回到自家军营中大醉一场，猛然间，却又听到从对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跟着，有一名身穿金甲的武将，在亲信的簇拥下，高速疾驰而至。
“大哥，你怎么来了？晶娘在船上！你赶紧，赶紧劝劝她，不要一条道走到黑！”原本已经绝望的心中，再度燃起了希望的火苗。耶律留哥拉住坐骑，手臂上下挥舞。
“枢密大人！”“见过枢密大人！”众亲卫也纷纷拉住战马，主动向来人俯身施礼。
“对不住，留哥兄弟。对不住大伙！韩某今天来晚了！”辽国南京留守，知南枢密院使韩匡嗣将右手放在胸前，俯身致歉。随即，策马匆匆与耶律留哥擦肩而过，直抵岸边，望着正在缓缓移动的哨船大声呼唤，“晶娘，晶娘，你要到哪里去？莫非你有了丈夫，就连亲娘老子都不要了么？”
韩晶被说得心中一酸，松开赵匡胤，在甲板上直挺挺对着河岸跪倒，“阿爷，请恕女儿不孝！他将我从中原一路送到了幽都，女儿断没有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抓走的道理！”
“胡说，谁要抓他了？”韩匡嗣的眉头跳了跳，大声反问，“他若不是南方来的探子，阿爷我感谢他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让人对付他？你，你赶紧把船划回来，跟我回家。你娘，你娘想你都想病了！”
“阿爷，你又在骗我！”韩晶流着泪，用力摇头。“女儿今日在浮桥那，亲眼看到了画影图形。赵大哥他们三个，都画在了上面。若有反抗，当场斩杀。这几个字，女儿也看得清清楚楚！”
“那，那是，那是给，给朝廷的交代！”韩匡嗣的谎言被当众戳穿，脸色微红。摇了摇头，兀自咬着牙死不认账，“为父是大辽的南院枢密使，当然不能公然对抗朝廷。可如果你们下船登岸，为父，为父保证，想办法让送他们三个平安回家！”
“真的？！”韩晶又惊又喜，飞快地从甲板上站起身，“我不想嫁给二叔，我要嫁给，嫁给赵大哥！赵大哥，这是我阿爷！”
“晚辈赵匡胤，见过伯父！”既然已经照了面儿，赵匡胤即便硬着头皮，也得保持应有了礼数。努力在甲板上站稳，向韩晶的父亲行晚辈之礼。
“好，好！”韩匡嗣的眉头迅速向上一挑，双目中寒光四射。但是只经历了短短的一瞬，他就又变回了慈父模样。双手虚抬，笑着回应，“免礼！免礼。老夫听说过你，感谢你千里护送晶娘回家。赵公子，还请登岸一序。老夫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总不能连媒人都不请，就让你轻易带走！”
“这……？”分不清对方说得是真话还是假话，赵匡胤迟疑着用目光向柴荣请教。
柴荣和宁子明两个见状，只能暂且停下了划桨，任凭船只继续顺着水流漂动。还没等他们做出决定，耳畔却传来了晶娘焦急的声音，“不要停，继续划。上游有几艘渔船追过来了，我看见了帆影！”
“啊！”柴荣和宁子明大吃一惊，赶紧再度蹲身挥动船桨。韩晶一边快步跑向升船帆的绳子，一边大声喊道：“阿爷，他们三个身份特殊，女儿万万不敢让他们落在您手中。您放心，女儿只是送他们到对岸，然后就自己从浮桥上回来，任凭您和二叔两个处置！”
“回来，不要升帆。你们三个都不懂得操船，小心把船弄翻在水里！”韩匡嗣急得在马背上不停地挥舞胳膊，大声威胁。“赵公子，石公子，还有那位公子，你们三个不用担心，韩某说不会让人伤害你们，肯定能做得到。”
“原来你早就知道我是谁？”宁子明对自己的身份极为敏感，立刻从韩匡嗣的话语里听出了破绽。转过头，冲着此人怒目而视。“知道了我的身份，您还敢做如此保证？韩枢密，您可真让晚辈失望！”
“你，你……”韩匡嗣被说得老脸通红，却再也编造不出合适的谎言。如果船上三人只是被怀疑为细作，以他的南院枢密使身份，的确可以保证三人性命无忧。可既然辽国方面已经知道了宁子明就是后晋二皇子石延宝，就不可能有人敢放他南归。除非韩匡嗣豁出去割据一方，豁出去带着麾下的燕云汉军跟契丹铁骑兵戎相见！
“算了，让他们走吧！”到了此刻，耶律留哥反倒彻底放弃了与韩家亲上加亲的念头。策马走到韩匡嗣身边，强笑着安慰。“女大不中留，好歹那赵公子，也是出身名门。晶娘嫁给他，不算辱没了你们幽州韩家！”
这明明是一句好话，谁料想却把知南枢密院使韩匡嗣，刺激得两眼通红。“我韩匡嗣乃大辽重臣，岂能与南人联姻？！”咬着牙发出一声咆哮，他猛地从马鞍旁抽出角弓，迅速拉了个全满。挺身，瞄准，右手三指随即断然松开，一根雕翎羽箭脱弦而出。
“嗖——！”羽箭破空而至，正在试图升帆的晶娘后背上溅出一团血花，晃了晃，软软栽倒。
“晶娘——！”事发突然，柴荣、赵匡胤和宁子明三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韩匡嗣的第一目标是他的亲生女儿。待发觉情况不对时再赶过去相救，哪里还来得及？眼睁睁地看着四尺长的狼牙箭穿透了晶娘的身体，在身前身后带出两团凄厉的红光。
“你疯了！”同样措手不及的，还有耶律留哥，本能地抬起胳膊，一巴掌将韩匡嗣手中的角弓拍上了半空。
辽国南京留守，南枢密院使韩匡嗣，仰起头大声狞笑，“哈哈哈，哈哈哈，痛快！痛快！这种不孝女儿，老夫岂能留着她？老夫自打蒙太后娘娘赐姓耶律那一天起，就早已跟中原一刀两断！”
“你……”耶律留哥像第一天认识韩匡嗣般，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耳畔却清晰地听见，赵匡胤在河面上大声悲呼，“晶娘，晶娘，晶娘你醒醒！你醒醒啊！咱们这就上岸，这就让子明给你疗伤！子明，救你二嫂，赶快救你二嫂！”
“晶娘——”“二嫂——”柴荣和宁子明两个，也一边呼喊，一边试图将晶娘救醒。可无论他们叫得如何大声，韩晶却再也不愿意醒来。圆睁的双眼中，血水带着泪水滚滚而下。
“韩匡嗣！”赵匡胤猛地站起身，冲到船尾，将包铜大棍抡圆了用最大力气掷向了河岸。
“呜——”包铜大棍在半空中打着圈子，扫出一团团闪电，却无法如愿将目标砸死，半途中落进落在冰冷的河水里，溅起一串血色涟漪。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河岸上的韩氏衙内亲军纷纷开弓放箭，试图兄弟三人尽数射杀。大部分羽箭被河风吹歪，不知所踪。少部分虽然落在了船上，却被宁子明和柴荣两个用船桨磕飞，无法再伤害到大伙分毫。
“晶娘，晶娘——！”赵匡胤抱着晶娘的尸体，大声悲哭。怀中的身躯，却开始一点点变冷。猛地停住哭声，他轻轻合拢晶娘圆睁的双眼。随即，放下尸体，大步走到船尾，对着河岸高高地举起右手，“姓韩的，我赵匡胤在此立誓，这辈子只要一口气在，定要踏平幽燕，灭你满门。如若做不到，愿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升！”
“轰！”拒马河宛若沸腾，翻起万丈波涛。
注1：落宝金钱，古代骑兵考校射艺的专用靶子。将靶子做成铜钱状，芭斗大小，挂在高处，供骑手在策马飞奔时射击。

第六章 破茧（一）
河水滔滔东逝，一去不归。
站在北去的渡船上，郭允明眉头紧锁，心事重重。
他二十四岁便官拜三司副使，可谓少年得志。非但在朝堂上说出的话来极具份量，外出巡视之时，也有节度使一级的封疆大吏主动承迎。昔日曾经看不起他的那些同僚，如今纷纷提着礼物登门拜望；昔日得罪过他的大部分仇家，也都身首异处。可以说，幼年时的大部分梦想，现今他都如愿以偿。然而，他现在每天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总好像丢了些什么重要东西。偏偏，到底是什么东西，他自己也想不起来！
他今天的任务是去河北传旨，召回枢密副使郭威，顺路去巡视一些河北夏粮入库情况。这是两件事都非常简单，本来不应该他这个副计相出马。然而，抢在朝堂做出决定之前，他却主动将这件差事揽了下来。弄得他的恩师苏逢吉非常气恼，误以为他准备改换门庭。直到他过后又亲自登门拜见，并且送上了一笔厚礼，才勉强冰释前嫌。
门庭是不可能改换的。郭允明知道自己今日的富贵由谁而来，也知道枢密副使郭威不可能跟自己“尿到一壶”。那老兵痞仗着顾命大臣的身份，根本不将任何后生晚辈们放在眼里。就连国舅李业，都没资格去赴他的家宴。郭允明更不会拿热脸去贴郭威的冷屁股！
他此行的真正目的，是顺路去替刘承佑拉拢高行周。五个顾命大臣里头，郭威、史弘肇、杨邠、王章四个人走得太近了，剩下苏逢吉一个在任何重大决策上，都孤掌难鸣。而刘承佑想要维持朝堂上的平衡，除了他本人全力支持苏逢吉之外，还必须再给苏逢吉安排一个足够份量的盟友。放眼天下，同时满足资格足够老，麾下兵马足够强壮，并且对大汉还算忠诚这三个条件的，高行周几乎是唯一人选。
“如果高行周觉得天平、镇宁两个节度使的位置，还不能满足的话，你尽管再许他一个澶州留守。其他粮草、辎重以及兵马数额，都好商量！”想到昨天夜里刘承佑的叮嘱，郭允明就觉得全身上下一阵阵乏力。当皇帝当到了这个份上，真的不如去跳井。然而这个早就该去跳井的皇帝，却是他郭允明最大的依仗。
正是因为后者的宠信，他才能在短短半年时间里平步青云。也正是因为发现后者对他言听计从，才有那么多文武大臣，纷纷主动求到他郭允明的家门口来。
对于别人求自己办的事情，郭允明从来都不肯随便答应。虽然刘承佑这个人非常好说话，只要他郭允明开口，几乎有求必应。但是，郭允明却想做一个当世韩嫣，而不想最终成为董贤或者慕容冲。对于前者，人们更多的是记得他的赫赫战功。而后两个人，每当提起来就会令大伙侧目掩鼻。（注1、注2）
有些事情，发生也就发生了，他郭允明付出了代价，也收获了足够的好处。今后的路，郭允明却知道自己必须仔细把握。若是能纵横捭阖，分化瓦解，削弱五位顾命大臣的权力，最终让刘承佑成为真正的帝王，天下人再看他郭允明，目光中就会充满敬畏。
若是能在刘承佑亲政之后，辅佐着此人削平群雄，重整九州。那他郭允明出身、履历，以及跟刘承佑之间的关系，就都不再值得一提。史家写他郭允明的列传之时，必将拿他与管仲、诸葛亮同列。虽有瑕疵，却不掩万丈光芒！
“郭兄弟，郭兄弟，郭兄弟你在哪？”正想得心头隐隐发烫之时，猛然间，耳畔传来了一阵轻佻的呼喊声。
“谁？”郭允明的白日美梦一下子被打断，眉头紧皱，怒容满脸。
“我，是我啊！郭兄弟，你怎么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了？”栈桥上，有个八尺多高的壮汉纵身跃下，砸得座舟摇摇晃晃。
“聂将军，什么阵风把您给吹来了？怎么不事先让人通报一声？我刚才差一点儿，就命人开船了！”郭允明脸上的怒容迅速烟消云散，代之的，则是如假包换的热情。“站稳些，站稳些慢慢走。甲板不比陆地，总是上下摇晃！来人，赶紧过去搀扶聂将军一下！”
“是！”随从们齐声答应着，小跑数步，搀扶住左屯卫将军聂文进。与郭允明差不多，此人也是刘承佑即位之后，亲手提拔起来的心腹重臣。虽然在朝堂上，暂时也发挥不了多大的作用。但至少让刘承佑在汴梁城内，又多抓住了一支完全听命于自己的兵马。每回上朝时再看到枢密使史弘肇之时，不再觉得芒刺在背。
“不用，不用，我虽然是骑将出身，却也多少能识一些水战！”聂文进非常客气地摆摆手，拒绝了下人的搀扶。随即快步向前走了几步，冲着郭允明抱拳解释，“我怕耽搁了你的行程，所以就没让人提前通禀，自己直接骑着马追了过来。郭大人，你不会怪聂某鲁莽吧！”
“哪能呢，看您这话说的！”郭允明在武将面前，身上不会有半点而斯文气息。大咧咧地拱了下手，笑着回应。“你能放下手头的事情，直接赶到码头相送，足见咱俩之间的情义。若是再弄什么投帖、通禀、约期相见之类的虚礼，那小弟我以后就该躲着你走了！”
“是，就是这个话！”聂文进被说得心里好生舒坦，咧开嘴，大笑着点头，“咱们自家兄弟，不拘俗礼。郭兄弟，聂某就喜欢你这点。从不装腔作势，马上就要做宰相的人了，一点架子都没有！”
“聂兄又信口胡说，光是三司里那点儿破事儿，已经令小弟我每日焦头烂额了。怎么敢奢望更多？”郭允明迅速向码头上扫了几眼，大笑着摆手。
“兄弟你过谦了，谁不知道，王章这个三司使，就是个聋子耳朵。三司里全凭你一个人在撑着？”聂文进各部不怕得罪人，继续大声称颂。
“不能这么说，千万不能这么说。王大人的才能，超出郭某十倍！”郭允明脸色微红，继续笑着谦虚，“好了，别拿兄弟我说笑了。兄台有何事情需要我去做，尽管直说。但凡能出一份力气的，郭某绝不藏私！”
“也没啥事情，就是来送送你。顺便让你帮我留意一下，河北那边，有没有这个人的消息。”聂文进先是笑着摇头，随即，却又从贴身的口袋中，掏出了一张画着人头的字纸。看了看，双手递到了郭允明面前。
“找人？什么人，值得老兄你如此费周章？”郭允明微微一愣，皱着眉头接过了字纸，在阳光下缓缓展开。
有个颇为英俊的面孔，立刻出现在他的面前。很年青，眉宇之间带着一抹难以掩饰的锐气。仿佛麾下带着千军万马般，可以踏平一切阻挡。
“赵元朗？你找他作甚？他父亲可是一员难得的猛将！陛下前几天还亲口跟我说过，眼下护圣军，非常令人放心！”郭允明迅速认出了图像的真身，看了聂文进两眼，笑着提醒。
有道是，听话听音儿。聂文进稍加琢磨，立刻就明白，对方是想告诉自己，护圣军都指挥使赵宏殷，如今已经进入了小皇帝刘承佑的眼睛。这个时候无论跟赵匡胤有多大的私仇，都必须先放一放，以免动了儿子惹恼了父亲，令刘承佑拉拢统兵大将的努力功亏一篑。
“不是我要找他，是，是国舅爷，是国舅爷看过前一段时间的邸报，知道他曾经去过易县。”想明白了其中厉害，聂文进立刻该变了自己的计划。笑了笑，信誓旦旦地说道，“你也知道，咱们这位国舅爷，平素跟哥哥我关系还不错。所以，所以呢，我就打算做和和事佬。让赵匡胤低个头，然后再劝国舅爷赶紧顺着台阶往下走。赵将军和李国舅，都是陛下的臣子，没必要因为晚辈们酒后打架的小事儿，弄得彼此生分！”
“所以，你就让我帮忙找到他，然后派人给他带个话儿？”明知道聂文进先前是想拍国舅李业的马屁，听闻了赵宏殷得宠之后，才临时改变的主意，郭允明也不戳破。笑呵呵地朝着赵匡胤的头像上弹了几下，低声道：“这事儿简单，我正好要顺路替陛下去安抚地方，就托当地的衙门帮忙去找找。河北那地盘虽然乱了点儿，但安排地头蛇们去找个人，应该还没问题！”
“那是，那是！”聂文进如愿以偿，开心地连连点头。趁着四下里没外人，他忽然向前快走了一步，用极低的声音补充，“除此之外，聂某还有另外一件儿小事儿需要兄弟你帮忙。聂某有个侄儿，身手还算过得去。兄弟你此去澶州和相州，路上不能没人伺候。能不能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在你手下牵马坠蹬。好歹是自家晚辈，使唤起来方便！”
注1：韩嫣，汉武帝的宠臣。武帝甚爱之，韩嫣因宠而富。曾经用黄铜做的弹丸打鸟，一天丢失几十个也不在乎。武帝欲征匈奴，韩嫣主动学习匈奴的作战技巧，收集匈奴的情报。出征之时，也立下了不少战功。被封为上大夫。所以韩嫣虽然因为皇帝宠爱而得到富贵，身后之名却非常好。
注2：董贤，汉哀帝的男宠。董贤白天压着哀帝的衣袖安睡，帝欲起而不欲惊贤，便将自己的衣袖割断，留下“断袖之癖”这个典故。哀帝死后不久，王莽篡汉，西汉灭亡。慕容冲是前秦大王苻坚的男宠，最后趁着肥水之败，杀了苻坚。

第六章 破茧（二）
这已经是非常明显的结盟之意了，以郭允明的智力，怎么可能分辨不出来？当即，笑着拱了拱手，低声说道：“聂兄太客气了，自家晚辈，哪有用来牵马坠蹬的道理？这样吧，我身边正缺个亲兵都头，不知道他可否愿意屈就？再好的位置，也不是没有，但那得等我回汴梁后再想办法！”
聂文进非但打仗有一手，做官的本事也是一等一。知道郭允明越是将自己派过去的人安排在身边，双方的同盟就越牢固，赶紧拱起手来，连声致谢，“都头就好，都头就好！他一个后生晚辈，有什么资格挑挑捡捡？！多谢，多谢郭兄弟帮忙，人我今天已经带过来的。就在码头上候着，我这就去叫他！”
“有劳了！”郭允明笑着拱手，在对方转身离去的瞬间，嘴角却向上翘了翘，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轻蔑。
在内心深处，郭允明其实非常看不起聂文进这种四处乱拍马屁的兵痞。然而同为小皇帝刘承佑提拔起来的新锐，他却不得不暂时与对方抱团取暖。
他们的共同政治对手，五顾命大臣的实力太强大了，强大到可以让刘承佑的圣旨出不了宫门的地步。虽然在小皇帝通过分化拉拢的手段，耗时半年，终于成功在五个人之间撕开了一条裂缝。但倒向他们的副宰相苏逢吉却是个文官，手里没有兵马，在枢密使史弘肇面前，说话根本没底气。
所以在最短时间内，给小皇帝拉拢到足够多的武将，乃是当务之急。哪怕心中再看不起聂文进的人品，为了长远计，郭允明都必须捏着鼻子认下这个盟友。同样必须他捏着鼻子打交道的，还有国舅李业、飞龙使后赞、武英军都指挥使韩朴等，在郭允明眼里，这些都是不怎么懂得打仗，却擅长拍马屁的佞幸之辈。然而，如果没有这些佞幸之辈，朝堂和军队中，小皇帝说出来的话就更没份量。两害相权，只能暂时取其轻。
不过在将权柄从五顾命手里拿回来之后，郭允明是绝不会再允许这些佞幸之辈继续尸位素餐的。他心里有一个极为长远的计划，在不久的将来，会像如今对付五顾命大臣一样，将聂文进、李业等人，一个接一个逐出朝堂。如果届时这些佞幸之辈不识相的话，他也不介意采取一些雷霆手段。反正在驱逐五顾命大臣之时，肯定会在朝野引发一定规模的怨气。借聂文进等人的脑袋一用，刚好把小皇帝和他自己摘出来，做千古明君贤臣。
“郭兄弟，人我给你带过来了！聂彪，这就是我经常给你提起的郭叔！”聂文进领着一个四十多岁，长了一脸络腮胡子的汉子匆匆返回，远远地向郭允明打招呼。
“侄儿聂彪聂子长，拜见郭叔！”络腮胡子疾行数步，纳头便拜，丝毫不以自己年龄比对方大了接近一倍而委屈。
“起来，起来，好一个昂藏壮士！”郭允明大气地伸手，搀扶起对方，笑着上下夸赞，“你既然愿意在我帐下做事，郭某就不会拿你当外人。好好做，别让你叔父失望！”
“是！”聂彪大声答应着，再度躬身。
郭允明露出一幅满意的模样，笑着又叮嘱了几句。然后命人准备酒席，邀请聂文进船舱里跟自己小酌。后者知道肯定还有别人在等着送行，所以也不过多叨扰。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主动告辞而去。
果然，他前脚刚一下船，后脚便有人递了名帖求见。郭允明本着广结善缘的态度，凡是来者，都命人陆续请上了座舟。从正午时分一直忙到太阳落山，才终于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座舟的吃水线，也向下沉了半尺有余，算是对得起他的一番辛苦了！
有圣旨在身，他不能留在汴梁城外的码头过夜。看看天色不早了，便吩咐下属开船。当天傍晚只走了十余里，就算奉命离开了汴梁。找了个官府专用码头，下锚休息，顺带让心腹将收到的壮行礼物装车送回家。第二天，锦帆轻舟，继续飘飘而行。先沿水路进了黄河，然后换了一艘更大的船，直奔澶州而去。（注1）
枢密副使郭威，正带着兵马在澶州威慑地方诸侯。闻听有圣旨从水上而来，赶紧带领麾下将领和谋士到码头上恭迎。待把郭允明前呼后拥地护送到了中军大帐，正准备摆开香案接旨，后者却摆了摆手，笑着说道：“老将军不必多礼。临行之前，陛下就曾经亲口吩咐过。将圣旨亲手交到您老的手里即可，不摆香案，不拘泥那些繁文缛节！”
“这怎么行，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枢密副使郭威闻听，赶紧用力摆手。“请天使……”
“老将军休要客气，下官可不敢违抗陛下的叮嘱！”郭允明哪里肯听，迫不及待的出言打断。“您老如果非摆香案不可的话，下官就只好把圣旨放在香案上，然后逃之夭夭了！老将军，您可千万别让下官左右为难。”
“这怎么行，陛下刚刚登基，正需要立规矩的时候，郭某怎么能倚老卖老？！”郭威虽然身为武将，全身上下却没半点儿跋扈之气，坚持要遵守接旨的固定规矩。
郭允明侧开身子又劝，双方争执再三，终于在其他文武的提议下，各自退让了半步。郭威继续在中军帐内摆香案，郭允明依照正常程序宣旨。但宣旨之时，郭威和麾下一众文武，却可以只行军礼，而不是冲着天使跪拜叩头。
一番折腾之后，圣旨终于宣读完毕。却是命令郭威班师回汴梁，补充了甲杖粮草之后，转道去讨伐李守贞，夺回河中，铲平赵思绾、王景崇等趁着先皇驾崩而起兵造反的叛逆。
郭威其实早就得到了史弘肇送来的消息，将圣旨的内容提前掌握了八九不离十。但是当着郭允明的面儿，却依旧摆出一幅大吃一惊的模样，瞪圆了眼睛，低声问道：“天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白文珂等人不是已经将李守贞打得龟缩不出了么？又何必再派郭某去添乱？郭某倒不是不同意班师，可郭某一走，有些人恐怕又要蠢蠢欲动。”
“白将军他们几个久攻河中不下，每日消耗粮草辎重甚巨不算，朝廷的威望，也一日日大受折损。所以，陛下以为，不如快刀斩乱麻，先扫平了李守贞等人，拿他们的首级以儆效尤！”郭允明当然不能告诉郭威，高行周已经暗中又向刘承佑输诚，彻底放弃了与符彦卿联盟的打算。笑了笑，给出了一套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那何不让史枢密亲自出马，论领兵打仗，他的本事为郭某十倍？！”郭威当然不会这么容易就被人糊弄，笑了笑，继续问道。
郭允明不慌不忙，立刻给出了一个谁也无法质疑的答案：“先帝临西去之前，曾经对圣上有遗命，您老和史枢密乃国之柱石，不能两人同时离开汴梁。若出征，必留其一在朝，以震慑群雄！”
刘知远临终前将刘承佑叫到身边，到底私下里都叮嘱了什么，除了他们父子两个之外，至今都没有第三人知晓。所以郭威即便不相信这个说法，却也无任何方法反驳。紧皱着眉头沉吟了片刻，又笑了笑，再度开口说道：“若是如此，郭某倒可以先快马返回汴梁，让史枢密带着兵马出征。反正我们两个，任何一人坐镇汴梁即可。”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郭允明闻听，吓得连连摆手，“老将军，您就别难为郭某了。圣旨是其余四位顾命都点了头的，史枢密也没有做任何反对。若是您老把兵马留在澶州，单人独骑返回去，倒也不难让陛下出尔反尔。只是下官，下官就彻底成了废人一个，这辈子都甭想翻身了！”
“嗯？”郭威被“出尔反尔”四个字，惹得心头火起。眉头迅速皱成了一个疙瘩。然而想到郭允明在刘承佑心中的份量，又强压住怒气，沉声道：“陛下金口玉言，当然不能轻易将圣旨收回。老夫刚才的确是想得简单了。可澶州这地方，必须有大军坐镇，老夫率本部兵马返回，万一前脚刚走，后脚河北就传来警讯……”
郭允明淡然一笑，轻声补充，“圣上的意思是，让郭某借着核查夏粮入库情况，去抚慰地方。老将军先前已经加之以威，接下来就由下官代圣上施之以恩。恩威并施，效果也许比一味地用兵势凌迫更佳！”
话说到这个份上，郭威已经没有了不奉旨班师的可能。直憋得脸色发青，手指藏在背后不停地开开合合。
郭允明却不愿意把气氛弄得太僵，沉吟了一下，又笑着说道：“其实下官也知道，地方上能兵戈不起，全亏了老将军在此坐镇。但老将军即便去了河中，依旧是大汉的枢密使，依旧足够威慑群雄。这个并不在乎于距离的远近，而在乎于您老的宝刀是不是还像先前那样锋利，朝廷是不是还一如既往地给您老以支持。至于下官奉旨抚慰地方，无非是狐假虎威而已。地方上能否卖下官的面子，还是要看您老能不能尽快拿下河中！”
“此话倒也有一定道理！”郭威无可奈何，只好顺坡下驴。“天使旅途劳累，请先入寝帐更衣。等郭某跟手下人商定了班师的具体方略，再来由天使过目，做最后定夺！”
“老将军客气了，下官唯老将军马首是瞻！”郭允明痛快地施了个礼，起身告退。
目送他的身影出了中军帐，郭威再也忍耐不住。挥起拳头，“咚”地一声砸在了香案上，将上面的圣旨震得凌空飞起，呼啦啦，受惊的野鸡般飞出了半丈多远。“卖屁眼儿狗贼，欺人太甚！”
“将军小心！”兵马都监王峻一个箭步上前，抄起半空中的圣旨。随便卷了卷，顺手又放回了香案上。“他自己刚才说得好，狐假虎威而已。若不是陛下站在他背后，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您面前造次！”
“噗哧！哈哈哈……哈哈哈……”在场一众文武，被“站在他背后”五个字，逗得相顾莞尔，随即，前仰后合。
“老夫，老夫……”郭威一肚子愤怒，也变成了羞愧与无奈，手臂在半空中僵了僵，无力地落在了香案边缘。
断袖之癖，在这个时代，可不是什么好名声。而他作为刘知远的结拜兄弟，当今皇帝刘承佑的半个长辈，除了感觉老脸无光之外，竟拿不出任何好办法解决这个麻烦。更不知道，自己百年之后，再度与刘知远泉下相逢，该怎么回应后者质疑。
“将军若是不愿陛下受此獠蛊惑，找个借口直接杀了他便是！既保全了陛下的名声，又替朝廷清理了一个奸佞！”王峻向前走了半步，像是在劝慰，又好似在挑拨。
“嗯——！”郭威的眼睛里，迅速闪过一道寒光。刘承佑每次召见郭允明入宫问策，总是天明之后才将此人放归的事情，早就传遍了朝野。辣手将郭允明斩杀，的确可以替老朋友的在天之灵遮羞。然而，想到刘承佑那小肚鸡肠的性子，以及自己将来还政于君后的出路，他心中隐隐又寒意阵阵。瞻前顾后，最后，所有怒火都化作了一声长叹，“唉——！”
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注1：后汉之时，黄河并不紧挨汴梁。

第六章 破茧（三）
“唉——”在场众文武，也失去了笑容，陆续摇头长叹。
包括郭威本人在内，大家伙都算是当年追随刘知远起家的老班底，对大汉国的感情，远比后来那些锦上添花的家伙来得近。可越是这样，他们对刘承佑登基之的表现越是失望，隐隐约约已经预感到大汉国的国运马上就要走至尽头，再这样下去，大伙迟早都得成为墓地里的殉葬品。
唯独没跟着大伙一道叹气的，便是兵马都监王峻。只见这厮先是非常不礼貌地盯着郭威上下打量了片刻，然后又冷冷地用目光扫视全场，最后，忽然仰面向天，放声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的注意力顿时全都被他吸引了过去，瞪圆了眼睛，满脸愤怒。那王峻却对大伙的反应却视而不见，兀自高高地仰着头，继续狂笑不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秀峰！这里是中军，不要太放肆！”长史郑仁诲忍无可忍，第一个站出来呵斥。“有话你就说，何必故意装疯卖癫？”
“哈哈，哈哈哈，哈哈……”王峻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瞬间就淌了满脸。一边抬起袖子去擦，他一边乐不可支地大声补充，“我不是装疯，我，我是看到一群待宰羔羊，心里头替辽国人高兴。哈哈，哈哈，等刘承佑把你们全都杀光了，大辽兵马就可以再度南下了。这一回，保证没有人再上刘知远的当，没有人豁出去性命给别人做嫁衣！”
“放肆！”郭威用力一拍桌案，怒不可遏，“天子的名字，也是你我能直接叫的？！莫说现在是五顾命大臣辅政，天子不能为所欲为。即便将来天子亲政，又怎么可能会糊涂到自毁干城？”
“真的，郭将军，你真的相信天子将来还会拿你当干城？”王峻歪着头看向他，撇嘴冷笑，“真的拿你当干城的话，他会瞒着你偷偷派人去拉拢高白马？真的拿你当干城的话，他会怕你在澶州时间太长扎下根儿，急匆匆地调你去跟李守贞拼命？真的把你当干城的话，他会忌惮你跟史弘肇两个同时在朝，非得把你们一个留在汴梁，一个始终排斥于外？郭将军，你是心甘情愿去做个屈死鬼呢，还是到现在还未从白日梦中清醒过来？！”
一连串的质问，将郭威砸得眼前金星乱冒。晃了晃，用手支撑在香案上，才勉强没有当场栽倒。“胡说，你胡说！”扯开嗓子，他厉声驳斥，然而声音听在大伙的耳朵里，却异常地孱弱，“王秀峰，你是兵马都监，是替朝廷来做监军的。古往今来，哪里有监军挑拨主帅和天子关系的道理？”
“天子有德，王某愿全力辅佐之。天子倒行逆施，王某则只求一个心安！”兵马都监王峻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自己，笑了笑，挺直了胸膛说道，“况且王某刚才的话，也不是在挑拨离间。郭允明是个什么东西？他为何而来，他接下来即将去做什么？在座诸位，想必心里都清清楚楚！”
“你……”枢密副使郭威被说的无言以对，手扶香案，冷汗从额头缓缓而下。
俗话说，主疑臣死。刘承佑现在的作为，分明是早已经对五顾命大臣都起了疑心。所以他才要想方设法拉拢高行周，以牵制郭威。所以他才想尽一切办法在五个顾命大臣之间制造矛盾，以求各个击破。所以他才不分良莠地提拔少壮武将，以求能掌握一部分兵权，关键时刻调动兵马保卫他的皇宫。
这些手段都非常稚嫩，再加上刘承佑眼下手头也没合适的人才可用，所以几乎是一举一动，都压根儿瞒不过老江湖们的眼睛。朝堂之上，四个留守的顾命大臣，至少有三个对他的行为嗤之以鼻。而大军当中，不光郭威，恐怕上了一点儿年纪的文武，都清楚郭允明是带着什么目的而来，等待在大伙前路上的，又是何等凄凉的结局。
“古往今来，除了诸葛武侯，可有第二个顾命大臣跟少主之间善始善终？”王峻却唯恐众人不够绝望，笑了笑，继续冷冰冰地补充，“余者要么是行废立之事，要么还政少主之后，旋即被灭了满门。即便是周公旦，当年若不是管叔和蔡叔逼迫太急，恐怕也得老死在东国永不还朝！”（注1）
这，几乎是在明着挑动大伙造反了。郭威听在耳朵里，心脏如遭油煎。第三次用力拍打桌案，手指此人，咆哮着威胁，“放肆！王秀峰，你今日敢再多说一句，休怪郭某刀下无情！滚，给我马上滚去罪囚营中，闭门思过。若是让郭某听见你再胡说八道，或者私下跟人串连，郭某宁愿拼着被朝廷怀疑，也要先杀了你以正军心！”
“多谢郭枢密不杀之恩！”王秀峰忽然变得软若无骨，将自己的身体对正郭威，长揖及地。
“滚，速滚。来人，给我把这个疯子押下去！”郭威被气得暴跳如雷，拍打着桌案不停地催促。
立刻有亲兵上前，拉着王峻的胳膊往外拖。兵马都监王峻却狠狠甩了下衣袖，将他们通通甩在了一边，转过身，扬长而去。
“王秀峰喝多了，嘴巴没有把门的！”长史郑仁诲性子沉稳，没等此人的身影去远，立刻站出来补窟窿。“今日他的话，大伙听听就算了，谁也不要外传。否则，王秀峰纵然要身首异处，传话的人，恐怕也落不到什么好结果！”
“那是自然！”众文武看看脸色铁青的郭威，又看看满脸凝重的郑仁诲，纷纷点头答应。
倘若曾经在刘承佑身上看到半分英主的可能，在场众人当中，肯定会出现不止一个告密者。然而，如今却是五顾命大臣辅政，刘承佑羽毛还未长齐，就忙着分化削弱五大臣的实力，自掘坟墓。稍微阅历丰富一些的人，当然知道不能轻易站队。否则，恐怕功名富贵没有捞到，全家老小的性命，却会全都葬送得稀里糊涂。
换句话说，刘承佑此刻无论从能力，还是从实力上，都不是五位顾命大臣的对手。特别是史弘肇和郭威这两位手握重兵的枢密使，随便一个人如果起了异心，都可以轻松把刘承佑给踩成肉饼。他们两个到目前为止，之所以还能强行忍耐，第一是心中放不下刘知远当年的相待之恩，第二，恐怕就是刘承佑目前所做的这些，并未对他们产生真正的威胁。否则，真的被人将钢刀架在了脖子上，谁也未必会心甘情愿地等死！
“明公，秀峰这个人天生就长了一张臭嘴，你没必要跟他生气，也没必要太认真！”告诫完了众人，郑仁诲紧跟着，就开始安慰郭威。
两人之间的关系亦师亦友，他不可能不尽心为对方谋划。眼下有史弘肇坐镇汴梁，无论郭威心中有多少怨气，起兵造反，都不是个好的选择。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既然刘承佑心中已经生出了恶念，郭威也必须从现在起，就防患于未然。
“我跟他计较？我跟他计较，他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郭威迅速从愤怒中收拾回心神，撇了撇嘴，摇着头道。“来人，传老夫的命令，王峻咆哮中军，冲撞主帅，发往罪囚营监禁三个月。三个月之内，谁也不准见他，也不准放他出来！”
“是！”亲兵们大声答应着，迅速跑去传达命令。郭威向四下看了看，强打起精神，继续高声吩咐，“圣旨上所述，尔等刚才也都听到了。各自下去准备吧！老夫给你们两天时间。大后天一早，咱们整军出发，前往河中平叛！！”
“遵命！”众文武都偷偷出了一口气，齐齐答应了一声，各自转身出帐。
对小皇帝刘承佑失望归失望，可郭威如果现在造反的话，大伙还真的不知道该不该追随。毕竟，刘承佑是老主公刘知远的亲生儿子。毕竟，史弘肇能本事和实力，都与郭威不相伯仲。只要两军僵持得时间一久，造反者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好在王峻的挑拨离间没有奏效，好在郭枢密和郑长史始终头脑清醒。如今之际，大伙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真的到了山穷水尽，自然就不用再做选择。
揣着沉重的心事，众文武唯恐走得不快，谁也不敢回头，也不愿在中军帐内多做逗留。枢密副使郭威，则手扶香案，正色而立，用目光将所有人送走。终于等到最后一个背影在门口消失，他的身体晃了晃，缓缓坐倒，未老先衰的面孔上，写满了萧索！
注1：诸葛亮奉命辅佐刘禅，刘禅虽然曾经对他有过怀疑，但至诸葛亮死，都不敢轻举妄动。周公旦奉武王遗命辅佐成王，成王怀疑他的忠心，他不得不避居东国。但很快，管叔和蔡叔联手夺位的图谋暴露，成王为了自保，不得不又将周公旦请回。

第六章 破茧（四）
也不知道在寂寞中枯坐了多久，中军帐的门忽然被人从外边轻轻推开，有一道温暖的烛光照了进来。
“大兄？”郭威迅速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你怎么来了？”
“你也不看看都什么时候了？”郑仁诲不满了瞪了他一眼，笑着反问。转身从背后的亲兵手里接过一套托盘，将一份熟牛肉、一份盐浸毛豆、一份口蘑、一份清蒸紫瓜，还有两壶温好的黄酒，挨个摆在了香案上。
“都这么晚了啊！”郭威扭头看了看黑漆漆的窗外，苦笑着感慨，“又让大兄费心了！”
“别说废话了，趁热吃吧！”郑仁诲拉了个锦墩，一屁股坐在了郭威对面。举起筷子，先给自己夹了片牛肉，一边嚼，一边含含混混地说道，“情况没有秀峰说得那么差。即便真的很差，你也得先把肚子填饱了再想办法。当家的顶梁柱不能哭穷，你要是乱了方寸，咱们这数万弟兄，就只能作鸟兽散了！”
“大兄说得是！”郭威笑了笑，信手自己倒了一盏热酒，端在嘴边慢慢品味。
酒陈得时间有点短，辛辣背后透着一股子苦涩，恰似他现在的心境。才三两口下去，就让他的眼神朦胧了起来。
“先吃，然后再喝！”郑仁诲伸手夺过酒盏，低声命令。随即，又朝门口指了指，冲着亲兵们吩咐，“都到外边候着，没枢密和我的命令，谁也不要放进来。让我们老哥俩吃顿消停饭！”
“是！”亲兵们齐声答应，小跑着离去。郑仁诲拿着郭威的酒盏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将自己面前将没用过的空盏单手递给郭威，“酒不太好！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谁也没心思藏酒。咱俩今晚都少喝点儿，漱漱口就算。等哪天回到汴梁，再找机会去过瘾。”
“等哪天回到汴梁，我在家中设宴款待大兄！”郭威知道郑仁诲是在变着法子劝自己不要借酒浇愁，笑了笑，低声答应。
“吃着！”郑仁诲放下酒盏，用筷子指了指香案上的菜，笑着补充，“你的亲兵见你茶饭不思，特地去厨房找人单做的。都是你平时觉得顺口的东西。怕你一个人吃着闷，又专程去把我请过来作陪！”
“这帮小子，尽瞎操心！”郭威闻听，心里头又是一暖。笑着举起筷子，向熟牛肉发起了挑战。
“他们的这辈子的前程和身家性命都系在你身上，不操心行吗？！”郑仁诲笑了笑，悄然将话头引向正题，“为兄和秀峰也是，咱们这些人，早就成了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所以，秀峰今天的话虽然偏激了些，却也是一心一意为你着想！”
“我知道！”提起王峻下午时所说的那些话，郭威的眼神就又变得有些黯淡。放下筷子，再度伸手去抓酒盏。
“有些话，不适合你说，也不适合我说，虽然你我心里也早就察觉到了！”郑仁诲举起酒盏跟他碰了碰，一边品味酒水的香醇，一边慢条斯理地补充，“秀峰今天把它说出来，虽然有些冒失，却也算及时。至少，让大伙知道，小皇帝心里对咱们是什么态度。”
“是啊，也让郭某看到了，眼下大伙都是什么想法！”郭威忽然笑了笑，喟然感慨。被酒水烧红的脖子上，家雀刺青振翅欲飞。
“你……？”郑仁诲大吃一惊，瞪圆里眼睛反复打量郭威，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人一般，“你心里已经早有了决断？”
“没有！”郭威又笑了笑，满脸苦涩，“但我总不能等死吧！身后还有一大家子人呢，真要出了事儿，也不知道多少弟兄得受我的牵连！”
“你能这么想就好！”郑仁诲心中悄悄松了口气，举起酒盏，一口喝干。“我就怕你不做任何准备！刘承佑并非可辅之君，自古以来，凡是做顾命大臣者，也没几个人能落到好下场。”
郭威也举起酒盏抿了一口，然后看着酒盏上的镂空花纹，苦笑连连，“没有太多准备，我也不是傻子，不会闭目等死。我只是，只是有些难过，当年先皇、我，还有常克功，曾经发誓要互相扶持，一道结束乱世。结果乱世尚未结束，先皇已经驾鹤西去了。先皇在西去之前，念念不忘的，竟然是设下个套子，死死套在了我这个老兄弟的脖子上！”
“是啊，五个顾命大臣，肯定不会永远用一张嘴巴说话，只要出现分歧，就有强有弱。然后弱势一方，自然而然就跟小皇帝成了盟友。”郑仁诲咧了下嘴，叹息着回应。
“两个枢密使，各领一军，一内一外。在内的忌惮在外的那个，在外的那个忌惮在内的那个，谁也不敢造次。”郭威又喝了一小口酒，轻轻摇头，“我这老哥啊，心思可真够深的。我先前一直都没察觉。直到听闻少主对我起了疑心，我才终于弄明白了，原来在老哥眼里，我才是大汉国的最大威胁。”
“他是皇帝呀！”郑仁诲大声补充了一句，意味深长。
皇帝是真龙天子，龙不是人，当一个人成了皇帝，就不能再以人类的眼光去看待他的言行，更不能再以人类的心思揣摩他的想法。千古以来，都是这样，刘知远自然也无法例外。
“可我不是！”郭威的情绪忽然变得有些激动，将酒盏朝香案上一顿，大声说道，“我一直以为，我们三个可以做刘关张。即便做不到同生共死，也不会在见面时，罩袍底下都穿着铁甲，腰间别着匕首。”
这是他迄今为止最为难过的事情，那么多年的兄弟，即便刘知远死前要他交出军权回家养老，他都不会犹豫分毫。然而，后者却挖了个巨大的陷阱给他，然后在九泉之下等着看他如何一步步走向死亡，看自家儿子如何一步步血洗五顾命大臣，重新夺回权柄。
这已经不仅仅是怀疑他的忠诚了，并且在内心深处，早就把他当作了敌人看待。可是他，那会儿还为刘知远的死而悲痛得心神恍惚，还暗自发誓，哪怕拼将一死，也要保证老朋友的儿子皇位无忧！
“这里头，不在乎是你不是，而在乎你有没有威胁到人家儿子的能力！”作为旁观者，郑仁诲倒是比郭威看得更清楚，“从朱温开始，天子就是兵强马壮者为之。亲眼看到了那么多权臣篡位的事情，刘知远很难再相信任何人。”
“可我跟他同生共死那么多年！”明知道郑仁诲说得是实话，郭威心里头就是愤意难平。“当初两军阵前，我们彼此曾经为对方挡过无数次刀子！”
“问题是，他当时马上就要死了，而他儿子却跟你没任何交情。并且，他也知道自己的儿子，到底是什么货色！”郑仁惠喝了口酒，缓缓补充。
这句话，终于让郭威彻底无言以对。恨恨地抄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菜。先风卷残云般将香案上的食物给干掉了一大半儿，然后又倒了一杯酒捧在手里，一边慢品，一边很不客气地说道：“的确，我跟刘承佑那小子没交情，我打心眼里看不上他毒杀自家哥哥的行为。我是顾命大臣，他想收回权柄，就早晚得搬掉我这个碍事的老东西。我既不想行废立之事，又不想等死，大兄，你可有良策教我？”
“哎——？”郑仁诲被迎面丢过来的难题，砸得呲牙咧嘴。好半天，才低声抗议道：“我还以为你做了什么相应准备呢？原来就是这么个准备法子？不想跟刘承佑兵戎相见，又不想洗干净了脖子等着被满门抄斩，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顾命大臣可当？”
“不是还有诸葛武侯么？”郭威叹了口气，有些无赖地说道。“说真的，我不想杀人，尤其不想与昔日同僚兵戎相见。甭看我是个武将，这辈子亲手宰掉的人数都数不过来。可那都是在战场上杀的，不是把人先捆起来，然后再随便按上个罪名一刀砍掉脑袋。”
“诸葛亮可是活活累死的！”郑仁诲看了他一眼，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武侯死后，蜀国还有二十九年太平。”郭威忽然郑重了起来，看着郑仁诲的眼睛，沉声补充。
“你……唉！”没想到对方如此执拗，郑仁诲真想拂袖而去。然而转念之间，却明白正是因为郭威的执拗和良善，才令自己心甘情愿的辅佐他，哪怕经常被他将建议驳回，也不觉委屈。
“大兄可有良策教我？这件事，我不想去问秀峰，他擅长临阵机变，却不擅长谋求长远！”郭威仿佛吃定了郑仁诲拿自己没办法，笑了笑，继续追问。
“这……”郑仁诲皱着眉头沉吟，良久，忽然又摇了摇头，展颜而笑，“那从现在开始，你就尽量领兵在外吧。是六出祁山也好，是亲征南蛮也罢，总之，不要老让刘承佑看到你。也不要片刻放下兵权。如此，他非但轻易不敢动你和你的家人，对于史弘肇他们几个，也轻易不敢白刃相加！除非，除非他已经变成了疯子，心中一点儿理智都没剩下！”

第六章 破茧（五）
六出祁山，七擒孟获，诸葛孔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读书到了此处，每每掩卷而叹。可如果从黑暗处想来，谁又知道诸葛武侯不是忌惮成年后的刘禅对自己下黑手，宁可活活累死也不肯放下兵权？
而郭威此刻的境遇，与那诸葛孔明当年是何等的类似？一样的是受了托孤，与死去的老皇帝情同手足。一样是遇到了昏庸糊涂的小皇帝，一样手握重兵且功高震主……
“还不是和常克功一样，要拥兵自重！”大汉枢密副使郭威的眼神，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终，两只眼睛都被惆怅所占满，举着空空的酒盏，仰天而叹。
“那可不一样。就凭着常克功和他麾下那五百部曲，那不叫拥兵自重，叫赌上烂命一条。”郑仁诲却摇了摇头，大笑着奚落。
“嗯？”郭威没想到有人敢如此看低常克功，忍不住眉头轻皱。
郑仁诲耸耸肩，笑呵呵地补充，“总计就五百部曲，先皇如果真的发了狠的话，常克功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所以，我说他是在赌博。赌先皇疑心病重，无论如何不敢冒着让你和史弘肇等人都彻底寒心的风险对他下死手。赌在李守贞、杜重威和符彦卿这些人没被铲除之前，先皇根本没时间对付他。而明公你，就完全不同了。你即便凭着眼下手中所掌握的力量，也足以颠覆大汉的江山。所以只要你不主动往陷阱里头跳，小皇帝就只能敬着你，哄着你，而不是逼你去造他的反！”
“那倒也是，可眼下国内哪里找到足够多的讨伐目标？而主动向契丹发起进攻，我没那个实力，朝廷也不会给我任何支持！”郭威苦笑着将酒盏重新填满，眉梢眼角，依旧有一股抑郁之气驱之不散。
重整河山，收复燕云，十多年来，这几乎是支撑着他努力不懈的最大动力。而现在，君臣相疑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大汉国哪还有可能向北方派出一兵一卒。
“李守贞、王景崇等跳梁小丑，肯定不是你的对手！”郑仁诲自信地笑了笑，压低了声音分析，“但既然小皇帝让你做主帅，怎么打，打多长时间，便完全取决于你的想法。若是不计血本呢，你肯定能够速战速决。可若是想嬴得漂漂亮，自己这边丝还毫不伤筋骨，就得多花点儿心思和时日了。反正只要最后赢得漂亮，小皇帝和满朝文武即便再挑剔，也说不出什么来！”
“唉！”郭威叹了口气，轻轻点头。既然已经准备拥兵自重，当然舍不得将麾下子弟折损得太厉害。去了河中之后，就只能以智取为上，实在没办法可想了，才会不惜血本发起强攻。
打了半辈子仗，这是他第一次，违背本心，而将保存实力放在了第一位。所以无论如何都觉得别扭。
“你原本就不愿意杀人么，这岂不正合了你的意？”猜到郭威为何而叹气，郑仁诲笑着摇头，“高行周既然已经跟小皇帝暗通款曲，肯定不会再造反。愚兄推测，他先前之所以跟符彦卿暗中勾勾搭搭，其实也不过是想把高家卖个更好的价钱而已。符彦卿越老越稳健，没有高行周的配合，自然也不会轻易冒险起兵。所以即便没有你带着大军坐镇，短时间内，从邺都到青州，都会安定下来。”
“那是自然，否则，陛下也不会急着把我调去河中！”说道眼前天下大势，郭威的思维就又恢复了原有的敏锐，笑了笑，轻轻点头。
“但是，雄州、霸州和莫州，这几处跟燕云只有一水之隔的地方，恐怕很快就又要燃起战火。”郑仁诲的语气却忽然一变，耸耸肩，冷笑着补充，“刚才我收到密报，说有小股的幽州汉军已经渡过拒马河。而雄、霸、莫三州的刺史，还有临近的保宁军，义武军，却没有任何警讯送往汴梁！”
“大兄是说，那三州的刺史，还有保宁，义武两军，生了不臣之心？！”郭威的眉头迅速朝上一跳，上身如旗枪一般挺了个笔直，杀气透体而出。
“你看，一提到辽国南侵，你就来了精神！又忘了小皇帝根本不信任你这个茬儿了不是？”郑仁诲翻了翻眼皮，小声奚落，“许他刘承佑昏庸到这般模样，就不许那三州两军的文武，自己给自己留条后路？！万一哪天大汉国被刘承佑自己给折腾没了呢？那三州两军都在辽国人的刀口上，实力又不足以自保，除了主动投降辽国，还能什么好选择？”
“他，他们可都是汉人？”郭威气得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说不出太多的话来，只能反复强调彼此的血脉上的差异。
“辽国南院枢密使，南京留守韩匡嗣，也是汉人！”郑仁诲撇了撇嘴，满脸不屑，“在性命攸关的时候，华夷之别算得了什么？他们挡不住辽国的兵马，背后又没有个强大的朝廷可以依靠，投降过去，好歹还能让治下百姓免于兵火荼毒！况且他们也不是现在就投降，只是暗中给自己和家人找条活路罢了。我就不信，幽州那边没有官员跟大汉暗通款曲！”
“的确有，光跟我联系过的，就有好几家！”郭威说他不过，只好点头承认。“都约好了，哪天汉家大军北伐燕云，他们就立刻献城。”
“这不就得了！这年头，所谓忠诚，可不就那么回事儿么？况且他们首鼠两端的行为，对你没任何坏处，你又何必太较真儿？”郑仁诲耸耸肩，冷笑着反问。“辽国那边刚刚经历了一场内乱，暂时无法全力图谋中原。最近一两年即便有兵马南下，也以幽州汉军为主，小打小闹，不会深入汉境过深。而只要辽兵南下，雄、霸、莫三州正式倒向辽国，你就又可以领兵前往祁州抵御外寇。这一出征，恐怕又得是三五年时间！”
“有个三五年时间做缓冲，倒也够了，说不定届时，少主就能变得英明起来！”虽然自家好像因祸得福，郭威却听得心情好生沉重，沉吟半晌，带着几分期盼说道。
“有三五年时间，也足以让弟兄们看清楚，刘承佑到底有没有当皇帝的资格！”郑仁诲的想法跟他截然相反，撇了撇嘴，低声道。
“也是，唉——！”想起下午王峻发飙时，自己麾下将领们的反应，郭威叹息着点头，“现在做决定，对大伙来说，都太仓促了。能拖上个三五年，总比现在强。若是能拖到郭某闭上眼睛，倒也心甘情愿！”
“你这是典型的妇人之仁！”
“妇人就妇人吧，我的外号叫郭家雀，燕雀不知鸿鹄之志！”郭威咧了下嘴巴，自我解嘲。
郑仁诲被他说得没脾气，只好对着香案上的冷菜运筷如飞。而郭威自己，则又从雄州、霸州和莫州的形势变化上，联想到了奉命率商队北去的自家养子柴荣，犹豫了一下，用很小的声音询问，“大兄最近可能听到过君贵的消息？他丢下商队后到底去哪了？怎么到现在还连个音讯都没有？”
“我也正想跟你说这件事呢！”郑仁诲点点头，小心翼翼地给出答案，“但是你可是千万要沉住气，不要冲动。据我今天下午收到的最新密报，幽州汉军化作小股盗匪纷纷南下，极有可能就是在追杀他们。雄、霸、莫三州的刺史，还有临近的保宁军，义武军闷声大发财，想必也是跟幽州那边事先做了交易，只准许对方越境来拿人，却不打算丢失一寸土地！”
“该死！”郭威气得一拳砸在香案上，震得菜肴酒水四下飞溅，“这种吃力扒外的狗官，若是君贵出了事儿，老夫拼着被朝廷抄了后路，也要把他们斩尽杀绝！”
郑仁诲赶紧低下头去，将掉在地上的菜盘子重新捡起，一边朝香案上摞，一边笑着责怪，“都跟你说过，不要着急了，你居然还是这么冲动！你又不可能立刻就派大军过去接应！”
“他若是有事，让我怎么对得起亡妻？！”郭威迅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讪讪地笑了笑，低声解释。
郑仁诲身在事外，所以表现远比此刻的郭威沉稳。又摆摆手，笑着安慰：“放心吧，君贵不是那么好抓的，对方的主要目标也不是他。只要边境上三州两军不给幽州派过来的追兵帮忙，寻常一二十个鼠辈，还真未必是他们三兄弟的对手！”
“三兄弟？”郭威愣了愣，迟疑着问道。
“你忘记易州杀贼的事情了，当时他们三兄弟，可是露了一次大脸！”
“赵匡胤和郑子明居然还跟他在一起？”郭威闻听，心中愈发觉得惊诧，“这段时间他们三个去哪了？天，莫非他们三个去了营州？”
“恐怕就是，否则辽人也不会对他们三个志在必得！”
“天，这，这小子。看我回来不狠狠收拾他。平素我对他的叮嘱，他居然全当成了耳旁风！”郭威又是担忧，又是愤怒。手指攥成拳头，关节处咯咯作响。
他一直拿柴荣当亲儿子看待，当然无法忍受自家儿子拎着脑袋去探望石重贵。更何况，那石重贵是前朝的皇帝，而他郭威是大汉的枢密副使。本来就已经受到了小皇帝的猜忌，再跟前朝皇帝牵扯到一处，更是百口莫辩。
“你当年为了先皇和常克功，不也是两肋插刀么？”郑仁诲看了他一眼，笑着反问，“常言道，有其父必有其子。他这样做，像极了当年的你，又有什么好收拾的？”

第六章 破茧（六）
“我？”郭威被问得哭笑皆不能，半晌接不上话茬儿。
“年轻人性子张扬一些，不是件坏事！”郑仁诲又看了他一眼，低低的补充，“郑子明和宁子明如果是一个人的话，最担心的人应该就是刘承佑。而常克功既然打算把女儿许给他，明公何不也做个顺水人情？反正，大晋复国，已经没有任何可能！”
“我当你能有什么好主意呢，原来又是拾人牙慧！”郭威皱着眉头斟酌了片刻，摇着头数落。
“此举与常克功当日，不尽相同。”郑仁诲脸上没有半分惭愧之色，笑了笑，低声解释，“常克功当初之所以救下石延宝，一是为了报答石重贵对他的多年看顾之恩。二来是为了借助石延宝的前朝皇子身份，令先皇有所忌惮。而明公你却不需要借助任何人的力量，只管对石延宝隐姓埋名的事情，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便可。且由着他去，看此子最后能成长到哪一步。反正只要他还活在世上，刘承佑就不能一门心思对付您。”
“唉，不过是五十步跟一百步的区别。老夫去年还偷偷嘲笑过常克功！”郭威又叹了口气，闭目不语。
“谁让你我生于乱世呢？你又是手握重兵的顾命大臣？”郑仁诲知道老朋友此刻心中难过，也跟着叹了口气，再度提醒。
“我知道！”郭威闭着眼睛，低声回应，苍老的脸上皱纹纵横交错，仿佛每一根里头都写着不甘，“我知道，只是我没想到，这么快就走到了这一步。”
“他刘承佑哪天如果真的迷途知返，明公做一辈子权臣又如何？”郑仁诲用筷子敲了下酒盏，声音陡然转高。
“是啊，主动权，终究要抓在自己手里！”郭威冲他摆了摆手，回答得有气无力。
打心眼里，他真的不想走拥兵自重这一条路。中原已经被折腾了七十余年，再继续折腾下去，恐怕五胡乱华的惨祸又要重现。去年契丹人轻易攻入汴梁，掠走石重贵的事实，已经充分预示了这一点。况且，刘知远临终之前再给他挖陷阱，再设计对付他，至少活着的时候曾经一直拿他当兄弟。他对刘知远的亲生儿子，不能不念几分香火之情。
然而，如果不按照郑仁诲的主意做的话，用不了几年，等着他的就是血淋淋的屠刀，不光他自己，妻儿老小，以及身边大部分亲朋故旧，都难逃一死。他郭威不珍惜自己的性命也就罢了，有什么资格拉着这么多人陪着自己一起去给刘知远殉葬？
想到自己并不是为一个人而活着，有股新鲜的气力从他骨髓深处陡然而生。猛地一下坐直了身体，郭威大声吩咐，“大兄，马上把咱们手里的暗子全撒出去，不惜一切代价接回君贵他们三个！”
“早就等着你这句话了！”郑仁诲答应着起身，满脸欣慰。
“你这厮，跟王秀峰根本就是一路货色！”郭威忽然意识到了些事情，愣了愣，随即笑着撇嘴。“去吧，免得我再改主意！”
“你不会，我知道你！”郑仁诲冲他抱了下拳，快步出帐，留下一香案空空的盘子。
“你们他妈的全都是聪明人！唯独老夫是一个糊涂鬼！”郭威从香案上抓起酒壶，自己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盏，然后对着黑洞洞的窗外，开始慢慢品味。
已经快三更天了，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汁。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深处，几只萤火虫忽然跳起。上上下下，奋力煽动翅膀，仿佛在试图照亮整个天空。
萤火点点。
蛙鸣阵阵。
同样的深夜，在定州西南的丘陵之间，柴荣、赵匡胤和宁子明三兄弟，深一脚浅一脚蹒跚而行。
当日为了不连累无辜，三人走得极为仓促，根本没来得及从商队大伙计手里拿上盘缠。而临时于渡口抢到的哨船又容不下战马，所以逃上拒马河南岸之时，除了手中的兵器和身上的衣服之外，兄弟三人已经一无所有。
这还不是最倒霉的情况，当他们试图走进雄州城去联系郭家商队在此的分号，为晶娘买一幅像样的棺木之时，才忽然发现，有几名刀客打扮的家伙，手里拿着几张画着人像的告示，大模大样地卡在了距离城门不到五十步的位置，正对过往行人挨个盘查。而肩负守土之责的大汉国官兵，却非常默契地缩在门洞子里头摇起了蒲扇，对近在咫尺的怪异情形视而不见。
“雄州城的地方文武，跟辽国人暗通款曲！”三兄弟都不是傻子，一眼就看出刀客是奔自己而来。进城的计划只好匆匆取消，掉头又往西北走了二十余里，才在偏僻的村落里找了一户像样的人家，用兄弟三人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换走了对方准备给自家老太爷的寿材。这才勉强让晶娘入土为安，不至于最后落个暴尸荒野的下场。
安葬好了晶娘，三人知道险境不可久留。又东拼西凑从乡野间弄到了三幅货郎行头，扮作行脚的小贩子，匆匆逃难。
大路铁定是不能走了，雄、霸、莫三州都归节度使高牟翰掌控，一座城池的大门口出现了辽国来的“刀客”，其他两座城池的情况肯定一模一样。而东面的乾宁军和西边的义武军，节度使都是山贼出身，恐怕也早跟辽国南院勾搭成奸。再往南，高行周数月前曾经跟符彦卿暗中会过面，蠢蠢欲动。直到郭威带领大军压境，才勉强收起了野心。如果得知郭威的养子逃到了高家的地盘上，指不定会做如何反应。至于符家，宁子明落到他手里，简直是狼入虎口。
所以兄弟三人商量来商量去，唯一的选择，就是先抄小路向西南，然后想方设法穿过太行山，进入河东。此刻坐镇太原的是刘知远的亲兄弟刘崇，应该不会跟契丹人勾结。如果能幸运地一口气逃到潞州，联系上虎翼军都指挥使韩重赟，三人就算彻底逃出了生天。
只是这年头兵荒马乱，百姓数量锐减，走小路，就等同于不停地穿越荒山野岭。非但沿途中很难找到吃食果腹，还经常会遇到土匪和野狼群，每一次都得以命相拼。
好在三人的武艺还都过得去，手中的兵器也始终没有丢下。寻常十几个蟊贼根本拦他们不住，遭遇到规模较小的野狼群也能溃围而出。所以荒山野岭中接连走了五、六天，暂且还未伤筋动骨。只是身体和精神都疲惫到了极点，衣服也被挂得破破烂烂，乍一眼望去，不像是走南闯北的小商贩，倒更像是三个无家可归的叫花子。
三个“叫花子”里头，无疑以赵匡胤最为落魄。无论夜晚走在路上，还是白天爬上树安歇，此人都有些魔魔症症。偶尔好不容易睡着了，却突然又大叫着惊醒，浑身上下冷汗淋漓。害得柴荣和宁子明两个根本不敢放心大胆去休息，每次都得半睁着一只眼睛看好赵匡胤，以免他伤心之下，做出什么不要命的举动来。
“大哥，三弟，你们放心。我，我没那么傻！”神智清醒的时候，赵匡胤也知道自己不太对劲儿，红着脸，不停地解释，“我，我只是心里头，心里头难受。过上几天就会好起来。我，我一个人，肯定不会再去幽都冒险。等，等我回去后拿一大笔钱，招揽到足够的死士……”
“还说你没事儿！”柴荣一巴掌拍在赵匡胤的后脖颈上，恨不得能将此人立刻拍醒，“若是死士能干掉一镇节度的话，辽汉两国还要那么多兵马做什么？各自花钱雇佣死士就是了，每次未交战之前，先把对方大将的脑袋摘下来。敌军自然就不战而溃了。”
“那，那我就自己战死在幽都，总不能让晶娘孤零零的一个人躺在坟墓里头！”赵匡胤闻听，眼睛里又怔怔落下泪来。摇了摇头，哽咽着道。“我就不信，韩匡嗣永远不会落单儿。我天天蹲在幽都等着他，总有抓到机会的时候！”
“对，你先把自己的脸用树漆毁了，再吞碳烧坏嗓子。然后天天蹲在韩家门口去讨饭。”柴荣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故意拿古代刺客豫让的事迹挤兑他，“说不定哪天韩匡嗣忽然发了疯，自己一个人走出来布施。然后你先一刀杀了他，再当场自尽。临死前大喊，‘晶娘，我把你阿爷给宰了！’啧啧，多威风，多神奇，保证能写成戏文儿千古传唱。”
“你，你，你……”赵匡胤被挤兑得眼前一阵阵发黑，猛然停住脚步，抬手指着柴荣的鼻子，青紫色的嘴唇上下哆嗦。
柴荣却丝毫不肯留情，一巴掌拍开赵匡胤的手臂，大声咆哮，“赵元朗，你当时的誓言是，带领大军踏平幽州！你自己不记得，我可一个字都没忘！别老想那些歪门邪道，自己赶紧成长起来才是正经。韩匡嗣为什么要杀死晶娘？还不是为了辽国皇帝给的荣华富贵？他是在杀女明志你懂不懂？你要想给晶娘报仇，就想办法堂堂正正在战场上把韩匡嗣打败，让他变得像赵延寿那样，再也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届时，不用你去杀，辽国皇帝也得把他一脚踢开。让他彻底变成一条丧家之犬，为当日所作所为，一直后悔到死！”

第六章 破茧（七）
“呼啦啦——”数以百计的野鸟从睡梦中被惊醒，拍打着翅膀飞向天空。
“我，我，我……”赵匡胤愣愣地看着柴荣，身体颤抖得如同风中残荷。
对方先前所说，何尝又不是他心中曾经所想？而如今的天下的形势却是，汉弱辽强，短时间内还根本看不到任何逆转的可能。偏偏他赵匡胤本人，在此之前只是个爱抱打不平的富贵公子，身上无任何官职，手中也没有一兵一卒。
“跟着我去投军，哪怕从大头兵做起，也比你天天做白日梦强！”柴荣轻轻叹了口气，用手按住赵匡胤的肩膀，“晶娘的死，我和子明心里也非常难受。但咱们三个，哭死也报不了这个仇。只能先想办法自立自强，积聚实力。当年刘知远、我义父和常克功三人，也是从大头兵做起。咱们兄弟三个，身后好歹还有父辈们撑腰，没有理由比他们做得更差。只要其中任何一人能出将入相，给晶娘报仇就不再是做梦！”
“我，我，我怕自己没那个本事！”赵匡胤终于说了一句大实话，蹲下去，双手抱头，肩膀不停地耸动。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话听起来无比的励志，而事实上，能从一介白丁走上王侯将相位置者，古往今来也找不到几个！做刺客去杀掉韩匡嗣，固然是白日做梦。从白丁爬上一镇节度使乃至更高位置，领大军北伐燕云，比起白日做梦，可能性又多出来几分？
“至少，你曾经努力过！”柴荣也蹲了下去，将赵匡胤的手用力搬开，看着他认真地说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我兄弟一道努力十年，如果还没有任何希望，你再去做刺客也不迟！”
“嗯！”赵匡胤的眼里，终于燃起了几点火苗儿，咬着牙，用力点头。
“站起来走吧，趁着天还没亮，咱们再赶一段路，争取明天早晨之前抵达太行山脚！”柴荣单手拉住赵匡胤的一只手臂，将他用力拖起。“你看子明，小小年纪经历了那么多磨难，却从来没认过耸！”
说曹操，曹操就到。话音刚落，走在最前方负责探路的宁子明，就满脸喜色地跑了过来，“大哥，二哥，村子，前面有个村子。村口，村口的小河滩上种满了寒瓜！”
“寒瓜？”炎热的盛夏里头走夜路，忽然听到前面有一地的寒瓜等着，让人无法不精神为之一振。（注1）
酸软的双腿忽然就又充满了力气，已经干得快冒火的嘴巴，也立刻就有了湿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瓜地旁，正欲弯腰捡瓜，猛然间，探出的六支胳膊却全都僵在了半空当中。
“大哥，二哥，你，你们俩身上还有值钱的东西么？”宁子明的脸皮最薄，反应也最快，咽了口吐沫，低声向柴荣询问。
“除了脚下这杆长枪的枪头之外，就没别的了！”柴荣顿时被问得面红耳赤，摇了摇头，喘息着道。
“我，我也只剩下一根棒杆了，还是根杨木的！”赵匡胤也面红过耳，望着满地圆溜溜的寒瓜，喉咙上上下下不停地移动。
三人虽然都算不上是胶柱鼓瑟的死板人，可不给钱偷别人瓜吃的勾当，却是从小到大谁都未曾干过！大眼瞪小眼儿互相看了好半晌，咬了咬牙，低声商量，“要不咱们先去找找瓜田的主人，跟他赊个瓜吃？实在不行，下半夜去帮他砍些柴禾回来，以顶瓜资！”
“这村子只有巴掌宽窄，前后都能看得见山，怎么可能缺柴烧？！”
“还是卖了我的钢鞭吧，好歹份量足！”
“问题是，得有人买才行啊。这地方，怎么看也不像有铁匠铺的模样！”
“不管了，先去找瓜田的主人！”
“找到他问问再说……”
商量来，商量去，哥仨也没能拿出太好的主意。只得先红着脸，四下张望着打起了招呼，“有人吗？有人看瓜么？”
“老丈，这寒瓜是谁家的？能不能先赊给我们一个？”
“有人吗？有人吗？麻烦答应一声！”
“……”
扯着嗓子接连喊了好半天，周围却是静悄悄的一片。除了沙沙的风声和连绵的蝉鸣之外，没有任何回应。
“不管了，先吃了再说！”赵匡胤实在渴得难受，蹲下去，抄起一个芭斗大的寒瓜，一拳锤成了两瓣，“大哥，你先来。子明，你吃这块！我再去敲一个过来！”
“还是我去吧！”宁子明不好意思让赵匡胤伺候自己，摆摆手，纵身跳进瓜田。东张西望好一阵，终于瞄上了一个看起来稍微小些的寒瓜，走到近前用双手抱住，用力拉扯。
他最近一年多来虽然受尽了磨难，对于稼穑之事，却是一窍不通。只以为把寒瓜从地上扯起来，就能将其顺势摘下。谁料用得力气稍微大了一些，耳听“喀嚓”一声，竟然将瓜藤连同侧蔓儿从地上整根拔起。
“啊——！”连续数天昼伏夜出亡命赶路，宁子明的体力和精神都早已透支，仓促间，根本来不及做出正确反应。被闪得“蹬、蹬、蹬”接连后退了六七步，一屁股坐在了瓜地中央。
这下，麻烦可就大了。寒瓜是多蔓植物，同一根秧上能结四五个。被宁子明扯得全都掉在地上。再加上他两只脚踩碎和屁股底下坐碎的，足足有十多个寒瓜，四分五裂！
“子明小心！”柴荣和赵匡胤各自捧着半块红色的壤瓜站了起来，目瞪口呆。
不告而取别人一两个寒瓜，他们还好意思说是渴得太狠了，事急从权。转眼间毁了别人小半分地的收成，一旦被瓜主当场捉获，眼下身无锱铢的三兄弟，拿什么去抵账？
“我，我只是，只是想捡个小个的吃，免得糟蹋了瓜！！”宁子明带着半身的瓜汁瓜瓤子爬起来，尴尬得连连搓手。“我这就去找瓜田的主人，把，把钢鞭抵了给他……”
“呜——”话音未落，耳畔忽然传来一声呼啸，有道寒光从临近的树上破空而至。
“啊！”宁子明满腔的尴尬都化作一声惊叫，一个箭步躲出半丈远。双脚还没等落地，耳畔又传来“噗”地一声，回头看去，只见一把七尺余长的柴禾叉子正扎在自己原先站立位置，铁制的叉子头深入土地半尺，枣木的叉子柄余势未衰，朝南北两个方向来回摇晃。
“你还敢躲？你嫌自己糟蹋得不够多么？你属刺猬的，一边吃一边祸害？！”紧跟着，有个尖利的质问音于黑漆漆的树梢上响起。宁子明尴尬地仰头，只见一个身材修长的农家女子凌空飞落，双手从地上拔起柴禾叉子，一个跨步刺向了自己的大腿根儿。
这要是被一叉子扎上，宁子明的大腿根处肯定得被刺出两个透明窟窿。吓得他一转身，夺路狂奔。“我不是故意的。姑娘莫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寒瓜下面还连着那么多的瓜藤儿。我，我刚才真的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
叫喊的声音很高，只可惜理由实在说不通。手持柴禾叉子的农家女，怎么可能相信这世界上，居然还有人不知道西瓜蒂后连着瓜藤儿？红着眼睛，继续紧追不舍，“你还抵赖？你还抵赖？男子汉大丈夫，居然敢做不敢当！我今天若是不打断你一条腿……”
“我，我以前没见过瓜田！”宁子明自知理亏，哪里敢停下来招架，只管叫嚷着撒腿逃命。这下，麻烦可就更大了。双脚不是扯断了瓜藤，就是踩中了瓜身，所过之处，红红绿绿一片狼藉。
“你，你是不是别人派来祸害我家的？！站住，别跑！”眼瞅着马上就要收获的寒瓜被一个陌生人肆意糟蹋，农家女怎么可能还忍得住？双手握住柴禾叉子猛地向下一戳，整个人如鹞鹰般腾空而起，“站住，你有种冲我来。别故意糟蹋东西！”
“呀——！”宁子明也发现，自己在逃命的途中，又糟蹋了寒瓜无数。吓得惊呼一声，纵身冲上田埂，紧跟着，一溜小跑，直奔山路而去。
他的打算是，先避开对方的火头，然后找个合适机会，再返回来跟此女商量赔偿的问题。哪知道那看瓜女子，竟然练过传闻中的轻身功夫。借助手中柴禾叉子的支撑，三纵两纵，就飞到了他的背后，抖手一叉，再度戳向他的屁股。
“你讲不讲道理？不就是弄坏了你几个瓜么，总不能让我偿命！”宁子明听到了来自背后的风声，赶紧拧身闪避。随即弯腰自路边草丛里捡了一根干枯的树杈在手，大声抗议。
“道理是讲给人听的，不是讲给野猪！”那女子一刺不中，愣了愣，旋即再度挺叉而来，“你如果光吃一个瓜，也就罢了。口渴的时候谁都禁不住，我刚才连钱都没打算找你们要。你自己数数，你这一晚上糟蹋了多少寒瓜？那都是我阿爷跟我哥两个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你凭什么由着性子糟蹋！”
一边说，她一边挥动柴禾叉子朝宁子明身上非要害处招呼，不让眼前的“偷瓜贼”长个记性，誓不罢休。
若是正常沙场交锋，宁子明还真就未必怕了谁。然而今夜他早已筋疲力竭，又心中有愧，身手难免就打了个巨大的折扣。十成武艺发挥不出一成，三招两招，就被看瓜女子逼得险象环生。全凭着跟人交手的经验丰富，才勉强保证不被戳成肉串！
注1：寒瓜，即西瓜。北方西瓜在没有塑料大棚的时代，成熟时间较晚，一般要夏末秋初。

第六章 破茧（八）
“姑娘，住手，有话好好说。我们赔钱给你！”眼看着宁子明被打得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赵匡胤大急，三步并作两步凑到战团附近，大声断喝。
“呸，偷瓜的三个叫花子，胡吹什么大气？”手中的柴禾叉子迟迟扎不到目标，看瓜女子肚子里的怒火越憋越旺，狠狠地瞪了赵匡胤一眼，大声奚落，“有钱赔，你们哥仨儿还用偷？一个个空长了这么大的块头，有手有脚的，却不务正业！你们爷娘真该生下来时就将你们摔死！”
“小娘皮，你欺人太甚！”赵匡胤自小到大，跟不同的对手打架累计超过百次，却从来未被人当作过乞丐侮辱，顿时气得火冒三丈，从地上抄起一根枯树枝，就准备给看瓜女一个教训。
柴荣手疾眼快，赶紧一把将其拉住，“元朗，不要冲动，咱们理亏在先！”
“来啊，欺负我只有一个人是吧！你们三个臭不要脸的家伙干脆一起上，看姑奶奶怕是不怕！”看瓜女心里，早把哥仨当成了游手好闲的地痞流氓，根本没注意听柴荣在说什么。眼角的余光发现有人蠢蠢欲动，立刻破口大骂。
“你才臭不要脸！子明，你下来，让我给她个教训！”赵匡胤越听越来气，挣扎着继续向前扑。
柴荣见状，少不得又腾出一只湿漉漉的手来，扯住赵匡胤的另外一只胳膊，“别胡闹，这是人家的地盘儿！元朗，你要是再动了手，这事儿就彻底说不清楚了！”
话音刚落，耳畔就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锣声，“铛，铛铛，铛铛铛铛……”，紧跟着，数十点灯球火把在村子中央亮起，却是值夜的更夫听见了动静，把全村子的老少爷们都用铜锣给敲了起来。
这下，赵匡胤终于明白柴荣的良苦用心了。赶紧退开数步，丢下手里的枯树枝，转身去找自己的棒杆。
柴荣也迅速退开，找到兄弟三人刚刚蹲身捡西瓜的位置，将自己在逃命途中胡乱砍白蜡木拼凑起来的长枪和郑子明的钢鞭都抄在了手里，与赵匡胤站在一处，全神戒备。
怕与村子里的百姓产生误会，他们两个都不敢再距离战团太近。豁出去赌以宁子明的身手，不至于被看瓜女伤得太惨。但是如果村民们不肯讲道理，他们也打定主意，绝不束手就擒。否则，一旦被村民们当作偷瓜贼交到临近的城池里边，谁知道地方官员会不会把大伙卖给契丹人？
“哼，算你们识相！”看到两个衣衫破烂的“地痞”主动和自己拉开了距离，看瓜女还以为是自己先前的威慑话语起了效果，冷冷地奚落的一句，挥动柴禾叉子，继续狂风暴雨般宁子明身上非要害处招呼。
宁子明又累又饿，还不敢下狠手还击，被逼得连连败退。勉强又苦撑了七八个回合，忽然间，脚下踩到了一块不知道是什么人什么时候丢下的寒瓜皮，“噗通”一声，摔了个仰面朝天。
“哈哈哈，报应！”看瓜女大喜，立刻扑上前，俯身下刺。
她脾气虽然火爆，心肠终究善良，不想把对手伤得太狠。因此刻意调整了柴禾叉子的方向的力道，以给对手一个教训为目的。然而，此时此刻，宁子明哪里还有精力猜测到她的心思？见明晃晃的叉子尖儿直奔自己大腿侧面而来，鼻梁上方，双眉中央位置处顿时一麻，身体本能地向左侧翻滚，双手撑住地面，右腿贴着左腿横扫，神龙摆尾，将老道士扶摇子倾囊传授的搏命功夫发挥了个十足十。
“呀——”看瓜女猝不及防，大声尖叫。双腿纵起试图躲闪，却根本来不及。被宁子明的左腿恰恰扫在了脚踝位置，“呯！”地一声，整个人在半空中瞬间由竖转横。
紧跟着，又是“噗！”地一声闷响，却是她抢在摔落之前，将柴禾叉子戳在了地面上。然而，身体的平衡却依旧无法恢复，双手握着枣木叉子杆缓缓下坠。不偏不倚，将正在试图鲤鱼打挺起身的宁子明压了个正着。
“噗通！”这下，谁都不用往起站了。一男一女，双双摔成了个十字交叉！
“子明小心！”“老三小心！”柴荣和赵匡胤两人的提醒声这才传了过来，除了让地面上的一对儿倍感尴尬之外，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看瓜女被羞得脸上几乎要滴出血来，迅速一拧身，骑上宁子明的小腹。腾出左手死死压住对手的肩窝，挥动右拳便朝脸上招呼。
宁子明的肚子被看瓜女压住，肩头也被看瓜女控制，从扶摇子那里学来的近身搏斗本事，彻底发挥不出作用。千钧一发之际微微侧了下头，保住了自己的鼻子，腮帮子上却结结实实挨了一拳头，“噗！”，口水带着血水喷出了半尺多远。
虽然年龄不大，好歹他也是个男子汉，如何受得了被一个野蛮女子骑在身体下狠揍？直气得哇哇大叫，伸出双手，狠狠推向对方肩膀。
掌心所触，却是一团异样的柔软。看瓜女如遭电击，高举在半空中的右拳再也落不下去。愣愣地看着宁子明一眼，目光如刀。
宁子明瞬间也是目瞪口呆，迅速将双手缩回，停在自己的两只耳朵侧面，不知所措。祸闯大了，推到的不是对方肩膀。二人刚才都手忙脚乱，谁也顾不上仔细分辨目标。
事到如今，除了让对方狠狠打几下之外，他不知道该如何弥补？谁料看瓜女却忽然尖叫着跳起来，双手从地面拔起钢叉，当胸便刺。
宁子明双腿猛地一戳地面，身体迅速向后窜出了半丈远。随即以前所未有的敏捷从地上爬起来，撒腿便逃。
“小贼，流氓，拿命来！姑奶奶今天不戳死你，就姓你的姓！”看瓜女的怒骂声里，已经带上了哭腔。追在宁子明身后，叉子尖儿朝着后心窝处不停地画影儿。
宁子明既不愿被人一叉子戳死，又没勇气回头迎战，只能顺着山路亡命奔逃。柴荣和赵匡胤两个，黑灯瞎火虽然没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从看瓜女的表现和哭喊声里头，也猜出了几丝端倪。顿时，谁也没脸皮去出手拉架，大眼瞪着小眼儿，面面相觑。

第六章 破茧（九）
不是柴荣和赵匡胤两个不仗义，而是二人此刻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想要让看瓜女停止对宁子明的追杀，唯一的办法就是双双冲上去将她放倒。而三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妙龄少女，传扬开来实在有些太难听。更何况被惊醒的村民们已经举着灯笼火把越跑越近，一旦被他们亲眼看到自家妹子被三个外来的男人围着打，兄弟三人恐怕个个都长着一百张嘴，也无法将误会解释清楚。
届时，想要摆脱麻烦，恐怕就只剩下了杀人灭口这一条路可走！
柴荣和赵匡胤都不姓曹，当然下不了把所有村民都杀光的狠心。所以哥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兄弟在柴禾叉子的威胁下狼奔豕突。除了哑着嗓子喊几声“误会”之外，任何有用的事情都做不了。
好在村民们来得速度足够快，赶在宁子明被穿在柴禾叉子上之前抵达了现场。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呼啦啦”一拥而上，将看瓜女子拉住，将三个陌生人分两组围了个水泄不通。
“别拦我，我要杀了他，我今天非杀了他不可！”看瓜女哪肯善罢干休？隔着人群，冲宁子明张牙舞爪。
“误会，这都是误会，大伙别生气，且听我从头解释！”唯恐双方发生重读，柴荣将长枪戳在身边，挥舞着手臂大喊。
众乡民早就看到了他和赵匡胤两个一直在袖手旁观，而宁子明一直光逃命不还手的场景，心中便先入为主，没把哥三个当成十恶不赦的歹人。然而看到种瓜女子那不死不休的模样，却又产生了几分怀疑。努力用身体将双方隔开，七嘴八舌地询问：“春妹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们三个怎么招惹你了！”
“三春姐，三春姐，别哭，别哭。你先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咱们陶家庄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能被外乡来的给欺负了！”
“小妹，小妹，你别哭啊，你倒是说啊！”
……
“他们，他们三个，偷我的瓜！”看瓜女子陶三春又羞由气，偏偏还无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说有人抓了自己的胸。两只眼睛流着泪，不停地咬牙跺脚。
“我们不是偷，我们在田边上喊了，问是谁的瓜。但是没人答应！”赵匡胤是个富贵公子哥儿，无论如何也不肯顶上一个偷窃的罪名，高举着双手，大声反驳。“没人答应，我们才摘了一个瓜吃。原本就打算给钱的，她，她根本没给我们解释的机会！”
他的话音刚落，柴荣立刻拱手朝四周行礼。“各位乡亲，今天的事情，的确是我们哥仨有错在先。无论打碎了多少瓜，你们估个价，我们三个想办法赔偿就是！”
哥俩身上的衣服虽然破破烂烂，脚上的靴子也早就露出了指头，可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来的气质，却绝非寻常流浪汉所有。众乡亲里头不乏“识货”者，顿时对误会的说法，又多相信了两三分。紧握在手里的长枪短刀，立刻就垂了下去。
看瓜女子陶三春见状，急得两眼通红，转过身，指着柴荣的鼻子骂道：“你胡说，你们事先根本就没问。我就在树上，一睁眼睛，就看到你们三个在偷瓜。不但偷，还连吃带糟蹋！”
柴荣巴不得她把注意力都集中在瓜地里，而不是当众说出被宁子明碰了身体上不能碰的部位，立刻又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快速解释道：“姑娘你真的误会了，我那三弟没下过地，所以摘瓜时，才一不小心把自己闪了个跟头，压坏了周围寒瓜和瓜秧。无论如何，此事错在我们哥仨。你先去数数到损失到底有多大，我们一定分文不少地赔偿！”
众乡亲闻听，愈发相信先前发生的是一场误会。顿时心中的敌意消失得干干净净，围在看瓜女子陶三春的四周，主动做起了和事佬，“春妹子，几个瓜的事情，让他们赔些钱算了。犯不着弄这么大动静！”
“是啊，三春姐，我看他们不像是故意再糟蹋东西的人。”
“三春，估计是你刚才在树上睡着了，没听见他们的喊声。算了，算了，让他们赔钱走人算了！”
“……”七嘴八舌，谁也不愿意为了十几个寒瓜去喊打喊杀。
“我，我……”到了此时此刻，陶三春哪怕有勇气说出真相，也会被当成胡乱攀诬。一下子被憋得七窍冒烟，红着脸，放声大哭，“他们就是故意的，你们刚才都没看见。他们，他们不但糟蹋西瓜，并且还合伙欺负我！他们，他们三个都无耻的很，满嘴没一句实话。”
刚才她持着柴禾叉子追得宁子明满山跑的模样，大伙都看在了眼里，怎么可能相信“三个合伙欺负一个”的瞎话。顿时觉得尴尬异常，站在周围，管也不是，走也不是，进退两难。
就在此刻，人群之外，忽然响起了一个苍老且浑厚的男声，“三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跟阿爷说。我就不信，在陶家村，咱们爷俩还找不到说理的地方。”
“小妹，别哭，哥来了，阿爷也来了！”另外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紧跟着响起，话里话外，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
众乡亲听了，立刻纷纷侧身打招呼，“里正大叔，您老怎么也起来了！”
“大春，你怎么如此胡闹？里正大叔刚刚病好，这节骨眼上最怕风吹！”
“他叔，你先别生气！我们大伙这不都在么？只要三春占理，没人会胳膊肘往外拐！”
“嗯，我倒是要看看，到底哪个吃了豹子胆的，敢欺负到我家女儿头上？！”来人之中的老年男子被青年男子搀扶着，气哼哼地分开人群，大步来到陶三春面前，“三春，你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陶三春见了自己的父亲和哥哥，憋在肚子里的委屈顿时化作眼泪滚烫而出，“他们，他们故意糟蹋咱们家的寒瓜，还，还死不承认。我想给他们个教训，他们，他们还，还跟我还手！”
终究是个妙龄少女，即便性子再粗豪，在如此多的人面前，也说不出受了对方轻薄的话来。
那老里正心思细腻，本能就察觉到自家女儿恐怕另有苦衷。单手从地上抄起柴禾叉子，冲着柴荣戟指，“狗贼，你们三个到底干了什么亏心事自己明白。今天如果不给老夫一个交代，休怪老夫……”
“老丈，这是误会，真的是误会！”柴荣赶紧横枪在身前，大声辩解。
“你居然还敢跟我阿爷动手？！”陶三春的哥哥陶大春暴怒，举起一根铁棍，就准备给欺负自家妹妹者以教训。谁料身体刚刚一动，却又被自家父亲用柴禾叉子给拦了回来。
“别动！你老实呆着！”老里正横叉挡住了儿子，随即向前快走了几步，两眼死死顶住柴荣的面孔，“是你？这位小哥，敢问你可是姓郭？”
“嗯，正是！在下郭荣，见过老人家！”柴荣被盯得心里直发毛，后退半步，双手搭在枪杆中央朝老人行礼。
闻听此言，老人立刻就丢下柴禾叉子。转身从乡邻手中抢了一只火把，高举着照亮赵匡胤的面孔，“你，你可是姓赵，还有你……”
他快速扭头，借助火光认清宁子明的面孔，“你姓郑，对不对？你，你们三个，春天时可曾路过易州？”
“这个……”柴荣不知道此人是敌是友，沉吟了一下，手握着长枪回应，“老丈说得对，我们三个，数月前的确曾经路过易州。您老……？”
“恩公在上，请受陶正一拜！”老丈“噗通”一声跪倒于地，丢下火把，纳头便拜。
柴荣和赵匡胤两个吓了一大跳，赶紧侧开身子闪避，随即抢步上前，一左一右，搀扶住老人的两条胳膊，“折杀了，折杀了，您老人家快起来，咱们有话好好说！”
“恩公，小老儿刚才眼拙，没认出你们，真是该打，该打！”老丈陶正一边挣扎着往下跪，一边拼了命自责，“如果知道三位恩公驾临，即便是把小老儿十几亩的寒瓜全都给吃光了，小老而也觉得心甘情愿。刚才真是，真是恩将仇报，真是，真是丧了良心！”
“您老，您老千万别这么说。我们，我们哥仨刚才的确有错在先！”柴荣和赵匡胤哪肯让老人继续向自己跪拜，死死拉住陶正的胳膊，绝不松手。
老丈陶正虽然也练过武艺，终究没年轻人力气大。接连跪了几次没如愿跪下去，只好扭过头，冲着自家儿女招呼，“还愣着干什么，你们两个，还不赶紧过来叩谢恩公救命之恩。当日若不是他们三人联手赶走了山贼，你阿爷和你姑姑、姑丈全家，就得死无葬身之地！”
“决不——！”那陶三春万万没想到，自家阿爷和哥哥来了，居然依旧报不了仇。相反，看情况，非礼自己的小贼还要被全家人待做上宾。顿时一颗心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嘴里发出一声悲鸣，分开人群，瞬间逃了个无影无踪。

第六章 破茧（十）
“三春，你去哪，半夜三更小心狼！”陶正的儿子关心自家妹妹，赶紧撒腿去追。半条腿儿已经冲出了人群之外，却又猛然倒转身体，一边倒着飞奔，一边朝柴荣等人拱手为礼，“三位恩公勿怪，我家妹子性子太急，我得先把她给找回来。待明日一早，再当面叩谢救父之恩！”
这一手倒行如飞却丝毫不在乎地形变化的本事，顿时赢得了满堂彩。众乡亲们问都不问三位外来客的想法，大声叫好之后，立刻七嘴八舌地越俎代庖，“快去，快去，别让春妹子遇到什么危险。”
“客人由我们帮助招呼，大春，你尽管去！”
“小心脚下，天黑路滑！”
……
柴荣、赵匡胤和郑子明三兄弟，原本就没求别人的报答，顺势也拱起了手，陆续回应“你尽管去，不必多礼！当日之事，不过是路见不平而已！”
“是啊，我们三个如果不出头的话，那群土匪也不会放过我们！”
“今夜之事，绝对是误会。宁，郑某实在抱歉了，请多向春妹子解释一二！”
“一定一定！”陶大春则又冲三兄弟拱了拱手，再度转身，朝着自家妹子消失方向飞奔追去，几个呼吸间，身影就被夜色彻底笼罩。
柴荣和赵匡胤二人目送他离开，然后将宁子明从人群中拉出来，一道向老汉陶正致歉。并且再次承诺，要按照市价赔偿被损坏的寒瓜。
陶老汉哪里肯要钱？后退着连连摆手：“几个瓜而已，恩公千万别往心里头去。如果没有三位恩公，小老儿这把烂骨头早就埋在易县的荒郊野地里了，哪还有机会回家种瓜？春妹子的娘去得早，小老二平素没时间管教她，把她给惯坏了。三位恩公，请千万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哪里，哪里，是我们三个有错在先！”知道宁子明不小心占了人家大姑娘的便宜，柴荣心中有鬼，红着脸继续客气。
“恩公不要再说了，再说，小老儿就没脸见人了。”老汉陶正其实也早就知道，自家女儿肯定不是为了二三十个寒瓜就会跟人拼命的主儿，然而对方于自己有救命之恩在先，再大冲突，也只能暂时先放到一边。“这三更半夜的，恩公想必也需要休息了。不妨先到小老儿家里头吃上碗热乎饭，然后睡上一觉，明天一早再继续赶路不迟？”
“这……”柴荣皱了皱眉，脸上露出几分犹豫。
事实上，到现在为止，他脑海里依旧找不到关于陶正老汉的半点儿印象。万一对方跟当地的官府有什么瓜葛，这一觉睡下去，兄弟三人明天可就插翅难飞了。
陶老汉虽然只是个寻常乡间富户，见识和对人心的把握却一点儿也不差。目光上下一扫，就知道三位恩公恐怕此刻正在逃难的路上。立刻笑了笑，大声补充，“敢叫三位恩公知晓，老汉姓陶，这个村子叫陶家村，大伙都算是五柳先生的后人。祖上不肯为了五斗米而折腰，我们这些做后人的虽然不争气，却也断然干不出那趋炎附势，为虎作伥的事情来。”（注1）
“如此，就叨扰老丈了！”既然老汉把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柴荣如果再犹豫下去，就等同于当众打此地主人的脸。只好拱了下手，讪笑着答应。
老汉陶正闻听，立刻眉开眼笑。转过身，将一干同乡的少年们指挥得团团转！
“二牛，去你家抓只公鸡过来炖汤！”
“大壮，你家风干的鹿腿还有没有，先拿一条来给我用着。改天让大春进山打了活鹿还你！”
“四柱子，你手艺好，麻烦去帮老汉准备一顿宵夜。照着城里摆席面的模样做，改天我卖了瓜给你酬劳！”
“五伢子……”
“放心吧，您老。包在我们身上！”众少年们世居深山，心性里带着一股子外界罕见的朴实。纷纷答应一声，各自去准备柴禾、食材、酒水，帮助老汉陶正招待贵客。
其他没被点将的村民们则前呼后拥，将柴荣、赵匡胤、宁子明三兄弟迎进了村内。一直送到差不多村子正中央最敞亮的一座大院子门口，才笑呵呵地各自回家。
陶老汉则亲手打开了正门，将三兄弟让到用来招待贵客的大屋子内。然后点起家中所有油灯，摆上时鲜瓜果，一边请贵客们品尝，一边招呼自家晚辈去烹茶煮饭。
到了此刻，柴荣才终于从记忆深处找到了一些关于老汉的印象。笑了笑，低声致歉，“老丈，请恕晚辈先前眼拙，没能及时认出您老来。如若不然……”
“三位恩公人生地不熟，警觉着一点儿是应该的！”老汉陶正摆了摆手，非常大气的回应，“况且当日小老儿忙着保护自家妹子、妹夫和侄儿、侄女，方寸大乱，根本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待后来看到恩公们带头跟贼人战到一处，再赶过去帮忙已经晚了。只来得及借恩公的势痛打了一番落水狗，出力甚少，所以恩公不记得小老儿也是应该！”
“还是晚辈记性太差。”听老汉说得实在，柴荣便不再多客气，想了想，笑着提出了一个要求。“老丈，既然咱们有并肩杀贼之谊，您就别一口一个恩公了。否则，我们哥仨心里头真的很别扭！”
“那你也别一口一个晚辈。”老汉陶正原本就不是一个迂腐之人，立刻笑着“讨价还价”。
“那，也罢，老丈，柴某和我的两个兄弟，就不跟您老客气了！”柴荣略做迟疑，大声回应。
宾主相视而笑，转眼间，屋子内的气氛就变得无比融洽。趁着周围暂时没有外人，柴荣赶紧组织了一下语言，从头到尾，将今晚发生的事情解释了一遍。包括陶三春找自家三弟拼命的缘由，也委婉地点明：是两人棋逢对手，近距离搏斗，不小心犯了些禁忌，绝非有意而为。
说罢，又拉过宁子明，让他给老汉陶正当面赔礼道歉。
既然是误会，陶正老汉怎敢让救命恩人受委屈？抢先一步上前搀扶住宁子明的胳膊，大声说道，“唉！黑灯瞎火的，难免的事情。郑公子不必如此自责！老汉也是个练武之人，当然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况且以你的身手，真的对小春有恶意的话，早把她给打晕在地上了，岂会等到乡亲们赶过来还分不出胜负？！”
“老丈您可是过谦了。他们两个可只不是没分出胜负。后面半段，令爱把我家三弟打得满山飞奔。”赵匡胤不愿留下隐患，抢在柴荣和宁子明两个接茬之前，笑着在一旁插嘴。
“啊，还有此事？”老汉大吃一惊，满脸不可思议。
“您老不信，可以去问问乡亲们！”赵匡胤笑呵呵点头，满脸憨厚，人畜无害，“亏得乡亲们赶来得及时，否则，我三弟未必能逃得过令爱的铁叉！”
“嘿，这孩子，这孩子！”陶正老汉闻听，心中最后一丝芥蒂也荡然无存。托着宁子明的胳膊，满脸尴尬，“郑公子，亏了您不肯跟她一般见识。您放心，等明天一早，我押着小春过来给你赔不是！”
“是我，是我的错。老丈，这事儿说开了就行了！只要您老和，和令爱别在跟我计较，我就心满意足。不，不用其他，真的不用其他！”宁子明只要一想起看瓜女今夜里的凶残表现，心里头就犯怵。赶紧快速后退了几步，连连摆手。
见他如此谦逊厚道，陶正老汉愈发觉得自家女儿今夜做得有些过分。然而当父母的，却又无法不爱惜自家儿女。想了想，讪笑着说道：“既然郑公子如此大度，小老儿就多一事儿不如少一事儿了。三位公子都是做大事的人，今夜为何路过此处，小老儿不敢多问。但是三位公子尽管放心，陶家庄上下，绝不会泄漏三位的行踪。你们只管放心地吃饱睡足，明天启程之时，干粮行李，全都包在小老儿身上！”
“那怎么使得，无缘无故前来叨扰您，已经很过分了，岂敢连吃带拿？”柴荣闻听，立即客气地摆手。
“有什么使不得的？小老儿家境虽然不宽裕，却也不差几套衣服和一包干粮！恩公莫非还不放心我？怕我把你们三个灌醉了，然后送到仇人手里头去？”陶正存了心思要报答三人当日易县杀贼之恩，把脸一板，佯怒着反问。
“那，那倒不是。老丈言重了。”柴荣被问得微微一愣，尴尬地摇头。
“那就收下！”老汉陶正摆出一幅长者姿态，大声吩咐。
“如此，就多谢老丈！”柴荣、赵匡胤、宁子明三人互相看了看，感激地一块儿躬身施礼。
“这就对了！出门在外，谁还没有个为难的时候？”陶正立刻眉开眼笑，拱着手还了一礼，随即大声补充：“水差不多该烧好了，三位公子不妨先去沐浴更衣。我让邻居家的后生们抬几个木桶来在旁边伺候着，您三位可别嫌他们粗手笨脚！”
“我们自己来，自己来！你老让人准备好热水和木桶就行！”三兄弟接连逃了这么长时间的命，身上早就冒出了酸臭味道。闻听可以有热水澡可洗，哪里还会客气？拱起手，异口同声地说道。
那陶正也不多耽误功夫，立刻找邻居家的后生帮忙收拾出一间空屋权作浴室。片刻之后，三个临时借来的巨大木桶，并排摆在了屋子内。左邻右舍连夜帮忙烧好的热水，也被后生们用盆子轮番倒入了桶内，转眼就各自装了大半。
柴荣、赵匡胤和宁子明三兄弟，再度向大伙道了谢。走到木桶旁，扒去早已馊掉的衣服和鞋袜，飞快地爬入桶内。热水一跟皮肤接触，立刻舒服得呻吟出了声音。
好客的后生们扭头偷笑，又纷纷递上了干净的棉布手巾，丝瓜瓤子和皂角等物。然后打了声招呼，各自退下。
三兄弟虽然有些不好意思，却谁都知道机会难得，过了今晚，下次洗澡的机会，恐怕至少也得在小半个月之后。因此很快就收拾起心中的杂七杂八，认认真真地洗了个痛快。
待洗得差不多时，老汉陶正又派人送来了三套干净衣服。虽然是临时拼凑出来的，算不得太新，却也是里衣外衣一样不缺，鞋袜头巾俱全。唯恐三人心中起疑，先前脱下来的衣服，也给他们留在了浴室里，丝毫未动。只是旁边多摆了一个粗麻布的包裹皮儿，以便三兄弟收拾起来更为容易。
既然陶正老汉已经细腻体贴到了如此地步，三兄弟如果还怀疑他别有用心的话，就未免太狐性多疑了。故而谁都不再客气，非常利落地换上了干净衣服和鞋袜，一道返回正房，向陶老汉当面儿致谢。
老汉陶正早已准备好了酒席，客气了几句，随即安排三人入座。又临时从村子里请了几个辈分较高，看起来颇有头脸的长者在一旁相陪。大家伙一边谈着外界的奇闻轶事，一边杯觥交错，转眼间，屋子里的气氛就变得其乐融融。
待到酒足饭饱之后，已经是后半夜寅时上下。老汉请邻家少年帮忙收拾残羹冷炙，亲自将三个客人领到专门腾出来的屋子里安歇。又是床榻、蚊帐、脸盆、灯烛样样俱全，枕头、被褥无一不干净整齐。
三兄弟早就筋疲力尽，道了谢，送走了老汉陶正，立刻瘫在各自的床榻上，轻易不愿再动弹分毫。然而，疲惫归疲惫，骤然从逃命状态成了别人家的座上宾，却令人的神经很难迅速适应。因此，各自瘫在了床榻上好半晌，都迟迟无法入眠。
赵匡胤想的，自然是晶娘的惨死，以及如何才能成功报仇。柴荣心中，则本能地开始规划今后的安排。宁子明在三兄弟当中年纪最轻，按理说应该心事最少，入睡最快。然而，事实上却恰恰相反。此时此刻，他虽然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脑海里，却早已是万马奔腾。
“这里是陶家庄，那个女子叫陶三春！我因为偷吃人家的瓜，被她打得抱头鼠窜！”当天夜里发生的事情，如梨园里头的大戏般，不停地在他眼前回放。“我没告诉这里的人我姓宁，大伙都以为我姓郑，叫郑子明……”
陶三春、郑子明、柴荣、赵匡胤，几个名字加在一起，让他觉得好生熟悉。隐隐约约，刚刚发生的事情，也变得似曾相识。
今晚的事，我好像从前经历过！
到底是什么时候经历过，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这些事情以前肯定发生过！
这怎么可能！
我一定是在做梦。
我到底是现在正在做梦，还是以前梦到过同样的事情？
我怎么可能重复睡梦中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庄周晓梦迷蝴蝶……
想着想着，他好像就看到另外一个自己站了起来，缓缓地走出了屋子。
屋子外，天光早已大亮。
陶三春微笑着看向郑子明，双目之中，秋波潋滟。
注1：五柳先生，是陶渊明的号。陶渊明不愿意为了五斗米的俸禄折腰，辞官去当了隐士。书中陶正是他的后人，也不愿意辱没祖宗。

第七章 尘缘（一）
这一夜剩下的时间里，宁子明发觉自己一直都在做梦。
可到底都梦到了什么，他却始终都记不住。
结果一直睡到第二天将近正午，才勉强从昏昏沉沉状态中醒了过来。刚要翻身下床，忽然间，又发现两腿之间又凉又黏。内外各层衣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湿了个通透。
“嗯！”少年人一下子就又坐了回去，面红耳赤。
身上的衣服是昨天陶老汉给凑的，从里到外就这么一套。想要换都没有备用品可换。而光天化日之下，外袍上那个湿漉漉的痕迹也忒地明显，只要有人面对面经过，肯定能看得清清楚楚。
正尴尬得手足无措之时，屋门“吱呀”一声被从外边推开。却是柴荣和赵匡胤两个在院子中的空地上练完了一轮拳脚，满头大汗地走了回来。
“老三，你已经醒了！我和大哥刚才还商量，要不要叫你起床呢！”赵匡胤的精神恢复得不错，看到宁子明正坐在床边缘发呆，立刻大咧咧地凑上前打招呼。
宁子明却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仿佛被吓到了一般，迅速将双手按在了床沿上，两条大腿一弓一提，随时都可以给靠近自己的人夺命一击。
“喂！子明，你怎么了？！”赵匡胤武艺高强，瞬间就觉察到了危险。立刻收住脚步，上身后倾，双手同时交叉护住了自己的裆部和小腹。“莫非睡魔症了？我是你二哥！”
“二哥？”宁子明如大梦初醒般抬起眼睛，双目布满了血丝。好一阵儿，才讪讪地笑了笑，全身上下紧绷起来的肌肉缓缓放松。“二哥，大哥，你们回来了？我……”
猛然间像偷鸡被抓了现形般，他向后缩了缩身体，用辈子盖住自己的大腿根儿。赵匡胤却手疾眼快，一把将被子扯开，大笑着奚落，“哈！我说你刚才怎么凶得如同疯狗一般呢，原来是要杀人灭口！老三，可真有你的，大伙都累得半死不活，你居然还有精力去做春梦！”
“二哥，你别闹，别闹！”宁子明一边用手努力往回抢被子，一边红着脸抗议，“我，我只是昨晚水，水喝得有点儿多而已。不，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得了吧你！糊弄我？你嫩着呢！我跟大哥可都是过来人，不像你这个童子鸡！”赵匡胤乐不可支，松开被子，极尽夸张之能事，“这年头，像你这么大年纪，居然还是童子鸡的，可真不多见。你当皇子的时候，难道就没个，没个贴身宫女么？不对啊，即便大户人家，在，在你这个年纪，也早就该安排通房丫头，手把手教导男女之事了！唉，可怜，可怜……”
“我，我以前的事情不记得了。真的不记得了！”宁子明觉得自己脑袋里乱糟糟的，如同一锅粥在熬。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变化不定。
“行了，元朗，子明脸嫩，哪像你，老早就是汴梁城内有名的多情公子！”关键时刻，还是柴荣有做哥哥的范儿，不愿让宁子明继续尴尬下去，笑着上前仗义执言。
“你就是护小头！”赵匡胤笑着抱怨了一句，转过身，从对面的床上拿来两套全新的衣衫，用力丢在宁子明怀里，“不用害臊了，换上这套吧！人家陶老丈早就看出来咱们哥仨眼下身无分文，这不，连夜请村子里的大娘大婶儿们，把路上换的衣服也给缝制出来了。每人两套，不多不少。这两套是你的，我刚才看你睡得香，就先帮你收了起来！”
“谢谢二哥！”宁子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给了赵匡胤一个友善的笑脸。
“你赶紧换衣服吧，我跟大哥到外边等你。换完了衣服，咱们去吃第二顿饭。早饭我们没让人给你留！”赵匡胤被他笑得心里发毛，摆摆手，转过身，与柴荣一道快步离开。
外边的阳光很毒，但山风已经隐隐有了几分清凉之意。兄弟两个一边在阴凉地里吹着山风，一边举目四望。入眼的，除了连绵的远山，就是茂密的树林，不知不觉间，就已经心旷神怡。
“这地方不错，山好，水好，人也好！”
“五柳先生的后人居住的地方，再差还能差到哪里去？说实话，也就是我心中牵挂太多，否则，都想在此地隐居了！”
“那可不行！大哥，你还答应将我和子明两个引荐给郭枢密呢！”
“我只是那么一说，哪能真的这一辈子光阴都消耗在山水之间？况且这里眼下看似宁静，一旦辽人再度南侵，指不定会变成什么模样呢！五柳先生虽然志向高洁，其所作所为，于国于民，终究是没有任何益处！”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赵匡胤想了想，脸色忽然带上了几分认真，“以前总觉得孟老夫子的说法过愚，天下怎么样，关我赵某人屁事儿！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才是无知者无畏。”
“是啊，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柴荣轻轻叹了口气，缓缓点头。
辽东一行，对二人的影响，不仅仅是眼界的拓宽和地形上的熟悉掌握。内在的精神层面，二人也被磨砺得趋近于成熟。考虑问题的角度，已经不再局限于家族利益得失和个人生死荣辱，而是对于国家和族群，都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
乱世到来，倒霉的可不止是平头百姓。上到凤子龙孙，下到贩夫走卒，每个人都很难独善其身。而国家的衰落，受影响的也不止是皇帝和王公大臣，所有子民，无论贫富贵贱，都将成为敌国潜在的欺凌目标。
就赵匡胤本人的遭遇来说，如果此刻大汉国有当年的大唐一半儿强盛，幽州韩氏恐怕巴不得跟大汉国的将门结成姻亲。韩匡嗣根本不会死乞白赖将晶娘嫁给一个比他大了将近二十岁的契丹胡虏，更不会为了向辽皇展示忠心，而亲手杀死自己的女儿。
在将羽箭射向自家女儿的刹那，韩匡嗣彻底割断了其家族与中原的关联。此后幽州韩氏将永远不再是汉家儿女，而是契丹人最忠实的鹰犬。作为家主，韩匡嗣相信，即便给契丹人做鹰犬，其家族的未来，也远比做中原王朝的柱石光明！
“大哥，二哥，让你们两个久等了！”宁子明的声音从屋门口传来，打断了柴荣和赵匡胤二人沉重的思绪。
“不妨事！”二人齐齐摆手，随即眼神俱是一亮。
只是短短一夜时间，宁子明给他们感觉，却仿佛又长大了好几岁一般。让人无法再把他当成一个懵懂少年，而彻底视作了同龄人。
“看不出来，漏油还有这种功效！”赵匡胤牙尖嘴利，随即笑着调侃。
晶娘的死，对他的打击，远比表面上显示出来的沉重。所以在不知不觉间，他的性子就变化了许多。最近总是采取这种颇具攻击性的方式，来缓解自己的内心的痛苦。
宁子明只是善良地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茬，“走吧，吃饭去吧，吃饱了肚子好继续赶路！”
赵匡胤的攻击，全都落在了空处，心里顿时觉得好生无聊。斜着眼睛扫了宁子明几下，继续笑着调侃，“这就想走？不给人家陶姑娘一个交代？人家可是待字闺中的妙龄少女，被你昨晚抱在怀里……”
“元朗，你别乱说！”柴荣在旁边听不下去，皱了皱眉，小声喝止，“咱们三兄弟怎么开玩笑都可以，别牵扯他人。毕竟像你所说，人家还待字闺中。若是因为你的几句玩笑话损了名声，你我日后良心何安？”
“大哥说的是，兄弟我鲁莽了！”赵匡胤本性并不差，反应也足够快。听了柴荣的话，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赶紧拱着手，低声致歉，“子明，你别往心里头去。我这几天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说话做事都不走心！”
“没事儿，二哥，这附近没外人！”宁子明笑了笑，非常大气的拱手还礼。“我刚才，不也差点儿给了一记窝心脚么？咱们就算扯平了，谁也别怪谁！”
“那是，那是！”赵匡胤立刻意识到，不止自己一个人的表现怪异。愣了愣，笑呵呵地点头。
宁子明的脸上，却忽然再度浮起一抹微红，迅速四下看了看，试探着问道：“大哥，二哥，你们两个今天见到陶家，陶家那个春妹子了么？虽然，虽然昨天的事情出于无心，但，但我觉得，还是当面跟她赔个不是才好！”
“嘿！你这人挨打挨上瘾了不是？”闻听此言，赵匡胤立刻又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上下打量了宁子明几眼，促狭地质问。
“总，总不能让她心里一直误会着，把我当成个登徒子看待！”宁子明仿佛没听出他话语里的调侃之意，笑了笑，非常认真地补充。
既然他自己坚持要去赔罪，赵匡胤和柴荣两个，也不能拦着。先笑着摇了摇头，随即便主动出起了主意，“春妹子我们没看见，但是既然她家在这儿，咱们去找陶老丈问一声，肯定就能知道她回来没有。”
“嗯，赔礼的时候，最好陶老丈和陶大春两个都在场。这样的话，那女人即便还想揍你，当着自家父亲和哥哥的面儿，也不好下死手！”
“应该不会，顶多骂上几句。子明，你如果诚心道歉的话，就一言不发听着。她自己骂够了，火气自然就消了！”
“嗯，大哥说的对。女人么，通常都是刀子嘴，豆腐心！”
“我记下了，谢谢两位哥哥！”无论是好主意，还是坏主意，宁子明都笑呵呵地照单全收。丝毫不以向一个女人当面赔罪为耻。相反，内心深处，他还隐隐有几分期待。仿佛非常希望能再看上对方一眼，看昨天跟自己打得难解难分的陶家小妹，到底是怎样一个女中英豪！
三人有一句，没一句，边走边说。不多时，就又来到了陶家招待贵客的正堂。然而，出人预料的是，不但陶大春、陶三春兄妹都不在，就连一向对他们礼敬有加的陶正老丈，也不在家。隔着窗子望去，此刻空荡荡的正堂内，只摆着一张巨大的方桌。上面放满的践行的酒菜，而此间主人和昨晚陪客的乡老，却都不知去向。
“出什么事儿了？”柴荣的反应非常敏锐，几乎本能地判断出情况不妙。转过头，迅速朝周围寻找可以用做兵器的物件。
“西厢房边上有个兵器架子，我记得这家人平素都喜欢练武！”赵匡胤对危险的警惕性也不差，小声叫嚷着跑向厢房，从背阴的位置找到兵器架子，先抽出一根齐眉铁棍，随即又挑了杆步朔，远远地掷到了柴荣手中。
宁子明这一年多来膂力始终在增加，寻常兵器用起来不顺手。跟在赵匡胤身后四处张望了一番，很快，也从院墙下的石锁旁，捡起了一把专门用来打熬力气的大关刀，倒拎在手里，快速返回。
三兄弟都拿到了兵刃，心中的底气便又足了几分。三步并作两步走出大门之外，再度举头四下张望，很快，就发现村子前头的打谷场上，好像有几十颗人头在涌动。
“应该不是冲着咱们来的！”柴荣又侧着耳朵听了听动静，随即对形势做出判断。“有可能是村子里的人遇到了麻烦，身为里正和乡老，陶老丈他们必须出面！”
“别是，别是那个春妹子出了事情吧？黑灯瞎火的四处乱跑！”赵匡胤张开乌鸦嘴，哪壶不开提哪壶。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名叫二牛的后生，急匆匆跑了过来。远远地看到三兄弟，此人先是微微一愣。旋即，停住脚步，喘息着说道：“三位公子，三位公子勿怪，非我大爷爷故意慢待你们。他现在有事情脱不开身，特地命我回家来给三位传口信儿。桌上的酒宴是专门给三位公子预备的，您三个尽管先凑合着用一些。等他安排好了手头的事情，就立刻派人送你们离开！”
“吃饭不着急！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陶，陶家小妹呢，昨晚可曾平安回家？”宁子明关心则乱，一把拉住二牛，大声追问。
“这……”二牛瞪圆了眼睛看着宁子明，满脸惊诧。
见到此景，宁子明没来由地就是一阵心慌。又用力扯了此人一把，恶狠狠地逼问，“别撒谎，实话实说。春，陶家小妹是不是出事儿了？快说，趁着我们三个还能帮上些忙！否则我们三个一走，天塌下来，都得你们自己顶着！”
“我，我大爷爷不让说！”二牛被扯了一个趔趄，眼睛立刻开始发红，“小春姑姑被李家寨的人抓去了，大春叔叔也被他们给打伤了。他们，他们前些日子在集市上，还打伤了大爷爷。他们看上了我们陶家村前头那一大片水浇地，非要两村合二为一……”
“去死！欺人太甚！”话还没等说完，宁子明已经快步冲向了打谷场。手中大关刀倒拖在地上，“叮叮当当……”，溅出无数火星。

第七章 尘缘（二）
“子明，不要冲动！”柴荣和赵匡胤唯恐自己家兄弟吃亏，紧追了几步，大声劝阻。
“春妹子……陶老丈对我等有一饭之恩！”宁子明如同肚子里头着了火般，脖子、面孔和眼睛都被烧得通红一片。
昨夜虽然没有看清楚陶家小妹的面孔，但是隐隐约约，他却对此女产生了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听到对方有事，立刻疼得撕心裂肺。而为何会产生这种情况，他却无法对任何人解释清楚。
“那也不能冲动行事，咱们三个先问清楚了情况，然后再一起想办法！”
“老三，听大哥的。咱们哥仨人生地不熟，不能光凭借武力硬拼！”
柴荣和赵匡胤两个，并非无情无义之辈。虽然不太愿意因为一顿饭和两套衣服的交情，就去冒生命危险。却也知道此刻不能一走了之。先后开口，大声劝阻。
听二人说得好像很有道理，宁子明眼睛里的红色渐渐消退。但是一颗心中，却依旧急得火烧火燎。“陶老丈和陶大春都不是歹人的对手，咱们如果不出头的话，还能指望谁去救春妹子？”
“你也是领兵之人，应当明白，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柴荣诧异地看了宁子明一眼，心中好生奇怪自家三弟为何如此失态？“咱们先问清楚了李家庄在哪？庄子里都有些什么人，以及陶老丈他们的打算，然后再想办法出手救人！”
“三弟，你不是真的看上那陶家春妹子了吧？如果是，做哥哥的无论如何，也得把人给你抢回来！”赵匡胤一直感觉宁子明今天的表现不太对劲儿，以己度人，推测出一个非常贴近真实的答案。
“那是你，见到一个就喜欢……”宁子明立刻反唇相讥，话说到一半儿，忽然意识到晶娘刚刚身死，此刻赵匡胤正处于伤心过度状态，果断闭上了嘴巴。
赵匡胤却从半截子话中，听出了他想表达的意思。心中顿时就是一阵刀扎。咬了咬牙，沉声道：“无论如何，见到不平之事，我辈不能袖手旁观。你放心，今天即便前面有刀山火海，做哥哥也陪着你走过去。”
“这种两村相争的事情，虽然不似刀山火海般凶险，处理起来却非常麻烦。稍不留神，便是后患无穷！”作为三兄弟当中唯一一个头脑还保持着冷静者，柴荣迅速接过话头，低声分析，“河北这边连年战乱，荒郊野地越来越多，百姓丁口日渐稀少。李家寨既然叫了寨，想必是一伙地方有勇力之辈结寨自保。陶家庄跟李家寨离得近，村子里的人丁也不算旺盛，难免就会被人盯上。我估计，对方看上的不光是村子前头那片水浇地，把整个村子连人带地一口吞下去，才是他们的真正图谋！”
拜多年走南闯北的阅历所赐，他对底层现实和人心的了解，都远比赵匡胤和宁子明两个清晰。虽然没有亲眼所见，却也能将迷雾背后的真相推断出个八九不离十。
赵、宁二人听了，还有些将信将疑，那陶家村的后生二牛听了，却立刻佩服得五体投地。快速向前追了几步，挥舞着胳膊说道：“对，柴公子说得一点儿都没错。他们不但想要我们的地，还想要人。要我们陶家庄的人全都给他们李家寨的人当长工。知道大爷爷是整个庄子的主心骨，所以趁着赶集的时候派人挑事儿，把大爷爷打得一个多月下不了床。如今又抢走的三春姑姑，逼着姑姑跟他家的傻儿子成亲。只要拜了堂，就可以打着讨要嫁妆的名义，对陶家庄下手！”
“当啷！”宁子明捡来的大关刀碰到了一块石头，将后者撞得四分五裂。“官府呢，地方官府不管么？”强压住心中的烦躁，他大声追问，紧握握在刀柄上的手指关节处，隐隐发白。
“官府，官府对地方上的大姓，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况且李家寨的人，跟太行山的呼延大当家有交情。官府怕得罪了他，惹得太行山的绿林好汉下来攻打县城！”
“又是这臭不要脸的家伙，他居然还没死！”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宁子明忍不住破口大骂。
“人都说贼怕见官，你们这地方可真有意思，情况刚好颠倒过来。官府怕贼！”赵匡胤不知道呼延大当家是哪座土地庙里的毛神，撇起嘴，不屑地奚落。
“这地方的官府原本就是一伙强盗啊，没招安之前，实力远不如呼延大当家。”二牛丝毫不以为忤，反而像早就习以为常般，给出了一个平静的答案。
“嗯……”这下，终于轮到赵匡胤尴尬了。他总以为自己交游广阔，阅历丰富，却没想到，在自己平素不屑一顾的地方，还隐藏着如此荒诞的现实！
官亦是贼，贼亦是官，只要时机合适，把身上的衣服一换，就可以高坐明堂，前呼后拥。而像陶家庄这种善良本分，与世无争的百姓，则是官府和贼人双方共同的血食，什么时候开吃，归谁来吃，完全随心所欲。
“如果这样，事情解决起来反而容易得多！”不像赵匡胤和宁子明，柴荣是掌握的情报越详细，头脑就越冷静，抢在自家两个好兄弟暴走之前，大声剖析。“李家寨不怕地方官府，是因为其背后有太行山的贼人在撑腰。地方官府如果有事儿，恐怕也不会劳烦李家寨。双方彼此都不买账，但双方彼此却都畏惧太行山贼。”
“对，就是这样！”二牛越听越佩服，看向柴荣的目光里头写满了崇拜。
受柴荣表现出来的镇静感染，赵匡胤和宁子明两个，心思也不再像先前一样混乱。互相看了看，异口同声说道：“大哥的意思是，辽人的爪子，伸不到李家寨？”
柴荣笑了笑，继续低声补充，“大抵应该如此，韩匡嗣刚刚坐上南院枢密使的位置不久，不可能对河北这边渗透得如此深。能让地方官府暗中帮忙，已经是他的极限。若是能把一众堡寨主们也全收买了，又何必拿拒马河当做边界。不用废一兵一卒，他早就拿下了大半个河北了！”
“那也倒是！”赵匡胤和宁子明齐齐点头。
没有了地方官府和追兵的威胁，三兄弟顿时觉得头上的天空一亮。至于即将要去面对的李家寨土豪和太行绿林好汉，则被自动列入蟊贼级别。无论实力高低，对付起来都比前两者要轻松许多。
四个人边走便探讨敌情，不知不觉间，就走进了村民们聚集的打谷场。陶老丈正与其他几名村中长辈为是不是带领全村青壮去李家寨救人而争执，见到柴荣、赵匡胤和郑子明三位恩公也被卷进来了，立刻眉头紧皱。扫了二牛一眼，大声质问：“不是让你先请贵客吃饭么，怎么把人带到了这里来？他们仨都是万金之躯，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老丈，您言重了！”不待他把话说完，柴荣就笑着出言打断，“我们哥仨，不过是三个过路的商贩而已，断然称不上什么万金之躯。况且昨晚若不是我们三个跟令爱之间发生了一些误会，春妹子也不会落入恶人之手。所以，无论如何，这件事我们哥仨都没有装作看不见的道理！”
“是啊，大爷爷。柴公子见多识广，刚才仅凭着我几句话，就将情况推测得一清二楚，就像他曾经亲眼看到了一般。有他在，咱们将春姑姑救回来的希望要增大许多！”不愿无辜受责，二牛也紧跟着大声说道。
“我们三兄弟别的本事没有，论及逞勇斗狠，却也不惧寻常地痞流氓！”
“老丈，各位乡亲。郑某昨夜落魄到那种地步，你们依旧不吝赐饭赠衣。如今村子遇到了麻烦，郑某岂能袖手旁观？！该怎么做，你们尽管安排。把郑某当作自家人使唤便好，没必要过多客气！”
赵匡胤、宁子明两个，陆续大声表态。声言要把陶家庄的事情，当作自己的事情来对待。
庄子里的几位乡老原本担心自家武力不足，已经起了牺牲掉陶三春一个，换取全村老少苟安的心思。此刻见到三个外乡客，竟然主动请缨跟陶家庄共同进退，顿时惭愧得无地自容。先前那些丢人的话，从此再也说不出口来。
陶正老丈见此，知道再出言拒绝就是不识好歹了。想了想，对着三兄弟躬身施礼，“感谢恩公仗义援手，陶某力薄，不敢再辞。如果此番能救回女儿，我父子三人，今后但凭驱策！”
“老丈不必多礼！”柴荣摆摆手，上前搀扶住陶正的胳膊，“此事的前因后果，对方实力，以及咱们自家情况，还请老丈详细告知。既然咱们决定救人，便想方设法一次救到底，把这件事彻底了结掉。免得我们兄弟走后，对方又起歹心！”
“对，对，一次把事情解决掉。趁着三位恩公在！”
“恩公说得是，大爷爷，咱们不能再忍耐下去了。祖上说与世无争，却不是要我等被人骑在头上拉屎，却吭都不敢吭一声！”
“有三位恩公在，咱们还怕什么。他们当初可是都以一敌百的主儿！”
……
众乡民早就从陶正嘴里，听闻过柴荣三兄弟的英雄事迹。巴不得由他们替自己出头讨还公道，一个个七嘴八舌，大声附和。
“唉，这事说来话长。”被大伙催促不过，老丈陶正叹了口气，脸上涌起团团苦涩：“小老儿跟那李家寨的寨主李有德，原本还是生死兄弟……”

第七章 尘缘（三）
原来陶家庄的庄主陶正，跟李家寨的寨主李有德，年青时都是银枪效节都的枪棒教习，彼此之间相交甚厚。也曾存过一番建功立业的心思。然而银枪效节都战斗力虽然天下无双，却因为“过于骄悍”，引起后唐皇帝李嗣源的警觉。在天成二年，做皇帝的居然暗中与银枪效节军的临时主帅勾结起来设下圈套，先派人煽动士兵们闹事，然后以谋反的罪名，突然大军合围，将这支队伍尽数缴械。随即在永济渠旁大开杀戒，将大部分将士连同其家眷尽数斩首。屠戮之惨，令“永济渠为之变赤”。此后显赫之时的银枪军彻底消失，曾经以一己之力便可以压得契丹人不敢南下牧马的魏博骄兵，于是而尽！
事发前半个月，陶正和李有德两人奉命前往友邻部队教导新兵练习枪棒，因而逃过了一场死劫。之后二人畏惧李嗣源斩草除根，都悄悄开了小差。在外边做刀客为生隐姓埋名六七年，直到李嗣源的死讯传来，才先后返回了故乡。
回家之后，陶正心灰意冷，再也不想与官府产生任何瓜噶。无论是唐晋辽汉，俱当他们是一群过路神仙。而李有德，则念念不忘银枪效节军昔日的辉煌，总想着把逃难在外的老兄弟们都收归自己帐下，然后寻找机会，东山再起。
双方说不到一处，自然断绝了来往。谁知李有德苦心积虑重建银枪军不成，竟又起了化家为国的心思。趁着辽军大举南下，后晋在地方上的力量被扫荡一空的当口，发动青壮筑起了堡寨，并且不断向四周探出爪牙，通过威逼利诱等诸多手段，将临近的数个村落，掌控在了自己的实际统治之下。
契丹人被迫北撤之后，河北各地的绿林豪杰纷纷趁机攻城掠地，自封官爵。大汉皇帝刘知远忙着对付首恶杜重威，既腾不出手来肃清地方，又怕兵马过于靠近燕云十六州，引起辽军的大举反扑。干脆捏着鼻子，将临时边境附近大部分自封的节度使、刺史和县令们都认了下来。
李有德虽然因为闻讯的时间太晚的缘故，没来得及抢占县城，做事却愈发肆无忌惮。仗着自己跟太行山的大当家呼延琮有交情，居然开始截留临近十数个村落的赋税。并且以乡规取代律法，跟地方官府分庭抗礼。那县令孙山自身来路不正，又忌惮太行山群寇的实力，根本不敢去管，任由李家的气焰越来越嚣张。
数月之前，李有德忽然派媒人登门，想给自家小儿子娶陶三春为妻。陶正坚信李家的人如此折腾下去，早晚有一天会自取灭亡。因此毫不犹豫地就拒绝了联姻的提议。随即，李家寨便开始派说客来，要求陶家庄加入李家寨为首的联庄会，一起结寨自保，共同进退。
这个提议，比双方联姻还不靠谱，当然再度遭到陶家庄的拒绝。因此，李家寨彻底怀恨在心。一个多月前，李有德在赶集的时候突然发难，联合数名不知道从哪里搜罗到的好手，以提亲被拒绝受到羞辱为名，将陶正打得当场吐血，卧床不起。
昨晚陶三春赌气，连夜跑出了庄子。原本准备跑到山上二十里外的尼姑庵凑合几晚上，等到几个客人离开后，再回家继续侍奉老父。谁料黑灯瞎火中，却与李家寨的一哨人马碰了个正着，双方一言不合便起了冲突，随即寡不敌众，被对方用绳索绊倒，抓了过去。
陶大春迟来一步，恰恰看到自家妹妹被擒。连忙出手相救，然而李家这回派出来的子弟不仅数量庞大，身手也非常了得。一番恶战之后，陶大春非但未能如愿救回自己的妹妹，反而被打得口吐鲜血，完全凭着脚下的腾挪功夫一流，才勉强逃出了生天。
那李家寨的人见他逃走，也不全力追赶。只是在背后大声喊叫，要陶大春带话给他老父，三天之后，作为娘家人到李家寨出席双方儿女的婚礼。不管届时肯不肯出席，都不会再改变婚期。聘礼和婚书会很快派人送上，陶家庄的嫁妆，也要准备充足，免得闹出笑话来，双方都没有台阶可下！
“不是老夫不舍得一个女儿，而是那李家寨明显不只是冲着小春一个人而来！”说道伤心处，陶正老泪纵横，不断摇头长叹，“今天抢了小春，明天就会把小冬、小梅、小霜他们纷纷抢走。然后就是零敲碎割，逼着陶家庄向其低头。若是他家能安心做个地方豪强也罢，好歹大伙把女儿都送出去后，还能落下条活路。他家又存着裂土封茅的心思，万一不成，恐怕就是举族被诛，连带着我们这些被协裹进去的，也落不到好下场！”
“是啊，是啊，我们几个老汉原本已经想忍了，但转念一想，这样忍下去，哪一天才是个头啊！”
“可不是么？你也想当土皇上，我也想当刺史节度使，左近就巴掌大的地盘，能容下几头老虎啊？！”
“唉，我们这些老实人，真是没有活路啊！”
……
其余几个庄子上的头面宿老，也纷纷流着泪摇头。眼角的余光，却不断在柴荣、赵匡胤和宁子明三兄弟脸上偷偷扫视，巴不得立刻能看到自己所希望的表情。
然而让他们略感沮丧的是，柴荣、赵匡胤和宁子明三兄弟听完了陶正的陈述，反而不像先前那样义愤填膺了。相反，哥仨脸上都出现了一丝凝重，以目互视，相对轻轻摇头。
“坏了，他们三个怕了，不敢管了！”众乡老们心里头一凉，有种无力的感觉，瞬间从脚底一直传到了头顶。想要给陶正使眼色，让他多说几句。后者却故意把头低下，目光对着地面，不肯对周围的暗示做任何回应。
“老丈，此事，您老应该早些告诉我等！”就在众乡老们急得火烧火燎之时，三兄弟当中年纪最长的柴荣，忽然低声说道：“李家寨在陶家庄又没安插眼线，怎么可能恰巧堵在了春妹子去尼姑庵借宿的路上？很显然，他们昨夜的目标，就是贵庄。不小心被春妹子和大春两个撞破了行藏，才临时改变了主意，以婚礼为饵，引诱你们自投罗网！”

第七章 尘缘（四）
“啊——！”众乡老闻听，个个大惊失色。如果柴公子的推测为真，大伙昨夜，岂不都睡在了刀尖儿？万一被李家寨的人偷偷摸到村子里，趁夜发起偷袭，仓促之下，恐怕村子里人根本组织不起任何抵抗！而将陶家庄的男人全都杀光之后，李家寨只要把恶行朝土匪身上一推，以地方官员的得过且过，肯定没有勇气去揭开“土匪袭村”的幕后真相！
那陶正老汉，也听得背后冷汗淋漓。瞪圆了眼睛，低声惊呼，“他，他们怎么敢如此狠毒？他们，他们就不怕报应么？小老儿，小老儿自打退出行伍之后，半辈子都与人为善……”
“乱世当中，哪有什么公道可言。那李家寨按你所说，既然所图甚大。若连近在咫尺的陶家庄都拿不下，日后还凭什么跟别人去争？”看不惯陶老汉的迂阔，赵匡胤瞪了他一眼，大声敲打，“怪就怪在你们自己，明明与虎狼为伴，却一点防备都不做。我看大春兄弟的身手很不错，您老更曾经是军中一等一的好手，如果早日把庄子里的年青后生都组织起来，拿着兵器自保，他李家寨即便野心再大，牙齿还未长齐之前，又怎么敢啃陶家庄这块硬骨头？哼，自己既然安心做一块肥肉，就别怪虎狼惦记着！”
“这……”老陶正被他说得面红耳赤，无言以对。周围其他众青壮男子，也瞬间都低着头，恨不得找条地缝往里头钻。
受祖训所限，陶家的后人轻易都不愿出去做官。更不愿意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跟邻近其他村落起什么争执。故而虽然村子中大部分成年男子都曾经练过武，却对外界没任何什么威慑力。在太平盛世之时，这样的村落，当然是官府眼里一等一的良善，不断受到嘉奖照顾。而在乱世当中，这样的村落，恐怕就正如赵公子所说，在任何有野心的人眼里，都是块大肥肉，谁都想扑上去狠狠咬几大口。
“算了，现在说你们什么，都已经晚了！”见周围乡亲一个个被被自己数落得不敢还嘴，赵匡胤心里愈发怒其不争。“我们哥仨能帮得了你们一次，帮不了你们一辈子。如果你们永远是这幅德行，还不如就认下了亲事，然后去给李家寨做牛做马，好歹等多活几天，不会有人现在就死！”
众乡亲听他说话刺耳，个个心生怒气，却依旧不愿出言相抗。唯独老汉陶正，咬了咬呀，拱起手来说道：“赵公子所言甚是，陶家庄落到今天这般田地，着实怪不得别人。还请三位贵客出手，帮助我陶家庄平安渡过此劫。若是能如愿，我陶家子弟，肯定痛改前非，知耻而后勇！”
“废话，我倒是想一走了之呢，奈何我家三弟不肯！”赵匡胤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但应。“但帮忙也不是没有任何条件，从现在起，庄子里的所有男丁，都听我们三兄弟调遣。咱们把丑话说到前头，你们若是答应，我们三兄弟即便是刀山火海，也绝不后退半步。你们若是不答应，咱们就一拍两散。昨晚和今天吃你们的，穿你们的，咱们拿我家三弟那根钢鞭来顶账。仔细称称重量，你们肯定还有赚头！”
知道宁子明此刻方寸大乱，柴荣又是个君子心肠。所以他干脆主动做起了恶人，逼迫陶家庄交出指挥权，无条件听从三兄弟的调遣。一番话说出来，陶正老汉和其余宿老们虽然听得刺耳，却也知道，自家没有带领青壮们从李家寨手里讨还公道的实力。于是郁闷归郁闷，几番用目光交流之后，便纷纷点头答应，“那是自然，昔日易县杀贼之功在那摆着呢，今天的事情，当然任由三位做主！”
“三位贵客尽管下令，我等莫敢不从！”
“三位肯主动替我陶家庄出头，我陶家庄子弟，焉有不服从调遣之理？若是谁敢造次，族规第一个饶不了他！”
……
“那就好，先安排人手去做饭。大伙吃饱了肚子，拿上兵器，若是有铠甲、盾牌和弓箭，也尽量都带上。然后回来，听我大哥调遣！半个时辰，所有人只给半个时辰。若是半个时辰之后有人不到这里应卯，我们哥仨拔腿就走！”赵匡胤索性恶人做到底，瞪圆了眼睛咆哮。
“遵命！”众乡老带头拱手施礼，然后小跑着离开。其余青壮男子见乡老们都低了头，也纷纷快步离去。该填饱肚子的填饱肚子，该准备兵器铠甲的准备兵器铠甲，如蚂蚁般，忙成了一锅粥。
趁着众人做准备的功夫，柴荣、赵匡胤和宁子明三人，也返回陶正家饱餐了一顿。随即找了趁手的兵器，用生牛皮剪开临时赶制了几件坎肩儿，尽最大可能地将各自收拾了一番，气势昂扬地返回了打谷场。
赵匡胤是将门之后，柴荣和宁子明两个，都有过指挥上千兵马的经验，三人收拾整齐了往乡民们面前一站，立刻显示出了彼此之间的巨大差别。不懂行的人，心中顿时暗暗喊了声“好”。懂行的人，如老陶正、陶大春和极其少数的几个乡老，则对今天的救人行动，无端又多生出了数分信心。
在吃饭的时候，三兄弟已经制定出了一条切实可行策略。眼下趁着大伙心气足，立刻开始调配人手，整理队伍，指派底层军官。先将青壮们以十人为队，分做六队。然后由乡老们从每十人中，选拔出一个队正。接着将任务细化分派到每个队，将行动次序跟队正反复交代清楚，最后，则命所有人站在了一块磨盘旁，准备启程出发。
虽然只是粗略整理了一下，众乡民已经不再是先前那幅乱哄哄模样。所有人按着分队排成纵列，六个纵列乡邻而站，枪在手，刀出鞘，隐隐约约，竟露出了几分杀气。
“废话我就不多说了！”柴荣跳上磨盘，用力挥舞手中长枪，“此时此刻，若战，你们当中肯定有人会死。不战，你们可以多活几年，但妻子儿女早晚就会像春妹子那样被人抢走。众位兄弟，尔等愿意还是拼死一战，还是愿意把自己的妻子女儿双手奉上？五柳先生的后人们，请告诉我你们的选择！”
“战！”“战！”“战！”众老少爷们举起兵器，对天高呼，刹那间，气冲霄汉！

第七章 尘缘（五）
陶家庄与李家寨的直线距离还不到三十里，中间却隔着一座不算太矮的山包，因此说起来没多远，不花上两三个时辰，却休想赶到目的地。
而只要在山顶上安置几名斥候，山脚下的风吹草动，就能看得清清楚楚。所以陶家庄的队伍刚刚离开村子没多远，消息已经及时地传到了李家寨的寨主李有德耳朵里。
“看来我那老哥哥还挺有血性的么？”对于陶家庄的反应，李有德丝毫不觉得以外，挥挥手命令斥候退下，冷笑着点评。
“他要是真有血性，就不会做这么多年的缩头乌龟了！”高家梁的庄主高顺，是最早追随到李有德旗下的众乡贤之一，撇了撇嘴，冷笑着道。“既然他探了头，这次就别再指望缩回去了。咱联庄会成立这么长时间，总得有个像样的东西祭旗！”
“只可惜陶家庄的那些后生们了，里边有几个身子骨相当结实。若是能收服下来，稍加打磨，就是一个种田的好手！”许家窝铺的庄主许由，心肠相对和善，摇摇头，带着几分不甘说道。
“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人有的是！不杀他一个狠的，周围的庄子难免有样学样！”高顺最看不惯就是许由这种既想夺人钱财，又不愿意见血的模样，横了他一眼，大声反驳。“况且他们这些姓陶的，还同出于一个老祖宗，彼此之间打断骨头连着筋？万一斩草不除根，难免会留下隐患！”
“那是，那是！”其余几个被李有德强行纳入旗下的堡主、庄主们，纷纷点头附和。谁也没拿陶家庄的上百条男女老少的性命当作一回事儿。
“我不是想故意留下后患，我是担心官府那边，借此发难！”许由找不到任何支持者，脸色微红，硬着头皮提醒。
“那孙山自己原来就是个土匪，有什么资格管咱们？”高顺回过头，继续冲着他撇嘴冷笑，“况且往年各村子为了争水争地发生械斗，官府从来就不闻不问。即便这次死得人稍多一些，那也是陶家庄先打上门来的，怪不得咱们手狠！”
“那，那……”许由还是觉得心里不踏实，却被高顺笑得头皮发麻，喃喃嘟囔了几句，主动将头低了下去。
“如果陶正肯投降，咱们也没必要杀人太多！”身为会首，李有德不能让高顺替自己做决定，想了想，做出最后的调整，“如果陶正死了之后，其他人肯放下兵器为奴，也可以考虑留他们一条性命。但陶家庄里的所有田地，无论山田还是水田，一亩都不能再给他们留。事后咱们几个庄子按着出力多少分，谁家出力最多，谁拿大头。”
“但凭李会首一言而决！”众堡主寨主们心中一喜，躬下身体齐声答应。
对他们来说，能把陶家庄的田产分掉，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其他都可以不列入考虑范围之内。那当中的大多数可都是临近河道的水浇地，亩产量跟大伙辛辛苦苦开出来的荒地，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即便是各村子原有的熟地，跟陶家庄的田产也比不上。毕竟距离河道越近，灌溉起来越方便，即使遇上旱灾，至少也能保住一大半儿收成！
“那我就不客气了！等会该怎么打，谁挡在正面，谁侧翼包抄，谁去封堵陶家庄的退路，老夫上午时已经安排得很清楚。大伙现在就带领各自的手下去村子前的树林埋伏，咱们等会儿趁着陶家庄的人远道而来，累得半死的时候，打他个措手不及！”见士气已经可用，李有德站起身，果断地挥手。
“是！”众堡主、寨主们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功夫，就已经在进村的必经之路上，把陷阱布置停当。大伙人衔枚，马绑嘴，悄无声息地埋伏于道路两侧。只等陶家庄的青壮们赶到，就冷不防冲出去，一口气结束战斗。
谁料从过午子时三刻，一直等到了太阳下山，早就该落入陷阱里的猎物，却迟迟未至。倒是成群的蚊子和牛氓，趁着傍晚天气转凉的机会，全都自草从中钻了出来。围着伏兵的头顶飞来飞去，抽冷子，就狠狠吸上一口血，留下一个又红又痒的大包。
各堡主和庄主麾下的弟兄，都是些寻常农家儿郎。受过的训练有限，怎么可能长时间忍受得了如此折磨？不一会儿，就彻底支撑不住，纷纷从藏身处爬了起来，用野草做成蝇甩子四下乱抽。这下，再也甭指望猎物主动往陷阱里头钻了，只要陶家庄的人不全都是聋子，肯定隔着二里地远，就能听出前路上的异常。
“二郎，你手下的斥候呢，怎么还没送回消息来？”整个事情的主谋李有德，也被蚊子在额头上咬了好几个大包，又痒又烦，命人叫过自家负责监视敌军的小儿子，大声质问。
“半，半个时辰之前不是刚回来过么？陶，陶家庄的人已经到了对面的山顶上了，当时，当时正，正在山顶上打尖！”二少爷李进被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大声提醒。
“那是半个时辰之前，这已经又过了半个时辰了！”李有德狠狠瞪了自家儿子几眼，厉声咆哮，“再派人去打探，有半个时辰，人早就走下山来了！”
“是！”李进不敢跟自家父亲顶嘴，立刻小跑着去指派斥候。几个呼吸的时间之后，却又气急败坏地跑了回来，“阿爷，阿爷，不好，不好了，陶家庄，陶家庄的人停在山顶上不走了！”
“不走了？”李有德微微一愣，双目之中射出刀子般的阴寒。“是斥候说的么，敢情他们这大半个多时辰，就在山顶上一动未动！”
“是斥候专门跑回来说的，我刚刚准备过去另行派人，咱们的斥候就把最新消息送回来了！”怕父亲拿自己当出气筒，李进向后退开数步，迫不及待地补充，“他们怕被陶家庄的人发现，下山时故意绕了一段路，所以才回来得稍微晚了些。他们，他们说，陶家庄的几个乡老和陶正之间忽然起了争执，谁也说服不了谁，只能让队伍暂且停在了山顶！”
“嗯——”李有德眉头紧锁，对斥候打探回来的消息将信将疑。据他掌握到的情报，陶正这人虽然平素做事畏首畏脚，在陶家庄的威望却相当高。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女儿被人家抢走了，却连调动庄子里的青壮前来要人这点事儿，都做不了主。
“大爷爷，大爷爷，二叔公请你回去！”正百思不解间，耳畔却又传来了自家侄儿李顺的声音，气喘吁吁，透着如假包换的惶急，“呼延，呼延大当家派人来了。说是，说是想跟咱借点儿军粮。二叔公才稍作犹豫，就被他们指着鼻子臭骂了一顿。您老要是再不回去，还指不定要闹出什么动静来！”

第七章 尘缘（六）
俗话说，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坏事做尽的李有德不怕官府，不怕鬼神，对于太行山的绿林好汉，却是敬畏有加。
官府虽然吃人不吐骨头，但吃掉的通常都是普通人家，对他这种头上长着角嘴里长着牙的地方豪强，向来是以安抚为主。鬼神虽然可怕，毕竟虚无缥缈，听说的人多，见过的人少。然而太行山的绿林好汉，可是看得见摸得着，并且做事从来没有任何忌惮。一不小心没伺候周到，从此这世界上就不会再有什么李家寨。并且在贼人没主动撤走之前，地方兵马保证连一个屁也不敢放！
不过当着一堆爪牙的面儿，李有德今晚也不能表现得太怂。否则众庄主、堡主们一看，敢情你在呼延大当家眼里就是块随时都能切上一刀的肥肉啊？那联庄会，还是趁早解散了为好！反正大伙的家都靠近太行山，找大佛去上香也多绕不了几里地，又何必理会李家寨这座土地庙！
“你先回去，让你二叔公好吃好喝好招待着，等我安排完了手头上的事，再看看仓库里有没有多余的粮食！”故意将嗓门提高了数分，李有德对着前来报信儿的李顺吩咐。无论脸上的表情还是挥手的动作，都好似没把前来“借”粮的绿林好汉放在眼里。
他江湖经验丰富，咬碎牙齿也能撑出几分底气。而他的侄子李顺，却不明白自家长辈的良苦用心。吓得激灵灵打了个哆嗦，哀求的话立刻脱口而出，“不是，不是呼延大当家的人，是孟二当家的手下，两个陌生面孔，难说话得很！”
“那也让他们给老子等着！”李有德大声断喝，灰白色的头发根根发乍。
绿林道这两年有一句很著名的话，宁挨呼延的打，不吃孟二的席。大当家呼延琮即便跟你动了拳头，也未必会将你当场打死。而招惹了二当家孟凡润，却根本无法预测自己什么时候就会大祸临头。
所以话说得虽然极为响亮？李有德却不敢再多做半分耽搁，随便跟众堡主们交代一下暂且收兵十一，便飞一般返回了自家老宅。
一见了客人的面儿，李有德的心情顿时更加忐忑。他在当地黑白两道通吃，这辈子算是见过不少风云人物。所以平素粗略看一眼别人的举止打扮，就能将对方的身份地位判断个八九不离十。而今天，他这一套观人之术却彻底失去了效果。两位太行山上下来的好汉，论气质要多高贵有多高贵，可身上的衣服和脚下的鞋子，却是普通到无法再普通的货色，给李家的管事儿穿，都略显寒酸。
“两位贵客莅临，老朽一时有事儿未能远迎，恕罪，恕罪！”心中越是忐忑，李有德的表现越为恭谨。脚刚一踏过大堂的门坎儿，就立刻躬身拱手，大声招呼。
“嗯！”贵客中年纪稍长的那个却连屁股都没抬一下，扫了他一眼，低声冷哼。
年纪稍幼的客人，则相对礼貌一些。笑呵呵地坐直了身体，轻轻摆手，“李寨主不必客气，您家大业大，难免事情多一些。反正我们哥俩只是奉命前来筹集粮食，您即便不露面儿，只要粮食能准备好了给我弟兄装车带走，也没关系！”
“这——”李有德的老脸，顿时如同被人来回抽了七八个耳光一样，红中透紫。这根本不是失礼不失礼的问题，而是对方根本就没拿他李有德，拿他的联庄会当成角色看。否则，即便是佃户到地主家交租子，地主也会给个笑脸，顺带管顿饱饭吃！
然而无论内心里头有多恼怒，李有德却不敢跟对方当场翻脸。他的联庄会到目前为止只具备了个雏形，没有三到五年的磨合整训，根本不可能拥有跟太行山群雄分庭抗礼的实力。而在回到自家大宅的路上，他已经摸清楚了来人的情况，就孤零零哥俩骑着两匹高头大马，身边没带着任何随从。
这年头，敢不带上三五十名弟兄就穿州过县的，要么是有恃无恐，要么就是被仇家逼得走投无路，不得不提着脑袋冒险。而在座的那两位贵客，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后一种。那他们所依仗的，毫无疑问就是呼延琮这个金字招牌。只有呼延琮麾下的杀星，才敢不在乎沿途的各路蟊贼，招摇过市。如果哪个蟊贼招子不够亮，胆敢打他们的主意。用不了多久，老窝就会被连根拔起，从此彻底于江湖上销声匿迹。
“光义，把大当家的绿林令给李寨主验上一验，以免人家拿咱们兄弟当骗子！”唯恐李有德心里的顾忌不够沉重，客人当中年纪稍长的那个，忽然笑了笑，将一面木制的令牌放在了身边的矮几上。
“好！”年青的客人答应一声，将木牌拿起来，遥遥地递给李有德，“家兄赵元朗，晚辈赵光义，奉孟二当家的命，问候李寨主！”
“不敢，不敢！”李有德向前快跑几步，双手接过令牌，半躬着身体观摩。
令牌是常见的枣木所制，算不上珍贵。正面刻着替天行道四个大字，背后，则刻着一轮初升旭日。正是北方绿林总瓢把子呼延琮派手下出来办事儿的信物，李有德虽然见过的次数有限，却印象无比深刻。
不敢验看得时间太长，引起对方的恶感。迅速检查了一下包浆的新旧程度之后，他双手将令牌举过头顶，“李家寨寨主李有德，参见两位赵统领。遥祝呼延大当家身体安康，威震四海，早日封茅列土！”
“你倒是甚会说话！”听李有德祝贺呼延琮早日成为一方诸侯，年长的客人赵元朗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笑模样，抬起头扫了此人一眼，低声夸赞。
“我家大统领，将来岂止会裂土封茅？”年少的“赵光义”志向却有些高远，伸出一只手将令牌接过，撇着嘴道。
“嘿嘿，嘿嘿，嘿嘿，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在下看得短了！”李有德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干笑着捧场。
“有多大的饭量吃多大碗，也不算错！”那赵元朗忽然笑呵呵又补了一句，话语如同刀子一样戳进了人的心窝。
“嗯——！”李有德的几个弟子和晚辈气得两眼发黑，手不由自主朝腰间刀柄上摸。太欺负人了，即便你是呼延琮的心腹，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当面打李家寨所有人的脸。况且呼延琮只不过是个大强盗头儿，有什么资格来瞧不起李家寨？
李有德却抢在手下人控制不住心中怒火之前，向四周横了几眼。随即再度主动低头，丝毫不觉得赵元朗刚才的说辞有多盛气凌人。“赵统领说得是，小老儿这辈子，能托庇于呼延大当家羽翼下，已经心满意足！”
“这是你的真心话？”赵元朗收起笑容，用手指轻轻敲打面前矮几。
“如有半句虚假，天打雷劈！”李有德一退再退，索性服软服到底。
“那我先前说的粮食……？”赵元朗又轻轻敲了下矮几，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似笑非笑。
“刚才属下不在家，没听到赵统领的要求。但承蒙呼延大当家和孟二当家看得起，李家寨必竭尽所能满足两位当家人的要求！”李有德仿佛一只待宰的羊羔般，逆来顺受。
这年头，绿林响马成为一方诸侯，并不罕见。但绿林响马当皇帝坐天下，却至今还未曾有过先例。所以呼延琮如果起了问鼎逐鹿之心，他绝不会去泼凉水。相反，他宁愿暗中再推上一把，让呼延琮带着绿林好汉们，跟各路官军打个两败俱伤！
水混了，才好趁机浑水摸鱼。世道乱起来，英雄才能有所作为。若是局势始终像目前这样不冷不热，李某人不知道还要等上多久，才能一飞冲天。
只是他的想法虽然完美，现实却多少有些残酷。听他答应得如此痛快，那赵元朗稍作斟酌，随即报出了一连串惊人的数字：“麦子一万石，粟七千、各类豆子五千，两个月之内，解到老鸭子岭。路上损耗你们自己承担！”
“啊，这……？”李家寨的一众豪杰，面孔瞬间都变得如同雪一样苍白，大大小小的眼睛里头，杀气弥漫。
这年头，即便是上等的水浇地，每亩收两石麦子已经是顶天，粟和豆类的产量，更是少得可怜。姓赵的一张口就是两万二千石，甭说把李家寨仓库清空了都拿不出来，即便将隶属于联庄会下的所有仓库全部都扫过一遍，也很难凑出如此多粮食。
“怎么，诸位想杀了我兄弟两个灭口，然后跟呼延大当家装傻充愣么？”那赵元朗对危险的感觉极为敏锐，立刻将手按在了腰间横刀上，冷笑着质问。
他旁边的“赵光义”干脆连话都懒得说，直接从地上捡起了一根闪着蓝光的钢鞭。
“赵统领，两位赵统领不要误会，千万不要误会！”李有德吓得亡魂大冒，立刻张开双臂护住“赵光义”，同时大声叫嚷，“尔等，休得无礼。呼延大当家找咱们要粮食，是看得起咱们，咱们不能不识好歹！”
李家寨一众豪杰们不敢忤逆自己的寨主，咬着牙忍气吞声。李有德放下胳膊，将自己手心朝衣服上狠狠搓了几下，朝着“赵光义”深深俯首，“启禀两位统领，两万二千石粮食，着实有些多了。小老儿不敢辜负呼延大当家信任，但寨子里，的确拿不出如此多的粮食。即便是立刻派人去买，没有三两个月，也肯定凑不齐。还请两位统领宽宥一二，看看能不能，能不能稍微降低些份额，或者让属下弄些别的物资来，以充军粮！”
“是啊，两位统领开恩！”
“两位统领高抬贵手，我等定然这辈子不忘大恩大德！”
“两位……”
众李家寨的豪杰陆续朝“赵光义”躬身，顶着一脑门儿冷汗苦苦哀求。先前大伙只顾得看表面，拿年龄较大且沉稳有加的赵元朗当成了太行山里下来的大人物，直到发觉自家寨主李有德关键时刻先护住了另外一个，才注意到该人手里的那根钢鞭！
钢鞭，可是呼延琮的成名兵器。得了他真传者，即便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也是座下弟子。大伙刚才如果真的暴起伤到了他，那呼延琮岂能善罢甘休？

第七章 尘缘（七）
假冒太行山强盗的赵匡胤，却不知宁子明手里的一根钢鞭，在关键时刻能起到事先谁也未曾预料的威慑效果。见李家寨的豪杰们主动服软，笑了笑，冷冷地反问：“尔等这是什么意思？莫非觉得呼延大当家的要求是强人所难么？不如这样好了，我们兄弟俩这就回去，跟大当家和孟军师两个汇报，你们手中没有余粮。他们两个大人大量，想必也不会跟尔等一般见识！”
“不可！”
“赵统领饶命！”
“两位大人高抬贵手！”
“两位大人，请给我等一条活路。我等，我等万万不敢，质疑呼延大当家的决定！”
“饶命……”
既然承担不起杀人灭口的后果，李家寨的人只好继续奴颜婢膝。围着赵元朗和“赵光义”二人面前苦苦哀求，请对方不要动怒，多给自己一点时间去想办法。
那手持钢鞭的“赵光义”果然比赵元朗权力更大，见众人说得可怜，竟然有些于心不忍。皱着眉头想了想，无奈地摆手，“行了，不要说了，你们的意思我们哥俩听清楚了。不就是一时半会儿凑不齐两万二千石粮食么？好办，粮食和豆子，你们都按照先前说的三成交，自己派人押到老鸦岭，沿途损耗自负。剩下的七成，你们可以按照眼下定州的时价，用铜钱顶账！”
“要足色开元通宝，不要后梁和后唐的劣钱！”赵元朗阻拦不及，皱着眉头快速补充。
“谢两位统领开恩！”
“谢两位统领开恩！”
“两位统领大恩大德，我等没齿……”
李家寨的豪杰们如蒙大赦，立刻纷纷躬身行礼。
眼下虽然是乱世，但夏收刚过，粮价正贱。一石粟只能折合四百文铜钱，麦子比粟略贵，市价也不过卖到五百文。至于豆子，则每石通常在一贯上下浮动，短时间内无法攀得太高。以李家寨目前的实力，虽然会伤筋动骨，却未必因为凑不出这批铜钱，惹来被太行山土匪灭门的惨祸。
只是清一色用开元通宝抵账，难度却依旧有些大。毕竟大唐已经正式宣告灭亡四十余年，开元通宝因为成色好，份量足，在市面上日益稀缺。仓促之间，李家寨即便派出所有人手，找遍易、定两州，恐怕也很难如期兑换到一万贯之巨额。
抱着试试看的心情，李有德再度躬身，小声说道：“敢叫两位统领知晓，河北民间向来疲敝，开元通宝在市面上很少见。若是能用金银珠玉……”
“你这人怎么踩着鼻子上脸呢！如今山里头，最不缺的，便是金银珠玉。”赵元朗把眼睛一瞪，大声打断，“那些玩意看着值钱，却既没法直接花出去，又不能掰碎了打赏给弟兄们。价格还老是变来变去。我们兄弟两个如果今天敢答应了你，回到山中，即便大当家和军师不怪罪，也得被弟兄们当成傻子笑话！”
“是，属下想错了，想错了！”李有德被数落得面红耳赤，汗水再度淌了满脸。
“无妨，不知者不罪！”赵元朗却又做起了好人，微笑着轻轻摆手，“你明白我们兄弟俩刚才已经尽力在帮忙就行了。至于你们李家寨的难处，也不是彻底没办法解决……”
说到这儿，他故意把后半句话吞了下去，两只眼睛直勾勾看着李有德，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李有德瞬间心领神会，做了揖，大声道：“请两位统领不吝指点，李家寨上下，过后必有重谢！”
“谢什么谢，几句话的事情。你听说过山寨缺乏过金银细软！往外低价脱手还脱不尽呢，怎么可能再收。但是其他货物么，缺的可就多了。”赵元朗挥挥手，笑呵呵地给出半个答案。
土匪每次下山打劫，肯定是捡贵重得往回拿。可回到山中之后，这些贵重物品，却换不来生活必须物资。所以，道理很简单，明白人和不明白人，就隔着一层窗户纸而已。
“具体哪些货物，还请赵统领示下！”李有德大喜，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赵元朗却不肯再继续指点，打了个哈欠，满脸疲惫，“那么多货物，一时半会儿哪里说得清楚。况且哪种货物多，哪种货物少，我们哥俩也得商量一下才能给出具体数量。改天再说吧，今天太晚了，我们兄弟俩接连赶了好几天的路，连顿热乎饭都没顾得上吃，真的已经筋疲力尽了！”
“小老儿，小老儿太心急了，抱歉，抱歉！”李有德肚子内，早把赵元朗的祖宗八代问候了个遍。表面上，却不得不装出一幅热情模样，躬着身子发出邀请，“二位贵客远道而来，李家寨屏荜生辉。小老儿特地命人准备了一桌酒水，还请两位统领赏光！”
“那就叨扰李寨主了！”赵元朗眉开眼笑，终于起身给他还了个半礼。“唉，赵某入山之前，也曾经锦衣玉食过一阵子。这口腹之欲啊，在山里可真难满足。”
他不吹嘘，李有德也早就认定了，这位大爷是曾经阔过的公子哥儿。这种情况一点儿都不罕见，特别是在改朝换代的时候，公卿将相一死一大堆，家中的后代为了活命，少不得会隐姓埋名，四处漂流。而他们通常又没有什么谋生技能，加入某个山寨变成打家劫舍的强盗头目，几乎是唯一的出路。
而落魄公子，心中最放不下的，恐怕就是昔日那种前呼后拥的滋味。李有德自问早已洞彻人心，故而在酒宴间，使出了全部伺候人本事，带领家族中的翘楚，不停地敬酒，恭维，马屁滚滚，将两位赵统领，都捧得飘飘欲仙。
然而飘飘欲仙归飘飘欲仙，关于用货物顶军粮的事情，两位赵统领却都将嘴巴闭得严严实实。即便李有德命人借着鉴赏的名义，向他们手里硬塞了宝石珠翠之类，二人也只是粗略把玩了一下，就又被鉴赏物放回了桌面上，目光一点儿都不多做流连。
“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根本不拿些许珠宝当一回事儿！”李有德心中好生佩服，忍不住悄悄点头。
然而他却坚信，天下不可能有拒绝收受贿赂之人。自己碰壁的原因，只是贿赂不够份量，或者不能投其所好而已。举着酒杯偷偷观察了一会儿，想到两位贵客的年龄，忽然灵机一动，站起身，笑着说道：“两位统领在山中跟着呼延大当家，想必是逍遥快活得很。但是山外，却也有山外的好处。别的方面小老儿不敢夸口，咱们燕赵旧地，可是自古以来就出美人儿。”
“真的？”赵元朗精神大振，眼睛里瞬间冒出了两道炙热的光芒。“我还以为，燕赵自古只出荆轲、高渐离之类的豪杰呢！”
“英雄豪杰身边，怎么能缺了美人儿相伴。不瞒您说，传闻中的罗敷，便出自此处。还有红拂、红线，亦曾经在附近留有遗迹！”李有德想都不想，笑着给出一个个实例。
这些实例，都是些江湖传闻，历史上未必曾经有过真人。然而越是这样，对读过书的公子哥来说，可能就越具吸引力。听到一个个熟悉的名字，非但赵元朗满眼桃花，始终淡然自若的“赵光义”，也开始目醉神迷，“真的，有空一定去城里见识一番。唉，山中什么都好，就是，就是太缺女人了。再这样下去，看到只母猴子，在大伙眼里都是倾国倾城的绝色！”

第七章 尘缘（八）
“哈哈哈……”话音刚落，满座哄然。谁也未曾想到，一晚上寡言少语的“赵光义”不开口则已，开口就一鸣惊人。
正所谓，饱暖思淫欲。只要是正常男人，吃饱喝足之外，就少不得会想女人。而好人家的女儿，谁肯嫁给山里头的土匪？不幸被抢到土匪窝里头的女人，又有几个能活得长？成千上万大男人蹲在山里头，除了训练与吃饭之外，什么都干不了，怎地可能不憋得厉害？冷不防有个女人在他们面前出现，恐怕大伙立刻就会“嗷嗷”大叫着围拢上去，恨不能立刻抱入房中据为己有，哪里还会在乎什么长相不长相？
笑过之后，接下来宾主之间的气氛就立刻变融洽了许多。山里缺女人，但李家寨不缺。非但不缺，李有德父子叔侄为了撑场面，还学着传闻中的豪门，特地买了十几名歌姬养在了家里。平素非重要场合不用，关键时刻只要一拉出来，保证能让宾客们对李家寨的实力刮目相看。
带着七分讨好，三分炫耀的念头，李有德朝左右吩咐了几句，命人去领歌姬来向贵客献艺。不多时，一队身披薄纱的妙龄少女鱼贯而入。先是朝堂上盈盈下拜，随即，在乐师的伴奏下，载歌载舞。
这道“硬菜”，果然很对赵元朗的脾气。第一支曲子未尽，他的目光已经完全被一名丰胸细腰的歌姬个吸引了过去，无论对方走到哪里，眼睛都紧追不舍。偶尔在李有德的恭维下吃上一口菜肴，也是味同嚼蜡。
然而另外一个小赵统领，就比赵元朗难伺候得多。只是粗略扫了几眼，便对歌姬们失去了兴趣。此后无论对方如何展露柳腰雪肤，歌喉如何婉转妩媚，都丝毫不为所动。
“这小赵统领，眼界还挺高！他不会是没经历过这种场合，脸嫩抹不开面子吧？”眼看着众歌姬们已经使出了全身解术，却依旧没有收到预期的奇效，李有德皱了皱眉，偷眼将“赵光义”反复打量。
八尺半的个头儿，匀称的身材，干净的面孔，外加一口整齐雪白的牙齿，这模样，根本不可能是出身于普通小门小户。而殷实的家庭，像此人这种年龄的男子即便没有成亲，也早就与贴身丫鬟对着偷偷买来的春宫图揣摩男女之事了，怎么可能抹不开面子欣赏几段歌舞？况且他自己也曾经说过，山中最缺的就是女人。如今有这么多只穿一件薄纱蔽体的美女在面前扭腰弄胯，数月未尝“荤腥”的他，为何又会视而不见？
正百思不解间，那赵元朗却忽然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摇着头道：“哈——！累了，累了！李寨主，多谢你的盛情款待。我们兄弟明早还得赶回去向孟军师汇报，就不再过多叨扰了。麻烦您给安排个住处，我们兄弟俩也好养精蓄锐一番！”
“这，这菜都没上齐呢，赵统领何必如此心急？”李有德激灵灵打了个哆嗦，赶紧将目光从“赵光义”身上收回来，干笑着拱手。
“是啊，是啊，入夜尚早，赵统领何必急着去休息。来，来，来，大伙敬两位赵统领，饮盛！”
“饮盛！”
“我们先干为敬，两位……”
其他李家精英也纷纷端起了酒盏，替自家寨主招呼客人。
盛情难却，赵元朗和“赵光义”两兄弟，只好又坐正了身体，与大伙继续举杯畅饮。李有德知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的道理，偷偷向下面使了个眼色。众歌姬训练有素，立即停止了扭动，纷纷走上前，坐在两位客人和众位精英身边帮忙斟酒布菜。
赵元朗度顿时又来了精神，搂起先前自己看好的那位歌姬，一边上下其手，一边跟大伙谈笑炎炎，无论荤素，都应对得轻车熟路。很显然，在走上绿林道之前，此人是个如假包换的风流公子。
与他一道来李家寨的“赵光义”，却再度将席间众人弄了个满头雾水。只见他被今晚最为美艳的两名歌姬夹在了中间，却依旧面色冰冷。有人上前敬酒，只是小小地抿上一抿；有人故意拿荤段子逗他，他也是微微一笑，便再度神色如常。还有人故意想试探他的定力，煽动歌姬轮流用嘴巴含了酒水相喂，他也是浅浅尝上一口，便将送上门的朱唇推开，根本不在乎歌姬眼睛里流动的秋波。
这下，李有德愈发感觉困惑了。趁着赵元朗起身如厕的功夫，偷偷追了上去，低声试探：“赵统领，今晚酒菜可否要得？属下观另外一位……”
“吃过山珍海味的，谁还吃得下荠菜萝卜？！”赵元朗明显喝得已经有些高了，转过头，用力拍打李有德的肩膀，“你手中这些庸脂俗粉啊，糊弄我还凑合。往我家兄弟面年前摆，根本就是玷污人的眼睛！”
“啊？居然是这样！”李有德大吃一惊，愈发觉得“小赵统领”的出身神秘莫测。手里那队歌姬，在他看来已经算得上人间绝色。谁料别人看了第一眼之后，却连第二眼的兴趣都没有。
那赵元朗唯恐他还不够迷糊，又在手掌心处微微用了些力，压低了声音，快速补充，“看见他那支舍不得放远的钢鞭了没？他若是寻常之辈，呼延大当家怎么会将压箱底绝技倾囊相授？实话跟你说吧，我即便再有心帮你，顶多也就是告诉你山里最缺的几样物资，偶尔在价钱和份量上马虎一些。可如果你讨好了那位，甭说总量减半，就是帮你全抹了去，也不过是动动嘴巴的事情！”
“啊！多谢，多谢赵统领指点！”李有德终于恍然大悟，冲着赵元朗长揖及地。赵元朗这次却没有立刻避开，而是心安理得地受了他一拜，随即留下一个神秘的笑容，转过头，摇摇晃晃直奔五谷轮回之所。
他一泡尿撒得无比痛快，等在远处的李有德，却被一股突如其来的野火烧得六神无主。不用说将被太行山群匪勒索的那两万两千石粮食全都省下，即便能省下三成，李家寨后半年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而若是能省下五成以上，李家寨就除了保持目前的实力之外，还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用不了五年，再面对呼延大当家的“借粮”要求时，就有了讨价还价的底气！
可想要省下这三成到五成的粮食，又谈何容易？送金银珠玉，古玩字画，人家赵元朗已经拒绝过了，山里头最不缺的就是这东西。直接送铜钱，却不知道要多少才能填满两位赵统领的好胃口。送女人倒是不错的主意，偏偏小赵统领眼光甚高，今晚歌姬一个都没看上。而李家寨连县城都不是，这黑灯瞎火的，让人到哪去找绝世美女？
“寨主，喝得差不多了，二叔问您，等会要不要提前把歌姬送到客人的房间里头去？！”正愁得连牙龈都开始疼的时候，他的侄儿李顺又凑上前，低声请示。
“胡闹！”心中想得全是如何才能省下一万石；粮食，李有德被吓了一跳，回过头，朝着李顺的脖子就是一巴掌，“送什么送，你还不嫌今天不够丢脸么？那群伺候过不知道多少人的货色，怎么可能入得了小赵统领的眼睛？！”
“啊！大，大爷爷……”李顺措手不及，被抽得捂着腮帮子原地转圈儿。
“小声！”李有德怕赵元朗听见，抬起脚，又将李顺给踹了个趔趄，“叫唤什么？老夫又没用多少力气。若是耽误了寨子的大事，老夫直接剁了你！”
“是，是！您老息怒，息怒！”李顺不敢犟嘴，捂着红肿的脸颊点头哈腰。
“没用的东西！”李有德又低低骂了一句，迅速四下看了看，确信赵元朗还没从五谷轮回之所出来，又低声吩咐，“想一想，谁家还有合适的女子。不限于咱们李家寨，整个联庄会，只要是没伺候过人的，长得好看的，都可以。你先拿钱去商量，如果他家人不答应，你就直接给我去抢！”
“哎！哎！”李顺弯着腰，连声答应。一张脸，却瞬间皱成了苦瓜。
自古赵地出好女，定州虽然比不上邯郸，美貌女子却也不算稀缺。可这些女子只要进入了李家寨方圆五十里范围之内，用不了多久，就得被李有德父子给糟蹋掉。所以无论李家寨还是其他临近的庄子，长得还像样的女子，早就逃命的逃命，嫁人的嫁人，哪个还敢冒险养在家里给父母招灾星上门？除非他父亲实力足够强悍，能吓住李有德父子不敢轻易动色心！
想到“实力强悍”四个字，他眼睛瞬间就是一亮，转过身，将头尽量凑向李有德的耳朵，低声提醒：“大爷爷，何必舍近求远？！柴房里头就捆着一个呢！那陶家小娘子，不是现成的么！”

第七章 尘缘（九）
“陶家小娘子？”李有德眉头紧锁，举棋不定。
陶家小娘子的确是个少见的美人胚子，可那脾气和身手，寻常人绝对无福消受。昨夜李家派出的死士以三十打一，还被她硬生生给弄残了四个。若是不小心把“小赵统领”给伤到，惹得呼延大当家领兵前来报复，联庄会虽然实力不俗，却未必经得起人家一巴掌。
“您老是担心陶家小娘子的身手么？”李顺素来懂得揣摩上意，稍做斟酌便猜出了自家寨主在为什么事情而担心。笑了笑，低声道：“饿了一整天的人了，哪还使得出什么力气。您老只要安排几个力气大的婆子，将她洗干净了往床头一捆。还怕小赵统领收拾不了她？况且那小赵统领毕竟是呼延琮的弟子，如果连一个捆着手脚的女人都搞不定，他又怎么配得上手里那条钢鞭？！”
“嗯？”李有德眉毛上挑，低声沉吟。
呼延琮的令牌应该是真的，方圆几百里内，也的确找不到大赵和小赵统领这样的倜傥人物。但二人的身份来历，却并非一点儿需要推敲的地方都没有。只是两位赵统领指定的交接物资地点的确在太行群贼的势力范围之内，而那太行孟二当家又是出了名的疑心病重，令人不敢在使者的身份问题上过多纠缠而已。
而若是能以牺牲一个仇家的女儿为代价，彻底辩明使者的真伪，这笔买卖无疑非常合算。况且那小赵将军号称阅尽人间绝色，临时搜罗到的风尘女子，未必能入得了他的法眼。倒是像陶家小妹这样的山间幽草，说不定反倒正对了他的胃口。
想到这儿，李有德有迅速朝周围看了看，抢在赵元朗如厕返回之前，低声向李顺吩咐，“行，就按你说的去办！记住，不要给她吃饭，光喂水就行了。如果她还挣扎得厉害，就在水里头加一些蒙汗药！”
“大爷爷英明！”李顺低低拍了一声马屁，转身飞奔而去。
“这样也省事儿！等两位赵统领走了，老子就把残花败柳还给陶家庄，看那老陶正会不会活活气死！”将目光从他的背影上收回，李有德看着黑漆漆的夜空，嘴角浮现一丝得意的冷笑。“想跟老子拼个鱼死网破是吧？老子偏偏不让你们如愿！老子祸水西引，有种你们去找呼延琮讨还公道？老子就不信，你们陶家庄的人，在呼延琮的家门口，也敢如此嚣张！”
心里头打着一石数鸟的算盘，酒宴的后半段，他吃得极为痛快。非但令两位赵统领觉得宾至如归，在场的乡贤和精英们，也觉得李大寨主今天的表现如同脱胎换骨了一般，里里外外透着一种陌生的大气。
一顿饭，直吃到了下半夜，才终于宣告结束。联庄会的乡贤和李家寨的精英们，都不胜酒力，踉跄着退去。赵元朗和“赵光义”哥俩，则在仆人和歌姬的簇拥下，被领到后寨的一个单独院落歇息。
“两位贵客远道而来，我们却李家寨地处偏僻，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来招待，真是惭愧。除了今晚的酒水之外，在屋子里还有些小礼物，不成敬意，请二位统领笑纳！”先给二人分好了房子，李有德朝着正堂和东跨院儿各指了指，满脸神秘地说道。
“那，那怎么好意思？我们哥俩已经给您添了许多麻烦！”赵匡胤心领神会，淫笑着客套。
“应该的，应该的！唉，穷乡僻壤拿不出太好的东西来！只能尽最大努力了！如果两位对礼物不满意的话，随时可以更换！属下让顺子在西跨院候着。您二位尽管让婢女过来招呼他！”唯恐对方感觉不到自己的“诚意”，李有德又小心翼翼地补充。
“那我们哥俩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赵元朗轻轻推了“赵光义”一把，眼睛中露出了几分迫不及待。
“有劳李寨主了！”另外一位赵统领依旧如先前一样高傲，淡然朝李有德拱了下手，转身走向正房。
一步，两步，三步……从院子门口一直走到正房门口，每一步，他都走得不疾不徐。丝毫不像自家同伴赵元朗那样，恨不得插翅飞进屋子里去，“检验”礼物的成色。
李有德等人在院门口看到了，愈发觉得小赵将军的身份和地位非比寻常，今晚无论花多少代价讨好他，从长远角度看，都有赚无赔。
正堂内，专门安排有两名姿色不俗的丫鬟负责伺候贵客。见小赵统领长得高大英俊，气宇轩昂，两名艳婢的眼睛里头立刻就秋波盈盈。只可惜无论她们如何投怀送抱，小赵头领都毫无反应。仅仅在她们的伺候下随便梳洗了一番，就挥挥手，将二人如同苍蝇般赶出了房子外。
“装什么假正经，你要真是个正经人，又怎么会祸害人家黄花大闺女！”
“可不就是么？咱们又没指望一辈子跟着他！”
两位艳婢受了冷遇，气得在门外咬牙切齿。然而，终究没胆子继续进去纠缠。带着几分期盼又多等了片刻，最终还是怏怏去西跨院候命。
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去远，背靠着门板的“赵光义”长长吐了口气，腿一软，缓缓坐在了地上。
太危险了，今晚的行动，简直就是在悬崖边上耍拳脚，稍不小心，就得摔下去粉身碎骨！好在赵二哥江湖经验丰富，临来前已经做足了准备。也好在李家寨众人目光短浅，居然把自己的拙劣表现当成了心高气傲！
“宁子明啊宁子明，你以后可少干点儿类似的事情。你根本不是这块料，如果不是赵匡胤兜得好，你有多少条命，今晚都不够往外搭！”背靠着门板呆坐了一会儿之后，抬手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化名为“赵光义”的宁子明低声嘟囔。
凭着七十几名未经过严格训练的陶家庄青壮，主动向李家寨发起进攻，无疑是飞蛾扑火。所以从一开始，柴荣和他们哥俩就没打算与李家寨正面交手。停在山坡上那群汉子，目的只是吸引李家寨上下的注意力。真正的救人重任，却压在了赵匡胤和他两个肩膀上。
打着呼延琮的旗号，混入李家寨，取得李有德的信任，是行动的第一步。找到陶三春，将其带到安全处藏起来，则是行动的第二步。如果能偷偷在李家寨放起一把大火，令全寨老少陷入混乱，则更好不过。见到火光之后，山顶上的那群疑兵就会立刻变成正兵，趁着李家寨起火的机会一扑而下，彻底拔掉这个伙无恶不作的乡间豪强！
第一步到现在已走得非常成功，李家寨从上到下，都已经相信了两兄弟是来自太行山。而第二步，宁子明心里头却觉得有点儿悬。虽然在酒席宴间，他已经尽自己最大努力去按照赵匡胤的要求，装成一个风流公子。可“实战经验”方面差得太多，明眼人应该一望便知。
整个宴会期间，他都没机会跟赵匡胤做仔细沟通，所以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生涩，落在一众花丛老手眼睛里，居然被当成了高冷。一边想着今晚表现上的疏漏，一边心不在焉地朝卧室走。来到床边，信手扯开大红色的幔帐，耳畔忽然听到“嗖”地一声，有条长腿鞭子一样朝着脑袋抽将过来！
这一下如果抽实了，宁子明肯定会当场断颈而死。好在他去年曾经在战场上与人厮杀数月，对某些危险情况的处理方式，在身体中已经成为了本能。两眼之间位置只是微微一麻，腰部就快速挑起，身体后仰，双腿同时交替向下发力，整个人如一根蓄满了力的竹篾般向后弹开。
“狗呜——！”床榻上传来一声模糊的喝骂，紧跟着，又是“呯”地一声，有重物落下，砸得床身摇摇晃晃。
宁子明双手交叉护住身前，确定偷袭者没有追过来。定睛再看，才发现有个修身长腿的美丽少女，被人像长臂猿般捆在了床上。两只胳膊和半边身体因为先前用力过猛，已经拧成了麻花型，唯一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出来的左腿，却耷拉在床沿旁，痛苦地不断哆嗦。
“陶……怎么是你？”宁子明又惊又喜，飞身蹿到床前，试图去解开绳索。谁料对方根本不肯领情，咬着牙，忍着痛，屈起膝盖上下乱踢，“滚呜呜，狗呜呜，呜呜，呜呜……”
“我真是来救你的！”宁子明用只有彼此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快速解释了一句。随即，躲开对方踢过来的长腿，继续去解绳子。没等他来得及去接触另外一只脚踝，耳畔却又听见“呼”地一声，碗口大的膝盖直接撞向了他的软肋。
“疯婆娘，你找死啊！”宁子明躲无可躲，右臂下垂，硬生生挡了一记膝锤，疼得眼前金星乱冒。不敢再给陶三春拼命机会，他身体快速下伏，用身体压住对方身体，大腿压住对方大腿，双手拉住绑在对方左手腕上的绳索，“别动，听话，我是来救你的，你再乱动，咱们两个都得死在这儿！”

第七章 尘缘（十）
“呜呜呜，呜呜，呜呜！”陶三春嘴巴里堵着布，声音模糊不清。但是双眼当中，却写满了仇恨与怀疑。没等宁子明做更多解释，屋门外，已经响起了一大串七嘴八舌的声音，“赵统领，小人等在此恭候差遣！”
“赵公子，需要帮忙吗？婢子可以帮忙劝劝小春姑娘！”
“赵公子，小人在这儿，那丫头野，您可小心别被他给伤到！”
“小春姑娘，你就别装了，赵公子那么英俊……”
“滚！都给我滚远远的！老子该怎么做，还需要你们来教？”宁子明气得脸色铁青，扭过头，冲着屋子外破口大骂。“滚，全给老子滚！谁要是再敢听窗户根儿，老子明天一早，定然去李寨主面前，感谢他的盛情！”
“是！小的这就走，这就走！”李顺和众婢女仆人齐齐答应了一声，吐着舌头转身。一个脸上的笑容，无比地淫贱。
“跟你家李寨主去汇报一声，说他今晚的礼物，本公子满意得很。回去之后，自然不会让他白忙活一场！”一边控制住陶三春不准她继续挣扎，宁子明一边继续对着外边胡扯。短短几个呼吸时间，已经忙碌得满头大汗。
“是，公子爷您先忙着，小人这就去！”李顺儿如愿以偿，兴高采烈地答应了一声，飞奔出去覆命。众奴仆婢女捂住嘴，一边偷笑着摇头，一边返回西跨院儿休息。
外边的反应，无形中帮了宁子明一个大忙。陶三春听在了耳朵里，眉头轻皱，眼睛中仇恨和绝望，迅速变成了羞涩和茫然。
宁子明压根儿没有注意到她的变化，侧着耳朵倾听了片刻，终于确定外边脚步声去远。偷偷喘了几口粗气，低下头，用蚊蚋般的声音继续解释，“我是奉你阿爷和哥哥之托，前来救你的。我叫宁子明，上次跟你阿爷相遇时，报的名字是郑子明。你阿爷跟你说过我的事情，我不是坏人，否则也不会站出来跟强盗拼命。昨天的事情，是一场误会。你要打我出气，也得挑个时候。眼下你我都在龙潭虎穴，先想办法脱身才是正经！”
身下的人既没有回应，也早就不再挣扎，半闭着眼睛，脸色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宁子明唯恐对方是在用故意示弱的方法迷惑自己，积蓄力量准备下一轮偷袭。想了想，继续补充，“我可以给你先把堵嘴的布拿开，但是你得保证别乱喊。李家寨有两三百青壮，李家寨的外围，还有其他几个庄子派来的数百兵马。咱们俩稍有不慎，就会功亏一篑。咱们俩先前的旧账，回去后你随便算。现在，我拿开布子时，你千万不要叫，否则我就只得再给你堵上了。你明白不明白我的意思，如果明白的话，你就眨一下眼睛！”
话音刚落，陶三春的眼睛迅速睁开，拼命上下眨动。宁子明心中大喜，赶紧腾出一只手来，抽出她嘴里的破布。
“狗贼，姑奶奶做鬼也不会放过你……”陶三春的嘴巴刚刚获得自由，立刻大声尖叫。宁子明惊得魂飞天外，正欲再用破布堵上她的嘴，却见对方又迅速将眼睛眨巴了数下，声音幅度一落千丈，“呜……偷瓜贼，你快起来，别压着我！”
最后一句，声音比蚊子嗡嗡高不了多少。宁子明听在了耳朵里，却顿时明白了此女的意思。迅速翻身下床，脸、脖子和露在衣服外的双手，都红得如同煮熟的螃蟹。
“我刚才不是故意的！”他压低了嗓子，快速解释，额头上汗珠一粒粒往外冒。“够劲儿，过瘾，你倒是叫啊，你叫破喉咙也没有用！”第二句话，却又高又尖，荒淫透骨。
“事急从权，我知道！”陶三春用极低的声音回应，随即声音也陡然转至最高，透着痛苦与绝望，“啊，狗贼，狗贼，你放开我，放开我。救命啊，救命啊，娘——！”
“小娘子，你就别装模作样了。你从了本公子，今后有享受不完的福气。你要是再叫，我就只好再把你的嘴巴堵上！”宁子明一边说着荒淫无耻的话，一边手脚麻利替陶三春去解绳索。
陶三春羞得无地自容，却不得不故意叫喊着求饶，“饶命啊，公子爷。你饶了奴家，奴家今后做牛做马也会报答您。您，呜……”
“别叫，烦，真烦，你这个蠢女人！”宁子明狞笑着大骂，手上的动作，却与嘴里发出的声音南辕北辙。
“呜呜，呜呜，呜呜……”陶三春装不下去了，只能假作嘴巴被堵，叫骂声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无力。
“啪”桌子上的香烛芯猛地炸开，跳起一团耀眼的火花，将屋子照得宛若白昼般明亮。单薄的衣服，横七竖八的绳索，还有少女玲珑修长的身材，在宁子明眼睛里头组合到一处，瞬间构成了一幅妖异的图画。
有股湿热的冲动，瞬间在宁子明的脉搏深处涌起。他的身体僵了僵，两眼顿时开始发直。然而很快，这股冲动就被他的理智强行压服。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啪！”，热辣辣的感觉，瞬间驱逐了心中的一切。
“你，你怎么了？”陶三春被吓了一跳，睁开眼，用只有彼此两个人能听见的幅度快速追问。
“没事，没事儿！”宁子明摇了摇头，目光瞬间恢复了应有的明澈。双手动作加快，他解开绑在少女手腕上的绳索，随即向对方的右腿指了指，低声吩咐，“剩下的，你自己来。我去门口替你把风！”
说罢，又扯开嗓子，对着窗外淫笑数声。一纵身，挑开门帘儿，逃一般返回了大堂。
陶三春愣了愣，满脸困惑。宁子明今晚没有恶意，她已经分辨得清清楚楚。但宁子明的行为却充满了古怪，特别是刚才他自己给自己那巴掌，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然而此刻，却不是纠缠于细节的时候。迅速活动了一下已经被捆得有些发木的手腕，陶三春干净利落地解开绑在自己右脚踝处的绳索。双足落地后立即发力，整个人如同树叶般悄然飘向卧室门口。
手刚刚与门帘接触，她却又快速倒退而回。红着脸，四下搜索可以穿的衣服和鞋子。然而，将她绑在床上的那些人，哪曾考虑过“礼物”的需求？除了厚厚的被褥和薄纱幔帐之外，一无所获。
正焦急间，耳畔却又传来了宁子明的声音，很低，却让人心里感到踏实，“绳子解开没有？解开之后，你就先在床上坐一坐，舒缓一下筋骨。别着急，先把灯熄了！等一会儿，外边的人睡下了，我就带着你一起离开！”
“嗯！”陶三春没有更好的主意，低低答应了一声，随即用手扇灭油灯。卧室里，瞬间变得一片漆黑。隔着门帘，正堂的灯光却愈发显得明亮。有个清晰的背影，就倒映在门帘上，高大挺拔，沉静如山。
“如此一幅好皮囊，却长在了偷瓜贼的身上，真是可惜了！”陶三春冲着门帘上的半截背影摇摇头，迅速把眼睛挪开。
敢冒死前来相救的人，肯定不应该是连吃带糟蹋西瓜的小贼。只过了短短了两个呼吸时间，她又主动在心里替宁子明平反昭雪。可他昨晚即便是被冤枉了，也不该用手乱抓……
猛然想起昨晚二人交手之时，对方的无耻招数，陶三春瞬间又窘得满脸通红。两眼恨恨地朝着门口的背影剜了几下，银牙紧咬，用力摇头，“不原谅，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这种无耻行为，剁了他两只爪子都是轻的。可此人今晚舍死相救，过后再去剁他的爪子，是不是有些恩将仇报……”
原谅？不原谅？不原谅？原谅……不知不觉间，她就瞪了门帘上的背影无数眼，心中一会儿恼怒，一会儿感激，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彼此交织，纠缠，越来越乱，越来越乱。
“咕噜噜……”打破纷乱思绪的，是一声发自小腹处的低鸣。用力捂住肚子，陶三春瞪圆双眼，死死盯住门帘儿上的背影，唯恐对方听见。门外的背影却动都没有动一下，岩石般继续竖在那里，沉稳巍峨。
又过了许久之后，那个身影终于缓缓离开。陶三春如蒙大赦，捂着饥肠辘辘的肚子，皱眉叹气。一口气还没等叹完，宁子明的身影却又在门口闪现，紧跟着，门被轻轻推开，门帘掀起，一股淡淡的甜香涌了满屋。
“这里有点心，你要不要吃一些。我饿了，今晚光顾着应付他们，没顾上吃东西！”宁子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听起来无比的温暖。有个装满点心的朱漆盘子，被他蹑手蹑脚地端了进来，轻轻放于床头。
陶三春尴尬得不敢回应，手却不受控制地伸过去，拿了一块自己平素最爱吃的绿豆糕，一寸寸递到自己嘴边，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她尽量吃得斯文，怎奈绿豆糕干得实在太厉害。转眼间，嗓子眼儿就被堵了满满，偏偏却又不敢当着对方的面儿跳起来活动身体，直憋得小脸通红，双手在身侧不停地摆动。
一个小小的茶盏，迅速塞进了她的手里。水是温热的，正如她此刻的心情。迅速低头喝了一小口，她用茶水冲开被堵住的嗓子眼儿。正准备跟宁子明道一声谢，眼角的余光却发现，对方的双脚，正在悄悄地向外挪动。
“他怕我尴尬，所以刚才故意装没听见！他在避嫌！他怕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毁了我的名声！”仿佛心有灵犀，刹那间，陶三春就明白了宁子明心中的全部想法。握着茶盏的左手抖了抖，小半盏茶水，都泼在了自己大腿上。
然而，她却根本顾不上去擦。压低了嗓子，急促地喊道：“宁，宁大哥，你，你不用走！这只有咱们俩，你不用避讳任何人的看法！”
正在偷偷向外移动的双腿颤了颤，缓缓停在了原地。宁子明没有回应，粗重的呼吸声音却清晰可闻。
陶三春的呼吸声，也忽然变得沉重了起来。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里头，缓缓涌起了晶莹的渴望，“宁，宁大哥，你，你为什么要来救我？”
答案其实对方先前就说过一次，是受了她父亲和哥哥之托。然而，少女的心内深处，却期盼着，这不是唯一的理由。
抬起头，她认认真真地看着宁子明，看着对方那棱角清晰的面孔和挺拔魁梧的身躯，鼓起勇气，准备接受任何答案。
“我，我……”宁子明被看得心里一阵阵发虚，双腿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一步，一步，一步接着一步，转瞬就已经临近卧室的门坎儿。然而，少女的目光却牢牢地盯着他，让他的灵魂和身体都无法遁形。
终于，在双腿退出卧室的一刹那，他用尽全身力气让停了下来，然后，又一步一步缓缓走回。
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的行为，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发生在自己身上，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情。然而，他却不想逃避，也不想欺骗。看着陶三春的眼睛，他最后决定实话实说：
“我的梦里，曾经有你！”
“嚯嚯，嚯嚯，嚯嚯……”，蝉鸣声中，有无数对萤火虫儿，提着灯笼，翩翩起舞。

第八章 三生（一）
“呀——！”陶三春发出一声低低的尖叫，唯恐惊动外人，自己用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双目圆睁，面红耳赤。
她原本幻想，能听到一些委婉斯文的暗示。如同戏文中唱得那样，王孙公子路遇采茶女，以花喻人，托物传情。谁料眼前这个大高个张口就来了一句，“我的梦里，曾经有你”。
直白到无法再直白，简洁到了无法再简洁。却令人猝不及防，避无可避。
瞪圆了眼睛，她试图让对方看到自己无声的抗议，然而宁子明却一点儿也不知道害羞，继续用目光锁着她，低低的补充，“我去年后脑勺上被契丹人用铁锏砸了个窟窿，侥幸活过来之后，身上就发生了许多怪异的事情。我忘记了自己是谁，也忘记了自己家住在哪，以前都干过什么。但是我却总是会梦到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其中一个，是昨晚才刚刚梦到的。里边有你，有我，有赵二哥和柴大哥。在梦里我被你捉住狠狠打了一顿，然后，然后就跟你两情相悦……”
“我呸！”陶三春听得又羞又气，冲着地上轻轻啐了一口，低声打断，“你做梦，鬼才跟你两情相悦！”
话音落下，又快速捂住了自己的脸，转过身去对着墙壁，咬牙切齿。
对方的确是在做梦，对方事先已经说明过，两情相悦发生于梦中。那自己刚才的话还有什么意义？管天管地，谁还能管到别人梦见了什么？即便在睡梦里做了皇帝，现实中，谁又好意思去抄他的九族？
斥责和反驳，都没有任何意义。先前的话题，至此也完全变了味道。羞恼之余，陶三春霍然发现，自己落入了一个极为荒唐古怪的圈套内。除了装聋作哑之外，无论说什么，都不是一个正确选择。
宁子明早就预料到自己的理由说不通，然而，他却不打算用谎言来欺骗对方。梦境中，涉及到他和陶三春二人的部分其实很少，只有短短两三个碎片。但是却好像曾经真实发生过一般，令他很是怀疑，现在的自己，到底是活在现实世界，还是活在梦中自己的梦中。
“我知道你不信，说实话，我也知道那些事情根本没发生过。可那种感觉，却跟真的一模一样。”
语言有些凌乱，逻辑也未必顺畅。但是，他却尽最大努力，将梦中的所有细节描述清楚。
那个梦里，他是个卖油的黑大汉。大字不识几个，武艺也稀松平常。路过陶家的瓜园，偷瓜止渴，结果，后面发生的事情，就和昨晚的经过大致差不多……
他自知理亏，打架时也下不去狠手，被梦境里的陶三春打得鼻青脸肿。陶三春的父亲陶正赶来，看上了他的爽直，于是，赵匡胤做媒，二人喜结良缘。
“呸！想得美，你连我都打不过，我凭什么要嫁给你这窝囊废？”原本打定了主意不听，不看，不说。然而陶三春却再度被宁子明的“梦话”气得忍无可忍，转过头，红着脸朝着地上猛啐。
宁子明却一点儿也不生气，摇摇头，苦笑着补充，“我也知道这很荒唐，但我保证，刚才说的不是瞎话。梦里的事情就是这样，如果编瞎话，我肯定不会如此埋汰自己！”
“埋汰自己？你觉得你武艺比我高？还是娶了我很亏得慌？”陶三春的关注点，瞬间发生了巨大的跳跃。抬起头，愤怒地看着宁子明，满脸不屑。
“不，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宁子明被问了个猝不及防，退开数步，后背倚着墙壁连连摆手，“我是，我不是，我是，唉，我只是实话实说！不，不，不，我不是实话……唉，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给你听！”
“噗！”虽然看不见他的面孔，陶三春却能想像出他此刻的窘迫。被逗得忍耐不住，捂着嘴巴，肩膀上下乱颤。
笑过之后，先前的羞恼也被抛弃到了九霄云外。歪着头上下打量宁子明的轮廓，用极低的声音调侃，“其实也对，你长得一点儿都不黑，武艺也还凑合。说你是卖油的黑大汉，的确有些埋汰了你。不过，你别以为你身手真的比我强。我昨天在树上睡得迷迷糊糊，血脉根本没活动开。如果准备好了之后各自凭真本事交手，还说不定真的能打你个鼻青脸肿！”
“所以，无论梦里的事情，是不是真的。我必须把你救出去。”宁子明有点儿跟不上陶三春的跳跃思维，想了想，继续实话实说。
“所以，你就来了？”陶三春愣了愣，脸上的笑容慢慢凝结。
卧室里没点油灯，二人相隔的距离也有些远。宁子明看不见少女脸上的表情，又苦笑着咧了下嘴巴，低声回应，“嗯，所以我就来了。就这些，你可以不信。但我今夜无论如何都会救你离开！”
“哦！”陶三春在黑暗中，展颜而笑，如同一株静静的昙花。
她知道对方看不见自己的脸，也知道对方刚才的话，应该属于真实。然而，她却感觉到自己的胸口，有种闷闷地痛。
这种痛楚毫无来由，却令她不再想说话。伸出手去，从盘子里拿起另外一块绿豆糕，缓缓递向自己的嘴巴。却又发觉自己的嘴唇和牙齿都颤抖得厉害，好半晌，都无法将柔软的绿豆糕咬下分毫。
房间里，刹那间除了呼吸声，再也没有其他任何嘈杂。
宁子明背靠着墙壁，手指在身体两侧曲曲伸伸。
他今夜没说一句假话，然而，他也没说出事实的全部。
梦里的事情不是真的，但梦里的那种相濡以沫、血脉相连的感觉，却始终留存在他心底，无比的真实。
这种感觉，眼下他不方便对任何人说起。包括陶三春也是一样。
毕竟对方还是个豆蔻少女，毕竟对方今后还要嫁人，生子，伺候父母公婆，与丈夫过小日子。
他没有资格去撩拨人家，耽误人家一生。
他眼下所能做的，就是将陶三春从李家寨救出去，还她一个平静安宁的生活。至于二人今后还会不会见面？还会不会像梦境里一样产生喜结良缘？平心而论，他现在还没来得及去想，也没勇气去想。

第八章 三生（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里又响起了细细的咀嚼声。
仿佛跟盘子里的点心有仇一般，陶三春一块接一块的大吃特吃，连水都顾不上再多喝一口。
宁子明整晚上都在心情紧张地装落魄王孙，根本没顾上吃多少菜。此刻听陶三春越吃越香，忍不住也向前走了几步，抓起一块点心丢在了口里，狼吞虎咽。
“我的！”陶三春用手迅速盖住整个托盘，抬起红红的眼睛看着她，低声抗议。
宁子明微微一愣，旋即笑着回应，“外边还有一盘子点心，两盘子水果。我去拿过来，咱们慢慢吃。总得到周围的人都睡下，才好放手施为！”
看着他干净英俊的笑脸，陶三春心中又是微微一黯。想了想，强笑着奚落：“就知道吃，也不怕撑死！昨天晚上偷西瓜，今天夜里偷点心，亏得我阿爷还说你是个英雄！”
“饿着肚子，谁也英雄不起来！”宁子明笑着摇头，决定不跟女人一般见识。须臾之后，将外边所有招待客人的食物全都搬了进来。
二人此刻都藏着重重的心事，偏偏谁也没有说出来的欲望。相对着笑了笑，干脆抓起点心和水果，吃了个争先恐后。
直到四个托盘里头的食物都见了底儿，陶三春才又想起自己的淑女形象。红着脸偷偷看了宁子明一眼，讪讪地解释道：“李家寨的人很坏，从昨天夜里到现在，一直没给我吃饭。所以，所以我才……”
宁子明知道她有些害羞，就尽量顺着她的口风说道：“饿肚子的感觉的确很难受。我以前也饿过，才两天就头晕眼花。到了第三天，别人无论要求我干什么，我都愿意答应！”
“瞧你那点儿出息！”陶三春横了他一眼，不屑地数落。随即，又忍不住心中的好奇，歪着头，低声追问，“谁那么缺德，居然连续三天都不给你东西吃？”
“一个姓郭的家伙！”宁子明笑了笑，眼前迅速闪过郭允明的身影。时隔年余，他至今还经常在噩梦中看到郭允明那张白净秀气的面孔。每次，都让他汗流浃背地醒来，痛苦异常。
然而，在很多时候，他却又觉得郭允明这个人很可怜。总是不遗余力地去讨好别人，总是过分依赖于别人的支持才能活得下去。自己真正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却丝毫不在乎。
“你们三个原来不是做大生意的么，怎么落魄到如此地步？”敏锐地察觉到宁子明的呼吸沉重，陶三春起身倒了两杯茶。一杯摆在对方手边，一杯自己端着，笑呵呵地岔开话题。
“从辽国回来的时候，招惹了契丹人，不得不与商队分开了！”宁子明端起茶水，用力喝了一大口，低声解释。
“眼下已经进入了大汉国的境内啊？”陶三春不太明白他此时所遇到的情况，大眼睛在黑暗中忽闪忽闪。
“辽国人的细作，也跟着过来了。地方上的有些文武官员，跟辽国那边却不清不楚！”宁子明对着她，总不愿意说瞎话，想了想，低声补充。
“该死！”陶三春低低的骂了一句，随即将目光转向窗帘儿，“李家寨如此嚣张，也是当地官府给惯出来的。他们除了收税之外，就没干过一件正经事！”
“官府么，还不是一直都这样？欺软怕硬，能少一事儿就少一事儿！”宁子明也紧跟着朝窗帘方向看了几眼，顺口回应。
秋天马上就要到了，窗外的夜色很浓。隔着窗帘，依旧可以看见，无数萤火虫提着小小的灯笼，在夜空中飞来飞去，就像一颗颗含羞的眼睛。
陶三春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低声道：“我们家这边萤火虫很多，特别是夏天快结束的时候。飞得漫天都是！我晚上替我哥看瓜的时候，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坐在树上，看萤火虫在天上飞，一闪一闪的，就像星星飘到了自己眼前。”
“的确很好看！”宁子明用耳朵听着外边的动静，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温柔。
梦境的碎片里，郑子明和陶三春成亲之后的某一天晚上，也曾经相伴着看夜空里的萤火虫。只不过梦境里的郑子明和陶三春两个都无忧无虑，而此刻的他和陶三春却身在虎穴，随时都有性命危险。
“你呢，你们老家在哪？也有萤火虫么？”陶三春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看了看少年棱角分明的面孔，信口追问。
“我不知道！”宁子明也轻轻叹了口气，继续实话实说。“我只记得醒来之后的事情，醒来之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抱歉，我忘了这件事！”
“没事儿，我已经不在乎了！”
话音落下，屋子里头又一片寂静。陶三春觉得自己不该揭别人的疮疤，宁子明却是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不约而同，而将目光都落在了窗帘上。帘外，萤火虫却越来越多了，成双成对，翩翩飞舞。
自打从昏迷中醒来之后，还是第一次长时间地做一件原本很无聊的事情。虽然此刻身在虎穴。看着看着，宁子明的心神就变得安宁了起来，隐隐约约，竟有了几分“归去来兮”之意。觉得这辈子找个小山村隐居，从此不管外边风雨也是一个非常不错的选择。
听着身侧平静悠长的呼吸声，感觉着从那个魁梧伟岸的身躯上传过来的热度，陶三春也心中也是一片平安喜乐。仿佛自己跟对方真的认识了很久一般，彼此都放心对方的存在。哪怕是孤男寡女相处于黑暗中的陋室，彼此间也不会有任何伤害。
忽然冲着夜空笑了笑，少女强行赶走心中的遗憾，“你将来还，你将来还会再到我家做客么？我是说，你以后做生意路过这儿的时候？”
“也许吧！”宁子明心中微微一紧，有股淡淡的痛楚，瞬间涌遍全身，“我不知道，忘了告诉了，我不是做生意的，也不是刀客。所谓生意，只是个幌子。我前一段时间去辽东找我的父亲，所以才把自己装扮成刀客模样！”
“你的父亲？你不是记不清自己是谁了么？”陶三春迅速回过头，眼睛与夜空中的萤火虫一样明亮。
“我的确记不得了，但别人说，我可能是前朝皇帝的儿子！”宁子明咧了下嘴，脸上涌起了一丝无奈地苦笑，“我想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谁，就跑去辽东找他！”
“前朝皇帝？”这个消息实在有些惊人，陶三春的声音陡然转高。迅速捂住自己的嘴巴，她用极低的声音继续追问，“你是皇子？你弄清楚了吗？天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前朝皇子，你还不如卖油呢！”
“我也不想是！”宁子明继续苦笑着摇头，整理了一下思路，尽量简明扼要地将自己醒来后的经历慢慢述说。从头到尾，不做任何任何曲笔和隐瞒。
这，又是昏迷中醒来之后的第一次。他却没有意识到丝毫不妥。仿佛原本就该告诉对方知道一般，或者潜意识里觉得对方应该知道。
陶三春回过头，静静地听着，一双丹凤眼不知不觉间瞪得滚圆。天！居然还有如此离奇的事情。天！这个男人的身世真的很可怜！天！好在他还能遇到常婉莹！好在常家父女都还有良心！好在……
当听到契丹人在山区拿过往商贩和汉家农夫当作猎物，她忍不住双拳紧握，咬牙切齿。当听到晶娘在拒马河上，被她的父亲韩匡嗣亲手射死，她又忍不住泪流满面。
屋子里依旧非常黑暗，透过窗帘照进来的萤火虫微光，却将宁子明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清晰。
不知不觉间，陶三春就发现自己对这个男人其实很熟悉，熟悉他的长相，熟悉他的声音，熟悉他的跳动着的心脏和沸腾着的血脉！就像彼此在一起曾经生活过很久，熟悉对方的每一寸身体和灵魂。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冲动，走过去，将这个男人抱在自己怀里，从此于永远不放他离开。然而，少女的矜持和羞涩，却令她无法将自己的脚步挪动分毫。鼓了半天勇气，最终只是抬了下胳膊，将手掌轻轻抓在了宁子明的手腕上。
“发现官府在给契丹人帮忙之后，我们三个就不敢再走大路，绕着……”宁子明自己的往事也即将说完，忽然感觉到了手腕处的温润，身体僵了僵，快速退开。
虚握着的手瞬间落在了空处，陶三春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脸孔红涨得娇艳欲滴。宁子明却忽然又觉得自己这样做好生无礼，拱起手，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不是，不是故意的。我，我没想到，想到你，你会拉我。我，我……”
“我只是想提醒你，时候不早了！”陶三春心中好生慌乱，转过头对着窗帘，快速说道。
“时候？哎呀，时候不早了，差不多可以走了！你稍等，我去找赵二哥！”宁子明如蒙大赦，转身飞奔而去。所过之处，夜风流动，将床头粉红色的幔帐吹得震颤不停。
“是啊，不早了！”陶三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笑了笑，抬起手，擦掉眼角的泪痕。银牙轻咬，目光如秋月般坚定。

第八章 三生（三）
再度返回来时，宁子明手里捧着一整套婢女穿的衣服，还有一双半新的靴子。“你先凑合着换上，赵二哥和我在外边等你。”
“好！”陶三春毫不犹豫地用力点头。
衣服还带着体温，很显然是刚从别人身上扒下来的。靴子表面溅着几个红点，隐隐透出一股血腥味道。但是陶三春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适应，相反，在她内心深处，此时此刻，却涌起了几分雀跃。仿佛即将面对的危险，是一次轻松惬意的春游一般。
“我和赵二哥在正房等你！”很惊异于少女的镇定，宁子明又强调了一句，倒退着走出了门外。
“嗯！”陶三春又干脆地回答了一个字，三下两下将衣服和鞋子换好。当她欣欣然推开卧室的门，一眼就看到宁子明手里握着那把明晃晃的钢鞭。钢鞭正下方，则压着一个鼻青脸肿的庄客，正是李有德的堂侄李顺儿。
“春妹子，救命——！”李顺儿看到陶三春，眼睛里立刻露出了两道期盼的光芒，双手扶着地面儿，用力磕头，“春妹子，求求你救我一救。我，我只是个打杂跑腿的，什么坏事都没干过。我，我今晚还给你喂过水喝！”
“闭嘴！”宁子明与陶三春两个异口同声地呵斥，随即迅速互相看了看，彼此的眼睛中都涌现了一丝诧异。
“哎！哎！”李顺儿不敢再大声讨饶，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呯呯”几下，就把额头处磕破，鲜血瞬间流了满脸。
陶三春性子里头虽然有几分男儿气，终究没亲手杀过人。见李顺儿的模样实在可怜，心肠立刻开始发软。走上前拉了一下宁子明的胳膊，低声祈求道：“他，他的确就是个小跑腿儿的，宁大哥，要不然……”
“我原本就没想杀他。但是如果他撒谎骗人，就不能怪我心肠狠了！”宁子明悄悄向她使了个眼色，故意装作一幅凶神恶煞模样。
“没有，小人没有执迷不悟。小人刚才说得全是实话，小人可以对天发誓！”李顺儿吓得身体打了个哆嗦，抬起头，哑着嗓子低声赌咒，“如果刚才对两位赵爷所说的话有半个字是糊弄，就要小人被天打雷劈！”
“闭嘴！”宁子明将手中钢鞭向下压了压，低声喝斥，“糊弄没糊弄，等会儿就能知晓。如果赵二哥能平安回来，我自然会给你一条生路。如果他发现你在撒谎，哼哼……”
“不敢，不敢！小人真的没有撒谎，真的没有啊！”李顺儿被钢鞭压得脊梁骨发寒，哭泣着回应。“小人刚才把知道的全都说了，我，我家大爷爷如果知道小人刚才做的事情，非扒了小人的皮不可。小人，小人已经没退路了，赵统领，求求您，就放过小人一回吧！”
“没退路了就老实等着！”宁子明低低的补充了一句，随即，将目光转向陶三春，“桌子上那把刀是给你的。你帮我看着这小子，如果他敢逃走或者呼救，你就一刀结果了他，千万不要手软。”
说罢，将钢鞭一抬，整个箭一样窜出了门外。
“你，你去哪——？”陶三春毫无准备，追问的话脱口而出。却又不敢喊得太大声，眼睁睁地看着宁子明的身影三纵两纵，就彻底融入了夜色之中。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不知道是谁家的狗儿，突然狂吠了起来。在无边无尽的黑暗里，显得格外刺耳。
“可别惊动了寨子里的庄丁！可千万别与巡夜的更夫碰上！即便碰上了，也千万不要硬拼，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如果打不过，就赶紧逃走，当即立断，千万别想着再回来救我……”少女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手中的钢刀颤颤巍巍，颤颤巍巍，随着身体的抖动上下打晃。
“春妹子，他们去粮仓放火了！您，您手抬高点儿，抬高点儿，小人，小人不跑就是！”李顺儿被脖子上不断移动的刀刃，折磨得欲仙欲死。双手扣紧地面上的砖缝，抽泣着哀求，“他们先前问的，就是粮仓、马厩和草料库的位置。这会儿肯定是去放火了。春妹子，您，您可千万把刀拿稳了，求您了！”
“放心，砍不死你！”陶三春的三魂六魄，瞬间又返回了自己的身体。冷冷地朝着刀下匍匐的李顺儿看了一眼，低声承诺。然而，手臂却不听话地又是微微一抖，刀锋在对方的后脖颈上蹭出了一道血丝。
“咯——！”李顺儿吓得魂飞天外，双眼一翻，当即晕死了过去。陶三春被他的表现给吓了一大跳，举起钢刀就要痛下杀手，刀落到一半儿，才发现对方不是在耍什么花招，赶紧又将刀刃歪了歪，“叮”地一声，紧贴着对方的肩膀位置，在地上砍出了一串凄厉的火星。
“笨死了！”她低声怒骂，不知道是骂李顺儿，还是骂自己。蹲下身，用手指在对方的人中位置狠狠掐了数下，随即，又将刀刃紧紧地压在了此人的脖子上，“醒过来没有，醒过来就别继续装死。否则，姑奶奶只能成全了你！”
“呜呜，呜呜——”李顺儿缓缓睁开眼睛，低声痛哭。
太倒霉了，今夜老天爷没长眼睛。好好睡着觉，屋子里头却忽然摸进来了赵大这个杀星。将屋子里的男性护院一刀一个，悄无声息地就给全都了了账。自己因为跟两个艳婢滚在同一张床上，侥幸成了漏网之鱼。谁料从窗子口又翻进来了赵二，先用绳子将女人们绑了个结结实实，然后又逼着自己，将庄子里的要害场所，全都吐了个干净。
可以想象，如果赵氏兄弟放火失败，陷落在庄子里，将会落到什么下场。而自己，此番恐怕也要在劫难逃。追随寨主李有德鞍前马后这么多年，李顺儿亲眼看到过自家伯父是如何对付跟他不是一条心的人。说实话，能痛快的死去，已经无比的是幸运。最可怕的是被折磨上几天几夜还没断气儿，整个人像一只被活剥了皮的水貂般，去了阎王爷那里恐怕都没鬼差愿意收！
正哭得肝肠寸断之际，背心处，又传来了一阵刺痛。却是陶三春忽然改了主意，将原本架在他脖子上的钢刀转移到了后背上，捅破衣服，贴着皮肉，低声逼迫：“闭嘴，不准哭！瞧你那熊样，当初欺负别人时怎么没见你掉过一滴眼泪？给我滚起来，带着我去找他们。快点儿，别逼着姑奶奶零碎割了你！”
“呀！”李顺儿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压抑的哭声戛然而止。“使不得啊，春妹子，春姑奶奶！他们两个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即便被发现，也有办法杀出去。您，您以前根本没干过杀人放火的勾当……”
“别啰嗦！姑奶奶干什么不用你教！”陶三春邹了皱眉，握着刀柄的右手微微加力。
“别，别，饶命！”李顺死死趴在地上，侧着脸，身体不敢挪动分毫，“姑奶奶，饶命啊！我去，我带你去还不行吗？我这就带你去！”
“那就赶紧！”
“姑奶奶，您，您还用刀尖儿顶着我的后心呢，我，我起不来啊！”
“啊？该死，你怎么不早说！”陶三春迅速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将刀提起，横在距离目标两尺左右的位置，低声命令，“起来，别耍花样！姑奶奶的身手也许不如别人，可干掉你却绰绰有余！”
“哎！哎！”李顺不敢怠慢，慌慌张张地从地上爬起身。两只贼溜溜的眼睛，却悄悄地落在了不远处的椅子腿儿上。
“只有一尺半距离，只要一扑，一拉，然后横着一扫……”他迅速判断着，谋划着，准备拿下陶三春，“将功赎罪”。谁料还没等做出具体动作，背心处却又是一痛。陶三春手中的钢刀，已经再度刺破了他的皮肤。
“别耍花样，今天我们三个如果平安脱身，你也能留下一条小命儿。如果我们三个死了任何一个，你就得陪葬！”陶三春的声音紧跟着从脑后传来，带着几分战栗，更多的却是决然。完全不像一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农家少女。
的确，在今晚之前，她的确只是一个单纯质朴的农家少女。但在今晚之后，她却已经彻底脱胎换骨。
人到底有没有前世？她无法确定。宁子明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也解释不清楚。但是，她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内心，也清楚地看见了宁子明身体内那个善良、诚实、坚韧而又孤独的灵魂。
她没有做节度使的父亲，也没有执掌天下道门的师父。没有人能替她做主，也没有人会将幸福打成包裹送到她手里。然而，她却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必须努力去争。哪怕这份幸福已经阴差阳错地打上了别人的印记，不到最后一刻，她却绝不会轻易放弃。
“如果真有前世的话，你才是后来者。”
仿佛冥冥中有人看着自己般，陶三春仰起头，对着帘外的天空嘟囔了一句。手中刀柄同时微微用力，“带路，不想现在就死的话，就别耍花样！”

第八章 三生（四）
“哎！哎——！”李顺儿连声答应着，两条腿儿挪得却比出嫁的新娘子还慢。
这黑灯瞎火的哪里是出去找人？出去找死还差不多！万一跟那两位赵爷走岔了，待火头烧起来，人家趁乱跑得没了影儿，陶三春这个傻姑娘和自己这倒霉鬼就刚好拿来填坑！
然而，刀尖儿就顶在后心上，此刻他想得再多，也半个拒绝的字都不敢说。只能磨磨蹭蹭，磨磨蹭蹭，一尺一尺往外挪。跟在他背后的陶三春看了，立刻柳眉倒竖，手上的力道陡然增大，“快一些，别逼着我捅你！姑奶奶从小就杀鸡宰鹅，手上的性命不差你这一条！”
“哎！哎，姑奶奶，我，我不是不快，我，我走不动路了！”李顺儿后背吃痛，向前踉跄数步，一个跟头栽到了台阶底下，“姑奶奶，我真的走不动了啊。我，我尿裤子了啊。”
“你，你这人也忒地无耻！快滚起来，否则我现在就宰了你！”陶三春没想到对方居然如此疲懒，直气得两只眼睛一起“冒烟儿”。然而，毕竟以前没杀过人，嘴上说得虽凶，手中的钢刀却始终不忍朝对方脖子上剁。
这下，李顺儿可看穿了她的老底儿。灵机一动，立刻双手抱着脑袋，开始满地打滚儿，“姑奶奶，姑奶奶你杀了我吧，我真的走不动了。我死不打紧，我家里老婆和孩子，马上就要活活饿死喽！老天爷，你不长眼睛啊！他们娘俩平素吃斋礼佛……”
怕把陶三春逼急了当场杀人，他故意将哭声压得很低。然而，身体却在地上扭来滚去，任少女怎么催促踢打都不肯再爬起来。
正僵持不下之时，院门口忽然闪进两个身影。当先一个大高个见李顺儿居然敢耍死狗，立刻勃然大怒，“春妹子，把刀子给我。这种人，你杀了脏手！”
说着话，从陶三春手里夺过钢刀，冲着李顺儿的身体奋力下剁。
“啊——，你？”陶三春认得此人是宁子明嘴里的赵二哥，愣了愣，本能地用手去捂自己的眼睛。
预料中的惨叫声却迟迟没有传来，将手指悄悄松开一道缝隙，她看见宁子明的左胳膊，拦在了赵二哥的右手腕子下。“二哥，这人留着还有用！”
“火头已经点起来了，还留着他何用？老三，这会儿可不是心存妇人之仁的时候。”赵匡胤必杀一击被中途阻断，皱了皱眉，声音里隐隐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二哥莫非忘记了，我可是瓦岗山上下来的！”宁子明调转胳膊，推开赵匡胤持刀的手臂，同时轻笑着回应，“论别的能耐没有，杀人放火，还真是我的老本行！”
说着话，抬脚朝李顺大腿根处用力一点，“死了没有，没死就赶紧滚起来。我数三个数，一，二——”
“没，没有，赵爷饶命——！”短短几个呼吸时间内，在鬼门关前打了个来回儿，李顺儿吓得尿了一地。手提着湿漉漉的裤子爬了起来，哭泣着求饶，“赵爷饶命，小的，小的不是在耍心眼儿，小的真没耍心眼儿啊。刚刚，刚才真的是尿裤子了，尿裤子了！”
“老子不管你真尿还是假尿，速速带我们去议事堂！快点儿！”宁子明把眼睛一竖，低声断喝。
“哎，哎！”这回儿，李顺是真的不敢再耍任何花招了。抬起头朝四周瞭望了一下，快速向李家寨正中央偏北位置走去。
“走快点儿，但是别想着逃跑。老子手中的刀子，肯定比你跑得快！”赵匡胤看得满头雾水，一边用刀尖指着李顺儿后腰眼儿，一边低声向宁子明询问，“老三，这会不赶紧往外逃，去议事堂做什么？我刚才虽然故意压住了火头儿，可咱们也没太长时间耽搁！”
“灯下黑，这会儿向外逃，反而容易被人堵个正着。等大哥带人从外边杀进来时，咱们才好里应外合！”宁子明知道赵匡胤骨子里心高气傲，也压低了声音，非常仔细地解释给他听，“这些都是鸡鸣狗盗的伎俩，二哥你平时想必接触不到。而我当年在瓦岗寨白马寺时，却有七个师父手把手地教导。”
听他如此一说，赵匡胤里的心里头立刻就舒坦了许多。想了想，笑着摇头，“本事没贵贱，鸡鸣狗盗的伎俩学好了，关键时刻照样能救孟尝君的命！咱们走快点儿，早知道你不想立刻往外冲，我刚才该再多点几个火头来着！”
“已经足够了！我刚才找你的时候，顺手用油灯做了几个机关。等会东边一个火头儿，西边一个火头，肯定能让他们顾此失彼。”宁子明笑了笑，自信满满。
“那我就放心了，看不出来，你居然是个行家！”赵匡胤挑起大拇指，低声夸赞。平素总觉得宁子明做事稚嫩，今晚却忽然发现，自己这个结拜兄弟，在某一方面的天分和手段，还真不是一般的高。
“是二哥带的好头儿！”宁子明咧了下嘴，摆着手不肯居功。
兄弟两个嘴上你一句，我一句地逗着，脚下的速度却一点儿都没慢下来。由怕死鬼李顺儿带路，三绕两绕，就来到了李有德平素处理寨务兼摆谱专用的议事堂前。
议事堂大门口的台阶上，几个当值的庄丁正背靠着脊背睡得迷迷糊糊。猛然间听到有脚步声靠近，将眼睛睁开一条小缝儿，梗着脖子骂骂咧咧：“找死呀？大半夜往这里跑。没事儿不在被窝里抱着婆娘，到处乱钻个卵子！”
“瞎……”李顺把眼睛一瞪，本能地想逞一下威风。谁料刚刚开了个头儿，却被陶三春一记掌刀切在了后脖子上。
宁子明向陶三春投去赞赏的一瞥，迈开双腿，大步前冲，左手钢鞭，右手解刀，速度快逾奔马，“瞎叫唤什么？寨主说后半夜天凉，派我们前来送热汤！”
“热汤，有热汤，在哪？”庄丁们闻言大喜，揉着眼睛起身准备喝汤暖肚子。没等他们看到汤桶摆在什么地方，宁子明的身影已经冲到了近前。明晃晃的解刀左右迅速抹动，“噗！噗！”两声，红光四射。
“咯咯，咯咯，咯咯……”两名喉咙被切断的庄丁瞪着圆鼓鼓的眼睛原地打转儿，嘴里却发不出任何叫喊。其余庄丁吓得魂飞魄散，仓促之间，根本来不及敲响手中的铜锣，只能一边撒腿逃命，一边扯开嗓子，大声示警，“敌——”
“噗！噗！噗！噗……”又是数声闷响，赵匡胤提着钢刀冲致，与宁子明一道，将剩下的几名庄丁全部杀死在台阶上。
示警声刚刚响起，就戛然而止。除了引发一阵剧烈的犬吠之外，没有任何其他效果。庄子中的几处存放粮草、物资的关键所在，却猛然腾起了一团团耀眼的红。浓烟伴着烈火，转瞬就照亮了半边天空。
“别动尸体，也别开正门儿。咱们绕到侧面去，跳窗子进屋，守株待兔！”宁子明非常老练，就像从娘胎生出来就开始做强盗一般，迅速调整策略。随即将滴着血的解刀朝腰间一插，大步走向陶三春。
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死在面前，陶三春吓得脸色惨白，胳膊和大小腿儿不停地哆嗦。然而，看到宁子明走过来搀扶自己，她艰难地笑了笑，轻轻摆手，“我自己来，没事儿！”
说罢，也不管宁子明和赵匡胤二人的目光有多困惑。闭紧嘴巴，强压住已经快涌出嗓子眼儿的五腑六脏，一步一步朝屋子侧面的窗户走去。
既然心中已经做出了选择，有些坎儿，她就必须自己过。哪怕是最开始时再难受，再不适应，也要咬着牙死撑到底。
寒瓜和葫芦也长不到一处，麻雀和苍鹰飞不到一起。有些事情，书上未必写。但站在田野间，却能看得清清楚楚。
“行！”赵匡胤看着看着，就高高挑起了大拇指。随即迅速转过头，上下打量同样满脸佩服宁子明，一抹令人玩味的笑意，迅速涌上了眉梢眼角。

第八章 三生（五）
“二哥，帮我把这小子也拎进去！”宁子明被看得老脸微红，用脚踢了踢昏死过去的李顺儿，果断“祸水东引”。
“还不如一刀杀了干净，刚才差一点儿就被他坏了事儿！”赵匡胤的眉头迅速皱起，对宁子明的妇人之仁依旧难以释怀。
他先前的确答应过李顺儿，只要此人在指点寨子里的关键位置时不撒谎，就会饶其不死。但那不过是权宜之计，没有必要信守承诺。自古以来成大事者皆不拘小节，连楚汉之盟都能说推翻就推翻，更何况自己当时只是随口一说。
“咱们不可能把整个李家寨的人都给屠了！”宁子明快步绕向议事堂的侧面，头也不回，“这小子只要挺过了今晚，就是最好的寨主人选。否则，死了一个李有德，还会换个李有财、李有志上来，相当于换汤不换药。而咱们兄弟三个，又不可能一辈子都盯在这儿！”
“嗯——？此言有理！”赵匡胤眉头猛地向上一跳，看向宁子明的目光充满了诧异。虽然古人有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可自家三弟的成长速度也忒快了些！仅仅一个晚上的光景，便与先前判若两人。若不是自己这些日子几乎跟他形影不离，自己真的会怀疑他此刻被一个千年老鬼给上了身。
不过，老三能快速成长起来，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件坏事。所以赵匡胤惊诧归惊诧，心里头倒没任何抵触情绪。迅速弯下腰，像拖死狗一般单手将李顺拖起，快步追向宁子明和陶三春。转眼间来到议事堂的侧面窗子口，他微微吸了口气，胳膊和腰杆同时发力，“呯！”地一声，将李顺丢进了屋子内。
兄弟两人先目送陶三春跳进了屋子，随后也相继翻窗入内。找到木制的插销，迅速从里边将窗子全部插死。紧跟着，又借助窗口透进来的火光，检视整个议事堂的格局，为下一步行动做切实准备。
待一切都忙碌停当，外边已经被火光照得亮如白昼。粮仓、马厩、草料场、辎重库，还有几处临近草料场的铺面儿，都变成了一个又一个巨大的火把。无数人从睡梦中被惊醒，无数牲畜遭受了池鱼之殃，无数看家狗被吓得魂飞胆丧。哭喊声，悲鸣声，咆哮声，此起彼伏，将绝望和恐惧，以最快的速度四下蔓延。
即便是训练有素的军队，半夜里忽然受到刺激，也有发生“营啸”的风险，更何况是没经过任何严格训练的李家寨百姓？大多数男女被火光惊醒之后，第一反应，就是收拾家中的细软，扶老携幼准备逃命，根本没有勇气去查看粮仓、草料场和辎重库等关键位置，今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更没有勇气去考虑，此刻还存在不存在将火头扑灭的可能！
极少数寨子里的“乡贤”，倒是远比普通人镇定。然而他们在仓促之间，能组织起来的，只有各自的家仆。带着这点儿人手去救火，等同于去看热闹。十几桶好不容易才打来的冷水泼到火堆上，非但未能令火势变小，反而溅得红星乱窜。落到人衣服上，就是一个红彤彤的窟窿。落到人的手和脸上，就是一大串水泡。将救火的“勇士”们烧得焦头烂额，鬼哭狼嚎。
还有些被冷水激起的火星，则被夜风带走，落上了临近民房屋顶。有钱有势的乡贤们讲究风水，不会住在粮仓、草料场和库房附近。没钱没势的普通百姓，自然也住不起瓦房。屋顶上多年未换的茅草，早就干得通透。被飞溅而来的火星一点，立刻东一处，西一处冒起了青烟。
茅草屋的男女主人，立刻哭喊着将家中的老人和孩子赶出院子外，自己则拎着水桶试图保住仅有的栖身之所。然而，更多的火星却被夜风送了过来，在屋顶上点起更多的青烟。茅草屋的男女主人们，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家房顶上的青烟，迅速变成了一处又一处暗红色的火苗，跳跃，翻滚，转瞬不可收拾。无可奈何之下，他们嘴里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丢掉水桶，冲进屋子里捡出最值钱的家什，仓惶逃命。
当火场周围的十几栋茅草屋，都变成了“火炬”之后。带领家仆努力控制火势的乡贤们，只能果断选择放弃。水火无情，如果再不走，他们就会被烈火困住，彻底变成一团焦炭。他们追随李有德是为了荣华富贵，可不是为了稀里糊涂地去做“壮士”！
“去议事堂，去议事堂，这场火来得太蹊跷！”乡贤当中，从来不乏头脑清醒者，放弃了无效的救火努力之后，立刻察觉到了李家寨眼前所面临的巨大危机。
“去议事堂，议事堂。请李会主立刻调兵遣将，以免被贼人所乘！”临近的巷子里，刚刚从睡梦中惊醒的几个联庄会下属庄主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衣衫不整。
无论火头因何而起，如今最要紧的事情，是把几个庄子的庄丁都组织起来，统一调遣，以备不测。否则，大伙群龙无首，各自为战，即便人数再多也不顶用。
“李寨主有令，放弃救火，去议事堂，去议事堂！”数名精英弟子，敲着铜锣，在街巷中大声叫喊，每个人的面孔，都被火光照得分外狰狞。
他们都是李有德的心腹，彼此间生死荣辱早就牢牢链在一起。李有德如果能占据一州一郡，位列诸侯，他们也跟着一道鸡犬升天。李有德如果不幸身败名裂，他们当中每个人都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几伙人汇聚成一团，如暴风雨之前的蚂蚁般，熙熙攘攘朝议事堂跑。每个带头者，都把最后的希望，押在了联庄会的会首，李家寨寨主李有德身上。只有后者，曾经当过军队的教头，知道怎么应付眼前的危机。也只有后者，才有资格把各位乡贤、精英和庄主们召集到一起，对着他们发号施令。
被寄予了厚望的李有德，则在吩咐心腹弟子们去四下传令的同时，就赶往了议事堂。粮食被烧光了，可以再去周围的庄子里“借”。草料被烧没了，可以逼迫庄稼汉们去割。钱财被烧成灰，可以向临近那些不肯加盟的庄子去收！唯独联庄会的控制权不能丢，否则，他和他周围亲近的人，都必然会粉身碎骨。
还没等跑到议事堂的门口，借着火光，李有德重金请来的四名护卫，就发现了台阶上的尸体。“有刺客！”其中一个脑门上点着香疤的男子大声示警，迅速从腰间拔出了军中专用的横刀。另外三个带着金箍的头陀，则默契地排成一个品字型，将李有德牢牢地护在了身后。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凭借多年江湖上摸爬滚打的经验，他们及时且老练地，为李有德提供了保护。然而，令他们非常失望的是，预料中的偷袭，迟迟未至。议事堂附近的安静，与周围的混乱嘈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将此地与李家寨的其他地方格开了一般，熊熊大火，未能对这里造成任何影响。
“刺客来过这儿，但是又走了，大门上的锁还好好的，没有人动过！”借助熊熊的火光，脑门上点着香疤的假和尚迅速做出判断。
几名在议事堂门口值夜的家丁，都是被一刀夺命。报警专用的铜锣都在台阶上摆得整整齐齐，他们腰间的钢刀，也都未曾离开过刀鞘。
刺客可能不止一个，并且都是杀人的行家。并且极有可能出身于军旅，出手便是杀招，不给对方留任何反击的可能。
“从他们腰间找到钥匙，把门打开！”李有德毕竟早年曾经在银枪军中做过教头，无论是胆气，还是眼力，都不比他花重金请来的四名护卫差。抬手推开三个头陀，沉声吩咐。
“大人稍待！”假和尚答应一声，随即迈步奔向台阶。左手持刀继续戒备，右手迅速在几个尸体的腰间摸索。很快，就把一串铜钥匙翻了出来，冲着李有德高高地举起。
“最大的那个，开门！”李有德悄悄松了口气，继续大声吩咐，从头到脚，看不出任何紧张。
见到他如此镇定自若，三名头陀打扮的家将，也纷纷放松了精神，缓缓收回举刀的手臂。无论刺客是一个还是几个，杀人放火之后，也早该趁乱逃之夭夭了。断然没有留在作案现场，准备硬扛整个联庄会，数百名青壮的道理。
作为所有外来家将的领军人物，假和尚比其他三名同行又多了几分谨慎。大声答应着走向议事堂正门，先用钥匙开了锁，拔出外边的铁门闩。随即，迅速后退数步，弯腰捡起一具尸体，狠狠地砸向了门板。
“咚！”门板被砸得向内四敞大开，尸体上的余力未衰，继续向内飞了半丈远，才落在了议事堂正中央，污血到处飞溅。
天空中的火光，瞬间将整个议事堂照得通亮。没有人，桌案和交椅都在远处，摆得整整齐齐。整个屋子干净整洁得可怕，除了刚刚被丢进来的尸体之外，什么异常都没有。
“胡闹！”李有德心中最后一丝警惕彻底放松，狠狠地瞪了假头陀一眼，低声呵斥。“赶紧把尸体拖出来，把血迹擦干净了。等会儿其他几个庄主赶到，看见这血肉淋漓的模样，成何体统！”
“是！”假和尚像狗一样抽动着鼻子四下闻了一圈儿，最终确定没有危险，俯下身，倒拖着尸体退出门外。
“你们几个，把台阶也顺手收拾一下！”李有德摆出一副大将风度，朝周围缓缓挥手。不能乱，哪怕心里再紧张，此刻他也不能表现出来。当家的不能哭穷，如果这个节骨眼儿上他先被吓懵了，联庄会就彻底完蛋了，这辈子都别想再翻盘。
迈步走上淌满鲜血的台阶，走过高高的门坎儿，他倒背着手，缓缓走向摆在屋子最里头正中央位置的那把金交椅。那是属于他一个人的位置，此刻虽然还不起眼，但早晚会万众瞩目。天子者，兵强马壮者为之。七十余年来，草莽中英雄出了无数，他李有德未必不是其中之一！
眼看着金交椅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的心里头就越来越安宁，越来越安宁。坐上去，摆出点儿天子气度来，今天这点儿挫折不算什么！汉高祖被人追得掉过裤子，刘备未入川前，不止一次被杀得单骑逃命……啊！
忽然间，他感觉到头顶上好像有一道闪电落下。“喀嚓！”眼前的金交椅和心中的美梦，同时四分五裂！

第八章 三生（六）
“有刺客！”四名护卫当中，以假和尚反应最为迅捷。丢下拖在手里的尸体，抽刀扑上。
没等他扑到李有德身边，半空中，又是一道寒光劈落。假和尚果断地举起横刀去格挡，耳畔格却听见“当啷！”一声，手中的百炼横刀崩做了两段。而那道寒光却借着余势继续下劈，“噗”！正打在了他的天灵盖上，将光溜溜的大脑袋砸了个稀烂。
“大哥——！”三名头陀打扮的护卫这才做出了反应，哭喊着上前欲替假和尚报仇。手持钢鞭的宁子明冷冷一笑，迈动双腿，挺身迎战。先是一记野马分鬃，将两把砍向自己的横刀磕歪到一边，紧跟着又是一记泰山压顶，将第三名头陀连人带兵器打得倒飞出去，趴在台阶上大口大口地吐血。
“小子，你有种就留下名姓！”
“敢杀我们三爷寺的人，天下佛门跟你没完！”
两名兵器被磕歪的头陀自知遇到了硬茬儿，一边转身逃命，一边大声出言威胁。
若是换做寻常江湖汉子，听了这两句狠话，肯定会犹豫是否该跟佛门结仇。然而对于曾经在两军阵前走过无数回的宁子明来说，这两句狠话连耳旁风都不顶。虎吼一声追了上去，抢在对方逃出议事堂大门之前，将其中一名头陀从背后打了个筋断骨折。
最后一名头陀不敢救助同伴，惨叫着加速逃命。然而他的速度，却比不上提着刀追上来的陶三春。双腿才迈到第二个台阶，刀锋已经近在咫尺。
“呀——！”最后一名没受伤的头陀不得已转身迎战，才斗了一个回合，宁子明的钢鞭却又呼啸而至。先一鞭砸烂了他手中的兵器，又一鞭砸在了他的肩胛骨上，将整个人砸得瞬间矮下去了一大截。
“不要留活口！”赵匡胤提着血淋淋的钢刀追出来，一刀一个，将两名滚地吐血的头陀送回了老家，“这伙人是从大雪山上被赶下来的，性情最是恶毒。你今天若是手下留情，他们那一派的所有花和尚就会盯上你，不死不休！”
“嗯？”宁子明不明就里，看着赵匡胤，满脸困惑。
作为一名冲锋陷阵的武将，他不在乎杀死那两名头陀。然而，他却不明白赵匡胤所给出的杀人理由。在他看来，无论佛门还是道门，都应该属于出家人范畴。出家人大部分都应该与世无争才对，怎么会因为几个助纣为虐的逆徒，举派上下都跟自己纠缠不清？
“全天下现在有七八万座寺院，其中大部分，干得是包娼庇赌，坑蒙拐骗的勾当。从上到下眼睛当中都只有钱，哪里认得什么佛经！”赵匡胤知道他对红尘俗世缺乏最根本的了解，一边转身返回议事堂内，一边快速解释。“他们这一派，所行尤甚。只要给钱，什么都肯干，包括下毒行刺，杀人放火！”（注1）
“二哥说得没错，定县的前一任县令，就是被两个和尚当街刺杀的。原因不过是他上任之后，阻止了寺庙强买别人家的口粮田！”陶三春强压住心中的烦恶，低声替赵匡胤帮腔。
如果刚才赵匡胤动手再慢些，她就是拼着过后大吐特吐，也要替宁子明把两个头陀杀掉灭口。这种打着出家人旗号招摇撞骗的恶棍最为难缠，如果被他们记恨上了，宁子明这辈子就得活在噩梦当中，无论是居家还是外出，行走还是坐卧，无时无刻都得防着刺客的暗杀。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他们只是误入歧途！”宁子明迅速转身，朝陶三春投去感激的一瞥。
陶三春的脸孔顿时又涨得通红，慌乱地将目光避开，快步跑向议事堂内侧正中央的金交椅，“我，我也是道听途说，反正，打蛇不死，必受其害。我，我去看看，李有德死了没有！”
“还剩一口气！我没杀他，只是卸掉了他两条胳膊，割掉了他的舌头而已！”赵匡胤迅速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傲，“这个先不忙着补刀，留着他威慑其他人。若是死了，反而是个麻烦！”
话音刚落，门外已经响起了一片喧嚣。却是先前李有德派出去传令的弟子们匆匆忙忙返回，看到台阶上的尸体，一个个吓得不知所措，高举着兵器在外边大声叫嚷。
“奉呼延大当家令，捉拿叛逆李有德。闲杂人等切莫自误！”郑子明迅速转身，横钢鞭挡住门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陶三春晃晃脑袋，迅速赶走心中的羞涩。拎着刀冲到了宁子明身侧，与他并肩而战。
赵匡胤此刻距离门口最远，反应稍慢，按照先前跟宁子明两个商量好的策略，先将李有德从地上拎起来，丢在了金交椅上，让外边的每一个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然后才大声补充，“太行山豪杰办事，不想死的，就给老子躲远一些！”
“寨主，你们，你们把寨主怎么了？”
“你们，你们为何要害寨主，他，他老人家整晚上都对你们毕恭毕敬！”
“贼子，赶紧把我家寨主还来，否则，大伙就玉石俱焚！”
“还我师父，还我师父——！”
议事堂外，哭喊声立刻响成了一片。李有德的弟子、心腹们跳着脚，挥舞着长枪短刀，却谁也不敢带头朝议事堂里闯。
今晚的酒宴，他们当中有一小半儿人都曾经在末座列席。虽然没资格当场向两位贵客敬酒，却从李有德和众位庄主们的嘴巴中，得知两位姓赵的贵客，是从太行山上下来的。是奉了呼延大当家和孟师爷的令，向李家寨索要粮草。
按道理，即便李寨主没有立刻就答应将粮草如数奉上，双方之间也不至于刀兵相向才对。更何况，李寨主在酒桌上给足了两位“赵统领”面子，过后，还专门安排了美女去替他们暖床？
“莫非，莫非是那两个暖床的美女暖出了麻烦？”有人目光独到，瞬间就认出了站在宁子明身侧的陶三春，顿时汗流浃背。
“赵，两位赵统领，粮草的事情，好说好商量。只要你们先把我家寨主送出来！”也有人转着眼珠子，打算先用言语将赵元朗和“赵光义”两人稳住，然后再徐徐图之。
无论他们内心里如何盘算，却是谁也没把两位“赵统领”的身份，往“假冒”二字上想。自家寨主今晚酒宴间奴颜婢膝的模样，给他们的印象太深刻了。如果不是畏惧太行山群贼的威名，他们想不出这世间还有谁，能令自家寨主如此低三下四？
注1：五代时期，中原战乱不休。佛教各种流派趁机大肆扩张。而恰逢这一时期吐蕃严禁佛教传播，导致佛教一些野蛮分支，也窜入了中原。这些人抢占良田，装神弄鬼，高价卖符水行骗，将佛门弄得乌烟瘴气。直到周世宗柴荣即位后，强行整顿，才将这股歪风刹了下去。史载，“一年停废寺院三万零三百三十六所。还俗僧尼百万……”

第八章 三生（七）
正进退两难之时，背后忽然传来了一声断喝，“还愣着做什么，一起杀进去，把寨主给抢出来！”
众人错愕地回头，恰恰看见李有德的亲弟弟李有善伙同七八个联庄会的庄主们赶了过来，将手中钢刀一摆，就要带头朝议事堂里头冲。
“救寨主！”“救寨主！”“杀！”“杀了他们！”众精英们立刻有了主心骨，挥舞着兵器就一窝蜂向前涌。然而两腿刚刚向前迈了四五步，耳畔却又传来了“当啷！”“当啷！”两声脆响。却是李有善和另外一名刘姓庄主，被“赵光义”一人一钢鞭给打得倒退而回。手中钢刀全都飞上半空，将议事堂的天花板硬生生戳了两个窟窿。
众人这才意识到，手持钢鞭的小赵头领，是个如假包换的“万人敌”。非但膂力过人，一身武艺也精熟无比。即便是寨子身手最好的家将，跟他单打独斗，都等同于找死。而偏偏议事堂的大门只有半丈宽窄，大家伙根本不可能一窝蜂地上前围攻。
“我再说一遍，此番奉命下山，只惩处李有德一个人。尔等若是不想承受呼延大当家的怒火，就切莫自误！”一招逼退了两名寨子里胆子最大的人，宁子明信心大增，将钢鞭在手里一横，厉声断喝。
“冤枉！”
“我们大当家冤枉！”
“你们休要把会主带走！”
“我们大当家没说不给粮食！”
……
众乡贤和精英们，立刻注意到了台阶上那几具脑门儿被打得稀烂的尸体，士气顿时大降。却又不甘心眼睁睁地看着李有德被人带走，七嘴八舌地叫冤。
唯有李有德的亲弟弟李有善，头脑依旧保持着几分清醒。甩了甩被震裂的虎口，大声向周围提醒，“大家伙不要上当！他们怎么可能是呼延大当家的人？他们一来，寨子里就立刻起了大火，转头我大哥就落在了他们手里！”
“是啊！”“这火有可能就是他们放的！”“今天的事情怎么如此巧？”众乡贤和精英们交头接耳，望着议事堂中生死未卜的李有德，眼神又开始飘忽不定。
“你放屁！我们两个初来乍到，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怎么可能去放火？”没等众人达成一致意见，赵匡胤猛地将钢刀朝李有德的脖颈上一架，大声反驳。“不信你们问李顺儿，他整晚上都跟我们住在一个院子里头！”
说着话，脚尖踩在蹲在旁边的李顺手指上，微微发力。
“啊——！”李顺疼得凄声惨叫，张开嘴，迫不及待地哭喊：“是，是这样！我，我今晚一直跟两位赵统领在一起。火不是他们放的，肯定不是他们放的！刚才大当家见火烧了粮食，不肯再答应上交，双方才起来冲突。二叔，您不要冤枉好人！”
“李顺——！”李有善气得火冒三丈，抬起手，远远地指向李顺儿的鼻子，“你个吃力扒外的狗贼，等过了今晚，老定然要你后悔托生为人！”
“二叔，二叔，你——！”李顺被吓得激灵灵打了个哆嗦，额头鬓角冷汗滚滚。然而，想到李有德兄弟平素的狠辣，再想想自己的父母妻儿，他把心一横，大声补充，“二叔，你不要血口喷人。大寨主还活着呢，轮不到你来发落我。除非，除非你今晚就把大寨主给害死了，然后自己上位。哈，我明白了！你就是想借刀杀人，害死大寨主。二叔，你好狠的心肠！”
“你，你，你放屁，放狗屁！”李有善气得眼前阵阵发黑，浑身颤抖。他先前一心鼓动众人往里头冲，的确存了将自家哥哥送上绝路，然后取而代之的念头。本以为可以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想到被李顺儿这个吃糠的孬货当场给点了出来！
这下，他即便想抖擞精神，再次组织人手朝议事堂进攻，也没任何可能了。寨子里的精英都是李有德一手训练出来的门生弟子，无论如何都不肯陷自家师父于死地。而联庄会的其他庄主、堡主们，平素也只畏惧李有德一个人，对他这个副会主，根本就未曾朝眼睛里头放。
如今之际，唯一能够解决麻烦的办法，就是他亲自带领仅有的十几名心腹，切冒死强攻。只要能杀掉不知真假的两个赵统领，再以武力逼迫半死不活的大哥传位，他便依旧有希望将在场众人尽数收服。但是，右掌虎口处传来的刺痛，却清晰地告诉他，那是一个怎样不切实际的梦想。“赵光义”的武力太强了，区区十几个人，根本不可能将其拿下。赵元朗虽然没向大伙展示过他的身手，但从台阶前尸体上的伤痕来看，他的武艺，有可能还在“赵光义”之上。
“各位庄主，各位兄弟，各位叔叔大爷！”唯恐李有善能静下心来想对策，蹲在赵匡胤脚边上的李顺儿举起一只胳膊，用力挥舞，“咱们联庄自保图的是什么？不就是在乱世中求个活路么？可如果跟太行山群雄开战，咱们有几条命可供人家杀？大寨主虽然受了冤枉，可如果咱们派人跟着去见呼延大当家，当面替他老人家分辨，总还有机会还他老人家一个清白。如果按照我二叔的办法，把两位赵统领给杀了，这天底下可没有不透风的墙！”
“对啊！”
“唉——！”
“那呼延大当家手下，可是有数万弟兄。咱们这几个庄子的青壮全加起来，才多少人？”
“既然是冤枉，总有说清楚的可能。倘若杀了太行山的人……”
众庄主们一个个摇头叹气，议论纷纷。
大伙加入联庄会，一部分原因是惹不起李有德，另外一部分原因，则是为了在乱世当中抱团儿取暖。若是抱起了团儿，却取不到暖，反倒招来了一场“雪灾”，那继续抱团儿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当即，有人就开始用眼角的余光扫视四周，打起了自寻出路的主意。还有人则主动丢下兵器，冲着议事堂方向拱手施礼，“赵统领，两位赵统领，麻烦您二位替我等向呼延大当家禀明，我等并没有故意拖欠山寨粮草的心思。以前种种，想必是哪里出了误会，绝非我等故意跟他老人家做对！”
“是啊，是啊，这都是误会，误会！”另外几个实力相对弱小的庄主，立刻出言附和。
“你们，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狗贼！”李有善气得破口大骂，一时间，却也拿这几个庄主毫无办法。
他自己的嫡系爪牙根本不够用，寨子里的精英们又不肯听从他的号令，此时此刻，肚子里头纵然有千条妙计，却没有任何实力去执行。
“好了，李二寨主，莫非你要整个李家寨，都为你们哥俩殉葬不成？”赵元朗的声音再度从议事堂里传出来，将李有善彻底推上绝望的悬崖。“你哥以前打的什么主意？别以为我们呼延大当家毫无察觉。以前他老人家是忙着对付山那边的官军，没功夫搭理你们兄弟而已。如今山那边的官军都赶着去河中平叛了，呼延大当家自然就腾出了手来。念在尔等今晚态度还算恭敬的份上，我们哥俩回去后，会尽力给诸位说情。若是你一意孤行，非要拖着大伙一起死，呵呵，我们哥俩倒是也愿意称称，你们这个联庄会的份量！”
呼啦——！话音落下，李有善身边立刻空出了一大片。除了他自己的铁杆心腹之外，其他庄主、堡主还有寨子里的精英们，纷纷主动跟他划清楚了界限。
“你，你们……你们这些……”李有善又是愤怒，又是绝望，瞪着通红的眼睛，泪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他本以为，联庄会已经成了气候，自家兄弟早晚会一飞冲霄。现在才终于发现，以往的雄图霸业，全都是白日做梦！即便没有“赵氏兄弟”的突然发难，即便没有今夜的大火，自己弟兄两个，依旧是两个竹篾扎出来的神像。平素看上去光鲜无比，真的遇到大风大雨，立刻就会被打个稀巴烂。
想到绝望处，他禁不住两腿发软。缓缓蹲了下去，用双手抱住了脑袋，引颈待戮。就在此时，寨子外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呐喊声，“杀啊！杀李有德，救春妹子！杀啊，杀李有德，替乡亲们报仇！”
一声接一声，无比地惊心动魄。而与之相伴的，则是一阵阵绝望哭喊，“饶命啊，饶命！我们也是被逼的。我们真的是奉命行事！”
“大寨主，大寨主，不，不好了，陶家庄，陶家庄的人趁乱杀进来了！”没等众人来得及做出反应，一名焦头烂额的家将已经跑到了议事堂口。根本没顾上细看此刻里边主事的人是哪个，趴在台阶前，结结巴巴地汇报。
“啊——！”众乡贤和精英们相顾失色，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阵欢畅的笑声，给了他们最后的答案。赵元朗收起架在李有德脖颈后边的横刀，大步走到门口，与宁子明并肩而立，“告诉你们的手下，打开寨门，放他们进来。陶家庄上下早就投靠了呼延大当家，等的就是这一天！”

第八章 三生（八）
三天后，定县。
县尉刘省匆匆忙忙地跑进县衙后花园，气急败坏地大声叫嚷：“大人，师爷，你们两个居然还有闲心在这里下棋？姓郭的、姓赵的，还有那个姓郑的，大前天借着呼延琮的名号夺了李家寨。如今李家寨那个联庄会，彻底便宜了他们哥仨。韩家派过来的人，咱们的人，被联庄会的土匪们给一勺烩了，脑袋瓜子如今全都挂在了路边上！”
“急什么，不就是损失了十几号人么？以前咱们跟着大大家占山为王时，哪一仗不比这儿死得人多？”县令孙山根本不为他的话语所动，放下棋子，用手指敲了敲棋称，笑着反问。
“这？这不一样啊，我的县太老爷！”县尉刘省被堵的气息一滞，紧皱着眉头，继续大声嚷嚷，“以前咱们干的是绿林行，无论死多少弟兄，都能想办法从流民和乞丐里头招揽。如今咱们是官儿，衙役、乡勇都算是吃皇粮的，一下子少了十几号，万一有人捅到上头……”
“上头？”县令孙山抬起头，翻起两颗白眼珠，“哪个上头？节度使是咱们原来的大当家，他会找咱们的麻烦？再往上，再往上就得去找高行周、或者到汴梁告御状，你说高姓周和汴梁城里头的皇上，会不会冒着把大当家逼到辽国那边去的风险，派人拉彻查几个衙役无缘无故消失的事情？”
“这……”县尉刘省被问得语塞，擦着脑门上的汗水，满脸灰败。
被联庄会给杀掉的衙役和乡勇，都是他原来的嫡系。这些人给辽国细作带路去追杀郭荣、赵匡胤和郑子明三兄弟，也是奉了他的密令。如今这些人都被杀掉了，他却连任何报仇的举动都没有，今后还有什么脸面去指挥其他弟兄？
“坐下吧，天塌不了！”看了一眼他气急败坏模样，县令孙山手指棋称旁边的石头墩子，笑呵呵地吩咐。
“唉——”刘省叹了口气，重重落座。一双血丝密布的眼睛里头，写满了不甘。
自打跟着孙方谏兄弟两个接受了朝廷的招安之后，他的日子就没一天自在过。原本明火执仗的事情轻易不能再做不算，连说话的声音大小和方式，都受了很多限制。若不是心里头还念着大当家孙方谏的好处，他早就脱了身上的九品狗皮，独自上山逍遥去了。反正这里距离辽国没多远，即便是官兵前来征剿，大伙只要朝拒马河北边一躲，立刻就逃离生天。即便借给官兵一万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冒着与辽国开战的风险越境追杀。
“你也老大不小了，别老想着打打杀杀！”县令孙山亲手倒了一盏热茶，递给他，笑着开解，“以前世道太乱，咱们占山为王，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如今汉辽两国各安一方，各路诸侯也被郭家雀和史熊两人逼得不敢轻举妄动，咱们这些人，也该替儿孙们谋条安稳出路了！”
“话虽然是这么说——”刘省闻听，立刻梗起脖子，大声反驳，“但事实上，大汉朝廷，几曾把咱们当作过自己人？眼下辽强汉弱，朝廷无力向北用兵，所以不惜代价拉拢咱们，好让咱们替他看守地方。等大汉国缓过这口元气来，肯定会卸磨杀驴！”
“卸磨杀驴，哪那么容易的事情？”县令孙山笑了笑，信手端起面前的茶盏，学做斯文人的模样，细饮慢品，“从这里到沧州，多少地方官员都跟咱们当初一样的出身？朝廷难道一口气把大伙全给当驴子给宰了？真那么干的话，他就不怕地方上一窝蜂全都倒向辽国那边去？”
“这……”刘省说不过孙山，气得端起茶盏，一口给闷了干净。随即，用衣服袖子抹了抹嘴巴，大声补充：“当然不会一股脑全杀了！但想挑咱们的毛病，一个挨一个慢慢收拾，还不简单？您就拿这次咱们帮幽州韩家追杀郭荣他们三个的事情来说吧，那郭家雀虽然不方便立刻报复，怎么可能不怀恨在心。万一哪天他领了兵马来河北坐镇，大当家岂能不给他个交代？”
“交代肯定得给，但是与现在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孙山听得眉头轻皱，说话的语气渐渐加重。
“怎地没关系，咱们今后还得指望幽州韩家啊！”刘省急得直跺脚，“如果您不把事情办利索了，就同时得罪了郭家雀和幽州韩家。哪天郭家雀动手报复，咱们少不得还要倒向北边，届时，韩家又怎么可能替咱们出头？”
“嗯，你说得未必没道理！”孙山闻听，不由得轻轻点头。随即，又看了一眼被刘省喝得空空的茶盏，继续询问：“可眼下咱们该怎么办呢？那郭荣兄弟三个身边没有任何爪牙之时，咱们偷偷派人帮助契丹细作去对付他，勉强还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如今他们三个把联庄会给抓在了手里，咱们若是还想帮韩家的忙，得派多少弟兄出马才成？一旦动静弄得太大了，就已经跟扯旗造反差不多，过后除了弃官逃亡之外，哪里还有其他活路在？”
“可，可以学他们，冒充是太行山下来的强盗，把联庄会拔起来，鸡犬不留！”刘省被问得微微一愣，随即握紧拳头，狠狠砸在面前的石制桌案上。“反正那联庄会，一直就想跟大人您掰手腕，这次正好彻底解决了麻烦！”
石头桌案发出“咚”地一声，上面的木制棋称被震得高高跳起，白子黑子落得满地都是。县令孙山和师爷两个互相看了看，轻轻摇头。随即，相继俯下身，一边捡地上的棋子，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太复杂了，这办法！”
“县令大人说得对，太复杂了，风险也太大。那郭荣、赵匡胤两个，可是都有将门虎子。乡勇们未必拿他们得下！”
“效果还不一定好。”
“嗯，幽州韩家算是满意了，咱们自己却得不偿失！”
刘省原本就是个急脾气，见一个外来的师爷也敢说自己的不是，顿时火冒三丈。蹲下身，一把揪住对方脖领子，厉声咆哮：“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这穷酸倒是说个行的办法出来？赶紧着，否则就别怪爷爷的拳头硬！”
“办法，办法有，有，有现成的！”师爷被勒得喘不过来气，满脸通红，“刘爷，刘爷您放手，放手我就说给你听！”
“刘省，放肆！”县令孙三一拍桌案，大声呵斥。
“哼！”县尉刘省用力将师爷朝地上一摔，站起身，七个不服八个不忿。“你说，爷爷听着。大人，我可不是针对您！”
“唉吆，唉吆！”师爷被摔了个屁股敦，慢吞吞地爬起来，呲牙咧嘴地呻吟，“县尉大人，您着什么急啊。不就是怕郭威知道后追究么？多简单的事情，找个替死鬼一刀砍掉，说是他瞒着县令大人做得好事，不就成了。至于幽州那边，他韩家自己派来的人本事不济，怎么有脸怪在咱们头上？”
“嘶——！”刘省倒吸一口冷气，看着满脸怒容的县令孙山和老神在在的师爷，低声追问，“找替死鬼？找谁做替死鬼？在这定县城里，谁还有本事将县令和我一起瞒住？”
“不是瞒住县令大人和您，而是瞒住了县令大人，私下与辽国韩家勾结！”师爷冷笑着看了他一眼，将身体迅速后挪。
“光瞒住了县令大人？你，你这话什么意思？”刘省再度倒吸了口冷气，手指师爷，满脸不解。“我，那我又成了什么？”
“当然是那个勾结辽国，吃里扒外的家伙！刘县尉，难道你有胆子做下如此勾当，却没胆子承认么？”师爷加快脚步后退，同时冷笑着大声反问。
“你，你这狗贼！”县令刘省的眼睛顿时彻底红透，抽出钢刀，就想将师爷当场砍死。谁料双腿刚刚先前迈动了两步，小腹处突然一疼，有股热辣辣的东西，顺着鼻子和嘴巴同时喷涌而出。
“你，你……”用钢刀撑住身体，他将头艰难地转向县令孙山，“你，你在茶里头下，下毒？”
“嗯，是啊！否则，谁来承担郭家雀的怒火？”县令孙山施施然在桌案边落座，点头承认。
“你，你，你……”小腹中痛得宛若刀绞，刘省用左手指着自己曾经的结义兄弟，定县令孙山，身体前后摇摇晃晃，“你，你居然下毒？你，你怎么如此狠的心？你，你，你……”
“当贼，哪如做官？”县令孙山捏起一粒棋子，缓缓按在了棋称上。

第一章 传说（一）
“军师，这三个人是你派出去的？”手里拿着一份没头没尾的密报，北方绿林道总瓢把子，太行七十二寨总头领呼延琮瞪圆了眼睛询问。
“我，我手底下如果有这样的人才，早就派出去独领一军了，哪可能如此糟蹋！”做第二把金交椅的军师孟凡润扁嘴皱眉，苦笑连连。“我也是刚刚接到眼线的飞鸽传书时，还以为他们三个是大当家你派出去人。所以才急着赶回来问问您下一不是不是有东进的打算！”
“那，那，那这三个人是谁派出去的，难道，难道是冒了咱们的名？”呼延琮闻听，眼睛顿时瞪得更圆，随即，一巴掌拍在了自己脑门子上，大呼小叫，“天！居然也有人敢冒我呼延琮的名！这三个，这三个小子也忒有种了！”
“如果确实非大当家所派，这三个人，就肯定为冒名！”军师孟凡润继续苦笑着点头，话语中，隐隐带上了几分钦佩，“如此胆大的骗子，我以前真的听都没听说过。也怪不得那李有德，被人家给吃了个骨头渣子都不剩！”
“的确手段了得！”呼延琮也点头，脸上带着明显的遗憾，“可惜传言不能当真。否则，就凭他们三个当晚的表现，每人坐镇一个寨子，都绰绰有余！”
“是啊，咱们山里头，最缺的不是粮食，而是人！”孟凡润想了想，低声轻叹。
他和呼延琮两个，一度曾经势同水火。然而自打去年在河东战场上被呼延琮冒死救回来之后，孟凡润就彻底认清楚了一个事实：自己的长处在于给别人出谋划策，却不适合单独领军作战，更不适合站出来号令群雄。
于是，他就很光棍儿地，放弃了跟呼延琮争夺总瓢把子的野心，甘愿去当一个纯粹的军师。而呼延琮，也很大气地宣布既往不咎，跟孟凡润一道当着所有太行山豪杰的面儿，表演了一折子将相和。
不过，明面儿上的争斗和倾轧虽然都消失了，暗地里，呼延琮和孟凡润二人，却都留着一些“后手”。二人彼此之间也心照不宣地认可了这些“后手”的存在，轻易不去探查对方的隐秘，更不会去试图完全去掌控对方。
这是绿林道的标准生存法则。所谓光明磊落，所谓义薄云天，通常都是做给底下人看的。能在总寨坐上一把金交椅的人，谁都不会太简单。真正的磊落丈夫早就于数不清次数的弱肉强食过程中死绝了种，活下来的人，每一根肠子至少都有九十九道弯儿。
所以乍一听闻李家寨最近发生的事情，呼延琮和孟凡润两人，都本能地以为是对方出的手。也都为对方夹袋中深厚的人才储备而感到震惊。谁在第一时间都没料想到，这世界上，居然有人敢打着他们的旗号，玩了一场漂亮的黑吃黑！
“既然不是咱们自己所派，那咱们还等什么？两位哥哥尽管下令，我这就带人去把这三个胆大包天的骗子给抓回来！”七当家焦宝贵是个急脾气，听两位哥哥当着这么多弟兄的面儿没完没了地夸赞三个“骗子”，忍不住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声请缨。
“可不是么？李有德的联庄会也算一份可观的基业，不能白白便宜了他们！”
“大哥，军师，咱们虽然在韬光养晦，却也不能容忍别人欺负到头上来！”
“大当家，军师，主寨中的存粮已经不多了，山外边也正好到了收秋时节！”
“即便不追究他冒名之罪，至少，他们得给大当家您一个交代。否则，若是人人都……”
还有十几名分寨主恰好在场，也纷纷站起身，给焦宝贵帮腔。
去年冬天和今年春天，太行群雄一直被路泽节度使常思和太原留守刘崇两个压着打，各山寨或多或少都蒙受了一些损失。如今刘崇受到党项人的牵制，带领麾下兵马退出了山区，常思也被朝廷调去征剿李守贞，大伙刚好可以趁机杀出山外劫掠一番，以弥补各山寨在前一段时间的亏空。
然而，面对这送上们的出兵借口和众人热切的求战之情，大当家呼延琮却提不起任何精神。懒懒地在金交椅上挥了下手，低声道：“抓他们，我为什么要抓他们？让他们替咱太行山扬名，有什么不好！如今之际，最难受的应该是孙方谏那厮，而不是咱们。姓孙的一家又没给过咱们任何孝敬，咱们凭啥替他出力？”
“这——？”众人有些理解不了呼延琮的古怪思路，皱着眉，将目光陆续转向二当家兼军师孟凡润，“军师，大当家刚才到底在说些什么？难道咱们就捏着鼻子认了？”
“不是捏着鼻子认了。而是现在做任何反应，都为时尚早！”孟凡润看了一眼呼延琮，又看了看跃跃欲试的众人，硬着头皮解释，“你们想想啊，这事儿发生在孙方谏的地盘上，按理说，那边的地方官府应该有所反应才对。可无论是当初李有德的联庄会，还是如今被三个骗子所窃夺的联庄会，孙方谏居然都能忍着不闻不问。这也太好脾气了吧？你们的印象中，孙家兄弟，是那么好说话的人么？”
“这——？”众人语塞，皱着眉头开始回忆当年孙方谏混绿林道时，给大伙留下的印象。老实说，那些印象都不怎么光明。绿林道不鄙视拦路抢劫，不鄙视杀人放火，却对装神弄鬼的家伙们都没什么好眼色。而孙氏兄弟，当年正是靠着装神弄鬼起家，然后凭借在辽国和后晋、后汉之间一次次准确的站队，才侥幸混成了手握重兵的地方诸侯。
有道是，同行皆冤家。孙氏兄弟当初对李有德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结寨自保的行为不闻不问，可以理解成其不想让外边看清楚自己的真正实力。对于三个“骗子”窃夺了联庄会的行为依旧装聋作哑，就有些令人困惑了。除非，除非孙氏兄弟至今还被蒙在鼓里，还继续把三个骗子当成太行山的人！
可他们没必要如此客气啊？毕竟，孙方谏现在好歹也是大汉国的一镇节度使，即便再畏惧太行群雄的实力，也得做一些表面上的文章，对他的朝廷有所交代。否则，万一被言官弹劾跟绿林好汉暗中勾结，他孙家哥俩和汴梁之间隔着上千里远，岂不是有口难辩？
如此一想，呼延琮先前那几句云山雾罩的话，立刻就闪烁起了智慧的光芒。不是大当家性子变得软弱了，而是眼前情况过于扑朔迷离。那三个“骗子”假借太行山的名义窃取李家寨的行为，有可能是个连环套。大伙过于仓促去找他们的麻烦，恐怕会一头扎进别人布置好的陷阱。
能在总寨的议事堂里，坐上一把金交椅的人，无论平素表现得多鲁莽，心思转得却都不会太慢。几乎是在转眼之间，大家伙在孟凡润的引导下，就都“领悟”了呼延琮的高瞻远瞩。一个个脸色微红，佩服地向后者拱手。
“大当家，英明！”
“大哥，您看得真长远，小弟佩服！”
“大当家，我等刚才……”
“狗屁！”在一片曲意奉承的声音里，呼延琮猛地坐直了身体，不耐烦摆手，“老子真有军师说得那么英明，就不至于被常思打得缩在山里不敢露头了！老子是懒得趟别人家的浑水！反正那三个小子原本就不是老子派出去的，他们三个怎么在孙方谏的地盘上折腾，跟老子何干？老子现在是看热闹不怕事大！他们如果真的能把天捅出个窟窿来，老子干脆就认了他们三个做弟子！把假的直接做成的，好歹也算出了一口鸟气！”

第一章 传说（二）
“大当家威武！”众寨主们问题，异口同声的称颂。至于心里头到底怎么想，则谁都无法深究。
“也没啥威武不威武的！”呼延琮慵懒地摆摆手，依旧提不起太多的精神，“那三个小骗子虽然不厚道，但从细作送回来的密报上看，他们三个当日所作所为，却把咱们太行山的威名利用了个十足十。刚才军师也说过了，咱们山里头如今最缺的是什么？是人才！如今天下渐渐恢复安定，肯上山落草的豪杰越来越少，咱们怎么着也得弄些人才回来继承衣钵。否则，哪天咱们这些人都老得干不动了，太行山这么大的盘子，由谁来接？万一弄个眼光和本事太差的上来，弟兄们的口粮不说，咱们的祖坟，都得让人给刨了！”
这个话题，有些过于长远，也过于沉重。在座的大多数寨主们纷纷低下头去，沉默不语。唯独七当家焦宝贵这个急脾气，用力拍了下自己的大腿，高声反驳，“哎——！大哥您这么说，就是太瞧得起他们了。什么人才难得？还不是欺负定县那帮人见识短么？真正遇到大场面，这种坑蒙拐骗的招数能起什么作用？要我说……”
“当年咱们都看不上孙方谏兄弟俩坑蒙拐骗，如今人家哥俩是坐镇一方的节度使，咱们却还在太行山里苦哈哈地熬日子！”呼延琮看了他一眼，叹息着打断。
“那是他脸皮厚，当年耶律德光那厮，不也曾拿出个节度使的头衔来请大哥您出山么？并且是安国节度使，坐拥刑、洺、贝三州，比他那个保义军节度使好得多！”焦宝贵梗着脖子，继续喋喋不休。
他虽然表面上看上去有些混不吝，嘴里说出来的，却是在场大多数寨主的心里话。太行群雄不是没有割据一方的机会，而是当机会送上门来时，被呼延琮用钢鞭硬生生给打了个稀烂。
当时呼延琮的话，大伙至今依旧在耳，“我燕赵大好男儿，岂能为他人做狗？”这事儿到现在为止才过了几天，大当家怎么又开始羡慕起孙方谏兄弟的好运气来了？
“如果当初我受了辽人的招安，呼延家的祖宗都会被气得从坟地里蹦出来！”从众人的表情上，呼延琮就能猜到大家伙此刻都在想什么，又长长的叹了口气，低声解释。“咱们这些人，有子承父业进入绿林道的，有被仇人所逼的，虽然彼此经历各不相同，却都还算活得顶天立地。若是当日我接受了耶律德光的招安，咱们就成什么了？一群为虎作伥的疯狗！非但死后没脸入祖坟，活着时，也得被人偷偷戳脊梁骨。”
在场的寨主们咧了下嘴，红着脸点头。谁也没勇气反驳，呼延琮说得没有任何道理。
见大伙不接自己的茬，呼延琮顿了顿，他继续补充：“况且安国军和保义军岂能混为一谈，保义军在拒马河边上，时刻都能两头下注。契丹人把他们逼急了，他们可以倒向汉国。汉国把他们逼急了，他们就可以立刻倒向契丹。而安国军，却是坐镇河北腹心，岂能说倒向另外一方就倒向另外一方？若是当日受了契丹人的招安，结局要么是跟汉军死拼到底，要么再受汉军一次招安，被郭家雀等人驱赶着，去跟赵延寿那厮死拼，左右不会落到个好下场。”
“唉——！”“唉！”“唉！”最后一句话刚刚说完，议事堂里的叹气声顿时响成了一片。大伙无论服不服气，都不得不承认，呼延琮当日所做出的，其实是最为理智的选择。
孙家哥俩是孙家哥俩，太行山是太行山，彼此之间份量不同，受招安之后的结局必然也大相径庭。
“算了，不说这些了，人活着，总要放眼将来！”呼延琮笑了笑，再度意兴阑珊地挥手，大伙都散了吧，“总之一句话，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许轻举妄动。大伙乃耐下心来，且看看那三个小子到底能折腾起多大风浪。也留出些时间，等等更多的消息！否则，光凭着一两句话就杀出山去，实在有失妥当！”
“大当家说得是！”“我等遵命！”“大当家，我等先行告退！”众寨主们乱纷纷地答应着，陆续起身离开。
焦宝贵依旧心存不甘，却也知道自己说服不了呼延琮。从金交椅上站起来，跟在了所有人身后。然而还没等他的大腿迈出聚义厅的门口儿，耳朵里又传来了大当家呼唤声，“老七，你等一等，我找你还有别的事情！”
“是！”焦宝贵迟疑着回过头，满脸困惑。
“回来，到我跟前来坐，我让人去准备了些吃食，咱们兄弟好些日子没一起坐坐了。”呼延琮对他客气地笑了笑，低声发出邀请。
“噢！”焦宝贵心里打了个突，缓缓走回，欠着半个屁股坐好。
以他过去的经验，大当家呼延琮越是对某个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双方关系越是亲密无间。相反，当呼延琮忽然对某个人客客气气，恐怕心里头就已经不再拿此人当兄弟看，用不了太久，该人屁股下的金交椅便会空出来。
“老七，久不见你到主寨这边，婶婶和弟弟妹妹们，最近都还好吧？”呼延琮又对他笑了笑，无论是表情还是话语当中，都没有露出丝毫的敌意。
焦宝贵心脏却又是一哆嗦，将手放在大腿两侧，强笑着点头，“都好，他们都好。我娘临来之前，还念叨过哥哥你呢。说要我一定尽心尽力辅佐你，自家兄弟别为了一些小事儿就生分了！”
“噢！”呼延琮先是欣慰地点头，随即，双目死死盯住了他的眼睛，“那你呢，你是不是觉得哥哥最近做得不够好？”
“不，不是，绝对不是！”焦宝贵腾地一下跳起来，双手摆得如同风车，“大哥你听我说，我今天绝对没有跟你对着干的意思。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你，你，你对那三个骗子，太，太当回事了些！”
“只是这样？”呼延琮将眼睛从焦宝贵的眼睛上移开，对着从窗口投射进来的光柱追问。
已经入秋了，阳光远不如夏天时强烈。光柱中，无数纤细的灰尘被照亮，随着空气的流动上下起伏。
“咱们两家从祖父那辈就搭伙，到咱们这儿是第三代！”焦宝贵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强调。
“所以，有些话，我才当面儿问你，而不是问其他人。其他人，未必跟我说实话！”呼延琮也站了起来，背对着窗子，身体被阳光衬托得无比魁伟。“老七，你放心，我不会把兵器对着自己的亲人。我现在可以对着咱们两家祖上的在天之灵发誓。但是，你今天，却必须给我一句实话，你到底想干什么？别告诉我，你今天的话，都是顺口说出来的，根本没有走心！这话，我不会信，你自己也骗不了自己！”
“大哥，你最近懈怠了！”焦宝贵身体猛地打了个哆嗦，接连后退两步。随即把心一横，声音陡然转高。“大哥，你真的懈怠了。按照现在的模样，咱们太行山豪杰，早晚得被你带到沟里头去。大哥，我没想过取而代之，我也可以发誓，对着咱们两家祖先的在天之灵。可你这样下去，最迟半年之内，取代你的必有其人！”

第一章 传说（三）
“你说什么？”呼延琮向前大步紧逼，双手握成拳头，咬牙切齿。
懈怠这个词，从字面上理解并不算重。然而放在绿林道上，却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指控。在这诸侯杀皇帝如杀鸡的年代，上司和下属之间，根本不存在什么牢不可破的忠诚。信奉实力为尊绿林道上，尤其如此。一名大当家精神上出现了懈怠，则说明他已经不适合再带领弟兄们东征西讨。那么，他最好的选择就是主动让贤，否则，早晚有一天会被人从金交椅上拉下来，摔个粉身碎骨。
一狼死，一狼立。所谓实力为尊，就是赤裸裸的狼群法则。当旧的狼王露出疲态，无论心理上的还是身体上的，就会被挑战者咬断喉咙。新的狼王站在旧狼王的尸体上，接收它曾经拥有的一切。狼群中的母狼和小狼都绝对不会想什么替先王复仇，它们会认为一切都理所当然！
“你懈怠了，你就是懈怠了，你自己没意识到，或者不想承认！”被呼延琮逼得连连后退，七当家焦宝贵却坚决不肯改口，“自从那场大病之后，你就失去了进取之心。遇到常思和刘崇，你只会躲，却不敢带着大伙拼命。如今被三个骗子欺负上门，你依旧想着静观其变，而不是立刻带人冲下山去，将他们碎尸万段！大哥，咱们绿林道，干的就是脑袋别在裤腰上的勾当，几时求过十拿九稳？大哥，作为兄弟，你让我带队爬城墙，我二话都不会说。可你让我跟你一起蹲在山里头混吃等死，大哥，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唯恐下一刻就被呼延琮活活打死，焦宝贵扯开嗓子，一口气说了个痛快。随即，背靠着柱子，把两眼一闭，等着迎接霹雳万钧。
然而，意料中拳头，却迟迟未曾落在他身上。悄悄地将眼睛睁开，他看见大当家呼延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瘫坐在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把金交椅上，双目紧闭，身影如同一棵被风吹雨打了许多年的老树根般孤独。
“大哥——”焦宝贵立刻觉得心里好生不落忍，向前蹭了蹭，低声呼唤。
他可以对天发誓，自己刚才说得每一句话，都是为了太行山好，都是为了大当家呼延琮好。他从来没想过取而代之，也不认为别人坐在呼延琮的位置上，会干得比呼延琮更为出色。然而，他却无法容忍呼延琮继续懈怠下去，无法容忍呼延琮将曾经辉煌一时的太行山七十二联寨，一步步带入绝地。
“老七，你说得对！”短短几个呼吸，却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终于，呼延琮抬起右手，轻轻前挥，“正因为是自家兄弟，你才跟我说这些。别人未必没看出来，但是，别人却没你这份勇气，或者心里已经做好了换大当家的准备。”
“还没那么严重，至少，还没人私下联络过我！”唯恐将呼延琮打击得太狠，焦宝贵摇了摇头，低声安慰。“今天即便你不逼我，我也会想办法给你示个警。大哥，你现在重新振作，还来得及！”
“振作？嗤——！我为何要振作？”呼延琮抬头看了他一眼，鼻孔中冷气狂喷。“老七，你以为我真是因为吃了几场败仗，就被打断了脊梁骨？那你也太小瞧哥哥我了！我现在做什么事情都瞻前顾后，不是因为前一段时间接连吃了几场败仗。而是我不想再做这个大当家了！你说得对，我懈怠了。我干够了！”
“大哥，你，你这话什么意思？”焦宝贵闻听此言，吓得又是一哆嗦，抬起手，本能地就去抹呼延琮的额头。
掌心处，却被呼延琮用手指关节轻轻顶住。“我没发烧，老七，我现在清醒得很。我不想干了，这条路，我看不到尽头。我和你生下来就子承父业做绿林好汉，我不想，咱们的下一代，赞哥和颂哥他们，还有他们这些孩子，也世世代代当山贼！”
“大哥，你这话，这话太深奥了！咱们，咱们爷娘，还有咱们自己这辈子，不就这么过来的么？有什么不好！”感觉道掌心处的重压，焦宝贵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呼延琮，满脸困惑。
呼延琮的儿子呼延赞和他的儿子焦士颂，还有其他几位寨主的儿子，如今都用了假名在山外读书历练。无论是学问，还是武艺，都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趋势。按照他们这些老一辈人的习俗，孩子们学艺大成之后，便要回山接受父辈们的衣钵。就如当年的呼延琮和焦宝贵，子承父业，天经地义！
正百思不解间，耳畔又传来呼延琮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沉重，“的确，咱们祖父那辈儿就混绿林，到咱们已经是第三代绿林好汉了，颂哥和赞哥他们做第四代，也说得过去。可当年是当年，如今是如今。当年河北、山西几乎无日不战，咱们太行山附近，反倒成了世外桃源。咱们自己相当于一个地方官府，凡是靠近山区的堡寨，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都会找咱们出头。有官兵来犯，百姓们通常也都跟咱们一个鼻孔出气。各种消息，不用咱们费少力气，就接二连三送到聚义厅里头来。换句话说，在老百姓眼里，咱们是官，外来的官兵才是贼！可去年呢，你感觉到没有，事情已经反转过去了。百姓们在给常克功和刘崇当眼线，在给官兵通风报信儿，在帮着官兵一起收拾咱们！”
“他们，那些人都是白眼狼，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焦宝贵朝着身边的柱子狠狠锤了一拳，震得房梁上簌簌土落。
百姓们态度的改变，他当然能察觉得到。但是，在他眼里，百姓们都是墙头草，常克功和刘崇两人的实力比太行山这边强大，他们自然会倒向官府那一边。如果哪天太行山群雄又恢复了实力，他们的态度肯定就会立刻翻转过来。
“不是忘恩负义，而是人心思安！”呼延琮摇摇头，叹息着反驳。“契丹人够强大不？契丹人在中原纵横时，有几个百姓会替他们打探消息？我去年就开始觉得，世道已经变了。大伙都倦了，不想再过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了。绿林这条路，恐怕会越走越窄，如果咱们让颂哥儿和赞哥儿他们再回山上传承衣钵，等同于亲手害死了他们，害得自己断子绝孙！”

第一章 传说（四）
“这——？”焦宝贵无法反驳，但心里头，却总觉得呼延琮的话，有些危言耸听。
世道变了，人心思安，绿林这条路走不通了？听起来好像有根有据，可天下安定，哪可能那么容易？且不说大汉国内部如今还有叛乱未平，即便朝廷能顺利平定了李守贞等人的叛乱，南边还有唐国、楚国，西边还有蜀国，北边更有一个大辽在虎视眈眈！
“不愿意相信是吧，我早知道你不会信！”呼延琮原本也没指望，仅凭着几句话就让焦宝贵相信自己的判断。笑着站起身，低声补充：“今天你能来提醒我，足见你还拿我当哥哥。做哥哥的，也干脆跟你实话实说。我其实不仅仅是懈怠了，而且已经彻底厌倦了做这个绿林大当家。原本我还下不了决心，如今既然跟你两个把话说开了，我也干脆发狠做个了断。明天一早，就把此刻还在主寨的头领们召集起来，主动退位让贤。你如果想做这个大当家的话……”
“不可！”话语未落，焦宝贵已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哥，你，你这样说，我，我就彻底没活路了。我，我知道我今天话说得过了头，我，我现在就以死谢罪！”
说着话，用手猛地拉出一把解腕尖刀，就朝自己胸口去捅。
呼延琮武艺高强，哪里肯让焦宝贵死在自己面前？飞起一脚，踢中对方的手腕，“老七，住手，我并非在试探你？这聚义厅周围也没埋伏着刀斧手！我是真心想给七十二联寨，找个合适的大当家！”
“叮！”尖刀飞起半丈高，钉在了天花板上，深入数寸。焦宝贵用左手握着自己发麻的右手腕，面如死灰，“我，我都把你给逼退位了，怎么还有脸去见其他弟兄？大哥，你如果想杀我，就给我个痛快……”
“滚蛋，想死走远些去死，别死在这里，赖我头上！”呼延琮又是一脚过去，将焦宝贵踢翻在地，“老子想要杀你，用得着费这么大劲儿！老子想退位，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否则当初明知道孟二准备取而代之，老子凭什么拖着生病的身体去救他回来？”
“大，大，大哥……”焦宝贵被问得目瞪口呆，半瘫在地上，半晌无法让自己的身体做出任何反应。
他原来只知道大哥用宽广的胸襟和救命之恩，折服了二当家兼军师孟凡润，让太行七十二联寨，不至于分崩离析。却没想到，在大哥与孟二重归于好的表面之后，还隐含着如此深的意思。
“我不想干了，真的不想干了。所以老七如果你想接我的位置，我求之不得。各山寨的积蓄还足够应付一段时间，在你做大当家之后，尽量少做杀孽，给自己留些口碑，等同于留下一条后路。如果你不想当大当家，我就把位置传给孟二。他欠了老子两份恩情，总不至于在老子让贤之后，还对老子的家人下黑……”
“不可！”一句没等说完整，再度被一声大喝打断。却是二当家兼军师孟凡润，听闻议事堂里发生了争执，特地跑回来做和事佬。却没想到，恰巧将呼延琮的下一步打算，听了个正着。
“老子没想把位子传给你之前，你做梦都惦记着，现在准备主动传位了，你他奶奶的瞎矫情个蛋！”呼延琮两次被人打断了说话，心里头火大，将眼睛一瞪，厉声质问。
“大当家，你要是这么说，我也只能自杀谢罪了！”孟凡润远比焦宝贵口才好，躬身施了个礼，大声回应，“我先前的确打过取而代之的主意，但我早就已经发现，自己不是那块料儿。非但我自己不是，其他弟兄，眼下也没人能代替你。你要是存心把大伙往悬崖下里推，就尽管随便找个人传位。如果你心里还念着大伙这么多年来同生共死的情谊，就趁早收起这种不切实际的想头。否则，你只要前脚下了山，用不了半个月，这里必然尸横遍地！冤死在自相残杀中的兄弟们，做了鬼也会恨你！”
“你，你他奶奶还赖上老子了！”呼延琮被说得头皮发乍，瞪圆了眼睛喝骂。
“不是赖上了，这是你欠了我们的！”知道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孟凡润抹了下眼睛，继续胡搅蛮缠，“我们当你是大哥，你就得为我们负责到底。即便自己不想干了，也得先把差事交给恰当的人，才能从容脱身。如果就这样匆匆忙忙的走了，等同于借刀杀人。我们干脆就自杀好了，免得将来没人给收尸！”
说罢，大哭一声，低头就准备往柱子上撞。呼延琮见状，赶紧伸手拉住了他的一条胳膊。谁料焦宝贵灵机一动，也从地上爬了起来，将脑袋对准另外一根柱子，假装大声哭叫，“大哥，做兄弟的先走一步了，你可千万给我买个好点儿的棺材！”
说罢，双脚发力，也要去碰柱寻死。呼延琮吓得魂飞天外，立刻腾出一只手去拦。谁料拉住这个，扯不住那个。扯住那个，又拉不住这个。被逼得满身是汗，无奈之下，只能大喝一声，“住手，我服了还不行么？你们说怎么着，我就怎么着。你们都是爷，我这个大当家是你们的三孙子！”
“大当家恕罪！”孟凡润和焦宝贵两个奸计得逞，互相看了看，决定见好就收。“只要你不退位，我们两个就继续跟着你干。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去你奶奶的在所不辞！”呼延琮大骂了一句，胸口上下起伏，“你们明知道，老子已经懈怠，已经失去了信心。居然还赶着鸭子上架！咱们这样折腾下去，有什么意思，早晚还不是死路一条？”
“那我们不管，我们就吃定您了。你当山大王，我们跟着。你要是出山受招安，我们也跟着！总之，咱们三个捆在一块儿！”焦宝贵咧了下嘴，嬉皮笑脸地回应。
“受招安倒是不急，我先自己出去看看！”呼延琮被他逼得没办法，想了想，低声说道。“你们两个，暂且替我盯着！”
“大哥，你别逼我们！”回应他的，又是一声大哭。孟凡润和焦宝贵张牙舞爪，做寻死觅活状。
呼延琮被逼无奈，只好又一手一个，将二人的胳膊握住，同时大声断喝！“行了！都别闹了，都老大不小了，别给弟兄们看了笑话。我已经认定了，绿林道已经被咱们走到了尽头。所以最近得出山去看看，自己判断得对不对。顺带着给大伙打听一条合适的出路。所以这段时间，就麻烦老孟你多花些心思，暂且替我掌管着大当家的位置。有老七辅佐你，好歹窝里反不起来。如果我能找到合适的出路，自然回来带着大伙一起走。如果我找不到，咱们在继续把绿林买卖做下去，却也不迟！”
“这……”孟凡润和焦宝贵两个还想再劝，然而看到呼延琮那布满血丝的眼睛，知道对方已经深思熟虑。于是乎，双双用力点头，“大哥，你放心。我们一定替你看好这个家。但是，您也别忙着做决定，千万看清楚了形势，以免咱们日后再后悔！”
“我知道！”呼延琮松开二人的手臂，缓缓站直身体。“你们两个也尽管放心。我不是那种冲动起来就不管不顾的人！”
“那大哥你准备去哪？”孟凡润和焦宝贵两个皱了皱眉，异口同声追问。
“还没确定！”呼延琮转过头，望着渐渐西坠的夕阳，喃喃说道。“也许会去一趟江南，也许还会去一趟塞外。总之，天下这么大，总能找到咱爷们容身的地方。”
夕阳西下，晚霞点燃了半边天空，万山红遍。

第一章 传说（五）
没有传说中埋伏在暗处的刀斧手，也不是什么虚言试探。呼延琮这回是真正下定了决心要金盆洗手，永远退出江湖。
孟凡润和焦宝贵两个苦劝无果，只能退而求其次。同意呼延琮先下山去打探情况的想法，以免他立刻就做出决定。
当天晚上，孟、焦二人就分头去跟眼下恰巧留在总寨的各位分寨主做了一番铺垫，第二天一大早，众人齐齐来到聚义厅内，当面聆听呼延琮的安排。
那呼延琮是一刻都不愿意再于大当家位置上耽搁，数着手指头等待众人到齐，立刻当着所有分寨主的面儿，宣布自己要暂时离开几个月。在自己外出这段时间，山寨日常事务，全权交给二当家兼师爷孟凡润处理，七当家焦宝贵，则作为二当家的臂膀，也带领一哨精锐留在总寨常驻，随时应对各种不测。
虽然昨晚已经提前得到了消息，众寨主闻听呼延琮要走，依旧忍不住出言劝阻。然而呼延琮去意已决，无论大伙如何劝，都不肯放弃下山的打算。所以大伙在无奈之下，只能七嘴八舌地表态，宣布愿意服从二当家的差遣，并且祝大当家一路顺风，早去早归。
“能不能早些回来，就看运气了！”呼延琮笑了笑，非常干脆地向大伙拱手，“我不在家的时候，还请诸位多多给孟二支持。家有千口，主是一人。大伙如果对他不服气，可以现在就说出来，咱们一起商量个解决办法。如果现在不说的话，日后私下里再鼓捣什么阴险勾当，则等同于蓄谋作乱。绿林道对犯上作乱者是什么规矩，想必诸位心里也都清楚！”
“大当家尽管放心！您不在的时候，我等必唯二当家马首是瞻！”
“大当家，二当家又不是第一次替您主持全局！”
“可不是么……”
孟凡润原本就于一众分寨主颇负声望，此番又是呼延琮主动将职位交给此人“暂摄”，所以大伙心里头虽然觉得有些别扭，却也没落下什么“死疙瘩”，再度纷纷拱起手，七嘴八舌地答应。
“那我就放心大胆的走了，各位兄弟，咱们后会有期！”呼延琮笑着向大伙深施一礼，起身离开帅位。
他这次铁了心要给自己寻一条不同于以往的道路，所以也不讲究什么繁文缛节。回去拿起昨天夜里就由夫人帮忙收拾好的包裹行囊，带上四名铁杆心腹，装扮成一伙出门游山玩水的土财主，随即与前来相送的众当家在寨门口儿挥手告别。
由于前一段时间跟刘崇和常思两个交过手，名字和头像至今还贴在河东各地的城墙上，所以此番出山，呼延琮也不敢主动“送货上门”。离开太行山总寨之后，立刻转头向东，抄一条寻常人根本不知道的小路，径直奔河北道而去。
上一次契丹人入侵，给河北各地造成的创伤，远甚于河东。从北到南，契丹铁骑所过之处，十室九空。城池村寨，俱化作断壁残桓。楼台书馆，也皆变成了瓦砾堆。此刻放眼望去，真应了那句古诗，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啼。
然而，人类的适应能力和恢复能力，却又总是出奇的坚韧。战争才过去了一年多，靠近河流与村落“遗迹”的位置，已经又出现了东一块，西一块的零散农田。劫后余生的农夫农妇们，身穿满是破洞的衣服，拿着用废弃兵刃改造的农具，在庄稼地里挥汗如雨。听到远处传来的马蹄声，他们就像受惊的鹌鹑一样，弯下腰就朝尚未收割完毕的庄稼丛中钻。无论呼延琮等人如何大声强调自己没有恶意，也绝不回头。
那呼延琮虽然是个打家劫舍的强盗头子，见了如此凄凉情景，也觉得心里头难过异常。因此，愈发认为自己前几天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这一带当年是契丹人的必经之路，被祸害得太狠了，没十年二十年功夫恐怕缓不过元气来。”见到呼延琮一路上都闷闷不乐，一名心腹亲卫凑上前低声开解，“但邺都、刑州那边，还有各州的山区，应该会好许多。前者是杜重威的地盘儿，杜重威带倾国之兵投降，契丹人应该不会祸害他的老巢。山区附近地形复杂，不适合策马狂奔，所以有些村寨也能因祸得福！”
“那就先去邺都转转！”呼延琮长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马鞭指向了东南。
“是！”四名亲卫齐声答应，策动坐骑，簇拥着他走上了前往邺都的官道。在荒凉破败的“鬼域”中又走了差不多一整天，果然，在第二天上午时分，周围的景色渐渐有了几分人世模样。
农田渐渐连成了整片儿，村寨虽然破旧，屋顶上却又飘起了炊烟。在稍大一些的村子里，甚至还有小规模的集市出现，乡民们用篮子和鸡公车装着地方土产，与前来收购货物的行脚商人声嘶力竭的讨价还价，为每一文钱，都争得面红耳赤。
难得看到了一些专属于人类的热闹，呼延琮的心情大为好转。找了个最热闹的集市跳下坐骑，将马缰绳朝护卫手里一丢，晃着膀子就扎进了人堆儿。本想着置办一些土特产，等日后去邺都附近拜会江湖同道时，不至于空着两手。谁料没等他从荷包中摸出铜钱，身背后忽然响起一阵刺耳的画角声，“呜——呜呜——呜呜呜——”
“坏了！被出卖了！”呼延琮的心脏“呯”地一下，瞬间跳到了嗓子眼儿。手按刀柄迅速扭头张望，只见有数百名骑兵如飞而至，半途中迅速分为南北两队，将整个集市连同集市上的人，瞬间围了个水泄不通。
“饶命——！”百姓和小商贩们四散跑出数步，看看去路已经被堵住，纷纷大叫着蹲在了地上，双手抱头，任凭骑兵宰割。
事发突然，呼延琮和他的亲卫们，根本来不及模仿周围百姓的动作。刹那间，就成了整个集市上仅有的几个站立者，一举一动，都如鸡群中的白鹤般醒目。
那突然杀过来围住了集市的骑兵们，立刻发现了目标。纷纷张弓搭箭，将五头“白鹤”盯了个死死。只要后者敢轻举妄动，立刻就会从“白鹤”变成“刺猬”。
“大当家……”亲兵们急得满头大汗，用身体护住呼延琮，准备垂死一搏。就在此刻，官兵的队伍中，忽然响起一个宏亮的男声，“前面可是呼延大当家，经年不见，杨某居然能在此地碰上你！真是幸会，幸会！”

第一章 传说（六）
“杨无敌？”呼延琮微微一愣，伸手将挡在面前的侍卫推开半尺，从人缝里向对面张望。
白马、白袍、银枪、银甲，身边还形影不离地伴着一名黑甲、黑袍、乌骓马的女将军折赛花，不是绰号“杨无敌”的杨业重贵，又是哪个？
这下，呼延琮彻底不用再躲了，躲也躲不过，还要平白搭上半辈子的威名！干脆用力分开侍卫，大咧咧地朝对方拱手，“呼延琮何德何能，居然敢劳杨无敌带着如此多精锐骑兵前来相接，真是惭愧，惭愧！”
杨重贵涵养非常好，听出呼延琮话语里的讥讽之意，却一点儿也不生气。笑了笑，主动解释：“大当家言重了，杨某可不是专程来接你。杨某是受人所托，去定州接一位故交，半路上忽然接到自家哨探的急报，才知道你呼延大当家恰巧也经过这里！”
“不是有人给你送消息，让你在半路上埋伏？”呼延琮又是微微一愣，质疑的话脱口而出。话音落下，心中先前那种刀扎般的感觉，也彻底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有人给我送信？你呼延大当家居然沦落到了如此地步，连麾下弟兄都统御不住？”杨重贵也被问得微微一愣，皱着眉头反问。
“只是，只是没想到这么巧而已！看来是老天爷捉弄与我，非呼延琮信错了自己的弟兄！”呼延琮长长吐了一口气，快走几步，从百姓队伍外拉住自己的战马，“既然老天爷要收了我，呼延琮也怪不得别人。杨将军，你可否赏脸与某公平一战？”
“当日咱们没分出高下，杨某甚觉遗憾！既然呼延大当家有约，杨某敢不从命？”杨重贵笑了笑，举起银枪，朝呼延琮遥遥致意。
他是大汉国的四品宣威将军，对方是太行山七十二寨的总瓢把子。既然以百倍以上的兵力优势将对方围了个水泄不通，当然没有再网开一面的道理！
然而，公事公办归公事公办，内心里头，他却对呼延琮有几分惺惺相惜。愿意给对方一个战死马背的机会，而不是让对方受尽狱卒的侮辱折磨之后，再死于刑场。
“多谢了！”呼延琮飞身上马，双手抱拳施礼，“这里人多，某提议咱们去村子外面切磋。我麾下这四位兄弟，都没有任何命案在身，等会儿比试结果出来，还请杨将军网开一面，让他们把今某的结局汇报给太行山群雄知晓。”
“理应如此！”杨重贵笑着点了下头，率先拨转坐骑，缓缓走向村外。
他麾下的四百精锐从不怀疑自家将军的身手，立刻纷纷策马让出一条通道。只有黑甲女将折赛花，非常不看好呼延琮的人品，抖动缰绳追在了自家丈夫身边，用极低的声音提醒：“大哥，切莫以己度人。山贼当中，哪里有什么英雄好汉？一会儿趁着周围地势宽阔，他转身就逃……”
“那他活着，跟死了还有什么分别？”杨重贵爱怜地朝妻子笑了笑，摇头打断。“能做绿林大当家，武艺、勇气和胸襟，三者缺一不可。他若是刚才一句话都不说，策马突围，即便身负重伤下半辈子都瘫在床上，在绿林道上依旧是个魁首人物。既然他已经主动约了我公平一战，如果抽冷子再逃，就名声尽毁。今后哪还有什么资格再号令群雄？想求一个混吃等死，恐怕都没多少可能！！”
“那你要也小心他的枪里鞭！”折赛花将信将疑，却无法再劝。回头看了一眼默默跟在二人身后不远处的呼延琮，低声叮嘱。
“嗯！已经吃过一次亏，便不会再吃第二次！”杨重贵又点了点头，笑容里写满了自信。
不多时，三人来到村子外的空地。四百名精锐骑兵，也出村列队，隔着两百余步远，给自家将军呐喊助威。
杨重贵策马背着下午的太阳方向跑了百余步，主动选了一个逆着光的位置，转过坐骑，冲着呼延琮持枪而笑。呼延琮却不肯占他的便宜，摆了摆手，先策动坐骑向北兜了个半个圈子，将二人的位置由东西相对变成了南北相对，随即也将长朔端平，笑着朝杨重贵点头。
见他身陷绝境，却依旧风度不失，折赛花心中也涌起了几分赞赏。策马离开自家丈夫，选了距离二人大约都为一百步远的斜向位置带住坐骑。转过头，冲着交手双方晃了晃角弓，随即迅速将一支鸣镝搭上了弓弦。
“吱——”鸣镝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腾空而起。杨重贵跟自家妻子心有灵犀，在呼啸声响起前的一瞬间，双脚轻轻磕打马镫。胯下白龙驹四蹄张开，快若闪电，马脖子上的鬃毛随着跑动波浪般起起伏伏。
呼延琮的反应速度也不慢，几乎是在看到杨重贵双脚的动作同时，也果断夹紧了双腿。其胯下的铁骅骝久经沙场，阅历无比的丰富。在跑动中调整方向，与白龙驹错开五尺余宽的缝隙。
一百步的距离，在眨眼间就被相向冲刺的两匹战马跑完。“看枪！”杨重贵嘴里发出一声断喝，手中长枪使出一记蛟龙出水，直奔呼延琮左胸。呼延琮眼明手快，立刻举槊侧拨，“叮——”火星飞溅，枪锋和槊锋与半空中砸在了一起。
呼延琮自恃膂力，用槊锋的侧面低着枪尖儿的侧面，果断外推。胯下铁骅骝也借着奔跑的角度和速度，助自家主人一臂之力。杨重贵感觉到枪尖处传来的重压，大叫一声“好”，握在枪纂处的右手猛地一抬，紧跟着又是一推一兜，长枪如巨蟒般当空翻了个身，脱离重槊的羁绊，侧面切向杨重贵的大腿根儿。
这一下若是切中，呼延琮立刻就会鲜血流尽而死。身为沙场老将的他，岂肯让对手得逞。也大声还了一个“好”字，竖槊斜挑。白铜做的槊纂瞬间变成了槊锋，“当”地一声，将斜向切来的枪锋砸了个正着。
说时迟，那时快，二人一个呼吸不到功夫，已经从斜向面对面，变成了身体近距离交错。呼延琮松开右手，单凭一只左手握住重槊的前半段，奋力斜抡。整条重槊立刻就变成了一条铁鞭，呼啸着直奔杨重贵肩膀。
杨重贵果断竖枪回救，枪杆槊杆在半空中相撞，如同两条蛟龙斗在了一处，摇头摆尾，翻滚咆哮。白龙驹和铁骅骝各自张开四蹄加速，驮着自家主人拉开与对手的距离，将危险转眼间远远甩在了身后。
第一回合，二人算是斗了个旗鼓相当。也都在心中称出了彼此的斤两，为接下来的搏杀做足了准备。战马在各自跑出了五十余步后，双双放缓速度，随即，咆哮着一个大转身，再度面对面加速冲刺，恨不得立刻帮助自家主人，将对手连人带马置于死地。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观战的骑兵取出了鼙鼓，奋力敲响，将在场所有人的热血，瞬间催至沸腾。（注1）
“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马蹄声快得令旁观者窒息。
在震耳欲聋的鼓声的令人窒息马蹄声中，杨重贵抖擞精神，再度挺枪朝呼延琮疾刺。呼延琮持朔格挡，旋即一槊扎向杨重贵的战马脖颈。杨重贵抢在槊锋刺中坐骑之前，奋力下拨。呼延琮大叫一声“看鞭”，却是任凭杨重贵将自己重槊拨歪，右手趁机高高地举起一根藏在槊杆下的钢鞭，泰山压顶！
“呯！”千钧一发之际，杨重贵横枪在手，身体迅速后仰。呼啸而来的钢鞭将枪杆砸成了弧型，转眼又被高高地弹起。两匹战马再度错镫而过，呼延琮根本不给杨重贵重新坐直的机会，单手抡起重槊，扭身回扫，“着！”
“呯！”又是一声巨响，重槊再度砸中枪杆，震得双方虎口发木。再看杨重贵，身体居然在马背上扭了个怪异至极的角度，面孔对着呼延琮，双手紧握长枪，横眉怒目。
不待第四招使出，两匹战马驮着各自的主人，又拉开了距离。马脖子、马前腿和马腹等处，汗珠汇聚成溪流，不停地下淌。呼延琮和杨重贵二人，也累得汗流浃背，张开嘴巴，拼命地调整呼吸。赶在下一轮厮杀开始之前，积攒出足够的体力，给对手最后一击。
这二人都是一等一的勇将，虽然面对面只厮杀了两个来回，却比以往各自于千军万马中冲锋，还要累上十倍。唯恐在对手筋疲力竭之前将自己的体力耗尽，杨重贵在策动转身的瞬间，迅速地弯了下腰，将角弓取在右手中，与枪杆握在了一起。左手取了一直破甲锥，悄悄地贴在了枪杆的后半段。
白龙马心有灵犀，咆哮着转身，摇头摆尾。脖颈上的鬃毛在风中摆出一层层波浪，尽最大可能搅乱对方的视线。四条马腿，跑动的幅度和节奏却无比地平稳，以免稍有起伏，影响到羽箭的准头。
一百步、八十步、六十步，五十步，四十步，杨重贵竖起枪杆和弓臂，拉满弓弦。在松开弓弦之前，大声投桃报李，“看箭”。
四十步，对方侧身躲避，接下来已经没有足够时间，格挡他的长枪。不侧身躲避，则必然会被一箭透体，最后结果和躲避一模一样。
“嗖——噗！”果然，呼延琮胸口处红光四射，哼都没哼，坠到了马鞍下，身体被战马拖着，宛若一只傍地飞舞的纸鸢！
注1：鼙鼓，军队专用乐器。分为大鼙鼓和小鼙鼓。大鼙鼓架于专用战车上，负责传递军令。小鼙鼓用手可以敲打，传令和助威。《六韬&#183;兵徵》：“金鐸之声扬以清，鼙鼓之声宛以鸣”。白居易，“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第一章 传说（七）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观战的骑兵们疯狂挥舞手臂，将鼙鼓敲得震天地响。
又一次亲眼见证了自家将军的阵斩敌将，每一个人，都觉得兴奋异常，荣耀无比。什么太行山七十二寨总大当家，什么北方绿林道总瓢把子，在自家将军枪下，都是插标卖首的孬货。三个回合不到，就被彻底打回了原型。其以往能闯出偌大名头，只是未曾与自家将军相遇而已……
狂热且激越的鼙鼓声中，杨重贵骄傲地扭过头，朝自家妻子看了一眼。随即，收起骑弓，放缓战马的速度，准备绕到另外一侧去，给呼延琮一个痛快。就在此刻，变故陡生。原本被倒拖在铁骅骝身侧的呼延琮猛地一缩腿，皂靴瞬间脱离马镫，紧跟着，挺腰，伸臂，手中迅速释放出一团黑影，“呼——”
“卑鄙——！”“将军小——”事发突然，众骑兵根本来不及停住鼙鼓，凭借本能而发出的斥责和提醒，全部被淹没在变了调儿的鼓声里。
“贼子敢——”杨重贵也凭借直觉，意识到了危险的临近。果断挥舞长枪，护住自己的全身要害。
他这一个举动，不能说不及时。然而，呼延琮的老辣，却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匆忙发出暗器，根本不是冲着人，却是冲着杨重贵胯下的白龙驹。
像其背上主人一样骄傲的白龙驹猝不及防，被黑影牢牢地缠住了一只前蹄。正在减速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轰！”地一声，摔出了两丈多远。
“嘿！”马背上的杨重贵在千钧一发之际用长枪戳向地面，身体借着枪杆处传来的反作用力腾空跳起，避免了被自家坐骑压断大腿的噩运。然而，呼延琮的钢鞭却又贴着地皮盘旋飞至，“当啷”一下，正中露在土外的枪锋后缘。
“噗通！”长枪随即失去了平衡，轰然而倒。半空中的杨重贵无处借力，随着倾倒的枪杆摔落于地，眼前金星乱冒。还没等他艰难地恢复对七窍和四肢的控制权，脖颈后，已经传来了一抹刺骨的冰寒，“杨将军，承让！”
“你——”杨重贵的身体僵了僵，半趴在地上，如同一墩被抽干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脖颈后的寒意，来自一把短刀。身经百战的他没理由不相信，只要自己再稍作挣扎，就会被刀刃切断脖子。然而，他却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自己居然在即将大获全胜的边缘处，被对方逆转乾坤。更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自己百战而来的无敌威名，今日竟然彻底毁于一名强盗头子之手。
正准备横下心去，拼个玉石俱焚之际，脖颈后的冰寒却又突然消失。先前持刀将他制住的呼延琮快速后跃，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紧跟着，将解刀狠狠朝地上一掷，双手抱拳，大声说道：“这一命，用来换我麾下那四名弟兄的性命。杨无敌，你且去换一匹战马，咱们俩从头来过！”
说罢，也不理睬已经围拢过来的骑兵和情急拼命的折赛花，踉跄着朝自家铁骅骝走去。胸前后背，鲜血顺着一支透体而过的破甲锥汩汩而出，将一身衣袍染了个通透。
折赛花和众骑兵，先前还以为他准备挟持杨重贵当人质。一个个又气又急，握着兵器的手指关节一根根全变成了青灰色。待忽然发现一个强盗头子居然如此光明磊落，庆幸之余，愧疚感觉自心底油然而生。刹那间，竟不知道是该盼望自家将军换了战马洗雪前耻，还是该盼望自家将军就此罢休，放呼延琮一条生路返回太行山。
正尴尬之际，却见杨重贵从地上捡起长枪，遥遥地指向了呼延琮的后心，“站住！杨某如用你饶！你既然用暗器毁了杨某的白龙驹，就别指望杨某会上你的当，放你逃出生天！”
“我刚才说了，是用你的这条命，换我麾下四个弟兄的性命。这笔买卖，某一点儿都没吃亏”呼延琮缓缓停住脚步，因为被透体而过的破甲锥伤到了肺，声音听起来明显后劲儿不足，“至于用暗器毁了你的白龙驹，杨将军，战场之上，你死我活，哪有什么明器暗器之分？你不服气，咱们这就重头来过，你有什么本领尽管使出来。某家有什么杀人手段，也绝不会藏私！”
说罢，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疼出来的冷汗，转身迈步，继续走向自己的铁骅骝。从头到尾，话语里头没露出一丝示弱或者乞怜。
杨重贵的脸，瞬间给臊成了一块大红布。的确，沙场拼命之时，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根本没有什么“明器”暗器之分。况且即便是江湖切磋，也是自己先放冷箭在先，对方只是以牙还牙，并且技高一筹而已！
然而让他当着妻子和这么多弟兄的面儿，承认自己技不如人，又是何等屈辱？还不如先前就被呼延琮一刀杀掉，也好过像现在这样进退两难。就在这当口，人群中忽然又响起一声断喝：“行了，呼延琮，你的伎俩得逞了。我们夫妻无破解之法。你赢了，现在就可以离开。咱们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你——”杨重贵带着几分羞恼抬头，正看见折赛花那双写满了关切的眼睛。没有一丝一毫的轻视、责备或者失望，只有发自内心的坦诚与温柔。
下一个瞬间，杨重贵果断将责备的话吞进肚子当中。妻子的决定是对的，自己即便想找回颜面，也不该是今天。否则，以完好之躯，去挑战一个刚刚饶了自己性命，又身负重伤的彩号，无论输赢，结果都是将名誉丢进了烂泥坑。
“你赢了，我输了，事实就是事实。”望着再度回过头来，等候自己决定的呼延琮，杨重贵奋力将长枪戳在身侧，肃立拱手，“先前四个弟兄是杨某答应你放走的，不能出尔反尔再拿来交换！你刚才仗义放过了杨某，咱们就一命换一命。你可以走了，杨某绝不会派人去追。你们大伙谁带着金创药，替我送呼延大当家一份！”
最后一句话，是转过头去，对着麾下的弟兄们说的。众骑兵悬在嗓子眼儿处的石头顿时“砰然”落地，兴奋地答应了几声，取出许多份金创药，由明法参军从里边挑了包装最精致的一份儿，双手捧着，送到了呼延琮面前。
“多谢！”呼延琮收下药囊，双手抱拳，给杨重贵和众骑兵们做了个罗圈揖，“多谢诸位高抬贵手，某家记在心里头了！今后若有机会重逢，定加倍回报！”
随即，又专门将面孔对向杨重贵，大声宣布：“你那白龙驹，被某用绊子缠住了前腿儿，估计是摔得不轻。即便能治好，以后也上不得战场了。某家的铁骅骝虽然比不上你的白龙驹金贵，却也算得上万里挑一。今天就赔给了你，咱们从此恩怨两清！”
“不可，先前是杨某技不如人，怎能……”杨重贵闻听，赶紧高声反对。呼延琮却不肯将送出去的赔偿收回，摇摇晃晃走向迎上来的四名亲卫，由对方架着，朝一匹战马走去。胸前身后，鲜血淅淅沥沥落下，在地面上染出了刺眼的两行。
“你……”杨重贵迈腿追了几步，心中却知道对方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最终是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停住了双脚。
“大哥，咱们也走吧！这人虽然身为土匪，却也是一个难得的豪杰。你今天收下他的铁骅骝，日后想办法再还他一匹汗血宝马便是！”折赛花明白自家丈夫心思，跳下坐骑走上前，小声替杨重贵找台阶。
“也是，麟州那边，素来不缺好马！”杨重贵心领神会，冲着妻子点了点头，满脸温柔。
夫妻两个相视而笑，点手叫来传令兵，宣布整队回营。还没等将队伍整理停当，耳畔忽然又传来一阵凄凉的哭喊声，“大当家，大当家你醒醒啊！大当家，你半辈子英雄了得，这点儿小伤怎么害得了你？大当家，大当家……”

第一章 传说（八）
“怎么回事儿？”杨重贵心里顿时涌起一股不详的预兆，拨转坐骑，朝着哭声响起处冲了过去。
虽然有几分恼恨呼延琮毁了自己的无敌美誉，然而此时此刻，他却一点儿也不希望对方死在自己面前。那样的话，一方面就意味着他杨重贵今后永远都是呼延琮的手下败将，永远不可能再找回今天丢失的威名。二来，在内心深处，他对呼延琮的恼恨，远远少于赞赏。
能豁出半条命去，将他杨重贵打下马来的人，肯定是个英豪。能在劫持人质脱身的情况下，毅然收手，只为换回手下四名弟兄性命的英豪，更是万里挑一。栽于这样一个万里挑一的英豪手下，他杨重贵不算太冤屈！而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万里挑一的英豪死在自己面前，他杨重贵恐怕下半辈子都无法心安！
然而，他这份好心，却注定要被看成驴肝肺。没等冲到呼延琮身侧，四名来自太行山的亲卫，已经红着眼睛，挡住了他的马头。每个人的手都紧握着兵器，每个人都将生死置之于度外，每个人说出来的话，都比用锥子刮铜锣还要难听：“你已经把大当家害成这般模样了，难道还不满足么？”
“姓杨的，有本事冲着我们来，别欺负一个重伤之人！”
“姓杨的，你不能出尔反尔！”
……
“四位壮士，杨某此刻并无恶意！”杨重贵被骂得脸色发青，却强压着心中的怒火，甩镫下马，“杨某过来看看呼延大当家的伤势。杨某军营中就有专治金疮郎中，四位不妨抬着他，随杨某返回军营！”
“休想！”
“做梦！”
“去了你的军营，今后还不是任你揉捏？”
“我等宁愿就死在这里，死在大当家身边！”
回答他的，依旧是一片声嘶力竭的怒吼。四名急红了眼睛的侍卫，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先前偷放冷箭夺走大当家半条性命的人，此刻会有什么好心肠！宁愿留在原地，陪着大当家呼延琮一同面对死亡。
“你们切莫不识好歹！”杨重贵自打出道以来，几曾受过如此委屈？顿时心中的火气再也克制不住，将手中战马缰绳用力朝地上一丢，就准备强行冲过去，将呼延琮抢回军营医治。
“四位壮士，你们这样说就过了。我家郎君如果想要杀你们，又何必费这么多周章？”脚步刚刚向前开始移动，身背后，却又传来了夫人折赛花的声音。不高，也不带丝毫怒意，却令在场所有人都瞬间恢复了冷静。
“四位壮士请仔细想！”用战马挡在自家丈夫和四名忠心耿耿的太行山侍卫中间，她笑了笑，满脸大气与坦诚，“此地远离相州，莫说很难找到高明郎中。即便能找到，呼延大当家的行藏已经泄漏，地方官府会不趁机落井下石么？四位壮士与其去冒被地方官府围捕的风险，不如跟着我们先回军营。好歹我家丈夫也是个带兵的将军，地方官府胆子再大，也不敢到他的军营里头喊打喊杀！”
“这……”四名侍卫能分辨出折赛花说得全是实话，愣了愣，按在刀柄上的手无力地松开。
“大哥，麻烦你派人买一辆高车来。”折赛花见此，也不多耽搁时间。立即开始给大伙布置任务，“四位壮士，等会儿请你们将呼延大当家抬到车上去，一直扶着他，别让车厢版再碰了他身上的那支羽箭。也注意他的呼吸，别让淤血堵住了喉咙。”
“是！”四名侍卫此刻哪还有什么主心骨儿？听折赛花说得条理清晰，齐齐拱手领命。
杨重贵本人，则依照自家妻子的要求，派心腹弟兄去集市上重金求购高车。待高车到手之后，又亲自指挥着麾下弟兄和来自太行山的卫士们，将昏迷不醒的呼延琮抬了进去。随即下令启程，以最快速度返回了军营。
军营当中，一直养着两名治理金疮的高手。接到了杨重贵“不惜任何代价救人”的命令，立刻使出了全身解术。然而，他们所能做的，也仅仅是先拔出破甲锥，再用药粉糊住身体表面的两个窟窿止血。对于能否将患者从鬼门关口拉回来，却是一点儿把握都没有。
“启禀将军，并非卑职两个不肯尽力，他，他的伤实在太重了。”唯恐患者死后，自己遭受牵连，两名郎中当着一大堆人的面儿，果断向杨重贵实话实说。
“你说什么？你有胆子再说一遍？”没等杨重贵回应，四名来自太行山的亲卫，已经齐齐朝郎中亮出了刀子。“大当家又不是第一次受伤，怎么可能……”
“四位壮士稍安勿躁，我知道你们无法接受，但现实就是现实！”随军郎中也是官身，根本不在乎几个老百姓手里头的刀子。笑了笑，不卑不亢地拱手，“若是换成一般人，根本挺不到这个时候。也就是他身子骨出奇的强健，平素又练武不缀，才勉强能吊住一口气不散。可这样下去，他的伤势只会越来越重，纵是钢筋铁骨，也终有撑不住的那一刻！”
“你放屁！”
“你胡说！”
“你分明是看人下菜碟，不肯尽心！”
“老子跟你们两个王八蛋拼了……”
四名亲卫哪里肯信？挥舞着刀子就要跟庸医拼命。杨重贵见状，赶紧命令将四名亲卫拉住。随即亲自躬身施礼，毕恭毕敬地向两名郎中求肯：“屠大夫，巫大夫，念在他们四个忠心可嘉的份上，请切莫跟他们一般见识。呼延大当家的伤，您二位看看能不能再想想办法！哪怕是存着一线希望，也尽管全力一试。杨某，杨某自当承担一切花销，即便最后力有不逮，杨某也保证没人敢怪罪到你们两个头上！”
“将军，折杀了，真的折杀了！”屠、巫两位郎中甭看敢对太行山的侍卫不假辞色，对于杨重贵这个四品将军，世代簪缨之后，却不敢摆任何架子。一边躬下身体还礼，一边迫不及待地表态，“此人是将军的朋友，我们二人当然不敢藏私。但他伤得如此重，我们两个也只能尽人力，听天命。医者必须实话实说，还请将军不要见怪！”
“不怪，不怪，你们尽全力就好！”杨重贵有求于对方，心里头即便再不舒服，脸上和话语中也不敢表现出分毫。
两名郎中得到了他的背书，立刻调整药方的配比，将一些虎狼之药，不计价钱和负面后果的，加大了数倍。然而药汤熬好之后给呼延琮灌下去，却依旧不能起到任何效果，反而令其脸色更加灰败，呼吸也微弱得几欲断绝。
四名来自太行山的亲卫被杨重贵的手下按在椅子上，无法起身上前拼命，只能张开嘴，大骂“庸医杀人”。杨重贵虽然耐于先前承诺，不能怪罪屠、巫两位，心里头却也知道，再交由这二人医治下去，呼延琮必死无疑。无奈之下，只好先命人送两位“大国手”回去休息，自己则一边拿来老山参喂给呼延琮吊命，一边派遣弟兄四下探访当地名医。
第二天早晨，终于有弟兄送回喜讯。说四十里外的县城内，有一处名为“宝济堂”的药店，素负起死回生之名。其东家兼镇堂大夫诨号“宝一帖”，据传包治百病。一帖下去，无论儿科、妇科、内科、外科，都药到病除。
只是此堂门槛儿极高，寻常人根本迈不进去。即便勉强进去了，也是去时一身绫罗绸缎，出来时只剩下一身葛布还打满了补丁。
对于杨重贵这种累世簪缨来说，上述门槛儿，根本不值得一提。立刻命人将气若游丝的呼延琮再度抬上了高车，沿着官道，一路护送到了“宝济堂”的大门口儿。那镇堂神医“宝一帖”正在送一名“衣食父母”外出，见马车周围都是些个全副武装勇士，心里顿时猜到有大买卖送上门来了，堆起满脸的假笑迎上前，长揖及地，“各位军爷，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咱们‘宝济堂’乃百年老店了，无论你是烧伤、烫伤还是日头晒伤，保管一帖就好。其他任何伤病，也不过是多几贴的事情，肯定不会令您失望。”
“你就是那包治百病的宝一帖？”杨重贵见到此人奴颜婢膝模样，心里的预期，顿时就打了个对折。皱起眉头，沉声问道。
“不敢当！万万不敢当！”宝一帖早就认出了杨重贵身上的四品武将袍服，目光躲闪了一下，带着几分难得的谦虚回应，“所谓宝一帖和包治百病，都是患者们的抬爱。自古以来，都是药医不死之病。若是患者已经病入膏肓，即便是扁鹊神医复生，也一样束手无策！”
杨重贵闻听，心里头的预期从对折的基础上，再打了另外一个对折。咬了咬牙，低声吩咐，“嗯，你尽管全力一试！真的没办法了，也不怪你！”
“还劳烦将军命人将伤患抬进门，让某尽心诊治！”宝一帖将身体让到一边，再度躬身行礼。
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想法，杨重贵给高车旁的弟兄们打了个手势，命令大伙将呼延琮抬进宝济堂的大门。人刚放到病榻上，还没等说明白情况，那“宝一帖”已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用力磕头“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真的不敢了！请将军看在小人只是喜欢吹牛皮，从没害过人的份上，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啊！”
“怎么了？你只是发哪门子疯！”杨重贵不明白此人所言何意，愣了愣，手按腰间剑柄大声询问。
“小人，小人只是个卖狗皮膏药的！”宝一帖看到了杨重贵的手臂动作，吓得魂飞魄散，一边磕头，一边大声哭喊。“小的真地没存心害过别人。小的前些日子赌输了，手头太紧，迫不得己，才派人四下撒布消息，说自己能包治百病。小的知道错了，请您切莫再拿死人来让小人诊治！小人，小人治不了，真的治不了啊！”
地面上铺得是青石板，他几个磕下去，额角已经见了血，淅淅沥沥淌了满脸。
杨重贵闻听此言，一颗心彻底沉到了水底下。握在剑柄上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是念在此人哭得实在可怜的份上，未能将剑身拔出来。
呼延琮的四名亲卫，却没有他的好涵养。听宝一帖亲口承认所谓“包治百病”是吹牛皮，气得围拢过去，拳头大脚纷纷而下。一边打，一边怒不可遏地质问道：“治不了病，治不了病你乱吹什么牛？我等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把大当家送到你这里，你却告诉我们你只是个胡吹大气的假郎中！你，你这缺德带冒烟而的家伙，你，你怎么不自己去死！”
“哎呀，哎呀，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小人，小人只是为了混口饭吃而已，只是为了混口饭吃而已。钱虽然要得狠了些，但罪不至死，罪不至死啊！”宝一帖肯定不是第一次被人痛殴，早已积累了足够的挨打经验。双手抱着脑袋，双腿缩卷于胸口前护住内脏，在地上哀嚎着来回翻滚。“您有这功夫打死我，不如去找真正的国手。这，这人的性命全凭一口气在撑着，您耽搁得越久，他越没希望被救回来！军爷，军爷，小的只是个卖狗屁膏药的，骗钱是事实，却真的，真的，没想过害人啊——”
“还能怎么耽搁，在你这里，已经耽搁过了！”四名呼延琮的亲卫越听越绝望，拳脚齐下，恨不得将宝一帖活活打死，生祭自家寨主。
杨重贵身为四品高官，当然多少得顾忌一下自己和朝廷的名声，见宝一帖的脑袋已经被打成了一颗猪头，压住火头上前几步，大声劝阻：“行了，别再打了。打死他，也救不回你家呼延将军。咱们赶紧出去找，也许这附近，还能找到真正的郎中。”
“对，对，您老说得对，这当口，打死小的也不管用。还趁早不如去找别人，去找真正的国手！”宝一帖闻听，立刻顾不上躲闪打下来的拳脚，用手护住脑袋，全力“祸水东引”，“小人听说，定州那边最近出了一个神医，乃华佗转世，刮骨疗毒、开颅取虫都不在话下。您，您用老山参吊住他的命，星夜赶过去，也许，也许还能来得及！”

第一章 传说（九）
“去你娘的开颅取虫，去你娘的刮骨疗毒，老子这就把你的狗脑壳打开，看看里有多少虫子在里头！”四名亲卫不听则已，一听宝一帖信口胡说八道，拳头和飞脚打下来更为用力，转眼间，就打得此人的鼻子和嘴巴同时喷出了鲜血。
也不怪他们出离愤怒，关云长刮骨疗毒，华佗开颅谋操，这些都是折子戏里才有的荒唐说法，现实中，谁人曾经亲眼所见？大伙真要不舍昼夜地把呼延琮运到定州，恐怕遇到的，又是另外一个像“宝一帖”这样的江湖骗子，届时后悔都来不及。
然而四名暴怒的亲卫，却是谁也没有料到。四品将军杨重贵听了“宝一帖”的话，居然两眼开始放光。伸出胳膊，三下两下将他们几个划拉到一边，从地上扯起已经濒临昏迷的宝一帖，用力摇晃了几下，大声催促：“醒来，你不想被活活打死，就赶紧醒来给老子说清楚。定州那边，是谁在刮骨疗毒？你是从哪里听说的，传闻是否当得了真！”
“杨将军不要上当，这厮分明是想把咱们骗走！”四名太行山上下来的亲卫昨晚和今早亲眼看到杨重贵将价值百金的极品老山参，如同萝卜般熬了汤喂给自家寨主，心中非常感激。不愿当着众多外人的面儿跟“恩公”起冲突，在旁边扯开嗓子大声提醒。
“闭嘴，你们没看到过，怎么知道其有无？”杨重贵忽然暴怒，扭过头，冲着四个人大声断喝。
“这，这个……”四名亲卫心里不服，张开了嘴巴，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反驳。现实中大伙没见过刮骨疗毒，但华佗给关公治伤的故事，却流传已久。你无法验证其为真，同样也无法验证其伪。信与不信，全都在个人的一念之间，谁也甭想说服另外一方。
“没什么这个那个，有一分希望，总比没有的强！”杨重贵又瞪了他们四人一眼，声调稍稍放缓。
刮骨疗毒，别人只认为是传说，他去年却曾经亲眼看见，有个人畜无害的小胖子，用此神技将韩重赟从鬼门关给拉了回来。而据私底下谣传，小胖子石延宝数月前，恰是跟自己这回要接的人一起去了塞外。谁又能保证，他们三个并没有一道回来？
“定州那边，定州那边有个李家寨，有人，有人最近在那里刮骨疗毒！”就在他回忆着一段前尘往事的当口，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宝一帖”，忽然张开通红的嘴巴，大声叫嚷。“小人，小人没有蒙骗你们。你们可以随便找大夫查访，杏林当中，此事早已传播的沸沸扬扬。既然，既然那人连刮骨疗毒都做得，贵友，贵友的伤势，自然不在其话下！”
“消息什么时候传开的？”杨重贵闻听，眼神又是陡然一亮，将宝一帖给举高了些，继续大声追问。
“宝一帖”能顶着“神医”的名头招摇撞骗多年，所擅长的本事当然不只是到处乱发帖子。听出杨重贵居然相信了自己的话，抬起手擦了一把嘴角处的鲜血，尽可能有理有据地给出更多答案。“半，半个月之前。有从定州那边贩卖药材的同行亲口说的。当时城里生药铺子的老贾，专治跌打损伤的老马，还有专门看女人毛病的老扁，都在场。您老可以现在就派人去核实！”
镇子只有两条横街和一条竖路，寻找几个有名有姓的郎中，根本费不了多大功夫。杨重贵相信他不敢跟自己顺嘴扯谎，立刻吩咐麾下弟兄，骑着马去寻找“宝一帖”刚刚提到的那三个“证人”。
而此时此刻，四名呼延琮的亲卫也对自家判断失去了信心，愣在一旁，呆呆地想到：“莫非真有刮骨疗毒之事？如果传说为真，这里距离定州虽然有些远，多带几辆空马车沿途不停地倒换，大当家说不定就命不该绝……”
“敢叫将军大人知晓，并非小人的帖子不灵光！”宝一帖感觉到危险渐渐离远去，立刻忘记了身上的疼痛，又抹了一把鼻子和嘴里流出来的淤血，大声卖弄，“贵友被人一箭贯穿了右胸，肺部肯定受了重伤。还不知道多少血流淤在胸腔里头。此刻除了华佗转世，寻常郎中谁也没本事给他开胸放血。而血液不放出来，就会臭在胸膛里头。那可是货真价实的膏肓之毒，扁鹊祖师当年都束手无策。我的帖子以往虽然包治百病，却怎么可能抢得了祖师爷的风头？”
“去你娘的包治百病！”这回，不用四名亲卫出手，杨重贵就被恶心得头昏脑涨，将“宝一帖”朝地上狠狠一掼，挥拳便砸。
“冤枉，冤枉，将军，小人刚才可是一直在跟您说实话！”“宝一帖”立刻再度双手抱头，将身体在地上缩卷成一团，任凭杨重贵作践。
杨重贵是成了名的将军，怎么好意思在这种人身上浪费气力。将砸出去的拳头迅速收回，跺了跺脚，咬着牙骂道：“孬种！你这孬种也好意思自称名医？你等着，要是一会儿找来的那三位，跟你的说辞对不上，老子定要你的好看！”
“不敢，不敢，小的所言句句属实，句句属实！”缩卷在地上如同死狗般的“宝一帖”，将嘴巴从胳膊缝隙中露出来小小的一部分，大声哭喊。
“我谅你也不敢！”杨重贵将拳头挥了挥，转头走出门外。
“小的恭送将军！”“宝一帖”在地上打了个滚，由躺变趴，冲着杨重贵的身影高呼。心里头，却暗自偷笑道：“能跟老子一起喝花酒的，自然不会是你这种莽夫！你派人去把他们找来对质，不是等同于让他们替老子圆谎么？”
笑够了，又哆哆嗦嗦地爬起。从药材厨子拿出买回来的丸药和粉末，内服的内服，外敷的外敷，忙了个不亦乐乎。至于他自己那些包治百病的帖子，却都准备“大公无私”地发出去给患者专享，一帖都不肯往自己身上“浪费”。

第二章 风云（一）
马车磷磷，行在路上的人挥汗如雨。
前往定州李家寨的道路年久失修，秋老虎肆虐的天气，对赶路的人也是极大的折磨。然而，杨重贵一行人却走得日以继夜，不到精疲力竭时候，绝不肯停下来耽搁分毫。
李家寨他必须去，不仅仅是为了救呼延琮一条命，他这次要接的人，此刻也蛰伏在那里。如果此人有个闪失，好不容易才安稳了几天的中原大地，肯定又要刮起一阵血雨腥风。
养子不是亲生，可柴荣的这个养子对其养父郭威来说，地位却非同一般。多少年来，正因为有他不计辛劳的侧身商旅，才令郭威有能力洁身自好，有能力招揽幕宾，有能力周济并拉拢同僚。如果他稀里糊涂死在了外头，等同于给了郭威当胸一刀。
郭威虽然绰号为“家雀儿”，却不是真的家雀儿，不会被人在胸口上戳了刀子，还忍气吞声。一旦听到噩耗，他肯定会立刻从前线回师，亲自去捉拿凶手。如此，李守贞等反贼就得到了喘息之机，东山再起。而那些有谋害郭荣嫌疑的人，无论来自哪个势力，都必将迎接郭威的雷霆一击。
对于刚刚建立不久的大汉国而言，这绝对是能影响到国运的大难。所以，真正有长远眼光的人，于公于私，都不会允许这种惨祸发生。所以，身为大汉第一重臣的史弘肇，专门将前来汴梁觐见皇帝的杨重贵，请到了自己府上。亲手将一道迎接郭荣和赵匡胤两人平安返回汴梁的密令，交到了他手中。
“途经李家寨，会逢李氏强抢民女，乃纠集六十余义民攻之，一鼓破其寨，夺其兵，释其女婢，取其多年盘剥劫掠所得抚慰乡里……”在史弘肇给杨重贵的密令中，对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描述得非常简单。然而，杨重贵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这短短几十个字后面所隐藏的刀光剑影。
一个人的养父是当今大汉国的军方柱石，跺一跺脚天下震动。另外一个人的父亲是新晋的护圣军都指挥使，在皇帝面前红得发紫。郭荣和赵匡胤这两兄弟，眼下无论走到那个州县，按理说都是地方官员争相巴结的对象。然而，他们两个却隐姓埋名，跑到了太行山脚下，李家寨这种无法无天的地方！并且还带领几十名匆匆召集起来的乡民，与结寨自保的恶霸以性命相搏！这事儿如果谁还敢说正常，天下就不存在“诡异”二字！
更有趣的是，这两个人拿下了李家寨之后，居然立刻取李有德而代之，将若干乡勇变成了自己的私兵！从此龟缩于寨子里，再也不肯向南移动半步！他们没事儿干招揽那么多私兵干什么？他们为什么不敢继续向南走了？他们到底在提防着谁？谁又敢对枢密副使的养子和护圣军都指挥使的长子痛下杀手？他们痛下杀手的缘由又是什么？谁能从其中获取利益？谁又在梦中都……
无数个疑问，每一个疑问如果深究其答案，恐怕都会人头滚滚。杨重贵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然而他却清楚地知道，自己此番去接郭荣和赵匡胤的任务，未必如表面上一样轻松。他更清楚的知道，如果大半个多月前，郭荣和赵匡胤二人不是果断收编的联庄会的私兵，形成了自己的一方势力的话，恐怕他们二人的脑袋，此刻早就摆在了拒马河北岸的某个供桌上！
毕竟，杀两个人和杀一千人，需要的力量和所造成的动静完全不一样。前者，即便郭荣和赵匡胤两人武艺再精熟，派遣四五十名死士也足够将其拿下了。而攻破总兵力近千，且有高墙保护的联庄会，恐怕就非出动正规军不可。
放眼大汉国内，敢偷偷派遣死士袭击郭、赵二人的，恐怕不下百家。至于敢调动正规军去进攻郭荣和赵匡胤所藏身的山寨者，估计一个巴掌都能数得出来。而这一巴掌数的地方诸侯，轻易还不会跟郭威结仇。如果结，就是已经下定了决心不死不休，连带着将辽国和汉国，也一道拖进战场！
“你真的认为，那小胖子此刻在李家寨？”见自家丈夫一路上都忧心忡忡，折赛花想替他分担一些，策马凑上前，故意压低了声音询问。
“除此之外，我想不出还有会懂得刮骨疗毒。当初他如何给韩重赟治伤，可是你我亲眼所见！”杨重贵回头冲着妻子微微一笑，低声说道。
他知道对方的想法，正如折赛花能看出此时他内心深处的忧虑一样，夫妻二人，从初次见面那一刻起，就早已心有灵犀。
一个枢密副使和养子，一个护圣军都指挥使的长子，已经够份量了。再加上一个前朝帝王血脉，这三个人走在一起，想不引人注目忒不容易！夫妻俩如果不想卷进朝堂内外那些看不见的漩涡，最好的选择，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像史弘肇那样，直接忽略某个人的存在。而不是将原本早就该死掉的呼延琮送过去，帮着某个人自证身份！
那对郭荣、对赵匡胤、对某个人自己，对夫妻俩，都没啥好处。唯一得到实惠的是呼延大当家，而后者，还是朝廷的通缉要犯！
“当初韩重赟受伤，是立刻得到了救治。而呼延大当家的伤，却已经拖了四、五天！”仅凭借目光的交流，无法让丈夫做出正确选择。稍做沉默之后，折赛花又低声说道。
她不想提那个“神医”的名字，也不认为此人真的是个“神医”，能“生死人而肉白骨”。有些事情，明知道做了对大家伙都没好处，就不该固执地去做。无论是出于骄傲，还是出于骨子里的善良。
对于世家子弟，最不该具备的品质，也许就是善良。更不该为了心中的一丝闪念，就失去了权衡轻重的能力。为了救呼延琮便将这么大因果惹上身，在折赛花看来非常不值。哪怕呼延琮被救活之后，真的能被杨家所用，杨重贵也一样做的是赔钱买卖，所承担的风险和所收获的回报完全不在一个层面。
“对于呼延兄来说，这是唯一的希望！”杨重贵又对妻子笑了笑，也默契地没提“神医”的名字，却将“唯一”两个字，咬得极重。
对于夫妻两个，只是值得不值得给自己和身后的家族招惹因果的问题。而对于呼延琮，却是生和死的区别。虽然以他目前的情况，未必能活着坚持到李家寨。即便能坚持到，也未必就能真的被石小胖子从鬼门关前拉回来。
“大哥……”折赛花咬了咬牙，丹凤眼里闪烁着几丝恼怒。自家丈夫哪里都好，就是脾气太执拗了，认定的事情就会一条道坚持到黑，哪怕碰得鼻青脸肿也不知道后悔。
“据我所知，呼延兄做绿林大当家，只是子承父业。”杨重贵第三次笑着摇头，快速打断，“并且正因为有了统一约束，太行群贼的行径，才变得不像其他山贼草寇那样疯狂。”
他尊重呼延琮，并不仅仅是因为此人的武艺，而是尊重此人过往的某些行为。在契丹人攻入汴梁，中原大地彻底失去秩序那段时间里，四下哀鸿遍野。太行山群贼的控制地区，反而相对显得安宁。群贼们并不比那时的地方官府更无法无天，比起某些士绅乡贤的行径，他们甚至算得上正直善良。
“如果是比武之时我射死了他，我绝不会后悔！”抢在妻子组织起新的语言告诫自己之前，杨重贵又低声补充，“可他既然没有当场死掉，我就不能见死不救！至于别人的想法，如果他们敢明着来，我也许还会退避一二。可他们既然不敢把龌龊心思摆在明面儿上，我又何必为了迁就他们的想法，让自己心里头不痛快！相信我，你们折家和我们杨家，能有今天，都不是躲出来的。有时候，咱们越是堂堂正正，别人就越不敢将歪斜心思，打到咱们头上！”

第二章 风云（二）
夫妻之间的争执，向来不需要争出谁是百分之百正确。
见丈夫已经铁了心要不惜代价救呼延琮一命，折赛花便笑了笑，不再劝他改弦易辙。而杨重贵，听了妻子的担忧之后，也开始在心里默默盘算，该如何做，才能把整件事情处理得更加圆润。如果才能在不违背自己本心的前提下，尽量少为杨、折两家招惹因果。
夫妻两个达成了默契，继续带领着麾下兵马匆匆赶路。这一日，忽然间负责开路的斥候来报，有定州县令孙山，带着县里的官员和捕快，在前方不远处摆了时鲜瓜果和酒水，欲为宣威将军及麾下弟兄们接风洗尘。
“县令孙山？”杨重贵眉头轻皱，低声说道：“这厮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跟他文武殊途，又非亲非故，他为我洗哪门子尘？”
“恐怕是有事求你帮忙吧！”折赛花见了杨重贵的表情，就知道自家丈夫看不起孙山这种由土匪转行来的地方官员，笑了笑，低声在旁边提醒。“俗话说，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这么热的天气，他顶着酷暑在路边上迎你，恐怕需要帮的忙不会太小。”
“他那个县令是顶着义武军节度使孙方谏的名头赏下来的，要求人帮忙，照理也不应该绕过孙氏两兄弟。”杨重贵又皱了皱眉头，低声回应。
话音刚落，却又迅速朝斥候挥手，“去告诉孙县令，就说杨某有劳了。马上就带领弟兄们过去，当面感谢他和定州父老的盛情！”
“是！”斥候在马背上叉手施礼，掉头匆匆而去。
望着他的背影，杨重贵耸耸肩，摇头冷笑：“我明白了，姓孙的哥俩心里有鬼，派这个孙山过来探路了。这俩孬种，早知道现在，当初又何必贪图幽州那边的人情！”
打心眼儿里，他看不起孙方谏兄弟这种同时脚踏好几只船的家伙。然而，从杨、折两家的利益上考虑，他也没必要跟对方把关系弄得太僵。反正光天化日之下，孙氏兄弟如果不想立刻就叛去辽国，就不敢拿自己和身边这几百弟兄怎么样。而对方所求之事，他如果不想帮忙，也完全可以装作听不懂。
心中想好了章程之后，接下来的会面就轻松了许多。孙山带着一干地方幕僚，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杨重贵和折赛花两个，则拿出世家儿女的祖传基本功，与对方礼尚往来，谈笑甚欢，令每一个地方官吏都如沐春风。然而对方想试探着将彼此间的关系再拉近几分，却立刻碰到了一堵看不见形状、颜色，却坚韧温暖的高墙。所有努力都被挡在了“墙”外头，并且一点儿脾气都发不出来！
眼看着如山瓜果，就要被骑兵们分吃殆尽。精心准备的菜肴、酒水、点心，也被杨重贵麾下的军官一扫而空。县令孙山情急之下，再也顾不得做官的斯文。抬起头朝周围瞅了瞅，忽然“噗通”一声，冲着杨重贵双膝跪倒，口中大叫：“杨将军开恩，请务必救下官一救。下官与我定州士绅，愿意从此为将军牵马坠镫！”
“这是什么话？”饶是杨重贵预先心里已经做了充足准确，依旧被孙山这没脸没皮的举动给吓了一大跳，皱起眉头，沉声问道；“你是大汉国的县令，平素自然有国法护着。若是犯了错，也得由你的上司先向吏部递了折子，然后才能按律处置。杨某不过是个过路的将军，怎么能插手地方上的行政和司法？孙县令，你恐怕求错人了吧？！”
话音刚落，孙县令的师爷带着各科属吏，也纷纷跪倒于地，对着杨重贵叩首乞怜：“没求错，没求错，将军开恩，且听我等把事情经过说完！”
“我等自打效忠朝廷以来，感念皇恩浩荡，每时每刻，都兢兢业业，从无半点儿懈怠。然而偏偏造化弄人……”唯恐杨重贵拒绝，他们根本不待对方同意，立刻你一句，我一句地哭诉了起来，一句接着一句，按照事先多次的排练顺序，配合得娴熟无比。
俗语云，蛇有蛇道，鼠有鼠窟窿。县令孙山眼界和头脑都非常一般，处理政务也不十分在行。却于颠倒黑白，胡搅蛮缠方面，极为精通。抢在杨重贵不耐烦之前，就通过麾下的爪牙之口，将一件“误会”的来龙去脉，倒了个清清楚楚。
按照他们事先排练过多次的说辞，自然是郭荣、赵匡胤和郑子明三兄弟疑心病重，不肯主动跟官府亮明身份。而定县的县尉刘省，则把三兄弟当成普通江湖豪客。在幽州细作的重金贿赂之下，瞒着全县同僚，暗中配合细作对三兄弟展开了追杀。虽然县令孙山很快就查明了真相，抢在刘省酿成大祸之前，果断动手将其斩杀。但误会已生，郭荣三兄弟从此将定县全部官吏，乃至义武军全体将士，都当成了敌人。如今三兄弟在李家寨厉兵秣马，随时都准备杀入县城报仇。而身为大汉国的官员，县令孙山领兵抵抗则势必得罪枢密副使郭公，束手就擒则丢失了朝廷的颜面，生死两难！
“照这么说，你对他们三个受到追杀之事，半点儿都不知情喽？”杨重贵听得心中发笑，嘴唇微微上翘，低声询问。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都是刘省那厮弄的，都是刘省那厮搞的鬼！下官如果知道半点儿消息，天打雷劈！”县令孙山只求能脱灾，才不管杨重贵说话时的语气如何。举起一只右手，做赌咒发誓状。
“他们三个，至今还用太行山好汉的名号掩饰身份。县令大人几度派差役登门澄清，都被乡勇们给打了回来！”唯恐孙山的话不够份量，师爷在旁边快速补充。
白龙鱼服，被人捞了去下汤锅，就不能完全怪捕捞者不敬。你郭荣三兄弟事先没向地方官府亮出身份，被地方上的县尉当作普通百姓卖给了契丹细作，就不能怪地方官吏们存心挑衅枢密副使的威严。（注1）
“那你们就整军备战便是，反正错不在你们！据杨某所知，郭枢密向来宽厚大度，既然郭公子毫发无伤，你们又专门派人澄清过了。日后，他想必也会一笑了之。绝对不可能，也没时间，故意跟你们为难！”听师爷说得实在过于理直气壮了些，杨重贵又笑了笑，淡然回应。
手握重兵的枢密副使，想收拾一个县令，绝对轻而易举。但在他看来，郭威根本没那闲功夫，也懒得做这种无聊之事，掉价，丢人，犯不着！定县官吏今天的举动，则完全是心里有鬼，自己吓唬自己。
“杨将军开恩！”闻听此言，县令孙山立刻扑倒在他战靴前，大声哭号。“卑职也知道，郭公他老人家大度，不会跟卑职计较。但，但自古以来，小鬼儿难缠啊。此事如果不解释清楚，郭公根本不用出手。自然有人，上赶着去替郭公子出气。卑职，卑职身败名裂不打紧，可郭公的清誉，也会别小人毁于一旦哪！”
“杨将军开恩，救我等一救！”众属吏也见样学样，伏地大哭。“我等断然不敢，跟郭公子兵戎相见。”
他们心里头当然也明白，枢密使郭威的报复，绝对不会落在自己头上。郭荣在李家寨厉兵秣马，也只是为了自保，绝不会主动进攻县城。但眼下他们心里的苦处是，义武军节度使孙方谏，已经亲自派人传下了话来，要他们自己捅的窟窿自己去堵。万一他们不能让郭荣满意，恐怕根本不用别人去讨好郭威，孙方谏兄弟俩，就会亲自动手，拿他们当中某些人的脑袋来去郭威一个交代。
“诸位真的求错了人，杨某只是个四品将军，并且隶属于太原刘公麾下。平素根本见不到郭枢密。跟那郭公子，也只是区区数面之交，说出来的话，很难让他相信！”杨重贵被他们哭得心烦，向后接连退数步，转身从侍卫手里接过战马的缰绳。
“杨将军救命。我等，不求，我等不求您替我等说情，只求，只求您给我们一个当面向郭公子澄清的机会！”县令孙山哪里肯放他离开？哭嚎着爬了几步，双手死死抱住他的大腿。“杨将军，开恩哪！我等虽然卑贱，可也是好几条人命呐！您只要把下官带进李家寨，剩下的事情自然由下官自己去做。即便郭公子不肯原谅孙某，孙某至少也死得瞑目了！”
一边哭，他一边继续用力磕头。鼻涕、眼泪和额角上的血混在一起，蹭得到处都是。其余定县官员，则在大道上跪成了一整排，直接耍起了癞皮狗。如果杨重贵不肯帮忙，则宁愿被战马现在就踩死，也不想再整天担惊受怕。
“你，你们这，这是什么样子？朝廷的颜面何在？”杨重贵平素结交的全是英雄豪杰，达官显贵，哪曾跟如此无赖之辈打过交道？被恶心得嗓子眼直发痒，皱着眉头，大声数落。
“官呐！官样子呗！自古以来都是这般德行，有什么好奇怪的？”第一声回答，突然来自他的身后。有气无力，却令他的脸上，瞬间写满了狂喜。
注1：白龙鱼服，原文为：昔白龙下清泠之渊。化为鱼，渔者豫且射中其目。特指皇帝或者高官穿了普通人衣服，就会被当作普通人伤害。

第二章 风云（三）
“大，大哥，你活过来了？”几名来自太行山的亲卫比杨重贵的反应还快，一个箭步窜到高车前，掀起车帘，冲着里边又哭又笑。
“好像是，也许是回光返照吧！”呼延琮故作轻松地回应了一句，想用手臂支撑着自己坐起来，却发现四肢都软绵绵地，根本提不起丝毫的力气。
“大，大哥，您，您别动。伤，伤还没好利索！”亲卫们赶紧用手扶住他，顺势在他脑袋底下塞了一个稍微高一些的枕头。
“呼——！”呼延琮长出了一口气，同时又被疼得呲牙咧嘴，“行了，别忙乎了，江湖人没那么娇贵。是杨将军救了我？咱们这是去哪？怎么我刚才听见外边有人说什么太行山？还死乞白赖非要去李家寨？”
“是，是杨将军救了您！”四名亲卫虽然恼恨杨重贵冷箭伤人，却也感激他事后仗义援手。想了想，用最简练的语言回应，“当日您昏倒后，杨将军就替您安排了郎中。但是郎中只拔出了那根破甲锥，却没把握救您的命。随后杨将军就派人四下寻找真正的国手。找来找去，听闻定州李家寨这边，有个国手懂得刮骨疗毒。恰好他此行的目的也是那边，干脆就买了一辆高车，把您直接送了过来！”
“奶奶的，这个人情，老子可是欠大了！”呼延琮听闻之后，又是连连咧嘴，一瞬间脸上写满了懊恼。
就在几个呼吸时间之前，他还在出言讥讽大汉国的官员都没人样。却万万没想到，救了自己性命的，也是一个大汉国的高官。而救命之恩，对于江湖人来说最为沉重。除了也寻找机会救对方一命，或者直接将命还给对方之外，没有三种办法可供回报。
正尴尬间，眼前却又出现了杨重贵那张白净英俊的面孔，带着几分冷傲，但更多的却是发自内心的关切：“你醒了？老天爷保佑，我还以为你要死在路上呢！醒了就好，杨某这就派人去定州找间房子将你安顿下来，免得你再拖着病体忍受那山路颠簸之苦。”
“杨将军，大恩，大恩不言谢。若是日后，若是日后有用得到某家的地方……”在救命恩人面前，呼延琮不敢露出丝毫懊恼。收起纷乱的思绪，艰难地将双手抱在一起向对方施礼。
“呼延兄何必如此客气！”杨重贵立刻俯身下去，按住了他的肩膀，“你重伤未愈，切莫多谢想多动。日后的事情，咱们日后再说。我这就安排人送你去定县城，来人……”
“且慢！”一句话没等说完，呼延琮已经焦急地打断。“杨将军，某还有个不情之请。”
“呼延兄请讲！”杨重贵眉头轻皱，微笑着点头。
以大汉国四品将军的身份，救下一个绿林大当家。这件事令他已经背负了太多的麻烦。能到此为止，双方恩怨两清，永不相见，其实对彼此的未来都有好处。而继续交往下去，则意味着麻烦会成倍的增加，早晚会成为有心人攻击杨家和折家的借口。
“带我去李家寨，顺便也带上刚才求你的那个家伙！”明显感觉到了杨重贵的不快，呼延琮却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请求。
自己是什么身份，他心里清清楚楚。放走并救下自己之后，杨重贵将付出多大的代价，他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作为一名统御七十几个山寨，十数万喽啰及其家属的绿林大豪，他甚至能猜测出，杨重贵为何要半途将自己丢在定州。然而，正是因为能猜得清楚这些，他才必须跟杨重贵去李家寨走一趟。那件事与他有关，杨重贵的一身麻烦，也是因他而起，他有责任亲手了结这些因果。而不是把麻烦都丢给救命恩人，自己躲在一边看热闹。
“呼延兄，其实，其实你真的不必如此！”杨重贵的反应速度向来不比别人慢，瞬间就理解了呼延琮的意思。愣了愣，劝告的话脱口而出。
“实话实说，我这次出来，一半儿原因就是这个李家寨！”呼延琮冲着他笑了笑，继续低声补充，“遇到杨将军，反而是个意外。所以你不带我去，我早晚也得找上门去，还不如少绕几个弯子，现在就跟你一起走！”
“对，对，这位，这位壮士，受伤这么重，原本就应该去李家寨求医。”没等杨重贵再度表示拒绝，县令孙山已经扑将过来，连声附和，“从县城到李家寨，有一大半儿是山路。无论骑马还是坐车，都非常费力气。下官专门预备了滑竿儿，正好能派上用场。杨将军，您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下官保管让他一路上走得舒舒服服！”
“嗯——也罢！”既然孙山和呼延琮二人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杨重贵想拒绝也不成了，干脆顺水推舟。
“多谢杨将军，多谢这位，这位大人。下官这就去叫人抬滑竿儿，这就叫人去抬滑竿儿！”唯恐杨重贵反悔，县令孙山迫不及待地敲砖钉角。
“哼！”杨重贵看到对方那奴颜婢膝模样，就替他感到丢人。摆摆手，示意此人快滚。
“这厮，倒是个会来事儿的。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呼延琮对县令孙山，则完全是另外一种观感。望着此人连滚带爬的背影笑了笑，低声点评。
“你刚才可是还在笑话他？”杨重贵心里头觉得别扭，回过头，低声抗议。
“做人他肯定不行，但做官么，他却是块料子！”呼延琮又笑了笑，满脸得意，“不信我跟你打赌，此人十年后，必然位列大汉国的朝堂，除非大汉国已经不存在了，天下又换了人来做。”
“小声！刚缓过一口气来，你就找死！”杨重贵吓得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大声喝止，迅速四下张望。
“你杨重贵，说不定还要向他行下官之礼呢。咱们就赌一吊钱，如何？”呼延琮越说越来劲儿，晃晃脑袋，继续向杨重贵发出邀请。
“你还是想想，自己能不能活到十年后吧！”杨重贵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回应。心里头，刹那间，却是百味杂陈。
看一个朝廷有没有气数，其实根本不用去看皇帝是否英明、将相们是否忠诚勤勉。单从普通官吏身上，便可看得清清楚楚。如果全天下的县令，都如孙山这边贪婪无耻，则说明朝廷已经烂到了骨子里头，纵使唐太宗和汉武帝在世，恐怕也无力回天了。毕竟，唐太宗和汉武帝不可能亲自去治理一城一县，亲自去面对小户小民。而任何政令，最后却不得不经由孙山等辈之手。即便其初衷再善，落到实处恐怕也要与初衷南辕北辙！

第二章 风云（四）
沉甸甸想着心事，接下来一路上的风景，杨重贵根本没心思去看。待发觉队伍忽然又停下来时，已经身处于一处非常狭窄的谷地之内。
“报，将军，前方谷口被人用鹿砦堵死了！”负责头前探路的斥候跑得满头大汗，红着脸向杨重贵行了个礼，气喘嘘嘘汇报。
秋老虎正肆虐，沿途又全是崎岖不平的山路。失去战马代步的斥候们，本事和体力都有些跟不上趟儿，反应速度，也远比平时迟缓。
“多远？鹿砦有几重？附近有没有发现伏兵？”杨重贵激灵灵打了个冷战，飘荡在外的所有心神，都迅速收拢回了体内。
虽然是奉命过来接人，可从史弘肇手里拿到命令那会算起，到今天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对联庄会而言，郭荣、赵匡胤、郑子明三个都是外来户，既无根基，又无威望。谁知道在这大半个月时间内，此地究竟会不会有其他意外发生？！
“没，没发现伏兵，这条山谷越往里越窄，两侧的山头也不算太高！”斥候们手扶自己大腿喘息了片刻，朝地上狠狠吐了口吐沫，硬着头皮回应。
此番行军是在大汉国境内，周围也没有任何敌军，大家伙实在无法理解，自家将军为何要整天都紧绷着神经？
谁料想一句话没等说完，左右两侧山梁上，忽然响起了凄厉的号角，“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宛若龙吟虎啸。紧跟着，在队伍的正前方肉眼看不到的某个位置，有人扯开嗓子大声断喝道，“来者何人？前方是联庄会的地盘，请速速退后，或者主动说明来意！”
“属下知罪，属下知罪，请将军责罚！”斥候们闻听，脸色立刻红得几乎滴出血来。跪倒于地，大声谢罪。
“杨将军，杨将军，是郭公子的手下，郭公子的手下。您赶紧上前面说一声，免得双方起了什么误会！”县令孙山也跌跌撞撞地跑上前，拉住杨重贵的一只胳膊不停地摇晃。
“知道了，着什么急！”杨重贵厌恶地一甩胳膊，将此人甩了个趔趄。随即，狠狠瞪了几名偷懒的斥候一眼，大声吩咐，“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跟我一起去让人家验明正身？！你们这群懒鬼，真是越活越倒退了！”
“是！”斥候们顶着一脑门子汗珠，怏怏地爬起来，抽出兵器，团团护住杨重贵的前后左右。
“行了，对方没打算动手。否则我早就被射成刺猬了！”杨重贵伸开胳膊，将斥候们划拉到一边，迈步前行。
左右两侧山梁上，有大量的旌旗在来回晃动。如果有恶意的话，这会儿早就是万箭齐发。此刻再做提防，纯属于见兔思犬。除了让自己心里舒服一些，起不到任何作用。
“是！”众斥候又低低答应一声，铁青着脸跟在了杨重贵身后。心里头，把此番大伙要接应的目标，骂了个狗血喷头。“什么玩意儿啊，老子千里迢迢过来保护你，你却给老子设埋伏！”
“有本事跟别人使去，你要是真有本事，就不会被困在这山沟沟里头了！”
“装模作样，明知道我家将军不会跟你们为难。要是真的来了敌军，还指不定被吓成什么模样呢！”
……
“你等别不当一回事儿。咱们将来打仗，不可能总骑在马上。若是哪天杀入了别人的地盘儿，战场岂会由着咱们自己挑？”仿佛能猜到手下人的想法，杨重贵一边抬头打量山间的布置，一边低声教训。
就在刚刚听到号角声那一刻，他心中其实也有些恼怒。然而走了这短短二三十步之后，他心中的恼怒，却已经迅速消散。代之的，则是发自内心的钦佩。
不愧是郭威亲手调教出来的将才，郭荣在排兵布阵方面，早已得了其父的真传。这山谷里的陈设看似简陋，不过是几十根砍倒的老树，或者几十块随意推下来的山岩而已。然而，树干和山岩结合起来，却令被困一方，举步维艰。如果山顶上那些疑兵全部换成弓箭手，再于弓箭顶端绑上涂满了油脂的棉花或者麻布，点燃后乱矢齐发。被困方恐怕立即就得陷入混乱状态，根本不用埋伏者靠近了砍杀，光是自相践踏，就得死掉一大半儿！
“来者何人，前方是联庄会的地盘，请速速退后，或者主动说明来意！”正看得过瘾之时，喝问声再度从山谷转弯处某块岩石后传来，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
杨重贵听了，却丝毫不觉得刺耳，快速向前走了几步，冲着不远处的岩石郑重拱手，“大汉国宣威将军杨重贵，奉史枢密之命，前来接郭公子返回汴梁。”
“原来是杨将军，请恕小人先前眼拙！”不远处的岩石后，忽然跳出一名身穿灰绿色衣服，头上绑满了杂草的大汉，躬身给杨重贵行礼，“在下郭信，乃枢密副使郭公贴身侍卫。奉我家少将军之命，于此处警戒宵小。先前得罪之处，还请杨将军勿怪！”
“无妨，无妨，尔等身居不测之地，多一些戒备乃是应该！”杨重贵当然不会跟别人的亲兵一般见识，笑着侧开身子，再度轻轻抱拳，“史枢密的军令和本将的印信都在后面，我马上就可以派人拿过来由你查验。”
“不敢，不敢！”郭信闻听，再度躬身长揖，“在下曾经见过杨将军，不会认错人。在下奉命前来保护我家公子之前，也早就听说了史枢密派您来接应的消息。将军请在此稍候，在下这就给我家公子传讯。他得知将军到来，肯定会亲自出寨恭迎！”
说罢，从胸前大襟后扯出一个竹哨子，奋力吹响，“嘀——嘀嘀嘀——嘀嘀嘀！”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
草丛后，岩石间，树梢上，竹哨子一个接一个，传递起相同的声音。当最后一声哨音刚刚落下，群山间，立刻涌起了一阵欢快的鼓点。“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将此间主人的喜悦和欢迎之意，快速送进每个人的耳朵。
杨重贵闻听，心中顿时又喊了一声佩服，“好高明的手段！怪不得把孙山等人吓了个半死！若再给他们两个月时间，恐怕不用任何人帮忙，他们自己就可以一路杀回汴梁！”
“好手段，好一个竹笛传讯！只可惜没用到正地方！好在杨将军手里拿着朝廷的将令，知道自己过来接的是谁。若是换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自己进了哪家绿林好汉的老巢呢！”同样是发现了此间主人的本事，呼延琮心里的感觉，却跟杨重贵大相径庭。从滑竿上艰难地欠了欠身，冷笑着奚落！
“贵客有所不知！”听出他话语里的嘲弄之意，郭信再度躬身行了个礼，非常郑重的补充，“最近大半个月里头，至少有三伙来历不明的山贼试图攻打李家寨。我家公子如果不施展一些手段自保，恐怕根本等不到杨将军来接！”
“这定州的治安如此之差么？居然光天化日之下，半个月内有三伙山贼招摇过市？不会是你家公子招惹了什么不该招惹的人吧？否则，全天下的山贼怎么都盯上了他？”呼延琮再度冷笑着撇嘴，舌尖处隐约已经分出了叉！
他心中恼恨柴荣等人打着自己名头狐假虎威，所以故意在话语中给对方设置陷阱。谁料还没等郭信上当，定州县令孙山在一旁已经被严重误伤。上前几步，躬下身子，淌着满头冷汗解释：“这位将军有所不知道，此地靠近太行山。那呼延琮素来无法无天，想必是拿了别人钱，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派遣手下登门生事！”
“你……”当着和尚面被骂了秃驴，呼延琮被憋得一口气没喘匀，差点儿直接吐血而死。“你哪只眼睛看到贼人是呼延琮派来的。你莫非早就跟呼延琮暗中勾结？！”
“下官只是推测，推测而已！”孙山不明白杨重贵的好友，为何一听见呼延琮的名字就会如此愤怒。擦着头上汗珠，大声解释。“总之，这里，这里靠着太行山太近了。距离县城又稍微远了些。所以，所以下官有时候，真的，真的是鞭长莫及！”
“恐怕不是鞭长莫及，而是故意把鞭子收起来了吧！”见到他窘迫成如此模样，呼延琮心中突然有灵光一闪，撇了撇嘴，大声冷笑。“怪不得你眼巴巴地要登门谢罪，原来，原来是心中藏着这么多小鬼儿！”
“不是，不是，不是！”孙山额头、面孔、脖颈等处，瞬间汗出如浆。摆着手，连连喊冤，“真的不是，将军，您莫瞎猜。这位，这位郭壮士，你切莫听他瞎说。下官，下官……”
“行了，见了郭公子之后，你当面跟他说吧！”见再继续纠缠下去，大汉国官吏的脸就被孙山给丢尽了，杨重贵忍无可忍，厉声喝止。随即，又快速将头转向郭信，“麻烦你跟你家公子说一声，杨某跟这姓孙的，只是巧遇。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第二章 风云（五）
他素来心高气傲，先前肯带着孙山一道来李家寨，已经是给足了孙氏一族人情。此刻察觉后者居然还有其他龌龊勾当瞒着自己，立即失去了继续搀和下去的兴趣。将手一挥，果断划清双方之间的界限。
那县令孙山，顿时面如死灰。接连后退了数步，喃喃地自辩，“下官，下官真的，真的没故意放贼人来攻山。下官，下官知道郭公子到了此处之后，想巴结都没机会，怎么可能再勾结贼人前来害他？这，这地方山高水恶，下官手下又没有足够的兵马可用。有时候即便想帮忙……”
“原来是县令大人亲自莅临，失敬，失敬！”出乎所有人意料，关键时刻，郭威派来贴身保护柴荣的亲卫郭信，竟没对孙山表现出丝毫的敌意。主动上前，向此人拱手施礼。
县令孙山的脸上，瞬间就有恢复了生全部机。一跳三尺，整顿衣衫，以晚辈之礼躬下身体，长揖及地，“不，不敢。孙某，孙某早，早就想来拜见郭公子。只是，只是先前几次派手下来送信，都，都没，没得到郭公子的回应。这回不得已，才死乞白赖跟着杨将军凑做了一堆儿！”
“我家公子先前也有许多苦衷，不愿牵连无辜，所以才没接县令大人的信，以免将你拖进是非漩涡。怠慢之处，还请县尊大人勿怪！”郭信微微一笑，顺口给孙山喂了一粒儿定心丸儿。
前一段时间装扮成山贼来偷袭的那几波人马，被郭荣、赵匡胤和宁子明三个指挥着乡勇斩杀了大半儿。还有一小半儿则做了俘虏，此刻正在陶大春的监督下，轮番扛石头替几个寨子加固寨墙。这些“山贼”的真实身份和来历，当然早就被问了个清清楚楚。里头的确没有孙家的爪牙，所以郭家和孙家之间的仇怨，就没积累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对县令孙山，郭信个人认为前面的敲打已经足够了，自己没必要展露出更多的敌意。
“不敢，不敢！”县令孙山如蒙大赦，双手抱拳，连连打躬作揖。“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应该的，应该的，孙某心里明白，明白得很！”
“多谢县尊大人！”郭信笑呵呵地给孙山道了声谢，再度将面孔转向杨重贵：“将军有所不知，其实前往李家寨的山路不止是脚下这一条。当地人都知道这个山谷里有埋伏，所以通常会从这里向南绕行二十里，走陶家庄那边。如果山贼不是本地人，又贪图路近，就难免被逮了个正着！”
“噢，怪不得接连三波贼人，都没从你家公子手上讨到任何便宜走！”杨重贵的眼神亮了亮，饶有兴趣地点头。
“我家公子这些年南来北往替枢密大人筹集军资，每到一处，最喜欢了解的便是民风和地势。”郭信虽然是个武夫，口齿却极为便利。三两句话，便把自家公子的身影贴得金光四射，“而那联庄会的百姓，以往又受尽了李有德等辈的欺压。百姓们被我家公子救离了苦海之后，无不欲效死力。所以地利，人和这两样，都已经被我家公子给占了，至于天时，那些盗匪连真实身份都不敢露，只敢偷偷摸摸，老天爷又怎么会看得起他们？”
“嘿！你倒是会说！”呼延琮听得连声冷笑。
“郭公子真不愧出身于将门，就是利害！”县令孙山听了，却是高高地挑起了两根大拇指。
杨重贵虽然明知道郭信在替自家公子脸上贴金，有了前面的那些好印象做铺垫，却也不觉得对方的话噪呱。随口夸了两句，将话头一转，便问起了上几场战斗的细节。
那正是郭信最得意的地方，立刻抖擞精神，从自己抵达李家寨之后所参与的第一场战斗开始说起，挨个往下捋。将每一场战斗的过程和画面，都讲得悬念丛生，精彩绝伦。好在柴荣来得足够快，否则，由着他的性子吹嘘下去，四周山坡上的树木就得被大风连根拔起，扶摇不知道几百万里了。
“郭信，你又在胡吹大气！”一见四周围听众含笑不语的表情，柴荣就知道郭信又开起了书场，远远地瞪起眼睛，大声呵斥。
“我，我，公子，我，我只是实话，实话实说，稍微，稍微夸张了一点点，就一点点儿！”郭信跟柴荣关系很近，虽然红着脸，却是尴尬多过畏惧。抬手搔搔头上青草，讪讪地回应。
“你不去茶馆里当说书匠，真是屈才！”柴荣又笑着数落了他一句。快走几步，朝着杨重贵抱拳，“杨将军，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郭某迎接不及，恕罪，恕罪！”
“份内之事尔，郭兄不必客气！”杨重贵轻轻拱了下手，笑着回应。“即便杨某不来，以郭兄的本事，过些日子也可以带领手下弟兄……”
他跟柴荣以前就见过面，但是彼此之间不属于同一派系，交往着实不多。所以此番重逢，难免就要相互客套一番。谁料一句话没等说完，县令孙山已经迫不及待地冲上前，“噗通”一声拜倒，“下官孙山，久闻郭公子大名，今日能当面拜见，真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这位是……”柴荣事先只接到号角传讯，知道杨重贵已经到了，却不清楚杨重贵身边还有哪些人相陪。忽然间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文官趴在了自己脚下，愣了愣，诧异写了满脸。
“他，他是定县令。半路碰上的，自己死皮赖脸跟过来的！”虽然跟自己没任何关系，杨重贵依旧被孙山的表现弄得好生尴尬，主动向远处走开了两步，皱着眉头解释。
“原来是县尊大人到了，失敬，失敬！”柴荣恍然大悟，声音瞬间提高了一倍。
然而说话的声音虽然大，他却并未主动伸手将孙山搀扶起来。而是侧着将身体挪开了数尺，笑呵呵地向杨重贵发出邀请，“杨将军一路鞍马匆匆，想必辛苦得很。客气的话，郭某就不多说了！郭某已经提前命人煮上了新酒，给将军和弟兄们接风洗尘，请诸位且跟我来！”
说罢，上前拉起杨重贵一条胳膊，笑呵呵地走在了前头。
同来迎客的庄丁们，立刻动手搬开堵路的树干、石块，顺便用树枝标识出沿途的陷阱。折赛花带着自家丈夫麾下的弟兄，命人抬起呼延琮，鱼贯而入。一直到山谷空了大半儿，也没有人想到从地上将县令孙山给搀扶起来。
县令孙山，又羞由气，却没胆子当场发作。只尴尬得眼前一阵阵发黑，额头脊背等处，汗流滚滚。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耳畔却又传来了郭信惊诧的声音，“呀，这不是县尊大人么？您怎么还跪在地上！怪我，怪我，明知道我家公子忙，也没想起来替您解释一二。您老千万别往心里头去，千万别往心里头去！”

第二章 风云（六）
“王八蛋，串通起来，合着伙欺负老子！”县令孙山心里头暗骂，脸上，却瞬间又堆满了谦卑的笑容，“没事儿，没事儿，郭公子跟杨将军是老相识了，突然在这里遇上，心里头当然高兴得不得了。偏偏下官又是冒昧前来……”
“那您是跟我进去，还是先回县衙，改天再来？”郭信伸手于孙山腋下，做虚托状。
“都已经到这了，当然是进去！”县令孙山狠狠咬了一下牙根，“腾”地站起身，大步流星朝里走去。
与其同来的定县官吏们互相看了看，也耷拉着脑袋紧紧跟上。每个人心里头都又羞又气，但每个人心里头也都明白，今天这份折辱，是大伙自己找的。先前受幽州杨家的所托追杀别人的怨仇，表面上虽然用县尉刘省的人头应付了过去。私底下，双方却谁都清楚这到底怎么一回事儿。所以郭公子没当场下令赶人，已经算给了大伙面子。大伙没资格跟人家要求更多！
那郭信，却丝毫不体谅众人此刻颇为复杂的心情。一边陪着县令孙山往里走，一边笑呵呵地朝周围指指点点，“您看见那块大石头没，那块好像是暗红色的？它原本不在谷底，而是在山上。前次土匪来攻，我家公子先示之以弱，将他们全部放了进来，然后带领大伙从山顶上齐心协力将大石头推下，唉，我的天爷。当场就压死了十好几个，脑浆和肠子全给压了出来，那个惨劲儿，啧啧，啧啧……”
“压得好，压得好！”孙山听得脊背处阵阵发冷，却硬着头皮大声夸奖。“郭公子用兵，真的，真的是如有神助。只可惜，只可惜孙某当时不知道信儿，否则，否则一定会带领乡勇们赶过来，助你家公子一臂之力！”
“你没来就对了！”郭信闻听，立刻连连摆手，“当时形势危急，敌我难辨。我家公子曾经下令，无论来得是谁，只要不是当地人，全都视为敌军。县尊大人您如果真的来了，咱们之间的误会可就大了！”
“那是，那是！”县令孙山抬起手，擦了几把冷汗，强笑着附和。
好歹也在绿林道混过，又精熟官场诸多规则。前一段时间有人冒充绿林好汉进攻联庄会，他怎么可能一点儿消息都没听见？只是当时选择了坐山观虎斗，懒得出面给自己招惹麻烦而已！
所以如今其中一头老虎取得了完胜，他就必须承受对方的滔天虎威。反正郭荣这头老虎早晚都得离开，只要老虎一走，这定县及其周围百里，就又成了他孙山的地盘，他就可以继续关起门来作威作福！
本着忍一时风平浪静的心思，无论郭信说的话好听难听，是信口胡吹，还是借机敲打，县令孙山都顺着对方附和到底。把个郭信弄得半点儿脾气都没有。转眼穿过了山谷，又爬上了一个横在路右侧的陡坡，忽然间，不远处传来了一阵雷鸣般的战鼓，“咚咚咚，咚咚，咚咚咚……”，紧跟着，喊杀声铺天盖地，“杀啊，弟兄们加把劲儿。杀光他们，一个都别放过！杀——！”
“饶命——！”县令孙山两腿一软，再度瘫倒于地，大声乞怜。与他同来的定县官吏，以及若干衙役、帮闲，也是个个两股战战，面如土色。
关门打狗，如假包换的关门打狗！怪不得郭荣先前连句客气话都没说，原来心里憋着要关起门来算总账的念头。在这联庄会的地盘上，他把大伙砍了，随便找个坑一埋。然后直接将罪责推给那些假冒的山贼。有杨重贵在旁边帮他背书，孙节度即便不相信，也只能捏着鼻子吃下这个哑巴亏，又怎么可能冒着同时得郭、杨、折三家的风险，替大伙出面讨还公道？
“诸位不要惊慌！今天恰巧是出大操的日子，是我家公子的结义兄弟赵匡胤和郑子明正带着联庄会的壮丁操练战术。想是公子他出来于迎接杨将军时过于匆忙，没来得及通知到二爷、三爷他们！”侍卫郭信的声音由近在咫尺处传来，听在大伙耳朵里，宛若梵唱。
“你，不，不，不杀我们？”县令孙山迟疑着抬起已经磕出血的头，结结巴巴地问道。
这一路上，情势始终忽起忽落，令他现在整个人对外界信息都失去了判断力。索性把自己视作一块砧板上的鱼肉，是切一刀还是乱刀剁个零碎，全凭持刀者的心思。
“杀你们干什么，后面那些强盗，又不是你们派来的。我家公子早就审问得清清楚楚了！”，郭信不屑地撇了下嘴，伸手从地上将其强行扯起，“行了，小心给人看见。好歹你也做过一阵子绿林豪杰！我家公子素来恩怨分明，懒得装样子。他虽然恼恨你们最初不问青红皂白就给幽州韩家帮忙，却没想着将你们全都赶尽杀绝。你们现在听到的喊杀声，真的是在练兵。如果不信，大伙再往高处走一些，应该能看清楚！”
“多，多谢，多谢郭，郭兄释疑！”孙山听了，已经吓得快要迸裂开的心脏，终于又缩小了几分。借着郭信的拉扯从地上爬起来，半信半疑地朝更高处走去。
其余官吏、差役和帮闲们，也怀着一肚子忐忑往山顶上爬。只希望能看清楚喊杀者的真正来意，死也死个明白。不多时，整座小山都被他们踩在了脚下。转动脑袋朝声音的来源处张望，只见两队身穿暗黄色土布衣衫的庄丁，一左一右，正在呐喊着朝山背后的某个竖满了稻草人的地段发起攻击，隔着七八十步，忽然有人用力挥动了一下角旗，紧跟着，刺耳的竹笛声响起，数以百计的羽箭，伴着笛声黑压压腾上了半空。
“噗、噗、噗、噗、噗、噗……”还没等众人来得及喝彩，羽箭已经从半空中直扑而下。如冰雹般，砸在稻草人阵地的前半段，将阵地中央的靠前的十数只稻草人儿，全都给射成了刺猬。
那两队庄丁，却是脚步毫无停顿，继续卯足了劲头朝稻草人阵地猛冲。又向前跑了大概二十余步，竹笛声再度响起，第二轮羽箭再度伴着竹笛声凌空射入稻草人儿阵地，给阵地中增添了更多的刺猬。
“这，这是羽箭覆盖！”好歹也是做过绿林头目的人，县令孙山多少能识得一点儿货。瞪圆了眼睛，结结巴巴地夸赞。“这，这也太利索了！我，我县中的乡兵，都，都没这么利索！”
“怪不得几支盗匪，全都有来无回！”
“就是，就是，郭公子不愧是将门虎子，炼得一手好兵。”
“一个篱笆三个桩，赵公子和郑公子，也都是一等一的好汉！”
……
既然喊杀声的目标不是自己，众官吏的胆气顿时就回到了身体内，说出的话也瞬间有了条理。
他们看得很清楚，正在演练的两支庄丁队伍规模都不算大，每支也就一百二三十模样。可这两百五六十人，在跑动中射出来的羽箭却宛若狂风暴雨。甭说同等规模的乡兵，即便规模超出他们一倍，骤然遇上，也得被打得抱头鼠窜。
正赞不绝口间，背面山坡上的两支庄丁队伍，已经又朝前跑了二十几步，再度于竹笛声的指挥下弯弓放箭，打得对面阵地稻草乱飞。紧跟着，大伙忽然将造价不菲的桑木弓朝地上一丢，抬手从背后抽出一把明晃晃的短斧。
“呼——！”几百只短斧，借着奔跑的速度，被庄丁们砸向了同一区域。宛若一道利刃组成的瀑布从天而降。
斧头落处，瞬间烟尘大起，金铁交鸣。转眼烟尘被山风吹散，再看那稻草人阵地，正中央处，已经向内塌陷了半丈有余。铁斧覆盖范围内，二十几个草人全都倒伏于地，被砍了个七零八落。
“这，这，这……”一阵刺骨寒意从脚下涌起，将县令孙山冻得舌头发木，赞颂的话迟迟说不成句。
好在自己当日听了师爷的话，果断杀了县尉刘省灭口。否则，按照刘省的怂恿派人扮作山贼来攻打李家寨，恐怕手下的一众心腹，全都会变成眼前那堆儿烂稻草模样！
在这混乱之地，手底下没了心腹，自己还当什么狗屁县令？甭说震慑不住县境内的大小豪强，就连本家叔叔孙方谏那里，恐怕地位也会一落千丈。用不了多久，便会有别人带着亲信，前来县衙交接官印！
“不成，不成，训练时间还是太短了些，动作不够整齐，斧头的攻击范围也太大！”唯恐孙山等人受惊的力度不够，郭信的声音再度于近在咫尺处传来，字字句句刺激着他们的神经，“要是换成最早受训的那一批，根本不用人指挥，只要距离到了，立刻齐齐出手。哪怕对面站得是金刚罗汉，也得给砍成一堆烂泥！”

第二章 风云（七）
这还不算是最精锐的，郭荣手头，还有更厉害的一批？
刹那间，孙山和他的麾下爪牙们，就觉得各自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眼前正在操练的两队兵卒，在他们看起来已经是绝对的精锐。倘若突然发难，足以在半天之内端掉定县城。而比这两队精锐还要更精锐的兵卒，那得厉害到何等模样？定县的守军挡得住么？孙节度身边的内卫衙兵与之比又如何？好在大伙当初得知姓郭的拿下李家寨之后，就果断停了手。否则，一旦彼此之间怨仇越结越深，姓郭的亲领大军杀上门来，阖县文武，谁又有本事去挡那百斧临身？
抱着上述想法，众人接下来的一举一动，都愈发地小心翼翼了。唯恐被郭荣手下的人故意寻了错处，新账老账一起算。其中还有个别极为聪明者，数着手指头算了几遍郭荣等人抵达李家寨的时间，心中喟然长叹：“前后不到一个月的功夫，他们就将一伙软脚庄丁给练成了百战精锐。若是这三个人回到郭威帐下，且被委以重任，这天下，恐怕用不了太久又要风云变色了！”（注1）
正愣愣地想着，山坡上，忽然又传来一声悠长长的号角，“呜——！”。宛若冷风般，一下子就钻进了人的心底。
众人连忙凝神再看，只见两支庄丁队伍忽然彼此靠近，合二为一，由横转纵。紧跟着，所有庄丁手中兵器全变成了钢刀，向前、向左、向右斜挥！整个队伍，宛若一条巨大蜈蚣般从先前被铁斧砸出来的缺口冲了进去，所过之处，银光闪烁，再无站立之敌。
这就是最后的杀手锏了，即便对手不是一群稻草人儿，而是如假包换的精兵。在挨了羽箭多次覆盖和重斧飞剁之后，也未必能支撑得住。那孙山等人已经被刺激得神经有些麻木，嘴巴张大，口水淅淅沥沥淌了满大襟都是。除了在心中偷偷庆幸自家逃过了一场必死之劫外，做不出其他任何反应。
比孙山等辈先到了小半炷香时间的杨重贵，却从这场短小精悍的战术演练当中，看出了更多的门道。不待演练宣告结束，就将目光从“战场”上收回来，转向面有得色的柴荣，笑着夸赞：“郭兄真乃盖世奇才，炼得一手好兵！早知道你已经有了自保之力，小弟我又何苦千里迢迢跑上这么一遭？”
“杨将军过奖了，这都是糊弄外行花架子，真正遇到的百战精锐，未必能支撑得住！”柴荣笑了笑，谦逊地摆手，“郭某兄弟三个先前深陷不测之地，四下里虎狼环伺。被逼得实在没了办法，才不得不拿出全部本事来练兵自保！杨将军有所不知，这些天来，我兄弟三个几乎天天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就希望能把你早点儿给盼过来！”
“花架子？郭兄是不是过分自谦了？”杨重贵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摇头而笑，“如果你麾下这群弟兄全是花架子，那天底下恐怕有近半数兵马都成了纸糊泥捏之物！要我看，这四下里虎狼虽然多，又能奈你何？切莫说某些人总得要点儿脸面，不至于做着大汉国的官儿，却公开派遣麾下大军替幽州办事。即便他真的豁出去了，派遣麾下精锐兵马来战，对占据了地利、人和的郭兄而言，恐怕也只是块磨刀石尔！等刀子磨快了，郭兄自然会带着兵马扬长而去，让他们连追杀的勇气都生不起！”
如果说二人今日刚刚见面之时，他那句：“即便杨某不来，以郭兄的本事，过些日子也可以带领手下弟兄杀回汴梁。”还属于刻意恭维。此际再提起类似的话，则属于完全发自内心感慨。
在他看来，县令孙山等辈，甭说能威胁到柴荣的安全，连让对方皱一眉头都不配。而孙方谏、刘楚信、高彦晖等地方诸侯，也不过是一群鸡鸣狗盗之徒，暂且凭借麾下人多势众，还能勉强将柴荣压在深山中不敢移动分毫。待时间一久，实力此消彼长，还说不定最后谁收拾了谁！
“不是郭某自谦，如果真的有半年时间让我兄弟三人在此偷偷练兵，粮食和兵器也供应得上，也许还真的有希望达到杨将军给出的目标！”能感觉到杨重贵话语里的惺惺相惜之意，柴荣想了想，收起笑容，非常认真地补充，“可现在，弟兄们训练毕竟欠了些火候。并且不瞒杨将军，如此练兵之法，消耗甚大。光是凭借临近几个庄子、堡寨的产出，根本支撑不了多久！更养不起太多精兵！”
“你是说钱粮接济不上，是么？”杨重贵微微一愣，饶有兴趣地追问。
“杨将军出身于累世将门，应该知道郭某所言非虚！”柴荣笑了笑，轻轻点头。“练兵之事，最为糊弄不得。每天吃多少饭，就能炼什么样的兵。也就是杨将军来得及时，再晚几天的话，倘若还想要维持眼下这种训练程度，郭某就只能带着弟兄们去攻打县城了！”
“你……你可真敢说！”杨重贵听得又是一愣，眼前瞬间显现出县令孙山那幅孬种模样，哭笑不得……
“事急从权尔！相信孙节度过后也能理解郭某的苦衷！”柴荣轻轻摇了摇头，带着几分认真说道。
如果此言当真，对方可不是一般的胆大。刹那间，杨重贵看向柴荣的目光里头，又多出了许多赞赏。
有想法，有勇气，更难得是，还有能给想法和勇气提供支撑的本领。说话做事，丁就是丁，卯就是卯，绝不乱和稀泥。对庸碌无能和奸佞宵小之辈，也丝毫不假以辞色。
杨重贵自问算是一身傲骨，可几年官场打滚儿，身上的许多棱角都已经被磨平了，说话做事远不像刚刚出道时那样头角峥嵘。而郭荣年龄虽然比他大，此时的模样，却依稀有点像他当年刚刚出道时，骄傲、干净、耀眼，足以让周围的许多心中怀着龌龊想法的家伙自惭形秽。
俗话说，物以类聚。杨重贵看着柴荣极为顺眼，柴荣看向杨重贵的目光里，也充满了欣赏之意。对方比他年青许多，却早就独自领军，身经百战从未遭遇任何败绩；对方家世显赫，性情高傲，却与“仗势欺人”或者“恃才傲物”八个字从未发生过任何联系；对方一杆银枪，打遍河东未曾遇到过敌手。对方向来不屑于宵小之辈为伍，哪怕后者拿出重金来巴结，或者能对他的前途造成威胁……
不经意间，两个人的目光就在半空中相遇。随即，两张面孔上就同时涌满了笑容。
“我军中辎重虽然没多少盈余，十几套铠甲和角弓却是能凑出来的。今日就当见面礼送给柴兄，以壮兄麾下军威！”想都没再多想，杨重贵忽然顺口说道。
“多谢！这支兵马是我家二弟和三弟辛辛苦苦训练出来的，真不愿留在此地便宜了别人！”柴荣闻听，也不觉得有多少意外，笑呵呵拱手。随即，又伸手朝不远处平地上的一处堡寨指了指，大声补充道：“前一段时间有不开眼的蟊贼来袭，没从我这里占到什么便宜，反倒留下了许多战马。杨兄如果有兴趣，不妨给麾下弟兄们挑选一些带走。否则，郭某只能把它们大部分都送给周围的百姓拉车用了！”
“多谢郭兄！”没想到自己刚刚送出一筐木桃，就立刻收回了一堆琼瑶，杨重贵喜出望外，双手抱拳道谢。（注2）
“我还要多谢杨兄呢！”柴荣大笑着以礼相还。
二人越看对方越顺眼，如果不是耐着周围还存在几百双眼睛，心中真有“拜倒在地，义结金兰”的冲动。
那随同杨重贵一道来李家寨“了事儿”的呼延琮，却在旁边看得忍无可忍。用胳膊支撑起半边身体，接连咳嗽数声，喘息着提醒：“杨将军，咱们可是到了李家寨？先前某家听说有人是奉了太行山呼延大当家的命令前来惩处李家寨的寨主，不知道是哪位英雄？能否给某引荐一下？好歹也让某在临死之前，开一回眼界！”
注1：郭荣，柴荣是郭威的养子，所以通常不熟悉的人，都叫他郭荣，郭公子，而不是本名。
注2：出自《国风&#183;卫风》，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原本为男女之间的情诗，后被引申为礼尚往来之意。

第二章 风云（八）
话音刚落，四周小范围内，已经是一片死寂。所有郭姓亲卫，俱将手按在了刀柄上，对着担架上半死不活的呼延琮怒目而视。
自家公子于被仇家追得穷途末路之际，先巧夺联庄会，再收编数百庄丁，然后将扮作盗匪前来追杀的各家诸侯私兵打得落花流水。这一系列事情，几乎其中每一段拿出来，都值得郭家对外大说特说。唯独上不得台面的部分，便是当初在迫不得已之下，借了太行山大当家呼延琮的名头。而担架上那个半死不活的家伙，却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
“呼，胡兄！休要胡闹！”杨重贵本人，也是觉得尴尬异常。从震怒中迅速恢复心神，皱着眉头呵斥。
他原本在定州就想将呼延大当家放下，双方分道扬镳，从此永不再见。却耐不住呼延琮信誓旦旦说要亲自了结此番因果，不给任何人制造麻烦。所以他才硬着头皮答应了后者的请求，将其一路带到了李家寨。然而，他却万万没有想到，呼延琮的所谓“了结因果，不拖累人”，是这么个了结法儿！一上来，就先狠狠朝郭荣脸上“抽了个大耳光”！
偏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杨重贵又不能说出呼延琮的真实身份。所以只能先想方设法将呼延琮的鲁莽行为给压制下去，然后再找机会跟柴荣化解误会。
然而，呼延大当家的想法，又岂是正常人所能琢磨得透的？未听见杨重贵的训斥还好，待听到了救命恩公居然到了此刻还不敢让自己暴露身份，忍不住哈哈大笑。笑过之后，一边随时都可能断气般狂喘，一边迫不及待地回应，“杨，杨将军，呼，呼延琮被你所救，这条命，还有太行山上属于某家的那部分基业，就该交在你手里。你不愿意要，可以随便丢掉，或者顺手送人，都没任何问题，呼延琮绝不敢说半句怨言。但在交给你之前，别人欠呼延琮的旧账，呼延琮却得当着面，跟他算上一算！”
说罢，也不管杨重贵是接受还是拒绝，迅速将目光转向满脸错愕的柴荣，用手拍了拍自家胸脯，用尽全身气力补充：“某家便是呼延琮，你们先前所凭借的太行山大当家，北方绿林总瓢把子。郭公子，你夺别人的基业没关系，为何要算在某家头上？”
“你是呼延琮？！”柴荣即便再聪明，也想不到呼延琮居然会跟杨重贵两个搅在了一起，顿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双目圆睁，面红过耳。
“正是你家大寨主！”呼延琮把胸脯一挺，气势汹汹地摆出一幅债主登门做派，“古语有云，好借好还，再借不难。郭公子，某家这么大脸面被你偷偷摸摸地给借了，你好歹得给某家一个说法吧！”
“这……”有赵匡胤和宁子明这两个勇将在侧，自己这一方又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如果呼延琮一上来就喊打喊杀，柴荣还真未必怕了他。然而呼延大当家如今伤得半死不活，开口闭口又好似占足了理儿，他在仓促之间，还真找不出太好的办法来应对。
正进退两难之时，耳畔忽然传来了宁子明的声音。不高，却恰恰能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吗，“什么说法？要说法找我来！当初借用你呼延大当家的名头是我的主意，事情也是我亲自去做的。呼延大当家，你我之间的旧账，真的有必要仔细算一算么？”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这回，可算轮到呼延琮尴尬了。一张老脸灰里透紫，紫里透灰，豆子大的汗珠一粒粒从额头上往外渗。
去年夏天他曾经与杨重贵斗将，输者永远不再打“二皇子”的主意。虽然在比赛过程中，他因为担心自家麾下弟兄被杨重贵麾下的兵马剿灭，不敢痛下杀手而被夺了钢鞭，但结果毕竟是输了，在场好几个人都曾经亲眼看到。
然而就在这次比试之后没几天，他呼延琮却又偷偷摸摸地在山区将宁子明堵了个正着。全然不顾当初跟杨重贵之间的君子之约。若不是老道士扶摇子来得及时，他早就得了手，只要把尸体随便找个山谷往里头一推，就可以继续去装他的一诺千金英雄好汉！
所以呼延琮这辈子最不想见到的人，除了杨重贵之外，就是宁子明。谁能预料得到，这二人今天却偏偏又凑到了一块儿！
“什么旧账，呼延兄，二，宁公子，你们两个后来还见过面？”正当呼延琮恨不得找条地缝先钻一钻的时候，耳畔却又传来了杨重贵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诧，几分好奇。
“见过杨大哥！”宁子明微微一笑，上前给杨重贵郑重行礼，“刚才忙着练兵，未能亲自去山外迎接，还请杨大哥勿怪！”
“我，我们……”呼延琮主动承认自己背信弃义也不是，继续装债主大爷向柴荣要账也难，只觉得这辈子都从来今天这般倒霉过。着急之下，猛然间觉得胸口一阵刺痛，张开嘴巴，“哇”地一声，将前胸喷了个通红！
“大当家！”太行山来的亲卫们大惊失色，相继扑到滑竿前，搀胳膊的搀胳膊，拍后背的拍后背，欲给呼延琮顺气儿。
哪里还来得及？只见呼延琮直挺挺地倒在了滑竿上，面色灰败，呼吸时有时无，眼看着，恐怕就要驾鹤而去了！
“大当家，大当家，您可不能死，不能死啊！”
“大当家，大当家，可怜你英雄了半辈子……呜呜……”
“大当家，大当家，咱太行山……”
众亲卫们又惊又痛，放声悲号。恨不得用自己的命，换呼延琮醒转。与呼延琮一道来李家寨的骑兵们，对这个“光明磊落”的绿林大豪也颇具好感，纷纷围拢上前，掐人中，敲胸口，试图将其救醒。
然而无论众人如何折腾，呼延琮却始终气若游丝。正当大伙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人群外，宁子明的声音又恰恰响起，与先前一样清晰，一样波澜不惊，“行了，不懂行就别乱伸手。再折腾下去，他即便没死，也得被你们给折腾成了残废。赶紧把人抬起来，跟我走。三个月之内，我保证他跳上马背舞槊如飞！”

第二章 风云（九）
“你，你胡说！”
“你已经把大当家给气吐血了，还想怎么样？”
“姓石的，就算大当家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一番好意，没换来任何感激，反而惹得一众来自太行山的亲卫们怒目而视。光是看年龄、相貌和那小山般魁梧的身材，他们当中，谁也不可能将宁子明和“可生死人肉白骨”的神医联系在一处。
然而杨重贵却是曾经亲眼目睹过宁子明如何将韩重赟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见呼延琮的亲卫不知好歹，气得抡起手臂就给了距离自己最近的那名亲卫一记大耳光，“滚开，一群没长眼睛的瞎子！如果连他也救不了呼延大当家，天底下便找不出第二个能救呼延兄的人！”
“他……”众太行山好汉都被那个突然而来的打耳光给抽懵了，无论挨打的还是没挨打的，愣愣地看着宁子明，满脸难以置信。
“我亲眼看到过他救人！”杨重贵推开众好汉，走到滑竿前，双手将呼延琮拦腰抱起。“石，宁公子，请切莫跟这群混账计较。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杨大哥不必劝我，医者从无让人死在眼前却不施以援手的心肠！”宁子明点了点头，迈步走向寨子大门。“杨大哥请抱着他随我来！”
他刚才收兵归来之时，刚好听到呼延琮说要把自己的一条命和太行山中部分力量，交给杨重贵。所以无论是从回报杨重贵去年的救援之恩角度，还是从替太行山两侧百姓减少一伙灾星的角度，都不可能让呼延琮死在自己面前。况且在他本人的内心深处，也期待着通过不停地救治伤患，刺激自己，将失去的记忆多找回来一些。哪怕只是一些零星的碎片，至少能让自己更多地接近于真相，而不是永远在身后背负着迷雾一团。
李家寨的聚义厅附近，早就腾出了一套院落，作为专门的医馆。平素联庄会的庄丁作战受伤，或者十里八乡的父老生了病，都在此处诊治。柴荣、赵匡胤、宁子明三兄弟能如此快地掌握了联庄会，此医馆也居功至伟。
毕竟寨子里有一个“神医”在，庄丁们受伤后的“死亡率”会立竿见影地下降。而那些早就被酒色淘空了的老年“乡贤们”，也惊喜地发现，吃过几幅三当家给的汤药之后，自己的夜晚生活又重新充满了乐趣。
今天宁子明带队操练，不能出诊。几个从远道赶来求医的乡间大户却因为事先不知情，而扑了一空。随后他们又不愿意多往返一趟，就在医馆的大门口跟庄丁泡起了蘑菇。负责看守医馆的庄丁们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好脾气，也不动手驱赶，只管跟父老乡亲们有一句没一句地唠家常。
正聊得热闹的时候，忽然间看到宁子明匆匆忙忙的走回，众庄丁赶紧站直身体，同时热心地提醒，“三寨主回来了，你们想要求医，就赶紧在门口排好队。我家三寨主最烦别人不讲秩序，一窝蜂地堵在这儿，他肯定会生气！赶紧，想要看病就别耽误工夫！”
“哎！哎！”众乡老们答应着，退后数步，举头张望。只见一个身穿皮甲，白净面皮，器宇轩昂的年青后生，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门口。在其身后不远处，则跟着一个银甲白袍年青将军，英俊得令人想直接捉回家去做女婿。偏偏如此英俊的年青将军臂弯里，居然横抱着一名足足有两百余斤重，棕熊般高矮粗细的壮汉。走起路来，连个踉跄都不打。
这场景，要多诡异有多诡异，令人忍不住就想拼命地眨眼睛。
“三当家，您回来了！”就在众乡亲以为自己被捉弄了的当口，守门的庄丁们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一边从年青后生手里抢下兵器，一边满脸堆笑地大声讨好，“所有屋子都按照您的要求，开窗子通过风了。床单幔帐等物也派人洗干净了，在阳光下晒干了。小的们还专门把收购来的药材都归了类，就等着您查验过后，直接送到药房里头收仓呢！”
“好！”年青后生笑着点了点头，目光随即就落在前来求诊的乡老们身上。笑了笑，一边继续朝门口走，一边大声跟庄丁们交代：“今天我有个重伤号要救，估计腾不出功夫来看别人。你们等会跟大伙说一声，如果他们愿意等，就去村子里借宿，明天一早再来。如果不愿意等，就去看别的郎中。我这里专长是治疗战场红伤，并非所有症状都拿手！”
“哎！知道了，三寨主您放心！包在我等身上！”几个庄丁一边小鸡啄碎米般点头，一边抢先推开院门。
这就是传说中的“神医”？前来求诊的乡老们，到此刻才终于确定，眼前这位看上去连十八岁都不到的年青后生，就是大伙要找之人。顿时，求诊的迫切心情就降低了一大半儿，皱着眉头，左顾右盼。
然而大老远跑来了，什么事情都不做就打道回府，却又让他们心里好生不甘。因此不待看门的庄丁前来传话，就抢先互相商量道：“他叔，三，三当家怎么生得如此脸嫩？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他是个隐姓埋名的世外高人呢。所以，所以才顶着大太阳跑了三天的路……”
“我倒听人说起过，神医年龄不大。不过，这也太年少有为了些！”被叫做三叔的人揉揉自己的脑门儿，闷声闷气地回应，“啧，啧，这，这连胡子都没长。怎么可能看过太多的病人。这，这不是神医他老人家不想替大伙诊病，随便派个弟子出来应付差事吧！”
“不会吧，后边不还跟着一个马上要断气的么？”
“那，那哪里是人啊，分明是头狗熊。伤得再重，估计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怎么死不了？那分明就已经一只脚踏入鬼门关了！你们没闻见尸臭么？简直能熏死苍蝇！”
“尸臭？”大家伙一起抽动鼻子，果然从空气中，分辨出一种非常古怪的臭味儿。虽然被药草味道给遮盖掉了大半儿，但剩下的这一小半儿，依旧令人烦恶欲呕。
“那，那咱们怎么办啊？”有人立刻苦了脸，不知道该不该掉头就走。
在医馆里碰见死人，是非常晦气的预兆。通常没有两三个月的缓冲时间，或者请道士和尚做法事驱除赃物，患者就不宜登门。
“既然来了，总不能啥都不干就掉头回去。咱们不妨在这里多瞅上上几眼，万一他把那狗熊给救活了呢！”也有人胆子大，决定先观望一番再做决断。
“也倒是，如果他连那个马上就要死了的壮汉都能救活，别的病症肯定不在话下。年纪即便小点儿，咱们也认了！”其他人纷纷点头。
……
你一句，我一句，大家伙七嘴八舌，很快，就商量出了一条切实可行的对策。不看年龄，只看疗效。只要被抱进去那头狗熊般强壮的家伙没有被生生治死，有关“神医”的传说就可认为八成是真。大伙就豁出去性命让他给诊治一回！
反正大不了拿了药方之后，再去县城找郎中重新看一遍。左右是跑一趟的事情，没必要太早就往回赶。
心里头有了准主意，众乡亲们就又开始往门口凑。不料这回，守门的庄丁却端起了架子，任其好说歹说，就是不准踏过门槛儿半步。最后被大伙的言语给挤兑急了，就竖起眼睛，低声喝道：“三当家是在里边给人续命！续命你们懂不懂？万一你们身上带着邪气，破了他的法，你们当中哪个敢用自己的命来赔？”
续命？这种绝技属于传说中的仙术范畴，只有姜子牙、诸葛亮等奇人才会施展。而破起法来，在传说中又出奇的简单。旁观者不小心掀一下门帘，踢翻一盏铜灯，或者用力咳嗽了几声，都可能闯祸。
大伙的命看起来怎么着都比那个狗熊般模样的汉子金贵许多，稀里糊涂就赔了出去，实在过于可惜。众乡老懂得惜身，入内围观的话头，就不敢再提。却又舍不得立刻离开，眼巴巴地围在门口，等着看那名狗熊般的壮汉能不能活着从里边走出来！
守门的庄丁们见众人终于消停了，忍不住长出一口气，抬起衣袖来擦脸上的油汗。然而还没等将所有汗珠子擦干净，耳畔又忽然传来了几声哭嚎。却是呼延琮的亲卫，跌跌撞撞地追了过来，要与大当家生死相随。
“你们几个，不想里边的人死，就全给我站住！”对于腰间别着兵器，明显做绿林打扮的亲卫，庄丁们可不像先前对着老乡一样有耐心。将手中长枪在门前交叉一挡，大声呵斥，“既然已经伤到了这个份上，就该各安天命。能治好，那是我们三当家医术高明，若是万一治不好，也是他命数该绝。你们这样咋咋呼呼地跑进去，除了让我们三当家分心之外，能起什么鸟用？！”
几名亲卫被训得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哭得愈发绝望。不同于杨重贵和一众骑兵，他们追随呼延琮多年，早就知道自家大寨主曾经出尔反尔，曾经独自入山追杀过石延宝。如今大寨主身负重伤，偏偏又落在了石延宝这个大仇人手里，后者能不趁机往伤口处下毒，已经是难得的宽宏大度了，怎么可能会尽全力施救？
“闭嘴，都闭嘴。要哭丧去远去哭去，别扰乱我们三当家施术！”众庄丁素来瞧不起这种提着刀子杀别人时英勇无比，轮到自己这边挨刀子就哭天跄地的孬种，倒竖起双眉，继续大声呵斥！“既然吃的是江湖饭，就得有横死的觉悟。怎么着也不能只准许你们杀人，却不准你们挨刀！若有此等好事儿，老天爷也太不长眼睛！”

第二章 风云（十）
“行了，让他们进来吧。否则，他们不可能放心！”宁子明的声音从医馆里传来，与庄丁们先前盛气凌人的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是，三当家。我们，我们也是，也是怕他们进去后乱闯乱动，耽搁了您救治病人！”庄丁们的脸色微红，小心翼翼地解释。
“不妨！”宁子明的声音再度顺着窗口传来，听在几名太行山亲卫耳朵里，如同梵唱，“他们既然是呼延大当家的亲兵，应该分得出轻重。你越是拦着他们，他们反而越是没个消停时候。”
“是！”庄丁们不敢违拗，收起长枪，让开院门。
“谢三当家！”呼延琮的亲兵们喜出望外，擦了把眼泪鼻涕，撒腿就往院子里头冲。才迈过大门没几步，却又听见宁子明在屋子里边大声吩咐道，“窗子开着，你们如果不放心的话，站在窗外盯着我便是。注意，不要跨过窗子下那道灰线，也不要挡了外边的阳光！”
“是！”众亲卫有求于人，不能不低头。仔细寻找开去，果然在距离医馆窗子四五步远的位置，看到了一条由艾草灰撒出来的横线。赶紧小跑着冲上前，贴着横线的外侧边缘站了个笔直。
有两个胆大的乡老也浑水摸鱼冲了进来，隔着横线，探头探脑向里边观望。只见先前那个狗熊般的伤患，已经被除掉了上半身衣物，用架子和绳索支撑着，盘坐在了靠窗的病榻上。前胸朝东，后背朝西，胸口处又粗又密的黑毛，被透窗而入的日光照得根根闪亮。
粗密的黑毛下，则是一块块棱角分明的腱子肉。起伏虬结，好像随时都能顶破皮肤而出。贴在右胸口那块最大的腱子肉下边缘，有一个鸽子蛋大小的伤口，正缓缓渗着脓血。脊背处，另外一个鸽子蛋大小的伤口，与其遥相呼应，刚好凑足了一对儿。
“嘶——”一名乡老见多识广，立刻就倒吸了口冷气。
贯穿伤，这是如假包换的贯穿伤，伤者在不久之前，要么被利箭，要么被投枪，将右胸给刺了个对穿！
怪不得先前大伙在此刻人身上闻到了尸臭味道，被刺穿了身体还能活这么久还没咽气，此人本身已经就是一个奇迹。
呼延琮的亲卫们，到了此刻，却已经哭不出来了。一个个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瞪圆了泪眼，直勾勾地望着正在准备施救的宁子明，目光里充满了祈求。
他们看到，已经换过了一身干净衣服鞋帽的宁子明，用干干净净双手，亲自端着一碗翠绿色的药汁，一勺一勺灌进了呼延大当家口中。
他们看到，喝光了药汁的大当家，紧皱的眉头居然快速舒展开去，表情如同熟睡的婴儿般宁静。
他们看到，宁子明从小学徒递上前的药葫芦里，倒出了一颗红色的药粒子，干净利索地塞进了呼延大当家嘴巴。
他们看到，几个衣着干净的学徒，从外间屋子端进了两个拳头大的药钵，里边跳动着隐隐约约的火焰。
他们看到，宁子明与杨重贵两个联起手来，一人抓住一个药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扣在了呼延大当家前胸和后背的伤口上——
“嗯——”昏迷中的呼延大当家嘴里忽然发出一声闷哼，面目扭曲，狰狞如厉鬼。几名亲卫宛若药钵扣在了自己身上一般，也跟着痛彻心扉。转瞬之后，除了疼痛之外，他们隐约还感觉到，有一种奇怪的力量，正将自己的五腑六脏，一寸寸朝身体外边拉。而双眼所见，则是呼延大当家的前胸和后背扣着药钵的位置，肌肤隐隐向外隆起，不停地战栗，战栗！
“起！”宁子明嘴里忽然发出一声断喝，不算高，却让窗外所有人同时打了个哆嗦。听到命令的杨重贵迅速出手，和宁子明同时握住一个药钵，奋力外拔。被绑在架子上，半昏迷状态的呼延大当家疼得呲牙咧嘴，冷汗顺着额头淋漓而落。两个药钵盂从他的身前身后被扯了下来，里边装满了黑漆漆的红！
“再来！”没等窗外的人惊呼出声，宁子明又大声命令。学徒们迅速送进里边着火的第二对儿药钵，杨重贵与他默契配合，再度将呼延大当家身前身后的伤口，用药钵盂扣了个正着。
“嘶——！”窗外的旁观者，个个倒吸一口冷气。
距离虽然隔得有些远，他们却能清晰地看到，呼延大当家的面孔已经痛得变了形。更能清楚地看到，呼延琮手臂和后背上，青筋根根跳起，不停地起伏震颤。但是，这当口，却没有任何人试图出手阻止宁子明，为呼延大当家免除炮烙之苦。因为在前两个药钵盂取下来的同时，有股子浓郁的腥臭味道，已经破窗而出，瞬间就飘满了整个医馆。
不是尸臭，是血毒。在场几个亲卫，都明白那股刺鼻的腥臭味道因何而生。呼延大当家先前有血淤在身体里，已经开始腐败化脓。也就是他老人家身子骨强壮出奇，以往受得伤又足够多，在体内已经形成了某种抵抗力，否则，根本不可能支撑到现在。
“起！”“再来！”……
“起！”“再来！”……
……“再来！”……
宁子明的命令声陆续从屋子里传出，每一次，都令外边围观者心脏抽搐。很快，两个乡老就支撑不住，相继将头转过去，双手捂住耳朵，背对这窗口开始瑟瑟发抖。仿佛那些药罐，都是拔在自己身上，把自己的五腑六脏挨个给抽了个遍。
几名忠心耿耿的侍卫，虽然心理承受能力远远超过乡老，却也本能地将目光从呼延琮的伤口处移开，不忍再看。那些淤血必须先拔出来，否则大当家即便勉强保住性命，一身本事也丧失殆尽。如此结果对呼延大当家来说，还不如让他立刻就在昏迷中死去。
然而，如此小半罐子，小半罐子地往外拔，需要拔上多少回才能将体内的淤血给抽尽？大伙却谁也猜测不到！再来两次够不够了？三次够不够了？四次……？
每一次拔毒，都宛若一次炮烙，大当家，你可千万要挺住，千万要挺住！
时间在期待中，忽然变得无比之缓慢。院子中的树影，如同被一根根无形的钉子给钉在了地上般，迟迟不肯移动分毫。头顶的阳光，也始终从一个方向照过来，照过来，照得心脏和皮肤，仿佛都已经冒起了青烟，随时都会窜出半丈高的火焰。而从窗口处散发出来的腥臭气味，却越积越浓，越积越浓，浓得简直令人无法呼吸……
“行了，郭良，把这罐子药汤给他喂下去，然后放他躺下，推到隔壁重彩号的房间里头安置！”就在院子里所有人都准备拔腿逃走的前一个瞬间，宁子明的声音再度从窗子里传出，透着骨子说不出的祥和。“然后把这两幅药给他抓齐了，每天早晚各灌一次。以他的底子，运气好的话，明天早晨就应该能醒过来开口说话。”
“多谢宁将军救命之恩！”没等郭良等临时学徒接茬儿，呼延琮的亲兵们，已经齐齐在窗外拜倒，双目含泪，叩首不止。
如此神技，给多少诊金都不算多。而他们，偏偏此刻除了自己的性命之外，拿不出任何东西来相谢。
甚至连他们自己的性命，这会儿还属于不属于自己也要打个折扣。呼延大当家在昏迷之前，曾经亲口说过，从今以后要把他自己和属于他的那份基业交给杨重贵。作为呼延当家的亲兵，他们当然也只能跟着去，前路根本不能由自己来选择。
“不必客气，首先是他身子骨足够壮实，否则，我未必能救得了他。”宁子明朝窗外看了一眼，淡淡地摆手。
用药罐拔出体内淤血，在旁观者看起来也许简单。对于作为大夫的他而言，却不异于一场生死恶战。虽然侥幸获得了最后的胜利，可整个人也被累得筋疲力竭。根本抽不出任何多余精力，去计较对方拿不拿得出回报。
一直在给他打下手的杨重贵，也累得几欲虚脱。头上新换的布帽，身上新换的外袍，连同脚下的软布靴子，都湿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然而杨重贵却根本顾不上这些，只是稍稍调整了一下呼吸，就拱着手向宁子明施礼，“宁兄弟真乃奇人也！如此神技，习得其一，便可全天下横着走。习得其二，便足以笑傲公侯。若是军中有人能随时施展此技，则每战之后，不知道多少条性命能得以保全，被当成万家生佛也不为过。”
“杨大哥过奖了！雕虫小技，虽然看似神奇，但终究难登大雅之堂！”宁子明笑了笑，侧开半步，以平辈之礼相还。
对方不擅长阿谀奉承，所以几句临时搜肠刮肚拼凑出来的好话，听在耳朵里头却生硬无比。即便以宁子明的稚嫩，都能立刻猜测得到，接下来，此人恐怕必有所求。
果然，杨重贵把一套场面话说过，立刻转向了正题，“不知道宁兄弟今后有何打算？汴梁虽然富庶，却终究不是一个好的容身之所。若是宁兄弟不嫌弃的话，我杨家所在的麟州，倒是愿意虚位以待。别的不敢保证，只要宁兄弟肯去，以前种种，再也没人会提起！即便偶尔有一两个不开眼的佞幸贪功，以我杨家的实力，也定能护得宁兄弟高枕无忧！”
“多谢！不过，杨兄请准许我再考虑几天！”宁子明愣了愣，非常快速地给出了答案。
话虽然说得极为委婉，但其中拒绝的意味，却已经呼之欲出。杨重贵听得微微一愣，脸色微红，眼睛迅速开始张大，“宁公子莫非已经有了去处？你别怪杨某多嘴，泽州虽然好，终究距离汴梁太近了些。而郭公子之父，据杨某所知，对朝廷极为忠心！”
有些话，他不必说得太明。对方听了之后，应该能领悟得透。大晋国早已人心尽失，根本没有任何死灰复燃的可能。而常思也好，郭威也罢，都是刘知远的老弟兄，跟刘知远之间的情分决定了，他们轻易不会与小皇帝刘承佑对着干。相比之下，坐拥麟州的杨家，和与杨家联姻的折家，反而独立性更强一些。只要不是公开造反，想庇护一两个朝廷不愿意看到的人轻而易举。无论是谁当皇帝，也犯不着为了一个已经对朝廷构不成任何威胁的前朝皇子，而去冒将两大重要边镇一起逼向辽国的风险。
效果也正如杨重贵的期待，宁子明迅速从这一段话语里，领悟到了全部隐藏涵义。但是，他却笑得愈发从容，双目当中的光芒也更加坚定，“多谢杨兄收留，但宁某以为，自己的路，还是自己走为好。趁着现在还年少，即便经历些风浪也不会失去了锐气。哪天若是真的无处安身了，一定会想到杨兄今日的邀请。就是不知道届时，杨家的麟州，还能否给宁某腾出来一个开医馆的地方？”
“当然可以！杨家随时恭候宁兄弟的大驾！”杨重贵昂起头，答应得毫不犹豫。内心深处，却隐隐涌出了几缕酸涩的滋味。不太浓，却也足以令他放弃跟对方进一步结交的打算。
“如此，宁某就先谢过了！”宁子明退开半步，长揖及地。
如果是半年之前，杨重贵做出同样的邀请，他也许会为之怦然心动。然而，现在，他却不想再托庇于任何人，包括曾经保护了他多时的常思。
别人给的，终究是别人给的。
既然能给，也能随时拿回去。
他需要的是，完全属于自己的一份力量。
脚下这片土地，恰恰提供了这种可能！
起风了，云气翻卷，幻做漫天龙虎。

第三章 收获（一）
“这副药您先照着方子连吃三剂，然后再来一次，我根据病情变化进行增减。您这个病，关键在于调养，而不是吃药。是药三分毒，吃多了又害无益。至于您老先前提到的补品，再金贵的补品，实际上都不如每日按时清粥小菜！”放下毛笔，趁着刚刚开好的药方在阳光下晒干的功夫，宁子明非常细心的提醒。
“哎！哎！郑三爷您说得是，小老儿回去之后，立刻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补品全都扔到阴沟里头去！”一位花白胡子的患者连声答应着，快速抢过药方，宝贝般揣在了怀里。
另外一位须发全白的老者，迫不及待地冲上前，满脸堆笑：“三当家，我的好三爷，可轮到我了！小老儿为了找您看病，坐着马车整整跑了两天一宿！好不容易到了山外头，却又……”
“您先把左胳膊放在这个枕头上，让晚辈给你号号脉！”宁子明和颜悦色打断，心中却苦水宛若泉涌。
自打将呼大当家从鬼门关前拉回人间之后，他就彻底坐实了“神医”之名。李家寨周围十里八乡的百姓，只要遇到稍微麻烦点的疑难杂症，全都坐着马车、毛驴儿往他这里跑。甚至更远一些定县、易县、雄州，也有不少有钱人家的老汉，冒着能将人晒出油来的秋日朝李家寨赶。
结果他这个联庄会的三当家，每天用在处理庄务和操演兵马上的精力和时间，还没有用在给人看病上一半儿多。并且几乎是每天都要耗到夕阳西下，才有机会停下来歇一口气儿。
今天很显然又是一个忙碌的日子，宁子明坐在屋子里朝外望去，前来问诊的病患们，已经从正房门口一直排到了大门口。并且大门之外，还不停地有祈求声音传进来，请已经排在前面的人加快速度，不要耽搁神医的功夫，更不要耽搁大伙的问诊时间。
好在大部分病患的情况，都不算太复杂。在这三十岁就可以自称老夫的时代，许多难以治愈的恶疾根本没机会出现。所以宁子明凭借自己的“半水医术”，倒也能应对自如。只是日复一日的望闻问切，实在令人乏味得狠。有时候诊着诊着，他就开始神不守舍。手上机械地做日常的那些动作，嘴巴机械地说日常那些套路话，眼睛里的所有患者之名字和相貌，却渐渐没有了任何差别。
“没人了，你先喝碗水吧！”不知道机械地重复了多少次之后，正准备去“切脉”的手指，忽然触摸到一个温暖光滑的瓷面儿。
宁子明打了个哆嗦，眼神迅速恢复了明亮。这才发现，今天的病人已经全都诊治完毕了。自己手指所触，正是一个青灰色的瓷杯。杯子口处，隐约有一缕白雾萦绕不散，恰似他现在的心情。
“看什么看？又不是第一次遇见！”陶三春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将杯子用力朝宁子明的右掌心一塞，转过头，如飞而去。此刻所展示出来的一身轻功造诣，恐怕连扶摇子看到了，都要甘拜下风。
“唔！”宁子明又愣了愣，望着陶三春迅速消失的背影，笑容渐渐涌了满脸。
春妹子似乎，也许，好像，喜欢上了自己。虽然还不太确定，却让他心里多多少少有一些得意。此刻的他，没有二皇子的显赫身份，也不再是需要人可怜保护的那个宁小肥。平生第一次完全是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而活着，活得最为真实，最为本我。
而这时候能赢得一个美女的芳心，似乎格外令他感到高兴。即便没有记忆中那段姻缘的碎片存在，他心头也会暖融融的，苏苏的，仿佛施展妙手将日光裁下了一段，偷偷地藏在了自己怀里一般。
“春燕春燕，两两相伴。衔泥垒窝，蹲巢孵蛋。非妾心急，春日苦短！”呼延大当家的破锣嗓子，很煞风景地在厢房里头响了起来，将宁子明好心情瞬间给搅了个稀巴烂。
这个粗胚，可不会吟什么“蒹葭苍苍”，更不懂什么“山有木兮木有枝”，只要开口，就是最直接最粗俗的河北俚歌。
“孵蛋孵蛋……”
“呯！”一块拳头大的土坷垃，隔着院墙，准确无比地落入了厢房当中。
呼延大当家的俚歌被粗暴地打断，直气得两眼发红，梗着脖子大声嚷嚷：“没良心的野丫头，我这是在帮你，你知道不知道？！脸越白的人心眼而越多，你现在不抓紧机会跟他直来直去，非要跟他比心眼儿……”
“我自己乐意，你管不着！”又是一块土坷垃飞进厢房，紧跟着还有一声含羞带怒的抗议。随即，脚步声突然响起，又急速去远，院内院外，转瞬鸦雀无声。
“呼——”宁子明无可奈何地对着天空吐了口气，站起身，出门走向厢房。
呼延大当家的身子骨和恢复能力，都远远超过了常人。在被拔出体内的淤血之后的当天夜里，就恢复了神智。三天后，便能自己下床扶着院墙小步溜达。如今他既然已经能引吭高歌，就没必要继续留在医馆里头了。早日返回太行山，大家伙的耳朵好歹都能落个清静。
谁料还没等宁子明走到厢房门口，呼延琮仿佛早有预料般，已经大模大样地迎了出来。先拱手做了个揖，算是给救命恩人见了礼。随即，便将话头一转，笑着追问道：“怎么？嫌我刚才多嘴了？别人又不全都是瞎子，你们俩整天郎情妾意，难道我不多嘴，大家伙就全都看不见？”
“大当家误会了，宁某并非为此事而来！”宁子明笑了笑，轻轻摆手。
他数日前为呼延琮治伤，是看在杨重贵的面子上，与伤者本人关系不大。所以，双方之间谈不上什么交情。至于去年被呼延琮追杀的旧怨，随着呼延琮决定投奔杨重贵，也彻底失去了继续计较下去的意义。毕竟呼延琮并未亲手杀死他和他身边任何人，反而替他解决掉了居心叵测的李晚亭。
“那你又是为了什么？”见宁子明言谈举止间，始终带着一股子拒人千里之外的味道，呼延琮迅速收起了笑容，“诊金的话，请且宽容些时日。待某家派人回山上交代一下，保证一文钱都不会少你！”

第三章 收获（二）
“诊金就算了！”宁子明又笑着摆了摆手，感觉到自己后脑勺处有头发微微竖起。
跟呼延琮这种人，根本甭指望能以正常方式交流。别人都以粗鄙蛮横为耻，而呼延琮这个表面看似粗豪，事实上却无比精明的绿林大当家，却把江湖人身上常见的粗鄙与蛮横，当成了盾牌和盔甲，使得出神入化。一遇到风吹草动，就摆出幅我就是个不知道好歹的粗胚，我就是个不讲道理的无赖，你能把我怎么着的模样。让对手根本无从下口。
“那某家就多谢了！”呼延琮明明能看出对方眼睛里的头的郁闷，反而愈发将“盾牌和盔甲”使得密不透风。“某家在太行山上，光是嫡系部曲和他们的家眷，有两三万人呢。虽然说今后陆续都会搬去麟州，可想要在麟州重新安顿下来，恐怕开销不会太小。所以就不打肿脸冲胖子了！这份人情，且容某家今后再找机会回报！”
啰哩啰唆说了一大堆，内容却可以直接归结成两句话。要钱？没有！要人，人早就归了麟州杨家，也没有！
至于“日后找机会回报救命之恩”云云，那也得找得到才成。如果找不到，那就只能一辈子都欠着，谁也不能说咱呼延大当家赖账。
“人情就算了，你既然是跟杨大哥一起来的，宁某就没理由，看着你去死！”宁子明被说得发怒也不是，不发怒也不是，深吸了一口气，决定直来直去，“如今既然大当家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太行山那边也有一大堆事务等着你。所以宁某就开了几个调养的方子，免费送给大家。您老只管拿回去后抓了药，慢慢喝。不用一直憋在医馆里，这对您的身体和心神都不好！”
说着话，将早就准备好的药方拿出来，双手递到了呼延琮面前。
“这……”光算计着不能让宁子明拿救命之恩来要挟自己，却没算计到对方会直接下逐客令，呼延琮愣了愣，脸上一片滚烫。“那某家多谢二皇，宁兄弟费心了。小乙，你帮我把药方收起来。然后跟老刀他们一起去收拾行礼。咱们这次出来的时间的确够长了，该回去跟孟老二他们打个招呼了！”
后面几句话，完全是跟他自己的心腹亲卫说的。名字唤做“小乙”的亲卫大声回应了一句“是！”，走上前，劈手从宁子明手里拿过药方，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宁子明也不计较此人的失礼，冲着呼延琮拱了拱手，也转身离开。才向回走了三五步，却又听见呼延琮在身后大声喊道：“且，且慢。二皇，宁公子，某还有几句话想跟你当面交代清楚。”
“哦？”宁子明眉头微微一皱，停住脚步，转过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大当家有话尽管直说，宁某洗耳恭听。”
“这个，这个……”呼延琮用力活动了几下胳膊和大腿儿，借以掩饰此刻自家心内的尴尬，“去年去追杀你，是因为山寨收了别人的好处，并非，并非某家真的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
“我早就知道了！呼延大当家还有别的事情么？”宁子明笑了笑，嘴角微微上翘。
有人出钱给太行山，呼延琮就接了对方的单子去砍自己的脑袋。对黑道和绿林来说，这是司空见惯的交易，算不上什么大错。但是对于自己这个被交易的对象而言，却是一场从天而降的死劫。所以自己可以承诺不会报复，却绝对不会原谅。
“某，某……”被宁子明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淡然，弄得心里有点儿发虚，呼延琮抬手搔了搔自己许久未洗过的脑袋，继续讪讪地补充，“某虽然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但，但回去后绝对不会乱说。从今往后，再提起你来，就是宁公子，或者郑子明。绝不会再涉及前朝！”
“多谢了！”宁子明脸上的笑容多少有了几分温度，轻轻颔首。
“某，某此番回去之后，肯定要带着麾下弟兄去投奔杨将军。绿林大当家，是永远不会再做了！”呼延琮又搔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脸红得愈发厉害，“但，但山寨之中，肯定，肯定会有许多人，不，不想去麟州那么远的地方过活。某，某看你有留在此处，落地生根的念头，就想，就想问你一句，可不可以替某收留一部分人？某保证，他们都是普通百姓，只要下了山，永远不会重操旧业！”
“这——，大当家这是什么意思？”宁子明脸上的笑容，迅速被困惑给取代。看着呼延琮的眼睛，眉头紧锁。
他的确准备暂时留在李家寨，而不是跟柴荣、赵匡胤二人一道返回汴梁。这个想法，他曾经跟杨重贵明说过，也已经取得了柴荣和赵匡胤两人的赞同。前者非常遗憾无法请他去麟州做客，柴大哥和赵二哥，则是出于不能将联庄会再便宜了孙氏一族的由头，对他的想法表示了支持。
有这么一根钉子在，义武军节度使孙方谏，在定州就做不到只手遮天。而将来郭威如果有意整顿河北，位于太行山脚下，临近拒马河李家寨，便会成为摆在河北众多诸侯背后的一步妙棋。至于联庄会和李家寨的存在，符合不符合朝廷规矩，那对于枢密副使郭威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只要他稍微动动嘴，自然会有人上赶着将联庄会从一支民间结寨自保力量，直接升格成军寨。届时，履历清白，数月之前又曾经在易县建立过杀贼之功的刀客郑子明，顺理成章就会被委任为一方巡检，谁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注1）
然而这些都是弟兄们之间的事情，与呼延琮和太行山群贼有什么关系？双方之间根本谈不上什么交情，凭什么要替他接手被麟州淘汰下来的老弱病残？
“二，宁，宁兄弟，你且听某把话说完！”被看得额头上汗珠乱冒，呼延琮将自己的眼睛努力挪到一边，大声补充。“某家不是那没良心之辈，欠了你的人情还要再赖上你。某家，某家真的只是想给山中的一部分人找条活路。你甭听外边传言说，某家坐拥太行山弟兄好几十万，那，那都是虚的。事实上，山中大部分人也靠种地过活，跟外边没什么两样。若是按照朝廷的规矩整编，能当兵吃饭的，也就是几千人。剩下的，要么去麟州那边种地开荒，要么就得自生自灭。某家想着，反正都是开荒种地，在哪种不都是一样？这定县周围，也到处都是无主荒田。他们来了，就能自己养活自己。你需要付出的，只是给他们一个正经百姓的名分而已。”
注1：巡检，五代地方武职。最早设立于后唐庄宗时期。掌管一县或者数县的地方武装，级别不固定，视所掌握的兵员人数而异。水浒传中，关胜在最初的职位便是巡检。明代后，巡检成为县令之下的固定官职，低于县尉，类似于现在的派出所长。

第三章 收获（三）
只要一纸文告，证明来定州安置的男女都是良善百姓，就可以获得成千上万的丁口，并且这些丁口还自带安家费用，无须宁子明再操心分毫！这笔买卖，怎么看，怎么合适！
然而，凭着对呼延大当家人品的认识，宁子明却不太敢相信自己有能耐从此人身上占到任何便宜，先皱着眉头沉吟了片刻，随即笑着拱手，“承蒙大当家如此看重，宁某感激不尽。然宁某毕竟刚刚于此地立足，人微言轻，很难插手地方上的政务……”
“那姓孙的已经把他自己送上门来了，你岂有不狠宰他的道理？”不待他把话说完，呼延琮腾地一下跳起来，大声打断。“况且他既然已经变成了文官，政绩就得摆在第一位。一年之内，全县丁口翻倍，如此泼天大的功劳，他，他恐怕做梦都会笑醒，怎么可能怪你多管闲事？！”
这话，可就与他呼延大当家的粗胚形象格格不入了。非但暴露出了他对太行山两侧民生情况的清晰把握，连他对官场规则的细致了解，也一并展示无疑。
定县因为距离汉国和辽国的临时边界太近，以往曾经多次遭受战火。每一次都是兵过如梳，匪过如篦。连续数年折腾下来，全县人口已经降到了不足唐末时的两成。并且剩下这两成人口，眼下还要么集中在县城附近，要么集中在太行山脚下。在县城和太行山之间，则是大片大片的无主荒地，一个又一个废弃的村寨。每每到了晚上，狼和野狗的号叫声不绝于野，鬼火绕着空无一人的村庄滚来滚去……
如此恶劣的现实情况下，想要恢复市井繁荣，想要收取充足的税赋，吸引和安置流民就成了地方官府的唯一选择。朝廷方面从休生养息角度考虑，也把安置流民垦荒，当成了地方官员重要政绩审核目标。所以如果宁子明能出面担保，从太行山里头出来的百姓不再重操旧业，县令孙山就只会唯恐出来的人丁不够多，绝对不会因为这批人的出身问题，就硬将已经砸在自家脑门儿大功向外推！
“如此，宁某倒可以勉强一试！”虽然不像呼延琮一样满肚子都是心机，宁子明悟性却不差，很快想清楚了其中关翘，轻轻点头。
呼延琮立刻大喜，唯恐他反悔一般，迅速敲砖钉脚，“那咱们俩就说定了，墨家回去后就安排小乙带着人过来找你。咱们趁着入冬之前，先安置上一批。只要他们能顺利落下脚来，其余的在明年开春后，就好办多了！”
“这么急？”宁子明警觉地皱了下眉头，低声质疑。
“不抓紧点儿时间，怎么赶得上明年春播！这摆弄土地的事情，向来最是严苛，春天时多耽搁三五日，秋天是往往就意味着少收两成的粮食！”呼延琮摆摆手，又开始信口开河。
跟这种人打交道，你若是不时刻留着神，肯定会被他粗豪的外貌和举止所蒙骗。宁子明吃过亏，所以干脆选择直来直去。不管呼延琮把理由说得有多动听，都只管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只见他，猛然间把手一摆，大声打断：“既然如此，宁某届时就多花费一些心思盯在上面，尽量不辜负大当家所托便是。不过……”
“不过什么？宁兄弟尽管说！”呼延琮的话头被拦，脸色微变，干笑着催问。
“他们既然都已经金盆洗手了，昔日所用的铠甲兵器，就别留在身边了吧。宁某的联庄会刚好有几间仓库空着，可以先替他们保管起来，等哪天他们后悔了，还想去聚啸山林，再来找宁某领回便是！”宁子明笑了笑，和颜悦色地开出了自己的条件。
“你……”呼延琮的两只眼睛里头，迅速寒光闪烁。然而，只是短短的一瞬，他就努力将寒光全都藏进了心底，“宁兄弟，你可真够精明的，连这点儿便宜都好意思占！”
“不敢，不敢！”宁子明笑了笑，谦虚地拱手。“班门弄斧耳！大当家筑巢的本事，才是真正的高明！”
“你……”呼延琮的眼睛里，寒光又是一闪，随即，就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你不去做生意，真是亏大了！两百口旧钢刀，八百杆旧长枪，六百件旧皮甲。只能这么多了，再多，某家只好让弟兄们去别的县安置！”
“其实，呼延大当家没有必要如此。杨将军向来出言必践！”宁子明不肯跟着他的思路走，没有直接讨价还价，而是不动声色地“点”了一句。
“三百口钢刀，一千杆长枪，八百件皮甲。不能再多了，不能再多了，再多，某家真的要元气大伤了！”呼延琮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哭丧着脸，开始故意装可怜。
“成交！”难得逼着对方说了句实话，宁子明不为己甚，迅速举起了右手，掌心与呼延琮遥遥相对。
“奶奶的，亏死了！谁叫某家欠了你一条命呢！”呼延琮怏怏地举手，与他的掌心半空相击。
相击之后，两人相视而笑。仿佛一头老狐狸和一头小狐狸，都在对方的眼睛里头，看到了几分自家的影子。
“你随时可以反悔！”缓缓收回目光，宁子明非常有风度的提醒。
“某家从来未曾怀疑过杨无敌的人品，但杨无敌是杨无敌，麟州是麟州！”呼延琮也将自己的目光藏起来，脸上的笑容隐隐有些发苦。
宁子明又笑着摇了摇头，却不再多说一句话。转过身，快步离去。
既然摸不清对方的路数，就更不能被对方的话头带着跑。刚才的他，就差一点儿，因为顺口多聊了几句，而上了呼延琮的大当。
他最初本以为呼延琮真的只是为了就近安置太行山上的盗匪眷属，才求到了自己头上来。谁料现呼延琮表现得竟然如此迫不及待，仿佛一天时间就要把太行山搬空般。这让他心中陡生警惕，立刻就又多留了一个心眼。结果不推敲不知道，一推敲，却豁然发现，原来所谓安置眷属，只是呼延琮抛出来的一个幌子，其真实目的，却是狡兔三窟。
太行山是一处，定州是一处，麟州是第三处。
万一他呼延琮哪天在麟州无法立足，立刻抽身而退，至少还有太行山和定州两处巢穴可选。无论回去当山大王，还是重新拉起一哨兵马到别的诸侯麾下谋出身，都进退从容！

第三章 收获（四）
杨无敌是杨无敌，麟州是麟州。
在一大堆或真或假的话里，唯独这一句最让宁子明印象深刻。
杨重贵和呼延琮二人惺惺相惜，杨重贵为了救呼延琮一命不计较代价，呼延琮也可以放心大胆地把自己的性命和前途都交托给杨重贵。但杨重贵身后的麟州杨家和呼延琮，却没这份交情！
所以，虽然隐约看清楚了呼延琮的留退路之举，宁子明却不觉得这种行为有什么不对，相反，在内心深处，他倒是更加欣赏这位呼延大当家，有勇有谋，任何情况下头脑都能保持清醒。
因为宁子明自己，现在面临的某些情况，与呼延大当家，也有几分类似。
他曾经跟柴荣同生共死，他相信柴荣不会辜负自己，他自己这辈子也不会辜负柴荣。但是，他跟柴荣背后的郭家，却没任何交情。
他之所以主动提出来自己留在李家寨，一方面是由于舍不得寨子里那支亲手训练出来的队伍，另外一方面，何尝没存着给自己留条退路的心思？
如果他冒冒失失地跟随柴荣去了郭威那里，而郭威并不想为他提供庇护。非但柴荣会非常难做，他自身的安全，也将彻底失去保障。而留在李家寨，非但可以真正拥有一支完全属于自己的力量，而且让柴荣与郭威父子两个之间，也有了转圜的余地。
如果郭威不愿意为了帮助他而引起小皇帝猜忌，只要柴荣偷偷送一道消息来，他立即就可以带领联庄会的人马躲向泽州。如果郭威肯看在柴荣的份上给提供他一点帮助，他自然也不吝于让手中这支兵马成为郭家势力在河北的一个触角。
经历了那么多的风雨，如今的宁子明，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一片白纸般的宁小肥。当初稍显肥胖的身躯，不知不觉间，已经变得非常魁梧伟岸。当初那颗曾经单纯的心脏，也早就被磨出了七窍玲珑孔。虽然，每一个玲珑孔的形成，都伴随着鲜血淋漓。
“你可以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却必须知道自己准备去哪？”当晚一个人独处之时，宁子明对着跳动的灯光，幽幽地说道。
菜油灯很暗，将少年人身影投在刚刚涂抹过白垩粉的墙壁上，高大而又神秘。
第二天早晨醒来，照例是先要去操练一个半时辰的兵马，然后赶在下午医馆开始接诊之前，处理联庄会和李家寨的日常事务。
知道呼延琮伤愈回山之后，杨重贵也很快就会护送着大哥柴荣和二哥赵匡胤离开，宁子明就尽量一个人把庄子里的大事儿和小事儿全独自承担起来，而不是再去劳烦大哥和二哥。
柴荣和赵匡胤两个，也都分得出轻重，非但不在乎老三大权独揽，反而主动退居幕后，只是在宁子明实在需要帮助的时候，才偷偷指点一二。
如此一来，宁子明每天虽然忙得脚不沾地，在联庄会和李家寨的威望，却是与日俱增。对日常军务和政务的熟练程度，也是突飞猛进。大多数情况下，联庄会的日常事务，他只需要三言两语，就能处理得井井有条。偶尔遇到以一些相对复杂的情况，稍作斟酌之后，也能解决得八九不离十。
柴荣见此，便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必要再于李家寨做任何耽搁了。跟杨重贵商量之后，决定下一个黄道吉日，就启程返回汴梁。临出发之前的告别宴上，又特地派人请来了定县县令孙山列席，当着一众地方乡贤的面儿，端起酒杯笑着告诫道：“过去你不清楚我们三兄弟的来历，我们也没来得及自报家门。所以彼此之间有什么误会，责任也不完全在你。咱们从今天开始，这些误会就都一笔勾销了，双方都不要再提。但我家三弟留在这里练兵，却是受了家父的委托。所以，能行方便处，还请孙大人多行方便。家父做事向来恩怨分明，绝对不会辜负地方上的任何善意！”
“应该的，应该的，郭枢密终日为国操劳，我等能替他老人家做一些事情，乃是应尽之责，岂敢谈什么回报？！”县令孙山正愁攀不上郭威这条大粗腿，听柴荣说得认真，立刻放下酒盏，拱着手连声答应，“非但下官自己，家叔父也曾经说过，他非常佩服令尊为国为民的胸怀，愿意追随在老大人鞍前马后。”
“当真？”柴荣的眉毛迅速向上一跳，目光瞬间明亮如电。
县令孙山被看得仿佛全身赤裸，从头到脚藏不住任何东西。顿时额头见汗，将腰杆又多弯下去数度，结结巴巴地补充道：“下官，下官岂敢在这种事情上撒谎。万一传错了话，即便郭枢密使他老人家大度，懒得追究。家，家叔也肯定饶不了下官。公子您放心，家叔父虽然出身寒微，却言出必践。只要我孙家还在定州一天，三爷的事情，就是我孙家的事情，无论要人，还是要钱，我孙家都绝不含糊！”
“那郭某，就先代家父谢谢孙节度，谢谢县令大人了！”柴荣放下酒盏，退后半步，郑重给孙山还礼。
对于孙山这个没有脊梁骨的县令，他可以随便敲打拿捏。然而涉及到站在孙山背后的义武军节度使孙方谏，他却必须给与足够的尊敬。虽然跟义父郭威相比，孙方谏仅仅相当于皓月前的一只萤火虫。但是萤火虫聚集得足够多时，照样能够令月光黯然失色。
能不花任何代价为义父郭威拉一个盟友，柴荣绝不会蠢到将其变成敌人！能花费一些代价搭上郭威的线，县令孙山也不会蠢到去计较柴荣的态度为何前后大相径庭。如此，双方倒是很快就达成了共识：放弃前嫌，着眼于将来。
以前派人追杀三兄弟和放任“山贼”攻打李家寨诸事，无论是孙家参与也好，没参与也罢，郭威都不会再计较了。今后义武军上下，会对郑子明的联庄会，在力所能及范围之内，提供最大的支持，并且对内对外，都与郭枢密使共同进退。
而大汉枢密副使郭威，则会在必要时刻，在朝堂上为孙方谏，为义武军直言，力陈他们的处境艰难和对朝廷的耿耿忠心。让皇帝陛下知道，远在千里之外，还有这样一群人以身许国。当然了，遇到升迁、扩军、调拨器械等小事儿，也请朝廷念在义武军上下的都忠心可嘉的份上，多少给一点点儿甜头。

第三章 收获（五）
一顿饭，宾主各取所需，吃得尽欢而散。
第二天赶了一大早，杨重贵点齐了麾下兵马，将柴荣和赵匡胤两人团团护卫在队伍正中央，迤逦离开了李家寨。宁子明亲自将两位哥哥送出了山区之外，依依惜别，直到队伍都走得快看不见了，才缓缓转身返回。
平生第一次独挡一面儿，旁边没有韩重赟、杨光义、柴荣、赵匡胤这等好朋友出谋划策、提醒指点，在返回李家寨的最初数日，宁子明难免手忙脚乱。
然而忙归忙，他的精神，却是难得地轻松。不再去担心自己给别人招来灾难，不再纠结于自己姓氏与过往，不再困扰于梦境里的某些碎片是幻是真……
联庄会掌握在他自己手里，各庄的精锐庄丁掌握在他自己手里，未来的出路，似乎也隐约有了具体方向。只要他自己不刻意去强调，人们早晚会彻底忘记他是个失了国的皇子。他从现在起可以真正的做一回自己，无论名字是宁子明，还是郑子明！
时间在忙碌中过得飞快，几乎在一眨眼的功夫，山间树梢上的柿子就由淡黄变成金红。联庄会的诸多事务，在不知不觉间迅速返回了正轨。庄丁们轮训，也悄然而迅速地恢复如常。某些原本打算趁着柴荣离开后“有所作为”的乡贤，在明里暗里破了数个钉子之后，最终不得不承认，即便没有柴荣和赵匡胤两个帮忙，三当家郑子明依旧可以轻易把自己碾得粉身碎骨。于是乎，他们只好收起了各自的小心思，老老实实唯三当家马首是瞻。
当树梢上的柿子由金红色，又变成了亮红色，并且开始陆续往地上掉的时候，郭威的女婿张永德，以宣旨钦差的身份，带着一份圣旨，一份邸报，和一套五品官服，大张旗鼓地赶到了李家寨。
在圣旨中，小皇帝刘承佑不吝赞美之词，大肆赞扬了义民郑子明今年春天时在易水河畔，与郭荣、赵匡胤两个一道挺身杀贼的壮举，并期望他能够再接再厉，永远为朝廷守护一方百姓平安。
为了表彰他当初的壮举，以供全天下有勇力者效仿。皇帝陛下决定，破格提拔郑子明为易、定、深三州巡检，职秩正五品，有权监督上述三州的乡兵征募、训练情况，并负责缉拿、剿灭上述三地的土匪流寇。
当然，这些权力大部分都是纸面上的。如果郑子明真的被圣旨上的话给鼓励得头脑发热，跑到定州和深州的地面上去指手画脚，估计很快，汴梁那边就会接到郑巡检在外出途中遭遇不明盗匪，以身殉国的消息。至于这伙来历不明的盗匪为何会对巡检大人的行踪了如指掌？并且他们为何能聚集起上千人的队伍去攻击朝廷命官却不被地方上察觉？则属于不是秘密的秘密，朝堂中的高官听到消息之后个个都能猜测得到，却谁都不会宣之于口。
邸报上，则介绍了大汉国最近发生的几件大事。
第一件为数朝元老冯道之子，秘书省校书郎冯吉，拒绝了契丹人的高官厚禄拉拢，毅然南归为大汉效力。朝廷为了嘉奖他的忠勇，特加封其为陨县侯，并实授工部侍郎之职。
第二件印刷在邸报上，向全天下广为传播的大事，乃为冯吉所带回来的一份传位诏书。诏书中，前朝亡国之君石重贵，知耻而后勇，冒死将江山传给了大汉国的已故皇帝刘知远。并且郑重宣布，石家子孙，将永远不得再对皇位生非分之想。否则，便被视为石氏一族的叛逆，永远逐出家门。
第三件，则是小皇帝刘承佑，对石重贵慷慨传位给自家父亲的回报。因为石重贵膝下的两个皇子都生死不明，所以朝廷经过反复搜寻，才终于找到了石重贵的一个远房侄儿，名字叫石延辉，加封其为宁王、遥领兖州刺史。留在汴梁替石家看护祖宗祠堂，保证石家香火永远不断。
第四件……
“宁公子不必为此事烦恼。临来之前，君贵曾经托我给你带了几句话，说眼下最重要的是，让朝廷放弃对石氏一族的戒备。至于认祖归宗，却不必急在一时。真的到了符老狼的那种威望，想姓符还是姓李，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天底下谁都说不出什么来！”当外人都相继告退之后，传旨钦差张永德，拉住宁子明，以自家人的口吻，低声劝说。
跟他一起来李家寨的，还有柴荣的心腹家将郭信。所以宁子明不用怀疑这番话的真伪，想了想，强笑着拱手，“多谢郭大哥和张大哥指点，其实目前这种结局，对我来说最好不过。石家的列祖列宗不会缺了四时的祭祀，而我自己，也彻底落得一身轻松。”
“你果然像君贵说的那样，拿得起，放得下！”张永德闻听，心中顿时悄悄松了口气。笑了笑，继续补充，“当日你们击杀契丹人，又放冯吉离开的经过，老大人和冯太师都已经知道了。冯太师为此，还借督运粮草的由头，专门去了一趟前线，当面向老大人致了谢。”
悄悄看了看宁子明的脸色，他稍作停顿，随即又继续补充，“此番朝廷将衣带诏的事情公之于众，也是冯太师的主张。一则可以让皇上放弃对石家的敌意，二来，也能让契丹人彻底断了挟前朝天子以令中原诸侯的念想！”
“嗯！冯太师果非常人。只是如此一来……唉！”宁子明叹了口气，红着眼睛摇头。
父亲写衣带诏传位于刘知远的事情一送回中原，刘家江山从此就彻底名正言顺，石氏一族仅存的任何男丁，也从此彻底失去了对朝廷的威胁。刘承佑当然就没有必要，再对石氏一族赶尽杀绝。父亲写下衣带诏的初衷，恐怕正是出于这个目的。但如此大张旗鼓的将整个事情经过以邸报的方式公之于众，却是将衣带诏的原有价值，又迅速放大了无数倍。
契丹人无法再挟天子以令诸侯；诸侯无法再随便辅佐一个姓石的少年起兵造反；石家子孙，包括宁子明这个稀里糊涂的二皇子，也不可能再找机会登高一呼……
大汉国瞬间获益无数，唯独石重贵本人，其行为被契丹细作传回辽东之后，恐怕不死也得被活活剥掉一层皮！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即便朝廷不将此事刊刻于木板之上，印发天下。早晚契丹人那边也会得到消息。但，但先，先帝那边，未必会性命之忧。辽国无法再利用他的帝王身份图谋中原，却依旧可以押着他夸耀武功，震慑周边。杀了他，反倒显得辽国君臣心胸狭窄，令高丽、室韦、党项等族，心生疑虑！”张永德非常聪明，听到宁子明的叹息声，立刻就将他心中的想法猜出了大半儿。沉吟了片刻，继续小声开解。
“多谢！希望如此！”宁子明冲他拱手致谢，脸上的笑容里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苦涩。
在他内心深处，对石重贵的感情非常复杂。一方面将此人当成了自己的父亲，很是为其所表现出来的勇敢和坚韧品质而自豪。另外一方面，却对此人做事时的不管不顾，非常地无可奈何。
当初不考虑后果向契丹宣战时如此，被俘后想尽一切办法传回衣带诏时如此，与自己见面时矢口否认父子关系时也是如此！
如果仅仅作为一名将军，或者一个普通朋友，父亲石重贵的勇敢、坚韧和果决，会令许多人佩服得伸出大拇指。可偏偏他却是一个皇帝，过分的勇敢、坚韧和不管不顾，汇聚在同一个人身上，就会迅速化作一个致命的弱点。让他先是丢掉了如画江山，如今又要主动把脖子伸到契丹人的屠刀之下！
宁子明最近这段时间里，没有想过去找父亲嘴里那两个舅舅，那两个可以证明自己不是父母亲生的舅舅。也没有委托柴荣和赵匡胤两个帮助自己去查证此事。对他来说，无论是不是亲生，根本不重要。
他是被石重贵夫妻当作亲生儿子养大，这是事实！他与别的孩子一样从来没缺乏过父母的关爱，这也事实！在石重贵登基之后，他与哥哥一样，被加封了刺史职位，遥领同样一片大小的封地，这还是事实。虽然这一切，在他的记忆里依旧大部分还是空白！
换句话说，无论他想得想不起来自己是谁，到底是不是石重贵的亲生儿子，他都无法否认，石重贵一直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对待他。所以，他这辈子，也必将像儿子对待父亲一样，对待被软禁于辽东的石重贵。
现在他没有力量去救对方回来，却不会永远没有力量。他相信自己。
他如今最最期待的，就是对方能多坚持几年，能够坚持到自己带领大军前去相救的那一天！
哪怕是活得毫无节操，哪怕是活得寡廉鲜耻！
只要，他能够坚持活着！

第三章 收获（六）
没有力量可以慢慢积蓄力量。
只要朝着一个方向坚持不懈，早晚会有聚沙成塔的那一天。
并且那将是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力量，不是来自任何人的施舍，当然，也不可能被任何人轻易地剥夺。
如是想着，少年人脸上的苦涩渐渐消散，代之的，则是一缕温暖的阳光。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亲眼看着宁子明脸上的表情由苦涩变成了期许，目光由焦灼变成了平静，传旨钦差张永德在心中悄悄地夸赞。“本以为君贵对他的推崇属于替朋友造势，现在看来，君贵对他，恐怕还是小瞧了几分！”
在临来李家寨之前，他曾经多次设想过对方看到圣旨和邸报之后的反应，其中最为平静的一种，恐怕也会对郭家流露出几分失望。
毕竟，以自家岳父郭威如今的地位和实力，只要稍稍加大一下运作的强度，就能确保石重贵衣带诏传位的事情，被列入只准许极少数高官才准许知晓的机密范畴，而不是如此大张旗鼓地出现在邸报之上。
只要稍微加大运作强度，就可以让朝廷发出诏书寻人，以迂回的方式，确定石延宝的身份，使其不必再继续隐姓埋名。
然而，郭威这回却出人预料地谨慎，把他自己的影响力，始终控制在了不损害皇家利益的大前提之下。如此一来，站在对方的角度，就无法不怀疑他到底愿不愿意给少年人提供庇护了。换做张永德自己跟宁子明易地而处，他恐怕立刻就会大闹一场，然后永远跟柴荣，跟柴荣背后的郭家割席断交。
但是，此刻站在他眼前的宁子明，却表现得极为平静，极为淡然，仿佛早就大彻大悟了一般，哪怕圣旨和邸报上的内容再匪夷所思，都无法对他产生太重的冲击。
“抱一兄此番来定州，除了传旨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事情？”发觉张永德一直在偷偷地打量自己，宁子明笑了笑，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岔往他处，“若是没有的话，不妨在山寨里多停留些时日。眼看着就要落雪了，雪后的太行山，看上去别有一番壮丽！”
“没，不，还是不必了！子明老弟无需对我客气！”猛然间被人称了表字，张永德约略有些不适应，愣了愣，笑着摆手，“传完了圣旨之后，愚兄还得赶去太原面见刘节度，所以，所以就不多在此地过多耽搁了。愚兄今天在你这儿里休息一晚，明天早上就得启程！”
“既然抱一兄有公务在身，小弟也不好强留。下次抱一兄再来，请务必多停顿些时日，也好让小弟我尽一次地主之谊！”宁子明又笑了笑，低声发出邀请。
“那是自然，有机会肯定要来叨扰子明老弟！”张永德咧了下嘴巴，干笑着点头。
因为有柴荣这一层关系在，他与宁子明两个彼此之间不能算做外人。但以对方的表字相互称乎之时，却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别扭。故而彼此也没太大兴趣深交，走完了必要的过场后，第二天一大早便匆匆离去。
因为钦差的到来而热闹了一整天的李家寨，迅速恢复了宁静。议事、训练、修补仓库、播种冬麦，从上到下，每个人的日子再度变得单调而又平淡。表面上，寨子里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唯一与先前不同的是，原本处理联庄会事务的聚义厅，被偷偷换了块牌匾，转眼间变成了三州检点使官衙。
至于其他，房子还是原来那般大小，门口的守卫也还是原来那几个敦实后生。墙角处随意种下的梅花，不知不觉间已经长出了骨朵。待到明年春来，便会绽放出姹紫嫣红。
它们是最自由的，他们只管天气冷热，从来不用在乎大堂内那把金交椅上坐的是谁？
在平平淡淡中，第一场雪飘然而落。
按照北国惯例，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室外的各项劳作就要彻底停顿下来。无论男女老幼，都会被呼啸而至的寒风彻底赶回屋子里去，穿上厚厚的棉衣，皮袄，守着火盆和家人熬冬。但是今年，情况却有些特殊，凡是在新建立的三州巡检衙门担任官职者，无论高低，都失去了熬冬的资格。
偏偏大家伙儿还不能在背地里抱怨巡检大人不近人情。原因无他，第一批来自太行山的百姓到了，规模隐隐超过了五千。如果大家伙儿光顾着熬冬，却不能及时将他们安顿停当，这五千人里头，恐怕有一小半儿，会在冬天的狂风暴雪中变成一具硬邦邦的尸体。
联庄会虽然已经彻彻底底变成了巡检衙门，但各级官吏却依旧是原来那批乡间子弟。骨子里的淳朴善良虽然曾经被压制，却未泯灭，心肠也没来得及被官场给染黑。忽然看到那么多和自己父母兄弟一样平头百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大家伙儿怎么能无动于衷？几乎不用宁子明做任何动员，就纷纷使出全身解数，将远道而来的百姓们往滱水河畔的无主荒村里头安排。
那些荒村虽然因为去岁遭受过兵灾而人丁灭绝。但大部分房子和院落都基本完好，只要仔细收拾收拾，便可以重新居住。而太行山上下来的这批百姓，又不怎么挑肥拣瘦。见到有现成的旧屋子可住，有大片大片的能随时浇上水的土地可供开垦，一个个不禁喜出望外！开心之余，对巡检衙门的每一道命令，都倾力配合，哪怕是有些命令颇为难以理解，也执行得不折不扣。
如此一来，巡检衙门的一众大小官吏个个都虽然忙得脚不沾地，成绩却颇为斐然。几乎是在短短半个月之内，沿着滱水河畔，就多出了二十几个面貌一新的村寨。盘踞在村寨内部和周围的野狼、野狗，被砍杀殆尽。齐腰深的枯草，也被割了下来，一捆捆丢上了屋顶，将原本看上去有些破旧屋顶，打扮得金光闪烁，焕然一新。
在替自己拾掇新家的同时，百姓们还被巡检衙门给组织起来，修整了这些村寨与大路相连的乡间小道儿，让每一个村寨都有道路通向临近的村寨和县城，而不是孤零零被隔离在外。
正如当初呼延琮所料，县令孙山看到自己治下突然多出来二十几个村子和数千百姓，非但没有恼怒巡检衙门越权，反而高兴得合不拢嘴巴。未等宁子明写信向他解释此事的前因后果，就亲自带着礼物，登门致谢。并信信旦旦地许诺：未来三年，县衙不向流民们收一粒米、一文钱的赋税。非但如此，凡是流民们重新开垦出来的土地，只要三年内没有原主持着地契前来讨要，就暂时归开垦者所有，多少不限。三年过后，每户流民最大可保留十五亩口粮田，按律缴纳赋税。若是有人家所开垦出来的土地超过了十五亩，则多出了来的部分，必须交还给官府。但是，这户人家有权优先向官府租种，田租份额随行就市。
此外，县衙门还会拨出专款，在每临近的五个村落当中，修建学塾一座。里边的教书先生由这五个村子的乡老负责礼聘，但聘金和先生的月供米粮，则由县衙来支付。学塾落成之后，各个村寨的百姓，都可以将子侄送到里边就读，有教无类！
……
如是种种，各项肉眼可见好处，一古脑儿给了十四五个。却从到达直至离开，都没对这批流民们的来历，过问分毫！
“这姓孙的，果然天生就是一块做官儿的料儿！”目送着县令孙山骑着青花骡子的身影，在衙役们的簇拥下渐渐去远，李家寨的寨主李顺儿撇着嘴点评。“只是动动舌头，就把流民的感激给分走了一大半儿。回过头去，朝廷那里又能邀得一场好功！”
在宁子明等人营救陶三春的那个晚上，他虽然被吓了个半死。但是过后却也因祸得福，由柴荣、赵匡胤和宁子明三兄弟联袂推荐，出任了李家寨的寨主。每天借着三兄弟的名号招摇过市，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主动巴结逢迎。
然而，李顺儿的胃口，却早已不是区区一个寨主所能满足。这些日子跟在三兄弟身后世面越见越多，他的内心深处，也对自己的未来期待，越来越高。晚上一个人睡不着觉时，每每暗暗发誓，要抱住三兄弟的大腿绝不撒手！最后要么落个死无葬身之地，要么鸡犬升天！
“可不是么，寻常百姓最在乎哪几样？第一，土地。第二，就是儿孙的前途。他这又做主给百姓们分地，又出钱办学堂，把最容易卖的‘好’儿全给卖了！把难做的事情和得罪人的事情，全都留给了巡检衙门！”对于李顺儿的观点，郭信深表赞同。
这回他奉命护送张永德前来李家寨宣旨，差事结束之后，却没有再负责保护后者返回汴梁。而是作为郭家的外派联络人，留在了宁子明身边。恰好宁子明手头上，也没有太多的人才可供使用，于是就干脆让他做了亲兵都头，随时为自己提供保护，并且出谋划策。
“这狗官，非但想要向朝廷表功，并且还看上了垦荒的收益！”第三个站出来，对县令孙山表示不满的，则是陶正的长子陶大春。作为一个读过书，又经常外出开阔视野的地方俊杰，他对孙山的心思剖析得最为透彻。“别人辛辛苦苦开出了的荒地，凭什么三年之后就要收归官府？什么三年之内没有原主持着地契前来讨要？地契的底子存在哪里？还不是在他的县衙当中！而土地的原主人连同原主人的直系亲属纵然死绝了，只要他豁出去力气找，怎么可能连个拐着弯儿的亲戚都找不到？届时再根据衙门里的存底儿伪造一份地契，上门来找垦荒者讨要，案子该怎么判，还不是由着他的那张嘴巴？”
“这……”先前李顺儿和周信两个人的话，宁子明尚可当作挑拨离间一笑了之。但陶大春的剖析，却令他的脸色瞬间大变。毫无地方官场经验的他，万万没想到，在孙山主动示好的行为背后，居然还隐藏着如此险恶的心思。
而按照双方的职责划分，他即便看到了陷阱，也无法去阻止。因为那些陷阱并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着一群来历不明的流民。他是官儿，与孙山才是一伙。他眼下最好的选择，是坐下来，不闻不问，然后再从孙山等人手里分一杯羹。

第三章 收获（七）
“想要抢夺农田？我看是他是想得美。那呼延老贼头手底下的人，岂是肯随便被他拿捏的？姓孙的若是给人家一条活路，大伙儿也就安安分分做个平头百姓。姓孙的若是欺负人家是外来户，哼哼，自然会有人登高一呼！届时，他的脑袋能不能保住都得两说！”还没等宁子明相处一条合适的对策，窗子外，忽然传来了陶三春略显尖利的声音。
“春妹子，你别瞎说！”陶大春立刻窘了个满脸通红，快步走到窗子旁，冲着外边低声呵斥。
自家妹子喜欢上了巡检大人，这是瞎子都能看得出来的事实！但喜欢归喜欢，男人没有遣媒婆求亲，女孩子家怎么可以主动送货上门？况且巡检衙门也不是郑子明的私宅，一个女孩子家在男人们议事时跑来听墙根儿，传扬出去，陶家会被人笑话没家教不说，对郑巡检的官声也没什么好影响。
只可惜，他这个当哥哥的，从小在妹妹面前就没任何威望可言。呵斥的话音刚落，耳畔就又传来了陶三春泼辣的反击声，“什么叫瞎说？我看你才没长眼睛！呼延老贼安排过来的这五千多人，青壮占了一大半儿，剩下的一小半儿则都是些八九岁的顽童，老弱屈指可数，吃奶的孩子根本找不到半个！这哪里是一支下山垦荒的流民？这分明是一支伏兵！老的德高望重，刚好可以做村长里正，管着下面所有人。过上个三五年，半大孩子也能拿得起刀枪，若是有人敢欺负他们，或者呼延老贼一声令下……”
“嘶——！”屋子里的众官吏们，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先前大家伙光顾想着，如何尽快将五千多流民们安顿下来，避免有人被活活冻死。却谁也没自己去数，这五千多流民当中，有青壮几何？老人和孩子又是几何？而正常过日子的百姓家里头，怎么可能光有青壮没有老弱？又怎么可能整整一个村子的孩子都差不多是相同大小，连续数年没有新生的婴儿？
这呼延琮大当家，原来与县令孙山一样，也是坑死人不偿命的主儿！每走一步，都会留上两、到三步后手。寻常人稍不留神，就会掉进他挖好的陷阱里头，说不定还会自己给自己埋上土！
“兔子还知道多打几个洞呢，呼延琮突然决定接受招安，怎么可能不给自己多留几条活路？”就在大家伙心中惊骇不已的时候，郑（宁）子明忽然笑了笑，摇着头说道。“春妹子，多谢你帮我留意这些细节，如果不是你今天指出来，我估计会永远被蒙在鼓里。但是你也不用把呼延琮想得太坏，他半辈子都在阴谋中打滚儿，已经习惯了留后手。但是只要别人不故意害他，他这些后手，想必也不会轻易发动。”
“嗯！你，你说得对。我，我，我的确可能是多疑了！”说来也怪，先前跟着自家哥哥张牙舞爪的陶三春，面对着宁子明，立刻变成了温柔少女。低下头，红着脸，死活没勇气跟对方目光相接。
“不是多疑，是仔细。明明没有看到任何异常却疑神疑鬼，才是多疑。”宁子明笑了笑，低声补充。
即便没有记忆中那些碎片的存在，他对陶三春也产生不了任何恶感。这个少女单纯、善良、胆大、心细，且干脆利落，举手投足间，都带着阳光和风的味道。跟她相处，你永远不用去猜测她的心思，也不用绕着弯子说话，更不用费尽心力去掩饰些什么。彼此之间，都可以直来直去，轻松而又自然。
“我，我……”听出了宁子明话语里的夸赞之意，陶三春的脸色更红。喃喃半晌，猛地将手指伸向了背后，“不，不是我自己看出来的，是潘，潘小妹儿最先看出来的。他偷偷提醒了我，我才开始留意那批人的年龄！”
“潘小妹儿？”宁子明微微一愣，目光顺着陶三春的手指迅速远眺。
“潘小妹儿，你不要躲，赶紧给我滚过来！”陶大春的反应比他还快，扯开嗓子，迫不及待地将大伙的注意力往别人身上引。
三十步远的柳树下，有个略显单弱的身影先是向树后藏去，随即，又无可奈何地自己走了出来。小跑着上前，冲着宁子明抱拳施礼，“巡检大人在上，草民潘美，久闻巡检大人威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之幸。”
话说得无比客气，腰俯得也足够低，但浑身上下，却有一股子无法掩饰的傲然之意蓬勃而出。
“你是潘，潘美？”宁子明直勾勾地看着眼前这个长得如同人参娃娃般的少年，不知为何，惊愕写了满脸。
“潘小妹儿，你又卖酸？”李顺儿和陶大春两个却看不惯对方的傲慢，异口同声地叫着此人的绰号数落。“就算你眼神儿比我们大家伙都好使，也不用把尾巴翘到天上去吧？况且这十里八乡能耐人多了去了，没有你潘小妹儿，过几天别人也会提醒巡检大人，用得着你如此显摆？”
“我，我没有显摆？我的尾巴，我也没有尾巴！”潘美被二人数落得面红耳赤，手捂着屁股，大声反驳。“是，是小春姐愣把我给拉过来的，我，我先前连过来都没想！”
“那就更不对了，难道出了乱子，你还能落下好处不成？”
“你发现问题不向大人汇报，到底有何居心？”
陶大春和李顺儿两个，得理儿不饶人。先后瞪圆了双眼厉声质问。
“我，我，我不是，不是！”那潘美看上去，顶多只有十四、五岁模样，虽然天生一身傲气，嘴巴却远不如两个成年人灵光。被问得接不上话儿，很快，眼睛里头便有了泪光。
“行了，你们两个，合伙收拾一个小孩子很过瘾不是？”宁子明在旁边看得好笑，摆摆手，大声喝止。
随即，又向窗外探出半个身子，像哄孩子般柔声安慰：“潘公子，请千万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他们两个，是，是看你年纪小，故意逗着你玩儿！你既然看出别人包藏祸心，能不能帮我想个应对办法出来？如果能的话，这个忙，本巡检绝对不让你白帮！”
“我不要你的赏赐！”潘美闻听，立刻高高地把头抬起。顺势，就把眼泪给吸进了鼻腔里头，没有让一颗流到脸上被人看见。“我也不是什么小孩子！至少，不比大人您小很多。”
“好，好！”宁子明一番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哭笑不得地点头。
他长得虽然魁梧，但年龄的确不大，所以在潘美面前，充不起什么老大哥。而潘美，此刻心中最纠结的，也正是他的年龄。
同样都是十六七岁，对方被一群庄主堡主前呼后拥，而潘某人，却总被大家伙都当成小孩子看待。对方又是力克群贼，又是奉旨巡检三州，跺跺脚十里八乡都得闹地震。而潘某人，却被一群七大姑，八大姨扯住胳膊嘘寒问暖，轻易出不了家门。对方被小春姐第一眼看到，就当成了盖世英雄。而潘某人，在小春姐眼睛里，却永远都是那个拖着鼻涕，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的无赖顽童……
“没事儿，你可以慢慢想，什么时候想出来，都可以过来找我。或者去找春妹……找你的小春姐！”仿佛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一般，宁子明见潘美好半晌都昂着头不搭理自己，又笑了笑，低声交代。
“这有何难？亏你还是个五品高官！”潘美立刻就像被蝎子给蜇了般，一跳老高，“别人想要抢河边的田产，你就老老实实要他抢？别人想要布置伏兵，你就假装的当睁眼儿瞎子？左右不过是驱虎吞狼，或者驱狼逐虎而已。只要借力打力用得巧妙，你就可以永远稳坐钓鱼台。甚至把狼豺虎豹，尽数收归自己所用，让他们半分都逃不出你之手心！”

第三章 收获（八）
寥寥数语，声音里头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公鸭嗓，听在宁子明耳朵里，却犹如醍醐灌顶。
驱虎吞狼，主动挑起定县贪官污吏与太行山流民之间的冲突，而不是等到双方各自的阴谋开花结果之时才被动应对。只要控制好冲突的发生时间和激烈程度，巡检衙门就是稳赚不赔的旁观者，最后保证能坐收渔翁之利！
太精妙了！精妙到令人恨不能将潘美拉过来，掰开他的脑袋看看里边到底是长成了什么样的结构！如果此计真的能够施行，哪怕最终效果只达到预期的一半儿，巡检衙门的实力也能向上连跳三四个台阶儿。到那时，说不定大伙儿还真的可以大张旗鼓地去其他两个州“巡检”一番，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只挂着个虚名！
“哼！说得好听！”没等宁子明从狂喜中回过神来，李顺儿已经迫不及待地跳着脚反驳，“牛皮好吹不好收！那边两家也不是傻子，你让他们怎么干他们就怎么干？真那样简单的话，咱们大人也不用在这里劳神了，直接派个兄弟传令下去，让他们双方在指定日子，指定地点，拉开架势开斗便是！咱们顺便还可以开局做坐庄！”
“是啊，潘小妹儿，你好好想想，此计到底有没有准谱啊？这不是闹着玩的事情！”陶大春比他涵养好，却也不相信麻烦能解决得如此轻松，飘身翻窗出外，笑呵呵地给双方搭台阶儿。
潘美却既不在乎李顺儿的攻击，也不肯领陶大春的人情。板起一张细嫩的娃娃脸，嘴角上翘。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却紧紧盯着宁子明，目光当中充满了挑衅之意。
宁子明被他略带孩子气的行为逗得莞尔，也翻窗出了屋子，上前几步，笑着拱手：“潘先生之言，正合我意。还请先生不吝指点，这驱虎吞狼之策的具体实施方略！”
“大人言重了，潘某何德何能，敢指点大人？刚才那番话，您就当我是在吹牛便是！”潘美的目光立刻开始闪烁，下巴却依旧高高地翘着，仿佛被人欠了好几百贯一般。
“是郑某的错，没有管教好属下，还请先生勿怪。”宁子明强忍住笑，再度恭恭敬敬地给潘美行礼。
“潘某，哎呀——！”娃娃脸潘美还想再拿捏一下，冷不防，耳朵处却传来了一阵剧痛，顿时忍不住尖叫出声。刹那间，好不容易端出来的世外高人形象被摔了个粉身碎骨。
“潘小妹儿，给你脸不要是不是？你再端，你再端，信不信我拿大耳刮子扇你？”陶三春单手扭着潘美的耳朵，宛若一名生擒敌酋的女将军般威风八面，“赶紧把具体方略，说给大人听！否则，我就是豁出去挨一顿家法，也绝不让你得到好果子吃！”
“哎呀，哎呀，你放手，快放手，疼，疼死我了！”潘美被拉得低头弯腰，双手上下乱挥，却始终没有勇气朝陶三春身上推。只能一边呼痛，一边大声求救，“表哥，表哥，你看到没有？你看到没有？小春表姐又在欺负我！小春表姐又欺负我了！”
“三春，住手，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陶大春早已被窘得很不能找个地缝往里头钻，听潘美的叫声实在凄惨，只好扭过头来，红着脸向自家妹妹呵斥。
“便宜了你！”陶三春终究还是女孩子家，冲动过后，也知道自己此举有损“温柔”形象，狠狠向下扯了一把，迅速松开手指，“你等着！今天你要是敢再装大头蒜，早晚有你好看！”
“你，你……”潘美踉跄数步站稳，用手揉着被拧得通红得耳朵，朝陶三春咬牙切齿。然而，当看到对方那满脸期待的模样，心脏登时又是一哆嗦，迅速将头转向宁子明，大声道：“帮你出主意也不是不可以，但主意不能白出。更不能站在这里出！”
“你又皮痒了不是？”陶三春把眼睛一瞪，张牙舞爪。
潘美吓得一缩脖子，赶紧跳开数步，躲入陶大春身后。“宁大人，要听潘某的主意，咱们进屋去说。只能是咱们俩，不能有第三双耳朵，不管是谁！”
“好！”宁子明痛快地点头，抬手向潘美发出正式邀请，“先前闻潘公子一席话，令郑某茅塞顿开。奈何郑某悟性有限，其中诸多细节还不能领会。还请先生莫嫌郑某粗鄙，移步衙门之内，详细面授机宜！”
“嗯！郑巡检客气了。潘某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潘美的虚荣心，终于得到了几分满足。示威般朝着陶三春翘了翘下巴，赶在对方冲上来撕扯之前，快步逃进了议事厅正门。
“你……”陶三春气得两眼冒火，抬腿追了几步，最终却把双脚停在了门槛儿之外。里边是郑子明处理公务的地方，她可以不在乎众人的目光，却不能不在乎郑子明内心当中对自己的看法。
“刚才的事情多亏了你！”正懊恼间，耳畔却又传来的郑子明的声音。猛回头，正看到对方向自己微笑着挑起了大拇指。“否则，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哄他。这小子人才难得，你能不能再想想办法，逼着他留下来给我当谋士？如果能，我改天请你吃定县城里的八珍楼！”
“你……？”陶三春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笑容涌了满脸。“我要坐在二楼临窗雅间里吃，荤八珍素八珍一样一份！”
“成交！”宁子明抬起手，虚虚地在半空中做拍打状，算是击掌为誓。随即，带着满脸的笑容转身入内。
“成，成交！”陶三春又愣了片刻，才终于做出了正确反应。对着少年人宽阔的背影，红着脸举起了手掌，缓缓虚击。
门关上了。
天地间的阳光，却一下子就变得潋滟起来。
收起手掌，陶三春跳跃着离开，宛若山林间奔跑着的小鹿。
身影起伏，每一个动作，都踩着惬意的节拍。

第四章 饕餮（一）
骤雨初歇，秋窗外，一派绿肥红瘦。
郭允明精赤着上身，手臂支在腮边，望着窗外被秋风秋雨染红的叶子，默默无语。
以前的坎坷生活，未曾在他的身体上留下任何丑陋痕迹。最近一年多来的养尊处优，又将他的肌肤养得愈发洁白细嫩，从背后望去，就像一尊价值连城的玉雕，一刀一划，每一处棱角和纹理，都透着大匠风范。让意志力不坚定者只要看上一眼，就很难再将目光移开分毫。
大汉天子刘承佑，显然就属于众多意志不坚定者中的一员。
只见他，也精赤着上身，缓缓挪了过来，用胸口轻轻贴住郭允明的肩膀，“爱卿为何看起来忧心忡忡？”
郭允明的身体猛地一僵，从肩膀到胸口，瞬间腾起了一片细细密密的小疙瘩。然而，他终是没勇气躲开，况且二人之间刚刚做的那些事情，也让他没有任何理由躲闪。
长长叹了口气，郭允明借机强迫自己将身体迅速放软，“唉——！以前看秋叶，总觉得如霞似锦，壮观无比。今天不知为何，入眼却有几分萧索。俗语云，‘花无百日好’，以微臣看来，这叶子却更是可怜！秋风不起，便没机会披朱服紫。好不容易有了几分绚丽颜色，转眼就是霜降……”
“这……”刘承佑听得满头雾水，却无法确定对方的一番话，是不是隐有所指。先歪着头冥思苦想了好一阵儿，才又笑着说道：“看你说的，好像这些叶子都有知觉一般。花开花谢，叶绿叶黄，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么？反正今天谢了明天再开，今秋落了明春还生，一波接一波，无穷无尽。爱卿又何必为此感怀？！”
“是啊，今秋落了明春还生！就不知道明年枝头的叶子里边，还找到找不到今年这片？”郭允明侧转头，冲着刘承佑微微一笑。刹那间，竟然令窗外的红叶尽失颜色。
刘承佑心中，登时就是一热。张开双臂，顺势将郭允明搂了个满怀。
他从没想过做一个千古明君，更不懂得什么叫做修身养性。登基以来，后宫佳丽虽然没凑够三千，却也搜罗了一两百。然而在那两百多有身份没身份的美女身上，他却很少能找到跟郭允明肌肤相亲时的这种感觉。就像小时候吃糖霜吃上了瘾，总是没完没了地吃了又吃，却对其他时鲜瓜果提不起任何精神。哪怕是为此挨了父亲的收拾，也要“义无反顾”。
“陛下，刚才已经……刚才已经，陛下，微臣已经筋疲力竭了！”感觉到来自身后的火辣，郭允明的胸口处迅速浮现一抹粉红，轻轻挣了挣，喘息着抗议。
“爱卿，爱卿难得入宫一趟。朕下次想再召见你，又得间隔许多时日，还要想出足够的借口，去搪塞史弘肇那老匹夫！”刘承佑双臂用力，仿佛稍一松开，对方就要飞走了一般眷恋。
郭允明练过武，虽然算不得精熟，想摆脱刘承佑的环抱也是举手之劳。然而，他的眼睛里头，却瞬间涌起了一团迷雾。整个人的身体都开始泛红，双腿和双臂也软绵绵提不上任何力气。“陛下，陛下不可。再，再这样下去，微臣，微臣百死莫赎，真的百死莫赎！”
“死什么死啊，你这个人，一会儿伤春悲秋，一会儿寻死觅活，真是扫兴！别动，让朕来开导你。朕，朕最擅长开导别人。一会儿，保管你全都忘，忘了……”刘承佑哪里肯给他反悔的机会，低下头，用嘴唇堵住他的嘴巴。双手双腿同时发力，踉跄着将他抱向寝帐。
“陛下，陛下，这样，这样你我都会死，都会死无葬身之地！”郭允明的胳膊和大腿像面条一般，软软地垂在了身侧。使不出半分力气挣扎，只有嘴巴，在努力逃开刘承佑的追逐之余，还能喘息着发出提醒。
他不提醒还好，越是提醒，刘承佑心中的烈焰烧得越旺。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朝寝帐内一推，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谁敢，朕是天子！朕说不让你死，谁就都甭想动你一根指头！倘若真的有那么一天，朕护不住你，朕情愿，情愿跟你一起去死。”
最后一句话，宛若刀子般，戳在了郭允明的心窝上，令他彻底失去了抵抗意志。闭上眼睛，两行清泪缓缓涌出了睫毛。
自打记事那天起，他遇到的就全是出卖、背叛与伤害。第一个师父如此，第二个师父如此，第三个师父还是如此。明明是他们的错，他们兽性大发。过后，却全都倒打一耙，仿佛是他犯贱主动勾引了他们来伤害自己一般。
他们看不起他，将他当作一块抹脚布。想用的时候抓过来就用，用过之后却立刻就远远丢在一旁，满脸厌恶和鄙夷。
他们从没拿正眼看过他，哪怕他本事学得再好，早就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们，他们，还有他们，从没有认可过他的学问，他的能力，他的价值。
郭允明在他们身上未曾收获过半分善意，在整个世界当中，也同样没有。
直到去年的某一天，他遇到了刘承佑。
虽然后者同样给了他伤害，但在每次伤害过后，却始终记得给与成倍，十倍乃至百倍的补偿。甚至，发下同生共死的誓言。
郭允明清楚的知道，那些山盟海誓像窗外的秋叶一样，经不起任何风雨。
然而，这却是他迄今为止，在这个世界上感受过的唯一温暖。
虽然每一次短暂的温暖之后，他都会疼得销魂蚀骨！
“爱卿，爱卿，朕与你生一起生，死一起死，天上地下，永不相负。”刘承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热浪滚滚。
郭允明默默叹了口气，将眼泪吸回鼻孔，不再去想。
又一片乌云飘过，秋窗外，雨疏风骤。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声雨声都悄然而止。
郭允明穿好了衣衫，再度坐在了窗口，对着被雨水洗得散发出淡淡金色的秋叶，眼神有些发直。
刚才的那阵风有些大，此刻树下的泥坑里头，已经飘满了斑斑点点的红。而半空中，仍然不断有叶子因为无法承受雨滴的重量，一片片坠下来，零落黄泥。
“爱卿怎么又开始伤春悲秋了？”刘承佑依旧精赤着上身，脸孔和胸前，仍有余红未散。仿佛酒鬼在回味着残醉。“不是说过了么，一切有朕！”
“多谢陛下！”郭允明回过头，起身，给刘承佑施礼。“微臣不是伤春悲秋，而是半生坎坷，所以有时候心事便重了些！”
“以前有人欺负过你？”刘承佑忽然变得非常敏感，竖起眉头，两眼之中凶光四射，“谁？你别难过了，朕帮你出气。朕杀了他，杀了他们全家！”
“谢陛下，微臣已经报复过了！”郭允明又给刘承佑行了个礼，低声坦陈。“陛下恕罪！微臣幼年时是在乞丐窝长大，想不被人欺负，就得下得了狠手。所以，那些仇人，微臣在第一次得到机会之时，就已经亲手送他们上路，未曾留一个到现在！”
“好，好，人活着就该这样，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不求别人懂我，只求自己心里痛快！”刘承佑丝毫不觉得郭允明杀人的行为有何不妥，反倒赞赏地连连击掌。“爱卿这点最对我脾气，咱们两个，骨子里其实一模一样！”
“陛下，微臣不敢！”郭允明后退半步，身体贴上了窗子，笑着拱手。“微臣是凡夫俗子，陛下是云中之龙。”
“狗屁！我还想上天行雨呢。想什么时候下就什么时候下，想下几滴就下几滴。让我大汉国年年风调雨顺！”刘承佑低声骂了一句，不屑地撇嘴。“那可能么？爱卿，你说那可能么？咱们君臣之间，何必再说什么龙子龙孙的瞎话？”
郭允明被说得无言以对，只能摇头讪笑。
刘承佑虽然生性阴柔狠辣，但在他面前，却从来不说瞎话。也从来不拿自己当什么天子龙孙。这让郭允明有时候会非常感动，恨不能使出全身力气，辅佐对方做一个真正的千古明君。
一个千古明君，纵然身上有些小疾，史书上所关注的，也应该是他的不世功业吧！
就像大唐太宗，纵然杀兄屠弟逼父，并且把弟媳妇给按到了床上，后世提起他来，谈得最多的依旧是“贞观之治”，依旧会满脸敬仰。
正想得心中一片火热之时，耳畔却又传来了刘承佑讨好的声音：“爱卿，朕把王章挪个位置，把三司完全交给你如何？”（注1）
“不可，陛下不可轻举妄动！”郭允明的心脏猛地一抽，所有豪情壮志顷刻烟消云散。“那王章素来与史弘肇、杨邠三人用一个鼻孔出气，陛下动了他，史弘肇和杨邠两个必然会联手反扑。苏逢吉亦会左右动摇。陛下先前重重隐忍，将瞬间前功尽弃！”
“嗯？”刘承佑眉头紧锁，没想到已经登基快一年了，自己居然依旧政令难出后宫。顿时，愤懑和负疚交织于心，略显颓废的面孔涨得一片紫红，“他，他们反扑，能反扑到哪里去？朕，朕还不信了，他们敢，敢联手废了朕不成。爱卿，你不用担心，朕一个人顶着，这个三司使的官职，朕给定了你！”
注1：三司，五代机构，盐铁、户部、度支，为三司。三司最高长官为三司使，主管全国财政，地位仅次于中书省和枢密院。三司主官为三司使，俗称计相。

第四章 饕餮（二）
“陛下若执意如此，微臣，微臣百死莫赎！”郭允明“噗通”一声跪倒于地，仰望着刘承佑的脸，大声劝阻。“那，那王章，是其余四个顾命大臣里头，性子最为软弱的一个。有他在，陛下只要继续拉拢苏逢吉，朝堂上偶尔就能做一次主。而若是将他一脚踢开，非但无法打击史、杨到等辈，苏逢吉也会物伤其类。届时，微臣即便做了三司使，也是有名无实，非但无法替陛下分忧，反而，反而要让陛下处处看别人脸色。微臣，微臣何德何能，敢，敢教陛下如此厚爱！”
最开始，他还打算从利害得失方面，劝刘承佑暂且放弃换掉王章之念。说到后来，却真心觉得刘承佑对自己情深意重，不知不觉间，眼泪就淌了满脸。
刘承佑顿时看得心如万针攒刺，弯腰抱住他，大声咆哮，“朕，朕这个皇帝，做得还有什么意思？朕，朕只不过，只不过想给你一份惊喜而已！这也不能，那也不能，让朕，让朕下次再见到你之时，于心何安？”
“陛下，陛下心里记得这份承诺就行了。咱们，咱们不急在这一天！”郭允明心中且喜且悲，设身处地的替刘承佑谋划，“微臣在三司，眼下虽然只是副使之一。实际上权力却仅仅次于王章，而那王章，身体骨向来又不怎么结实。他生病期间，三司的事务，几乎都是微臣在做主，权力与正使已经没什么两样。”
“终究还是委屈了你！”刘承佑叹了口气，不再坚持自己的想法。抱在郭允明肩头上的双臂，却愈发不舍得放开。
“不委屈，不委屈，为了陛下，就算受些委屈也是值得！”郭允明用手抹了把眼泪，强笑着回应，“咱们两个年青，而他们都是垂垂老朽。即便什么都不做，熬上几年，他们也就该告老的告老，该归西的归西了。况且你我还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随时准备夺回权柄！”
“唉，也不知道还要忍耐多久！”刘承佑勉强笑了笑，继续摇头叹气。
从春天登基到现在，花费了整整大半年时间，他才终于将五顾命大臣中的苏逢吉拉拢到了自己这边。而其余四位顾命，史、郭、杨、王，却始终用同一个声音说话，雷打不动。
这让他父亲刘知远生前的设想，彻底落在了空处。五大臣不分裂为势均力敌的两派，就不需要他这个皇帝来居中裁决。而不发挥局中裁决的作用，他这个皇帝就没有存在的意义。想要把父亲托孤时分出去的权柄再陆续收回来，就难比登天！
“快了，微臣估计，也就是三五年的事情！”郭允明笑了笑，柔声安慰。
比起刘承佑的焦急，他在这件事情上，心态却稳重得多。看问题，当然也看得更加清楚。“上个月，以陛下名义发出去的圣旨，一共有十四道。其中三道，是陛下自己的意思，五位顾命大臣，除了领兵在外的郭威之外，其余四人都未能擎肘。而两个月之前，只有一道，还是无关紧要的郊外射猎！再往前两个月，则是一道都没有。无论陛下说什么，他们都当庭顶撞，根本不肯松口。”
“嗯！”刘承佑皱着眉头回忆了一下，满脸苦涩。当皇帝当到这个份上，真令他感觉毫无生趣。
任何事情都是几个顾命大臣们私底下一商量就做出决定，他这个皇帝只有用印的份儿，根本没力气驳回。而每每他想决定什么事情，几个顾命大臣则搬出千百条理由来反对，让他的声音，几乎出不了皇宫。
“本月，以陛下名义已经发出去了十二道圣旨，其中三道，乃陛下亲自做出的决策。还有一道，是顾命大臣所提，陛下做了重要补充！”郭允明的声音继续从小腹处传来，让刘承佑脸上的苦涩，瞬间就崩解了大半儿。
对啊！已经是三道半了，差一点儿就四道了。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几个月之前，他恐怕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居然偶尔还能说得算一次！更是做梦也没想到，几个顾命大臣决策过的事情，居然还有可能根据自己这个皇帝的意见做出调整！
“眼下郭威领兵在外，五大臣事实上能站在陛下面前说话的，只有四个。苏逢吉倒向了陛下，对方还剩下三个。只要陛下稍微动动心思，把杨邠和王章二人支开一个，剩下两个人，就很难再阻止陛下。陛下日削月夺，早晚有一天会滴水穿石！”为了彻底化解刘承佑心中的冲动，郭允明是豁出去了，什么话都敢说，什么招也都敢出。只求将双方冲突走向表面的时间向后拖上一拖，不要现在就变得无法收拾。
“李有贞等辈，哪里是郭威的对手？”刘承佑的想法，却总是天马行空。忽然间，就从朝堂跳到了平叛前线。“战报上说，郭威在河中筑了一道城墙，把李有贞给死死困在了里边。用不了太久，城内的军心就会彻底垮掉，届时，郭威几乎不用消耗一兵一卒，便可将李有贞等辈生擒活捉。”
“打完了李有贞，还有其他人啊！河北不消停，蜀中群丑一直在偷偷支持叛军，此仇不能不报。南面还有南唐，南楚！陛下，您的目标可是要重整九州。郭枢密怎么能刚刚建立些许战功，就忙着班师回朝？”不知道是因为太了解刘承佑这个人，还是反应速度足够灵敏，郭允明想都不想，迅速接口。
“倒是！”刘承佑想了想，嘉许地点头，“爱卿真的是朕的诸葛孔明！”
“陛下过奖了！”郭允明摇摇头，脸上却露出了几分无法掩饰的得意，“是先皇安排得好。微臣只不过是在揣摩先皇的心思而已。只要郭威和史弘肇两个，不同时入朝，或者同时在外，他们二人之间就会互相忌惮。而大汉国终究要南征北伐，一统四海。眼下仗多得打不完，哪有把郭威这等名将召回朝中闲置的道理？”
“嗯，嗯，你说得对，仗多得打不完，郭威这等名将，朕岂忍心让他屁股上长出肥肉来？”刘承佑听得顺耳，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媚。
“其实，其实微臣现在认为陛下应该提防的，不只是五位顾命，还有另外一个人，也绝对不能掉以轻心！”见小皇帝终于不再提让自己取代王章的茬，郭允明稍稍犹豫了一下，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
“谁，你说啊，难道有人对朕的威胁，会比五位顾命还大？”刘承佑注意力果然被他引偏，皱了皱眉，大声追问。
“陛下可曾记得本月曾经封了一位三州巡检么？不过是五品小官，居然要派张永德亲自去传圣旨，哼哼，陛下不觉得此事好生古怪么？”郭允明的脸色迅速转阴，嘴唇上下移动，鲜红色的舌头在牙齿间跳跃不停。

第四章 饕餮（三）
“你是说那个郑子明？这件事儿朕记得，朕从头到尾一直都很清楚！”刘承佑迅速接过话头，眉飞色舞地解释，“没啥古怪的！石重贵托冯吉冒死送了一份禅让诏书给朕，算是彻底堵住了符彦卿、李守贞那群老东西的嘴。今后我大汉取代大晋，不仅仅是名正言顺。石重贵和一切与石家有关的人，都没可能再被诸侯利用来争夺朕的江山！”
“陛下知道郑子明其实是谁？”郭允明愣了愣，追问的话脱口而出。
“当然，前朝二皇子石延宝么？冯道根本就没对朕做任何隐瞒！”刘承佑高高地仰起头，眉飞色舞，“爱卿当时奉命去巡视地方未归，所以朕无法跟你商量。但是朕以为，既然石重贵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朕总不能让他给比下去。于是就干脆答应了冯道的提议，替石家过继了一个远房侄儿照看宗祠。至于你说的那个郑子明，既然他都改姓郑了，以后石氏一族就跟他没关系了。他如果识相，肯踏踏实实姓一辈子郑，朕也没必要赶尽杀绝。如果他不识相，哼哼，左近不过是个五品巡检，朕随便派员将领过去，就能把他押回汴梁来明正刑典！”
“是，是冯道给陛下上的条陈？苏，苏尚书怎么说？”郭允明听得瞠目结舌，半晌，才又喃喃地质询。
“当然！他是几朝元老了，难得开一次口，这个面子，朕不能不给。禅位诏书是冯吉带回来的，冯道以为，石重贵是想以此传位诏书，换取他家子孙的安全。建议朕答应他，以安朝旧臣之心。朕问过苏逢吉，他也觉得这笔交易做得过。倒是那杨邠，最开始时还跟冯道吱歪了几句。但是王章和史弘肇都不帮他，姓杨的也就偃旗息鼓了！”刘承佑根本没听出郭允明话语里的失望，下巴向上翘了翘，很是得意地补充。
“陛下，此事，此事怎能如此，如此草率……”郭允明脸色灰败，双手握成拳头，却不知道该砸向谁。
他原本以为，刘承佑肯定被史弘肇和郭威等人联手逼迫不过，才不得不给宁子明封了官儿。却万万没想到，已经很久不过问政事的冯道老儿忽然插了一杠子。并且这一杠子插得结结实实，令刘承佑从始至终，都觉得他自己占了个大便宜。
这简直太荒唐了！
荒唐得令人哭笑不得！
那石重贵已经成了契丹人的阶下囚，连他自己的脑袋都未必安稳，有什么资格向大汉皇帝禅位？先帝刘知远靠着驱逐契丹之功而得国，其正古今罕见，又何需别人来“禅”？
至于冯道的面子？这个做过好几朝宰相，还舔过契丹人靴子的老贼，这个为了功名富贵什么都敢卖的老杂种，他的面子有什么价值？先帝在朝堂上给他留一个宰相的虚衔，是为了拉拢他那些门生故旧的心。根本不是觉得他本人有多重要，更没指望过他能为大汉国出谋划策。况且这老东西哪一次主动给人出谋划策，不是将其主公坑得半死？
“你呀，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缺乏一点心胸！”见郭允明好像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刘承佑非但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反而用力拍了拍此人的肩膀，笑着摇头，“朕知道，他当年折过你的面子，但你现在都是要做三司使的人了，有必要非跟他纠缠不放么？况且在定州那种穷乡僻壤做巡检，说是五品高官，实际上也就跟个里正差不多。能管到的，顶多是七八个村子。他一个连姓氏都改了的人，今后还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陛下，陛下教训得是，微臣，微臣的气量的确小了！”郭允明被气得眼前阵阵发黑，却只能俯首于地，顺着刘承佑的话头检讨。
的确，一个五品巡检没多大，并且在定州那种穷僻之地，要财货没财货，要人丁没人丁，独自一人很难成得了什么气候！可，可那是枢密副使郭威之子郭荣一手扶植起来的巡检！那是节度使常思的乘龙快婿！只要郭家和常家稍微想想办法，财货和丁壮怎么可能成为问题？
而南归后一直尸位素餐的冯道，突然不避嫌疑地做起了本朝和前朝皇族的和事佬，此举更是该小心提防！表面上，那冯道老匹夫是替其儿子冯吉争功，暗地里，却有可能是，他已经与郭威、史弘肇等人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作为皇帝的刘承佑，这个时候居然还不心生警兆，居然还为冯道开始给自己出谋划策而得意洋洋，他屁股下的皇帝位置，又能坐得了几天？
“爱卿不必自责，朕也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正心灰意冷间，却又听到刘承佑温柔的声音。与其说是在开导，不如说是在哄骗与应付，“朕，朕只是觉得，你今后是要替朕执掌朝堂的宰相之才，眼界和气度，都应比现在提高一些。当然了，如果你心里依旧无法放下此人，朕想办法替你出了这口气便是。不过朕需要一些时间。朕刚刚封了他的官，总得缓上些时日，寻找好借口。不能这么快就派人领着兵马去砍他的脑袋！”
“微臣，微臣多谢陛下！”郭允明缓缓站起身，后退数步，长揖及地。
关于杀不杀石延宝这件事上，他知道，眼下自己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刘承佑已经认定了此人对大汉国构不成威胁；刘承佑坚信他自己是一个手段高超，气度恢弘的明君。郭某人再继续纠缠下去，就会被当成恃宠而骄！
“恃宠而骄”这四个字，用在后宫里的女人身上，都足以令其万劫不复。更何况，郭某人还是个如假包换的男儿身？
郭某人想要彻底剪除石延宝这个隐患，只能从暗中下手，动用那些上不了台面儿的力量。希望那些力量还足够用，希望郭某人现在动手还来得及！
“爱卿，爱卿不必如此！”见郭允明忽然跟自己生分了起来，刘承佑顿时有些心慌，追上去一把拉住对方的胳膊，连声承诺，“不就是个前朝皇子么？朕，朕，朕现在答应你！半年之内，朕，朕保证派人去取了他的首级！真是的，朕刚才也糊涂了。不过是个苍蝇般的小人物，一巴掌拍死也就拍死了，怎么能让爱卿一直耿耿于怀？爱卿，爱卿别着恼，朕，朕答应你，朕答应你就是！”
“陛下——！”郭允明听得，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失望，刹那间，百味陈杂，“这只苍蝇，当初如同丧家之犬，随便一个衙役都可以顺手捕杀了他。如今，如今却有常思护着，郭威撑腰，冯道说情！陛下，这才不过是一年多时间啊！一年多的时间！倘若再过上三年五载，他对您的威胁，可能小得了么？”

第四章 饕餮（四）
短短一年零几个月时间，就由一个人人无依无靠的失忆孤儿，爬上了五品巡检之位，并且得到了常思、郭威甚至老狐狸冯道的看顾，此等人物，其会一辈子甘居于池中？
这，才是宁小肥最令郭允明忌惮之处。其余什么前朝皇子，什么姓石姓宁，那都是细枝末节，根本无关紧要！据郭某人所知，前朝皇子的身份，给宁小肥带来的，只有负累，没有任何助益。而失去了这个皇子身份，无论是他自己主动放弃，还是被朝廷巧计剥夺，与宁小肥来说，都等同于割断了一道枷锁，都只会令其“飞”得愈发轻松！
这样的敌人，郭允明怎么可能不将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这样的崛起速度，怎么可能到了五品巡检的位置上之后，就瞬间停滞？同样是经历过无数背叛、欺诈和伤害，郭某人每天都活得沉重无比，又怎能容忍他宁小肥活得轻松惬意，甚至有机会一飞冲霄？
必须除掉他，非但为公，亦是为私。
否则，有他存在的地方，郭某人就无处立足。就像阳光与阴影，火焰与寒冰，永远不能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位置并存！
“爱卿，爱卿既然如此想致其于死地，爱卿且放手去做便是！”被郭允明扭曲变形的面孔给吓了一大跳，刘承佑愣了愣，好半晌，才满脸无奈地强调。“无论是寻他的谋逆罪证也好，用其他手段也罢，朕都站在你身后。即便史弘肇和冯道等人出面阻挠，朕，朕也不吝跟他们顶上一顶！”
最后一句话，却暴露出了明显的底气不足。郭允明听在耳朵里，心中猛地一凉，扭曲的面孔也迅速恢复了正常，“有陛下这句话，微臣就放心了。陛下的难处，微臣知晓。陛下刚刚封了他的官，又耐着冯道的颜面，的确不宜立刻就寻找借口，公开将此人剪除。既然如此，微臣先私底下用一些手段好了，趁着他还没长出翅膀来。”
“爱卿尽管放手施为，有了麻烦朕替你担着！”刘承佑点了点头，再度强调，脸上的表情，却多少有些僵硬。
他知道郭允明之所以最后决定私下动手，是不想让自己跟几个顾命大臣起直接冲突。郭允明是个忠臣，总是在小心翼翼地照顾到他这个皇帝的颜面。而越是这样，也越说明了他这个皇帝做得有名无实，连处置一名五品芝麻官儿都不敢明着来，都要顾忌权臣们是否点头，这哪里是什么皇帝，这分明是优伶手中的皮影儿！（注1）
“微臣多谢陛下。微臣这就去调集人手，请陛下静候佳音！”郭允明此刻，却无暇再顾及小皇帝的内心想法，拱了拱手，低声道别。
“去吧！朕等着你的好消息。”刘承佑笑了笑，轻轻挥手。
终究是君臣，而不是夫妻，虽然彼此间关系，早已比皇帝和皇后之间还要亲近。妻子在丈夫心事重重时，却不会只顾着去了结她自己的私人恩怨。而臣子对于帝王，就可以选择视而不见。
“微臣告退！”郭允明又认认真真地给对方施了个礼，转身离开了寝宫。在大腿即将迈过门坎儿的霎那，他仿佛听到了一声低低的叹息。
脚步踉跄了一下，他蓦然回头，却看到刘承佑早已经回到了书案旁，正捧着一份奏折，全神贯注。
“嗯？”郭允明皱了皱眉，低声沉吟。他怀疑是自己听错了，或者内心深处，在希望是自己听错了，所以也没立刻掉头返回。而是急匆匆里离开了皇宫，急匆匆地返回了自己的府邸，急匆匆地开始“调兵遣将”。
俗话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他虽然是个文官，手底下倒也不缺鹰犬爪牙。特别是在做了三司副使之后，位高权重，又财运亨通，主动前来投效的鸡鸣狗盗之辈，每天都络绎不绝。因此随便划拉了几下，就已经将兵马全部准备停当。
然而兵马准备停当，却不意味着可以公开杀向定州。毕竟大汉国内部秩序再混乱，好歹也是个国家。文臣武将们如果一言不合就束甲相攻，那国家即便不亡，为时也不远了。刘承佑和他郭允明两个，亦会成为全天下最大的笑话。
所以在跟心腹谋士们反复商议之后，郭允明决定借鉴前辈经验。冒充太行山贼，给宁小肥来一个黑吃黑。反正眼下北方绿林前任总瓢把子呼延琮带领一大群心腹投了杨重贵，山中正值群龙无首。偶尔有一两支蟊贼见钱眼开，去砸了李家寨箱柜，也实属正常。过后除非证据确凿，否则，谁都不能把账算到他郭某人头上。
谋定之后，行动立刻付诸实施。由心腹家将郭全掌印，率领七百百余死士，分成数批，装扮作向北方贩运柑橘的商贩，悄然赶往了定州。
时值秋末冬初，天气正适合柑橘之类南方水果北运。因此这几支死士的规模虽然略微庞大了些，在有心人的关照下，倒也没引起沿途地方官府的注意。非常轻而易举地，就抵达了定州城外。并且很快就被重新组织了起来，星夜扑向了李家寨。
“记住，咱们是来自太行山葫芦寨的好汉，寨主是胡老三，曾经在呼延琮麾下坐第十九把金交椅！”唯恐死士们得意忘形而暴露了身份，即便是在行军途中，郭全也没忘记了反复向大伙灌输家门渊源。“做好了这件差，回去之后，大人自然会论功行赏。可若是谁临阵脚软，或者过后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呵呵，老子肯定会让他后悔来世上一遭！”
“知道了，郭将军，您等着看好便是！”众死士们闻听，齐齐大声回应。
“那就走快点儿，黎明之前，一定要抵达李家寨。然后趁着寨中人熟睡的机会，给老子杀他个鸡犬不留！”曾经做过一任步军指挥的郭全晃了晃手中钢刀，厉声补充，“记住，不留任何活口。咱们是太行山里的好汉，杀人放火乃是老本行！”
“尊命！”众死士再度齐声怒吼，气冲霄汉。
据可靠线报，眼下李家寨内的民壮，顶多也就五百出头。并且是一群刚刚开始接受训练没几天的农夫，连血都没真正见过，更甭提你死我活的战场。而此番前来“出公差”弟兄当中，最差也曾经做过军中都头，无论战斗方面的经验，还是杀人方面的技巧，都超出了对手不止一层两层！
再加上情报方面的优势，还有兵器铠甲方面的领先，即将发生的偷袭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并且还是牛刀杀鸡那种，完全是大材小用，根本不具备任何悬念！
注1：皮影戏，起源于汉代或者更早。皮偶身体上拴线，由艺人操纵，类似于木偶。唐代和宋代在民间都非常流行。

第四章 饕餮（五）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待洗了李家寨，所有浮财大伙均分。人头份儿！从老子开始，各级头目，分毫不抽！”就在“葫芦寨的好汉们”星夜向李家寨杀去的时候，在靠近太行山方向，另外一支土匪队伍的主帅，也高高举起了屠刀。
“赵大哥威武！”
“赵大当家圣明！”
“大当家，大当家长命百岁！”
……
在野鸡岭里蹲一整个秋天的喽啰们，一个个瞪着猩红色的眼睛，欢声雷动。
以往打家劫舍，缴获的浮财向来先由寨主副寨主拿大头，然后头目们再按等级高低依次抽成，最后剩下的残羹冷炙，才能轮到普通喽啰兵“开荤”。而今天，大当家赵子天居然格外开恩，当众宣布浮财按人头儿均分，怎么可能不让喽啰们喜出望外？
要知道，那李家寨，可是远近闻名的“肥柜”。真的能打下来，足够所有战后活着喽啰都过个滋润年。而赵地自古，又素来多出美女。到时候连人带财货往山里头一搬，大伙非但能发上一笔横财，传宗接代的问题，也瞬间得到了解决！
“打，打！”
“打下李家寨，大伙过好年！”
“太行山，八百里，英雄好汉皆在此。握长刀，扛锦旗，金银美女我自取……”
“荡平李家寨，过年娶媳妇……”
朔风呼啸，吹得喽啰们的呐喊声，在山间来回激荡。
想当初李家寨主人李有德本领高强，又对太行山呼延大当家孝敬不断，所以野鸡岭的绿林好汉们，才轻易不敢打此地的主意。而如今李家寨的主人变成了一个名不见经传郑姓后生，北方绿林总瓢把子呼延琮也金盆洗了手，再放着这么大一块儿肥肉不吃，野鸡岭的好汉爷们岂不是对不起自己的嘴巴？
“有道是，想当官，杀人放火受招安！这是老子最后一次带你们下山发财了，明年开了春，老子也要出山去谋前程喽。你们可仔细想好，是继续跟着老子同生共死，还是带着浮财各回各家？无论怎么选，记住，这次，老子绝不勉强！”见麾下的士气可用，野鸡岭大当家赵子天凌空虚劈了一刀，趁机宣布了对未来的下一步规划。
“大当家，我们跟着你，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大当家义薄云天，我们跟定你了。”
“大当家做官，我们就跟着去当差。大当家进山，我们就跟着去做喽啰。天上地下，我等愿意跟大当家生死与共！”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有福同享……”
队伍中的心腹头目们，按照二当家彭子地事先授意的说辞，争先恐后的回应。
众喽啰们多数都不明就里，但是听头目们说得兴高采烈，也纷纷张大了嘴巴，乱哄哄地附和。仿佛一转身，大家伙就能人人披朱服紫，如同记忆中的狗官那样横行乡里一般。
唯一未曾跟着大伙一起欢呼的，只有才上任没几个月的军师侯祖德。骑在一匹掉了毛的老马身上，佝偻着腰，显得格外形单影只。
他是凤翔军节度使侯益的远房侄儿，去年奉族叔的命令联络太行群雄，也曾威风过好一阵子。太行山二当家孟凡润，当时甚至曾经将总寨军师的位置拱手相让。然而好景不长，随着太行山群雄截杀前朝二皇子失败，刘知远成功入主汴梁，汉军兵临京兆。凤翔节度使侯益认命交出大部分地盘和兵权，向刘知远发誓效忠等，一系列事件的发生，覆巢之下，侯祖德这颗尚未孵出来的倒霉蛋，在太行山中的地位也是一落千丈。从总寨的军师，转眼就变成了野鸡岭分寨的军师。美其名曰：奉总寨大当家之命下来扶持弱枝，实际上，等同于被发配在外，永远失去了东山再起的希望！
以前呼延琮没金盆洗手的时候，怕招惹此人生气，野鸡岭的大寨主赵子天和二寨主彭子地等人，还多少会给侯祖德一些好脸色，免得他起了损人不利己的心思，偷偷向总寨那边打分寨的小报告。而如今呼延琮带着孟凡润、焦宝贵等人一道投奔了官军，整个北方绿林道群龙无首，侯祖德的待遇，就愈发一日不如一日了。
好在山里边读书人稀罕，有一些写字念信，涂改账本儿的私活，赵子天暂时还找不到更好的人来代劳。所以，侯祖德的待遇差了些，军师头衔，却暂时还没有丢。否则，以赵子天的凉薄性子，他侯某人恐怕连掉了毛的老马都没资格再拥有，直接给打发到“辎重”队里头双腿徒步行军，肩膀上还得再替别人背几十斤干粮。
“怎么着，军师，您好像一点儿都不替大当家高兴啊！”一片欢腾的气氛中，落落寡欢的那个人，肯定最容易引起大伙关注。很快，便有一个大头目发现了侯祖德的“失礼”，策动坐骑凑过来，阴阳怪气地质问。
“周，周队正，你，你这话可是冤枉了我！”侯祖德被吓得激灵灵打了个哆嗦，赶紧拱了拱手，大声自辩，“大，大当家若是受了招安，侯，侯某也必然跟着水涨船高。开，开心还来不及，怎么，怎么可能，可能不替大大当家高兴？”
“那刚才你怎么没啥动静呢？”队正周雄撇了撇嘴，满脸冰冷，“莫非你们读书人的嘴巴金贵？说几句吉利话会感到跌份？军师，咱们赵大哥平素待你可是不薄，你即便瞧不起咱们这些粗胚，总得把赵大哥当成你的大大当家！”
“没，没有！我没有！不，不，不是！我不是，我，我……”侯祖德虽然平素一肚子坏水，猝不及防之下，也被挤兑得疲于招架。舌头在嘴里打了好一阵儿结，才终于捋顺了思路，大声补充，“我不是不替大当家高兴，而是觉得应该尽一个军师之职，把眼睛瞪得更圆一些，以免事到临头再出什么变故，让大家伙都空欢喜一场。毕竟，毕竟……”
“毕竟什么？”一句话没等说完，而当家彭子地已经冲了过来，高高地举起了手中马鞭，“姓侯的，你别给脸不要脸。如果你今天不说出个一二三来，彭某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抽他！”
“抽这个嘴巴犯贱的！”
“二当家，你别听他瞎念经。直接抽烂了他那张破嘴，免得大家伙再被他烦！”
“抽，狠狠地抽。让他……”
其余头目们唯恐天下不乱，也纷纷围拢过来，给二当家彭子地呐喊助威。
对于他们而言，侯祖德说什么，说得正确与否，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人乃是凤翔节度使侯益的子侄，曾经是个如假包换的公子哥儿。此人做过总寨的军师，地位曾经高高在上。此人识文断字，处处显得与众不同。此人，此人就像乌鸦群里突然冒出来一只喜鹊，不把它的那支翘尾巴给啄碎了，大伙谁心里都无法舒服。
“老二，住手！”眼看着马鞭就要落在侯祖德的脸上，野鸡岭大当家赵子天忽然扭过头来，厉声呵斥。
“大哥，他，他刚才嘴贱，咒，咒咱们空欢喜一场！”二当家彭子地愣了愣，讪讪地收起了马鞭，低声告状。
“我都听见了！”赵子天皱了皱眉，大声强调。随即，狠狠瞪了最先挑起事端的队正周雄一眼，冷笑着质问，“你跟他有仇么？还是看咱们这一路上走得太轻松了，想给大伙都找点儿事情做？老子真的想除去谁，自己会光明正大的动手，用不着你来献殷勤！”
“大，大当家！”队正周雄被训得面红耳赤，低下头，结结巴巴地解释，“小的，小的只是，只是觉得，觉得他，他这一路上心事，心事重重。怕，怕他对，对咱们大伙起了不利，不利的心思！小的，小的……”
“他一个读书人，赤手空拳，能对咱们有什么不利？”赵子天眉头又皱了皱，脸上浮起一大片阴云，“闪一边儿去，别跟自己有多聪明一般！其他人，也不全是瞎子！”
“是！大当家，小的知道错了！”队正周雄赶紧又行了个礼，低头耷拉脑袋讪讪而去。
目送着他的身影隐入人群，野鸡岭大当家赵子天笑了笑，将目光再度转向了侯祖德：“军师，你别跟他们这群粗胚一般见识。你有什么担心的，尽管跟我直说。赵某虽然是个武夫，却也知道，刘备想打江山，少不得诸葛亮支持。”
话说得虽然客气，双目当中，却仿佛扎出了两把钢刀。如果侯祖德拿不出个像样说辞，恐怕刀光就要由虚转实。
“多，多谢大当家！”侯祖德心里头又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拱拱手，快速解释，“承蒙大大当家厚爱，侯某不敢隐瞒。据侯某所知，取代了李有德做寨主的郑子明，便是年初在易县城外带领几十名刀客逆冲数千绿林好汉的那个镖师。他的武艺，恐怕不在李有德之下。”
“嗯？这个，我知道！还有什么，你接着说！”赵子天撇了撇嘴，对侯祖德的提醒不屑一顾。
武艺高强的镖师他这辈子见多了，却没见过谁能真的一骑当百。大伙结伴上，乱刀齐下，再厉害的镖师，转眼也会被剁成一堆肉泥。
“据说，据说此人懂得刮骨疗毒绝技。数月前，还曾经，还曾经亲手救过呼延大当家的命！”侯祖德搜肠刮肚，继续为自己先前的心不在焉寻找借口。“呼延，呼延琮那厮的性情您也知晓，最喜欢摆出一幅知恩图报的模样。若是，若是他知道是您端掉了李家寨，恐怕，恐怕会上门找您的麻烦！”
“他？嗤！”赵子天再度撇嘴，鼻子里头瞬间喷出一道长长的白雾。“他都金盆洗手了，凭什么再管老子的闲事儿？老子是绿林好汉，不打家劫舍，难道蹲在山里活活饿死不成？”
“呼延大当家投的是杨重贵，而杨重贵在太原留守帐下，极受器重。”侯祖德低下头，用很小的声音补充。
“杨重贵算个什么？老子又不是没见过官儿？”赵子天的鼻子高高翘起，七个不服八个不忿。“老子干完这票，一样要去金盆洗手。届时大伙都吃皇帝的粮，老子就不信，他还敢带领兵马打上门来！”
如果换做五天以前，杨重贵和麟州杨家，的确会令他有所忌惮。而现在，他却打心眼里头觉得无所谓。出面招安他的人姓郭，来自汴梁，背后的主人乃是三司副使郭允明，手眼直通皇宫。铲平李家寨，杀掉郑子明的密令，也是郭家人偷偷传达的。只要他把这件事干得足够干净利落，再大的麻烦，日后也有郭副使担着。就不信，那杨无敌为了呼延琮的面子，敢去跟当朝三司副使去分一次高低！

第四章 饕餮（六）
“杨无敌不敢！只要杨家还在大汉治下，他就是一头被拴住了脖子的老虎！行动坐卧，都自己做不了主！”
汴梁，三司副使府，郭允明对着一众忐忑不安的幕僚，笑着摆手。
派去攻打李家寨的私兵已经走了十四天，奉命前去收买太行山残匪的心腹，昨天也送回来了喜讯。如果偷袭得手的话，宁小肥的脑袋，这会儿差不多已经被装在了木匣子里头。然而不知道为何，整个郭府对此事知情的上下人等，却都变得有些心神不宁。
这是郭家第一次对外展示自己的力量，也是郭允明第一次与大汉国的其他势力，直接发生冲突。虽然是借着太行山土匪的名义，一切都在黑暗中进行。可天底下从来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其他各方势力的领军人物，也全都是人精。他们过后只要多少花费一些力气，就不难查出到底谁才是幕后的真凶！
如此，接下来郭府所要面对的，必然是一连串明面或暗地里的报复。如果能挺过去，则郭允明这个三司使，在大汉国，就不再是别人的弟子门生，也不再是狐假虎威的新晋佞幸，而是切切实实的，谁也无法再忽视的一个当朝重臣！如果挺不过去，即便最后依靠刘承佑的庇护保住了官职和性命，郭允明也会爪牙和颜面俱失，没有三年五载的卧薪尝胆，在朝堂上很难再发出自己的声音。
所以，本着“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的原则，幕僚们在做应对方案时，将杨无敌和麟州杨家，也跟郭威、常思、赵弘殷三处摆在了同样的位置上。越算，越是紧张，越是底虚。
然而，郭允明本人，却远比手下的幕僚们镇定。大笔一挥，先将杨无敌和杨家从敌对阵营抹了下去。
“宁小肥救的是呼延琮，不是杨无敌。而呼延琮在杨无敌眼里是兄弟，在麟州杨家的家主眼里，顶多是个不错的家臣！”见幕僚们满脸不解，笑了笑，郭允明非常自信地补充。“为了家臣的救命之恩，招上心怀前朝的嫌疑，麟州杨家如果这么蠢，早就该灰飞烟灭了，绝不会在乱世中还富贵绵延。”
“大人说得是！”
“听大人一席话，我等茅塞顿开！”
“我等过于谨小慎微了，若不是……”
众幕僚们闻听，纷纷摆出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讪笑着拱手。
“嗳！话不能这么说，尔等也是在未雨绸缪！”郭允明又笑了笑，非常大气地摆手。
在自己的府邸中，他浑身上下看不到丝毫的柔媚。相反，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别样的风流倜傥。灯下望去，宛若周郎转世，东山重生。（注1）
众幕僚看得眼前一花，心中感慨万千。再度纷纷俯身下去，拱手为礼，“多谢明公宽宥！能替明公谋划，乃我等三生之幸！”
“客气了，客气了，咱们之间，没必要如此客气！”郭允明听得心里头好生舒坦，表面上，却摆出一幅礼贤下士模样。将幕僚们的胳膊挨个托了托，笑着总结，“就这样，别人过后如何报复，咱们先算到这儿为止。放心，天塌不下来。这江山，毕竟还是大汉的！郭威也好，常思也罢，谁也不会真蠢到光顾着替一个死人出头，却不在乎惹祸上门。但前提是，咱们自己得保证把事情干利索，千万别打不到狐狸反弄自己一身骚。”
“大人说得是！”
“明公说得是！”
“大人放心，咱们两路大军前后夹击，除非姓宁的长了翅膀，否则必将在劫难逃！”
“就不信，他一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娃娃……”
众幕僚陆续直起腰，七嘴八舌地回应。
“还是不要掉以轻心，特别是这几天，要时刻关注北边来的密报和市井上的传言！”郭允明笑着摇摇头，继续低声补充，“另外，义武军那边，诸君还需要再多使点儿力气。姓宁的在他们的地头上，我就不信，孙家哥俩就能忍着自己眼睛里头长大树！”
“孙方谏前几天好像派人给冯道老贼送过寿礼！”一名姓吴的幕僚收起笑容，小声提醒。“那冯道老儿，自打冯吉回来之后，精神就一天比一天健旺。最近好几次在家里举办诗会，都是宾客盈门！”
“这条老狗，估计又闻见什么味道了。”郭允明轻轻皱了下眉头，低声推测，“咱们给孙家的礼物，孙方谏收了么？义武军最新动向如何？”
“收了，给大人的回礼此刻正在南运的路上！”吴姓幕僚想了想，低声回应，“义武军没什么动静，但据咱们自家弟兄快马送回来的密报，孙家兄弟最近要办一场水陆法会，祭奠他们的义母。周围方圆百里排得上号的头面人物，几乎都收到了他家的邀请函。”
“这两条狼崽子，跟冯道那老狗一样狡猾！”郭允明闻听，气得连连咬牙。
孙方谏兄弟两个在没发迹前，曾经托庇于当地一名“神通广大”的尼姑门下，认了对方做义母。而正是凭着这名尼姑装神弄鬼赚来的巨额金银和庞大影响力，孙氏兄弟在尼姑死后，才能拉起了一支属于自己的队伍，在中原和契丹之间反复投机，最后跃居一方诸侯。
所以于情于理，他们哥俩替亡故多年的老尼姑举办水陆法会，都没任何不妥。只是，举办一场水陆法会，最短也得持续七天，长者甚至能持续一个半月。在法会举办期间，泰、定两州地面上无论出现任何情况，都“赖”不到他们身上！
“明公不必生气，其实这样也好！”另外一个姓左的幕僚，不肯由着吴姓幕僚一个人显本事。见郭允明脸色凝重，大步走上前，低声安慰，“姓孙的做了缩头乌龟，刚好让其他人放手施为。据属下所知，与定州只有一水之隔的镇州，也有大姓莫氏联合了十几个村子结寨自保。并且这莫家，据说跟李家寨的前任寨主，还有过姻亲。若是……”
“可来得及？”郭允明眉头微微一跳，声音里头隐隐带上了几分期盼。
“肯定来不及让他们三家一起动手！”左姓幕僚毫不犹豫地摇头，随即又自信地点头，“但大人现在派人快马赶过去联络，却可拿他们做一支奇兵。若是前两支队伍得手，莫家寨的兵马自然可以继续蛰伏不动。若是万一前两支队伍的战果不尽人意，莫家的兵马，则刚好杀将过去！那李家寨接连经历两场恶战……”
“他们在哪？”郭允明听得心花怒放，抬手推了左姓幕僚一把，大声催促，“标出来，在舆图上标出来！”
“遵命！”左姓幕僚躬身施礼，快步走到挂在墙壁上的舆图前，拿起笔，在李家寨的正下方，添加了黑漆漆的一支冷箭！
一左一右一下，三支冷箭，皆指向同一个位置，李家寨。
“宁小肥——”郭允明咬牙冷笑，双目中杀机毕现。
注1：东山，东晋名臣谢安，曾经隐居东山，所以被成为东山先生，谢东山。

第四章 饕餮（七）
“还可能有第三路或者第四路大军，有趣，有趣。这郭允明，倒也是个难得的人才！年初时才正式进入朝堂，短短数月，居然就能拉拢起如此多的帮手。”同一个夜晚，同在汴梁城内，太师冯道摇晃着一盏从万里之外运来的葡萄酒，笑呵呵地点评。
葡萄酒的颜色很正，像极了从身体内刚刚喷出来的鲜血。
这辈子，冯道见得最多的颜色，便是血红。从幽州节度使刘守光败亡，到后唐庄宗被弑，再从石敬瑭灭唐建立后晋，到如今大汉驱逐契丹得国。几十年来，无数英雄豪杰死于白刃之下，无数百姓黔首倒在沟壑当中，他们的血，就像这夜光杯中的葡萄酒，绚丽而又炽烈。
他们都死了，只有他还活着，并且越活越滋润。家资百万，门生三千，还有全天下的读书人，都以能得到他的几句指点为荣。
而他，却已经越来越不喜欢在人多的场合开口说话。哪怕是宾客盈门的时候，也只是让几个儿子出面与客人们谈古论今，自己则在大多数情况下，都眯缝着眼睛于主人位置上瞌睡。
至于瞌睡的原因，却并非为年老体衰，精神不济。而是看得太清楚了，所以失去了说话的欲望。反正前后辅佐过七、八位皇帝，经唐、晋、辽、汉四朝而不倒的履历，已经足以见证他的才华和本事。这年头再多说几句，少说几句，影响已经不大。
只有关起门，对着自家几个儿子的时候，他的眼睛，才会努力睁开。瞳孔之中，也会重新迸射出智慧的光芒。
儿子们都很有出息，除了已经早夭的老四之外，其他五个皆官居显职。但是儿子们将来，能不能保证冯家继续富贵绵延？他却不敢太放心。
所以在趁着还没听见佛祖召唤之前，冯道能多教导儿子们一点，就多教导一点。哪怕让五个儿子每人掌握自己本事的两成，兄弟只要齐心，将冯氏一门的荣华富贵，再继续向下绵延五十年便不会成为问题。
“也不知道二，也不知道郑子明能不能撑过这一轮。”见老父今晚谈性颇浓，长子冯平凑上前，一边动手将父亲面前盘子中的鸡胸脯切成肉糜，一边笑呵呵地感慨。
“应该能撑得过去吧！他的身手相当不错，军略方面，又得到过常思的言传身教。况且那郭、常两家，在汴梁城内也不是没有自己的耳目。郭允明做得如此明目张胆，他们岂能收不到半点儿风声？”次子冯吉有过跟郑子明近距离接触的经验，对少年人的前途颇为看好，想了想，笑着替父亲回答。
“收到了又怎么样，恐怕也是鞭长莫及！”老三殿中丞冯可，跟李业、后赞等新晋之臣平素多有来往，看问题时，难免就有所倾向，“况且跟他有交情的只是郭荣和常家二小姐，子女和父辈，终究还是隔了一层！”
“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可就玄了！”听了自家三弟的话，冯平缓缓放下割肉刀，眉头轻皱，“已经证实的队伍有两支，另外两支虽然属于推测，可只要其中一支肯出手，就足以再给李家寨最后一击。毕竟郑子明手里只有那一支民壮，抗得住第一、第二轮打击已经非常不易，怎么可能会想到后面还有第三轮等着？”
“人终究要先自强，他人才可能助之。”老三冯可笑了笑，丝毫不觉得谈论对象的结果有什么遗憾。
“此话固然不差，但常思的眼光也向来不差！”老二冯吉不喜欢自家三弟的态度，用手指敲了敲桌案，低声提醒，“如果他连这一关都过不了，常思和郭荣两个，当初怎么可能看上他？”
“也许看走眼一回呢？”冯可的脸色立刻开始发红，梗着脖子大声强辩。
他的声音虽然高，底气却多少有些不足。常思能在刘知远未发迹前与他结拜，又先后资助过郭威和史弘肇，相人目光，可谓天下无双。即便是他的老父亲冯道，在此方面，也要甘拜下风。
而郭威的义子郭荣，虽然年青了些，识人方面也没听说什么特殊。但此子自十四、五岁时便奉郭威之命出门历练，这些年来走遍大江南北，长城内外。所行的路，何止万里？所接触过的出类拔萃人物，又何止千计？他能跟郑子明一见如故，并且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陪同此人前往辽东。郑子明其人，又怎么可能寻常平庸？
有理，向来不在嗓门上。在外边如此，在家中亦是如此。听自家弟弟声音中已经带上了火头，老二冯吉只是淡然笑了笑，没有直接反驳。但无声之笑，却比大声嚷嚷更有力度。登时将老三冯可给打击得气焰全消，低下去，对着面前的小半只羊背开始痛下杀手。
太师冯道见此，心里头对三个年纪稍长的儿子，便分出了才能高下。于是也跟着笑了笑，随即将目光转向埋头吃菜的老五和老六，“你们俩呢，是不是也说上几句？”
“没看法，我听大哥的！”老五冯义，喜欢做万人敌，却不太喜欢权谋之道，抬头看了自家老父一眼，瓮声瓮气地回应。
“孩儿觉得，此战胜负，根本不在李家寨！”老六冯正抬手抹了下嘴巴，语出惊人。“只是，此战郭允明若是赢了也罢，已死之人，郭威犯不着替他出头。若是郭允明输了，依孩儿预测，此结果恐非国家之福！”
“哦？”冯道的眉毛猛地一跳，夜光杯中的葡萄酒瞬间也溅出了些许，将他的白胡子染成了通红一片。
其他几个兄长，也纷纷将头转向了年纪最小的老六，满脸狐疑。
少年人个性张扬不算错，但老是追求“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效果，就有些过于孟浪了。特别是在冯家这种事事讲究谋划长远的门第，过分的张扬，等同于违背了祖训家规！
“郭允明是陛下的宠臣，李业、聂文进、后赞等一干新晋，也唯其马首是瞻。他们这伙人的快速崛起，早就引发了许多老臣的不满。所以此战表面上，是郭允明在报私仇，或者陛下出尔反尔，想彻底将前朝血脉彻底斩草除根，实际上，却已经牵扯到了新老两方势力的较量。所以，孩儿以为，史、郭、常等人，绝不会对郭允明的举动不闻不问。”仿佛没看到兄长们的脸色，老六冯义笑了笑，继续侃侃而谈。
“呼——”冯道将酒盏放下，手捋胡须，长长吐气。
家族后继有人了，凭几天这几句话，老六冯义，绝对能保证冯家这条大船，在自己死后避过所有激流险滩。这，令冯道感觉自己的肩头顿时就是一松。然而，内心深处，他却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相反，却有一种冷冰冰的滋味，盖过了酒水带来的暖意，从心脏里溢出，缓缓流遍了他的全身。
快了，又要到做抉择的时候了。这次，也许依旧等不到他驾鹤西去。是第九位，还是第十位天子来着？冯道真的没力气再算。

第四章 饕餮（八）
“不要急，再等等！”
定州，李家寨前山，宁子明轻轻摆了下手，低声向周围吩咐。
周围没有人回应，早已不是第一次面对恶战的乡勇们，嘴里含着衔枚，手中握着刚刚下发没几天的标准军中制式角弓，一个接一个波浪般点头。
夜色很浓，山风也有些料峭。然而他们却能感觉到自己身体内的血液，热得厉害，呼吸也像着了火一般，滚烫滚烫。
脚下的山谷里，有一哨人马正在缓缓穿行。数量绝对在七、八百之上，也许高达一千！身上的甲叶互相碰撞，不停地发出嘈杂的“叮叮当当”。手中的长枪横刀倒映着天空中的星光，一串串冷得扎眼。
那是他们今夜要伏击的敌人。自从离开定县城之后，这伙敌军就打起了太行山葫芦寨的旗号，沿途还洗劫了好几个村子，把土匪的常见举动，模仿得惟妙惟肖。然而，这伙人此刻南腔北调的交谈声，却暴露了他们不可能来自太行山这一事实。
太行山的各家寨主和大头目们，可能来自五湖四海。但山寨中的喽啰兵，却多数来自河北与河东这两个地方。河北人说话声音粗，河东人说话嗓子尖，在太行山附近生活久了的百姓，稍微听一耳朵就能辨识出他们彼此之间的不同。而此刻山谷中行军者的队伍里头，大多数人的说话声，却与这两种特点格格不入。
“郭信，郭信那边，能不能将口袋扎死？要，要不要我过去跟他一起盯着？大春，大春哥那边呢，到底顶住顶不住？”潘美猫着腰，绕开山坡背面的岩石跑到山顶，低声跟宁子明请示。
今夜的作战方略，大部分都出自他的手。然而此时此刻，他却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紧张。白净秀气的面孔上，丝毫看不到他自己平素所幻想过的那种镇定自若……
这是他第一次展示自身所学，万一出了纰漏，对不起谋主宁子明的信任不说，在表姐陶三春面前，也无法交代。况且在布局之前，敌军的所有情报，甚至连伙长一级小头目的姓名和履历，都已经摆在了他的案头上。
知己知彼到了如此程度，潘美若是还让对手拼了个鱼死网破，那他以后还是别再出来丢人了。老老实实蹲在家里温书，找机会去县衙里头谋个书吏差事才是正经！
“放轻松些，大春哥远比你想得厉害。至于郭信，这点儿小事儿若是他都干不了，也不会被郭家派到咱们这边来！”看出潘美的患得患失，宁子明抬起手在此人的肩膀上按了按，笑着开导。
潘美的身体僵了僵，脸上瞬间腾起一团猩红色的烟雾。“我不是不相信他们！”挺直腰杆，脚步悄悄向上挪动，他尽量占据相对高的位置，以免总要仰着头，像个孩子般跟宁子明说话，“我，我是觉得，此战如果放跑了一个敌人。就，就，就白费了我和你的一番心血！”
“跑不了，他们插翅难飞！”宁子明笑了笑，也悄悄挪动脚步，顺着山坡下移，让自己别显得比潘美高出太多。
一个成年人，没必要跟小孩子争谁高谁低。虽然真实年龄只比潘美大了些许，潜意识里，宁子明却把自己归入了成年人行列，而把潘美依旧当作一个少年。
少年人可以稚嫩，可以轻狂，可以按照他自己的本性做事，冲动起来可以不管不顾，而成年人，却要知道权衡轻重。却要知道照顾周围其他人的想法，知道克制自己的情绪，知道寸有所长尺有所短。
知道自己现在正在做些什么？将来要去做什么？而不是每天浑浑噩噩，随波逐流。
他花了将近一整年的时间，才让自己成长起来，才参透了人生中的几个关键，所承受的压力和痛苦，现在每每午夜梦回，还头皮发木，还浑身上下全是冷汗。
他不认为潘美会成长得比自己还快，经历的磨难比自己还多。那根本没必要，也没丝毫快乐可言！只是，只是他一直没有选择。
“你，你倒是自信得很！”潘美显然没有发现宁子明的脚下动作，也不会领对方的情。见宁子明说得轻松，忍不住撇撇嘴，低声打击。“我建议还是小心为上，以前虽然你也赢过几仗，但对手都是乌合之众。而这回，来得却是一伙货真价实的精锐！”
“没必要！”宁子明只用了三个字来呼应，随即，不再理会满脸不服气的潘美，低下头，将目光再度投向了山谷。
山谷里，敌军继续迤逦向前推进，一边走，一边高谈阔论，浑然没有发觉，他们已经正在走向一个死亡陷阱。
他们当中，所有人的日子最近都过得太顺了，顺得令他们已经失去了对危险的本能感应。而如果换了自己与他们易位而处，宁子明相信，自己即便看不出来山谷里的那些乱石和枯树，是别人有意安置，也会本能地意识到，危险正在悄然临近。
那是长时间在生死边缘打滚儿的人，才会养成的直觉。安逸日子过久了，便会一点点失去。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宁子明不知道踩过了多少陷阱，避开了多少杀招。很多时候，它就像一只刚刚破土而出的知了，拍打着稚嫩的翅膀，躲开鸟雀的目光，顽童的追逐，螳螂的伏击，还有树林中那密密麻麻，无穷无尽的蜘蛛网。直为了最后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在烈日下，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
他在阴谋与背叛中快速长大，清楚地知道猎物在落入陷阱之后那一瞬间的恐惧，也清楚地知道发现自己遭受背叛的那一瞬间，人的内心会何等绝望。
那种恐惧和绝望交织在一起，能将彼此的效果都成倍放大，纵使强壮如呼延琮，瞬间也会失去求生的勇气。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最佳出手时机，令对手心中的恐惧和绝望，在刚刚出现的那个瞬间，便达到峰顶。
他曾经亲身经历过，所以才明白其威力。
幸运的是，今晚，猎物终于换成了别人。而他，只管猎杀！
“快，快到了。他们快到那块白色的石头了！”经历了看似漫长，实际上非常短暂的沉默之后，潘美又追到宁子明身边，用颤抖的声音提醒。
宁子明笑了笑，没有吭声。
敌军的前锋，马上就要到达预设的攻击发动点了。那是一块从其他山谷里挪来的纯白色石头。为了让它更容易被庄丁们识别，此前连续数日，宁子明都特地命人用耕牛拖着此物，到谷外接受阳光暴晒。
虽然冬天的阳光根本没什么温度，但作用在石头上，效果却依旧很明显。此刻狭长的山谷里，其他石块、树木和荆棘等物，都是漆黑一团。这块被太阳反复晒过的石头，却朦朦胧胧，散发出了宝玉一般的光泽。
半夜行军，忽然在一片墨汁般的黑暗里，出现了一块隐隐发光的宝物。没有人，会选择视而不见。
“啊——！”“什么东西？”“好大！”“宝贝，宝贝！这回赚到了！”“赚……”
山谷里传出来一阵嘈杂的惊呼，整个行军队伍立刻崩溃。手持着刀枪的前锋兵卒，迅速围拢过去，将巨石围了个水泄不通。
随后跟进的队伍里，也快速点起了数支火把。几名头目打扮的家伙大呼小叫地上前，整顿前锋兵卒的秩序，以防有人过于贪心，起了将“宝物”碎而分之的念头。
“他，他们，他们围上去了！他们，他们果然举起了火把！”潘美双手握拳，脸色发紫，哑着嗓子陈述所有人都能看到的事实。
“下令啊，下令啊，还要等到多久！”内心深处，他大声呐喊。如果不是还忌惮着军律，他甚至恨不能把令旗从宁子明亲兵的怀里抢过来，亲手上下摇动。
这个念头，根本没来得及付诸实施，就被干净利落的掐灭。
宁子明忽然笑了笑，张开一只胳膊，将他揽在了自己的腋下。
这次，潘美没有再故意装大人，也没有过多抗拒。只是稍微挣扎了一下，就偃旗息鼓。
他知道对方是为自己好，否则，再拖延几个呼吸时间，自己即便能控制住越俎代庖的念头，心脏也无法再承受这最后时刻的紧张。
而现在，几乎狂跳出嗓子眼的心脏，艰难地重新落回了肚子内。让他终于可以稍稍冷静一些，可以冷眼旁观猎物自己跳进陷阱的最后历程。
宁子明的胳膊很强壮，腋窝很暖和，像一棵大树伸展的树枝，可以为人遮挡出一片安宁的天空。
“怪不得小春姐一眼就看上了他！”忽然间，潘美的鼻子里有些发酸，重新落回胸腔内的心脏，也沉甸甸的，隐隐作痛。
然而，下一个瞬间，所有酸涩和痛楚，就迅速从他身体内溜了个精光！
他再度瞪圆了眼睛，双手握紧，一动不动。
他看到，有个全身包裹得铁甲的壮汉，在数名侍卫的簇拥下，来到了白色巨石前。借着灯笼和火把的光亮，开始辨认上面的文字。
“衮州李泉，韩家庄二十二冤魂，在此恭候你多时！”一字一顿，潘美自己用极小，极小的声音，将石块上的文字替壮汉念了出来。
“啊——！”话音刚落，山谷里，狂叫声猛然响起。领军前来偷袭李家寨的主将郭全，像疯子般，抽出腰间横刀，四下乱砍。
周围的爪牙们毫无防备，转眼被砍倒了四五个。余者“轰”地一声，四散奔逃。
“攻击！”宁子明的声音终于响起，不带丝毫的情绪。
令旗快速举起，快速挥落！
“攻击！”“攻击！”“攻击！”“攻击！”……
百人将、都头、伙长们按照平素的训练标准，快速地重复，将总攻的命令，转眼传入每一名“猎人”的耳朵。
埋伏在山谷两侧制高点处的庄丁们，悄无声息地站起身，举起角弓，瞄准谷底偷袭者，箭如雨下。
山谷里，前一刻还踌躇满志的偷袭者们，此刻则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东一团，西一簇，举着横刀、长矛、盾牌、扎枪，在箭雨中往来奔逃，根本不知道该怎样做，才有希望逃出生天。
没有人主动站出来，组织他们后撤。
也没有人主动站出来，带领他们向前突围。
几个核心人物，全都被恐惧和绝望给击垮了，短时间内，根本想不起来其他。
其中最为绝望的，无疑就是主将郭全。
只见他，如同被恶鬼俯身了一般，挥着一把横刀，见谁砍谁。身上接连挨了四、五箭，却丝毫感觉不到疼，也丝毫没有兴趣停下来先砍断箭杆。只是不停地挥刀，挥刀，挥刀，仿佛全天下的人，都跟他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几名倒霉的兵卒被郭全从身后追上，一一砍到。
几名将佐被逼无奈，转身迎战，却技不如人，被郭全挨个杀死。
一阵箭雨落下，将郭全射成了刺猬。
箭雨稍歇，郭全顶着“长满”箭杆荷叶甲，站起来，继续满山谷追着人乱砍。鲜血顺着甲叶，淅淅沥沥流得到处都是。
“这厮，也不过如此！”潘美推开宁子明的胳膊，缓步走下山坡。
他现在，心中已经没有了半点儿紧张，半点儿兴奋，半点儿骄傲。相反，却有些索然无味，有些冷静得出奇。
所有结局早已经写好。
不是在今晚，而是在小半月之前。
潘美终于明白，此战有没有他后来的出谋划策，结果都是一样。
“郭全，原名李泉，本为衮州县尉。贪图韩家女美色求娶不得，恼羞成怒，趁夜带爪牙潜入韩府，杀韩氏满门，掠韩家女而走。韩家女愤而投河，衮州士绅物伤其类，鼓噪入县衙鸣冤。李泉自知众怒难犯，弃官潜逃，不知所踪……”
数日前，郭全刚出汴梁，他的名字和履历，就已经被送到了李家寨中。
“点烽烟，通知山那边，可以收网了！”宁子明的声音再度从山坡顶传来，依旧不待任何情绪波动。
“腾！”临时用石块堆就的烽火台上，有团烈焰腾空而起。
“腾！”“腾！”“腾！”“腾！”……
周围的数座山顶，一团团烈焰陆续跳起来，与宁子明身边的烈焰遥相呼应。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在距离李家寨不远的西南方某处的无名山坡，猛然响起了一阵低沉的画角。
夜风中，宛若虎啸龙吟。
“杀！”呼延赞长枪前指，双腿快速加紧马腹。
“杀！”蓄势以待的骑兵们从山坡冲下，冲入野鸡岭赵家军中，如沸汤泼雪。
“杀！”“杀！”“杀！”千里之外的汴梁，三司副使郭允明带着几分酒意，在纸上挥毫泼墨，每一个杀字，都写得面目狰狞。
“杀？这世道，除了杀人，就是被杀，何时是个尽头？”汴梁城，老太师冯道仰起头，大口狂饮。血一般的酒浆顺着白色的胡须，沥沥而下。

第五章 草谷（一）
雪，纷纷扬扬，从天而降。
黑色的石头，黄色的枯草，褐色的泥土，红色的血痕，一转眼，就全都被盖成了纯粹的白，干净、整齐，一望无际。
从涞水到蔡水，从易州到汴梁，纯净的白色，将所有阴谋与罪恶都掩盖得无影无踪。没人再记起，大半个多月前，曾经有一支估摸不小的队伍渡过黄河北去。没人再记起，三、五天前，曾经有十几波信使沿着年久失修的官道行色匆匆。更没有人会记起，在某个寒冷的长夜，曾经有数千兵马在定州境内的某两个偏僻的无名之地白刃相向，血流成河！
此乃乱世，无一年不战，无一月消停，反正战斗不是发生在东边就是西边，不是发生在北国就是在江南，稀里糊涂地死上千把个人，再“正常”不过。
史家无暇去记载，官府顾不上去追究，至于当事双方的幕后主使者，都巴不得外界对此视而不见，更不会主动将其摆在台面上。
打闷棍，下绊子，兑子，打劫，胜负手，一切都在台子下进行。政治争斗向来如此，从古至今，几乎没有任何例外。真的把一切摆在了台面儿上，往往就意味着已经到了最后分胜负的时刻。输者满盘皆输，赢着盆满钵溢，除此，几乎没有第二种可能。
眼下大汉国新、旧两大阵营之间，显然还没到了最后定输赢的时刻。所以数日之前发生在李寨主外的恶战，就被“交手”双方，默契地选择了忽略。反正对其中一方来说，这场胜利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对于其中的另外一方，虽然伤了些筋骨，从现在开始很长时间内说话时底气都不足，却也不至于彻底一蹶不振。只要发了狠去卧薪尝胆，卷土重来亦可预期。
只可怜了那伙假扮山贼的私兵，还有另外一伙被重金和官位迷昏了理智的真正山贼，连个响动都没弄出来，就彻底消失不见。
就像那太行山中的寒鸦，一场大雪下来冻死无数。除了它们自己，这世界上没有任何生物记得它们曾经存在过，更不会在乎他们曾经发出的嘈杂声音。
雪，纷纷扬扬，落遍太行山两侧。
对于想要平庸度日的老百姓来说，每年冬天的大雪，既带来了寒冷与死亡，也带来了希望和生命。
一场风雪下来，大部分以啃咬庄稼为生的虫子都会被活活冻死。树梢上的寒鸦，草地里的部分野兔、狐狸和老鼠，甚至相对赢弱的牛羊，也都无法熬过残酷的严冬。而雪每多下一层，则意味着明年麦子的产量将增长一成，庄稼遭受虫害的可能降低一半儿。若是连续三场大雪都下得高过了人的小腿儿肚子，则明年一定是个丰收的好年景。庄户人家只要勤劳一些，就给儿子娶得上新妇，给女儿扯得起新衣。
定州的大部分百姓，在这大雪连绵的天气里，内心深处都涌满了对丰收的憧憬。
发生在李家寨附近的那两场恶战，百姓们几乎每个人都听说过。但是，他们却谁都没兴趣去关注，更没心思去探听其中详情。他们眼下所关心的，只是自家田里的冬麦，自家窝棚里的牲口，还有，还有官府秋末时才推出的开荒政策，是不是对本地人也适用？
“那些太行山里下来的土匪余孽，真是占了大便宜了！”缩在屋子里猫冬时，几乎每个家的户主都会如此感慨。
那个寒冷的夜晚到底战斗死了多少人？死者都是谁？跟大伙没任何关系！大伙儿也懒得去理会。但滱水沿岸赶在落雪之前新开出来的大片农田，新收拾出来的数百座茅草屋，却让当地人无法视而不见。
那大片大片曾经被抛荒的农田，要分，也该分给当地人才对。至少，当地人应该跟外来的土匪余孽们机会均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处处优先照顾那群贼娃子！否则，大家伙这些年来，何必老老实实交粮纳税争当良善？也学着别人的样子，先杀人放火当山贼，实在于山里熬不下去了，再出山接受官府安置，日子过得岂不比现在还滋润一倍？
“这事儿，咱们县的孙大人，有些太心软了！”当几个户主不小心凑到了一处，对着火盆喝上几盏淡酒之后，感慨声，就不知不觉间变成了议论。
“太行山下来的土匪余孽占了当地人的便宜！”
“县令大人心忒软！”
“县令孙山处事不公！”
“孙山对不起当地父老乡亲！”
“姓孙的这厮……”
类似的话，以最快的速度，在定州城内外开始流传。然后在某些“有心人”的推动下，又以最快速度，成为了大部分当地人的“共识”。
说话的人浑然忘记了，在“土匪余孽”们过来开荒之前，滱水沿岸那些庄子，已经多年没有人烟。浑然忘记了，官府从来就没限制过他们去河岸边开荒，而他们却没用勇气去对付成群的野狗野狼，没有勇气去面对鬼火与一堆堆惨白色的枯骨残骸。
县令孙山很快就坐不住了。
若是一个两个平头百姓私下里发牢骚还好，是将对方抓到衙门打板子，还是一笑了之，全凭他的心情。反正自古以来当官儿都是做给上面人看，谁会在乎下面的人说好说坏？
然而最近议论声越来越高，其中参与者已经不乏地方名流，甚至他的本家长辈，这就让孙山无法继续淡然处之了。
如果继续装聋作哑，名流和本家长辈们联合起来，很容易就能影响到节度使孙方谏对他的看法。然而想对先前的政令做出一些“适当”调整的话，他脖子后却又开始冒凉风。
虽然在最初安置太行山下来的流民时，孙山心里还打过养肥羊杀肉吃的主意。但是经历了某个晚上之后，他却发现自己“养”在滱水河畔的，可能根本不是一群绵羊，而是一群长出了犄角的公牛。好好伺候着还能彼此相安无事，万一把对方惹发了毛，一犄角顶过来，足以让整个定县天翻地覆。
披上铠甲就是劲卒，上了战马便是精锐，呼延琮的儿子呼延赞随便招了招手，便从几个庄子的“流民”中拉出了一支骑兵。又跟宁子明两个互相配合了一下，便令来犯的两支敌军，眨眼间灰飞烟灭！
“老天爷，孙某人上辈子，到底是做了什么孽呦！”想想自己在事后收到的密报，县令孙山就欲哭无泪。
俗话说，“前生作恶，今生县令，恶贯满盈，县令附郭！”他孙山这个县令虽然没有附郭，可治下却出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五品巡检，一伙割人头如割鸡的“良善义民”！这县令继续做下去，还有什么前途和乐趣可言。都不如早早把印信挂在房梁上，就此拂袖而去。好歹还能落个心里头安生，免得天天受这烈火焚臀之苦！

第五章 草谷（二）
自己心里头不舒服，就不能让手下人高高兴兴去过年。
由土匪头目“转职”成县令的时间虽然不算长，孙山却已经揣摩透了官场的种种规则。“出了事情当家的一个人扛着！”“当家的不能哭穷！”这都是绿林道才有的规矩。官场上则要完全反过来！
有了麻烦，上司如果自己扛着，让手下人落个轻松，非但不会赢得尊敬，相反，只会令手下人觉得你软弱可欺！这样做用不了多久，底下人就会合起伙来糊弄你这个上司。
正确的官场做法是，有麻烦手下人先顶着，立功由着上司来。所谓“主辱臣死”，就是这个道理。所以随着外边的议论声逐渐增高，县衙里的官吏们就发现他们的日子越来越难过。每天被县令大人指使得脚不沾地不说，稍有错处，板子就会毫不留情地落下，打得众人一个个屁股开花。
“大人，这事儿，这事儿您要是觉得为难，何不再去一趟李家寨？”眼看着衙役、班头和各房主事都被发落了个遍，师爷终于支撑不住，抢在板子打到自己屁股上之前，主动给孙山出起了主意。
“可不是么，大人！”户房主事李英刚好有事汇报，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凑上前，替师爷帮腔，“那，那郑巡检跟呼延琮关系再好，也不会对呼延琮在自己眼皮底下藏了一支伏兵的事情视而不见吧！万一将来出了篓子，他这个三州巡检，可是第一个吃挂落！”
“你懂个屁！”县令孙山一看到李英的脸孔，就压制不住心头怒火，竖起眼睛，大声骂道：“若不是你这目光短浅的家伙当初给老子出主意，说要从流民身上发横财，老子至于把河滩上的好地都优先交给他们开垦么？现在好了，出了麻烦了，你又让老子去求那郑子明！他是不可能对眼皮底下的伏兵视而不见，可他更恨老子当初拿他当傻子糊弄！能坐在旁边看老子跟呼延琮的人马斗个两败俱伤，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主动给他自己惹麻烦上身？”
“这，这……”户房主事李英被骂得脑门上白气乱冒，红着脸，半晌没勇气再开口。
师爷的胆子却比他大得多，稍微迟疑了片刻，继续硬着头皮劝道：“大人您还是跟郑巡检开诚布公谈一次吧！否则，事情拖得越久越麻烦。据属下看，他，他那个人，胸怀很广，未必就真的会计较您当初想在搜刮流民的事情上拖他下水！”
“唉！有些事情，师爷还是不知道的好！如果只是当初企图拖他下水之事，也就好了！”孙山看了自家师爷一眼，无奈地摇头，“大不了，我来个死不认账就是。反正已经无法付诸实施了，他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我当初居心叵测？”
“这……？”师爷闻听，顿时眼神儿也开始发飘。虽然几个月前曾经帮孙山坑死了县尉刘省，但他依旧只能算是孙山本人的心腹，跟义武军的一众首领，特别是跟孙方谏兄弟俩依旧说不上什么话，对义武军的内部机密也了解非常有限。
“唉——！老大人，老大人他上次，又把事情看简单了！”见自家师爷一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模样，孙山忍不住又长叹了一声，主动透漏：“汴梁那位郭财相派人来杀郑巡检，事先是跟老大人那边打过招呼的。老大人他们经过商量后，误以为这只是郭财相跟郑巡检两人之间的私人恩怨，所以才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料事后才发现，这哪里是什么财相动手收拾一个小小的巡检？这他娘的是如假包换的皇帝和顾命大臣之间斗法，咱们义武军无论怎么躲，都免不了一场池鱼之殃！！”
“您，您是说，郭，郭财相是奉了皇帝陛下的命令？”师爷激灵灵打了个哆嗦，擦着额头上的冷汗，结结巴巴地追问。
再看先前还满脸不服气的户房主事李英，脸色雪白，两个股战战，差一点儿就已经趴在了地上。
“看你那点儿出息，这辈子也就是个刀笔吏的命儿！”县令孙山狠狠横了李英一眼，低声数落。随即，又将目光转向惶恐不已的师爷，苦笑着补充，“可不是么，否则，郭财相即便跟郑巡检之间有仇，多少也得看看枢密大人的面子啊！眼下朝廷里，皇上，郭财相，苏尚书，还有国舅爷他们等一众新晋算是一伙，史枢密，郭枢密、杨丞相他们几个顾命大臣算是一伙，还有冯道等若干其他文武大臣，在旁边袖手旁观。表面上，三方彼此之间都和和气气，赤心为国。实际上，下绊子、捅刀子、打闷棍，决不手软。至于咱们的邻居郑巡检，不过是各方下棋时的一个劫材罢了，看似关系全局，实际上在三方眼里都只是一粒棋子，劫打完了，也就该扔盒子里头了！”
“那，那，那……”师爷的两只眼睛圆睁，额头鬓角等处大汗漓漓。这些年在绿林道儿混过，在官场上也混过，他以为自己已经算是阅历丰富，见多识广。却万万没想到，天底下，居然还有如此离奇的事情！
皇上、新晋、顾命大臣，斗法、下棋、劫材、棋子……这官场，看似花团锦簌，居然比绿林道还险恶十倍！绿林道上的争斗，好歹还有个大致规矩可循，而官场，却是把所有规则都藏在了桌子下面，不熟悉的人一头扎进去，早晚会死无葬身之地！
“小人，小人什么都没听见！小人，小人耳朵背，耳朵背，大人，小人这就去把账本再核对一遍，这就去核对账本儿！”户房主事李英已经下吓得连汗都不敢出了，趴在地上给孙山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向外逃去。
皇上、顾命大臣、新晋、遗老……乖乖！那全是神仙。有关神仙打架的隐秘，小小一县户房主事哪有资格听？赶紧躲，躲得越远越好。
“滚！”孙山只用了一个字，将其扫地出门。然后端起面前的冷茶喝了几大口，苦着脸自言自语，“当日郭财相的人马抵达之后，就在距离城门口还不到二百步远的地方整队集结，咱们非但没有干涉，甚至连个警讯都没给李家寨送，你说，郑子明他能不恨咱们么？就算他郑子明大度，把这事儿看得很淡。是帮咱们还是帮呼延琮，眼下又哪里由得了他自己做主？而节度使大人他们，到现在还不敢决定，到底是倒向皇上和新晋，还是去巴结顾命大臣！在他们几个老人家没做最后决策之前，我又怎敢跟郑巡检那边有过多往来？”
“唉——！”号称狡诈如狐的师爷彻底无计可施，只能报以一声同情的长叹。
争斗的级别太高了，自家东主的级别又太低。神仙打架，小鱼小虾即便看得再清楚，又能有什么作为？还不如永远糊涂着，哪怕被殃及遭了天雷，也好歹能死个痛快，不至于从一开始就战战兢兢。
“呵呵！”县令孙山咧嘴，苦笑，然后继续喝茶。大冬天，茶水早已冷透，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凉。
“唉——！”师爷又叹了口气，起身给自己找了个茶碗倒满，也开始大口大口地喝茶。再也不想对大汉国的未来多说一个字。
宾主之间，忽然都去了说话的兴趣。各自端起一碗冷茶，像喝酒般，朝嘴里灌个不停。仿佛再喝几碗下去，这辈子就能长醉不复醒。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茶壶里终于再也倒不出半滴水来。县令孙山恋恋不舍地晃了几下，将茶壶放到一边，然后忽然又展颜而笑，“师爷，我跟你商量一件事儿？”
“东翁尽管赐教！商量二字，实在不敢当！”师爷听得微微一愣，站起身，拱着手道。
“我有个女儿，今年九岁了，尚未许配人家！”孙山脸色微红，带着几分愧意补充，“听说令郎仁孝厚重，我就想跟你攀个亲。不知师爷你意下如何？”
“这！”师爷吓得身体向后一仰，差点没直接摔倒。接连努力了几下，才重新恢复了平衡，拱着手回应，“大人，大人这是什么话来！令爱知书达理，秀外慧中。犬子，犬子怎么有，有高攀的福气！”
“咱们别扯这些，你说你愿意不愿意吧。愿意，就请媒人来交换八字，不愿意，就当老子没说过！”孙山今天根本没心情跟他婆婆妈妈，直接拿出当年做山贼的派头，用手轻轻拍了下桌案，大声追问。
“愿，愿意，求之不得！”师爷的身体又晃了晃，带着满脸喜色回应。“只是，只是犬子，犬子读书，读书不甚灵光，武艺，武艺也没怎么炼过。怕，怕是委屈，委屈了……”
孙山本人虽然以前是个贼头儿，可也算绿林道上难得的斯文人。娶的老婆也是大户人家的落魄小姐，秀丽端庄。这样一对夫妻生下来的女儿，先天条件就比小门小户的女儿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再加上如今又变成了官宦之后，各方面素质更是扶摇直上。能娶给儿子结上这样一门好亲事，师爷高兴都来不及，又怎么可能主动将天上掉下来的好姻缘向外推？
“你愿意就好，等她及笄之后，就可以立刻迎娶过门。然后我会拿出一笔钱来，送他们小两口去你老家那边安顿。”还没等师爷从喜出望外当中缓过神来，县令孙山就收起笑容，迫不及待地补充，“你别打岔，听我把话说完。嫁出门的女儿，泼出门的水！今后我孙山是扶摇直上也罢，身败名裂也罢，按哪一朝的法律，都彻底跟她不相干！”

第五章 草谷（三）
“东翁，东翁——！”好好的嫁女冷不丁就变成了托孤，师爷猝不及防，摆着手连连后退，“东翁何出此言，何出此言那！节度，节度大人手握重兵，谁人轻易敢动他？况且这次又是神仙打架，你我躲得远一些，明哲保身就是了，总不至于坐在家里祸从天降！”
“明哲保身，呵呵，明哲保身谈何容易啊！”县令孙山摇了摇头，大声苦笑。“照理，神仙打架，的确关不到我这个区区县令什么事情。可节度大人他，他这次——，唉！应该不至于到了如此地步。可若是真到了，也没办法。你也在绿林里头混过，应该知道，万一站错了队，会是什么下场。”
“啊！”师爷低声尖叫，抬起脸，可怜巴巴地看着孙山，豆子大的汗珠一滴滴从额头往下滚。
绿林也好，朝堂也罢，最难做的事情，就是站队。一旦站错，无论你有再大的本事，再高的名望，也难逃万劫不复的下场。
想当年，节度使孙方谏，曾经当着所有弟兄的面儿，把试图取代他的四当家季士廉连同其余三十多名同党活着给丢进了火堆中烤成了熟肉。朝廷虽然表面上不会像绿林一般残暴，可对犯有“谋逆”重罪的人，从千刀万剐到绞死暴尸，诸多的刑罚也是一样不缺。
“算了！不用多想了，想也没用！老大人把自己押哪头，你我根本干涉不到！就希望他这次和以往一样运气好吧！”县令孙山走上前，揽着师爷的肩膀，宣布了自己的对策，听天由命！
“唉——”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师爷佝偻着腰，满脸苦涩。
混绿林道时，大伙都说当官好，能明着抢，还不用担心官兵前来围剿。可真正当了官，才发现当官的风险和当强盗一样巨大。并且很多时候连袖手旁观的资格都没有！
屋子内再度陷入了沉寂，一对难兄难弟相对无话。正活得了无生趣之时，忽然间，外边传来了一连串脚步声响，紧跟着，户房主事李英横着滚了进来，“大人，大人，好消息，好消息！郑巡检，郑巡检亲自来拜访了！郑巡检亲自登门拜访您来了！”
“谁？”县令孙山一个箭步蹿到屋门口，拎着李英的脖领子追问。原本灰败憔悴的脸上，同时写满了期盼和警惕两种不同的表情，看起来分外怪异。
“郑，郑巡检，他，他登门来拜访您了。就，就在衙门口。大人，大人您……”户房主事不知道由于刚才跑得太急，还是心情过度紧张，说出来的话语不成句，“大人您要，要不要去见他！”
“废话！”孙山手一松，将李英丢在了地上。一边大步流星往外走，一边高声吩咐，“来人，跟我去迎接郑巡检。师爷，你赶紧派人去附近的酒楼订两桌头等席面儿，告诉他们，捡好的上！不准糊弄，否则，我封了他的门！”
“是，是东翁！”师爷和李英两个互相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仿佛瞬间放下了一座五行山把轻松。
县令孙山自己，心里头终于也看到一丝希望。大幅度迈动双腿，身轻如燕。郑子明肯主动登门，说明此人并未对数日前郭允明的私兵来袭时，义武军袖手旁观的举动耿耿于怀。还说明了其背后的势力，至今尚未把义武军上下当作敌人。如此，双方之间就仍有互相合作，或者井水不犯河水的可能，而不是随着朝堂上局势的变化，寇仇般斗个你死我活。
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县衙门口，就看到郑子明带着郭信、陶大春，还有一个自己以前没见过的英俊少年，正笑呵呵地跟周围人寒暄。而定县的班头、衙役以及各级文职，则如闻到鱼腥味道的苍蝇般，乱哄哄地围在郑子明以及其同伴的身边，脸上堆着媚笑，马屁声滚滚如潮。
“郭家军”化妆偷袭李家寨的事情，对一众小吏来说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偷袭者全部有去无回的结果，也早就在县衙之内传得沸沸扬扬。众小吏和衙役们虽然不像县令孙山这么警觉，意识到多日前发生的战斗乃为皇帝陛下和顾命大臣即将发生冲突的先兆。但是，他们却能准确地判断出，眼前这位郑巡检大伙得罪不起。对于自己得罪不起的人，小吏和衙役们自然有一套完整的打交道办法，那就是，像祖宗一样高高地供在上面，宁可奴颜婢膝地讨好，绝不怠慢分毫。
“我说今天一大早就听见喜鹊叫个没完呢，原来是巡检大人莅临！”早就知道自己手底下都是些什么货色，孙山对眼前的情景也不觉得如何失望，将脚步又加快了数分，拱起手大声招呼。“下官迎接来迟，还请大人勿怪，勿怪！”
“县尊大人客气了！是郑某未曾派人先下书，就冒昧登门，还请县尊大人不怪某莽撞才是！”郑子明微微一笑，轻轻摆手。
数日不见，他的个头比上次跟孙山分别时又长高了一些，脸色也被太阳稍稍晒黑了点儿，看起来全然不像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举手投足间，都带着几分为将者的老成。
“不敢，不敢！”县令孙山，原本就没拿郑子明当小孩子看过，此刻见对方的姿态稳重里透着自信，愈发不敢轻视。又深深弯了下腰，拱着手补充道：“年关将至，下官本该登门求教，不料最近诸事缠身，所以才始终未能成行。下官知罪，愿领任何责罚！”
“啊——？”先前还因为自己拍半大小子马屁而心中略感惭愧的众小吏和差役们，一个个在心中默默惊呼。“到底是大人，这身段，这态度，啧啧，没的比！就冲这儿，县令就该由人家来做！”
此际虽然正值乱世，武贵文贱，可一个地方五品巡检，也管不到朝廷正式任命的七品县令头上。所以郑子明自己，起初也被孙山的举止给吓了一大跳。然而很快，他就想明白了其中端倪，笑了笑，上前将对方胳膊托起，大声说道：“孙兄这么说，是在赶我走么？那我还是改天于城中摆了席面儿，再派人来请孙兄吧！免得孙兄一口一个大人，把我叫得浑身都不自在！”
“别，别，别！大人，郑兄，郑老弟教训的是，下官，为兄着相了！”县令孙山微微一愣，赶紧摆着手就坡下驴。话说得虽然结结巴巴，脸上的热情，却比火焰还要炽烈。“请，老弟你这边请，为兄派人去订了席面儿，咱们哥俩今日一醉方休！”
“这就对了，咱们又不是第一次见面，老兄你刚才胡乱客气些什么劲儿！”郑子明笑了笑，故意装出一幅抱怨了口吻嗔怪。
“是，是我想多了，想多了！”县令孙山是何等玲珑人物，立刻顺着对方口风表态，“咱们同地为官，原本就该亲如一家。老弟请，咱们进去说话！”
“孙兄先请！”
“贤弟请！”
“孙兄……”
“贤弟……”
二人你推我让，最后终于胳膊挽着胳膊，好像有三辈子交情般同时迈步跨过了门坎儿。然后在小吏和衙役们的前呼后拥下，穿过正堂，来到专门供县令与地方头面人物打交道，或者与亲朋好友往来的二堂，分宾主落座，喝茶叙话。
郭信、陶大春和美少年潘美，也被众差役请到了与二堂只有一墙相隔的房间内，由师爷和各房主事陪着闲聊。不多时，从城内最好一家酒楼订的两桌头等席面儿送到，宾主之间又客气了几句，两个屋子里头的人便陆续开始推杯换盏。
转眼九过三巡，县令孙山自己喝得有些耳朵热了。就放下了酒盏，壮着胆子问道：“贤弟冒着大风雪前来县城，想必有正经事找我这个当哥哥的。你放心，只要力所能及，愚兄绝不跟你含糊！”
“如此，郑某就先谢过孙兄了！”郑子明当然不是为了喝酒而来，听孙山此言，也将酒盏轻轻放稳，于矮几后坐直了身体，笑着拱手，“不瞒孙兄，小弟我那李家寨，数月前侥幸被朝廷升格成了军寨，编制是有了，但钱粮甲杖，至今却没见到任何踪影。而偏偏最近又老有不开眼的蟊贼前来袭扰，每次恶战之后，需要治疗抚恤的伤患，又得一大堆。因此，最近小弟手头上就有些吃紧！”
“啊？原来是这事儿，贤弟你怎么不早说！”孙山闻听，先是故作惊诧状，随即大笑着挥手，“此事儿简单，包在为兄身上。不就是一些钱粮么，贤弟你说个数，为兄明早就派人装车给你送过去！”
他是诚心想巴结对方，顺手给自己也刨一条后路出来。所以只要不是逼他立刻表态站队，其余什么要求都能商量。反正钱和粮食又不用他自己掏，府库里挪用一些，回头再跟地方上的士绅们摊派一些，肯定能凑得出。
谁料郑子明却丝毫不领情，不待他话音落下，就又大笑着摆手，“孙兄，孙兄误会了。郑某今日也不是为了向你化缘而来。你又不是富豪，多少钱粮，最后还不得再摊派到当地百姓头上？这样做一次两次没关系，次数多了，郑某和孙兄，难免就成了众矢之的！”
“那，那倒也是！”被人一句话就戳破了心中算盘，孙山脸色微红，拱起手，讪讪地回应，“可，可除了这样，愚兄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去弄钱。若是，若是脱下这身官袍，却，却又怕……”
“孙兄不要为难，郑某也没想过让你重操旧业！”宁子明再度猜到了对方的想法，抢先一步笑着打断，“况且周围几个县也是孙节度治下，咱们俩假扮强盗去抢劫，不是故意往节度使大人脸上泼墨汁么？”
“那，那是！”孙山点点头，苦笑不止。刚才他没勇气直接说出来的话，正是扮作强盗去别处打家劫舍。反正只要出了定县地面儿，影响的便是别人的政绩，跟他本人没半点儿干系。
“不胡说了，孙兄，小弟此番前来，是想跟你商量，在县城旁边开一座槯场！”分不清孙山到底是在跟自己装傻，还是真傻，郑子明不想继续绕圈子，干脆选择直来直去。“年关过后就会开春儿，届时会有大批的商贩从定、易两地经过，需要携带和补充的货物，也数以万计。你我与其老是想着从当地百姓身上榨油，倒不如建个存放和交易货物的槯场，饮这源源不绝的活水！”

第五章 草谷（四）
“啥？做买卖，你居然要跟我搭伙去做买卖？”孙山吓了一大跳，头瞬间摇成了拨浪鼓，“不成，不成，那种辱没祖宗的贱业怎么能操！巡检大人，子明贤弟，你如果缺粮草金银尽管给我说个数，只要缺口不大，我会想尽任何办法帮你。但若是让孙某操此，操此贱业，你，你还不如直接拿起铁鞭来给我个痛快！”
“做生意怎么就成了贱业了？我结拜兄长郭荣不是做了十五六年茶马生意么？他可是郭枢密院之子！”没想到对方的反应居然如此激烈，郑子明瞬间也是一愣，满头雾水。
“那，那郭荣是为了替他义父补贴军用，才屈身商贾。属于，属于大大的孝道，外人无论如何都说不出什么来！而你我若操持此业，子明贤弟，你听为兄一句话，咱们哥俩儿这辈子的名声就彻底完蛋了！”孙山继续用力摇头，满脸惶急，仿佛做生意比他原来做强盗，或者现在过贪官，还见不得人一般。
郑子明心里，却没那么多条框约束。见此人言行迂腐，忍不住冷笑一声，撇着嘴道：“做生意不偷不抢，怎么就会坏了名声？况且又不是要你我亲自去卷起袖子卖货，腾出一片空地，盖一排仓库，再派人维持一下秩序而已。你若是不愿意，我就去易县找别人搭伙便是。他们那边的何县令还欠着我一份人情呢，这次刚好给他个机会还了！”
“这，这，子明老弟，子明老弟，你且容我再想想，容我再好好想想！”县令孙山既不愿跟郑子明把关系弄得太僵，又舍不得自己的“官声”，苦着脸，不停地拱手。
对方春天时在易县挺身杀贼的故事，他曾经听说过。所以知道所谓“去易县找人搭伙”，并不是一句虚言。而那易县县令何晨跟他却不太对脾气，万一此人跟郑子明搭伙做生意做熟了脸，再偷偷给孙某人下点儿烂药，孙某人多留一条退路的打算，可就彻底落到空处。
“我找当地人粗略估计了一下，每年由定、易两州贩往燕云和辽东的货物，价值绝对已经超过了百万，并且还有逐年上涨的趋势。每年商贩从幽州带回来的货物，价值比运出去的更高。而朝廷虽然有收复燕云之志，短时间内，却是力不从心。所以在定县城外开一座槯场，绝对是稳赚不赔的好买卖！”郑子明了解孙山的性子，知道此人耳软心活，所以也不逼着此人立刻做出决定，只是将肉眼能看得见的好处，一一列出。“若是再能准备一些金银，囤积一些货物，让商贩们有机会在此做最后的补充，或者在此抛售他们认为已经多余的货物，卖高买低，则收益还要翻倍。”
那县令孙山，听到往来货物价值高逾百万，眼睛已经开始放光。待又听到“高买低卖，收益翻倍”八个字，先前所担忧的什么“官声”，什么“前程”，也迅速黯然失色。迅速抬起头，将目光与郑子明的目光对正，咬了咬牙，低声道：“若是不向民间加税，便能令府库充足，将士粮草辎重无缺，孙某个人的荣辱又能算得了什么？！只是开这样一座槯场的话，不知道你我兄弟都要各自干些什么？起初的投入，又是多少？”
“投入不会太大，找一座已经没人住的庄子。把里边清理干净，把破房子修好，充当库房，然后再捡这两年最紧俏的北销货物，每样备上一些就行了！”宁子明等的就是他这句话，笑了笑，非常认真地解释，“庄子我已经看好了，就在城外十五里，靠近滱水的地方。房子我也可以派人过去修整清理。至于人手，你我两家各自负责招募一半儿。除此之外，孙兄只需行一道公文，证明此槯场为经官府准许所办，再准备三万到五贯铜钱做本金便可。待槯场开好，衙门便可以派人来收取货物交易的厘金，而小弟则派兵丁负责维持里边的秩序，保护槯场的安全，并护送来槯场安歇交易的商贩，平安抵达拒马河畔通往幽州的桥梁和渡口！”
“怎么？咱们，咱们还要派人给商贩做镖师？”孙山听得似懂非懂，只抓住最后一句诧异地追问。
郑子明心里早有准备，笑了笑，轻轻点头，“定县虽然距离拒马河不过百十里路，可最后这百十里路，往年却是出岔子最多的路段。咱们既然开了这座槯场，收了商贩们的厘金，索性就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赠他个一路平安！”
既然是三州巡检，光是蹲在定州一地，就太憋屈了。手下的兵丁，也必须经常拉出去，真刀实枪地跟不同的对手过过招。而纵横于拒马河两侧，专门靠吸商贩血浆而生的各路蟊贼，则是最佳练手对象。以前找不到合适理由和机会收拾他们，这次，刚好拿保护商队作为借口。
此外，把槯场开设在定县的好处还有，这里距离汉、辽两国的默认边境，还有百十里路程。不像易县，跟幽州就隔着一条拒马河。万一槯场的生意太红火，引起了辽人的窥探，百十里路途，则可以为定县这边赢得充足的预警时间。而辽国那边的领兵者若是不想引发大规模的战争，对深入汉境百里的行为，也会慎重考虑。
当然，这些台面下的理由，郑子明是不会直接跟县令孙山说的。至于孙山日后能否自我领悟，领悟到多少，则悉听其便。反正只要槯场开起来，有了源源不断的进项，易县的大小官吏们，就绝不会让这只“会生金蛋的母鸡”轻易被人杀掉。届时，县令孙山想要反悔，也是孤掌难鸣。
“那，那，那可是太，太便宜商贩们了！”此时此刻，县令孙山所想的，却根本不在宁子明所偷偷关注的范围之内。而是根据自己人生经验，推算出了另外一番诱人的成果。
作为曾经的山贼头目，他对边境上那些“同行”的来历，再清楚不过。有的是专职的蟊贼，有的则为附近一些堡主、寨主带人假扮，还有的，则干脆就是商贩们自己！
某些商贩觉得所携带的货物不够充足，又拿不出钱来购买，干脆就扮作强盗洗劫同行。反正做行商北上贩货者，几乎每年都有两成左右有去无回，无论死在谁手里，官府都没力气去追究！
“表面上，是商贩们占了咱们的大便宜。但这事儿得看长远效应，时间越久，知道这条路安全的人就越多。慕名改道而来的商贩也就越多！”郑子明的话继续传来，依旧不疾不徐，听在县令孙山耳朵里，却犹如醍醐灌顶。
长远，这件事的确长远无比！非但能给合作双方带来滚滚红利，而且会让主事的官员，赢得商贩们众口交赞。而全天下能干干净净赚钱，并且赚完了钱还落个好名声的事情，统共才有几桩？落在自己手边还用力往外推，傻子才会那么干！
仿佛看见一条铺着金光的大道，在自己面前徐徐展开。县令孙山全身上下热血沸腾，头脑反应也变得无比灵敏，“此事太过重大，光是咱们兄弟俩来做，恐怕力有不逮。最好能拉上几家地方士绅，大伙齐心协力，让我定县槯场，成为边境上最大，最好的一座。谁人也效仿不得，盗匪个个看着流口水，却不敢碰其分毫！”
“你我两家总计占六成干股，另外四成，孙兄可以再找四到八家有眼光的士绅均分。”郑子明当然知道利益均沾的道理，笑了笑，低声给出了解决方案。“并且你我两人，也不用自己出面来承担此事。各自指派一位信得过的掌柜顶在前面，各自幕后操纵便可！”
如此，连孙山先前最介意的“名声”影响，都彻底抹除了。如何不令县令大人喜出望外？顿时，瞪着亮晶晶的眼睛，孙山拼命点头，“就这样，就这样，拉人入伙的事情，包在为兄身上。贤弟尽管放心，年关之前，资金，人员，都会全部到位。咱们哥俩联手，一定给过往商贩，给定县父老，把这件事办得稳稳当当！”
“如此，就有劳孙兄了！”郑子明举起酒盏，遥遥相邀。
“自家兄弟，不必客气！干了！”孙山将袖子一甩，摆出自己的本来模样，豪气万丈地举起酒盏与郑子明手中的举盏在半空中相撞。
接下来的酒宴，宾主双方都吃得无比尽兴。推杯换盏间，便敲定了槯场开设的大致细节，并且将双方顶在前面的掌柜人选也推了出来，约定由他们具体去负责执行。
酒足饭饱之后，郑子明起身告辞。县令孙山非常热情地带领全县官吏，一路将客人送出了城门之外。直到全体客人都上了马，身影被渐渐降临的夜幕所吞噬，才恋恋不舍地返回县衙。
待其他官吏带着醉意散去，孙山却又命人拿冷水伺候着自己洗了脸。随即，将师爷召到身边，低声交代：“今天的事情，你替我写一封信，连夜送往节度大人府邸。马上过年了，我这做晚辈的没啥东西能拿出来孝敬他老人家，好歹也做些实际事情，让他能多少开心一下！”
“是，东翁！”师爷虽然最初在隔壁陪陶大春等人吃酒，却在安排双方具体执行人的阶段，被孙山叫到了身边，所以对合伙开办槯场的事情已经了解得很清楚。此刻听了孙山的吩咐，立刻拱了拱手，郑重领命。
“记得如实写，把对方的要求，和我这边的答复，都原封不动写在信里！不必像以往写公文糊弄上司那样，想尽办法去糊弄！”孙山却对他多少有些不放心，又快速补充。
“是，东翁！”师爷愣了愣，再度拱手。随即，又快速朝窗外看了看，压低了声音提醒，“东翁，如果真的如实写，老大人那边，会不会对您有些看法？毕竟，此事您未曾禀告，就已经与那郑子明把事情先做了。而那巡检司，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又是朝廷安插在义武军地盘上的一枝楔子！”
“你尽管如实写就是！”孙山笑了笑，挺胸拔背，与先前未见宁子明时的颓废模样，判若两人，“把赌注压在其中一方，终究不如两头下注稳妥。这槯场开起来，虽然会养肥郑子明，老大人跟郭威之间，误会也就彻底消除了。今后是皇上跟郭允明赢了也好，是顾命大臣们赢了也罢，这边境上，总得有个能干的人看着！而咱们义武军，无论哪一方赢，都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第五章 草谷（五）
他虽然表面上看似粗鄙，内地里心思却极为慎密。在决定跟郑子明合伙开槯场的同时，已经将此举背后所带来的利弊，反复衡量了个通透。
他的族叔孙方谏军虽然也算是一方节镇，可无论跟郭允明等人所代表的朝中新晋势力相比，还是跟史弘肇、郭威、杨邠等任何一个顾命大臣的势力相比，都显得弱不禁风。被人随便拍一巴掌下来，就有可能粉身碎骨。
所以，鉴于自身情况，眼下对孙方谏，对义武军内的一众大小头目而言，最好的选择，还是两头讨好，两头都不得罪。否则，冒冒失失卷入两派之争，恐怕没等看见争斗结果，自己就已经灰飞烟灭。
此外，对于郑子明本人，孙山也颇为看好。春天的时候少年人还只是个吃刀头饭的镖师，到了秋天，就已经成为了联庄会的会首。将李有德苦心经营了多年的基业，轻而易举地就收入了囊中。如今到了冬天，当初的小镖师已经成三州巡检，五品高官，并且其身背后还站着一个当朝枢密做靠山。倘若给他三年五载的时间，天！照这个速度……
“东翁，东翁，信已经写好了。还请您稍稍过目！”耳畔猛然传来师爷的声音，将孙山的思绪，从某个不知名的所在快速拉回。
接过已经被吹干的信纸，他低头迅速检视。很快，就把内容尽数阅读完毕。先笑呵呵地夸赞了师爷几句，以示鼓励，然后，用手指点了点信末的空白处，低声吩咐道：“不错，非常不错！但这里，最好再加上一句。晚辈观那郑子明其人，绝非池中之物。我义武军既然耐于郭家雀之颜面，不能辣手除之，不如趁其羽翼未丰，深结厚纳。纵使其日后大器未成，我义武军所失，不过是些许钱粮细软。若其日后一飞冲霄，则我义武军上下二十年之内，又高枕无忧矣！”
“是！”师爷听得两眼发直，木讷地答应着，抓起毛笔，将孙山的口授内容写在了信末。待落下了最后一个字，又犹豫着抬起头，低声提醒，“东，东翁，这么说，是不是，是不是有些太，太看重那姓郑的了。他，他现在虽然有些成就，毕竟，毕竟还是借郭家雀儿的势。即便换了其他年轻人……”
“你以为那郭家雀的势，是随便一个人就肯借予的么？”孙山微微冷笑，快速出言打断。“要打铁就得自身够硬，是烂泥绝对扶不上墙。师爷，你再仔细想想他这一年来的作为，看看他身边所结交的人，还有他手下所倚重的人，就明白我今日的话没错了！”
说罢，也不理睬师爷的满脸困惑。又笑了笑，径直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窗外，夜色已深，星光格外璀璨。
璀璨的星光下，郑子明、陶大春、郭信和潘美四个，带领着一小队亲兵，策马匆匆向西而行。
最近接连发生的两场战斗，虽然规模都不算大，程度也都不算激烈。却如同两块磨刀石，将大家伙儿都磨得锋芒毕现。特别是潘美，短短一个月内，从外观形象到内在气质，都有了脱胎换骨般的飞跃，乍一眼看上去，与先前简直偌判两人。
可无论形象和气质怎么改变，“潘小妹”的绰号，却已经彻底叫开了。非但陶大春和陶三春兄妹，在没有外人的场合下，绝不肯改口。就连跟他原本不太熟悉的郭信、李顺等人，也把绰号当成了他的真名，叫得无比脆生。有几次潘美甚至被叫得恼羞成怒，将二人约到演武场上，大打出手。然而第二天双方见了面儿，郭信和李顺两个顶着两只乌青乌青的眼眶，依旧喊其绰号如故。令潘美气得直咬牙，却拿二人半点办法也没有。
唯独没叫过他绰号的，只有郑子明一个。也不知为何，他从第一眼见到潘美，就对此人欣赏有加。从不为潘美年纪比自己还小，就看低了此人。也从不为潘美曾经对陶三春心怀爱慕，就将其列入登徒子之列。
相反，如今寨子里无论大事小情，郑子明最喜欢跟其商量的那个人，就是潘美。哪怕有好几次潘美所提的建议，都明显臭不可闻，他也只是笑笑了之。下一次，还会把此人请到自己身边来，像卧龙凤雏般躬身求教。
人，都是需要尊重的。特别是潘美这样从小心高气傲，却又从未曾找到过机会证明自己与众不同的家伙，对别人看向自己的目光，尤为敏感。当发现郑子明是真心地拿自己当个少年英杰，而不是玩什么“千金市马骨”的伎俩之后，潘美终于收起了最初的“搅局”心态，开始认认真真地替对方谋划了起来。虽然偶尔因为陶三春的选择，心中依旧感觉怅然若失，但公私之间，却始终做到了泾渭分明！
数日前在通往李家寨的无名山谷中，全歼“郭家军”的战斗，大部分便是出自潘美的谋划。随后将前来趁火打劫的某支庄丁一网捞尽，大部分也是出自潘美手笔。这两场战斗的结果，都堪称完美。非但将巡检衙门自身的损失，降到了前所未有的低。给外界带来的震撼，也远远超过了前面若干场战斗的总和。
如今的巡检衙门，在外人眼里，绝对成了一个神秘且可怕的庞然大物。任何胆敢招惹这个庞然大物的势力，最后下场都是尸骨无存。可以说，眼下的定州地面上，郑巡检的威名，已经令人闻之色变。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还在不断地上升，早晚必能止小儿夜啼。
“潘小妹儿，你说，开槯场真的能日进斗金么？”走夜路最是无聊，既没有什么风景可看，又被倦意侵袭得头脑昏沉。所以很快，就有些人开始寻找没话找话。
“郭指挥，莫非最近又觉得筋骨酸涩了，需要潘某帮忙松上一松？”潘美立刻就被撩拨得心头火起，瞪圆了眼睛大声回应。“若是如此，明日一早，小校场上潘某恭候。”
“去，郭指挥，去，弟兄们打好了酒水等着你凯旋而归！”几个亲兵唯恐天下不乱，扯开嗓子，在旁边大声撺掇。
“军中不以私斗为勇！”然而郭信吃过一次打，却已经学了乖。知道潘美年纪虽然小，拳脚功夫却远在自己之上。除非真正将其当成仇敌以性命相搏，否则，自己根本占不到任何便宜。所以干脆将脖子一缩，大言不惭地谈起了军律来！
“嗤！”潘美见其不敢接招，立即扬起鼻孔，朝着天空长长地喷出一道白雾。
“我只是，只是觉得，你的主意有些过于一厢情愿了。”郭信被潘美鼻孔里发出的声音，弄得好生难堪。偏偏又不能真的跟对方去拼命，喘了几口粗气，绕着弯子打击道：“过往货物价值百万，百中取五，亦是五万。有五万贯铜钱，都够把定县官库给堆满两次了。你说这么好的发财办法，多年以来怎么就没人能想得到呢？即便是别人没想到，见到了咱们这边开槯场能赚钱，人家岂不会照葫芦画瓢？届时定、雄、莫、霸各州，到处都是槯场。谁还疯了，非得要从你这里走！”
“嗤！”回答他的，依旧是一声冷哼外加一道白雾。潘美的头高高地抬起，就像一只开了屏的孔雀般骄傲。
在距离县城十五里滱水旁开一座槯场，最早便出自他的提议。在他看来，对付定县令孙山这种货色，最好的办法，就是用睁开眼就能看得见的利益，将其牢牢地跟巡检司衙门捆在一起。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宁子明对这个提议，重视程度竟无以复加。居然以最快的速度，将其补充完善；以最快速度，制定出了所有具体细节。并且在原来的基础上，将其规模和预期收益目标，都足足放大了五倍。
所以，潘美才不在乎郭信和质疑与诋毁。有郑子明这样的智勇双全的上司理解自己的谋划，并全力支持自己将谋划付诸实施，已经足够了。不用跟某些蠢笨如牛的家伙计较言语上的短长，更没心情去教某些蠢笨的家伙学本事。
“你，你除了用鼻孔喷烟儿，还会不会点儿别的？”连番数次被人蔑视，郭信有些下不了台。提起马缰绳朝潘美的肩膀撩了一下，继续愤怒地质问，“潘小妹，大人可是一直拿你当手足兄弟相待！你要是给出错了主意，过后大人即便不予追究，我看你还有什么脸面，往弟兄们面前站！”
“潘某有没有脸，半年之内自然见分晓。倒是你，郭指挥，大人也拿你当自家兄弟一般，而你……”潘美这次没有继续冷笑，转过脸，反唇相讥。谁料话刚刚说了一半儿，胯下战马忽然高高地扬起了前蹄，“噫嘘嘘——”，将他的后半句话，瞬间吞没在嘶鸣声中。
“吁——！吁——！”潘美再也顾不上跟郭信斗嘴，双腿紧紧夹住战马的肚子，腾出一只右手在战马脖颈上轻轻安抚，“勿慌，勿慌，有主人我在呢？什么事情咱们俩一起扛着！”
“摆开队形，警戒！”郭信也顾不上继续撩拨潘美。手按刀柄，在马背上快速转身，“双龙阵，将大人护在中间。若是有情况，就直接掩护大人冲过去！”
“是！”众亲兵低声答应，迅速调整坐骑，沿着官道列成两纵。一左一右，将郑子明牢牢地夹在了两支队伍中央。
寒冷的旷野里，没有任何敌军出现。头顶上的星星大得如拳头，冰冷的星光照下来，与地面上积雪的反光一道，将方圆二十余步范围内，照得任何物品都清晰可辨。
这种环境下，偷袭很难起到效果。而正面厮杀，除非对手数量超过这边十倍，否则以郑子明、陶大春、郭信和潘美等人的本领，最后谁吃掉谁真的很难说。迅速用目光将周围检视了一番，大伙提到嗓子眼的心脏，又缓缓开始下落。眼角的余光，则多少分出一些来给了正在安抚坐骑的潘美，带着几丝幸灾乐祸。
很显然，潘美这次的过于骄傲，连他胯下的战马都忍受不了了。所以才在他跟郭信斗嘴的时候，断然“倒戈”。正当大伙的神经渐渐放松之际，二十步外某棵树后，忽然传来低低的一声，“嘣”，紧跟着，一道寒光闪烁，直扑刚才发号施令的郭信面门。
“啊——！”众亲兵想要出手相救，却已经来不及。张大了嘴巴，齐齐闭上了眼睛。“当啷！”又是一声脆响，将他们的心脏从绝望中捞回，猛然睁开双目，大伙惊喜地看见，一面秀气的包银圆盾恰恰护住了郭信的脑袋，有一只狼牙箭钉在盾面上，尾羽不停地颤动。
“路左三十步树林，左偏半丈远，齐射！”郑子明的声音忽然响起，不带丝毫犹豫。
凭借艰苦训练出来的本能，众人迅速收回目光，从腰间抽出骑弓，朝着命令所示方向发起反击。
仓促之间，哪里提得起什么准头？然而毕竟有二十几张弓，羽箭制作得又极为精良，只是两轮齐射，就将偷袭者的身影从树林中给逼了出来，骑着三匹战马，落荒而逃！
“围上去，一个都别放走！”郑子明又是一声令下，策马追向了偷袭者。众亲兵唯恐自家主将有闪失，也纷纷策马跟上，一边悄悄护住郑子明的两侧，一边将队形像大雁般展开，朝着偷袭者左右包抄。
“多谢了！”郭信从自己脸上抓起那面救了命的银盾，轻轻丢还给潘美，顶着两道被砸出来的鼻血大声致谢。
这种像大姑娘嫁妆般精致的护具，除了潘美之外，谁都不会用，也用不起。所以无须费神去猜，他都知道该感谢谁。
“不必客气！”潘美接住小盾，满脸骄傲地摇头。“现在去追，咱们也帮不上忙。不如一道把林子搜上一搜。那三个人连谁是主将都没分清楚，未必是存心奔着大人来的。他们刚才跑得又很惶急，树林里也许会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听你的！”郭信抬手擦了把鼻血，瓮声瓮气地回应。
先前来的那支冷箭力道甚足，虽然被盾牌及时挡了一下，余力依旧推着盾面儿，砸得他眼前金星乱冒。所以他现在根本没有办法控制坐骑，还不如听从潘美的建议，去搜搜偷袭者在树林里有没有什么遗落之物，再顺藤摸瓜弄清楚他们的身份。
二人一个负责持刀警戒，一个打起火把仔细搜索。没花多长时间，果然有了发现。只见半尺厚的积雪中，大大小小丢了四个麻布包。每一个里边，都塞满了衣服、鞋袜、被褥、枕头、茶壶、木碗等日用之物，其中一个，里边居然还倒出了一口铁锅。锅沿边缘，殷红色的血迹触目惊心。
“坏了，是契丹人！大人他们危险！”郭信的脸色，在看到衣服鞋袜等物时，就开始发青。待看到连铁锅也被装进了麻袋，立刻跳起来，纵身直奔战马，“快，咱们快追上去，把大人追回来。是契丹兵，契丹兵偷偷南下了！”
“你怎么知道是契丹兵？如果是契丹兵，刚才为何只有一个人放箭？”潘美虽然足智多谋，见识却远不如郭信丰富，愣了愣，一边在后边跟着猛跑，一边大声追问。
“这是契丹正军精锐的标准建制，一名正兵，一名辅兵，一名打草谷！”郭信三步两步冲到自己的战马旁，飞身而上，强忍着阵阵晕眩大声补充。
“打草谷，什么叫打草谷？”潘美也飞身跳上坐骑，与他并辔疾驰，声音被夜风吹得忽高忽低。
“正兵负责杀人，辅兵负责给正兵背盔甲，抬云梯，照看战马，从死尸上割脑袋记功！”郭信的声音，因为过度紧张已经变了调，不管潘美问的重点是什么，一股脑地介绍。“至于打草谷，是契丹那边专有的兵种，负责到民间抢掠，募集一切可能用的物资。”
“那就是专门抢劫了！为何叫打草谷这么怪异的名字？！”潘美听得似懂非懂，瞪圆了略显单纯的眼睛继续刨根究底。
“因为，因为在契丹人眼里，咱们，咱们就是草谷！”郭信牙关紧咬，从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愤怒的咆哮。

第五章 草谷（六）
“奶奶的，该死！”潘美嘴里也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咆哮，双脚同时再度用力磕打马镫。胯下的桃花骢被他催得四蹄交替腾空，风驰电掣般，朝着郑子明等人消失的方向追将过去。
郭信担心郑子明等人因为辨别不出对手的身份而吃亏，也把胯下坐骑的潜力压榨到了最大。然而，即便如此，二人也是足足追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在坐骑倒地吐血之前，看到了目标的踪影。
“你们俩可算追上来了，大人正准备派弟兄回头去找你们俩呢！”没等二人放缓坐骑速度，担任外围警戒的陶大春已经举着角弓迎了过来，先是微微一喜，随即迅速将角弓压低，带着几分沮丧的表情招呼。
“抓到那几个家伙了么？他们有可能是契丹人，契丹正军！”潘美根本就没注意到陶大春的表情，一边继续由坐骑带着往前冲，一边大声提醒。
“抓到了！”陶大春点了点头，高声回应，脸上却依旧看不到半点作战获胜的兴奋，“的确是如假包换的契丹兵，马上本事了得。逃命途中，还伤了咱们这边四个弟兄！”
“啊——！”郭信听得心中一惊，追问的话冲口而出，“伤到了谁？大人他没事儿吧！伤得严重么，有没可能救回来！”
“大人没事儿！”陶大春摇摇头，非常沮丧地补充，“可那四名弟兄，有两个当场就不成了。还有两个，从马背上摔下来断了腿，估计养好伤后，也无法再上得了战场！”
“该死！”潘美低声唾骂，翻身跳下，提着一把横刀走向人群，“贼人呢，死了没，没死就给我留一刀。老子倒是要看看，他到底是不是铁打的，怎地如此嚣张！”
“死了俩，还剩下一个！你来得正好，这厮正跟大人装哑巴呢！”一名亲兵红着眼睛回过头，大声控诉。
“让我来！”没等潘美做出答复，郭信已经从他身边一闪而过，“交给我，大人。我专门跟人学过如何审问俘虏，半个时辰之内，绝对让他把小时候偷看别人洗澡的事情都供出来！”
“我给你打下手！”潘美这回没故意挑郭信的毛病，拎着刀，快步追上。
他先前被“我们就是草谷”这句话刺激得不轻，所以心中发了狠，要让俘虏后悔活着来世上一遭。然而还没等将手中的横刀举起来，耳畔却忽然传来了郑子明的声音，“别费事了，这种连人话都不会说的东西，你即便把他千刀万剐，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来。顺子，直接拖到路边找个大树把他挂上去。记得剥光了衣服，让其他契丹狗贼看看，这就是做强盗的下场！”
“是！”李顺儿难得有一次表现机会，大声答应着上前，从地上拽起捆在契丹俘虏双脚处的绳索，用力朝路边猛拖。
“阿巴亥，阿巴亥，要隔阿巴亥巴林斗其……”先前还紧闭牙关一字不说的契丹人，嘴里猛地爆发出一连串惊恐的尖叫，仿佛即将被拖进屠宰场的猪样般，扭动挣扎不停。
“勇士？你这种连别人家饭锅都要抢的狗贼，也好意思自称勇士？”郭信常年跟随柴荣走南闯北，多少懂得几句契丹话，上前狠狠踢了俘虏两脚，大声唾骂。
“巴林斗其，乌拉哈，巴林斗其。巴林斗其喔啊，拔地波尔，不卡拉比！”被俘的契丹人叫嚷得愈发大声，仿佛自己蒙受了多大的冤枉一般。
“奶奶的，你抢劫杀人还有理了不是？既然谁弱谁该死，你现在输给了我们，就老老实实去死。别临死之前还给自己找那么多借口！”郭信闻听，眼睛里头的怒火更盛，举起横刀，用刀背朝着俘虏身上猛抽。
“郭指挥，他说的是什么？他说的是什么？你别把他给打死了，大人说过，要剥光了活活冻死他！”潘美不懂契丹话，见郭信怒不可遏，追上前几步，一边询问一边提醒。
“他说，他是契丹勇士，就该走到哪吃到哪！那几个被杀的人活该，谁叫他们没本事保护自己和家人！”郑子明接过话头，主动给大伙充当翻译。话语里，冷静远远多过了愤怒。
“你有本事！你有本事！”潘美闻听，肚子里也瞬间腾起了半丈高的怒火，追上去，跟郭信一道，用刀背朝着俘虏身上猛抽。
那俘虏吃痛不过，嘴里忽然发出一声大叫，“啊——”。随即，双腿猛地向回一收，将李顺拽倒于地。随即，又是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沉腰曲膝，“呯”地一声，将捆在脚上的绳索挣成了数段。
“想跑，没那么容易！”潘美先是被吓了一愣，随即追上去，挥刀便剁。
那契丹俘虏双手被皮索反捆在背后，无法抢到兵器格挡还击。双脚和身体，却灵活得令人瞠目，躲、闪、腾、挪，转眼间，令潘美的攻击尽数落空。抽冷子，还飞起一脚过来，直奔潘美心窝，试图临死之前，再拉上一个垫背。
“呯！”郭信怕潘美吃亏，抢上前一步，抬腿撩在了俘虏的脚腕子上，将此人撩得倒飞数尺，摔了个仰面朝天。
“我叫你跑，叫你跑！”李顺也终于从地上爬起来，一个纵身坐在了俘虏胸口处，挥起拳头朝此人脸上乱打。其他亲兵紧随其后，也围拢过去，乱脚齐下，转眼间，就将俘虏给打得口鼻出血，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彻底一动不动了。
“别，别打了，他死了，真的死了！”李家寨傀儡寨主李顺儿，这才发现自己愤怒之下闯了大祸，跳起来，挥舞着双手大声喊叫。
众亲兵闻听，赶紧收脚。再看那名契丹俘虏，双眼紧闭，满脸是血，口鼻处，已经全然没有了呼吸。
这下，众人可是有点儿傻了眼。如果要想让俘虏死的话，先前追杀时，就可以将其乱箭攒身。好不容易抓到了活口，什么有用的消息还都没问出来，就失手将其打死了。早知道这样，当初又何必费那么大的劲儿！
正忐忑不安间，却听到自家巡检大人郑子明笑着说道：“死了就死了，没关系。留着他原本也没什么用。他们三个，顶多是偷偷越境过来劫掠财物的散兵游勇。真正的契丹大军，不可能已经渡过了拒马河！”
“这？是，大人！”众人齐齐扭头，对郑子明的说法将信将疑。
往年间，也有契丹强盗偷偷摸过拒马河杀人越货，但通常都是在易县、霸县这些紧邻着汉辽边境的地段，很少深入到定州这么远。只有大规模契丹兵马入侵之时，其斥候才可能提前搜索百里，以免大队人马在向前推进的途中遭受到汉军的伏击。
可若是大规模契丹兵马入寇，易县那边，却不该看不到任何报警的烽烟。毕竟义武军在夏天时，光是烽火台，就沿着拒马河修了三十余座。里边的守军没勇气迎敌，点燃了烽烟再逃命，至少会有一点儿。
“人虽然死了，罪却不能消！”郑子明悄悄向大伙使了个眼色，继续一边向前走，一边大声补充，“还是老样子，把他衣服剥光了，尸体挂在路边树上去。明天若是找到了被他们害死的苦主，我这个巡检司，也算对地方上有个交待！”
“是！”众人被郑子明的小动作弄得满头雾水，迅速扫了一眼已经“死去”的俘虏，有气无力地答应。
“只可惜了，这厮一句汉话都不会！”郑子明冲着大伙笑了笑，走到尸体旁，用脚尖点着此人的肩窝补充，“否则，留他一命也不是留不得。以他这种身手，无论放在哪里，都必然是个精锐。只要熬上个三五年不死，混个指挥使当也很轻松！”
说罢，带着几分惋惜，就准备转身离开。忽然间，地上的死契丹人，却再度“诈尸”。猛地一个滚翻爬起。用肩膀当作铁锤，狠狠撞向了他的胸口。
这下如果撞结实了，郑子明即便不死，肋骨也得折断十几根儿。然而他却早有防备，只是轻轻一侧身，就令契丹人必杀一击落在了空处。紧跟着抬起大腿，朝着对方露出来的后背猛地一抽，“呯”地一声，将此人抽出了一丈多远，滚在雪地上，惨叫连连。
“住嘴！”宁子明追上前去，厉声断喝，“既然是精锐狼骑，这点苦难道都忍不得么？”
说来也怪，他用得是标准的汉话，还带着一点点汴梁腔。对方听了之后，惨叫声却戛然而止。只是已经发白双唇，还有额头上的大颗大颗冷汗，还在证明着此人这回真的受伤不轻。先前的惨叫，全然不是在故意装可怜。
“我给了你偷袭机会，你依旧失了手。证明你本事不如我，你可心服？”宁子明抬起脚，踩住此人的肩膀，冷笑着追问。
“无阿拉，库伊力可，赫赫！”契丹武士脸色微变，咆哮着努力挣扎。一身力气却使不出来多少，额头、鬓角、脖颈等处冷汗滚滚。
“说汉话，你既然听得懂，就别装。否则，我只能把你先剥光了衣服挂在树上！”郑子明将眼睛一瞪，不怒自威。
“阿巴亥，阿巴亥！”契丹武士一边挣扎，一边尖叫，最终，还是放弃了努力。瞪圆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郑子明，喘息着道：“你这样做，不是英雄所为！”
这回，他说得是汉语，竟然字正腔圆，毫厘不差。很显然，是进入过中原不知道打劫过多少回的惯犯！
“我只是个地方巡检，原本也不是什么英雄！”郑子明根本不在乎此人的激将法儿，脚上微微用力，继续大声警告，“并且我耐心有限，没功夫陪着你在雪地里挨冻。我问什么，你最好就回答什么，否则，我保证让你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去！死了之后也成为大伙嘴里的笑柄！”
“阿巴亥，阿巴亥！”契丹武士再度大声尖叫，随即，咬着牙，瞪着眼睛，咆哮般补充，“我们，我们的十万大军，就，就在拒马河边上。你要是杀了我，待大军抵达此地，就杀人，屠城，一个不留！”
“狗贼，老子现在就先剐了你！”潘美听他说的恶毒，提着刀子就往上冲。郑子明却笑着拉了他一把，摇摇头，大声道：“别听他胡吹！谁家斥候探路，还要带着辅兵和打草谷？这分明就是个吃不饱饭的穷鬼，饿疯了，才会偷偷摸摸跑到咱们家门口来！”
“估计连路都不认识，否则也不会跑这么远！”郭信跟郑子明配合时间比较长，多少猜到了一点儿巡检大人的心思，于是也走上前，顺着对方的口风补充。
果然，那契丹勇士听在耳朵里，脸色再度大变。一边挣扎，一边愤怒地反驳道：“你们才是穷鬼！你们才吃不起饭！你家大爷乃耶律敏，乃大辽征南大将军耶律刘哥帐下宿卫统领，若不是有重任在肩，谁稀罕过河来抢你那几件破衣服！”
“原来是耶律统领啊，失敬，失敬！”郑子明要的，就是对方主动自报家门。将脚掌略微松了松，拱着手说道。
“哼！”契丹勇士终于发现自己上当，将头侧到一旁，大声冷哼。
“不知道耶律统领，偷偷潜到我定州来，有何贵干？”郑子明丝毫不以对方的失礼为意，笑了笑，和言语色地追问。
“哼！”回答他的，又是一声冷哼，耶律敏紧闭嘴巴，再也不肯上当受骗。
“不妨让我来猜上一猜！”郑子明笑了笑，依旧和颜悦色，“万一猜对了，耶律统领也不用再觉得对不起你家主人。你肩负重任，却没有带够路上的零花钱，也没有来得及更换衣服，说明你走时一定非常匆忙。而郑某追了你二十余里地，却没发现任何人帮你，则说明你们过河来的人并不多，也没有经过仔细组织。偏偏你的上司，又是什么征南大将军耶律刘哥……”
说到这儿，他心中微微一动，有个手持巨弓，身高过丈的契丹悍将模样，瞬间在眼前浮现。
是韩晶的叔叔，曾经准备将她娶回家的耶律留哥！契丹军中第一射雕手！此人虽然穷凶极恶，却不能算是狼心狗肺。至少，他在恼羞成怒之下，依旧舍不得朝晶娘放箭。虽然晶娘最后还是因他而死！
“耶律留哥遭报应了！”声音带上了几分低沉，郑子明快速补充，“他肯定出了事情，才临时把你派过了拒马河。说，你此行究竟担负着什么任务？你此番偷偷南下，到底要联络谁？”

第五章 草谷（七）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耶律敏两眼圆睁，满脸惊慌，一边挣扎一边大叫着否认，“我只是个侍卫，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宁子明笑了笑，轻轻挥手。
李顺和郭信两个心领神会，上前倒拖起耶律敏，大步就朝路边走。须臾来到一棵歪脖儿树下，把绳子头朝树上一甩，便将人往上吊。
“狗贼，快杀我，快杀我。士，士可杀不可辱。”耶律敏知道对方接下来就要剥自己的衣服，扯开嗓子大声求死，“速杀我！士可杀不可辱！”
“你不过是个偷锅贼，算哪门子士？”郑子明牵着战马跟过来，冷笑连连，“顺子，剥了他的衣服。仲询，你带人去捡些干材，在下面点个火堆儿烤着他，别让他死得太快了。”
“唉！”李顺儿难得有表现机会，立刻从腰间拔出横刀，一刀切断了耶律敏的腰带。
潘美心中依旧为“草谷”两个字气愤不已，也痛快地拱了下手，带领着几名亲兵去周围捡干柴，誓要让被俘契丹强盗也尝一尝不被当作人类的滋味！
那被头朝下倒吊在契丹亲兵统领耶律敏，腰带既断，皮甲衣服倒卷，肚皮后腰等处，立刻被寒风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却依旧不肯服软，扯开嗓子，破口大骂，“贱民，孬种，你们今天杀了我，改天一定会被我大辽的兵马杀个人芽不落。到那时，老子的仇就报了，老子在地底下等着你们！”
“老子先将你暴尸一个月，然后挫骨扬灰！”李顺儿恼恨他骂得恶毒，捡起半截腰带，朝着此人露在外边的肚皮和后背处猛抽。郑子明见了，却又笑着低声阻止，“顺子，算了。跟一个马上就要死掉的家伙计较什么？你去替我传令给周围各家堡寨，近日有契丹细作南下探路。凡是能抓到他们，无论死活，无论正兵、辅兵还是打草谷，一律赏钱三十吊。按个算，见人头就兑现，本官绝不拖欠！”
“是！”李顺悻悻地丢下半截腰带，快步走向战马。郑子明望着他的背影，大声补充，“县衙那边也通知到，临近的易县、雄县、霸县，也替老子把消息传出去。老子就不信了，抓到的契丹人就个个都不怕死，谁也不肯开口！”
“遵命——！”李顺翻身上马，双手抱拳，拖长了声音回应。仿佛自家巡检，真的有资格管辖汉辽边界上的所有州县一般。
那耶律敏虽然对其主人忠心，却毕竟只是个底层军官，哪里可能对庞大复杂的汉国官制了解太多。听郑子明说得煞有其事，顿时停止了叫骂。瞪圆了眼睛，大声喊道：“你，你这狗官，也忒歹毒！我家耶律将军与你无冤无仇，你何必要坏……”
“本官只是尽自己的一份职责而已，谈不上跟谁有仇！”郑子明冷笑着撇撇嘴，大声回应。“你若是辽国的地方官，断然也不会放任汉国的细作在你的地盘上跑来跑去！”
“你分明就是想讨好韩匡嗣！你们这些狗官，莫以为别人不知道。你们向来都是拿两份俸禄，汉国一份儿，幽州那边又一份儿！”耶律敏被倒吊的时间稍长，脑子有些不太好使，反驳的话脱口而出。
“你是说，耶律留哥是被韩匡嗣所害？”郑子明立刻咬住了他的话头，大声追问。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耶律敏瞬间恢复了警觉，再度扯起嗓子大声求死，“杀我，速速杀我！”
“你不说就算了！”郑子明看了他一眼，冷笑着摇头，“念你已经告诉了耶律留哥被害的份上，我先留你一条命。明日一早，把你递解回幽州。想必，还能落一份不小的人情！”
“狗贼，你不得好死！”耶律敏眼眶瞪得几欲裂开，挣扎晃动身体，试图用脑袋去撞郑子明的小腹，“身为汉国官员，却一心去巴结辽国南院枢密使，你，你这吃里扒外的狗贼，早晚不得好死！”
“我吃里扒外？那你呢，你身为耶律留哥的亲兵，却偷偷潜入汉国境内，不知道要勾结谁，你和我有什么区别？”以郑子明此刻的身手，岂会被他撞到。轻轻一侧身就避了开去，随即抬脚勾住此人的后脖颈，冷笑着反问。
“我跟你不一样！我是奉了我家将军的命！”辩白的话，脱口而出。说过之后，耶律敏才意识到自己再度上当受骗，瞪起已经开始流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郑子明，恨不得用目光将对方千刀万剐。
“你别忙着瞪我，我先替你归纳一下吧！”郑子明笑了笑，半蹲下身子，看着耶律敏的眼睛总结，“耶律留哥被人害了，此事韩匡嗣脱不开干系。你是奉命潜入汉国替耶律留哥找帮手，或者找人替他报仇。来得人肯定不止是你们三个，应该分了好几波。但走得都非常仓促，根本来不及带足盘缠，也来不及仔细谋划该怎么走！”
“你，你是，你是一个魔鬼！魔鬼！”耶律敏又是愤怒，又是害怕，闭上眼睛，淌着猩红色的泪水回应。
“我不是魔鬼，真的，我也跟幽州韩家没任何瓜葛！”郑子明微微一笑，和颜悦色地解释，“否则，我早就在各个路口设卡帮忙拿人了，也不会半夜差点儿被你一箭射死！相反，我跟韩匡嗣老贼还有大仇，如果你真的是想给他找麻烦，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帮你！”
“你……？”耶律敏早就被他一连串打击折腾得头昏脑涨，睁开眼睛，迟疑着追问。“你，你不是在骗我？”
“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宁子明又笑了笑，轻轻摇头，“你是耶律留哥的亲兵对吧？我说一件事，不知道你当时在不在场。几个月前，就是夏天快结束的时候。耶律留哥带人去拒马河畔追韩匡嗣的女儿，结果没追回来。韩匡嗣随即赶到，亲手射杀了他的女儿，向其主人表忠心……”
“你，你怎么会知道此事？”耶律敏的眼眶瞬间又瞪出了血丝，挣扎了几下，结结巴巴地追问。
“你甭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只管回答，当时可否在耶律留哥将军身边？这事儿，总跟你所担负的任务无关吧！”郑子明不直接回答他的话，只是继续笑着反问。
“我，我在！”耶律敏犹豫了片刻，咬着嘴唇回应。“那姓韩的心肠歹毒，我家将军，我家将军乃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原本想放过晶娘一马。是他，是他黑心肠的韩匡嗣，为了荣华富贵，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亲手杀了自己的女儿。”
“我也在场，船上。你自己看看，能不能认出我来，如果你当时就在河畔的话。”宁子明话从头顶上方传来，不高，却如同惊雷般刺激着他的耳朵。
“你？”耶律敏将信将疑，瞪着眼睛，满脸茫然地打量郑子明。他当然记得当时船上有三个“拐走”了将军第数不清位未婚妻子的汉贼，其中一个，还是他这次南下的重点要寻找的目标之一。可眼前这位……无论从长相，还是身材，似乎都很难与三人当中之一对得上号。
“你仔细看！”郑子明也不着急，把脸凑近了一些，同时打手势命人在周围举高火把。
这下，耶律敏终于看清楚了。双目圆睁，满脸错愕，“你，你，你怎么会在这儿？快，快放我下来，我，我奉命前来找赵匡胤，找郭荣。我家将军有一场大富贵要送给你们！”

第五章 草谷（八）
“找谁？”这回，终于轮到宁子明吃惊了，双目圆睁，单手紧按刀柄，“你休要胡说！我大哥和二哥又不认识耶律留哥！”
此刻柴荣和赵匡胤二人都已经被朝廷授了官儿，虽然位置不高，万一被有心人抓住一个“勾结外寇”的罪名，也是一场极大的麻烦。更何况柴荣的养父郭威，原本就跟李业、郭允明等人势同水火，更不能主动将把柄往别人手里送！
“我没胡说，我家主人的确不认识郭荣和赵匡胤。可我家主人却跟他们两个有共同的仇人。你们想要为韩晶小娘子报仇，跟我家主人联手，是唯一的办法！”此刻的耶律敏，也完全换成了另外一番面孔，眼巴巴地看在郑子明，连声补充。“我家主人虽然被韩匡嗣狗贼害得不轻，却没有死！他知道郭荣和赵匡胤两人身份都非同一般，如果双方联手，报仇指日可待！”
“先放他下来！”郑子明听得怦然心动，皱着眉头，低声吩咐。
“是！”陶大春上前解开树干上的绳索，将耶律敏缓缓放落于地。郑子明上前亲手扶住此人肩膀，先令其后背在树干上靠稳当，然后，又稍稍沉吟了片刻，缓缓吩咐：“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说清楚些！从头到尾，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一样也不要漏！”
“我家主人是耶律留哥！”耶律敏盼得就是他这句话，咽了口吐沫，急切地补充，“他乃太祖的嫡系子孙，与先皇帝为叔伯兄弟。这些年来为大辽东征西讨，立下战功无数……”
郑子明、潘美、陶大春、郭信等人围拢上前，竖着耳朵细听，这回，终于弄清楚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耶律留哥乃为耶律阿保机的亲孙儿，因骁勇善战，素为辽国的上一位皇帝，耶律德光所喜爱。耶律德光在仓惶北归途中病死，其子耶律璟恰巧不在身边。他的另外一个侄儿，也就是耶律阿保机的长孙耶律阮便在武将们的支持下，窃取了皇位。留守于上京的皇太弟耶律李胡闻讯大怒，以耶律阿保机之妻，皇太后术律平的名义下诏，宣布自己才是真正的皇位继承者，并点起大军二十万南下，誓要将一干“叛国逆贼”诛杀干净。
耶律阮当然不甘心伸着脖子被杀，也带领大军北上，与耶律李胡杀了个天昏地暗。关键时刻，耶律留哥为了给大辽国保留几分元气，毅然带领麾下骑兵，直插耶律李胡御驾。吓得耶律李胡、术律皇太后两个亡魂大冒，弃军而走，一直跑出了百里之外才勉强停住了脚步。
耶律阮一战定乾坤，坐稳了皇位。通过权臣耶律屋质的周旋，让耶律李胡主动退位。随即传下圣旨，请“皇叔”耶律李胡与“皇太太后”述律平移居祖州，无命不得擅离驻地半步。
耶律留哥凭此赫赫战功，原本以为会继续得到新皇帝的重用，成为大辽国擎天一柱。谁料耶律阮却忘恩负义，忌惮起了耶律留哥的武艺和他麾下将士的勇猛。表面上虚情假意地加封他为征南大祥稳，暗中却又指使权臣耶律屋质动手分化瓦解其军。（注1）
自幼就投身军旅的耶律留哥哪里能想到人心居然如此险恶，不知不觉间，麾下的八名心腹爱将，就被耶律屋质收买了两对半。剩下的三个虽然没接受收买，也开始摇摆不定了。
胜券在握之后，狗皇帝耶律阮就露出了獠牙，改封耶律留哥为西南大祥稳，命令其移镇狼山，威慑党项。那狼山乃是大漠边缘的不毛之地，周围三五百里都荒无人烟，怎么可能养得起耶律留哥麾下的近万铁骑？震惊之余，耶律留哥才发现自己犯了“功高震住”的大忌，追悔莫及。
若是此刻他的至交好友，南院枢密使韩匡嗣能给予星点儿支持，或者干脆选择袖手旁观，也许耶律留哥凭着手中还能调得动的三支军队，还不至于输得太惨。谁料没等他起兵抗命，韩匡嗣却痛下杀手，点起麾下十余万汉军，直扑他的征南大祥稳行辕！
仓卒之间，耶律留哥纵使有其祖父耶律阿保机的本事，也无力回天。被耶律屋质和韩匡嗣二人气得吐血盈斗，只能交出最后的兵权，束手待毙。
念在他并未起兵反抗的份上，狗皇帝耶律阮也多少顾忌到了一些吃相，收缴了兵马之后，下旨将其也送往祖州，去太皇太后术律平膝下“承欢”。
“……我家主人在韩匡嗣带领兵马赶来抓他之前，特地命令我等分头南下，找郭荣公子，找赵匡胤公子，帮忙联络大汉国。若是大汉国能兴兵北伐，他必然重召旧部，奋起响应。届时，辽汉两国永为兄弟，燕云十六州也可尽数归还！”一口气将耶律留哥的“悲惨”遭遇说完，耶律敏咬了咬牙，继续补充。
“无凭无据，我怎么能够相信你？”郑子明尽管心里头惊涛骇浪翻滚，表面上，却装作不太感兴趣的模样，淡然质问。
“是啊，无凭无据，我们怎么好相信你！”郭信靠近几步，皱着眉头诈唬。
如果耶律留哥是个文官，耶律敏先前的陈述，当然有些荒诞。可联想到耶律留哥只是个猛将，仓促之间，能想到联络郭荣和赵匡胤两个对付双方共同的仇人，就颇为可信了。至少，双方有合作的基础，郭荣和赵匡胤各自背后的家族，也有把“北伐”拿到朝堂上讨论的能力。
“太仓促，没，没来得及拿信物！”耶律敏愣了愣，用力摇头。
郭信闻听，顿时满脸失望。宁子明却笑了笑，低声道：“那就算了，没信物，谁知是真是假！你还是偷偷返回幽州去吧，今夜的恶化，我就当没听见你说过！”
耶律敏既然已经认出了他的身份，岂肯错失良机？赶紧打了几个滚儿，大声喊道：“我说得句句为真，句句为真！我说得如果有半点儿虚假，就让老天爷打雷劈死我，劈死我。我家主人过后特地打听过你们三个的来历，知道郭荣的父亲是大汉国的枢密副使，赵匡胤的父亲是一个手握重兵的将军！”
郑子明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抬腿便走。耶律敏大急，又匍匐着追了数尺，红着脸补充，“在，在这里，在我的护肘里头。在护肘，护肘里头有个夹层。里边，里边有我家主人的亲手花押！”
“嗯？又有了？”郑子明微微冷笑，回到此人面前，低头用刀子割开护肘。果然，在护肘夹层当中，找到了一张带着汗臭味道的羊皮。上面用非常潦草的字迹，邀请大汉国出兵辽国，“拨乱反正”。耶律氏半数子弟，届时则会起兵响应，并且以燕云十六州为谢。末了，则用刀子刻了一个凌乱老虎头，以示发起邀请者的真实身份。
“我家主人，也知道，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既然已经把筹码全都摆在了明面上，耶律敏索性一赌到底，抬头看了看郑子明，媚笑着补充，“如果事成，令尊大人……”
“你家主人行事如此潦草，怎么可能成功？！”郑子明冷笑着站起身，大声打断，“莫说此事涉及两国交兵，郭大哥和赵二哥两个根本做不了主。即便他们俩能帮得上忙，就凭你一个人和这一张羊皮，怎么可能证明这不是辽国君臣设下的圈套。”
“还，还有别的，别的信物！”耶律敏先被倒着吊了好半天，又被郑子明牵着鼻子绕来绕去，早就没有了足够的脑力继续“战斗”。见对方始终不肯相信自己，直急得额头上汗珠乱滚，“我家主人，我家主人所派出的信使，不止我一个。还有，还有其他五个，携带不同的信物分头南下。你，你只要把我送到郭荣面前，再想办法让我见到郭威大人。等其他四个人也到了，自然，自然会相互验证，彻底弄清楚此事的真伪！”
“一共几个？”郑子明将信将疑，低下头追问。
“五个！”耶律敏回答得迫不及待，“正使五个，都是主人身边的亲兵。当时的情况实在太紧急了，我们五个只能分头逃出来，以免被韩匡嗣给一窝端！”
“那你身边，怎么还带着两名亲随？”郑子明笑了笑，明知故问。
“我，我以前只，只管跟着主人一道冲杀，没，没干过其他事情。所以，所以走的时候，又，又临时拉上了自己的辅兵和打草谷！”耶律敏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红了脸，讪讪地解释。
这厮身手高明，头脑却略显简单。所以无论干什么，都会本能地遵循日常形成的习惯。而按照契丹人的出兵方式，正军身边，必然会配备一个管理铠甲，伺候马匹的辅兵，一个专职抢劫粮食金银的“打草谷”。
“我知道了！”郑子明略一琢磨，就明白了此人说得基本上都是实话，先点了点头，然后非常和气地问道：“你还有其他想说的没有？或者什么未了心愿，不妨一道说出来。”
“大人，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耶律敏的心脏猛地一抽，警兆陡然而生，“你，你要杀我？！我都说了实话了，你为什么还要杀我？你，你，你居然敢隐瞒下这么大的事情？”
“大人……”侍卫统领郭信，也被宁子明说话的语气给吓了一跳，赶紧凑近两步，准备出言劝阻。
“退下！”郑子明看了他一眼，低声怒斥。随即，又将目光转向满脸恐慌的耶律敏，淡然补充，“我会把你的话，和这个东西，派人送到郭大哥那里。但是，却不会送你去他那，更不会放你离开！”
“我，我是信使，我是信使！”耶律敏被吓得魂飞天外，扯开嗓子大声强调。“我，我可以为你所用，可以为你所用。你帮我这个忙，我留下来替你训练骑兵。你手下的人本事太差了，我一个人能打他们三个，不，至少五个！”
闻听此言，不仅仅再是郭信，陶大春，李顺儿二人，也怦然心动。或者纷纷用手捂住嘴巴，低声咳嗽。或者不停地向郑子明使起了眼神儿。
身边的弟兄里头，会骑马的不少，可马上功夫真能跟耶律敏比上一比的，恐怕除了郑子明自己之外，根本找不到第二个。所以一旦将此人收归帐下，就等同于找到了一个高明的骑兵教习，用不了太久，就会带出一大群的精锐骑兵来！
然而郑子明，却对大伙儿的提醒视而不见。淡淡笑了笑，非常平静地补充道：“若是两军阵前将你擒获，我当然不能杀你。但今晚不是两军阵前，我若不杀你，如何跟被你所害的百姓，还有死在你箭下的弟兄们交代？！来人，将他推一边去砍了，给弟兄们报仇！”
“是！”先前没勇气说话的亲兵们，兴奋地答应一声，上前拖起耶律敏就走。那亲兵统领郭信虽然依旧想出言反对，看到弟兄们如此表现，愣了愣，已经到了嘴边的话，也自动咽回了肚子里头。
只有耶律敏自己，明知道死到临头，却心尤不甘，一边将双腿拖在地上死命挣扎，一边大声喊道：“你，你不是个英雄。我已经答应给你效力了！我已经答应投靠你了！你，你根本分不清谁轻谁重！你，你这辈子注定成不了大事！”
郑子明听了，只是微微冷笑，丝毫没有改变主意的想法。众亲兵更是唯恐他收回成命，只拖了十几步，随便找了个雪坑，就把耶律敏按了进去，一刀砍去了首级！
“你不是英雄！啊——”红光飞溅，斥责声戛然而止。
众亲兵一个个两眼含泪，看向郑子明的目光里头充满了发自内心的亲近。亲兵统领郭信，此刻却觉得脸上颇为尴尬，又往前凑了几步，低声提醒，“大人，此事……”
“你马上带着这张羊皮，返回李家寨。然后挑几名马术最好的弟兄，每人三匹马，将羊皮以最快速度，送到郭大哥之手。”郑子明点了点头，大声打断。“记住，那厮今夜的话，也原封不动说给郭大哥听，一个字都不要落下！”
“是！”郭信喜出望外，接过羊皮，跳上马背便走。转眼间，就在夜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顺子，你也马上返回李家寨，传我的命令，从今天起，各堡各寨，就近在南下的道路上设卡，凡是长着契丹模样的人，一律先拿下再说。如若反抗，格杀勿论！”目送他的背影去远，郑子明从夜幕中收回目光，再度大声吩咐。
“遵命！”李顺儿难得有表现机会，抖了下缰绳，大声答应。策马跑开了数步，却又迟疑着兜了回来，小心翼翼地说道：“大，大人，属下建议您多加小心。契丹人，契丹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注1：大详稳，辽国契丹官名。相当于大都督，节度使。军政大权一把抓。

第五章 草谷（九）
“不善罢甘休又能怎么样？”郑子明愣了愣，随口说道：“无外乎买通地方官府沿途设岗，将耶律留哥的亲信统统截杀！杀就杀去，还省了咱们自己动手了呢！”
这是他的亲身经历，所以说出来时，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奇怪。更不觉得，有什么事情值得自己多加小心。然而，李顺闻听，立刻急得连连摆手，“不，不是！属下，属下说得不是这个意思。契丹，契丹人……”
他原本胆子就小，一着急，心情愈发紧张，结结巴巴半晌，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那你是什么意思！直接说，别绕弯子！”郑子明把眼睛一瞪，大声催促，“我又不会吃了你！我什么时候因为说话治过人的罪？”
“唉，唉！”说来也怪，胆小如鼠的李顺，却被这一嗓子吼得精神大振，用了吃奶的力气从马背上挺直了腰杆儿，高声补充道：“不是，不是买通地方官府杀人。是，是跑过来杀人抢劫，祸水儿东引。以前，以前那个会首在的时候，联庄会也喜欢这么干。只要内部有了麻烦，就到外边找茬跟别的庄子干上一架。仗打起来了，内部麻烦立刻就没几个人顾得上了！”
“你别说，还真有这种可能。”话音刚落，陶大春在旁边皱着眉头补充，“以前契丹人来抢东西抢粮食，也不总是在青黄不接的时候。有好几回，契丹人前脚刚刚撤走，紧跟着北边就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消息传过来！”
“他们就不怕引发两国大战？”潘美阅听得两眼发直，哑着嗓子问道，略显单纯的面孔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怕什么怕，只要不打到黄河边上或者赖着不走，大晋国上下哪个敢迎战！换了大汉国，也是一样！”陶大春、李顺两个，回答得异口同声。
“也未必是不敢。朝廷的兵马都集中在节度使手中，等消息传到了汴梁，汴梁再跟节度使们商量好了该谁出兵，怎么出兵，契丹人已经自己撤了！”郑子明的情绪不像他们二人般激动，讪讪笑了笑，一厢情愿的解释。
这个解释，除了他自己之外，压根儿说服不了任何人。李顺没勇气顶撞他，快速把头扭到了一旁。陶大春则愣愣地看着他，两眼当中充满了怀疑。
“边境上这些兵头，虽然也叫节度使，但，但实力都很小！”郑子明被看得心里发堵，硬着头皮补充，“真正能跟契丹兵马一较短长的，只有，只有符彦卿、郭威、史弘肇再加上一个高行周。他们，他们没有朝廷命令，不能擅自出兵。而朝廷从接到警讯到做出决策，又，又需要花费很长时间……”
“你们都在说什么啊？我，我怎么一句都停步明白。我，我……”正尴尬间，潘美再度响起，带着明显的愤怒。
“你还小呢！大人不让你知道。况且你们潘家庄位置又偏僻，契丹人根本没功夫搭理！”陶大春，李顺二人，迅速转换话题，把目标对准了潘美个人。
“你，你们胡说。我，我怎么……”潘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面孔迅速变红，额头上，也有汗珠一滴滴地渗出来。仿佛在抗议，陶、李二人刚才所言之事过于匪夷所思。
“行了，你们两个别光忙着教训他！”郑子明在旁边听得心里越发堵得难受，叹了口气，主动岔开话头，“倘若契丹人真的过来杀人放火，地方上一般做任何反应？联庄会这边呢，这边往年是怎么应对的？”
“官府，这种时候怎么可能指望着官府！”陶大春耸了耸肩膀，撇嘴冷笑，“官府当然是把城门紧闭，任由契丹人为所欲为喽！反正抢不到官老爷自己头上！”
“联庄会这边，往年通常的做法是把靠近山外那几个庄子的男女，都撤到山里头来。”李顺儿想了想，紧跟着小声汇报，“契丹人骑兵多，不愿意走山路。也嫌山里头的庄子穷，所以很少进山抢劫。”
“没加入联庄会的，年轻力壮的就带着女人和孩子都藏进深山，年老体衰的就蹲在庄子里头听天由命。如果契丹人没打上门来，大伙就算逃过了一劫。如果契丹人打上了门，也只能由着他们。反正像陶家庄、潘家庄这种，地处都比较偏僻。被打上门来的时候不多，十次当中，倒是有九次能侥幸逃得平安！”陶大春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继续补充。
“如果契丹人来得不多，偶尔联庄会倒是也会跟他们打上一打。否则结寨自保的名头就说不下去了。若是侥幸打赢了，契丹人看这边实在难啃，通常会派人来劝降。这时候，李会首，李有德那厮就豁出脸去，主动送一批粮食和金银到领兵的契丹将军手上。如此，双方就都有了台阶下，然后就彼此相安无事了！”李顺儿的精神头也不高，一边摇头，一边将联庄会以往的对策阖盘拖出。
“那不跟对付绿林响马是一样的套路么？”
“说他们是响马也没错，反正都是来抢东西！”
“若是不幸没打赢呢！”
“腿快的能逃进山里，腿慢的，要么自杀，要么等着挨刀子，还能怎么样呢！唉——”李顺儿又叹了口气，没精打彩地回应。
“唉——”陶大春双手握拳，却除了叹气之外，不知道还能做点什么。
身为练武之人，强盗打到了家门口，却只能望风而逃，这绝对是一种奇耻大辱。然而，手握重兵的节度使在契丹人面前都装了孙子，寻常武夫又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即便冒死冲出去一战，也是螳臂当车而已。除了让自己死得壮烈些，起不到任何效果。
“唉——”郑子明叹息声，听起来格外的沉闷。大晋朝庭，那不就是他祖父和父亲的朝廷么？原来不光是拱手送出了燕云十六州！原来一直都是如此之窝囊！怪不得大晋亡国时，连个肯拼死为其一战的都找不到！
一时间，在场诸人，都失去了说话的兴趣。低着头，看着跳动的火把，一个个神不守舍。而夜风，却愈发地冷了，呼呼呼，呼呼呼，透过衣服的缝隙，刺破皮肤，刺破肌肉，一直寒意送进了人的骨髓当中。
“阿嚏！”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李顺儿用一声喷嚏，打破了沉默。
唯恐郑子明质问自己为何还不去执行先前的命令，他用手在鼻子上来回抹了几把，顶着满脸亮晶晶的冰鼻涕说道：“属下刚才是想说，属下刚才是想说，大人您现在是三州巡检，又，又跟郭公子，赵公子拜，拜过把子。偏偏，偏偏这几个南下找帮手的契丹狗贼，又把郭、赵两位公子给扯了进去。所以辽国人万一南下劫掠，怕是，怕是有人会借机找您的麻烦！”
“非常有可能！刚才听耶律敏招供，他们好像很清楚您和郭、赵两位公子的来历！而那幽州韩匡嗣，还好像跟你们三个有仇！”潘美听得微微一愣，强行振作起精神，低声提醒。
“岂止是有仇！”郑子明摇摇头，右手缓缓按住了刀柄。
“那，那就是板上钉钉了！契丹人不南下则已，若南下，韩匡嗣必会派爪牙打上门！”潘美的眉头高高挑起，声音变得又尖又细。
“那又怎样？”郑子明又晃晃脑袋，笑着反问。仿佛一晃之后，心中的所有烦恼给晃到了九霄云外。
“那，那就是必有一战！你，你居然还有心情笑！”潘美被他脸上突然留露出来的轻松味道，气得火冒三丈，跳起来，大声叫嚷。
叫过之后，他的神色却又是一黯。低下头，两脚在雪地上焦躁地乱踩乱跺。
若是契丹人南下打劫，巡检司肯定无法置身事外。以他对郑子明的了解，自家大人恐怕也不是那被人打上门儿却不敢还手的主。然而，巡检司满打满算，不过才六七百兵丁，对付附近的土匪和其他联庄会绰绰有余，真的对上了契丹正规军，恐怕硌一下别人牙齿都是痴心妄想。
“那就打呗！是骡子是马，总得遛过了才知道！”正懊恼间，耳畔却又传来的郑子明的声音。丝毫不见先前的沮丧，仿佛忽然就顿悟了，或者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场恶战一般。“他们怎么着也不可能千军万马直扑咱们巡检司，若是来的人少了，刚好给大伙练练手。若是来的人多了，明知道打他不过，我又何必一定要蹲在寨子里等死？把老弱藏进山里，把队伍拉出去兜圈子，就不信，始终找不到几个落单的！”
大晋国过去如何如何，终究是过去。
身边官吏如何如何，也都是别人。
自己的路，终究要靠自己来走。
从第一步开始，一直走到终点。
“对，大不了咱们也进太行山，看哪个有胆子来追！”陶大春听郑子明说得豪气，也重新抖擞精神，大声附和。
李顺见郑子明和陶大春两个无所畏惧，觉得自己也该表现出一点儿男人的勇敢，于是乎，扬起脖子，大声附和：“那倒是！山里头四条腿绝对跑不过两条腿儿！就像大人先前说的，先带着他们兜几个圈子，然后抽冷子再回头敲他的闷棍。就不信，折腾不拉稀他们！”
他原本是被郑子明和赵匡胤两个临时推出去取代李有德的傀儡寨主，但后来李家寨被朝廷一道圣旨给改成了军寨，联庄会也变成了巡检司，他这个傀儡寨主，地位立刻就变得非常尴尬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只是为了保命，整天像尾巴一样跟在郑子明身后，亦步亦趋。
而今天，他却发现自己除了当跟屁虫之外，好像还有一点点儿用途。虽然这种感觉未必准确，但是至少，至少给人了一个继续存在下去的理由。
在郑子明眼里，李顺儿的用途，可不是一点点儿。接过此人的话头，带着几分鼓励口吻说道：“你说得对，先兜圈子，再打闷棍。折腾死他们。反正咱们又没担负着守土之责。避其锋芒，然后，然后……”
“避其锐气，击其惰归！”潘美终于从沮丧中振作了起来，苦笑着开始掉书包。
“对！避其锐气，击其惰归！仲询，这句话说得极好！”郑子明愣了愣，大笑着抚掌。
“这是《孙子兵法》里头的话，不是我说的！”潘美被弄得哭笑不得，心中的担忧瞬间忘掉了一半儿。
跟在郑子明这种主官身后，就是有这点儿好处，随时随地都能找到展示自身才华和能力的机会。
他不在乎什么面子，也轻易不会嫉妒属下比自己聪明，比自己博学，比自己更有本事。不像其他地方的官员，自己是一头黄鼠狼，手下人的个头就不能超过一只耗子！
“怪不得我听着耳熟，管他谁说的呢，有用就行了！”郑子明仿佛已经完全从契丹人可能前来找麻烦的阴影中走了出来，继续抚掌大笑。“走了，走了。他不来，我乐得清闲。他若来，则正好打上一场，验验咱们前一段时间的练兵效果！”
“走了，走了！听到剌剌蠱叫，地还不得照样种！”这种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豪气，也感染了周围许多人。陶大春，李顺儿，还有众亲兵们纷纷跳上坐骑，大声叫嚷着，策马飞奔。
唯独潘美，始终不肯受别人的情绪左右。皱着眉头，策马跟在了整个队伍的最后。半路上，又仿佛想明白了什么重要事情。找了个机会，靠到郑子明身侧，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你是不是一直在盼着这一天？也是！像你这等人物，怎么可能甘心蹲在一个小寨子里默默无闻。这定县周围，又有谁值得你蹲在这里？”
“什么意思？”郑子明微微一愣，侧过头来，笑着反问。
“你，你留在李家寨，绝对不是为了当这个五品巡检！”风有些大，潘美的声音在夜幕中被吹得断断续续。“你根本就不怕那些契丹人来找麻烦，你，即便他们不来，早晚你也会渡过河去找他们的麻烦！”
郑子明脸上的皮肤，被风吹得不停抽动。脸上的表情，也因为肌肤形状的改变，而变幻莫测。“你，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大丈夫立世，若碌碌……”潘美侧过头，努力用目光与他相对，顶着凛冽的寒风，声音与背后的锦袍一样在空中飘飘荡荡，“若碌碌……与草木……与草木共尽，何羞也！简直，简直，愧来……愧来此间一遭！”

第六章 疾风（一）
浓墨般的烽烟，紧贴着北方的天地衔接处，一道又是一道。与旷野里的积雪互相映衬，黑白分明。
拜地面上的积雪所赐，辽国劫掠者在走过拒马河的那一瞬间，就已经被斥候发现。随即，沿着南河岸，大大小小的烽火台，一座接一座地被守军点了起来。凄厉的警讯，也沿着拒马河南岸响成了一片，“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然而，结果却正如陶大春和李顺两个在某天夜里所说，这——，没有用！
义武军、振武军、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地方势力，纷纷躲进高墙之后。易州、定州、深州、乃至更远的沧州，刺史，县令、县尉们将大门紧闭，死活也不敢露头。
只苦了边境地域的百姓，临近年关，祸从天降。家中所有积蓄瞬间被洗劫一空不算，其中来不及逃进深山的年青力壮者，还被辽军像蚂蚱一样那绳子捆成串，拖着马背后，跌跌撞撞朝北方押解。
到了幽州，他们就会被按照年龄、体力、性别和长相，分类发卖。然后变成当地契丹人，或者汉人官员的家奴。其中绝大多数最后都会活活累死在陌生的土地上，永远没有再度返回故乡的可能。
按往年的常规，辽国劫掠者在紧邻边境的地域杀上一通，抢到了足够的钱粮，抓到了足够的奴隶，很快就会心满意足退兵。然而，这一次，情况也有些不太一样。
尽管有些大汉国的节度使从辽国高官那边早就得到了通知，此番南下打草谷，不会变成两国之间的大战。尽管某些大汉国的地方官员已经给打草谷的辽国将领送上了厚礼，表达了自己的慰问之意。已经过了河的辽国兵马，却根本满载而归的意思。反而狠下心来，开始挨个扫荡那些联盟自卫的堡寨。
比起乡间毫无组织的普通村落，这些联盟自卫的堡寨，抵抗力和抵抗意志都相对强悍。在花钱买平安的恳求一次次被拒绝后，寨子里的庄户们，断然拿起的刀枪。
然而，整体上还是以务农为生的庄户们，又怎么可能打得过职业强盗？很快，寨墙便被攻破，房屋便被点燃，所有不肯束手待毙的人，都被一刀砍成了两段。
从易州到定州，从河间再到深州，一处处堡寨被迅速攻破，一股股地方势力被连根拔起。无数平素威名赫赫的“英雄豪杰”，在短短半个月时间里，被扫荡殆尽！
然而，同样的事情发生多了，总会出一两个意外……
定州西南，太行脚下，连绵起伏的丘陵之间，两支打着辽国旗号的兵马，在雪地上迤逦而行。
领军的主将理所当然是契丹人，姓耶律，名赤犬。副将则为契丹汉军的一名指挥使，姓韩，名德正。（注1、注2）
二人长相极为相近，身高相似，年龄大小也差不多，如果不是因为穿着两种样式截然不同铠甲，寻常人真的会把他们当作一对孪生兄弟。但是，穿上了铠甲之后，却没有人再敢认为他们彼此之间血脉相连。
契丹人和汉人不可能是亲兄弟。尽管连续三任辽国皇帝，都赌咒发誓，他会对天下子民一视同仁。但誓言这东西，向来是听听就算了，谁若是当真才傻。如今的大辽国，除了韩氏之一家外，其他汉人依旧是没有资格跟契丹人比肩同列。哪怕是做了当朝尚书，依旧是“机密之事不得与闻”。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就像韩知古的后人，从来就没被契丹皇帝当作汉人。事实上，今天负责领兵这两位将领，也的确是一对双胞胎。
耶律赤犬的父亲耶律宝才，原本为大将军耶律留哥的马童。因为多年来伺候主人尽心，被耶律留哥破格提拔为一名将军。只可惜他没有享受荣华富贵的好命儿，才当了将军不到两个月，就死在了一场规模不大的遭遇战中。只留下一个新婚没多久的妻子，和一座空荡荡的宅院。
为了不让麾下这个忠心耿耿的奴仆绝后，耶律留哥便想给他过继一个子嗣。恰巧韩匡嗣的五弟韩匡奇，新得了一对孪生兄弟。所以干脆，就直接派人去接了过来。（注3）
那韩匡奇虽然舍不得，但也不敢破坏韩氏与耶律氏之间的“友谊”，只能双手将其中一个儿子奉上。
之后十七八年里，韩匡奇的官位，随着幽州韩氏一路水涨船高，耶律宝才的妻子也没有再改嫁。两家的关系，居然越走越近。这对孪生兄弟，也非常幸运地，在同一做城市里相伴着长大。并且一个做了契丹军的小将军，一个做了汉军的指挥使。
常言说得好，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这回大军南下“打草谷”，南院枢密使韩匡嗣跟耶律屋质请示过后，干脆就把这哥俩归做了一路。让他们互相配合，共同进退，共同把握这一次难得的历练机会。
“要我说枢密大人此举纯属多余，他不把咱俩放在一路，咱们兄弟就能生分了？”对于长辈们的好心，耶律赤犬却不太领情。一边转动着脑袋观赏连绵起伏的雪景，一边撇着嘴抱怨，“像这种堡寨，有一个汉军都，就已经是高看他们了。根本用不到一个营的兵马。现在却让你带着一个营，我带着一百骑，简直就是拿大砍刀宰鸡，纯粹浪费功夫！”
“大哥，嘘——。”韩德馨快速竖起手指在嘴唇边，做噤声装。“你别多说。我估计三伯父派咱们俩一起来，主要是想求个稳妥。毕竟若是能活捉了那个人……”（注4）
“不过是一个汉狗，举手之劳尔！等会儿你只管看着好了，我给你演示一下什么叫一鼓破贼！”耶律赤犬撇撇嘴，大声打断。丝毫不顾忌自家弟弟和周围汉军将士的感受。
“他若是敢出来野战，当然大哥可以一鼓擒之！”韩德馨的修养非常好，笑了笑，非常委婉地说道，“可他要是龟缩在堡寨里头不出，这搭云梯、做撞车等杂事，总也不能劳大哥您亲自动手！”
“你说得也对！”听韩德馨说得顺耳，耶律赤犬笑着点头，“那咱俩就说好了，攻坚的事情归你，野战归我。若是有了斩获……”
“老规矩，哥大，哥先拿！”韩德馨想都不想，痛快地表态。
“行！不过你放心，我至少给你留一半儿。我不会像别人那样，把你们这些汉儿另眼相待！”耶律赤犬毫不客气地接受了对方的好意，摇晃着身体，顾盼生姿。
周围的汉军士卒听得心里发堵，却谁也不敢开口说话。大辽国的规矩就是这样，无论出兵和出力多少，只要是契丹军和汉军并肩作战，战功和战利品，绝大部分就得归前者。像耶律赤犬这样，还肯给汉军这边留上一小半儿的，已经非常难得。若是换了别人，大伙恐怕连口“汤水”都喝不到。
周围的契丹士卒，对两位小将军公开达成的“分配方案”，也不太满意。虽然他们名为一营，实际正兵人数还不到一都。但战斗力，却从来不能以人数来算。八十几名契丹骑兵拉开阵势，足以将十倍的汉军撕成碎片。况且每名正兵身后，还带着一名同族的辅兵和一名打草谷？
“唉——”一名汉军十将，看了看身后雪地上的脚印，偷偷地叹息。路，是自己走的。一步跟着一步，都在自己身后留着呢。走到这个份上，怪不得别人。
“哼！”一名契丹队帅，对着周围瓦蓝瓦蓝的天空，低声冷哼。同时心中默默发誓。“等回头，一定要到惕隐那里告上一状，让这姓韩的小子滚回他自己家中，把小将军位置让出来！他算哪门子耶律氏子孙？想当初有耶律留哥护着他，这血脉乱也就乱了！如今耶律留哥已经倒了架子，凭什么还让他占着本该属于耶律伯尼古部的地方？”
注1：辽国军制一直在演变，前后变化极大，还有实职和虚职的区别。书中为方便读者，取最简单的一种。十人为队，设十将（契丹：队帅），十队为一都，设都头（契丹：军校），五都为一营设指挥使（契丹：小将军），五营为一军，设都指挥使（契丹：军主、将军），10军为一厢设都指挥使（契丹：都监、详稳）。节度使（大详稳）辖左右两厢。其中契丹军职还随所在部落实力而变化，有的部落总计只有几百人，各级将领形同虚设，官比兵多，官居将军手下也没几个人。
注2：耶律，契丹人原本没有姓氏，只有部族和名字。后受中原文化影响，迅速自己取姓。又因为英雄崇拜等原因，导致大体上只有耶律和萧两个姓氏。其他孙、李等，则为中原皇帝赐姓。韩则为中原外来。后三姓所占比例都极小。
注3：韩知古的家族，最初在辽国地位并不高。所以婚嫁和交往，也多为耶律氏和萧氏的旁支。后韩氏因为韩知古、韩匡嗣父子的“杰出贡献”，迅速飞黄腾达。其家族婚嫁和交往，便迅速靠近契丹上层。
注4：韩知古有11个儿子，韩匡嗣排行第三。所以子侄辈儿以三伯父称之。

第六章 疾风（二）
雪后的山路极其难行。
特别是对于那些契丹正兵来说，原本早已经习惯了整天坐在马鞍上赶路，骤然用起了自己的两条大腿，顿时浑身上下都感觉不自在。虽然有辅兵和打草谷替他牵着坐骑，铠甲和兵刃也都驮在了马背上，走了大半个时辰之后，每个人腿上就如同灌了铅，每一次从雪窝子里拔出交来，都重逾万钧。
“那么多庄院不打，偏偏跑到深山里头打一个野寨子，真实有力气没地方使了！”人一累，就容易焦躁。况且众契丹武士心里原本就对此番大军南下由汉儿韩匡嗣担任主帅存着一股子怨气儿，走着走着，嘴里就冒出了“白烟儿”来。
“可不是么？这么远，连草料钱都赚不回来。”
“要打，也该打定县城，那城里头有钱人才多！”
“谁知道那个汉儿怎么骗到了屋质大人……”
你一句，我一句，夹枪带棒。虽然用的全是契丹语，却依旧刺得耶律赤犬耳朵生疼。
耐着性子忍了一小会儿，耶律赤犬也觉得今天的任务有些鸡肋，扭过头，低声跟韩德馨抱怨道：“这冰天雪地的，为啥非要咱们走山路？若是从平地上直接插过去……”
“寨子里主事的那人颇为奸猾，在寨前的山谷里设下了陷阱。据细作汇报，以前有好几支土匪从正面打他，都在山谷里全军覆没！”韩德馨知道自家哥哥读书少且性子急躁，笑了笑，非常耐心地解释。
“噢，照这么说，点子还挺扎手！”耶律赤犬皱了皱眉头，很不开心地继续抱怨，“那就该换个季节来打，这山坡上一步一滑，等咱们走到了地方，儿郎累都累趴下了。哪还有力气打仗？”
“换个季节，怕汉国不肯善罢甘休。据三伯父说，汉国的内乱快被郭家雀儿给平定了。而咱们这次只打算练兵，并没打算直接灭了汉国！”韩德馨想了想，继续认真地给自家哥哥剖析时局。
此番南下打草谷，是大惕隐耶律屋质和南院枢密使韩匡嗣二人的临时决定，事先并未奏报上京朝廷。故而，战争就必须控制在边境冲突的范围内，而不能上升到辽、汉两国的国战。如果南侵时间再推迟上两三个月，待汉国的内乱平息，届时，对契丹国情况了如指掌的郭威等人，未必会像现在这样忍气吞声。
另外，此番南下打草谷，还带着让原本隶属于大将军耶律留哥麾下的契丹兵马转移注意力的目的。以免他们因为对耶律留哥被朝廷下令革职软禁，而闹出什么乱子来。毕竟所谓“心怀怨恨、勾结叛臣”，完全属于大惕隐耶律物质一个人的推断，事实上连半点儿证据都没有！
只可惜，韩德馨的一番苦心，注定得不到任何回报。耶律赤犬听了他的话之后，非但没立刻结束抱怨，反而脸上露出了更多的不屑表情，“嗤！怕汉国不肯善罢甘休！不肯善罢甘休，他们能怎么样？有本事放马过来一战！我看你家三伯父就是太谨慎了。做什么事情都怕这怕那，仔细个没完。”
“大哥，三伯父站得位置跟咱们不一样！”韩德馨实在有些忍无可忍，哑着嗓子喊道。
“有啥不一样？我看他就是考虑有欠妥当。既然不想跟汉国开战，又何必把拒马河沿岸的堡寨全给平掉？像原来那样留着他们，每年收一次钱粮不好么？何必非要杀了这群怀着崽子的母羊？”早就把自己当成纯正契丹人的耶律赤犬撇了撇嘴，七个不服八个不忿。
“那是为了下次南征做准备！”韩德馨气得眼前阵阵发黑，说话的声音不由自主地转高，“这些堡寨，向来是墙头草，哪边风大支持哪边。上回汉军攻打邺都之时，他们就没少趁机捣乱。所以，想要顺利南征，大军身背后就不能留着这群隐患！”
“那下次南征之时顺手铲平他们，还不是一样？何必非要儿郎们冒着大雪出来做事？！”耶律赤犬朝身后的契丹兵头上看了一眼，叫喊声音也瞬间提高了数度。
众契丹武士听不懂汉语，见耶律赤犬跟韩德馨两个忽然争吵了起来，便以为前者在为大家伙在出气，顿时就觉得此人勉强还算个合格的契丹小将军。而众汉军兵卒听到两位主将争执的内容，却个个都替韩德馨觉得不值，看向契丹武士那边目光，瞬间又冷了数分。
两支队伍各自怀着心事，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从旭日初升，一直走到斜阳西坠，也没看到目的地的影子。而正午过后，旷野里的风却渐渐大了起来。卷着半干不湿的雪粒子，打在已经冻得发硬的衣服上，叮当作响。
众汉军将士被吹的步履蹒跚，背着兵器和行军用的包裹，摇摇晃晃。众契丹武士则更为不堪，走几步摔一个跟头，走几步摔一个跟头，每个人都成了雪球一般，浑身上下挂满了惨淡的白。最为狼狈的是那些契丹打草谷和汉军辅兵，原本身体就相对孱弱，偏偏身上的负重又奇多，一个跟头跌下去，半晌都难从雪窝子里爬起来。
“不走了，不走了，扎营，传我的命令，找个避风的地方扎营。再走下去，不用开战，老天就把咱们给收了！”耶律赤犬本人，也是又冷又累，朝身后已经拉出二里地远的队伍看了看，扯开嗓子喊道。
“将军有令，寻找避风处扎营！”亲兵们如蒙大赦，赶紧交替着，用契丹语和汉语，将耶律赤犬的命令大声重复。
身后的队伍“轰”地一声炸开，所有兵卒像受到惊吓的兔子般，在雪后的山坡上东奔西窜。韩德馨见到了，难免会皱起眉头，大声整顿秩序。然而此时此刻，非但契丹武士不肯听从他的号令，连汉军兵卒也全变成了聋子，只顾用双手捂住耳朵，朝临近的山坳里头扎。
丘陵地带的避风处不难找，但同时满足避风且能就近打到干柴的位置，却有些稀缺。众将士撒网般，沿着山坡跑来跑去，直到把身上最后一点儿体力给消耗得差不多时，才终于在行军路线西侧二里多远的位置，发现了一个长满了松树和柏树小山坳。
“就这儿了，就这儿了。来人，赶紧去捡些干树枝和松塔子来，让老子好好烤上一烤！”接到手下人的汇报，耶律赤犬喜出望外。立刻让亲兵牵着自己的马缰绳，亲自赶了过去，手指着林梢大声吩咐。
“遵命！”“是！”“请将军稍待！我等去去就来！”众将士七嘴八舌地答应着，撒开双腿，连滚带爬地朝树林中猛冲。唯恐跑得稍慢些，干柴全都便宜了别人。
此时此刻，汉营指挥使韩德馨也没有力气再约束麾下弟兄，用长枪当作拐杖撑住身体，举起头来四下搜寻。合适的宿营地已经有了，但周围布置岗哨的位置却不太好找。关键是，雪野太宽阔，也整齐，无论高处还是低处都藏不住人！
正忙碌间，身侧的声音忽然停滞，天地间，一片死寂。
怎么回事？韩德馨诧异地转身张望，只看见，自家将士们像被冻住了般，僵立于树林边缘，一动不动。
稍远一些的位置，有支队伍缓缓穿过树林，就像一群白色的幽灵。
注1：大惕隐，契丹官职，相当于大宗正。负责辅佐皇帝处理国事，并且裁决皇族内部矛盾，惩处违反族规的害群之马。

第六章 疾风（三）
“埋伏，前面有埋伏！”耶律赤犬两眼瞪得滚圆，声音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变得断断续续。
在路上，他想得全是如何将李家寨一鼓而下，自己如何带领着众契丹武士耀武扬威，如何将被击败的敌军将士尽情地羞辱，却万万没有想到，对方居然敢主动迎击！
“敌袭——敌袭——”“敌袭——敌袭——”最靠近树林的众契丹武士和幽州汉兵们，也纷纷回过神来，一边撒腿向后跑，一边扯开嗓子大声惊呼。
与耶律赤犬一样，他们自打冲过封冻的拒马河之后这十多天里，也习惯了对手躲在院墙后瑟瑟发抖。谁也未曾设想过，居然还有人敢在行军路上伏击他们！
“别跑，整队！就在这里整队——！”几个幽州汉军都头反应速度比普通兵卒稍快，一边叫喊着，一边朝周围的退下来的弟兄拳打脚踢，逼迫后者转身接战。
“取兵器，赶紧去马背上取兵器！”临近的契丹十将和都头们，则鬼哭狼嚎地大声提醒，试图借助幽州汉军的牺牲，来换取扭转战局可能！
“一起上，一起上，列阵拦住他们，列阵拦住他们！逃命者当场诛杀，家人过后找出来连坐！”耶律赤犬的坐膀右臂，都头萧秣鞨拎着根刚刚从雪地里捡起来的树枝，劈头盖脸朝辅兵和打草谷们身上乱抽，逼迫他们去幽州军身后，以血肉之躯组成第二道防线。
“契丹武士，契丹武士退后取兵器！”耶律赤犬终于受到提醒，抽出一把大铁剑，在马背上奋力挥舞。“其他人，顶上去，全都顶上去。我大辽，无往不胜！”
一轮，只需要那些幽州军和杂兵们能撑过一轮。
只要取了兵器在手，契丹武士就可以迅速投入战斗，砍瓜切菜般，将来袭的乡勇尽数砍翻。
小半炷香，顶多支撑小半炷香。
对于四百上过战场，训练有素的大辽幽州军来说，这应该不是问题！毕竟，他们早就习惯了刀头舔血，而对方，不过是一群刚刚放下锄头的农夫！
十息，如果坚持不了小半炷香时间的话，十息，也勉强够用！
只要能令对面乡勇的攻击速度稍稍迟滞，武装起来的契丹勇士，就可能将他们全歼于此。
来袭的乡勇数量不过五百出头，而大辽这边，五百幽州军、一百辅兵，再加上一百多名打草谷，人数已经接近他们的两倍。
虽然，虽然那些辅兵和打草谷手里，此刻只有切肉用的短刀，捆行李的绳索，和挑干粮的木棒。
虽然，虽然幽州军将士们的铠甲、弓箭和长兵，此刻还都驮在马背上！
“我大辽——”韩德馨圆睁着双眼，脸上写满了疯狂，“我大辽没有后退之兵，顶上去，顶上去啊，后退者死！”
“顶上去，顶上去！”
“整队，整队，后退者死！”
“一起上，一起上……”
周围的回应声，嘈杂而又紧张。
幽州军、契丹辅兵、契丹打草谷，挥舞着切肉用的短刀、木棍、或者临时从雪地里掏出来的石头，不停地朝对面张牙舞爪。
对面来的是一群刚刚放下锄头的农夫！
农夫应该胆子都很小。
农夫应该都缺乏作战经验。
农夫应该看不出这边军阵的虚实……
他们叫喊着，期盼着，蹦跳着，咋呼着，就像一群公鸡竖起了脖颈处的羽毛，希望对方可以把自己当成狮子！
然而，现实却比地面上的积雪还要冰冷。
从树林里杀出来的伏兵走得不快。
因为地面太滑的缘故，他们甚至在有意压低了速度，以免某个人滑倒后，影响自家整体的队形。
他们的走在最前方的那一排长枪兵，分明早就可以发起冲锋。但是，他们却控制住了队伍内所有人心中的杀戮欲望，只是瞪圆了愤怒的眼睛。
他们以无比“缓慢”的速度，在树林边缘汇聚在一起、调整队形，然后继续向前推进。果决，干脆，像一群幽灵般，无声无息。
“杀！杀杀！杀杀杀杀！”站在最前排的幽州军战兵，被无声的压力刺激得头皮发乍，一边挥舞着参差不齐的兵器，一边大声朝对方示威。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赶快转身，不准过来，转身，我们保证不追你们！”紧跟在战兵身后的幽州军辅兵，声音里头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颤抖。
“阿巴亥，阿巴亥，乌贺，乌贺，乌贺勒！”被逼着上前堵枪锋的契丹辅兵和打草谷们，也大叫着，用脚从地上不停地踢起雪沫，以图干扰对方的视线，给自己这边争取更多的时间。
只需要几个呼吸。
只需要几个弹指。
只需要几个刹那。
风从背后吹来，白色的雪沫笼罩住整个辽军队伍，在落日的余晖中翻滚，五彩缤纷，如梦似幻。
对面走来的乡勇们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对面走来的乡勇们依旧继续向前推进，推进。
对面走来的乡勇们无声无息地穿过了雪沫，穿过了五彩缤纷的幻境，枪杆灰黑，枪锋闪烁着白色的冷光。
“吱——！”
寂静，在枪锋彻底穿透幻境之后的一瞬间，忽然被一记冷酷的短笛打破。推进在第一排五十杆长枪，忽然奋力前刺，整齐得宛若猛兽合拢了牙齿。
五颜六色的雪沫，瞬间变成了粉红色、飘飘荡荡，扶摇而上。
幻境瞬间粉碎。
红雾翻滚，血浆一道道窜起，下落，接二连三。
白色的冷光在夺目的血浆中迅速回收，挡在枪锋前的二十多名幽州军惨叫着栽倒。剩下侥幸未被刺中或者只是受了轻伤的幽州军，大约还有四十余人，迅速转身，撒腿便逃。
没来得及披甲，没来得及持盾，手里只剩下一把割肉小刀，对上列阵而前的如林长枪，无异于螳臂当车。
螳臂当车，好歹内心深处还有愤怒和勇气作为支撑。而被逼着堵路的幽州军心里，除了恐慌之外，却什么都没有！
他们甚至，连转身逃走的机会都没剩下。站在第二排的幽州军兵卒，眼睁睁地看着前排的自家袍泽被刺中，眼睁睁地看着侥幸未被刺中或者只是负了轻伤的前排袍泽倒卷而回，却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按照平素训练和战场上的要求，他们此刻应该上前补位，补全战死者的位置，将迎面推过来的乡勇堵住，一个接一个杀死。
而不趁手的兵器和血淋淋的现实却告诉他们，上前一步，必死无疑！
“吱——”又是一声短促而凄厉的笛声。
所有难题都迎刃而解。
成排的枪锋再度奋力前刺，刺中逃命者的后背，刺中发呆者的前胸。刺穿被冻硬的衣服，刺穿被冻麻木了的皮肤，刺穿皮肤和肌肉和骨头，将骨头后的内脏瞬间搅了个稀烂！
粉雾蒸腾，红光飞溅。
白色的雪地上，一道接一道，落满了滚烫的鲜血。
地面上的洁白支离破碎。
一个接一个圆睁着双眼的尸体，缓缓倒下，缓缓翻滚，耀眼的红迅速盖住杂乱的白，四下蔓延，无声无息。
站在军阵最前面两排的幽州军彻底崩溃，侥幸没有死在枪下者，转身尖叫着逃命，无论遇到任何阻挡，都一撞而过。
第三、第四、第五排的幽州军被溃兵撞得根本站不稳脚跟，摇摇晃晃，摇摇晃晃，在对面的长枪没推进到自己身前，就已经东倒西歪。
而迎面走来的那支幽灵般的队伍，却对脚下的尸骸和迅速蔓延的血迹熟视无睹，继续踏着稳定的节奏向前，向前，枪杆平端，双臂微曲，枪尖上的血，淅淅沥沥，淅淅沥沥，在寒风中落成一道道猩红色的斜线。
“吱——”“吱——”连续两记短笛声响。
枪锋前刺，回收，回收，前刺。红烟弥漫，惨叫声不绝于耳。
第四排幽州军、连带着第五、第六两排同时崩溃。来不及逃走者，被枪锋从背后刺中，倒地惨死。反应相对迅捷者，挥舞着短刀，狼奔豸突。
幽州军的后方，就是契丹辅兵和打草谷。
在滴着血的枪锋前，他们不比幽州同伙更有勇气。
“阿巴亥，阿巴亥……”还没等乡勇们的长枪刺到近前，大部分契丹辅兵和打草谷，已经转身逃走，任凭负责督战的十将们如何砍杀，都绝不肯站在原地等死。
也有极少数辅兵和打草谷，总共加起来也不够二十个，被天空中飘飘荡荡的红雾，给逼出了几分血勇。挥舞起拴东西用的皮索，扛粮食用的担子，还有切肉用的短刀，叫喊着逆流而上。
他们不是正兵。
他们或者因为犯罪，后者因为出身于被征服的部族，只能给正兵做牛做马。只有极少数幸运儿，在经历过多次战斗之后，才能有机会补入正兵行列，同时忘记自己原来的族群，被彻底当作一个契丹人。
他们今天逃走，估计也难免一死。
他们早就受够了，所以，还不如死个痛快。
他们操着不同的语言，挥舞着不同兵器，彼此间既不排成队形，也不互相照应。如同飞蛾般，朝着枪阵扑去，三三两两，毫不犹豫。
他们这样做的后果，也正如扑火的飞蛾，转眼间，就尽数倒下。从开始到结束，都未能影响火光分毫。
“别管他们，整理队形，整理队形，朝着那些取兵器的家伙，继续推进！”郑子明吐出嘴中的短笛，大声做出调整。
没想到敌军崩溃得如此之快，他多少有些措手不及。而众乡勇们，显然也未曾料到，传说中百战百胜，凶神恶煞般的辽军，今天的表现居然还不如大伙以前遇到的土匪。一个个面面相觑，胳膊和大小腿都因为紧张和兴奋而微微颤抖。
然而，在郑子明和队伍中的都头，十将的提醒下，大伙却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也很快就调整好了阵形，沿河铺满积雪的山坡，缓缓推向了那些正在取了兵器的契丹武士。
早就知道这些契丹人会来，大伙事先做了充足的准备。
早就听说甚至亲眼目睹过，堡寨被契丹人攻破后的结果，大家伙儿，对复仇充满了期待。
“长枪队，继续前推！听从陶大春的命令！”郑子明深深吸了口气，将长枪兵的指挥权，下放给了站在第一排的陶大春。随即，高高举起了一面金黄色的三角旗，“弓箭手听令，原地站立，挽弓，二号重箭，侧前方四十步，预备——”
一百五十张角弓，朝斜前方举起。弓箭手将标记着符号门类，专门用来杀伤无防护目标的二号重箭搭上了弓臂，随即快速将弓弦后拉。
“放——！”金黄色的三角旗果断下挥，羽箭腾空而起，在落日的斜辉中，呼啸着扑向目标。

第六章 疾风（四）
“纳姆，纳姆卡查！纳姆，纳姆卡查！”目标处，众契丹武士大声尖叫着，将刚刚拿到手的兵器在各自身前舞得如同一架架风车。
幽州军和杂兵崩溃得太快，大多数人契丹武士，根本没来得及披甲。少数动作最利索者，也只是勉强套上了半身，头盔、护颈、护心、护裆等必要防具，全都没来得及拿。在如此近的距离上，光凭着手中的兵器想挡住羽箭，简直就是白日做梦！
寒光从半空中疾飞而至，瞬间刺透兵器舞出来的虚影，溅起无数点点斑斑的红。（注1）
“呵呵，呵呵，呵呵……”一名套了半身皮甲的契丹武士，像喝醉了酒般，在耶律赤犬的战马前来回转圈儿。凌空而至的二号重箭轻而易举地射穿了他的铠甲，射穿了他的前胸皮肤和肌肉，贴着他的胸骨边缘射入了腹腔。
两道血柱贴着光滑笔直的箭竿喷涌而出，先被颤抖的尾羽搅了一下，化作断断续续的数段，继续上飞，然后迅速变冷，下落，在周围的雪地上洒出一串串花瓣状的血迹，妖艳夺目。
“呵呵，呵呵，呵呵……”契丹武士一边徒劳转动身体，一边挥舞兵器，嘴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嘲笑着什么。而此时此刻，无论是求救，还是嘲笑，他都找不到目标。最终，他的面孔朝天空扬起，两只绝望的眼睛睁得滚圆，直挺挺倒了下去，尸体周围溅起一团缤纷的白。
“躲啊，朝战马肚子下躲。镫里藏身，镫里藏身，你们下了马就忘了吗！”耶律赤犬忽然扯开嗓子大叫，根本不管麾下的契丹武士能否听懂。手中铁剑也不停地挥舞，仿佛下一刻，就会有数不清的羽箭从半空中射向自己。
他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也不是第一次看到死人，然而，如此绝望，如此悲惨的死法，他却是平生第一次遭遇。他自己现在同样还没来得及披甲，同样手中也没有盾牌，万一对面的弓箭手拿他当成了目标，结果，耶律赤犬不敢去想。
“呯！”有人冲过来狠狠推了他一把，将他直接推下了马鞍。地上的雪很厚，他毫发无伤，只是手里的铁剑摔得不知去向。“找死——”下一刻，缓过神来的他，迅速举起拳头。数点寒光贴着他的拳头边缘掠过，将他的怒骂声和全身的血肉，“冻僵”在了寒风中。
“嘘——嘘嘘——嘘！”耶律赤犬的坐骑悲鸣着，缓缓跌倒，血浆如瀑布般，喷了自家主人满头满脸。
可怜的畜生半边身体上插满了羽箭，却拼着最后一口气，控制住了跌倒的速度和方向，避免了将耶律赤犬和韩德馨兄弟俩直接压成了瘸子。
“趴下，趴下起身，一点点往下滚，顺着山坡往那边滚！”韩德馨的声音紧跟着响起，紧贴着耶律赤犬的耳畔，细弱蚊蚋。
败局已定，在偷袭者开始整队，而不是直接冲上前厮杀的那一瞬间，此战的结果就已经“写得”清清楚楚。聪明的人，此刻应该考虑的是如何保全有用之身，以图将来。而不是像傻瓜一样等到最后被冲上来的敌军乱刃分尸。
“不——，不——！”耶律赤犬大声悲鸣，手脚乱蹬乱挥。然而，他的身体，却被自家兄弟韩德勤倒拖着，迅速滑向了远方。
耻辱，作为一个契丹人，姓耶律的契丹人，这简直是比被敌军杀死还要难堪的奇耻大辱，他不甘心，不愿意，却好似提不起任何力气反抗。
第三波羽箭从半空中落下，覆盖了兄弟俩刚才所在的位置。又有七八匹战马，悲鸣着栽倒，同时栽倒的还有四五个无处藏身的契丹武士。剩下的契丹武士彻底陷入了疯狂，不再试图躲避，也不再试图从活着的战马背上取下头盔和铠甲。而是齐齐地发出一声绝望呐喊，拎起兵器，冲向了正在缓缓迫近的枪林。
天色在迅速变暗，风吹着雪沫子，在山坡上滚出一团团白烟。
滚动的白烟当中，都头萧秣鞨挥舞着一根铁棍，疯子般大喊大叫：“冲上去，跟在我身后一起冲上去。冲上去混战，他们不敢射自己人！”
“冲上去混战，冲上去杀光他们，他们不敢射自己人！”都头萧铁奴、都头耶律兀烈，十将萧可大等，也一边跑，一边大喊，凭借多年战场上摸爬滚打所获得的经验，在萧铁奴身后和侧后，组成一个简单的三角。
没有人回头清点跟上来的人数，也没有人试图寻找耶律赤犬和韩德馨两兄弟。连续三轮羽箭覆盖，还能侥幸活下来的，肯定不足先前一半儿。作为对手的重点照顾目标，那哥俩活下来的机会，更是微乎其微。
契丹军律，小将军死而麾下众都头无战果溃退，都头俱斩。
都头死而麾下十将无战果溃退，十将俱斩！
十将死而麾下众正兵无战果溃退，斩全什。
此时此刻，无论耶律赤犬死没死，众契丹武士都已经失去了继续活下去的可能。所以，向前，拼死一搏，就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这个选择，纯属被逼无奈，却基本正确。
发现剩下的契丹武士与自家长枪兵之间的距离已经无法避免羽箭的误伤之后，郑子明迅速命令弓箭手们停止了齐射。“分散绕过去，抽冷子放箭，小心别伤到自己人！”朝着身后平挥了一下令旗，他大声吩咐。同时自内心深处，涌起一股轻松愉悦。
赢定了！
事到如今，孙吴亲临，也无力回天。更何况，孙吴两个，也不是契丹人的祖先。
“小心困兽反噬！”紧跟在他身侧的潘美，抬起头，低低的提醒了一句。稚嫩的脸上，也同样写满了不加掩饰的兴奋。
大胜，如假包换的大胜。
从拒马河一直到泒水，从易州到霸州，纵向一百五十里，横向四百余，面对南下打草谷的辽国强盗，除了巡检司之外，无一城一寨敢出门迎战。而巡检司，却不仅仅逆流而上，并且全歼了来犯之敌。
可以想象，此战之后，三州巡检司将会打出怎样的威名。
可以想象，大家伙今后的道路，将是何等的海阔天空。
然而，唯一一点儿他没有想到的是，郑子明听了他的提醒之后，所做出的反应。只见此人迅速将令旗递给了狗腿子李顺儿，果断从雪地上拔出了倒插着的钢鞭，“潘美说得对，小心敌军困兽反噬。你负责在这里掠阵，我去支援陶都头！”
“哎——！哎——！”李顺儿根本没想到该去劝阻，愣了愣，满脸佩服地答应。
郑子明朝着他点了点头，赶在潘美开口之前，迈开双腿，大步流星地冲向了自家枪阵。速度丝毫不亚于奔马。
“郑子明！郑子明，你要干什么，你疯了？你这个疯子！你知道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潘美气得两眼发黑，直接喊出了对方的名字。大局已定，此刻身为主帅的人直接不直接参与战斗，有什么区别？万一被敌军所伤，先前所获得的战果至少要亏出去大半儿。
没有人回答他的质问，寒风中，只传回了一阵刺耳的金铁交鸣。拼死一搏的契丹武士和李家寨枪兵，已经发生正面接触。不停地有人倒下，血柱一道道带着白烟喷上天空，四下里落英缤纷。
巡检使的亲兵冲入了战团，中间簇拥着郑子明的身影。更多的血柱喷起，薄薄的暮色和白色的雪烟中，十几个差不多高大的身影不停相互交换位置，晃得人眼花缭乱。只过了短短两三个呼吸时间，所有身影就重叠在了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更分不清楚谁属于哪一方！
“郑子明！”潘美大叫了一声，拔起长枪冲了上去。
白璧不去碰烂瓦，宝瓶无需撞粗陶。除了郑子明之外，疯子才会跟对方的普通兵卒去血肉相搏。那等同于自降身份，掉价儿，丢人，赢了没任何功劳，万一失手便贻笑大方。然而，比起眼睁睁地看着郑子明受伤或者战死，潘美宁愿自己也掉价丢人一回！
其余几个观战的庄头、寨主也纷纷跟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朝战团靠近。一边走，他们一边不停地寻找，提心吊胆，唯恐看到一个不应该出现的画面。
他如愿以偿，始终没有看到自家巡检大人，死的和活的都没看见。他们看见了几个枪兵围着一名契丹武士交替攒刺，转眼间就将对手刺得全身都是窟窿。他们看见三名契丹武士互相肩膀贴着肩膀，站成了一个小三角，挥舞着兵器四下乱砸。周围的枪兵们则凭借兵器的长度拉开距离，围着武士们不停地跑动，旋转，旋转，跑动，湿漉漉的枪缨捅来捅去，带起一串串殷红。
“在那儿！”“大人在那儿！”“郑大人在那儿！”有人大声尖叫，同时用兵器朝军阵中最靠前的位置指指点点。
潘美等人迅速扭头，恰看见郑子明高举钢鞭，砸向一名契丹人的脑袋。
那名契丹武士穿了半件儿铠甲，头上还顶着个镔铁战盔。看打扮，应该是个当官的，看身手，则更可以确定就是个当官的。只见此人大吼一声，侧着身子闪开。随即一个旋步，与郑子明的进攻方向错开数尺，手中铁锏横扫而回。
“当——”火星四溅，在越来越深的暮色中格外地扎眼。郑子明的钢鞭仿佛长着眼睛般，迅速扫了过来，在半空中，与铁锏来了个硬碰硬。
二人同时后退卸力，随即又同时怒吼着冲上，铁锏、钢鞭，你来我往。“当——”“当——”“当——”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周围的枪兵被刺激得纷纷后退。忽然间，契丹武士的铁锏砸在了空处，身体被带得向前踉踉跄跄。郑子明手中，本该与对方铁锏相撞钢鞭兜了个圈子加速下砸，正中契丹武士的后脑。
“噗！”镔铁头盔碎裂，血浆冒着白雾四下溅落。小半个头颅被砸得稀烂的契丹武士继续向前冲了两步，气绝而亡！
注1：羽箭的正常飞行速度，在50到90米每秒之间，所以，单个人用兵器格飞羽箭，基本属于武侠小说范畴。除非羽箭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古代对付羽箭覆盖性射击的办法，可以查到的也只有三种，盾牌、重甲或者长矛丛林。

第六章 疾风（五）
“阿巴亥，阿巴亥——！”一名契丹十将，哭喊着放弃自己的对手，飞奔过来跟郑子明拼命。
都头死了，自己逃回去也没法活。除非杀掉眼前这个汉人大官，拿着他的首级也许才可能逃脱一劫。
“来得好！”郑子明大声断喝，挥鞭格挡。粗重的钢鞭正中下落的刀刃，“当啷”一声，将钢刀格得倒崩而回，刀刃处出现了一个婴儿拳头大缺口。
“啊————”那契丹十将被刀柄处传来的巨力，震的虎口出血，手臂发木。大声尖叫着仓惶后退，郑子明一个跨步追上去，钢鞭挂着风声迅速下砸，“当啷——”
又是一声巨响，契丹十将横起来招架的钢刀，被直接砸成了两段。上半段飞得不知去向，下半段歪歪扭扭像一片受潮变形的烂木板。
“呜——”没等契丹十将从震惊中缓过神，幽蓝色的钢鞭挂着风声又至，泰山压顶，正对他的面门。
“阿巴亥，阿巴亥——！”契丹十将尖叫着双手举起半截钢刀招架，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才勉强接下了这一记猛砸。两只胳膊被震得又疼又麻，瞬间失去了控制。一双膝盖也跪在了雪里，大腿小腿不停地哆嗦。
“呜——”郑子明看都不看，上前又是兜头一鞭。“当啷！”变了形的半截钢刀被砸得火光四射，契丹十将口鼻冒血，人又瞬间矮下了半截。没等他缓过一口气来，汪蓝色的钢鞭再度砸下，依旧是那记简简单单的泰山压顶，“当啷！”最后半截钢刀也被砸得四分五裂，钢鞭余势未尽，砸在契丹十将垂下的头颅上，将后脑勺砸得四分五裂。
“阿巴亥——！”又一名契丹武士哭喊扑向郑子明，试图给他的同伴复仇。没等他跑进郑子明身侧十步之内，潘美忽然大叫一声，“我来！”挺枪疾刺。抢在所有袍泽做出反应之前，将此人堵了个结结实实。
“这个是我的，谁也不准抢！”他大叫着，用自己平素最不喜欢的腔调，向周围发出警告。手中长缨横扫直刺，与契丹武士战做了一团。
疯病是可以传染的，最初的病根儿肯定来自郑子明身上。潘美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彻底丧失了儒将的风度，也知道今天即便自己赢得再漂亮，结果也是形象尽毁。但是，这样做真过瘾，真他娘的过瘾！
“愣着干什么，抄家伙上啊！”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将周围所有人的斗志彻底点燃。众堡主、寨主、庄头们，纷纷举起了兵器，冲入了战场中央。随便找到一个契丹武士，抬手就是一刀。全然不顾再拿捏身份，也不考虑这种痛打落水狗的行为，是否有损自家形象。
他们不在乎！他们只想好好厮杀一场。原来疯狂真的是可以传染的，原来热血沸腾的感觉居然是如此之美妙。
你感觉不到任何恐惧，也感觉不到任何寒冷。身上的铠甲彻底失去份量，手中的兵器也变得灵活无比。每一次出手都是绝招，每一次应对都恰到好处。平素根本做不出来的动作，在此刻变得轻而易举。平素至少需要一两息时间才能做出的反应，此时只需要短短一个刹那。而对面那个传说中身经百战、杀人无数的契丹武士，全然变成了一只弱鸡。动作缓慢，步履踉跄，招数生硬呆板可笑。
“杀！”刀落，血流如瀑。
“杀！”枪横，一具尸体被挑上半空。两眼圆睁，暗黄色的脸上写满了恐慌。
一个接一个契丹武士被砍倒、刺翻，众堡主、寨主们越战越勇。在枪兵们的全力配合下，大伙儿如同砍瓜切菜般，轻松地就将所有活着的契丹武士尽数全歼。有人意犹未尽，拎着血淋淋的兵器，扑向了正在逃跑的幽州军和契丹杂兵，从背后追上他们，将他们一个接一个砍翻在地。有人则快速奔向了先前的羽箭覆盖区域，或者将手伸向了六神无主的战马，或者将兵器刺向了翻滚挣扎的伤兵。
无论是正在逃跑的幽州军，契丹杂兵，还是中箭失去逃命能力的契丹武士，此时此刻，都没有任何勇气反抗。看到闪着寒光的兵器朝自己刺来，他们或者哭喊着跪在雪地里，大声求饶。或者将眼睛一闭，任人宰割。此时此刻，谁也看不出来，他们曾经隶属于一支号称百战百胜的辽国精锐。此时此刻，谁也想象不到，最近小半个月，他们曾经将方圆数百里的大汉国兵马，压得不敢露头！
“这群契丹强盗，居然也有今天！”陶大春拉着肩高超过六尺半的战马，气喘嘘嘘地左顾右盼。（注1）
碍于心中的坚持，他没有参与对辽国溃兵和伤兵的追杀，只是以最快速度，抓住了几匹失去主人的战马，以免它们落到不识货的人手里，或者因为受到过度惊吓而逃进雪野活活冻死。
“胸无正气者，何以言勇？”潘美牵着另外三匹良驹，含笑摇头。发泄完了心中的冲动之后，他又恢复了平素那种斯斯文文模样，仿佛刚才呼和酣战的人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生下来就被抱走的双胞胎兄弟一般。
“正是！”陶大春对他说法十分赞同，笑着附和。目光落在潘美缴获的战马之上，却又轻轻皱起了眉头，“这里边有一匹应该是将领的坐骑？官儿还不小？你抓到此人了，还是割了他的首级？”
“没！”潘美愣了愣，用力摇头，“我只是看到这匹马长相不错，就顺手牵了过来。至于其主人？应该死在乱军当中了吧，或者被郑子明给杀了。毕竟是他第一个冲过来的。哎？奇怪！郑子明呢？他哪里去了！”
“子明呢？刚才不是跟你在一起么？”陶大春顿时脸色巨变，一边低声追问，一边抬起头四下寻找。
此刻战场已经被夜幕给笼罩，即便有人点起了火把，视野依旧受到了极大的限制。陶大春目光所及处，众堡主、寨主和乡勇们陆续闪现，一个个兴高采烈，手舞足蹈。唯独看不见郑子明，仿佛凭空蒸发了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注1：汉尺，每尺大约为现在的23厘米上下。根据出土骨骼考证，辽马骨架远比蒙古马高大，负载能力和冲刺能力也强于后者。但后来因为辽国灭亡等诸多原因，逐渐被蒙古马所同化。

第六章 疾风（六）
打了胜仗却丢了自家主帅，这样胜利，纵使再辉煌又有什么意义？当即，陶大春和潘美两个都心惊肉跳，将好不容易才收集到了战马丢在了一边，拎着兵器在战场上开始掘地三尺。
偏偏为了军心和士气考虑，他们还不能公开对弟兄们说，巡检大人不见了，需要大伙一起来找。只敢像两只没头苍蝇一般，东一圈，西一圈四下里乱转。碰到好奇心重的，还得煞有介事地解释一句：天黑，雪厚，怕契丹人藏在雪底下装死，必须防患于未然。
“二，二位大人，你们，你们不是在找巡检大人吧？”越怕什么，偏偏越有人哪壶不开提哪壶。主动追上前，结结巴巴地试探。
“你，你胡说！”潘美吓得激灵灵打了个哆嗦，扭过头，果断地呵斥，“我找巡检大人干什么？他武艺那么高，又不是个小孩子了！你别信口雌黄！顺子？是你？你刚才看到巡检大人了？”
“是，是！我瞎说，我信口雌黄！”李顺儿先是被吓得连连后退，后来又听到了潘美的追问，哭丧着脸，结结巴巴地补充，“是我，是我！我，我刚才看见巡检大人，往东北方向追去了。那边，那边好像有两个敌兵，跑，跑得比谁都快。大人看到你们都在忙，就自己提着钢鞭追了下去！”
“你，你怎么不早说！”潘美又气又急，举起枪杆朝着李顺儿身上乱抽。后者根本没有勇气抵抗，双手抱住脑袋，一边躲闪，一边大声喊冤，“你，你们没，没问我啊！我，我刚才追了你们好一会儿，才追上。我，我接连问了好几次你们两个在找啥，你，你和大春哥都没搭理我！”
“那，那你也该早点知会我们！”潘美自知理亏，把长枪戳在地上，气急败坏地报怨。“天这么黑，雪这么厚，万一大人有个闪失，你，你百死莫赎！”
“怎么可能？大人武艺高强，一个打他们十个！”李顺咧了下嘴，对郑子明的身手极为推崇。“再者说了，对周边的地形，谁能比咱家大人还熟悉？方圆三百里，有哪个地方他没亲自用脚踩过点儿！”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不能逼疯狗入穷巷你懂么？大人虽然武艺高强，对方却是非生即死！”潘美见他居然还敢顶嘴，抄起枪杆又要抽打。
陶大春却比他先一步恢复了冷静，用兵器架了一下，低声提醒：“别打了，这会儿你把他打死能有什么用？赶紧跟我一起去追，免得子明真的一时粗心大意，被溃兵掉头反噬！”
“你留在这儿指挥弟兄们打扫战场，我去追！”潘美顿时回过了神，感激地看了陶大春一眼，低声商量，“不能让大伙失了主心骨儿，大春哥，你留在这里坐镇。让顺子跟我一起去就行，他知道郑子明往哪方向去了！刚才顺子也说过，对手只有两个人。就算翻上一倍，子明跟我也能对付得来！”
“行！”陶大春想了想，果断点头。
敌军早已彻底崩溃，短时间被重新组织起来的可能微乎其微。只要郑子明自己不大意，零星两三个溃兵，的确在他手底下就是开胃小菜。如果再有潘美这个机灵鬼于旁边掠阵的话，基本上，郑子明就彻底没有了阴沟翻船的可能。
二人意见达成了一致后，立刻采取了行动。陶大春从李顺手里接管了整个队伍的指挥权，迅速开始收拢人马，打扫战场。潘美则跟李顺儿两个则取了短兵器和弓箭在手，以最快速度朝郑子明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天色越来越黑，四下里目光所能搜索的范围，也越来越窄。好在地上的积雪足够厚，荒山野岭又难得有人迹出现，所以根据雪野中遗留的脚印儿，潘美和李顺两个，还不至于追丢了目标。但是，想要立刻跟郑子明汇合到一起，也基本没有可能。没过小腿儿深的积雪，令二人根本提不起奔跑的速度。稍不留神，脚底打滑，就会摔个满眼金星！
跌跌撞撞，步履蹒跚，也不知道摔了多少个跟头，更不知道追了多长时间。在二人感觉到四肢已经被冻得麻木，随时都可能倒下变成一具僵尸之前，他们终于在一块凸起的巨石后，看到了郑子明孤独的身影。
蹲在巨石之后，他像被冻僵般，一动不动。微弱的星光从云彩的缝隙里洒下来，将他的面孔照出隐隐的轮廓，从侧面看去，棱角硬如刀砍斧剁。“嘘——”没等潘美和李顺儿两个嘴里发出欢呼，他已经抢先一步回过头，手指竖在嘴边，低声吩咐，“小声，他们在下面！”
“我的老天爷，可真有你的！”潘美手脚并用爬了过去，哑着嗓子低声抱怨，“叫我这一通找，要不是顺子眼睛尖，告诉了我们你的去向。今晚非得军心大乱不可！”
“怪我，怪我！我本以为也就是半炷香时间的事儿！”郑子明脸色微红，拱起手，用极低的声音赔罪。“大家伙都好吧，弟兄们今天伤亡大不大？”
“这会儿你终于想起自己是谁来了！”潘美又气又恨，瞪圆了眼睛继续小声抗议。“别问我，我也不知道！大春儿哥在清理战场。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儿，连两个溃兵都收拾不了！”
“这……”郑子明被问得微微一愣，脸上瞬间涌现了一抹凄凉。但是很快，他就把这抹凄凉藏了起来，摇了摇头，用蚊蚋般的声音解释道：“不是收拾不了，而是我在考虑，该不该放他们离开。如果一个都没逃回去的话，光是损失几百兵卒，对幽州那边而言，简直无关痛痒！”
“这……？”潘美愣了愣，脸上瞬间露出了几分犹豫。今天这场战斗，对巡检司来说，无疑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然而对于辽国这头庞然大物来说，几百兵卒的失踪，根本不值得一提。即便没有战斗，每年光是稀里糊涂逃走或者死于军队内部倾轧中的辽国兵卒，全部加起来也得数以千计。更何况今天被消灭的那一营契丹人还曾经是耶律留哥的麾下，原本在辽国内部，就属于需要尽快被清洗的对象。
“可，可他们俩，好像都是当官的啊！”李顺儿的思维，不像郑子明和潘美两个那般复杂，从巨石后探出去朝着下面的避风山沟里望了一眼，哑着嗓子强调。
这个条件，立刻影响到了潘美的判断。也从巨石头探出半个脑袋，他迅速朝下面张望。只见一堆孱弱的篝火旁，两个年纪跟自己差不多的辽国人正在挤在一起互相取暖。其中一个穿着契丹将领的家伙，已经昏昏欲睡。另外一个身着幽州军服色的家伙，则一只手按着刀柄，另外一只手用捡来的树枝，不停地挑动篝火里的木柴，以免这最后一点火光，也被冻僵在入夜后的寒风当中。
“顺子，我对付清醒的那个，你去杀了睡着的那个！子明，你替我们俩掠阵就行！”轻轻地做了个深呼吸，潘美压低了嗓子，开始策划接下来的攻击。
郑子明好像被惊吓到了般，迅速扭头看了他一眼，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李顺则低低的答应了一嗓子，缓缓从腰间抽出了横刀。
“先搓几根绳子绑在靴子底儿上，以免滑倒！”潘美冲着李顺点点头，继续低声布置。从始至终，没向郑子明再多看一眼。
郑子明这家伙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会莫名其妙的心软。潘美隐约能感觉到，先前郑子明之所以迟迟没有动手的原因，就是由于他忽然又开始“抽风”。但是，潘美不想戳破。只打算不动声色地替对方把问题解决掉。这是他作为朋友的职责，也是作为心腹幕僚的义务！
他和李顺两个麻利地割掉衣服下摆，搓成绳子，在靴子面儿和靴子底上来回缠绕。同时，迅速用目光测量自己与对手之间的距离。
从大伙藏身巨石到下面篝火堆儿，大概有二十六七步远。雪有点儿厚，为了不在中途摔跤，并且在敌将没做出足够反应之前结束战斗，他必须预先做好充足准备，务求一击必中。
郑子明扭过头，默默地看着二人，依旧没有说话。他似乎不知道自己此刻该说什么，或者知道自己不该说什么。潘美现在的决定没有错，他自己先前的理由根本站不住脚。他知道，但是，他却说服不了自己。
火堆旁，那个年青的幽州军指挥使，全然没有感觉到大难即将临头。依旧小心翼翼地挑动着篝火，尽量让火苗距离自己的哥哥身边近一些，哪怕他自己半边身子已经染满了白霜。
他们是兄弟，即便一个做契丹人打扮，一个做汉人打扮，也依旧是兄弟。他们彼此之间血脉相连，除了死亡之外，任何外力都无法切断。
忽然，那个年轻人站了起来，一只手拎着烧火棍，另外一只手快速抽出了腰刀。潘美同时扑了下去，踩着厚厚的积雪，动作迅捷如扑食的虎豹。李顺儿手持横刀紧随其后，两条大腿在沿途带起滚滚雪沫。
只是短短一个刹那，胜负就已经见了分晓。年青幽州军指挥使持刀的右臂，被潘美砍出了一道口子，瞬间血流如注。其左手中的烧火棍，也被冲上前的李顺一刀砍做了两段。
这当口，他唯一的机会，就是将右手中的腰刀交到左手，且战且逃。然而，令潘美和李顺儿两个猝不及防的是，此人却忽然斜扑了过去，用身体挡住了沉睡中的契丹将领，“饶命——！”一边奋力将腰刀举过头顶，抵抗潘美的攻击，他一边大声乞怜，年青的面孔上，写满了求肯：“别杀我哥！求求你们！别杀我哥！杀我一个人就足够了。我是南院枢密使韩匡嗣的侄儿韩德馨，他从小就被送给了外人，死了也不值钱！”
“别杀他，杀我，我是他哥。我的脑袋比他值钱！”火堆旁，身穿契丹袍服的那个，也跳了起来，双臂张开，将韩德馨牢牢挡住，“杀我，别杀他，留着他要赎金。无论多少钱他家都拿得出！杀我，我是契丹人，他是汉人，跟你们一样！”
“想得美！老子来时路上，可曾放过一个汉人？”李顺儿狞笑着，高高举起了横刀。
对方是兄弟，死在对方手里的人，也不都是没有父母兄弟的孤儿！老天有眼，血债必须由血来偿还！
他看到了对方眼睛里的恐惧和绝望，横刀下剁，心中畅快无比。然而，耳畔却忽然传来“当！”“当！”两声脆响，虎口一麻，横刀伴着潘美劈下来另外一把的横刀，相继飞上了天空。
“你干什么——？”李顺儿和潘美异口同声的指责。
“让他们走！”郑子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篝火旁，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手中钢鞭挡住了两名俘虏的身体，上面，两道刀痕忽隐忽现。
“你疯了？你究竟知道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潘美愤怒地大叫，李顺则目瞪口呆。两名俘虏死里逃生，双双变成了一对“冰雕”，眼睛睁得滚圆，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让他们走！”郑子明两眼通红，满脸是泪，手臂颤抖，身体和大腿也不停地颤抖。“滚，赶紧滚，这辈子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别杀他，杀我，我是他哥！”冥冥中，他仿佛看到有一个胖胖的家伙，用身体挡在了急冲而至的战马前，双臂张开，宛若一座巍峨的高山。

第七章 劲草（一）
“此举绝非英雄所为！”潘美跟在郑子明身边，大声斥责。
“嗯！”回答他的，只是短短的一个字。自打放了两个辽国败将离开，郑子明就一直这般模样。没精打采，神不守舍。
“郑巡检，你知道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潘美被对方的迷糊模样，惹得火往上撞，伸手用力拉扯郑子明的衣袖。
“哦！”回答他的，依旧是短短一个字。
郑子明不肯与他的目光相接，也不去努力挣脱他的拉扯，仿佛自知理亏般，任由他肆意发泄心中的不满。
“姓郑的，你这样，你这样怎么可能成得了大事？”喋喋不休半晌却始终得不到一句正经回应，潘美满肚子火气无处发泄，直烧得眼睛发红，鼻孔和嘴巴里白烟滚滚。
“潘，潘军师，这，这几句话前些日子那个契丹人也说过！”郑子明还是不肯接茬儿，倒是李顺儿，觉得潘美有些小题大作，壮着胆子走到二人之间，结结巴巴地做起了和事佬。
“滚，关你屁事！契丹人说过的话，老子怎么就不能说了！”潘美的怒火立刻找到了发泄对像，虎目圆睁，双眉倒竖，咆哮宛若晴天里的响雷。
李顺儿好不容易才鼓起来的些许胆气，瞬间漏得一干二净。将身体一缩，迅速藏到了郑子明背后。随即又探出半个脑袋，结结巴巴地分辩，“我，我不是怕你，怕你累么！况且人这辈子最重要的是活得开心。如果不开心的护啊，光成就大事有什么意思？”
“你，你……”潘美闻听，原本就已经开始发红的眼睛愈发红得厉害，手指李顺儿，捎带上挡在他身前的郑子明，“燕雀不知鸿鹄之志！与你这等燕雀同列，潘某真是瞎了眼睛，倒霉透顶！你，你们……”
因为情绪过于激动，他一肚子话被憋在嗓子眼处却说不出来。只觉得两耳嗡嗡作响，眼前一片灰暗。
数月前，本以为乱世即将结束，自己携两三好友出山，恰可成就一番功业。封妻荫子，史册留名。却不料所倾心相交的，却是个是非不分，优柔寡断的烂好人。如此时局，烂好人怎么可能有机会出人头地？只可惜自己先前一番心血，全都自己泼入了泥坑！
正气得直打哆嗦之时，却看见郑子明忽然朝自己拱了拱手，非常客气地说道：“仲询大才，在某这里原本就属屈就。郑某早已写了一封荐书，原本想等到开春之后，便荐你去我义兄那里一展所长。今日既然辽兵已退，回去之后，仲询便可以取了它，星夜南下。若是路上走得快些，说不定还能赶上平定李守贞等贼的战事。想必以仲询的本事，只要时机恰当，功名唾手可得！”
一番话，声音虽然不高，听在潘美耳朵里，却犹如晴天霹雳！“你，你赶我走？你，你自己犯了错，居然还要赶我走？你，你……”
毕竟只有十六岁年纪，怎能受到了此等委屈，顿时，两行热泪夺眶而出，“你，你这刚愎自用的匹夫，自己有错居然还不让人说！你，你，你居然卸磨杀驴。你怎么知道契丹人不会去而复来？你今天放了那两个人走，焉知他们不是两头白眼儿狼？万一他们纠集了大军前来报复，我，我倒要看，他们会不会也放你这烂好人一条生路！”
“仲询误会了，我真的早就写好了谏书，不信你回去之后，就寸步不离跟着我。看我是因为几句言语不合就设法赶你走，还是早就有打算将你推荐给义兄！”郑子明被潘美数落得好生尴尬，拱拱手，柔声细气地解释。
自己不是英雄，自己这种性格难成大事！类似的话，不止潘美一个人说过。就连数日前被俘的那个契丹武士，被处死之前也曾经用类似的话语大声嘲笑。
可人这辈子，难道就非当英雄不可么？如果成大事就是把七情六欲全部割舍殆尽，就是无父无母无兄无弟，这种大事，不成也罢！
想到这儿，郑子明好潘美拱了拱手，继续微笑着补充：“仲询，我过去的事情，你多少应该也知道一点儿。所以这辈子恐怕都很难有什么大作为，你跟着我，肯定会耽误了自家前程。所以，所以我才想通过义兄，把你推荐到郭枢密使帐下。他那边……”
“住口！姓郑的，你把潘某当成了什么？”潘美听得两眼发直，半晌，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误会了对方，又羞又急。然而有李顺儿在场，他又拉不下脸来认错儿。只好通过大声咆哮，来掩饰自己心中的尴尬，“潘某岂是那为了功名富贵，就弃友不顾之人？况且那契丹狗贼，不日便会再度杀上门来。潘某岂能，岂能在此时独自离开？”
“军，军师！”还没等郑子明接茬儿，李顺儿却又愣头愣脑，出言反驳，“那两个家伙，未必还有脸来吧？且不说大人今天放了他们一条生路，即便他们恩将仇报，各自把麾下弟兄丢了个精光，谁还敢再把兵马交到他们两个手上？”
“不懂就不要多嘴！”潘美将眼睛一瞪，顿时把李顺儿吓得又藏回了郑子明身后。“此番辽兵南下打草谷，多日来几乎未折损一兵一将。偏偏在李家寨这里两营人马全军覆没。消息传开去，那领兵的主帅岂不是颜面尽失？如果他得到消息之后不立刻兴兵报复，对军心、士气，又将是何等沉重的打击？所以，你等着瞧，辽兵非但会来，并且若来，肯定就不再是区区两、三个营头！”
“啊——”李顺听得心里头一紧，缩着脖子再也不敢胡乱开口。
郑子明却笑了笑，淡然道：“无妨，仲询，你尽管走你的。辽兵即便来了，我也有把握应付得过去。这么冷的天气，想把各支分散开劫掠的队伍重新纠集到一处，又谈何容易？况且辽兵已经过河小半个月，大汉国的朝廷做事即便再拖沓，多少也该要点儿脸面！”
“你不用说了，潘某绝不会走！”潘美把脖子一梗，横眉怒目，“至少不会现在就走。”
唯恐郑子明得意，话音未落，他自己又快速地补充，“潘家寨，就在你巡检司旁边。你若是被辽人给灭了，我家怎么可能不受池鱼之殃？潘美留下来，不是为了帮你。而是为了我自家寨子里的父老乡亲。总不能因为你一个人糊涂，连累得他们也被辽国人当草谷给割掉！”

第七章 劲草（二）
两日后，定县东北白塔寺。
“如此说来，那李家寨，至少有正兵不下两千？”契丹军主（都指挥使）萧拔剌眉头紧锁，手背上青筋毕现。
他不信，一个字都不相信。帐下两个自称死战脱身的家伙，从头到脚除了几处冻疮之外，其他半点儿伤痕都没发现。所以那一仗最大的可能，便是两个家伙轻敌大意，先遭到了对方的伏击。然后就被吓破了胆子，直接弃军潜逃！
但是，萧拔剌却无法将自己的判断公之于众，并命人将帐下趴着的这两个胆小鬼推出去斩首以正军法。
这两个胆小鬼虽然不争气，身体内却流淌着幽州韩氏的血脉。而那南院枢密使韩匡嗣虽然是个汉人，却是术律皇后的义子，并且自幼便跟现今大辽皇帝相交莫逆。最近还在剪除大将军耶律留哥的政斗中，居功甚伟。得罪了韩家，甭说自己这小小的军主会吃不了兜着走，即便大将军萧兀列，弄不好也得去祖州去数绵羊！（注1）
所以明知道两个胆小鬼在撒谎，萧拔剌却依旧得揣着明白装糊涂。并且还得尽量帮忙将二人的谎话补圆，以免身边有哪个不开眼的家伙忽然跳出来揭开真相，令自己进退两难。
好在两个败军之将胆子虽然小，心思却足够活泛。听出了他话语里的回护之意，立刻磕了个头，相继大声回应：“末将，末将在当时好像还看到了另外一支人马的旗号，带兵的将领好像是个复姓。呼，呼延……？军主恕罪，当时天色已经擦黑，末将未能看得太清楚！”
“是呼延，绝对是呼延！末将可以拿性命担保，那呼延琮狗贼派人参与了此战！”
“嗯——”军将萧拔剌手捋胡须，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长吟。
够劲儿，不愧是韩知古的孙儿，这份机灵劲儿，绝对不输于其祖父。把太行山呼延琮的势力牵扯进来，这场败仗就有情可原了。按照大辽国收集到的密报，那呼延琮可是刚刚接受了大汉国招安。为了在新主人面前有所表现，冒险到太行山东侧来打上一仗，再正常不过！
“末将听闻，那山贼呼延琮在受招安之前，曾经到过定州！如今泒水河畔还有几家不肯向我军缴纳粮秣的堡寨，里边的百姓据说也是秋天时才从太行山上下来的，平素与李家寨往来不断！”唯恐自家提供的消息还不够耸人听闻，指挥使韩德馨擦了把耳朵下的黄水儿，继续小心翼翼地补充。
“是啊，是啊！末将原本准备拿下了李家寨之后，顺手将这几个村子一鼓荡平。却不料，却不料他们居然如此阴险，互相勾结起来，打了末将一个措手不及！！”耶律赤犬虽然冻得满脸都是烂疮，嘴巴却依旧和往日一样灵光，按照预先跟自家兄弟对好的口径，哑着嗓子大声补充。
“可恶！”契丹小将军耶律红石呯地一拳砸在廊柱上，震得房梁瑟瑟土落。
“此仇不报，我等有何面目回大营缴令！”燕军指挥使孙定伯也挥舞着手臂，大声叫嚷。
临时被征用的佛堂中，顿时响起一阵愤怒的咆哮。几乎所有契丹和燕军将领，全都瞪圆了眼睛，竖起了眉头，声言不报此仇誓不罢休。
他们当中，未必全都对韩德馨兄弟的控诉深信不疑。但是，他们跟这一路兵马的主将萧不剌一样，没心思去追究事情的真相。
一个营的契丹兵，外加一个营的幽州兵，被对方给全歼了，这个事实就已经足够。至于耶律赤犬与韩德馨这哥俩兵败的具体原因，是疏忽大意，还是寡不敌众，都不重要！
“咚咚，咚咚，咚咚……”一串清楚的敲击声，从原本摆放香烛的供桌上响起，瞬间打断了众人的喧哗。
军主（都指挥使）萧拔剌倒提着马鞭，一边敲打，一边沉声吩咐：“来人，取舆图！”
“是！”几名幕僚打扮的家伙大声答应着，将一大卷羊皮扑在佛殿中央。用烙铁烫出来的山川河流之间，有一个硕大的黑点儿格外醒目。
四下里，顿时鸦雀无声。众将佐齐齐闭上了嘴巴，围拢在舆图前，眉头轻锁。
李家寨是必须拿下来的，无论里边藏着两百人，还是两千人，最终结果都是一样。但怎么去打，派谁领军去打，给领军者统带多少弟兄，诸如此类的细节，却不能不仔细斟酌。毕竟对方具备将一营契丹军和一营幽州军全歼的实力，大伙不能再对其掉以轻心。
换句话说，哪怕上一场战斗，李家寨占足的天时和地利的便宜，哪怕是耶律赤犬和韩德馨两个败军之将再胆小无用，此战的结果都已经证明了，只派两个营的兵马不可能荡平李家寨。而派的兵马多了，就要涉及到补给能否接济得上的问题。并且要保证速战速决，以免时间拖得太久，战事朝辽汉两国朝廷都不希望看到的方向加速狂奔！
“韩德馨，你且上前来，再说一遍，你们是在哪，如何遭到的埋伏？”环顾左右，估计着气氛已经酝酿得差不多了，萧拔剌沉声吩咐。
“遵命！”韩德馨快步走到舆图旁，拿起一根事先剥了皮的木棍儿，缓缓指点，“属下过了滱水河之后，走得是三道梁、高家集，饮马屯，准备从这里先拿下陶家庄，然后占领李家寨侧后的山梁，居高临下……”
毕竟是将门之后，得到过韩家长辈们的几分真传，三言两语，他就把自己当初的行军路线，呈现在了顶头上司和一众同僚的面前。
“为什么不走东侧，东侧的道路明显比西北侧平坦？”舆图旁，立刻有人低声质问。
“去之前，韩某曾经接到地方上的线报。李家寨至少曾经两次在寨子东侧的山谷里设伏，两次都全歼了来犯之敌。”对于跟自己平级的将校，韩德馨却没有什么“客气”话可讲，想都不想，就给出了一个硬邦邦的答案。
“嗯！”对方被噎得颇为难受，却无法再质疑他的选择。喘息了数下，又带着几分恼怒追问，“既然如此，几为何非要去打那李家寨？从滱水到李家寨之间，分明还与七八处堡寨可以讨伐！”
“若是只为了图些粮草铜钱，当然会捡容易的打！谁还不知道软柿子好吃？可此番出兵，大将军分明曾经说过，要打掉各地汉人的士气。让他们不敢再生任何反抗之心！”不待韩德馨回应，耶律赤犬扑上前，恶狠狠朝发问者叫嚷。
打了败仗，居然还有脸如此嚣张？！这下，兄弟两个可是有点儿犯了众怒。周围的将佐们纷纷竖起眉头，七嘴八舌地嘲讽道：“那耶律小将军，可是如愿把人家的士气给打掉了？”
“嗯，吃硬柿子才有种，问题是，你得有相当的牙口！”
“呵呵，我等的确光知道捞些钱粮。但比起丢光了兵马辎重，却腆着脸独自逃命，总还是稳当些吧？”
“原本不懂什么叫做送货上门，现在好像懂了一点。就是不知道送货之人跟对方，到底是什么关系，居然……”
“行了，都少说几句，军中没人买哑巴！”军主萧拔剌听大伙越说越不像话，腾地站了起来，“我等都是武将，不要学汉国文官们那些坏毛病。他们俩打了败仗，本官自然会上报南枢密院和征南大将军行辕，由大将军和南院枢密使来按律给与处罚。但眼下要紧的不是指责他们两个用兵的失误之处，而是如何才能把这口气讨还回来！”
“是，我等知错了，请军主责罚！”众将佐被吓了一大跳，齐齐拱手请罪。
“算了，下不为例！”萧拔剌看了大伙一眼，有气无力地摆手。
真的要按律处罚，他现在就该把耶律赤犬和韩德馨两个家伙给推出去斩首示众。而上报给新任大将军萧兀烈和南院枢密使韩匡嗣，结果必然是板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对此，在场众将，估计心里也都是门清。所以，既然连丧师辱国之罪都不予追究，他这个军主，又有什么脸面去计较大伙的几声喧哗？
“当日，末将走到了差不多这个位置……”韩德馨察言观色，抢在萧拔剌提醒自己之前，继续低声补充。无论是说话的神态和语气，都比先前低调了许多，“距离陶家庄大概还有十五六里，遭到了对方的重兵伏击。末将和耶律将军本该死战殉国，然念及冰天雪地，消息很难及时传回，才不得不忍辱偷生，以图有朝一日能让仇人血债血偿！”
“他奶奶的，本事全长在了嘴巴上，逃命还逃出道理来了！”众将佐侧着眼睛冷笑，对韩德馨的狡辩不屑一顾。
“如果能顺利占领李家寨后山，你预计得多少人马，才能将寨子一举攻破？”萧拔剌装作没看到大伙的表情，继续沉声追问。
“末将不敢！”韩德馨吃一次亏，学一次乖。非常谦虚地拱手施礼，“末将估计，李家寨里边所藏兵马，应该不低于两千。若是算上寨子里可以临时调用的老弱，则还要再多出一倍。所以，所以末将不敢估测我军出兵多少，才有必胜的把握！”
“哼！”“胆小鬼！”“孬种！”“懦夫！”众将佐听了，顿时一个个把嘴角撇得更高，心中对韩氏兄弟，也愈发地瞧之不起。
他们这支兵马，由五个契丹营头和五个幽州军营头组成。其中无论契丹营还是幽州营，都不是满编。在被耶律赤犬和韩德馨两兄弟折损掉了两个营头之后，剩下的总人马数量，也就是三千上下。其中还有一小半儿为辅兵和杂兵。
如果李家寨的守军果真像韩德馨说得那样高达四千之巨，那就根本不用商量，只有全军扑上，才有复仇的可能。而拿这么庞大的一支兵马去对付一个小小的巡检司，即便打赢了，也未必如何光彩。万一受天气和地形的影响铩羽而归，大家伙可就全都被姓韩的给拐到阴沟里头了，回去后谁都落不到好果子吃！
“末将以为，兵贵精不贵多，欲踏平李家寨，三个营的弟兄足够！”正在众人犹豫不决之际，忽然在佛堂的门口处，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大伙吃了一惊，齐齐扭头。恰看见都指挥使马延煦那傲然的面孔。（注2）
注1：祖州，今内蒙古巴林左旗。辽国早期上层贵族纷争不断，失败者大多数都会被送到祖州软禁。如耶律阿保机的皇后术律平，阿保机之子耶律李胡，大惕隐耶律留哥，都曾经被软禁于此。
注2：马延煦，辽国马氏一族的翘楚。其父马胤卿为后晋刺史，被耶律德光俘虏。耶律德光怜其才而赦免了他。从此马氏一族成为了契丹人的千里马，在几次南下战争中都不遗余力。

第七章 劲草（三）
“那李家寨的兵马再多，也不过是一群乡勇尔！”根本不理睬众人脸上的表情，副军主马延煦手按剑柄，沿着佛堂的台阶缓缓而上。“集十个营的精锐，只为了去对于一群乌合之众，诸位将置我大辽国的军威于何地？况且眼下积雪赢尺，骑兵根本无法派上用场。去得越多，所需的粮草辎重越巨，还不如留在后面养精蓄锐！”
“这，这，马副军主此言甚是！”
“如此，如此天气，的确，的确不利于骑兵行动！”
“不光是天气，地形也不利于战马奔行！”
“副军主此言的确说到了点子上，这鬼天气……”
众将佐脸色微红，讪讪地出言附和。
大家伙都是老行伍了，揣着明白装糊涂没问题，一语被人道破了玄机之后，却不能继续咬着牙死扛。否则，丢失的只是自己的颜面和声望，对别人造不成任何妨碍。
只有军主萧拔剌，见马延煦一回来，就抢了自己对议事的主导权。不由得心中涌起一阵烦躁，用手用力拍了下桌案，大声断喝，“肃静！此乃中军要地，不是相扑场。尔等无缘无故，就开口胡乱说话，是不是太不把军法放在了眼里？来人，给马副军主看座，他冒雪赶路，想必累得不轻，急需坐下稍事休息！”
“遵命！”亲兵们心领神会，大声答应着，跑去取扳座位。
萧拔剌却又迅速换了一幅面孔，手扶着香案的边缘欠了下身子，客客气气地问道：“马指挥回来了？弟兄们前些日子的缴获可平安运过了拒马河？雪下得如此大，弟兄们身后的全家老少明年也许就得凭着这些缴获过日子呢！真是辛苦你了，若不是有你在，本军主真不知道该将如此重要的事情交给谁！”
作为这一路兵马的军主，他对自己的副手马延煦始终心怀忌惮。所以在分派任务时，特意把坐镇后方，替大军转运粮草辎重和劫掠所得的“重担”，压在了此人的肩上。本以为可以用这些复杂繁琐俗事，将此人彻底绊住，永远没机会跟自己争锋。谁料李家寨这边刚刚吃了一场败仗，姓马的就像苍蝇般就闻着味道赶了过来。
“末将幸未辱命！”副军主马延煦非但鼻子好使，对付内部倾轧的能力，显然也得到了其父马胤卿的几分真传，只用了短短四个字，般将萧拔剌的一记杀招化解于无形。
“噢？”不但萧拔剌，在场的几个契丹小将军也纷纷瞪圆了眼睛，惊呼出声。
他们的劫掠所得，非但包括金银细软，还有若干价值不高，却在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杂七杂八，如油灯，铁锅，铲子，碗碟等，以及大批的青壮男女。冰天雪地中，将这么大一批物资和这么大一批心怀怨恨的奴隶运往幽州，可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情。稍不留神，人财两失都极有可能。
“家父联合南院枢密使韩大人，从皇上那里讨到了一个恩典。此番打草谷所得男女，只要态度恭顺，平安抵达幽州后，便可被视为大辽国的子民。男丁每人授田十五亩，女子授田十亩。”仿佛早就猜到众人的表现，马延煦笑了笑，带着几分得意补充。
话音刚落，临时充当中军帐的佛堂内，立刻炸了锅。众契丹和幽州将佐，一个个瞪圆了眼睛，撸胳膊挽袖子，恨不得立刻将刚才说话的人碎尸万段。
“姓马的，你，你们父子两个不得好死！”
“姓马的，我等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如此祸害我等？”
“姓马的，你还我钱来？”
“姓马的，今天有你没我，有我……”
按照眼下大辽国的规矩，将士们非但没有任何军饷可拿，出征时的战马和口粮，大部分都得靠自己担负。所以打草谷所获，乃是在座每名将佐本年度的最大进项。直接关系到其身后全家老小的生活水准。而马延煦的父亲几句话，就把将士们好不容易掠到的奴隶给夺了去，如此破家之恨，大家伙岂能跟他们父子善罢甘休？
“诸位稍安勿躁！且听马某把话说完！”一片雷霆般的怒骂声中，马延煦的表现却极为平静，笑着将手朝四下压了压，缓缓补充，“每亩地每年粮赋五斗，两斗归官仓，三斗归他们的原主人。而你们，则是他们的原主人，哪怕今后战死，子孙亦有权继续向他们及他们的子孙讨要供奉！”
这几句话的声音不高，却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卡住了在场所有契丹将领的嗓子。而在场的幽州将领，脸上的愤怒也瞬间消失不见，代之的，则是深深地迷惘。
最近二十几年来，辽国的疆域迅速扩张。新增加的国土面积之巨，连辽国朝廷自己，都来不及拿出一个确切统计数字。而这些土地分给契丹将士之后，大部分都会被拿来放牛放羊，产出极其微薄，遇上一场稍大的雪灾，就会血本儿无归。
虽然也有一些聪明的契丹人，已经开始学着中原的地主那样，逼迫抢来的中原奴隶，替他们开荒种田。但由于奴隶主的过度严苛，以及其他种种原因，这些奴隶直到逃走或者被虐待至死，也交不出几石粮食来。反倒不如将其押回幽州之后就迅速卖掉，好歹也能落下一笔现钱。
现在好了，朝廷一声令下，此番打草谷所抓获的奴隶们，就全都变成了大辽国的农夫。有了土地和盼头的他们，轻易不会再冒险逃走。而农夫们每年所缴纳的粮赋，其原主人自动获得一大半儿。这相当于农夫们手里的田地，名义上属于他们自己，实际上仍然受其契丹主人的控制。而大辽国朝廷，也从每年上缴的田赋中获得了巨额的粮食。
皆大欢喜！谁都没损失！反正大辽国的土地多得根本不可能分完，光是幽州和辽东，就足够分上一百年！
“恭喜马将军，令尊凭此良策，定能一举成为大辽柱石！”所有将佐中，韩德馨的反应最为机敏，第一个打破了沉默，拱起手向马延煦示好。
“韩指挥客气了，此良策非家父一人所献，令叔父，也于其中居功至伟！”马延煦一改先前倨傲，笑着拱手还礼。
他今天根本不是冲着韩德馨兄弟俩而来，先前的一些激烈言辞，也只是后续话题的引子。所以，既然对方主动示好，他就没必要再给自己树敌。更何况，马氏和韩氏，将来在辽国朝堂上，还少不得互为依仗。
“恭喜马将军！”“恭喜副军主！”其余一众幽州军将领，也纷纷向马延煦道贺。回首的瞬间，以目互视，却都在同僚的眼睛里头，看到了深深地佩服与不甘。
均田令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凡是读过几天史书的人都知道，当年大唐之所以能于隋末大乱后迅速恢复元气，靠得就是这一记良策。可知道是一回事儿，有勇气将其改头换面之后献给辽国皇帝，并赌辽国皇帝会接受，则是另外一回事情。毕竟此策对于先前以放牧和劫掠为生的契丹人来说，等同于移风易俗。
自古以来，敢给君王献策移风易俗的人，要么死无葬身之地，要么名留史册。成为前者的机会，往往是后者的十倍。所以不甘心归不甘心，在场的幽州军将佐，却无人不佩服韩、马两家族长的勇气。佩服他们敢于拿自己的项上人头，赌回了各自家族上百年的富贵荣华！
“嗯，嗯哼，嗯嗯嗯，哼哼……”一连串咳嗽声忽然响起，军主萧拔剌单手掩住嘴巴，身体伏在香案上，肩膀不停地抽动。
众契丹和幽州将佐们，这才意识到大伙刚才不小心又跑了题。纷纷红着脸站直了身体，闭紧嘴巴，目光落在自己的靴子尖处一动不动。
两位主将彼此之间关系很差，他们心里头都非常清楚。换做平时，他们也理所当然地，倾向于具有契丹血统的那一方。然而，马延煦先前的那几句话声犹在耳，马氏家族在可以预见的时间内，就要飞黄腾达。此时此刻，再冒冒失失地于两位主将之间站队，就绝非聪明人所为了。
唯一不受咳嗽声干扰的，还是副军主马延煦，只见他笑着朝四下拱了拱手，缓缓补充道：“均田令下后，那些被活捉的中原奴子，个个感恩戴德。几乎不用再拿刀枪逼迫，自己就巴不得早日抵达幽州。所以，此番转运缴获的物资人口北返，极为顺利。军主大人的，还有诸位袍泽的，都全部如数送到了幽州，并且已经交给地方官府登记造册！”
“谢副军主！”
“副军主威武！”
“马将军威武！”
“马军主……”
登时，有人又忍不住心中喜悦，拱着手欢呼出声。
萧拔剌闻听，心中愈发不快。用手狠狠拍了下香案，大声呵斥：“够了，不过是几车破烂，几个男女而已，至于令尔等如此疯狂么？我契丹……”
下意识地顿了顿，他快速改口，“我大辽男儿，走到哪里，还打不到这么一点儿草谷？无关紧要的废话都别说了，从现在起，说正经事！马将军，你刚才声称，三个营兵马就能拿下李家寨，本军主可曾听错？”
“正是！”副军主马延煦笑了笑，坦然承认。
“你可以愿意亲自领兵？”萧拔剌咬了咬牙，声音瞬间变冷。
“马某正有此意！”副军主马延煦继续拱手，脸上的笑容依旧。
“你刚才还说，契丹骑兵不堪一用，只愿意带幽州军前去？”萧拔剌的眉头忽然一皱，两眼里射出刀一样的光芒。
这话，可问得有些阴损了。当即，有几个反应机灵的幽州军将领，就悄悄向马延煦摇头示警。
此番南下，契丹大惕隐耶律屋质和南院枢密使韩匡嗣二人在兵力部署方面，可谓是煞费苦心。几乎每一路人马，都是由五个营头契丹兵和五个营头的幽州兵搭配而成。就指望大伙能通过共同打草谷，增进彼此之间的了解和感情，进而逐渐行成战场上的默契。所以包括军主萧拔剌之内的大多数将佐，都在刻意地忽视契丹人和幽州汉人之间的差别，虽然他们在骨子里，从未将两者视为同类。
而马延煦如果像先前一样说契丹骑兵在大雪天发挥不出战斗力，就等于跳进了萧拔剌挖好的陷阱。虽然他完全是在实话实说，可萧拔剌只要在上报时稍微添油加醋，就可以将他的话与两位大人物的决策对立起来，让他浑身是嘴巴都分辨不清楚。
“众所周知，骑兵的攻击力，在平地乃为步卒的十倍。”也许是看到了几个好心人的示警，也许是本能使然，马延煦只是将契丹两个字省略，就再度将萧拔剌的招数化解于无形，“然牛刀杀鸡，却未必能显其利。如此天气和地形，用骑兵不如用步兵。此乃末将本意，还请军主大人切莫曲解！”
“嗯，嗯哼，嗯哼，嗯嗯……”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萧拔剌俯身于桌案，痛苦不堪。
如果不是自己的原顶头上司耶律留哥卷入了谋逆案中，如果不是大惕隐耶律屋质地对他们这些曾经做过耶律留哥嫡系的人另眼相看，如果马延煦的父亲未在新皇帝耶律阮面前炙手可热，就凭着此人敢对自己不敬，萧拔剌便能将其碎尸万段。而现在，于此非常时期，他却只能忍，忍得嘴里发苦，肚子里烟熏火燎。
“军主如果身体不适，不妨多休息休息！切莫挺着，万一小病挺成了大病，反倒不美！”偏偏有人唯恐天下不乱，凑上前，好心安慰。
“嗯，不妨事，不妨事！”萧拔剌直起腰，喘息着摆手。
此时此刻，他再也没心思去考虑自己派兵去攻打李家寨到底是不是个良策。更没心思去考虑，耶律赤犬和韩德馨哥儿两个，究竟对自己说了多少实话。从头到脚，每一根血管里，都充满了憎恶。恨不得立刻将马延煦推出去，乱刀剁成肉泥。
自己的刀，肯定不能用。萧拔剌虽然愤怒，却没完全失去理智。看了一眼站在自己面前，一脸得意的马延煦，他忽然笑了起来，不停地点头：“好，好，马将军的话非常在理，让我听到后眼前不觉就是一亮。这样吧，三个营头不够稳妥，我把四个营的幽州军都给你，你带着他们去拿下李家寨。我就继续在这里，安营扎寨，同时等着你的好消息！”
“谢军主！末将正有此意！”马延煦毫不客气地上前一步，躬身领命。
“如此，你可愿意立军令状？”萧拔剌抓起一根令箭，却不立刻交给马延煦，而是看着对方眼睛，目光中充满了挑衅。

第七章 劲草（四）
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冻了冰的光板儿羊皮袄上，叮当作响。
羊毛皮袄下，几张长满冻疮的面孔缓缓探了出来，朝四周看了看，然后又迅速缩了回去。面孔的主人艰难地从积雪中拔出双腿，深一脚，浅一脚，朝李家寨方向移动。一个个累得筋疲力竭，却不敢在雪野里做丝毫耽搁。
快了，没多远了，天黑之前保证就能赶到。
快了，到了李家寨就安全了。那里出了一个大英雄，身高一丈二，腰围九尺八，手持一百四十斤大铁鞭，一鞭子打下去，将契丹强盗连人带马都砸成肉酱……
“噗通！”有一个穿着羊皮袄的女人滚翻在雪地上，像秋后的麦秸捆子一样，被风吹着滚出老远。
“孩儿他娘！”“娘亲……”几个穿着羊皮袄的人哭喊着扑过去，将摔倒者搀扶起来，拖曳着，继续跟在其他羊皮袄的后面缓缓移动。
向西，向西，西面不光有巍巍太行，可以挡住契丹人的铁蹄。
西面还有一个李家寨，李家寨有个巡检司衙门，衙门里有个豪杰名叫郑子明……
呼呼——呼呼——呼呼……
白毛风呼啸，吞没一串串儿穿着光板儿羊皮袄的身影。
光板儿朝外，羊毛朝里，一片布都没有的羊皮袄，是典型的塞外民族打扮。但最近数十年，随着契丹人不断南侵，并且彻底吞并了燕云十六州。一些塞外民族的服饰，也在河北、河东等地，渐渐流传开来。
比起什么什么左衽右祍，老百姓更在乎的是缓和、便宜和实用。正如他们不在乎朝廷的名号是唐、是汉，皇帝行李还是姓朱邪，更在乎的，是朝廷能不能让大家伙儿安安心心地种地、织布、养孩子，不必每时每刻都担忧祸从天降。（注1）
然而，现实却总是跟天空中的白毛风一样冰冷。
五十年前那会儿，据说中原豪杰瞪一瞪眼睛，契丹人的祖宗耶律阿保机就会吓得几天几夜睡不着觉。
四十年前那会儿，据说卢龙节度使刘仁恭以三郡之地抵挡契丹举国，激战连年却丝毫不落下风。
三十年前那会儿，契丹人大举南侵，李存勖以五千兵马迎敌，打得耶律阿保机落荒而逃，麾下将士死伤尽半。
二十年前，契丹战马再度杀过长城，万里长城犹在，却不见一家中原豪杰旗号。
待到近十年、五年，乃至现在，契丹人南下打草谷就成了家常便饭了。非但燕云十六州尽染腥膻，拒马河、漳河、乃至黄河，都渐渐挡不住草原人的马蹄。
日子越来越朝不保夕，老百姓们当然对朝廷和官府就越来越不信任。倒是对地方上的豪杰更敬重一些。甭管后者是占山为王的绿林大盗也好，结寨自保的乡下粗胚也罢，好歹他们吃了老百姓的供奉，在契丹人来打草谷之时，没脸装作视而不见。虽然，他们所能提供的保护，也非常有限，甚至仅仅是让人心里头有个依靠，现实中往往不堪一击。
在这种情况下，突然冒出来一伙敢挡在契丹强盗战马前，且有本事挡得住的豪杰，就无法不令万众瞩目了。故而李家寨乡勇大败契丹人的消息，以比白毛风还快的速度，转眼就传遍了整个定州。
消息传开的最直接后果是，在战斗结束后的第三天上午，义武军节度使孙方谏的信使就冒雪而至，强烈邀请巡检司衙门择日迁往定县城内，与城里的义武军左厢第二军一道，“保境安民，共御外辱！”
随信使同时来的，还有五百贯足色通宝，一千石粮食和两万支雕翎羽箭。充分体现了节度使孙大人的诚意和居住于定县城内的一众士绅名流们拳拳之心。
消息传开的另一个不那么直接的后果是，方圆两百余里，凡是平素没资格受义武军保护，或者对义武军已经彻底失去信心的平头百姓，迅速扶老携幼朝李家寨逃难。头两天每日还只是二三十户，百十号人；第三天就变成了每日七八十户，三五百人，并且迅速朝每日百二户，六七百人靠近。如果老天爷不继续下雪，预计用不了十日，就能将李家寨填得无处立锥！
可怜那李家寨，原本自己不过才两百余户人家，千把丁口，一时间，哪里接纳得了如此庞大的人潮？所有空屋子，包括小半个巡检司衙门都腾了出来，依旧不够让逃难而来的百姓尽数有屋顶遮挡寒风。所有锅灶，一天到晚不定地开火，依旧无法让逃难者每人每天都能吃上一顿饱饭。到最后，连原本隶属于联庄会，位置相对更靠近太行山的冯家庄、潘家寨、张家寨等村子，也敞开了寨门开始接纳难民，才勉强化解了燃眉之急。但距离彻底摆脱了麻烦，却依旧差着十万八千里。
“活该，让你一肚子妇人之仁！让你把自己当成活菩萨！”仿佛巴不得看郑子明的笑话，潘美一边脚不沾地的忙前忙后，一边小声嘟囔。
虽然一直下不了狠心，弃家乡父老和巡检司的众袍泽而去，他却始终都认为，自己那天对郑子明的指责没错。成大事者，就必须杀伐果断，就必须硬得起心肠。对敌人要狠，对自己人也要狠。考虑任何事情，都必须从利弊着眼，而不能受困于是非善恶，或者心中的感情。
而感情这东西，也最是不靠谱。君不见，自古以来，为了权力或者钱财，父子反目，兄弟成仇，夫妻白刃相见的例子比比皆是。谁曾听说过哪个英雄豪杰，一辈子都跟亲朋故旧和家里的女人都有始有终。
“其实，其实我觉着，大人他这样挺好的！”李顺儿最近立下的功劳较多，胆子也越来越大，听潘美肚子里始终怨气不散，凑上前，压低了嗓子开解，“他连那两个契丹狗贼都不忍杀，自然轻易不会对身边的弟兄下狠手。否则稍不留神就被推出去打板子，或者一刀砍了脑袋。他即便做了大将军，执金吾，咱们这些人心里头也不踏实！”
“滚，哪凉快哪呆着去，老子跟你说不明白！”潘美抬起脚，一脚将李顺儿送出半丈多远。“老子用得着你来讲道理？这根本就不是一码子事儿！别再跟着老子，烦着呢！”
“这，这咋就不是一码子事儿了？”李顺儿用力揉了几下屁股，满脸不服不忿。然而，终是不敢再跟潘美去争执，以免被外人看了笑话。
后者踢他屁股的时候，脚上收着力，他自己能清晰地感觉出来。况且隔着铠甲和棉衣，即便踢得再狠，也不会太疼。
“啰嗦！一天到晚不干正经事儿，就知道四处找人套近乎！”一脚踢过，潘美也觉得意兴阑珊，朝地上吐一口唾沫，喃喃地嘟囔。
天冷得厉害，唾沫刚一落地，就被冻成了冰。中间的气泡还没来得及炸开，圆鼓鼓的，倒映出一圈儿没有任何温度的阳光。
微微愣了愣，他迅速抬起头，翘着脚四下张望。寨前寨后，四下都是忙碌的身影。逃难而来的百姓们，在渡过了第一个晚上之后，很快就被郑子明派人组织了起来，或者搬石头加固寨墙，或者抬木料和茅草搭建窝棚，以工代赈，个个都忙得脚不沾地。
而早期加入联庄会的那些庄主、寨主和堡主们，则全都变成了工头儿。将各自鼓动和组织百姓的本事，发挥了个十足十。在他们的全力调动下，一排排临时遮挡风雪的窝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显出了轮廓。先前只有两丈高，三尺厚的夯土寨墙，对着山谷的东西两面，也被加高到了两丈二，厚度从三尺变成了五尺。
比普通百姓们更为忙碌的，是一队队全副武装的乡勇。只见他们在都头和十将们的带领下，喊着号子，不停地在寨子南北两侧的三坡上走来走去。原本一尺多深的积雪，在通往寨墙的几处关键小路上，已经被踩到了两寸厚薄。坚硬的表面在太阳底下，闪耀着白璧一样的光泽，远远看去，美不胜收。可谁要是在上面走得稍微快一些，肯定会被狠狠摔上个大跟头。即便不断胳膊断腿儿，一时半会儿，也甭想凭着自己的力气再爬起来！
“这姓郑的，虽然有些妇人之仁，倒也不是一无是处。”潘美笑了笑，在心中悄悄夸赞。能将汹涌而至的逃难百姓安顿住，不出任何乱子，算是一种本事；懂得利用天时地利，而不是一味地趴在窝里死等敌军前来报复，则是另外一种本事；再加上其自身勇武过人，还粗略懂一点儿临阵指挥方面的门道，将来即便做不了大英雄，却也不至于这辈子都庸庸碌碌。就是小春姐将来恐怕要有操不完的心，偏偏小春姐本身也不是一个精细的……
“军师，军师……”李顺儿那破锣般的声音，又传入了耳朵，将潘美的思绪搅了个支离破碎。
“啥事儿，有屁快放，别咋咋呼呼的！”潘美把眼睛一瞪，作势欲殴。
这回，李顺儿没有立刻躲闪，而是举着一面蓝色的旗子，大声喊道：“军师，大人命令你带五百名民壮，去北面山坡上，再堆一道矮墙。只需要齐胸高，两尺宽即可。两天之内，必须完工！”
注1：李克用，原姓朱邪，其父名为朱邪赤心，沙陀族。但李克用和李存勖执政期间，治下相对安定，对外战争，也胜多负少。特别是对契丹，基本上是压着打。好几次打得耶律阿保机落荒而逃。

第七章 劲草（五）
风，夹着雪沫子，将天地间搅成白茫茫一片。
苍狼营顶风冒雪，蹒跚向前，绣着巨大狼头的认旗被冻僵在旗杆上，硬得宛若木雕。黑豹、棕熊和白马营位于苍狼营侧后，彼此间隔着三十步的距离，以同样的速度缓缓挪动。四个营头的幽州精锐，战辅兵总人数加在一起已经超过两千。但是在纯白色的冰天雪地里，却像一群正在搬家的黑蚂蚁，渺小而又可怜。
受契丹习俗的影响，完全由汉人组成的幽州军，也纷纷在认旗上绣了野兽图案，来标记彼此之间的差别。这样做，最开始给人感觉有些不伦不类，但时间久了，反而能发现其方便。毕竟对于大字不识的厮杀汉来说，识别哪个是苍狼哪个是白马，远比识别主将的名字和自家队伍的番号简单。行军和作战时只要抬起头扫上一眼，就能根据旗帜上的图案知道自己该去哪儿，而不是像过去一样跟着人流没头没脑的乱跑。（注1）
苍狼、黑豹、棕熊、白马，再加上一个前些日子被别人夺走的黄犬，便组成了一个独立作战单位，军。军中设有专职的斥候，鼓号手、传令兵和督战队，还设有明法、司仓、考功等文职参军。若是一军主将的家底儿和实力较强，甚至还可以携带个人私聘谋士若干。随时随地，给主将提供建议，料敌机先。
通常情况下，出动一个军的兵力，已经足够拿下一个防御设施齐备，粮草充足的县城。而这次，却只为了去荡平一伙结寨自保的乡勇，着实是有些牛刀杀鸡。但是，四面认旗下的每一个人，此时此刻，却都是一脸郑重，全神戒备。谁也不敢对周围的风吹草动掉以轻心。
黄犬营和另外一个营头的契丹勇士，前几天刚刚因为轻敌大意，而落了个全军覆没的下场。血淋淋的例子，已经足够证明，对手并非一伙普通的乡勇。而老天爷明显是在拉偏架，从苍狼军刚刚出发那一刻起，风雪就一刻没停。并且羊毛状的雪片从今天起，还变成了高粱状的雪粒子，打得拉辎重的牲口悲鸣不已，打在人的脸上，手上，也是火辣辣地疼。
“擂鼓，以壮我军士气！”苍狼军的主将，都指挥使马延煦抬手拍去头盔上的冰渣儿，扯开嗓子大声吩咐。
他是四支队伍中，精气神儿最充足的人。哪怕是你逆风而行，大部分时间里，腰杆都挺得笔直。已经起了冻疮的脸上，看不到半点儿畏缩情绪。相反，一抹妖异的红润，却始终在两颊处盘旋不散。仿佛两团正在燃烧着的火焰，与眼睛里时不时射出来的精光交相辉映。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激越且节奏感十足的鼙鼓声响了起来，令疲惫不堪的将士们，顿时精神一阵。沾满冰雪的两腿努力迈动，张大的嘴巴里，白烟滚滚。坠在四支队伍末尾的辅兵，则用力拉紧驮马的缰绳，催促牲口加速前进。背着成捆刀矛和羽箭的驮马，嘴角流血，四肢颤抖，眼睛里大颗大颗滚出的泪水，瞬间落地成冰。
“疯子，拿别人的性命给自己铺路的疯子！纯的，如假包换！”在一匹看起来相对结实的驮马背上，浑身上下包裹得如同羊毛卷子一般的耶律赤犬，嘟嘟囔囔小声咒骂。
“可不是么，自己想死就去，何必非得拉上别人？”和他一样义愤填膺者，还有黄犬营指挥使韩德馨。耳朵上的冻疮已经呈黑灰色，一刻不停地往外渗脓水。
这对难兄难弟，如今是整个队伍里头最为尴尬的存在。身为小将军和指挥使，手下却没有一兵一卒。所承担的任务是给大军指路，而在整个行军途中，都指挥使马延煦都没把羊皮舆图拿出来给他们哥俩儿看上一眼。并且还将二人的位置，从队伍的最前头，不由分说地给挪到了最末尾，美其名曰：保护。事实上，却是跟大队人马隔离开来，免得他们两个的狼狈模样影响到军心。
所以耶律赤犬和韩德馨哥俩，嘴里当然不会说马延煦的任何好话。一路上只要稍有力气，就要嘟嘟囔囔地诋毁一番。负责掌管辎重和驮马的兵卒们，都知道这二位爷背后的靠山硬，所以也不敢制止。只能尽量躲远一些，用羊毛塞住耳朵，以免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东西，稀里糊涂就遭受了池鱼之殃。
而那耶律赤犬和韩德馨哥俩儿，原本也不在乎有没有听众。只管通过诋毁数落别人的方式，发泄心中的恐慌，“还他娘的立军令状，就以为萧拔剌真的不敢杀他么？”
“可不是么，天时地利人和样样不占，怎么可能就打得赢！”
“明知道没有必胜的把握，为了捞功劳就什么都不要了！”
“自己不要命也罢，非拉上咱们！还说什么给咱们哥俩儿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呸，老子想立功，用得着他来施舍！呸！噗！”
浓痰落在雪里，瞬间被冻成了冰球。
耶律赤犬与韩德馨哥俩喘着粗气，四目对视，都在彼此眼睛里看到了无法掩饰的惶恐。
轻敌大意？先前哥俩之所以被打得全军覆没，的确有轻敌大意的问题存在。但那绝对不是最主要原因。李家寨的乡勇，无论从装备、训练程度，还是从体力、士气、作战经验等方面，都丝毫不亚于远道而来的幽州军。甚至比起某些契丹正军来，也是只强不弱！
唯一短处，就是他们人数有限，满打满算也就是七百来号。但这七百来号，却全都是正经八本儿的战兵，辅兵和杂兵一个不包。而自家此番出动的四个营头里，即便最精锐的苍狼营，辅兵和杂兵也占了三成以上。两千人去掉四成辅兵和杂兵，真正的战兵，就只剩一千两百上下，并没比对方多出多少。
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敌则能分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人数不到对方的两倍，还远来疲敝。只要李家寨乡勇死守不出，苍狼军作为进攻一方，怎么可能占到任何便宜？
“二位，还是多少留些口德吧！马都指挥使对你们哥俩，没有任何恶意。更何况他之所以如此急于立功，也是为了所有在辽国的汉人！”忽然间，有一个声音硬从侧后方插了过来，切断了兄弟两个纷乱的思绪。
“滚一边去，老子才不稀罕……”耶律赤犬和韩德馨齐齐回头斥骂，侮辱的话说了一半儿，却又齐齐“冻”在了嗓子眼里。
对方锦衣貂裘，面如白玉。一看，就知道身后的家世颇为显赫。而更令人耶律赤犬兄弟两个不安的是，此人那两只乌黑的眼睛。深邃得竟如同千年古井一般，与自己的目光一接触，就立刻把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全都给吸了出来，根本没有力气再做任何掩饰。
注1：认旗，又做队旗，古代军旗的一种。元代胡三省的解释为，凡行军，主将各有旗以为表识，今谓之“认旗”。《通典》上面的相关内容是：认旗远看难辨，即每营各别画禽兽自为标记。

第七章 劲草（六）
“在下幽州韩倬，字树人，见过两位将军。”玉面人主动将眼睛挪开，拱起手，笑着自我介绍。
“你个穷措大，谁给你的胆子……”那种被人剥光了打量的感觉一去，耶律赤犬立刻火冒三丈，举起马鞭劈头便抽。
他的胳膊，却被韩德馨死死拉住。“大哥，休得无礼。韩世兄，我这位哥哥读书少，脾气急，请世兄切莫跟他一般见识。”
后半句话，是对玉面书生所说。里头带着明显得示弱味道。那玉面书生韩倬听了之后，也不为己甚，笑了笑，摆着手道，“无妨，令兄乃陷阵之将，岂能一点儿火气都没有？他若是像读书人一样斯文，在下反倒觉得古怪了！”
“多谢世兄！”韩德馨闻听，瞬间又悄悄松了一口气。再度拱起手，笑着道谢。
“将军客气了！”韩倬淡然一笑，再度轻轻摆手。
“他，他，老二，你认识他？”耶律赤犬虽然生性粗鄙，却也不是个傻瓜。发觉自家孪生兄弟的态度明显不对，愣了愣，扭过头去追问。
韩德馨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继续笑着跟韩倬套近乎，“应该的，应该的，也就是世兄大度，换了别人，肯定不会跟他善罢甘休。既然世兄乃出身于幽州韩氏，想必是鲁公的同族。敢问世兄，跟太尉大人如何相称？”（注1）
“太尉大人乃是家父！”韩倬朝北方抱了下拳，笑呵呵地回应。身上不见半点儿世家子弟的轻狂。
这下，耶律赤犬彻底愣住了。手中的马鞭忽然变得重逾千斤，不知不觉间，就掉在了雪地上，转眼便被马蹄踩得不见踪影。
鲁国公韩延徽，太尉韩德枢，那可都是地位不在其叔父韩匡嗣之下的显贵。特别是韩延徽，乃为接连伺候了三位皇帝的开国元勋，功劳大，威望高，又甚受当今大辽皇帝耶律阮的器重。今天自己居然要拿鞭子抽打他的孙儿，真是老鼠舔猫鼻子，活腻歪了自己找死。
虽然事先已经猜到了一点端倪，此时此刻，韩德馨所受到的震撼，也丝毫不比耶律赤犬小。头昏脑涨地在马背上呆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回过神来，笑着跟对方重新见礼：“原来是太尉府的世兄，失敬，失敬。我跟哥哥刚才真是有眼无珠，差点儿就把你看成了马将军的幕僚！”
说着话，双拳抱在胸前，身体前屈，额头直接抵上了战马的脖颈。
“客气了，德馨兄弟不必如此多礼！”玉面书生韩倬将身体侧开了一些，也将身体躬到了马脖颈处，以平辈之礼相还，“某此时的确在马将军身边任记室参军之职，说是他的幕僚倒也没错！”
“记室参军……？”耶律赤犬与韩德馨两个根本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愣，本能地追问。
记室参军虽然也带着参军两个字，却不能算是朝廷的正式官员，仅仅会被当作主将私聘的心腹谋士。其俸禄，也是由聘任者私人支付，朝廷从不承担一文一豪。
所以眼下大辽国的汉人高官后代，无论是想要打熬资历，还是单纯为了混碗饭吃，都不会选择给别人当记室参军。每天活多得忙不完不说，日后转正升官的机会也非常渺茫。除非主将运气实在好到没边儿，才有指望能跟着“鸡犬升天”。（注2）
“某奉家父之命出门历练，刚好马将军押送完辎重南返。所以干脆就做了他的帮手。”仿佛能猜测到耶律赤犬与韩德馨两兄弟心中所想，韩倬又是淡然一笑，低声解释。
“啊！哦，哦……世伯与世兄之胸怀，常人莫及！”韩德馨听了，脑子里却又是惊雷阵阵，拱着手，连声赞叹。
“对，对，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一般凡夫俗子根本看不懂！”耶律赤犬也赶紧跟着大拍马屁。
韩倬所在的幽州韩氏家族，与他们背后的蓟州韩氏，实力方面如今难分高下。而马延煦的父亲马鼎卿，最近又在大辽皇帝耶律阮面前甚为得势。所以无论如何，兄弟俩都不该将与对方之间的“误会”继续加深。
那玉面书生韩倬，也是个知道深浅的。见韩德馨和耶律赤犬二人态度前倨后恭，便又笑了笑，低声回应，“也不算什么非常之事了，我平素一直在读书，从未上过战场，总得先找个机会见识一番。而马将军又跟我原本就是知交，不跟着他，我还能去麻烦谁？”
“那是，那是！”耶律赤犬和韩德馨两个，笑着连连点头。心中却是叫苦不迭，早知道这姓韩跟姓马的是知交好友，老子怎么会把背后的坏话说得如此大声？这下好了，等于被人抓了个正着。今后姓韩和姓马的一联手，老子哪里还有好日子可过？
正后悔得无处买药可吃之时，却又听见韩倬笑着提醒道：“既然二位喊我一声世兄，我也不跟二位客气。你们刚才那些话，未免对马将军太不公平了些。别的不说，我可以保证，他绝对没有为难你们俩的意思！”
“是，是，我们，世兄，您别提这个茬了，我们两个是被冷风吹坏了头！”韩德馨顿时羞得面红耳赤，抬起手，先给了自己一个耳光，然后才又大声悔过。
“是，是我们哥俩不识好人心，不识好人心。世兄，是打是罚，我们哥俩都认了！”耶律赤犬也涨红了脸，主动谢罪。
“算了，你们放心，这话，我不会再跟任何人提起，包括冯将军。”韩倬知道二人的心思，慵懒地摆手。“说了其实也没关系，他这个人，一向光明磊落得很，根本不会在乎这些！”
闻听此言，耶律赤犬和韩德馨两兄弟脸色更红，真恨不得找个雪窝子直接钻了进去，从此再也不出来见人。
如此尴尬，不仅仅是因为韩倬比他们强势，扪心自问，除了将他们两个丢在队伍末尾不理不睬之外，苍狼军都指挥使马延煦，也的确没做任何过分的举动。打了败仗，肯定得有个交代，而将功赎罪，则是最轻的，同时也是对二人最有利的处理方案。当然，前提是此番出征，一定能凯旋而归。
想到这儿，韩德馨迅速朝队伍前方看了两眼，然后又转过身来，拱着手向韩倬解释：“敢叫世兄知晓，我们兄弟俩，也并非完全不识好歹。但，但此番请缨，马，马都指挥使的确有些莽撞了。那，那李家寨，并非寻常堡寨。非但寨主郑子明有万夫不当之勇，其麾下乡勇，也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精兵，铠甲，兵器，弓矢，皆与汉国的正兵相同。”
“哦，竟有此事？”韩倬眉头轻皱，将信将疑。
马延煦给耶律赤犬和韩德馨两兄弟制造机会立功赎罪，的确是出自一番好心。可若是又吃了一次败仗，则等同于好心却将二人推进了陷阱，也就怪不得这兄弟俩一路上骂骂咧咧了。
“如果，如果我们说了半句假话，就，就让我们哥俩儿冻死在半道上！”耶律赤犬性子急，见韩倬不相信自己的话，挥舞着手臂大声发誓，“我们哥俩儿也不是第一次领兵了，再疏忽大意，还能一伙寻常乡勇打得全军尽墨？可马将军却对那李家寨的实力问都不问，便想着直接出兵讨平。这，这天时地利人和样样不沾，他，他哪里有必胜的把握！”
“是啊，树人兄，你既然与马将军是知交，请务必提醒他，敌军他想得那样不堪一击！”既然自家兄长都把话说到如此份上，韩德馨索性也开诚布公，将自己的想法和担忧一一说明，“咱们远来疲敝，对方却是以逸待劳，这是其一。咱们顶风冒雪，而对方却是蹲在屋子里烤火吃肉，这是其二。咱们拿对方当寻常乡勇，而对方却知道咱们的大体实力，这是其三。咱们……”
一口气，说了四五条。无论从哪一条角度看，自己这边都没有任何胜算。然而，记室参军韩倬听了，却只是摇头不语。半晌，才忽然叹了口气，幽幽地道：“有胜算也罢，没胜算也罢，既然已经走到这里了，断然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况且，两位贤弟只看到了战场上的一时胜败，却没看到战场外的莫测风云。实不相瞒，这一仗，咱们必须打，无论输赢。否则，非但马将军和二位前途会受到影响，还会波及到一大批人！届时，即便陛下看在你们父辈的份上不予严惩，至少五年之内，你们两个，甭想轻易翻身！”
“嗯？”耶律赤犬和韩德馨哥俩以目互视，都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狐疑的味道。
如果不把主将郑子明考虑在内，那李家寨就是个普通军寨，拿下不拿下，对辽军来说都只是个面子问题，根本无关痛痒。而以他们哥俩儿的背景，即便因为吃了败仗而受到惩处，顶多也就是个削职为民。等风声一过，就能换个队伍再度领兵，何至于一蹉跎就是五年？
“按照家谱，二位应该都是德字辈吧？可否容某问一下，你们二位的同辈当中，共有兄弟几个？”正困惑间，耳畔却又传来了一句笑呵呵的询问。声音不高，却如冷风一样，直接刺入了哥俩的骨髓。
“嗯！”耶律赤犬和韩德馨二人的身体同时晃了晃，手脚一片冰冷。
蓟州韩氏家族的实力非常强大，可自身也的确称得上枝繁叶茂。他们德字辈儿，光是属于主支的堂兄弟就有十一个之多，其余旁支和远亲兄弟，全部加在一起肯定要超过一百。而二叔韩匡嗣即便权势再大，也不可能把这一百多个子侄辈儿全都提拔到五品以上高位。其中肯定要分个亲疏远近，培养价值的高低。要是有人得到机会却不知道好好珍惜的话，想必二叔那里也不介意把机会转赠换别人。
“二位既然如此年青，就能各领一营兵马，想必都是同辈之中的翘楚！”仿佛担心刚才那当头一棒敲得还不够重，玉面书生韩倬不待韩德馨哥俩缓过神儿，就又高高扬起了手臂“可若是二位成了别人攻击蓟州韩氏的把柄，不知道枢密使大人，会愿意舍弃多少家族利益，换取你们两个的平安？”
“你，你胡说！尽拿瞎话吓唬我们！我，我们不怕，不怕！”
“世兄休要危言耸听！我韩家对大辽功劳赫赫，无缘无故，谁会拿我们哥俩当把柄？”
耶律赤犬与韩德馨哥俩大急，梗着脖子低声叫嚷。
对方提出的第二个问题根本不用想，如果兄弟俩吃败仗的事情果真影响到了家族安危，恐怕长辈们会毫不犹豫地把他们两个当作弃子。这是大家族千百年来的传承之道，换了任何姓氏都会这么干，蓟州韩氏绝对不可能例外。
“两位贤弟稍安勿躁！”韩倬依旧是先前那幅智珠在握的模样，笑了笑，轻轻摆手，“两位可知道延煦兄能如此迅速返回军中的原因？”
“他，他送完了物资和奴隶，当然就能赶回来！”耶律赤犬不明白此事儿怎么又跟都指挥使马延煦扯到了一起，晃晃脑袋，带着满头雾水回应。
韩德馨却比他机灵得多，沉吟了片刻，拱着手道：“马将军之所以能如此快返回，得益于朝廷新实施的授田令。但授田令对大辽来说，分明是一件良策。为何又会令我蓟州韩家受到攻击？小弟愚钝，请世兄不吝指点。”
“不敢！”韩倬诡异一笑，忽然顾左右而言他，“家祖当年曾经给太祖皇帝献‘胡汉分治’之策，二位以为此策如何？”（注1）
“这……”耶律赤犬平素懒得读书，根本不知道“胡汉分治”为何物，顿时被问了个无言以对。
韩德馨的脸色，则愈发凝重。默默沉思了好半晌，才长长地吐了口白气，低声道：“世兄勿怪，鲁公为太祖皇帝所献‘胡汉分治’之策，在当时乃为一等一的良谋。我大辽能有今日之强盛，全赖于此。然我大辽国内，契丹人与汉人始终泾渭分明，恐怕也跟此策息息相关。一国之内，过于强调各族之间的差异，而不能彼此间一视同仁。就好比一家之内过于在乎谁是长房，谁是旁枝，从长远计，未必是善事！”
“说得好，那贤弟可知道，家祖为何要给太祖皇帝献此有明显缺陷之策？家祖无目乎，群臣无目乎？若非大辽国满朝尽是无目之辈，几十年下来，朝廷为何明知其有缺陷，却不改之？”韩倬大笑，抚掌，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知音般兴奋莫名。
“这……”天很冷，韩德馨的脑门上，却渗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
说鲁国公韩延徽是个睁眼瞎子，他可没有如此勇气！指责大辽国的所有文官都有眼无珠，那更需要好好称称自家脑袋的重量。如果“胡汉分治”之策的缺陷早就被发觉，却至今没法改变，恐怕答案就只有一个……
“非不为，力不能及也！”抬手迅速在脑门上擦了一把，韩德馨哑着嗓子，以极低的声音说道。“以胡法治汉，则使得汉人争相南逃。以汉法治胡，则契丹各部必对施政者群起攻之。纵使以太祖之神武，亦避免不了其粉身碎骨！”
“那授田之策呢？对契丹各部的长老来说，此策比那‘胡汉分治’又如何？”韩倬的追问再度传来，夹在白毛风中间，把韩德馨直接给冻僵在了驮马背上。
注1：鲁国公韩延徽，辽初名臣，甚受耶律阿保机器重。曾经替阿保机出谋划策，灭国数十。阿保机死后，耶律德光，耶律阮也先后对其委以重任。其子韩德枢，21岁便被封为太尉，也替辽国立下了汗马功劳。
注2：淮南王刘安成了神仙，他的鸡犬也跟着一道白日飞升。所以留下了鸡犬升天的典故，指某些的爪牙因为主人的福气，跟着升官发财。
注3：太祖皇帝，指辽太祖耶律阿保机。

第七章 劲草（七）
比“胡汉分治”如何？从大辽国的长远角度看，“授田策”当然是强出太多。
俗话说，有毛带皮不算财。草原上一场暴雪或者瘟疫过后，有多少牛羊牲畜得惨遭不幸？而让契丹人都变成地主，让被掠至幽州及塞外的汉人奴隶都变成农夫和佃户，每年将给大辽国的官仓贡献多少税金和粮食？既然在幽州和塞外也一样可以务农，并且还能分到一块土地，那些被掠而来的汉家百姓，又何必要冒死逃回故乡？回去之后，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依旧是要以种地为生，并且还终日提心吊胆防备战乱和盗匪，日子过得未必比在辽国安宁！
然而，这只是从国家角度。从个人和家族角度来看，结果却是截然相反。
胡汉分治，最聪明的地方，就是保证了契丹人，特别是契丹各部长老们的地位超然。而“授田策”，却直接捋了长老们的虎须！
的确，大部分契丹人都能通过“授田策”获益，一下子就变成了对外租赁田产为生的地主。大辽国底层，胡汉百姓之间的矛盾，也会因为“授田策”得到极大的缓解。可不靠武装打草谷，却靠收田租为生的契丹人，跟汉人还有什么区别？而光凭着高贵的“血统”，连字都不识几个的契丹贵胄们，在朝堂上又怎么可能继续稳压像韩延徽、韩匡嗣、马胤卿这样的汉臣一头？
再长远一些，百年之后，当大部分契丹人和汉人变得差别越来越小，大辽国，将是何族之大辽？
韩德馨不愧是“德”字一辈中的翘楚，文武双全，心思慎密。越想，越是感觉浑身冰冷，汗珠一颗颗地被冻在了鬓角、脸颊、下巴等处，却根本没力气去擦。
怪不得“授田策”是由马胤卿和自家叔父韩匡嗣提出，而素有“北地第一智者”之称的韩延徽却保持了沉默，原来人家早就看出了其背后的风险。怪不得马延煦一返回军中，就像疯子般不管不顾地带领幽州军出征，原来此人是打算尽最大可能替其父马胤卿分担风险。
一旦此战大获全胜，马延煦的行为，便足以证明马氏家族对大辽国的赤胆忠心。契丹各部长老们的攻击效果，必将大幅减轻。而此战即便惨败，面对着长子刚刚“以身殉国”的父亲，契丹各部长老们的敌意，也多少会降低一些，不至于让马胤卿本人和整个马氏家族，步商鞅和晁错的后辙。（注1）
只是以目前情况来看，第二种结局的可能，远远超过了第一种！僵坐于驮马的背上，韩德馨的身体如同冰雕一般，笔直坚硬。身前身后，白毛风打着漩涡，翻滚起伏，宛若一排排惊涛骇浪。
他不想死，他还年青，家中还有娇妻美妾，还有刚刚蹒跚学步的一儿一女！他不想为了缓解蓟州韩氏所要面临的打压，而义无反顾地把自己当作祭品。马延煦是马胤卿的长子，他不是！马延煦出自马氏家族的嫡系长房，而他，却只是韩匡嗣的众多侄儿之一。
可他，现在更不能转身逃走。特别是在听韩倬说明了背后相关利害之后，更不能表现出丁点儿的犹豫。
不肯为家族利益牺牲的后辈，必然会被整个家族抛弃。而没有了背后的家族，他也必将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家祖父以为，授田策，可一举奠定我大辽国百年之基！”韩倬的声音忽然又从白毛风中透了过来，很清楚，却没有一丝作为人类的温度。“此番外出历练，家祖父也曾经叮嘱，若是遇到蓟州韩氏的子弟，务必全力结交。你我两家虽然不是同宗，但彼此之间，血脉相隔也不会太远！”
“鬼才愿意跟你们这些没人味儿的家伙攀亲！”韩德馨在肚子里破口大骂，脸上，却不得不露出几分受宠若惊，拱起发僵的双手，大声说道：“能跟时时聆听世兄教诲，乃小弟三生之幸。世兄在上，小弟这厢有礼了！”
朔风将他嘴里吐出的白烟冲散，与风中的雪粒子一起，在周围飘飘荡荡。韩倬看不清他的面孔，却能隐约感觉到他话语中的悻然。因此，先拱手还了个平辈之礼，随后大声说道：“不敢当，不敢当。你我二人年相若，才能见识也相类似，并且贤弟还比愚兄多出数年行伍经验，愚兄哪敢在贤弟面前提‘教诲’两个字。不过是将心中所想坦诚相告，以求能和贤弟探讨一番而已。贤弟若是不赞同，尽管当面驳斥。愚兄必洗耳恭听。‘教诲’两个字，可是万万不敢当！”
“世兄，世兄——说得都对！”韩德馨一开口，又被朔风将声音吹得断断续续。“战场外，战场之外此刻的确是风云莫测。身为，身为晚辈，此刻，此刻即便不能为家族出力，至少，至少不能再给家族增添任何麻烦！”
“不愧是左仆射的后人，贤弟此言甚善！”韩倬在白毛风中，大笑着抚掌。貂裘的下摆和袖子飘飘荡荡，浑然不似身在人间。“愚兄再多问一句，贤弟以为，这天下气运，在塞上还是在中原？”
“当然是在塞上！”耶律赤犬忽然插了一句，顶着满脑袋的雪粒子，就像一只刚刚被冻醒的狗熊。“我大辽之国运，刘汉怎么比得起？”
刚刚其弟弟和韩倬之间的对话，他一句都没听懂。但身为耶律氏的子弟，他却坚信大辽国的未来一片光明。区区刘汉算什么？把再往南的李唐、马楚、孟蜀加起来，都不够大辽国铁骑倾力一踏。只是大辽国刚刚换了新皇帝，还没腾出功夫来南征而已。（注2）
“短短三十年里，中原换了三个朝廷。每一个，都不是我大辽的敌手。而我大辽，最近三十年来，国力却蒸蒸日上！照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九州将重归一统。锦绣山河，将插满我大辽之旗。”知道对方不会无的放矢，韩德馨非常认真地思考了片刻，才大声回应。
“善！愚兄也对此，深信不疑！”韩倬大声附和，从貂裘的袖子里伸出一只玉石般的右手，在白毛风中指点江山，“我大辽政令通达，上下齐心，百姓安居乐业！而令叔父的授田策，则将胡汉之间的藩篱，一举撕了个粉碎。凭此良策，胡汉之间，差别必将越来越小。二十年内，大辽就必将不再只是契丹人的大辽。天下气运和正朔，也必将北移。贤弟，你我之辈，不趁此良机建功立业，更待何时？”（注3）
注1：商鞅、晁错，二人都是改革家，都因为触动了旧势力的利益，最后惨遭横死。
注2：刘汉，即后汉。辽国人不认为刘知远有资格继承汉高祖的国号，所以称其为刘汉。南唐被成为李唐，南楚被称为马楚，后蜀被成为孟蜀，跟此一个道理。
注3：纵观历史，凡能成为大汉奸者，通常皆为聪明睿智之辈。秦桧如此，汪精卫亦如此。只是他的聪明，却只谋了一家之福。脚下所踏，却是千家万户的累累白骨。

第七章 劲草（八）
大辽的国力蒸蒸日上，而中原北方地区已经连续换了三个朝廷，江南还有四五个国家，俱是一蟹不如一蟹！
大辽百姓日子过得安稳，而中原各国的百姓却是朝不保夕。
大辽眼下虽然以契丹人为贵，除了两个韩家之外，“汉臣不得与闻军国要事！”但随着“授田令”下，契丹人与汉人之间的界限，必将越来越模糊……
当契丹人与其他各族不再泾渭分明之时，大辽国就不再只是契丹人的大辽。而是名副其实的天下正朔！
都说时势造英雄，事实上，要成为英雄，就必然要懂得把握利用时势。
既然此刻和此后若干年，气运俱在大辽而不在中原。身在大辽的“有识之士”不豁出去搏上一回，更待何时？
搏成了，就是开国功臣，名标凌烟。
数百年后，人们只会记得王猛功盖诸葛，谁会在乎前秦也是五胡之一，曾杀得中原各地血流成河？（注1）
聪明人都擅长权衡利弊，韩德馨无疑是当今幽州最聪明的几个年轻人之一。
聪明人的勇气，往往也会与他所能看到的收益成正比。
当想到大辽必将成为天下正朔，一统九州，自己侧身期间是何等之幸时，四下里的风雪立刻好像就变小了，白毛风也不再冷得直扎骨髓。
“多谢世兄点拨！”狠狠揉了几下脸上的冻疮，他拱起手，挺直了身体说道。眼神、表情和动作，都是无比的郑重。
这回，韩倬没再跟他多客气。先是挺直了身体受了他的礼，然后又笑着补充道：“贤弟高才，有些事情其实不必愚兄多嘴，你自己早晚都能看得清楚。只是愚兄比你痴长几岁，又侥幸占了旁观者的便宜罢了。马将军先前立功心切，没仔细了解对手详情。幸好有你在，咱们现在过去提醒他一声还来得及！”
“愿听世兄吩咐！”既然已经打定的主意要搏一回，韩德馨也就不计较先前所受到的冷遇了，点点头，大声表态。
“你们哥俩且随我来！”事关生死，记室参军韩倬不多啰嗦，跟耶律赤犬和韩德馨两兄弟招了招手，直接带着二人赶往队伍的正前方。
队伍的正前方，副都指挥使马延煦，此刻正为自家先前过分低估了任务的难度而发愁。见韩倬带着耶律赤犬和韩德馨两兄弟前来帮忙，心中大喜。赶紧摆出一幅礼贤下士的面孔，请三位帮忙者给自己指点迷津。
“关键是别再让他们打了伏击！咱们对这一带地形不熟，雪又下个没完！”耶律赤犬并不擅长军略，只能根据自家战败的教训，如实总结。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眼下最难的是，我等对李家寨的实力毫无了解，只知道他们半年前还是一群结寨自保的乡勇。其他武备、训练、军心、士气，寨墙高矮等方面，都两眼一抹黑。”韩德馨倒是很尽职，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补充。“所以当务之急，不是尽快赶到李家寨，而是想办法找一些当地的官吏和百姓，从他们嘴里了解对手的详情。”
“既然半年前还是乡勇，经历的战事就不会太多！”韩倬眼光比其他两人高了不止一点半点，立刻从韩德馨所提供的消息中，找出了对手的一处重要破绽。“兵器、铠甲之类，都相对容易补充，但战场经验，却必须一步步来。缺乏经验，则其韧性就难免不足。打顺风仗可以，万一受到些挫折，便会士气大降。所以，我等不必急于求胜，稳扎稳打，反到更容易拖垮他们！”
……
三个出主意的人当中，有两个原本就并非等闲之辈。马延煦自己能一路做到军一级的都指挥使，自然也堪称兵法精通。因此商量了片刻之后，还真给他们商量出一条非常恰当的策略来！那就是，“放慢脚步，远派斥候，保存体力，稳中求胜”。同时派人去联络附近的“朋友”，让后者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还甭说，当真正把李家寨众乡勇当作可与自家实力相提并论的对手之后，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不到两个时辰，撒到大队人马周围五里之外的斥候，就跟一小股来历不明的队伍，爆发了一场遭遇战。凭借娴熟的武艺和丰富的厮杀经验，幽州军斥候很快就击败了这股从雪地里突然冒出来的敌人，自己所付出的代价，却不到对方所留下尸体总数的一半儿。只是因为天色迅速转暗和地形不熟等原因，才很遗憾地未能将这支敌军全歼。
当天夜里，马延煦又亲自带队，粉碎了敌军的劫营企图。自身伤亡不到三十，却令对手在营外的雪地里，又留下了四十余具尸体。随后的几天，四个营头的幽州军，以每天不到三十里的速度缓缓前推，每走五里左右就休息一次。始终让将士们保持着充足的体力，沿途警戒也越盯越紧。结果自然是赏心悦目，非但在几次斥候战中，都力压对方一头。还连续两次提前发现了对方的所布置的陷阱，令其根本未来得及发动，就自行土崩瓦解。
如是又过了两天，李家寨方面找不到可乘之机，就只好放弃了沿途偷袭的念头，把斥候的伏兵都撤回了山寨中，准备凭险固守。而大辽国分散在定州各地的“朋友”，也偷偷地派遣家丁，将李家寨那边的虚实，源源不断地送到了马延煦的面前。
“小小的一个军寨，乡勇竟然有九百多，真是穷兵黩武！”拿着对手的详细情报，马延煦等人喜出望外，一边命令将士们提高行军速度，一边在马背上大声探讨。
“果然后边有郭家雀儿的支持，怪不得铠甲兵器，都不输于义武军！”
“还有太行山的山贼跟他们狼狈为奸。这个倒是需要小心，不过可以告知临近的打草谷的渤海军，请他们帮忙威慑太行山贼所盘踞的那几个寨子，使群贼不敢轻举妄动。”
“寨墙只有两丈左右，宽不到三尺，终究是一伙农民，三尺宽的寨墙能顶什么用？”
……
越是了解对手的情况，众幽州将士越是对胜利充满了信心。近二十年来，堂堂正正而战，在同等兵力情况下，除了契丹人之外，幽州军还真没怕过谁。可李家寨那群土鳖，又怎么能跟契丹人相提并论？先前之所以能侥幸取胜，不过是凭着其主将对地形的熟悉，外加打了别人一个出其不意而已。
“呜呜——”前方有几个黑影，狂奔而回，一边跑，一边将牛角号拼命地吹响。
“怎么回事？”马延煦迅速停止对敌情的讨论，抬起头，朝着警报起处正前方眺望。
吹角示警的，是自家所派出去的斥候。因为下坡地形和积雪的关系，他们几乎是连滚带爬一路向下，在身背后，留下了数道纯白色的烟尘。
“那边，看那边，山顶，山顶——”有人于他耳畔大声叫嚷，却是耶律赤犬。此子眼神好，第一个发现了前方三里之外的山梁上，有一段颜色不对，用手指着那里，不停地提醒。
“山顶怎么了！你别一惊一乍的！斥候还没到呢，当心干扰了马将军的判断！”担心自家哥哥被马延煦迁怒，韩德馨抢先一步开口喝斥。
然而，他的目光，却很快就被冻结在了耶律赤犬的手指头尖儿上。
不只是他一个，副都指挥使马延煦、记室参军韩倬，以及周围的幕僚和各级军官，视线全都落在了耶律赤犬手指方向，眼睛一眨不眨，嘴巴张大得可以直接塞进一颗个鹅蛋！
原本应该被积雪覆盖，高低起伏的山脊上，突兀地出现了一道巍峨的城墙。
绵延数里，肉眼看不到头，被冬日的阳光一照，通体呈亮蓝色，绚丽夺目！
注1：王猛，五胡乱华时，前秦的宰相。曾经辅佐苻坚，扫平的各路对手，一统北方，被后世称为“功盖诸葛第一人”。

第八章 雄关（一）
城墙！
一道巍峨雄伟的城墙，横亘在山顶，将通过李家寨的几条山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非砖非石，表面光滑平整，晶莹如玉。在阳光的照耀下，不断散发出梦幻般的兰色。令人一眼看见，就迟迟不愿将目光移开。不知不觉中便张大了嘴巴，惊呼出声，进而从心底涌起一种顶礼膜拜的冲动。
呜呜呜呜呜呜呜，低沉的画角声响起，宛若半空中的朔风，吹入人的骨髓。
激灵灵打了个冷战，马延煦迅速从震惊中回转心神。抽出佩刀，凌空虚辟了数下，同时嘴里大声命令，“吹角，吹角，吹角邀战！看他们是有胆子出来一决生死，还是只敢躲在冰墙后面做缩头乌龟！”
“吹角，吹角，大帅命令吹角邀战！你他娘的愣着干什么！找死啊！”亲兵们也接连被马延煦的声音唤醒，撒腿跑向鼓号手，冲着后者破口大骂。
“啊，啥，噢，吹，吹……啊！！”灵魂出壳的鼓号手们从山顶那座晶莹剔透的城墙上挪开眼睛，恋恋不舍，满脸木然，直到各自都吃了结结实实一个大耳光，才猛然想起此时自己身在何处，慌慌张张地从腰间拔出挂满了冰凌的牛角号，奋力吹响，“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因为过于仓促，他们根本没来得及融掉号角内的冰渣，吹出来的声音，时断时续，喑哑凄凉。周围的幽州军将士陆续被号角声唤醒了心神，侧过头，个个满脸痛苦。仿佛自家的血管里头，也都结满了冰渣一般。
“敲鼓，把鼙鼓都敲起来，快，随便什么调儿！”记室参军韩倬见自家士气低落得实在不像话，赶紧扯开嗓子大声提醒。
“敲鼓，把所有鼙鼓都敲起来。敲，赶紧给老子敲！老子不信，一道冰墙，还能挡住我幽州军的锋樱！”马延煦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挥舞着钢刀连声重复。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鼙鼓，是幽州军的绝活，从“安史之乱”那会儿就闻名于世。几十面大鼓小鼓陆续敲响，很快就汇聚成了一道激越的洪流。将敌我双方的号角声，迅速压了下去。在群山之间，回响不绝。无数寒鸦从栖身处被惊起，呼啦啦飞上半空，遮断单弱的日光。
“黑豹营推进到冰墙下，羽箭仰射，给乡巴佬们一个教训！”终于在气势上盖过了对方，幽州左厢苍狼军都指挥使马延煦又挥了几下佩刀，得陇望蜀。
这无疑是一道乱命，赶了十几里山路的幽州将士，急需先停下来恢复体力。然而，所有文武幕僚，包括记室参军韩倬，都没有出言劝阻。任由马延煦的亲兵将令旗交到了黑豹营指挥使康延陵手里。
行军打仗，比体力还重要的，乃为士气。天气酷寒，身体疲敝，眼前忽然又冒出一道坚固结实冰墙，当下幽州军士气的可想而知。所以，哪怕是牺牲掉一部分士卒，也必须及时展示出雷霆之威，在打击对手的同时，激励自家军心。
黑豹营指挥使康延陵同样出身于辽国的汉军将门，平素兵书战策读得一点儿都不比马延煦少。因此稍作迟疑，便领悟了主帅的良苦用心。于是乎，咬紧牙关将自家的部曲拉了出去。踩着又厚又滑的积雪，缓缓压向了山顶。
“白马营，跟上去接应！”目送着黑豹营将士走向战场，马延煦稍作斟酌，再度调兵遣将。
“是！”白马营指挥使卢永照答应着，接过令旗，转身去召集麾下兵卒。
“且慢！”马延煦却又大声从背后叫住了他，向前走了几步，再度将声音压到极低“你跟康指挥一道，打出我军威风即可，不必急着建功立业！”
“这……遵命！”卢永照稍作犹豫，随即挺胸抱拳，郑重回应。
“斥候，去附近寻找适合扎营的地方。能找到村子最好！”冲着卢永照的背影点了点头，马延煦继续大声补充，“其他人，就跟我一起站在这里，给黑豹、白马两营袍泽掠阵助威！”
“遵命！”周围的幽州将士们，齐声答应。虽然依旧气力不足，比起先前刚刚看到冰墙时，却已经振作了许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激越的鼓声很快又响了起来，震得周围树梢簌簌雪落。被阳光一照，殷红姹紫，如梦如幻。
山坡的上积雪也受到了影响，隐隐透出了妖娆的粉白色，与半空中的殷红姹紫交相辉映。
在殷红、姹紫与粉白色的旷野里，两个营的幽州军，一前一后，彼此隔着百余步距离，朝山顶上那道晶莹的冰墙缓缓迫近，迫近。
他们是百战精锐，他们训练有素，他们军容齐整，他们甲固兵利。他们几乎个个都身手高强并且勇于赴死。他们什么都好，唯独忘记了自己的祖宗。
冰墙上，有乡勇来回走动，因为此刻天气难得地晴朗，他们的身影被正在前推的幽州将士，看得非常清楚。“放慢脚步，前排举盾！”黑豹营指挥使康延陵毫不犹豫地下令，尽管自家队伍还在羽箭的有效射程之外。小心无大错，既然对方能凭空变出一道巍峨的冰墙来，谁知道还会变出什么东西？
果然，他的直觉毫厘不差！几乎就在前排士卒举起盾牌的同时，几道寒光，忽然从冰墙上直劈而落。
“嗤——”第一道寒光砸在了队伍左侧，将积雪犁出一道三寸宽，二十余步长的深沟，所过之处，烟雾升腾，泥土和干草四下飞溅。
“嗤——”“嗤——”“嗤——”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寒光，也都落在了空处。将山坡上的积雪犁出三道又粗又长的深沟，惊得幽州兵卒纷纷侧目。
“呯！”还没等他们看清楚从城头劈下来的到底是何物，第五道寒光又至。康延陵身侧不到十步远的位置，有面盾牌被劈了个正着。
表面包裹着双层牛皮的盾牌，盾牌后的兵卒，连同兵卒身后的弓箭手一道飞起，瞬间掠过更后方数名自家袍泽的头顶，血水、冰渣、还有很多又臊又臭的东西，“霹雳巴拉”洒了一路。

第八章 雄关（二）
“大弩，他们有大弩！”前推的队伍瞬间一滞，来自幽州的兵卒们一边将身体拼命伏低，一边哑着嗓子大声尖叫。
大弩的正式名称为床子弩，射程高达三百五十余步。只要命中，即便是精钢打造的荷叶甲，也会对穿而过。眼下的黑豹营中，根本没有任何装备，可以当其锋樱。而对面的冰墙上，这样的杀人利器，至少有五辆之多！即便准头再不济，每轮发射只有一支能够命中，谁又能保证，自己不是下一个倒霉的目标？
“各队散开，加速前冲！别给他们上弦时间！”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指挥使康延陵的命令忽然响了起来。略带一点儿慌乱，所表达的意思，却是清晰无比。
唯恐麾下兵卒丧失了勇气，他还亲自冲到了整个队伍的最前方。一手持刀，另外一只手将黑豹营的认旗摇得呼啦啦作响。
此举，无疑是在给冰墙上的床子弩指示攻击下一轮目标。很快，便又有两道寒光凌空劈落，吓得周围的将士个个亡魂大冒。然而，两道寒光却相继落在了空处，徒劳的于地面上犁出了两条深沟。其中最危险的一条，跟康延陵之间还隔着五、六尺远，连吓他一跳的目标都未能达到。
“没准头！看到没？这东西根本没准头，风越大越没准头！”康延陵顿时气焰暴涨，单手擎着认旗在自家队伍前来回跑动，“向前冲，谁被射中算谁倒霉。冲到城下五十步内，让他们血债血偿！”
将乃三军之胆。
连指挥使都豁出了性命，其他人还有什么理由再畏缩不前？顿时，众都将、十将们纷纷举起兵器，带头向冰墙发起了冲锋。“跟我上，让贼人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血债血偿！”来自幽州的兵卒们，嘴里也发出一连串呐喊，高举着兵器，分散开阵形，深一脚浅一脚向前猛跑。整个黑豹营，瞬间又开始滚滚向前移动，队伍中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几分疯狂。
“嗤——”“嗤——”
“嗤——”“嗤——”“嗤——”
新一轮空气撕裂声响了起来，人群中又溅起两股凄厉的血光。这一轮，床子弩比上一轮准确了许多，至少将四名跑动中的幽州兵卒送入了地狱。然而，其余黑豹营将士却对近在咫尺的死亡视而不见，继续大声高呼，迈动双腿向前推进。
没有准头！谁被射中就活该谁倒霉！冲在最前头也未必会成为床子弩的狙杀目标，跑得最慢，却未必不惨遭横死。既然如此，靠前一些和拖后一些，又有什么差别？况且指挥使大人都在最前面亲自高擎着认旗，按照军律，在他被射死之前，任何率先逃回去的人，都会立刻被督战队拿下，推倒阵前斩首示众！
“跟着我，向前，继续向前！”指挥使康延陵单手擎着认旗，像只大马猴般窜来跳去，从不在同一个位置多做停留。
这是他以往于生死边缘打滚儿，才摸索出来的经验，轻易不会透漏给任何人。无论是床子弩还是强弓，想射中目标都需要准头儿。而无任何规律跳动的身体，会令绝大部分射手把握不住瞄准机会。至于那些万里挑一的神射手，倘若真正有的话，绝不会被埋没一波乡勇中间。
“跟上，跟上康将军！”
“散开，各队之间散开，不要靠得太近！”
“距离，前后也要保持五尺远的距离。弩杆也最多五尺长！”
……
队伍中的都头、十将们，将康延陵的作为看在眼里，一个个大受鼓舞。心中的慌乱渐渐被勇气所压制，嘴里发出来的命令，也越来越切实可行。
“血债血偿！”“血债血偿！”众幽州军兵卒，呐喊着，踉跄前推。不停地有人被积雪滑倒，不停地有人从积雪中爬起来跟上队伍。无论跟乡勇作战，还是跟中原的正规军作战，他们以往都胜多败少。所以虽然一时处于单方面挨打状态，自家心中必胜的信念，却未曾因此而降低分毫。
“嗯——！”远在山脚下，都指挥使马延煦满意地点头。
强军就是强军，绝不可能被一两件所谓的神兵利器击垮。而弱旅即便凭着奇技淫巧占据一时上风，早晚也会被打回原型。
“区区一个军寨，居然有如此多床弩，这郭威，也真肯下本钱！”记室参军韩倬性子谨慎，唯恐马延煦也犯了轻敌大意的错，犹豫了一下，用很小的声音提醒。
“可不是么，恐怕连定州城内，都未必用得起如此多的床子弩！”马延煦笑了笑，顺口回应。
靠近拒马河的城市和乡村，屡屡遭受战火洗劫，民生凋敝，府库空得大白天跑耗子。所以很少有节度使和州县守将，肯拿出钱来打造床子弩，千斤闸等造价高昂的防御利器。反正如果辽军不肯接受贿赂，非破城不可，有没有床子弩和千斤闸，结果都是一样。
“怕是堡寨里的弓箭储备，也非常充足！”见自己的提醒，根本没引起马延煦的注意。韩倬不得不将声音提高了数度，继续补充。
这回，马延煦终于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却不打算做出任何调整。“先称称斤两再说！弓箭再多，都总得需要人来使！光有城墙没有城门，黑豹营即便吃一些亏，也随时都能够把队伍撤下来！”
“嗯！”韩倬轻轻点头。
两军阵前，他不能说得太多，以免影响马延煦的判断。此外，对手在冰墙上没有留城门，也的确是个巨大的缺陷。即便侥幸占据上风，也很难迅速扩大战果。
“但愿是他们心怯了！”带着几分期盼，记室参军韩倬将目光转向战场。目送着黑豹营的将士，在康延陵的带领和鼓动下，一步步继续向冰墙迫近。
两百步、一百七十步、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步……期间不断有床子弩从冰墙上射出，但取得的效果却非常低微。料峭的朔风和寒冷的天气，严重影响了床子弩的准头儿。而黑豹营指挥使康延陵的机智应对，则令床子弩的战果雪上加霜。
一百步、九十步、八十步、七十步……
“呜呜呜——”号角声响起，黑豹营的认旗猛然被插在了雪地上，旗杆深入两尺。
前推队伍中，有人停在了原地，有人则加速向前跑动。几个都头在人群中穿梭，鼓舞士气，传递命令。十将们则拍打着各自麾下弟兄的肩膀，把一小队一小队士卒按兵种摆开。刀盾手被放在最前，吸引对方的羽箭，并给所有人提供保护。弓箭手彼此隔着五步距离，在刀盾手身后排成直线，随时准备发起攻击。长矛手则退到最后，将长矛高高地举过头顶，随着口令声左右摆动，尽最大可能干扰冰城上守军的视线。
“吱——”半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笛声，守军抢在黑豹营发起攻击之前，果断出手。密密麻麻的羽箭从城头上飞出，就像一片黑色的冰雹。洁白的雪地上，迅速长出了数百支荆棘。团团的荆棘从中，一朵朵红色的“花朵”陆续绽放，与旷野里的积雪互相映照，无比妖艳。
记室参军韩倬的心脏猛地一抽，瞬间疼彻骨髓。“反击，马上反击啊，压住他们！”再不顾上什么形象，他举起手臂，疯子般用力挥舞。扯开嗓子，大喊大叫，不管前方的将士听见听不见。
“反击，反击，压住他们！”四下里，叫嚷声如同山崩海啸。所有拖后压阵的幽州将士，个个都红了眼睛，扯开嗓子狂吠。
一路南下打草谷，所受到的抵抗微乎其微。就连几家节度使，都赔着笑脸，偷偷地送上了大笔的钱粮。区区一个乡下堡寨，居然，居然胆敢不跪下受死？居然，居然还敢抢先向辽国大军射出羽箭，真是，真是罪大恶极，活该被斩草除根！
仿佛听到了他们的狂吠，阵前的黑豹营，顶着对手的箭雨发起了反击。两百五十多张角弓被迅速举起，拉满，两百五十多支狼牙箭，迅速脱离弓弦。
“呼——”寒风呼啸，托起一片黑色的箭杆。七十步的距离转瞬被掠过，狼牙箭带着刺眼的阴寒砸上了冰墙，发出一连串渗人的“噼啪”声。
淡蓝色的冰渣四下飞溅，白色的雾气翻滚升腾。一团团淡蓝与纯白之间，点点红星溅起，落下，缤纷如早春时节的落英。
长期与契丹人协同作战，幽州兵卒在不知不觉间就受到了塞外部落的影响，在弓箭方面下得功夫极深。两百五十多支狼牙箭，至少有大半儿都准确地落在了冰墙正上方某个狭小区域。而狼牙箭巨大的杀伤力，则在这一瞬间被发挥了个淋漓尽致。
几个仓促举盾自我保护的李家寨乡勇，被狼牙箭推得站立不稳，直接从冰墙另外一侧惨叫着跌落。几个藏在箭垛射击的弓箭手，被冰面上弹起的狼牙箭射中了小腿，双手抱住伤处悲鸣不止。还有二十几个乡勇，则被狼牙箭直接命中了胸口或者后背，当场惨死。殷红色的血浆顺着冰墙表面，汩汩下流，转瞬成溪。
侥幸没有被狼牙箭波及的乡勇们，则咬紧牙关张弓，放箭。朝幽州军倾泻复仇的雕翎。半空中，箭来箭往，连绵不断。城上城下，垂死者的悲鸣和伤者的惨叫，也同样连绵不绝。
“娘——”“娘咧——”“娘亲——”所有悲鸣声，都是一模一样，无论发音还是腔调。幽州和定州，彼此隔得不远。城上城下，原本就全是汉人。
他们原本是乡亲，是兄弟，操着同样的口音，长着差不多的面孔。而此时此刻，他们却恨不得立刻杀死对方，下手毫不迟疑！

第八章 雄关（三）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激烈的战鼓声响起，一队巡检司战兵手擎盾牌，踩着表面铺满了麦秸的马道，迅速涌上。
两队辅兵则举着宽大的门板，紧紧跟在战兵身后。面孔因为紧张而变得苍白，手背上青筋根根直冒。
麦秸上血迹斑斑，麦秸下则是坚硬光滑的冰面，战兵和辅兵必须保证自己每一步都踩得扎实，才能避免直接滚回城下；头顶上箭落如雨，身侧罡风呼啸，战兵和辅兵们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能避免沦为羽箭下的亡魂；然而，他们中间，却没有任何人退缩，更没有任何人试图转身逃走。
身背后不远处，就是他们的家。那些被辽兵攻破的堡寨最后是什么下场，这些年来，大家伙也都曾经有目共睹。作为男人，到了此刻，除了拼死一战，他们没有任何多余的选择。
已经战死的勇士，被新上来的辅兵迅速拖走。身受重伤的壮士，也被辅兵们快速抬到寨子里医治。新上来的战兵则从血泊中捡起角弓和箭壶，将雕翎搭上弓弦。在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位都头的指挥下，将弓臂奋力拉满。
“城下七十步，放！”几个都头同时大声断喝，随即将铜制的短笛塞进嘴里，用力吹响。
“吱——”“吱——”“吱——”凄厉的短笛声，透过萧萧风声，钻进人的耳朵。一波波羽箭，从城头陆续射下，从左到右，将幽州军黑豹营的弓箭手所在区域，彻底覆盖。
宛若雨打杏林，黑豹营所在区域，顿时被打得落红满地。七八个长枪兵被当场射死，十几个弓箭手，浑身插满了雕翎，在雪地上摇摇晃晃，摇摇晃晃，远远看去，就像一只只喝醉了酒的白毛老刺猬。
黑豹营的攻势，瞬间一滞。随即，就在指挥使康延陵的督促下，开始了疯狂的反扑。两百多支狼牙箭，再度飞上天空。掠过七十多步距离，掉头向下。冰铸的城墙上，血光飞溅。惨叫声与怒骂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
“吱——”“吱——”“吱——”凄厉的短笛声，再度响起。无论节奏还是幅度，都丝毫不受鲜血的影响。
数百支雕翎射下，从左到右，再度于黑豹营站立的区域横扫。将那些躲避不及的掠食者们，陆续变成尸体。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幽州军黑豹营，则以低沉的号角声回应。随着号角声的催促，掠食者们松开手指，让狼牙箭快速脱离弓弦。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不同方向，一波波羽箭交错而过。
羽箭飞来飞去，不时在半空中相撞，“叮”地一声，迸射出耀眼的火星。明亮、诡异、转瞬即逝。
城上城下，却没任何人去关注那些火星的存在。所有将士，都把目光落于对面的敌军身上。不停拉动弓弦，放出羽箭，试图将对面的敌人统统射杀。
他们彼此之间素不相识，他们却巴不得对方立刻去死。然而，造化弄人。他们双方，却是谁也无法彻底如愿。
幽州军作战经验丰富，箭法高超，对机会的把握能力，也远胜守军不止一筹。而城头上的弓箭手数量，却是城下幽州军的一倍。居高临下，且有箭垛和盾牌作为护身屏障。
所以，双方接连举弓对射了十一、二轮，却依旧难分高下。并且双方都渐渐熟悉了对手的攻击特点和攻击节奏，自身生存能力迅速提高。
越强的弓，拉动时所消耗的体力越大。当第十四轮互射结束，城头上，不再有铜笛声响起。城墙下，也不再有号角声寻衅。双方的大部分弓箭手，都将角弓放在了身侧，就近寻找遮蔽物，蹲在后面大口大口地狂喘粗气。
也有个别筋骨极度强健，射术高超者。则将角弓拉到半满，同时迅速从对面寻找可供射杀的目标。他们所射出的羽箭，力道足，准头也不差。但数量却实在寒酸。所造成的零星伤亡，根本无法影响到战局。充其量，能增加一点儿自家身边袍泽的士气。或者对敌军的士气造成一点微弱的打击。
“吹角，让黑豹营退下作为接应，白马营上前顶替黑豹营的位置，再试一次！”将前方将士的表现全看在了眼里，马延煦铁青着脸，大声命令。
平局！
第一轮试探，双方基本上平分秋色。黑豹营未能给守军以当头一棒，守军也未能令黑豹营伤筋动骨。
如果换做其他时候，这个结果倒是勉强可以接受。毕竟自家大军是冒着风雪远道而来，对方却是躲在城墙后以逸待劳。但是今天，马延煦却有些气浮心燥。哪怕多付出一些代价，也要彻底称量出对手的斤两。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画角低沉，将不近人情的命令，传到了整个战场的最前方。
黑豹营如蒙大赦，拖起受伤的袍泽，掉头便走。战死者的尸骸则被丢在了雪地上，很快，从头到脚，就挂满了寒霜。
白马营骂骂咧咧地冲了上去，与黑豹营交错而过。城头射下来的床弩，将其中三个人直接钉在了地上，但是其他将士却已经习惯了死亡，对近在咫尺的惨叫声充耳不闻。
“我来顶一阵儿，你先带人下去喝点儿热汤水！”冰城上，潘美顶着一身银亮的西羌镔铁甲，大声叫嚷。其身后，则是四百多名生力军，刚好可以将先前参与作战的那些弟兄全部替下。
“好！”郑子明笑了笑，从正对着攻击方位置的一个箭垛跳起来，顺势将怀里的令旗全都递到了潘美之手，“左侧的几个箭垛后有铁钩，我检查过了，都冻在了冰里，非常结实。”
“知道了，你可真啰嗦！我自己亲手泼水冻上去的，还用得着你来提醒？”潘美冲着他翻了翻眼皮，与其说是抱怨，不如说是在借机发泄。
“小心！”郑子明宽厚地笑了笑，翻过内侧城墙边缘，顺着一条滑道迅速溜下，转眼就消失在了一团热气腾腾的白雾当中。
“奶奶的，连句感谢话都没有，老子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潘美的语言攻击，没得到预料中的回应，气得鼻子歪成了一团。
本该早就掉头离去，从此对眼前这目光短浅且满肚子妇人之仁的“匹夫”不闻不问。结果稀里糊涂，却又被“匹夫”给抓了长工。连续几天几夜没功夫睡觉，累了个得半死不说。到最后，还得顶着满脑袋冻疮，帮他在冰城上布置各种机关！
“多谢了，兄弟！”热肉粥所引起的白雾里，传来了郑子明的声音，根本就是在哄孩子不哭，随便得令人发指。
“谁是你兄弟，老子，老子傻了，才跟你做兄弟！”潘美咬牙切齿，低声唾骂。回转身，却把令旗全都揣进了怀中。
旗面上还带着体温，让他的胸口，瞬间暖融融一片。
那是三州巡检的令旗，除了郑子明那“匹夫”之外，整个李家寨内，只有他潘美有资格使用。
“老子好像真的傻了！”潘美又低声嘟囔了一句，抽取一根令旗，缓缓举过了头顶。

第八章 雄关（四）
“第五都移动到位！”
“第六都移动到位！”
“第七都移动到位！”
“第八都移动到位！”
“床子弩准备就绪！”
应旗声，陆续在冰墙上响起。新上来的乡勇们，在都头、十将的带领下，将身体藏到箭垛和盾牌后，将角弓抱在怀里用体温捂暖。
因为亲眼目睹了第一轮较量的整个过程，他们的表现，比先前参战那批袍泽从容得多。即便此刻半空中零星已经有狼牙箭落下，大家伙也没有惊慌失措，更没有人跳起来跑动躲闪，或者不待主将的命令就抢先发起反击。
这种镇定从容的姿态，令城外新替换上来的幽州白马营指挥使卢永照，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威险。猛地向身边一扭头，他大声断喝，“停手，全停手，没老子的命令不准胡乱放箭！卢玄，卢玄，立刻带刀盾兵上前列盾墙！”
“遵命！”他的本家兄弟，副指挥使卢玄大声答应着，驱动麾下的刀盾兵加速前压。转眼之间，就走到了整个军阵的最前方。随即快速竖起两层蒙着牛皮的木盾，为自家队伍构筑出一堵坚实的盾墙。
这不是什么新战术，至少上一轮交锋的时候，已经被别人使用过。站在冰城上的潘美见状，心中顿时喜出望外，将令旗朝距离自己最近的马脸处一指，沉声命令：“陶伯阳，调整弩车，全都给我对准盾墙正中央！砸烂他的乌龟阵！”
“是！”陶大春向来话就不多，用力点了下头，随即快速安排人手去调整床弩。“吱呀呀”地声音，在几面马脸上陆续响起。笨重的弩车，被乡勇们推着缓缓转动。锐利的弩锋，在冬日下泛起一串串冷光。
“嗖——”城外的幽州白马营看不到城墙上的战术调整，按照他们自己的习惯战术，抢先射出两百多支狼牙箭。锐利的箭簇或者射在冰墙上，打得白烟四冒。或者砸中盾牌，发出单调刺耳的撞击声。还有一少部分则直接钻入人体，带起一抹抹耀眼的红。
新上来的乡勇们，继续躲在盾牌和冰筑的箭垛后，纹丝不动。即便同伴的鲜血已经溅到了自己身上，他们也强迫着自己装作毫无察觉。当箭雨降临之时，胡乱躲闪，只会死得更快！这，是他们刚才于冰城内近距离观摩自家兄弟与敌军的交锋之后，所总结出来的经验。在上城之前，已经被队伍中的都头、十将们反复重申过，所以，每个人都把血的经验刻进了骨头里。
“吱呀呀”“吱呀呀”“吱呀呀”五座床子弩继续调整方向，发出的声音令城上的人牙酸。潘美换了另外一面暗红色的角旗，盯着床弩一眼不眨。箭垛、盾牌、城内的马道上，无数双目光也紧紧盯着床弩，眼睛的主人紧张得几乎无法正常呼吸。
“快一些，快一些，快一些……”不知不觉间，有人的嘴巴里就念出了声音。又一波狼牙箭从半空中落下，几个正在努力推动床弩的乡勇中箭倒地，白蜡木打造的弩床上，数行血浆缓缓流动，转瞬凝聚成冰。
几名藏身于临近位置的乡勇，跑上前，推开受伤的袍泽，再度推动弩床。几名乡勇举着盾牌冲上马脸，护住他们的身体。数十名弓箭手，用力拉开角弓，同时用眼睛看向潘美擎在手中的令旗。中兵参军潘美却紧咬着牙关，身体微微颤抖，就是不肯将手中令旗挥落！
第三波狼牙箭飞上城头，带起更多的血光。乡勇们将雕翎搭在弓臂上，用眼睛死死盯着城下的敌军，却依旧没有做出任何反击。他们在等，等着潘美手中的令旗挥落。他们在等，等着自家所熟悉的那声铜笛。他们在等，等待复仇的最佳时机。
终于，赶在城外的敌军第四次将狼牙箭射上来之前，五座床子弩全部移动到位。所有都头将铜制的短笛含在了口中，所有十将带领麾下的弟兄拉满了角弓。所有弩车长，都屏住呼吸，将一把木制的锤子，高高地举过头顶……
“弩车——，放！”潘美怒吼着挥落手臂，暗红色的令旗在风中画出一道彩霞。
“呯——！”弩车长用木锤砸动机关，五支修长的弩杆齐齐飞出，速度快逾闪电。
“弓箭手——，放！”潘美的怒吼声再度响起，紧跟着，就是一片恐怖的羽箭破空声。蓄势已久的三百八十多张角弓同时发射，密密麻麻的雕翎宛若冰雹。
“轰！”五支床弩最前抵达预定范围，其中三支因为飞得过高，掠过对手的头顶不知去向。却依旧有两支，狠狠地劈在了盾墙中央，将看似坚固无比的盾墙，瞬间砸得四分五裂。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冰雹一样的羽箭，在盾墙分开的刹那，兜头砸下，卷起一团团腥风血雨。
正射箭射得高兴的幽州兵卒们，根本来不及躲避，瞬间就被砸翻了一大片。原本整齐的军阵，迅速四分五裂。侥幸没有被命中的弓箭手和盾牌手们，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睛里，面孔上，手臂和大腿，全身上下包括灵魂深处，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没等他们从恐慌中缓过精神，更不会等指挥使卢永照调整战术。第二波雕翎箭凌空飞落，带起更多的血雨，制造出更多的尸骸。
“举盾，举盾向中央靠拢！刀盾手，举盾向中央靠拢！”副指挥使卢玄忽然恢复了神智，侧转身，冲着自家麾下的弟兄大喊大叫。一支流矢悄无声息飞至，像毒蛇般，狠狠咬中了他的脖颈，从另外一侧，露出冰冷的“毒牙”。
白马营副指挥使卢玄身体猛地一晃，手捂脖子，嘴巴、鼻孔、眼睛、耳朵等处，血浆汩汩而出。带着满脸的惊慌，他伸出手臂，伸向自己的本家哥哥卢永照，祈求对方救自己一命。没等卢永照看清楚他的动作，他的眼前突然一黑，全身的力气瞬间消失殆尽。
“小玄子，小玄子……”指挥使卢永照双目俱裂，挥舞着令旗大声嘶吼。即便到了带队进攻之时，他依旧不认为对面的乡勇，能在团团保护之下，伤害到自己和自己所倚重的臂膀。而现在，他却忽然意识到一个血淋淋的事实。那群乡勇也懂得杀人，并且杀人的技巧极为娴熟。
“射，别给他们喘息机会！”城头上，潘美可不知道什么叫做悲悯，大声叫嚷着，把手中令旗挥舞得“呼啦啦”作响。
众乡勇拉满角弓，在都头们所发出的短笛声指引下，将雕翎羽箭一排排射向城外的幽州军。城外，幽州兵卒的表现则愈发地慌乱，一部分顶着箭雨，拼死与乡勇们展开对射，另外一部分，却开始仓惶后退。无论队伍中的十将，都头们如何打骂，威胁，都再也不肯于原地停留。
“床弩，床弩，继续射！不用换方向，砸烂他们的乌龟壳！”潘美一招得手，就丝毫不考虑吃相。挥动令旗，命令床弩们按照先前的方式继续发威。
陶大春跑到冰墙内侧边缘，俯下身体大喊大叫。隐藏在冰城内的民壮们，在李顺儿的指挥下，喊着号子拉动绳索。绳索绕过冻在冰墙上的辘轳，另外一端拴住了弩车上的一个粗大的滑竿。滑竿上的铜钩，则又勾住了牛筋拧成的弩弦。
“嗨吆，嗨吆，嗨吆……”号子声，整齐有序，不疾不徐。
每一辆弩车上，三支一模一样的弩弓，被扯得缓缓弯曲，缓缓变成了三个半圆形。
副弩长带着两名乡勇跳上前，先用机关勾住弩杆，停止蓄力。随即又快速摘开铜钩，让弩弦与上弩的滑竿分开。弩长高高地扬起木槌，奋力砸下。
“呯”！机关跳开，半圆形的弩臂快速恢复，三根弩弦同时向前收拢，修长的弩箭呼啸着被送下了城头。
两支弩箭飞得过高，不知去向。一支弩箭飞得过低，提前扎入了积雪里，深入数尺。最后两支弩箭，同时击中了一面盾牌。将盾牌和藏身于盾牌后的那名幽州兵卒直接推上了天空，撕得四分五裂。
破碎的肢体和血肉纷纷落下，砸得附近其他几个幽州兵卒满身是红。没等他们张开嘴巴惊呼，一排雕翎顺着弩箭刚刚制造出来的缺口呼啸而下。几个幽州兵卒每个人至少都中了三、四箭，仰面朝天摔在雪地上，当场气绝。
其余幽州军顿时士气大降，潮水般四散后退。“长枪兵，长枪兵，上前督战！”指挥使卢永照又气又急，七窍生烟，挥刀砍翻了两名临阵退缩者，举起血淋淋的横刀大声喝令。
他还没有输。
白马营虽然吃了个大亏，却远不到崩溃的地步。城头上的床子弩虽然威力巨大，每次发射却顶多能伤到两、三个人。只要把刀盾兵和弓箭兵重新组织起来，他就保证能力挽狂澜。
被摆在距离冰墙一百步之外的白马营长枪兵，排成一条宽阔地横阵，大步上前，用枪尖儿指向溃退下来的自家袍泽。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忍与无奈。
他们不想杀死这些整天在一起摸爬滚打的兄弟，但是他们更不敢违背军令。只期盼溃退下来的刀盾兵和弓箭手们，理解他们的难处，自己停住脚步，不要试图用胸口去冲撞枪锋。
他们的期盼，得偿所愿。也许是还不习惯吃败仗，也许是畏惧于严苛的军法，也许是心中还放不下男人的尊严，正在掉头后退的刀盾兵和弓箭手们，陆续停住了脚步，纷纷扭头回望。
“全都站住，站在我身边，重新整队！”卢永照铁青着脸，退到距离城墙一百步远左右的位置，从亲兵手里接过绘着白马的认旗，狠狠插在脚边。“向我靠拢，重新整队，然后再压上去，为战死的弟兄们讨还血债！”
他喊得极为真诚，两只眼睛的眼角，淌出来的泪水已经隐隐呈现了红色。然而，刀盾兵和弓箭手们，只是稍微愣了愣，随即，就以比先前更快的速度，向后退去，每个人的表情都像见了鬼一般，惊恐莫名。
“整队，向我靠拢。否则，休怪军法无情！”卢永照气急败坏，举起钢刀又要杀一儆百。四名亲兵却同时冲上来，狠狠推了他一把，将他推得脚步踉跄，手中钢刀瞬间劈到了一块儿石头上，“当啷”一声，裂成了两段。
“你找死！老子活剐了你！”指挥使卢永照手指着自己的亲兵十将，大声威胁。后者却对威胁声，充耳不闻，推着他，加入了溃退的大军。
“你，你，你们，你们都该死！该被千刀万剐！”卢永照挣扎着，不停地诅咒。依然没有人回应他，亲兵们像发了疯般，将他抬起来，撒腿就跑。
“你们——”诅咒声，戛然而止。白马营指挥使卢永照身体呈驼石碑的乌龟形，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见，奉命封堵溃兵的长枪手也开始后退，转过身，倒拖着兵器，连滚带爬。很快，他们把长枪就丢下了，跌跌撞撞，唯恐落于任何人身后。
他看见，一个跌倒在地的刀盾兵，被十几双大脚陆续踩过，转瞬间，就变得悄无声息。
他看见，一队队汉国乡勇，一手持着兵器，一手扯着绳索从冰城上溜了下来。追上几个反应慢没来得及跑远的幽州兵卒，乱刃齐下。

第八章 雄关（五）
从背后追上一名身穿十将服色的幽州军官，潘美挥刀猛剁。锐利的刀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贴着目标的肩胛骨落下，直切到腰。可怜的幽州十将惨叫一声，加速前奔，随即，鲜血如瀑布般从其后背上倒卷而起，失血过多的躯体迅速栽倒，当场气绝。
“跟着我，不砍首级！”将滴着血的钢刀在半空中挥了两下，潘美大声招呼。身上的镀了一层银水的镔铁甲被日光一照，杀气弥漫。
从城头上扑下来的乡勇们，在他身后迅速组成锋矢型突击阵列，追着幽州白马营溃兵的背影挥刀乱砍，坚决不给敌军停下来整理队伍的时间。
脚下的积雪已经被踩得有点实，稍不留神就能将人摔个四脚朝天。但挨摔的不止是巡检司的勇士，正在仓惶后退的掠食者们，同样有不少人被摔成了滚地葫芦。
“别理摔倒的，只杀站着的。”潘美挥刀将一名幽州掠食者捅了个透心凉，随即又扯开嗓子补充。
摔倒在雪地里的敌兵，即便过后自己站起来，也不会有勇气联手反扑。而此刻大伙眼前除了仓惶溃退的幽州白马营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在认旗上画着黑色豹子的营头。大伙必须始终保持着现在的攻势，才能实现驱逐溃兵冲击其援军的目标。
他所采取的战术很高明，然而对手也不全是庸才。很快，便有一名都头强行收罗起二十几个亲信，于溃退的人流当中，组成了一座坚实的方阵。
溃兵们的脚步，顿时为之一滞。随即，自动分成左右两股，再度仓惶向下。那名都头怒不可遏，挥舞着兵器四下乱砍。溃兵们的脚步再次为之停顿，一部分绕向更远的位置，继续疯狂逃命。另外一部分则犹豫着转过身，贴近方阵的外围，准备拼死一搏。
“杀光他们！”潘美刀尖前指，双腿同时发力。狭路相逢勇者胜，这当口，可没有停下来的道理。为将者胆怯，全军就会前功尽弃，甚至被人逆转乾坤。况且已经被溃兵踩硬的雪地，也不容忍他停下来考虑如何以最小的代价瓦解眼前这座仓促组成的方阵，除非他想直接一个跟头摔到敌人面前去，被对方乱刃分尸。
“杀，杀，杀！”跟上来的众乡勇一同高举钢刀，怒吼着向前加速，对迎面晃动着的刀枪视而不见。半年来连续多次胜利，已经然令这支队伍中的所有人都染上了一身的傲气。哪怕对面是一群野狼，也要冲上去打断其脊梁。
仓卒组成的方阵中，幽州军都头带领着亲兵，将刀枪舞得呼呼作响。虽然已经豁出去一死，最后关头，他们当中很多人依旧难以克制心中的恐慌。只能依靠这种疯狂的动作，来威慑对手，并且给自己壮胆儿。
“叮！”潘美挥刀隔开一把刺向自己的长枪，侧身冲了进去。紧跟着挥刀左右横扫，野马分鬃！重金购买来的百炼钢刀，将临近两名幽州兵卒的铠甲和肚皮先后切断，肠子肚子伴着血浆喷涌而出。
周围的其他幽州兵卒挥动兵器朝着他乱砍乱刺，潘美腰部和大小腿同时发力，来了一记夜战八方。三把兵器被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挡开，两把兵器贴着他的身体走空，还有两把横刀，则狠狠剁在了他的后心上，发出“嘭”“嘭”两声巨响。
镔铁甲和镔铁护背，瞬间发挥了作用，被两把横刀砍得火星四溅，却牢牢地保住了潘美的小命儿。饶是如此，他也被砍得向前踉跄了几步，张嘴喷出了一口鲜血。以半蹲的姿势强行稳住身体再度挥刀横扫，将一根不知道属于谁的大腿连根切做两段。
又吐了一口血，潘美努力站直身体，挥刀扑向下一个目标。两把熟悉的钢刀却抢先一步，将目标处的幽州兵卒砍翻于地。稍微一愣神，潘美再度举刀寻找可攻击之敌。身前却突然一空，拦路的幽州将士统统消失不见。
举头四望，他发现巡检司的勇士们早已冲了上来，沿着自己舍命砍出来的缺口，将拦路者砍得抱头鼠窜。先前组织亲信抵抗的那名幽州军都头，前胸处不知道被砍了多少刀，仰面朝天躺在距离自己不到四尺远的位置，两只圆睁的眼睛里写满了绝望。
“第五都留下保护军师，其他人跟着我追！”有人丢下一句话，带领两百多名弟兄，从潘美面前呼啸而过。
是陶大春，他的武艺，还在潘美之上，对战机的把握能力，也与后者仿佛。以自己充当锋刃，在跑动过程中，带领弟兄们再度组成一个楔形阵列。无论遇到停下来喘息的敌军，还是跑软了腿儿掉队的敌军，都是直冲而过，在身背后留下残缺不全的尸体。
腿脚慢的敌军将士纷纷被从背后砍倒，腿脚快的家伙则使出了吃奶力气加速逃命。众乡勇们像驱赶绵羊一般，在背后驱赶着他们，不停地砍死落后者，让他们没有任何勇气回头。
幽州军白马营的认旗倒了下去，被无数双大脚踩得稀烂。几个幽州军的都头先后被杀死，尸体被砍得七零八落。白马营指挥使卢永照几度试图停下来组织人手抵抗，却都被自己家溃兵推搡着，无法站稳脚步。忽然间，他看到前方不远处，有支队伍严阵以待，心中顿时涌起了一阵狂喜。
“整队，停下来整队，掉头杀回去，给老子掉头杀回去！！”高高地举起刀，他大声招呼。像一个见到亲人的孩子般，泪流满面。
身后追上来的乡勇不算多，并且手里都只拿着短兵。而身前严阵以待那支队伍是幽州黑豹营，此刻刀盾、弓箭、长枪都有，兵种齐全。只要先依靠黑豹营稳住阵脚，收拢起白马营的弟兄，然后……
没有然后！
就在他举着钢刀试图收拢队伍的同时。其麾下白马营的溃兵们，一头撞进了黑豹营的军阵当中。如高速滚落的巨石，瞬间将黑豹营给撞了个人仰马翻！

第八章 雄关（六）
“站住，站住，绕过去，从侧面绕过去，你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啊——”“日你娘！”纷乱的质问声，在幽州黑豹营的军阵中响起，其中还夹杂许多惨叫声和怒骂声。
都是长时间在一起厮混的老熟人儿，黑豹营的将士不忍心向溃退下来的白马营袍泽下狠手。而已经被乡勇杀落了胆儿的幽州白马营溃兵却不管不顾，在黑豹营的军阵中狼奔豸突！
“杀，给我杀，敢冲击本阵者，杀无赦！”黑豹营指挥使康延陵急得两眼冒火，果断下达了格杀令。追过来的乡勇士气旺盛，并且是一路下坡。而自己这边，却要仰面对敌。在人数也丝毫不占优势的情况下，倘若再被溃兵冲乱阵形，后果将不堪设想。
“站住，站住，敢冲击本阵者，杀无赦！”“站住，回去，敢冲击本阵者杀无赦！”黑豹营中的都头、十将们带头响应，一边将军令大声重复，一边朝着身前的溃兵挥刀乱砍。
血光迅速在军阵中溅起，没头苍蝇般的溃兵先是整体一滞，随即，也怒吼着举起了各自手中的钢刀。
拦路者死！
这个时候，哪怕是天王老子，也阻挡不了他们逃命的脚步。什么军法、秩序，尊卑，全都统统抛在了一边，理智，也早就被丢到了九霄云外。只要看到有人挡在前面，就扑将上去，以命换命，管他官大官小，姓甚名谁！
他们从高处狂奔而来，兼具速度和地利优势。他们又丝毫不念往日的袍泽之情，下手狠辣果决。几乎在转眼之间，就将挡在逃命道路上的幽州黑豹营给砍翻了五六十个。
黑豹营的将士，被溃兵压得节节败退，眼看着就要面临散架的边缘。指挥使康延陵见状，怒不可遏。扯开嗓子大骂了几声，亲自带领一个都的弟兄冲上去封堵缺口。
他的武艺经过名师指点，作战经验也极为丰富。发起狠来杀人，寻常士卒还真不是对手，三两下，就将溃兵从中央切成了两段。
“绕路，否则，死！”挥刀将一名逃命的兵卒砍翻在地，康延陵咆哮着冲向另外一名十将。身背后，十多名家将领着百余名嫡系组成一个三角阵，白刃齐挥，将临近的溃兵像砍瓜切菜一样杀死。
正在狂奔而来的溃兵们吓得惨叫连连，不敢再直接硬闯，侧着身子开始绕路。康延陵从背后砍死逃命的十将，转头，再度堵向另外一名花白胡子的溃兵。
“饶——命！”花白胡子惨叫着躲避，跑动方向由竖转斜。慌乱中，脚下却是一滑，“噗通”栽倒，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下，像块石头般沿着山坡直冲而下。
“死！”康延陵一脚踩住花白胡子的胸口，手起刀落，斩下此人的脑袋。失去头颅的尸体在他脚下缩卷成一团，鲜血从脖颈处泉水般朝四周狂喷。这下，终于把周围所有溃兵都惊呆了，一个个相继踉跄着停住脚步，望着凶神恶煞般的康延陵，缓缓后退。
“绕路，否则，死！”康延陵举起滴着血的钢刀，大声重申，猩红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疯狂。他准备用死者的血，唤醒溃兵的理智。从周围这十几名溃兵的表现上看，此举已经接近于成功。然而，没等他用刀尖儿给溃兵们指明正确方向，半空冲猛地传来一声呼啸，“当啷”，有杆长枪盘旋飞至，将他手中的钢刀砸得不知去向。
“快逃，腿慢者杀无赦！”陶大春一马当先，冲下山坡。钢刀左劈右砍，手下没有一合之敌。
他身后的乡勇们自动结成楔形阵列，或者挥刀朝四下猛砍，或者弯腰捡起地面上被遗弃的长枪短矛，朝着溃兵头顶乱丢乱掷。刚刚被杀戮唤醒了几分理智的溃兵，瞬间又失去了思考能力，惨叫一声，撒腿继续夺路逃命。转眼间，又将黑豹营刚刚稳住的军阵，冲了个分崩离析！
“我跟你拼了！”眼看着自己的全部努力再度功亏一篑，康延陵急火攻心，弯腰捡起一把不知道是谁丢掉的钢刀，直扑陶大春。
俗话说，擒贼先擒王。在他眼里，身高接近九尺的陶大春，就是“贼王”。只要阵斩了此人，“贼军”的攻势必然土崩瓦解。
“保护康将军！”百余名嫡系亲信别无选择，嚎叫着紧紧跟上。“轰！”血光飞溅，白雾升腾，沿着山坡下冲的乡勇与迎头拼命的幽州兵卒，毫无花巧地撞了个正着。刹那间，幽州兵组成的拦路三角阵四分五裂，二十多具尸体倒飞出去，贴着雪地滑出老远，将沿途的积雪，染得猩红一片。
陶大春挥刀剁翻一名幽州兵卒，紧跟着又用脚踢翻了另外一个。第三名幽州兵卒冲来，刀刃直奔他的大腿根儿。陶大春猛地拧了下身体，避开了刀锋。随即反手横扫，扫掉对手半颗头颅。
第四名幽州兵被临近的尸体喷了满脸血，惨叫着逃开。露出一身泛着寒光的柳叶甲。这是个当官的，陶大春心中狂喜，挥刀直奔柳叶甲外露出来的脑袋。柳叶甲的主人正是康延陵，发现来者不善，立即挥刀格挡，“当啷！”二人的刀刃在半空中相撞，溅起数串暗红色的火星。
“来得好！”陶大春大声咆哮，抢步，举刀，力劈华山。康延陵毫不犹豫地举刀相迎，又是“当啷”一声巨响，两把钢刀在半空中相撞。火星再度四下迸射，落在人脸上钻心地疼。
“保护将军！”“保护将军！”康延陵的亲兵大叫着上前拼命，却被乡勇们挡住，靠近不得。陶大春和康延陵两个，面对面举刀互剁，各不相让，恨不得下一刀就夺走对方性命。
然而，双方却谁都无法轻易如愿。论武艺和气力，陶大春完全占据上风。然而论杀人和保命经验，康延陵却至少是他的十倍。转眼间，二人就交换了二十多招，却迟迟无法分出高下。就在此刻，战团外忽然有人喊了一声“着”，紧跟着，一团芭斗大的雪球，直奔康延陵面门。
“卑鄙！”康延陵一边挥刀格挡，一边破口大骂。雪球被他用刀砍成了两瓣，陶大春却趁机一刀扫来，直奔他的腰杆。
“将主小心！”有名亲兵大叫着冲上，推开康延陵，替他在承受了致命一击。“喀嚓！”，钢刀与人骨摩擦声近在咫尺，康延陵的视线，被血水染得一片模糊。
“老七——”他放声悲鸣，挥舞钢刀打算跟对手以命换命。后腰处却猛地传来一股大力，家将康勇和康才合力拉住他的腰带，顺着山坡夺路狂奔。
“保护将主，保护将主！”其余兵卒一拥而上，用身体挡住陶大春的钢刀。“放下我，放下我！”康延陵大声命令，背后的两名家将却是谁都不肯听，迈动双腿，加入溃兵队伍，唯恐跑得比其他人慢上分毫。
山坡下，还有两个营头的弟兄，还有都指挥使马延煦。只要跑到那面帅旗附近，就能彻底逃出生天。在此之前，任何人，都无法让他们改变主意。
“马将军，马将军，情况，情况紧急！黑豹营，黑豹营也崩了！”山坡下，几名文职幕僚同时冲到帅旗前，朝着马延煦高声示警。
马延煦没有回应，铁青着脸望向战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提醒，他早就将麾下两支队伍的溃败过程，从头到尾看了个清清楚楚。白马营指挥使卢永照无能，被从冰城内突然跳下来的乡勇给杀了个措手不及。李家寨的乡勇，却充分利用了地形和体力优势，先粉碎了白马营将士的抵抗，然后像赶羊一样，赶着他们撞向了黑豹营的阵地。
面对慌不择路的溃兵，黑豹营指挥使康延陵应对再度出现失误，没有当即立断命令弓箭手把自己人和追兵一道射杀，导致溃兵直接变成了敌军的前锋。
当失去控制的溃兵与试图挡路的黑豹营将士刀剑相向，追上来的李家寨乡勇就彻底锁定了胜局，兵不血刃……
白马营的认旗，在马延煦的视野里，早已消失不见。指挥使卢永照像一具行尸走肉般，被协裹在溃兵队伍中，跌跌撞撞。在距离此人侧后方二十几步远的位置，马延煦还能找到黑豹营的认旗，认旗下，指挥使康延陵被两名亲信倒拖着逃命，伴随他们左右的，是大队大队的溃兵！
白马营溃兵协裹着黑豹营溃兵，不分彼此，撒腿狂奔。在他们身后，则是三百余李家寨乡勇，保持着整齐的楔形阵，不紧不慢，如影随形……
“鸣金，让白马营和黑豹营都撤下来。其他人，原地列阵，准备迎战！”终于，都指挥使马延煦从前方收回目光，朝四下笑了笑，镇定地吩咐。
不过才损失了两个营的兵马，此战胜负依旧未见分晓。只要剩下的两个营头严阵以待，山坡上的那三百余乡勇，绝对讨不到更多便宜。
他坚信，自己还有机会逆转乾坤。他也试图让麾下的将士相信，这场战斗不过是刚刚开了个头，远不到断言胜负的时候。为将者乃三军之胆，他必须这样做。哪怕是将牙齿咬碎，哪怕是将已经涌出嗓子眼儿的淤血，重新吞回肚子当中。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清脆的铜锣声迅速响起，被来自北方的朔风瞬间送遍整个雪野。
听到铜锣声，正在溃退的残兵败将们，精神俱是一松。腿脚迈动得愈发利索，脸上的表情也不再像先前一样疯狂。
正在被亲兵倒拖着逃命的黑豹营指挥使康延陵，却又将双腿插在雪地中，不肯继续跟着大伙一起逃命。抬手抹了把血水和泪水，他扯开嗓子大声悲呼，“站住，全都给我站住！给我杀回去！胆小鬼，你们这群胆小鬼。被一群乡勇给打垮了，你们，你们回去后统统难逃一死！”
“不怪咱们，是白马营，是白马营先跑的，他们冲垮了咱们！”两名家将拉着他的腰带，拼命将他往山下拖。另外十几名亲兵用刀尖对着渐渐追上来乡勇，且战且退。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悲愤。
此战打成这般模样，绝对不是黑豹营的过错。全营总共五百多名将士，在先前跟李家寨乡勇的对射中，损失还不到一成半，远未到伤筋动骨的地步。然而，谁能料到，在敌军手中损失还不到一成半的黑豹营，却被白马营的溃兵给干翻了两成多！此外，还有超过四成的弟兄被白马营的溃兵协裹着逃走，根本来不及朝敌军发出一箭一矢！
“站住，全都给我站住！胆小鬼，你们这群胆小鬼，军法饶不了你们，饶不了你们啊！”康延陵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让我去死，让我去死，死在战场总好过死在自家刀下！”
被哭声搅的心烦意乱，家将头目康勇猛地一咬牙，停住了脚步。“康义，康才，康福，你们三个保护将主先走！其他人，跟着老子断后。幽州男儿，死则死尔！”
“幽州男儿，死则死尔！”几名亲兵惨笑着停住脚步，与康勇并肩而立。
虽然主阵那边已经鸣金，但吃了如此惨的一场大败，白马和黑豹两营的指挥使，恐怕都要在劫难逃。唯一可能的保命办法，便是证明他们的后撤并非出自本意，而是被忠心耿耿的亲兵所“劫持”！
能担任“劫持”将主逃走罪责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家将头目，亲兵都头康勇。他是康家的家生奴，从小就做了康延陵的跟班儿，主仆之间情同手足。
“不可，不可，康某岂能让你们替死！康某自己去，自己去死！”康延陵立刻明白了康勇的打算，拼命挣扎，脸上淌满了淡红色的泪水。然而，他的力气却仿佛全用尽了，始终都不能挣脱另外一名家将的掌握。
“将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康义，康才，康福，三个被点了名字亲兵，拖住康延陵的手臂，连拉带拽，拖着他从被溃兵踩硬的积雪上疾滑而下。转眼，就把其他溃兵全都甩在了身后。
“死则死尔！”“死则死尔！”“死则死尔！”家将康勇带着十几名康氏家丁，大叫着扑向了追过来的李家寨乡勇，就像一群扑火的飞蛾。

第八章 雄关（七）
再勇敢的飞蛾，也不可能扑灭火焰。
更何况这团火焰烧得正炽。
家将康勇只挡了一个照面儿，就被陶大春用钢刀劈得倒飞了出去，鲜血淋漓洒了满地。另一名家将主动滚倒，试图去攻击陶大春的下盘。旁边一把横刀迅速撩了起来，将他握着兵器的胳膊齐肘切为两段。
“啊——”受了伤的家将用左手捂着伤口大声哀嚎，却没有得到任何怜悯。沙场之上，对敌人怜悯等同于自杀。陶大春毫不犹豫地一脚踩断了此人的肋骨，随即又有十几双大脚陆续踩了过去，将此人直接给踩成了一团肉饼。
其他几名家丁勇气耗尽，转身逃走。乡勇们从背后快速追上他们，给了他们每个人一刀。几个跑得腿软的溃兵跪地求饶，乡勇们迅速从他们身边跑过去，横刀不停下剁。当整个楔形队伍跑过之后，地面上已经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
另外一伙溃兵被乡勇们追上，从背后剁得血肉横飞。没有任何人再敢于转身迎战，来自幽州的劫掠者们，宁可屈辱地从背后被乡勇杀死，也不肯停下来捍卫自己的尊严。而已经杀出了气势的乡勇们，则越打越顺手，排着整齐的阵列，朝着沿途被追上的每一个目标发起攻击，下手绝不容情。
三百多乡勇，追着超过自己两倍的劫掠者，如群虎赶羊。每一步，都有羊儿倒下，惨叫声和求饶声此起彼伏。每一步，羊群的规模就缩减数分，鲜血和碎肉洒满了山坡。
山坡上，已经被踩硬的积雪，迅速与落下来的血浆混合在一起，转眼凝结成冰。一片巨大的红色冰盖儿，在“虎群”所经过的沿途显现出来，被冬日的阳光一照，诡异得令人不敢直视。
陶大春不知道自己一路上杀了多少敌人，也没有功夫去细数。只记得最开始的时候，自己还需要砍上好几刀，才可能粉碎对手的抵抗。而到后来，则只需要一挥跟胳膊便能了账。敌军变得一个个弱不禁风，步履蹒跚。而他和他身边的弟兄，则越战精神和体力越充足，根本感觉不到任何疲惫。
“嗖嗖嗖嗖嗖嗖嗖……”半空中，忽然飞来一阵箭雨，将正在逃命的溃兵，迎面放倒了一大片。陶大春愣了愣，本能地放慢脚步，挥刀保护自己的面部和没有铠甲遮挡的脖颈。“嗖嗖嗖嗖嗖嗖嗖……”又一阵箭雨从半空中落下，将他身边的乡勇射到了两三个，同时却将溃兵至少放翻了二十余。
“小心，山底下阵形未乱！”潘美抱着一个巨大的雪球追上来，大声提醒。身背后，铁甲断裂处隐隐有血迹凝固，然而他却好像丝毫感觉不到疼。把雪球当作盾牌挡在身前，继续大声补充，“见，见好就收。子明说过，如果敌军主阵未乱，咱们不得主动发起攻击！”
“等我看看……”陶大春意犹未尽，伸开胳膊，示意同伴们一起放缓脚步。同时举目朝正前方凝望。第三波羽箭疾飞而至，杀死更多的溃兵，也在他面前的雪地上，“种”下了密密麻麻的一片雕翎。
侥幸未被射中的溃兵们愣了愣，哭喊着调整方向，分成一左一右两股洪流。几名没杀过瘾的乡勇跃过陶大春和潘美，尾随追杀。才追出三五步，第四波羽箭又至，将溃兵中最拖后的两批连同他们几个一道笼罩在内。
“止步，止步，小心羽箭！”陶大春挥舞兵器，果断下令停止对溃兵的追杀。潘美则将手中雪球向前奋力掷出，低头冲到箭雨刚刚落下的区域，从地面上拖起一名受伤的自家弟兄，掉头便走。
十多名刚刚跟上来的乡勇受到提醒，也纷纷丢下兵器，冲到先前羽箭覆盖处，拖起受伤的袍泽。楔形军阵里的其他弟兄，则挥舞着兵器，朝着前方一百多步远的敌军，发出轻蔑的咆哮，“噢——，噢噢——噢噢——”
他们的确有资格蔑视对方，明明拥有两个营，一千多名生力军，却不敢上前接应其他幽州同伙。为了阻止汉家儿郎驱赶溃兵冲击他的本阵，居然狠下心肠朝着自己人放箭，将原本有机会逃离生天的近百名同伙，全都射死在阵地前。这种行为可以说是杀伐果断，也可以说是狼心狗肺，胆小怕死。毕竟汉家儿郎这边只有三百多人，还不到幽州生力军的一半儿。幽州生力军如果主动上前堵截，完全有可能将溃兵全部救出生天！
“射！继续射，阵前一百步！敢靠近者死！”幽州左厢苍狼军都指挥使马延煦抬手擦了一把嘴角处的淤血，咬着牙命令。
杀自己人的滋味不好受，而不下令用羽箭将溃兵射醒，万一他们直接冲进主阵来，剩下的两个营幽州军，难免就要步黑豹营的后尘。
慈不掌兵，他相信自己的决定，是此刻最为正确的选择。虽然，此战之后，他有可能背负一辈子骂名。
“回去之后，若是有人拿今日之事做文章，我与你并肩应之！”记室参军韩倬不愧为马延煦的知交，走上前，毫不犹豫地给出承诺。
“若不及时射杀了他们，还不知道多杀弟兄要被他们拉着陪葬。此事，末将回去之后会立刻汇报给叔父，有他在，谁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指挥使韩德馨，也非常佩服马延煦的杀自己人的勇气，压低声音，郑重承诺。
三个聪明人出身都非常“高贵”，如今又都怀着向大辽皇帝证明幽州人与契丹人一样忠诚敢战的心思，所以算得上“志同道合”。其他幕僚和武将们，虽然心里觉得马延煦的举动有些过于歹毒，这会儿却是谁也没勇气当面说出来。
仗打到这个份上，即便能取得最后的胜利，也没什么功劳可捞了。而无论是为了严正军纪，还是为了杀鸡儆猴，都得有人为刚才的失败负责。这时候，再跟主帅对着干，等同于毛遂自荐去当替罪羊！
“高手，那个带兵的大个子，本事相当高！居然能忍住不往上扑！”耶律赤犬的思路，与所有人都不一样，正当大伙在为射杀自己人而暗暗难过的时候，他却忽然指着山坡上已经停住脚步的追兵大叫了起来。“看，他们后撤了，居然后撤了！你们看到没有，敌军果断后撤了。还把受伤的同伙也都抢了回去！这哪里是一般的乡勇啊？要我说，汉国的边军，都只配给他们提靴子！”
“大哥，你不要涨他人志气！”韩德馨听得面红过耳，扭过头，大声喝止。
作为孪生兄弟，他对自家做了契丹人的哥哥非常了解。不用仔细琢磨，就知道耶律赤犬是在为哥俩先前全军覆没的丑事找理由。
乡勇比边军还出色，乡勇中间还有好几个名将之才，那么，先前哥俩战败之事，就没什么好丢人的了。反正吃了败仗的已经不止是哥俩，马延煦当初倒是立了军令状呢，如今不也被碰了个灰头土脸？
他是为大局着想，不愿为了一点点虚名，破坏了整个队伍的内部团结。而耶律赤犬，却从不考虑那么深。记恨在来路上，马延煦曾经对自家哥俩的冷遇，撇了撇嘴，又大声道：“我不是涨替他人志气，我这是提醒大伙儿，切莫再轻敌。对面的乡勇既能杀得出来，又能收得回去，绝非一群乌合之众。而我军已经失了锐气，人数上的优势也不复存在。到底何去何从，必须要仔细斟酌！”
“大哥！你不要乱说话！”韩德馨越听越着急，一边偷看马延煦的脸色一边连连跺脚。自家哥哥所言大部分都是实话，可此时此刻，实话怎么能实说？一旦把姓马的给挤兑得恼羞成怒，按照军规，他可是对所有部将，都掌握着生杀大权……
好在马延煦肚量不错，且非常知道轻重，并没有像他所担心的那样直接给气疯。先朝着大伙笑了笑，随即朗声说道：“派两个营头出战，原本就是为了试探敌军虚实。虽然卢永照作战不利，导致白马和黑豹两营将士溃败，但敌军虚实，却也已经试探得非常清楚。接下来，就看我等如何洗雪前耻了！”
“军主说对！”
“将军所言甚是！”
“马将军胜不骄，败不馁，的确有古代名将之风！”
“马将军……”
众将佐和幕僚们闻听，立刻强打起精神附和。仿佛刚刚吃了大亏的是对手，而不是自己这边一般。
“多谢诸君信我！”马延煦抖擞精神，四下拱手。“马某必不相负！”
四下里，又是一片称颂之声。众将作和幕僚们纷纷表示信心未失，愿同主将一道力挽天河。马延煦听了，先是笑着拱手，随即，迅速收起了笑容，大声吩咐：“来而不往非礼也！韩方，你，带着苍狼营弟兄追上去，还之以颜色！”
“这……？”被点了将的苍狼副指挥使韩方先是一愣，随即拱手领命，“是！”
“军主……”众幕僚们也全都被吓了一跳，欲言又止。
苍狼营是马延煦的嫡系，也是这四个幽州汉军营中最精锐的一个。如果苍狼营再大败而回，这一仗就彻底不用继续打了。能全师而退，大家伙儿都得烧高香。
“不必多说，我心里自有主张！”马延煦摆了摆手，抢先一步制止了众幕僚的劝谏，“五百精锐对三百乡勇，我就不信，他还能再打我个倒崩而回！”
说罢，又叫住正在点兵的韩方，大声吩咐，“记住，拿出全部本事来，狮虎搏兔，尚需倾尽全力，你切莫再步卢永照的后尘。追到距离城下一百步处，即可收兵。要你去，不是想一鼓作气破了李家寨，而是打掉敌军士气，重振我军声威！”
“诺！”副指挥使韩方再度躬身施礼，答应得分外大声。片刻后，整个苍狼营在他的带领下倾巢而出，踏着被射死的溃兵尸骸，恶狠狠地扑向了正在结队后撤的汉家儿郎！
陶大春和潘美两个，迅速发现了追兵。果断地命令麾下弟兄们停住脚步，准备列阵迎敌。就在这时候，山顶的冰城内，忽然响起了一阵清脆的铜锣声，“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瞬间就传遍了整个疆场。
“便宜了你们！”潘美朝着山坡下快速追过来的幽州军吐了口吐沫，转身挥舞令旗，“撤，撤回城里，别耽误幽州军给他们自己人收尸！”
“走了，巡检大人慈悲，给幽州人一个收尸的机会！”队伍中的都头、十将们心领神会，齐齐扯开嗓子大声号令。
闻金必退，这是训练时已经刻进大伙骨髓里的军规，所以纵然觉得不够尽兴，众乡勇也不敢违背。纷纷哄笑着转过身，朝着冰墙扬长而去。
“站住，拿命来！”
“站住，有种不要走！”
“不要走……”
原本心怀忐忑的幽州苍狼营将士，没想到对手走得如此干脆。顿时心里头空落落的好生难受。扯开嗓子，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加速追赶。
然而，论起走山路，他们可真不是乡勇们的对手。更何况其中大部分兵卒，心存畏惧，并不想真的追上前跟士气正旺盛的乡勇们拼命。结果追来追去，双方之间的距离非但没有缩短，反而不断增加，任山下的战鼓如何催促，都无法改变结果分毫。
不多时，乡勇们尽数退到了冰墙之下。却没有立刻拉着绳索攀城，而是背对着冰墙，再度列成了一个齐整的方阵。
追过来的韩方见到后大喜，立刻重新整理队伍，缓缓压上。双脚刚刚迈入距离冰墙七十步范围之内，还没等双方发生接触。耳畔忽听一道短促的画角声，“呜——”
“呯！”“呯呯呯呯！”五支冰冷的长箭呼啸而至。将一名刀盾兵连同起手中的盾牌一道，狠狠钉在了地上。其余四支长箭落空，在队伍后方和两侧，掀起了滚滚白烟。
“吱——”“吱——”“吱——”刺耳的铜笛声，紧跟着传来。一排排羽箭，冰雹般从城头砸落。饶是预先有所准备，幽州苍狼营兵卒，也被射得狼狈不堪。转眼之间，就又在雪地中留下了二三十具尸骸。
“不想死，就赶紧滚！”郑子明从城墙上探出半个身体，冲着城下的幽州将士大声怒喝。
“不想死，就赶紧滚！”“不想死，就赶紧滚！”“不想死，就赶紧滚！”城内陈外，众乡勇高举着兵器，将主将的话，一遍遍重复。
“不想死，就赶紧滚！”“不想死，就赶紧滚！”“不想死，就赶紧滚！”群山之间，回音层层叠叠，萦绕不绝。
刹那间，仿佛数万乃至数十万人，同时发出了怒吼。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不远处，半面山的积雪受到震动，化作一片白色的洪流，直冲而下。
天河决口了！
苍天战栗，大地战栗，城外的幽州劫掠者一个个两腿发虚，掉头便走。任副指挥使韩方如何拦阻，也不敢回头。

第九章 萍末（一）
“轻点儿，疼——”潘美趴在一张干净的大床上，光溜溜的脊背中央，两道半尺长的伤口分外醒目。
在城外的混战中，他后背挨了两刀，全凭着重金购买来的青羌镔铁甲，才侥幸逃过了一劫。然而铁甲的防御能力终究有个极限，被刀刃剁裂开的位置，有一段竟然向内翻卷进去，接刺穿了表皮，深深地扎进了肌肉当中。
潘美当时也是杀红了眼，居然没有感觉到多疼。继续带着数名亲信，呼和酣战。待到恶战结束之后，精神头一松，却立刻就昏了过去，将周围的弟兄们吓得魂飞天外！
好在当时陶大春站的位置距离潘美不远，发觉情况危险后，立即将其送回了城内施救。而郑子明又是当世难得的国手，才避免了潘美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只是临时止血并且用药物吊住性命不难，想要避免这么长的两条伤口感染，进而出现新的症状，却有些麻烦。对此，郑子明能拿出来的最好解决方案就是：先用毛刷沾着盐水，反复冲洗伤口，确保没有任何铁渣和布屑于肌肉中残留。接下来再用眼下能找到的，最烈的烧春反复消毒。然后再用细线仔细缝合，并留出排脓的通道。最后，则于伤处涂满新鲜蜂蜜，才竞全功。
麻沸散早给潘美灌下去了，几个能够止痛的穴位上，也让当地的郎中，及时给插上了银针。然而，也许是因为体质比较特殊，加之伤口实在太长的缘故，无论麻沸散还是银针，止痛效果都不太好。结果伤口才清洗到一半儿，潘美就清醒了过来，疼得满头大汗，喊得声嘶力竭！
“能不能再给他灌一碗麻药汤！”在旁边打下手的李顺儿，仿佛比自己挨了刀子还难受，扬起淌满汗水的面孔，低声央求。
“不能再灌了，是药三分毒。再给他灌，有可能会把他灌成一个傻子！”郑子明摇摇头，低声解释。“你拿一个木棍给他咬着，这才缝了一半儿，别让他疼急了咬断自己的舌头！”
“哎，哎！”李顺儿闻听，脸上顿时一片惨绿。答应着抓起一根用沸水煮过的黄杨木棍儿，塞进了潘美张大的嘴巴中。
剧烈的苦涩味道，顿时分散了潘美的注意力。趁着他被苦得直皱眉头的当口，郑子明手指快速移动，如穿花蝴蝶般，将钢针和煮过的细线，穿过了伤口两侧的皮肤。
“啊——”潘美疼得又是一声惨叫，身体如砧板上的活鱼般后仰，咬在牙齿间木棍瞬间掉落。还没等木棍儿掉在地上，一只手迅速将其拉住。眨眼间，又狠狠塞进了潘美的口中。
“喊什么喊？这点么点儿疼都受不了，也不嫌丢人！”陶三春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带着如假包换的轻蔑。
这效果，可是比麻沸散和银针都强出十倍。当即，潘美的呼痛声就给憋回了喉咙中，面红耳赤，侧头望着一袭白衣的陶三春不停地眨眼睛。
“又不是没看过你，小时候我还替你把过尿呢！”陶三春立刻猜到了他的想法，撇了撇嘴，不屑地说道。然而，她终究是个姑娘家，又是在郑子明跟前，不能表现得太豪迈。将目光迅速从潘美淌满血迹的脊背上挪开，继续说道：“我带着几个姐妹，给旁边那间房子里的伤兵敷过药了。重伤的不多，大部分都是轻伤。但其中有几个肚皮别射穿的，咱们请来的郎中不敢治。还得等你这边结束后，亲自过去救他们！”
“知道了！”郑子明没有抬头，手指继续在潘美的后背上缝缝补补。每当变成一个郎中的时候，他就会进入这种物我两忘的状态，仿佛除了自己和正在被救治的病患之外，其他任何人，任何事物都不存在一般。
而在这种状态下，他的形象也与平素练兵，或者冲锋陷阵时大不相同。宛若忽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认真、自信、睿智，举手投足间，还会流露出一缕不加掩饰的倜傥。
看着这个迷一样的男人，陶三春的眼神迅速开始发亮。高大、英俊、干净、善良，目光当中，总是充满了对生命的慈悲。她喜欢看到对方现在的模样，虽然最近几个月来，她已经不知道看了多少次。
她从来都没觉得厌倦，相反，每当看到郑子明认认真真地，去施展华佗妙手的时候，她总觉得自己距离对方特别的近，同时也觉得特别的安全。
这种感觉到底因何而起，她不清楚。然而，她却希望，自己能永远跟对方站得如此近，直到一起走完此生。
“哼，嗯——”潘美又疼得低声轻哼，却不愿在陶三春面前丢了面子，强行将嘴巴闭得死死。
陶三春的脸上迅速飞起一团红云，目光迅速从郑子明身上收回。盯着自己的脚尖儿，用蚊蚋般的声音补充道：“大哥说，他已经清点过伤亡情况了。刨除还能继续作战的轻伤号之外，咱们总计折损了六十七名弟兄。杀死了大约四百二十多个辽国强盗。眼下弟兄们士气很足，所以让你不用担心。他身上衣服还没来得及换，所以，所以就不亲自进来汇报了。让我，让我帮忙汇报给你听！”
“嗯，哼——”明显感觉到背上的动作突然一顿，潘美疼得额头上冷汗直冒。然而，他又没勇气让陶三春闭嘴，只能苦着脸朝对方直翻白眼儿。
陶三春却对潘美的动作，视而不见。仰起头又看了郑子明几眼，犹豫着说道：“先前你们跟辽国强盗打仗时，有乡老在寨子里说，这样下去，怕是会引来辽国人大举报复。他们，他们希望见好就收，哪怕花费点儿钱粮，能早点让辽国强盗撤兵就好！”
“他们，他们该死！”话音刚落，潘美立刻将嘴里的木棍吐到了地上，大声反驳。“这个时候说花钱买平安者，都该抓起来直接砍头！抢遍了易、定、沧三州，都没遇到像样的反抗。偏偏在一座小小的军寨，前后折损了一千多人。不把这个场子找回来，他们怎么可能主动撤兵？”
“可，可他们今天又被干掉脸色四百二十多个，带伤逃走的还不算。剩下不过一千四五百人，士气也被打没了，怎么可能攻得破寨墙？”陶三春白了他一眼，皱着眉补充。
她从小就喜欢舞枪弄棒，兵书战策也读过好几大本儿，所以通过对敌军整体实力和伤亡情况的了解，不难得出山下的辽军已经无法取胜的结论。而以巡检司乡勇目前的实力，想转守为攻，将辽军快速驱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哪怕勉强能达到目标，自家的伤亡也不会太低。
所以，几个乡老们的意见，在她看来并非毫无是处。在双方都还能下得了台情况下，舍掉一部分钱财，换取辽军退兵，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选择。毕竟巡检司这边兵力有限，武备也有限，万一惹得辽国再派来更多的兵马，早晚有被压垮得那一天。
潘美所能看到的，跟她看到的一模一样。但是，潘美得出来的结论，却跟她完全相反。咬着牙忍过一阵刺痛，他抬手擦掉脸上的冷汗，低声说道：“一千四五百被打没了士气的辽兵，肯定攻不下李家寨。但想要把他们当作山贼，打完了就坐下来讨价还价，却绝无可能。山贼吃了败仗，回去后不用跟任何人交代。而他们吃了败仗，回去后却有人要掉脑袋。所以即便把剩下的一千四百多人全填到雪里，他们也不会拿了钱粮撤走。那些想跟他们商量花钱买平安的家伙，不是居心叵测，就是脑袋被驴踢了！”
“你……”陶三春气得两眼冒火，抬手欲打。胳膊刚刚举起，耳畔却已经传来了郑子明的声音，“他说得没错，花钱买不了平安。仗打到这个份上，除了死撑到底，并且再去别处寻找帮手之外，敌军已经没有了其他出路。至于咱们这边，趁着这两天不下雪，我会将乡老和妇孺们尽快送走。”
“那，那留下来的怎么办？仗得打到什么时候？”陶三春闻听，心里顿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抬起眼睛看了看郑子明，着急地追问。
“打到双方之中有一方坚持不下去了为止！”郑子明笑了笑，给出一个早就考虑成熟的答案。“你放心，真的形势不对，我会放弃李家寨，退入太行山！”
抬起手，他快速用刀子割断钢针后边的细线。
就在刚才讨论军情，潘美注意力被分散的时候，他已经替潘美缝完了伤口。年青的面孔上，写满了救人成功的欣慰。
山脚下，被乡民们主动丢弃的陶家庄。
“有再敢提退兵二字者，以此人为例！”马延煦从卢永照的肚子上抽出钢刀，大声断喝。
众将领们被吓了一大跳，以目互视，都在彼此的眼底看到了如假包换的恐惧。
“此战，原本就不是为了谁的颜面！甚至不是为了咱们自己。”记室参军韩倬走到大伙面前，缓缓宣布。声音不算太高，却坚定异常，“天下气运在辽，咱们想要出人头地，想要子孙们都有一个好前途，就必须向陛下证明，辽国的汉人，和契丹人一样忠诚！而忠诚，从来都不是用嘴巴说出来的！”
注1：青羌，即后来的青唐羌，属于吐蕃的一个分支。五代时尚未统一，但各个部落已经与中原有了广泛的商业往来。因为部落工匠不懂得使用煤炭，所以另辟蹊径发展出了冷锻工艺。青羌甲，则属于部落重要“出口”产品，以结实美观著称，非劲弩不可穿透。当然，价格也远非寻常人能消费得起。

第九章 萍末（二）
“这……是！”众将领们犹豫了一下，用力点头。
忠诚，从来都不是用嘴巴说出来的！它需要用实际行动来证明。
对于马延煦、韩倬，以及他们的下属来说，大肆抢劫屠杀自己以前的同族，无疑是最好的方法。对原来的同族越残忍，则意味着他们对现在的主人越忠诚。
只是，如今他们面临一个非常麻烦的问题，有一伙同族不肯乖乖地任他们抢，任他们杀，任他们割下脑袋去新主人那里邀功。而这伙同族，战斗力还颇为可观。至少，凭着马延煦手里现在还剩下的一千五百来号，没有任何指望将对方彻底击败。
“求援！末将建议，派遣信使向南枢密院求援。请求枢密使大人，从临近增派援军。李家寨前后杀死我大辽将士逾千，绝不能再留着他，让其余冥顽之辈效尤！”半晌之后，有人低声向马延煦献策。
来的时候整整四个营，两千余弟兄。只是一场试探就丢了四百多。剩下虽然还有一千五百余，人数远远超过躲在冰墙后的汉国乡勇。可士气却早已一落千丈，若是再逼着他们去战斗，临阵倒戈都有可能。
“副军主，副军主临来之前，立，立过……”有人哑着嗓子，小心翼翼地摆手。
众将领和幕僚们，顿时心脏齐齐打了个哆嗦。低下头，谁也不敢再胡乱说话。
临出征之前，因为与都指挥使萧拔剌话不投机，副都指挥使马延煦可是立过军令状的。没成功拿下李家寨，还越级向南枢密院请求派遣援兵，两罪并罚，马延煦的脑袋有足够的理由被萧拔剌给砍下来。
一片尴尬的沉默当中，马延煦的回应，忽然变得极为高亢，“若是能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仇，马某这个脑袋，即便被人割下，又有何妨？就这样，咱们一边把营寨扎下，让弟兄们恢复体力，伺机复仇。一边向南枢密院禀明最新军情，请求枢密使大人从就近处调兵前来增援。不荡平李家寨，绝不班师！”
“军主……”没想到马延煦真的连他自己的脑袋都豁得出去，众将佐和幕僚们大惊失色，纷纷哑着嗓子低声劝阻。
“就这样，不必多说了。下去后各自安顿好麾下的弟兄！”马延煦却不肯听，摆摆手，断然做出决定。“先休息三日，三日之后，咱们再去跟李家寨较量一场。尔等不必担心，既然仗还没打完，就不到马某死的时候！”
“遵命！”众将佐和幕僚们纷纷答应着，怀着满肚子的茫然，陆续退出了临时中军帐。
天色已经开始发暗，风却愈发的大了。雪粒子被风从房檐上卷了下来，打在人的脸上，宛若乱针攒刺。
耶律赤犬打小就没怎么吃过苦，被雪粒子狠狠砸了几下，立刻犯了驴脾气。回过头，朝着被当做临时中军帐的宅院狠狠吐了口吐沫，大声骂道：“贱种！活得不耐烦自己找死的贱种！你想死就痛快自己抹脖子好了，何必非要拉上你爷爷？！”
“大哥，你别惹事！眼下咱们哥俩的性命毕竟还捏在他手上！”走在旁边的韩德馨闻听，赶紧用力扯了他一把，低声喝止。
“能捏几天？等萧拔剌得到了战败的消息，就立即砍了他的脑袋！”耶律赤犬撇撇嘴，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到时候，我就主动请求去当监斩官，当面问问姓马的，他到底比咱们哥俩高明在什么地方？”
“大哥——！”韩德馨白了萧拔剌一眼，苦笑着摇头，“你怎么还没弄明白啊？马延煦既然决定向三叔求援，就有把握萧拔剌不会割他的脑袋。所谓‘割了何妨’，不过是说给大伙听听，收买人心而已。”
“嗯？”耶律赤犬听得似懂非懂，转过头看着自家兄弟，满脸狐疑。
“萧拔剌要是敢杀人，早就把咱们哥俩儿给砍了！”韩德勤迅速朝四下看了看，确信没有第三双耳朵偷听，压低了声音快速解释，“萧拔剌是耶律留哥的人，耶律留哥刚刚被怀疑谋反，押去了祖州软禁。这节骨眼儿上，萧拔剌夹着尾巴还来不及，岂敢轻易再招惹是非？”
“啊？”耶律赤犬如梦方醒，瞪着茫然的眼睛，低声唾骂，“怪不得他当初敢立军令状，原来是料定了萧拔剌不敢杀他！这厮，也忒奸猾！”
“要不然他能做军主，你我兄弟还都是将主呢！”韩德馨笑了笑，轻轻摇头，“况且那马延煦刚才话里还留着退路，仗没打完。没打完，就不算输，萧拔剌就没有理由找他兑现军令状！”
“这，这厮！”耶律赤犬佩服得几乎无话可说，用脚把地面上的积雪踢起老高，被风一吹，飘飘荡荡宛若腾云驾雾。“真他奶奶的精明到家了！老子这辈子骑着马都赶不上！一上来就丢了五百多弟兄，士气低到连兵器都不敢举了，居然还没算打输？这脸皮，这算计，啧啧……”
“不还剩下一千五百多呢么？”韩德馨也笑着摇头，嘴角上翘，满脸不屑。
“被人吼了一嗓子，就倒卷而回的残兵败将，就是一万五千，又管个屁用？”耶律赤犬撇了撇嘴，冷笑着补充。
“肯定不管屁用，但是勉强还能堵住萧拔剌的嘴巴！”韩德馨再度扭头四下张望，压低了声音补充，“领兵打仗方面，咱们就别多说了。姓马的没比咱俩强到哪去。但对时局的把握上，他，他跟韩倬两个确实了得！咱们辽国的汉人，总得比契丹人做得干脆彻底一些！”
对于马延煦今天在战场上的表现，他心中却早已得出了四个字的结论，不过如此！想当初，他和耶律赤犬两个虽然被打人打得全军覆没，但那是在对敌军没有丝毫地了解，并且中途遇袭的情况下。而马延煦却是在知己知彼的情况下，依旧大败亏输！
然而，对于马延煦和韩倬坚持跟李家寨死磕到底的决定，他却依旧能够理解并且毫不保留地支持。时势，辽国汉人的前途，子孙后代的未来……一想到这些，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就都有了理由。身边的北风和白雪，也不再寒冷彻骨。
从小被当作契丹人养大的耶律赤犬，却对韩德馨最后这几句话，不敢苟同。“怕也是他们几个一厢情愿吧！表现更狠就行了？说实话，我总觉得，没那么容易！就像我自己，从小就姓了耶律，可到现在，族里的长老们，依旧没真正拿我当契丹人！要不是三叔官越做越大，估计早就把我给赶出去了。无论我做什么，做得再好，也从没管过用！”
“你……”韩德馨听得心脏一抽，停住脚步，愣愣地看着自家兄长，仿佛从来没见过此人一般。
从小到大，他曾经无数回羡慕哥哥成了契丹人，而自己却依旧是个汉儿。却万万没有想到，在人前终日以姓耶律为荣的哥哥，日子中居然还有如此灰暗的一面。
“走吧，冷得很！分给咱俩的屋子离这儿很远！”耶律赤犬低声催促了一句，暮色中的面孔，看不出伤感还是苍凉。“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三叔的官越做越大，我的少埃斤的位置如今也越做越稳。我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别那么认真。那个韩倬的确聪明，但他忘了一件事。只有不确定的东西才需要证明，确定的则从来都不需要。”（注1）
“呃！”猝不及防，韩德馨被迎面出来的冷风灌了个正着。寒气顺着喉咙，瞬间直达肚脐，把浑身上下里里外外冻了个通透。
“没想到吧？”越来越浓的暮色中，耶律赤犬笑了笑，满是肥肉的脸上，隐隐竟透出了几分与年龄不相称的苍老，“你哥我原本该是个糊涂蛋才对！你哥我若真是在任何事情上都稀里糊涂，别说继承别人的家业，早就夭折了不知道多少年了。走吧，契丹人也好，汉儿也罢，咱们两个是一个娘肚子爬出来的双生兄弟，这个才最真实。其他，其实全都是扯淡！”
“嗯……嗯！”瞬间想起了过去的无数事情，韩德馨的冷得厉害，声音里隐隐也带上了几分战栗。
耶律赤犬叹了口气，抬手拉住他的手，像小时候哥俩蹒跚学步时一样，拉着他一步步走向被临时分配给兄弟二人栖身的院落。
那是典型的中原农家小院，墙高不过两尺，抬腿以迈就可以通过。门也是用树枝编造，除了能防止黄鼠狼、狐狸之类动物进去祸害鸡鸭之外，起不到任何防御功能。而一个个小院落，却甚是干净整齐。即便院子的主人逃命时走得非常匆忙，也没忘记合拢窗子关好门，仿佛他们很快就会回来居住一般。
兄弟俩又累又冷，让辅兵进来替自己点起了火盆之后，很快就背靠背睡了个死死。睡梦中转身，却又在不知不觉中将手拉在了一起，宛若各自还在童年。
注1：埃斤，部族长。辽国建立之后，大部分契丹人依旧保留着部落制。埃斤为部落的族长。

第九章 萍末（三）
半夜时分，韩德馨却又被哥哥从梦中推醒。
每天以一幅混蛋形象示人的耶律赤犬将手指竖在唇边，以极低的声音说道：“有动静，外边好像有人在靠近。是踩了雪地的声音，赶紧……”
“吱吱吱——”一阵刺耳的短笛声，瞬间将耶律赤犬的提醒打断。紧跟着，又是一串“噼噼啪啪”的脆响，如果雨打芭蕉般，将韩德馨的身体里的倦意，敲得支离破碎。
“敌袭——！”“敌袭——！”有人在外边扯着嗓子尖叫，也有人奋力吹响了画角，“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转眼间，整个被充当临时营地的村子内，一片沸腾。所有将士都被从睡梦中惊醒，一个个昏头涨脑地拎着兵器冲出屋子外，光着两脚，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
韩德馨与耶律赤犬哥俩，下相继冲出了院门。比周围的同伙稍微镇定些，他们两个用皮裘和靴子，把各自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但是，料峭的寒风，却依旧从脖领，袖口等处钻进来，贴着皮肤上下游走，令哥俩儿不知不觉间就将肩膀缩成了一团，就像两只正在孵蛋的鹌鹑。
“嗖嗖嗖嗖——”数十点流星从对面的山坡上飞来，落在身后的房檐上，点起七八个火头。
盖着厚厚茅草屋顶，立刻腾起滚滚浓烟。虽然因为残雪的影响不至于立刻形成火灾，却把刚刚被惊醒的幽州将士们，吓得亡魂大冒。
“是火箭，是火箭，贼人想烧死咱们！”
“还击，还击，不能由着他们烧！”
“别点火把，别点火把，敌人在暗处，咱们在……”
有人一边叫，一边转身寻找家具救火。有人快速拉动角弓，朝着“流星”飞来的方向，射出一排排箭雨。还有人，则抓起积雪，将临近处刚刚点燃的火把统统盖灭，以免给前来偷袭的敌军提供光亮，令自己成为对方的攒射目标。
全军上下乱成一团，仓促之间，谁也不知道哪种应对方式才为正确，谁也弄不清楚，前来偷袭的敌军到底有多少人，主要进攻方向在哪。而村子所正对的山坡上，却不时地落下一排排“流星”，东一波，西一波，飘忽不定。
这种在箭杆前端绑了硫磺球的火矢，对人的杀伤力很低。即便被直接射中，也很难致命。然而，在一团漆黑中，这种不断从天而降的“流星”，却格外折磨人的精神，每当由一波“流星”忽然在天空中出现，地上的人就会“轰”地一下，竭尽全力去躲闪。谁的动作稍微慢上一些，就会被周围的同伴推倒，然后毫不犹豫地踩上十几双大脚。
“不要慌，不要慌，敌军不可能直接冲进来！”韩倬的声音忽然从村子深处响起，听起来镇定无比。
“不要慌，不要慌，敌军不可能冲进来！”马延煦的亲兵们扯开嗓子，将韩倬的论断一遍遍重复。
惊慌失措的将士们瞬间找到了主心骨，不再东一波，西一波地狼狈躲闪。然而，不待马延煦出手整顿秩序，忽然间，山坡上猛地一亮，有团巨大的烈焰之球，顺着山坡急滚而下，撞在临时营地外围的鹿柴上，“蓬”地一声，红星四溅。
“蓬！”“蓬！”“蓬！”又是三团烈焰，从山坡上不同的位置滚下来，在幽州苍狼军的临时营地外围，溅起更多的红星。
小半个村落，瞬间都变得一亮。然而的火焰，照亮一双双惊恐的眼睛。
“油，油，他们在火球里加了油！”有人指着红星落地处，发出声嘶力竭的惊叫。
巨大的烈焰之球都被鹿柴卡住了，很快就停止了滚动，然而它们却没有立刻熄灭。相反，它们与四下溅落地红星一起，瞬间将鹿柴给引燃了一整片。山风卷着浓烟四下滚动，浓郁的牛油味道迅速钻入村子内每个人的鼻孔。
“他们，他们想把咱们烧死在村子里！”
“他们，他们想活活烧死咱们！”
“反击，反击！”
“救火啊，着火啦——”
刚刚安定下来的将士们，瞬间又发出一串串尖叫声。没有几个人顾得上考虑，点燃如此大的一个村子，究竟需要多少浸润了牛油的干草球？也没有几个人顾得上考虑，在如此寒冷又积雪遍地的情况下，火势怎么可能蔓延得开？惊慌失措的幽州将士们，用各自能想到的方式避免落入“火烧连营”的下场，对来自中军的命令，充耳不闻。
“吱——”“吱——”“吱——”仿佛唯恐他们不够紧张，黑漆漆的山坡上，再度响起刺耳的铜哨。这是指挥李家寨乡勇发射羽箭时，特有的声因。白天活着从冰墙下溃退回来的那些幽州兵卒，都对此印象极为深刻。此刻听到铜哨声响起，他们就像惊弓之鸟般想方设法躲避，根本不管半空中到底有没有羽箭落下。更不会去考虑，自己的情绪和表现，会不会影响到身边的人。
恐慌，如同潮水般四下蔓延。一些原本头脑还保持着冷静的将士，很快也被惊弓之鸟们给“传染”，拎着兵器，赤着脚，东一簇，西一簇，在被当作临时营地的村子里四下乱窜。几名都头试图冲入人群收拢各自的下属，却被推到了雪窝子，摔了个鼻青脸肿。几名身穿皮裘的都指挥使亲卫，试图通过杀戮来制止胡乱。却不知道被谁捅了一刀，随即栽倒于黑暗中生死难料。
“别出去，别逞能，躲回院子里边，躲回院子里边，房顶上有雪，火着不起来！”韩德馨被自家哥哥拉着，悄悄后退。
敌军会不会趁乱杀进来，他们不清楚。都指挥使马延煦有没有本事平安渡过此劫，他们也无法预料。他们哥俩唯一清楚的是，这节骨眼儿上，自己做事越努力，就会死得越快。所以，干脆找个院子先躲起来，把门儿一关，管他门外谁死谁活。
这个办法，无疑相当明智。
房顶上的火苗，慢慢被融化了的积雪给润灭。
营地外围的火光，也因为低温和牛油的燃尽，难以为继。
一刻钟之后，马延煦和韩倬两人，终于联手控制住了营地内的大部分将士，“及时”制止了混乱。天空中的流星和山坡上的铜哨子声，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啪——”最后的一个火球跳了跳，忽然熄灭。
黑暗重新吞没了整个营地。
一千四百多名惊魂初定的将士，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呆立于临时营地内，前胸后背，一片冰凉。
外边的山风却愈发地肆虐了起来，“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仿佛无数猛兽在咆哮。
前来偷袭的乡勇撤了，危险彻底解除，然而，营地内的一众幽州将士，哪里还敢再掉以轻心？立刻以都为单位分散开去，将营地外围的鹿柴又加固了数道。然后又拆了几座房子，用木头和土坯堵死了进出村子的所有道路，一直折腾到天色微明，才筋疲力尽地各自散去休息。
第二天上午醒来，村子里咳嗽声，喷嚏声，连绵不绝。竟是有一小半儿士卒风寒入体，同时发起了低烧。好在那陶家庄的百姓在撤走之时，还想着日后再回来居住，没有往水井里乱丢脏东西，村子周围也不乏可以砍柴的树林。马延煦这才能派遣人手砍柴烧水，煮了随军所带的药材，给兵卒们医治风寒。但想要再带领人马前去李家寨找回场子，却是没任何指望了。
当天半夜，铜哨子声又“吱——”“吱——”“吱——”地响起，火箭又从临近的山坡上纷纷落下。值夜的兵卒不敢怠慢，立刻吹响号角示警，将所有熟睡的同伙全都叫醒。有了头一天夜里的经验，这次，幽州将士应对起来要从容得多，基本上没怎么陷入混乱，就整理好了队伍，然后用弓箭朝着火箭腾起出果断发起了反击。
黑漆漆的夜幕下，双方基本谁都看不到谁，完全是凭着感觉盲目乱射。你来我往斗了小半个时辰，乡勇们所携带的火箭用尽，悻然撤退。幽州将士也累得筋疲力竭，一头扎进屋子里倒下便睡。
结果倒了第三天早晨起来，又有两百多人加入了咳嗽大军。包括马延煦身边的谋士，都倒下了好几个，额头上烫得几乎能摊鸡蛋。气得马延煦破口大骂，把心一横，干脆采用了韩倬的计策，冒着被冻死冻伤的风险，将数百名尚未感染风寒的弟兄，偷偷布置在了村子外的树林内。只等半夜时乡勇再来骚扰，就杀他个措手不及。
谁料众伏兵从天黑一直等到天明，李家寨的乡勇们，却迟迟没有出现。反倒把自家弟兄，又给冻坏了四五十号。这下，全军一千四百多喽啰，病号已经占到了一半儿以上。虽然不是什么致命的恶疾，可人发烧之后难免头昏脑涨，手足酸软，若是再不赶紧逃走，万一李家寨的乡勇得到消息之后倾力来攻，恐怕就要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第九章 萍末（四）
“必须走了，再不走，恐怕大伙谁也走不了！”
“军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军主，军令状的事情，我等会全力替你分说。此战，乃是天气不作美，非军主之过！”
“咳咳，咳咳，咳咳咳……”
都是战场上滚打多年的老行伍，幽州军中，大多数将佐迅速意识到情况不妙。然而，当他们纷纷凑到副都指挥使马延煦面前，提议撤军的时候。副都指挥使马延煦却像一座雕像般僵坐于帅案后，迟迟不肯做出任何回应。
仗打到如此地步，实在太憋屈了。麾下的弟兄分明还没伤筋动骨，为将者分明还有一身的本事没来得及施展，败局却已经无法更改。早知如此，还不如四天前就全力一搏，即便不能如愿将那李家寨荡平，至少也能拼个两败俱伤。
“莫非军主担心援兵到来之后，因为情况不明也遭到这群乡巴佬的算计？”韩德馨现在对复仇一点都不抱希望，巴不得越早脱身越好。见马延煦始终不肯做出撤军的决断，忍不住上前低声询问。
这句话，瞬间令众将领和幕僚们豁然开朗。于是，又纷纷开口说道：“军主不必担心，咱们可以一边撤，一边派遣斥候去与临近的其他营头联络，告诉他们天气过于寒冷，没有必要再带兵过来！”
“信使赶到大帅那，再领着援军过来，怎么着也得小半个月吧。说不定，咱们刚好能够在半路遇见呢！”
“天气不转暖，谁也拿冰墙没办法。不如让大伙都先忍一忍，等开春之后，再图谋报复！”
“可不是么，军主，咱们打不下李家寨，其他人来了一样没办法！这天寒地冻的……”
“住口！”马延煦勃然大怒，抬手朝桌案上狠狠一拍，“是战是退，本军主自有打算，用不着你们来指手画脚！谁要是敢再乱我军心，休怪马某翻脸不认人！”
“这，是！”众将佐和幕僚们被吓了一跳，苦着脸，纷纷退到了一旁。内心深处，却对马延煦的做法很是不屑。
最初契丹军主萧拔剌对是否出兵讨伐李家寨就非常犹豫，这姓马的偏偏坚持要前来报复，并且还大言不惭地立下了军令状。四天前初战失利，也有人提议知难而退，这姓马的却通过杀鸡儆猴的方式，堵住了大伙的嘴巴。如今明摆着再坚持下去，就死路一条了。姓马为了跟上头有个交代，居然还想拖着大伙一起去死。呸，他想得美！大伙又不是什么九命猫妖，怎么能陪着他继续拿性命当儿戏？
然而不屑归不屑，此时在中军帐内，他们却不敢直接挑战马延煦的权威。只能用目光互相商量，约定退下之后，先各自掌控了手下兵马，然后再想办法“从长计议”。
记室参军韩倬将众人的表现看在眼里，心中大急。赶紧上前半步，大声提议：“军主，你还是把话直接说明白了吧，休要让大家再猜来猜去。咱们两个昨天夜里谋划了小半夜，不就是为了把大家伙都平安带离险地么？”
“胡——”马延煦大怒，本能地开口喝斥。然而在抬起头的瞬间，恰巧看到韩倬诡异的眼神儿，顿了顿，迅速改口，“胡闹！你我尚未考虑清楚的事情，怎么能现在就急着公之于众？！”
“军主，属下以为，此刻，还是稳定军心为上！”韩倬又快速给马延煦使了个眼色，笑着拱手，“你我昨夜所担心的，不过是谁来领兵断后而已。既然眼下大伙都在，军主何必不跟大伙一起商量，推出个恰当的人选？”
“嗯，也罢！”马延煦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迅速做出决断。“那就依你的，退兵！”
他先前一直在推算，在不主动撤退的情况下，是否有机会坚持到援军赶至的那一刻。所以，才迟迟没有答应众将的提议。然而，韩倬却用眼神及时提醒了他，此刻将士们已经离心，如果再固执己见下去，极有可能面临兵变的风险。所以，反复权衡过后，他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呼——”临时充当中军的屋子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吐气声。所有将佐和幕僚们心中的恼怒顿时随着吐气声快速衰减，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几分轻松。
然而，马延煦被逼着做了如此大的让步，心中怎么可能没有疙瘩？只见他用手臂将帅案向前猛地一推，跌坐在胡床上，冷笑着补充道：“诸君，此战失利，皆因马某轻敌大意所至。然我军若退，郑贼必引兵来追。万一弟兄们不战自乱，则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尔。是以，必有一个人怀着必死之心，率部留在营地内阻挡敌军。生死攸关，马某不想点将，却不知道哪位将军愿冒险担此重任？”
话音落下，临时充当中军的屋子内，瞬间一片死寂。所有将领全都把头低了下去，不愿让自己的目光与马延煦的目光想接。
谁都知道，以幽州苍狼军目前的战斗力和士气，留下来断后，就等同于割肉喂鹰。救得救不了别人很难说，自己必死无疑。
“嗯！刚才诸君不是还劝马某早做决断么？”见众人谁都不肯接茬，马延煦冷哼了一声，目光从众武将脸上缓缓扫过。
三天前刚刚向南枢密院请求派遣援军，结果援军未到，他自己却先落荒而逃。此番回去之后，即便逃得过一死，恐怕马某人也是前途尽毁。所以，在被拿下之前，马某人一定要那个把自己害到如此地步的罪魁祸首给揪出来，杀之而后快。
他的目光如刀，每扫过一个人，对方就本能地侧身躲闪。眼看着从队伍的前端就要扫到了末尾，猛然间，耶律赤犬向前跨了一步，大声说道：“不用找了，末将不才，愿与吾弟德馨一道坚守营寨，迷惑敌军！请军主尽管带领大伙从容退兵，只要我们两兄弟还活着，就绝不让我军战旗在此地落下！”

第九章 萍末（五）
“刷！”刹那间，屋子内所有目光都被耶律赤犬给吸引了过去，众将佐和幕僚们像看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一样看着这个平素又蠢又自大的家伙，心中五味杂陈。
在此刻之前，打心眼里，他们瞧不起这个没任何本事，说话又粗鄙无文二世祖，甚至私底下没少抱怨过，是此人和韩德馨两个拖累了大伙，害得大伙儿顶风冒雪与敌军作战并深陷绝境。而现在，大家伙却忽然发现，耶律赤犬这个二世祖敢作敢当，义薄云天！
“韩指挥，你意下如何？”马延煦原本就想逼着耶律赤犬和韩德馨哥俩“以死谢罪”，却没想到对方会主动站出来。震惊之余，扫了一眼沉默不语的韩德馨，低声询问。
我和家兄要是敢说个“不”字，今天有可能活着走出中军么？韩德馨心中冷笑，脸上却装出一幅凛然的表情，向前走了两步，肃立拱手，“请将主尽管带领弟兄们离开，后路交给我们兄弟两个便是！”
“好！”马延煦心中的怨恨总算减轻了一些，坐直身体，大声断喝。“后路，马某就交给二位将军了。白马营将主已经被马某依照军律诛杀，这个营的兵马，还有那些病重无力行军的弟兄，也全交给你们两个指挥。务必拖住郑子明，让其不敢骚扰我军班师！”
“遵命！”耶律赤犬和韩德馨两个齐齐躬身，随即大步上前接过将令。
“二位——”记室参军韩倬犹豫了一下，强笑着叮嘱，“二位将军不妨见机行事，只要多置旌旗，保持号角战鼓声不断，那郑子明没打过几次仗，未必能识得疑兵之计！一天，大军今晚趁着黑夜离开，你们兄弟俩只需在此坚守一天。只要把对面那伙乡勇拖上一夜一天，明晚，便可以自行离去。不必，不必非要死守到底！”
内心深处，他一点儿都不认同马延煦的安排，但此时此刻，他却必须维护马延煦的主将权威。否则，恐怕不等郑子明挥师来攻，幽州苍狼军自己就得分崩离析。
“谢军师面授机宜！”耶律赤犬和韩德馨哥俩，再度躬身。随即，挥手跟诸位同僚做别。从始至终，脸上没露出半分怨恨之色。
众将佐见此，心中愈发感动。偷偷看向马延煦的目光中，也增添了更多的鄙夷。同样是吃了败仗，韩家哥俩好歹能自己承担责任。而姓马的嘴巴上说得响亮，到最后，却要逼着别人替他去死。两厢比较，人品高下立判。
以马延煦的敏锐，当然能察觉大伙对自己的态度变化。然而，身为一军主帅，他有怎么可能为了一时“义气”把自己置于险地？那是对全军将士的不负责，也是对大辽国的未来不负责。所以尴尬归尴尬，他却始终没有调整部署。
接下来一整天，众将佐都忙着整顿队伍，屠宰牲畜，制造干粮，为夜间的长途行军做准备。耶律赤犬和韩家哥俩儿，则将白马营的残兵和卧床不起的病号收拢到一块，着手实施“疑兵之计”。
待夜幕降临之际，一切已经准备停当。马延煦挥动令旗，众将士把衔枚含在口中，搬开西侧村口的封堵，悄无声息地向北匆匆撤离。一边走，大家伙儿一边忐忑不安地回头张望，恐怕韩家哥俩突然反悔，带着一堆伤残也逃出营地，进而惊动了对手，让所有人都死在又冷又偏僻的异国他乡中。
好在那耶律赤犬和韩德馨两个，虽然本事不济，人品却异常地坚挺。居然始终保持着营地内灯火不乱。直到众人走得越来越远，视线已经被完全被夜幕遮断。耳畔依旧隐隐能听见呜咽的画角之声，与大军前几天所奏毫厘不差。
“终究是蓟州韩氏子弟，虽然不太会打仗，担当却比某些人强出太多！”眼看着就要脱离险地，众将佐心里头一松，立刻开始交头接耳。
“可不是么，一开始，大伙就不该过来！”
“开始某些人不以为可以捞一份功劳，快速扬名立万么？”
“捞个屁，捞了一身冻疮！咳咳，咳咳咳……”
“奶奶的，窝囊死了。老子这辈子，就没打过这么窝囊的仗！”
“可，可不是么？差一点儿就，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这一仗，起因牵强，过程别扭，结果尴尬，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可以称道之处。回去之后，马延煦和韩倬两个凭着各自父辈的保护，未必会受到什么惩处。而大家伙儿，却将在今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摆脱不了此战失利的影响。至于麾下士卒，受到的打击更为沉重。恐怕只要想起此战来，士气就会骤然降低一大截，这辈子，都不愿意再重复同样的过程。
纷乱的议论声，转眼就传进了马延煦的耳朵里，令后者脸色迅速开始发青，眼睛隐隐发红。是老天爷不作美，人力又能如何？马某做错了什么？从头到尾，马某的指挥，都中规中矩，几曾出过任何疏漏？至于当初主动请缨，还不是为了全大辽的汉人着想？马某人所看之远，所谋之深，又岂是身边这些鼠目寸光之辈所能理解？马某，马某还是太心软了，居然被他们逼着下了撤军命令。若是早晨时发狠杀掉几个……
“都把衔枚含上！大军尚未脱离险地，不得高声喧哗！”眼看着马延煦脸色越来越难看，手掌不停地在刀柄处摩挲，记室参军韩倬怕他控制不住怒火，紧跑了几步，冲着正在议论纷纷的将士们低声呵斥。
“韩参军，好大的官威！”众人心里头对副都指挥使马延煦早已失去了敬意，见他一个私聘的幕僚居然也敢出来狐假虎威，顿时撇着嘴大声奚落。
“叫我等不要喧哗，韩参军声音好像比我等高出甚多！”
“呵呵，参军还是想想回去后如何跟上头交代吧！我等人微言轻，可以随意摆布！可人家耶律将军和小韩将军的家人，却未必容易像我等这般好揉捏！！”
最后这句话，可是说道了关键处，顿时，令韩倬的头皮发紧，眼前发黑，双腿瞬间发软，差点儿一头栽进路边的雪坑里头。
今天早晨，他之所以未曾阻止马延煦逼迫耶律赤犬和韩德馨两个留下断后，一方面是考虑到马延煦当时的心情，另外一方面，则是因为耶律赤犬和韩德馨哥俩手中没有任何嫡系兵卒，即便对军主的安排不满，也掀不起任何风浪。
而现在，经众将佐提醒，他却忽然想起来，耶律赤犬和韩德馨两个，背后还站着南院枢密使韩匡嗣！有道是，打狗也得看主人。即便这哥俩于蓟州韩氏家族中，再不受重视，至少他们也是韩匡嗣的亲侄儿。今早军议的过程若是被传扬出去，那以韩匡嗣为首的蓟州韩家，又怎么可能跟马延煦善罢甘休？
“那又怎样，马某问心无愧！”身背后忽然传来一股大力，扶住了他，同时，马延煦的声音也传进了他的耳朵，“耶律将军和韩指挥使主动舍身断后的壮举，马某会向上头如实汇报。以陛下的圣明，必然会赐他二人身后哀荣！”
“而你们……”顿了顿，目光从一众将佐的脸上扫过，马延煦带着几分报复的快意，继续补充，“此番不待援军抵达，就擅自撤兵的缘由，马某也会如实汇报，绝不会做丝毫隐瞒！”
“你……”众将佐齐齐打了个哆嗦，怒火从眼睛里迸射而出。
见过狼心狗肺的，没见过如此狼心狗肺的！害得大伙吃败仗不算，居然还要把提前退兵的责任，也朝大伙脑袋上推！这种人，有什么资格给大伙儿当主帅？这种人，给舍命断后的韩家哥俩提鞋都不配？
“怎么，继续嚷嚷啊！你们不是喜欢嚷嚷么，怎么不继续嚷嚷了？”马延煦也是被众人刚才的议论声给气晕了头，手按刀柄，环视四周，冷笑连连，“早晨时逼着马某撤兵时，不是一个个挺有勇气的么？怎地，敢做不敢当是不是？如果尔等真的能拿出几份现在的勇气来，那李家寨不过才七八百民壮，即便倾巢而出又能怎么样？马某就不信……”
“呜呜——呜呜——呜呜——”一声高亢急促的号角，将他的话憋在了嗓子里。
“着火了，着火了，那边，快看那边……”正在手握刀柄考虑是不是火并掉马延煦的众将佐们，指着远处山头上的红光，大声惊呼。
“是，是营地，是咱们的营地。”
“是韩家哥俩，韩家哥俩在给用号角声给大伙示警。”
“快走，快走，姓郑发现咱们的行动了。韩家哥俩根本不可能挡得了太久！”
“走啊，快走啊，还愣着做什么……？”
惊叫声瞬间响成了一片，众正副指挥使，都头们，跳着脚，挥舞着兵器，带领各自的嫡系亲信，率先逃命。谁也不向马延煦这个都指挥使请示一声，就当此人根本不曾存在。
“别跑，别跑，黑灯瞎火的，敌军不可能追得这么快！”马延煦身手拉住一名指挥使的貂裘束带，大声喝令，“康克俭，你给我站住。带着你麾下弟兄，咱们且战且退。不能这么跑，这么跑，谁也逃不出生天！”
康姓指挥使冷冷看了他一眼，挥刀将束带一切两段。
“你——”一股被羞辱的感觉，直冲马延煦脑门。丢下毛茸茸的束带，他反手抽出兵器，准备杀人立威。
“当啷！”康姓指挥使又一刀磕飞了他的兵器，转过头，扬长而去。
“反了，反了，来人，给我把他拿下，拿下，就地正法！”马延煦被吓得跳开半丈远，随即大声招呼亲兵们上前捉拿“逃犯”。话音刚落，耳畔忽然又传来了一阵低低的号角声，“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宛若半夜时的北风，一直吹进人的心底。
“嗖嗖嗖——”数百支火矢从天而降，在夜空中，留下一道道亮丽的焰尾。

第九章 萍末（六）
是乡勇们习惯在黑夜里使用的火箭，连续两个晚上，曾经给幽州将士造成了巨大的恐慌。如今，又在他们士气最低落时，从天而降。
夜空中被骤然照亮，紧跟着，是山坡上的白雪。一块块山岩和落光了叶子的枯树，被火焰照出参差不齐的影子，忽长忽短，忽明忽暗。紧跟着，更远处的群山也猛地现出了身形，跳跃着，晃动着，仿佛变成了一只只猛兽。
冰块是他们的獠牙，夜风是他们的呼吸，树木是他们背上坚硬的鬃毛……
“火箭，是火箭！”
“乡巴佬又来了！快跑！”
“快跑，乡巴佬要烧死咱们！”
“娘咧——”
号称除了皮室军之外无人能敌的幽州军将士，惨叫着，哀嚎着，狼奔豕突。手中的兵器，根本不知道该朝哪挥舞。马车上的铠甲和盾牌，也顾不上去拿下来武装自己。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更多的火矢夹杂着雕翎羽箭从半空中降落，放翻了七、八名倒霉蛋，将卡在两座丘陵之间的山路，照得一片光明。
箭杆前端绑了硫磺棉絮等易燃物的火矢，不具备任何破甲能力。雕翎羽箭被厚厚羊皮袄上阻挡，也造不成致命伤。但是，幽州将士们的勇气，却被突然出现的火矢和雕翎，瞬间砸了个精光。
没有将领肯停下来，整理队伍，迎战敌军。也没有兵卒肯服从将领们的命令。指挥使和都头们，在嫡系亲兵的簇拥下，推开任何敢于挡在自己前路上的人，撒腿狂奔。失去主心骨的普通士卒，则各不相顾，用双手抱住脑袋顺着山路猛跑。冷不防有人脚下打滑摔倒在地，立刻就有数十双大脚从此人身上踩过去。转眼间，倒地者就被踩得昏迷不醒，临近箭杆上火焰跳动，照亮他布满脚印的身体，还有写满了绝望的面孔。
“别跑，别跑，停下来迎战！他们人不多，他们没几个人！”马延煦空着两手，像一只大马猴般跳来跳去。两波火箭加在一起，也凑不够五百之数。给幽州军造成的伤亡，更是微乎其微。他看见了，他把一切都看得非常清楚。然而，他却无法让正向逃命的将士们，再相信一次自己。
威望，根本就不是靠屠杀自己人所能建立起来的。折子戏里“斩将立威”，“杀姬明纪”，不过是无聊文人胡编乱造的传说。千百年来，只有零星几名傻瓜，才会认为这是建立主将威信的不二法门。而马延煦，恰巧就是其中一个。
在他第一天与敌军试探接触失败，挥剑刺死白马营指挥使卢永照时，他的威信，于苍狼军中已经打两个对折。当他今天早晨逼着耶律赤犬和韩德馨二人舍命断后，并且将伤兵全都抛弃于营地当中时，他的威信就又降低了一半儿。而在他忽然暴怒，宣称要跟麾下将佐们秋后算账那一刻，他的威信，已经彻底清零。
停下来，停迎战，好让你先逃走！然后回去之后再反咬大伙一口？想得美！谁都不是傻子，有卢永照、耶律赤犬和韩德馨三个人的例子摆在前头，谁再肯拿姓马的做上司，就是犯贱！
没有人，肯再把性命，交给一个薄情寡义，出尔反尔，毫无担当的家伙。哪怕他血脉再高贵，行事再杀伐果断也不行。刺史之子的性命是一条命，农夫之子的性命，同样是一条命。当死亡面前，谁的命也不比别人高贵多少。
“整队，整队才能冲出去，这么跑，大伙谁都逃不了，谁都逃不了啊！”马延煦的身影，在人流中跌跌撞撞，两条胳膊左右划拉，就像溺水的人在寻找救命稻草。
除了他的家将和亲兵，没有其他人响应。而区区七八名家将和十来名亲兵，在战场上起不到任何作用。
“停下来，迎战。迎战！”马延煦像疯子般，继续去拉人“入伙”，左手拉住这个，右手边跑了那个。右手拉住那个，左手忽然一松，刚刚停住脚步的兵卒再度逃之夭夭。几番来回奔走，都不能组织起足够的人手迎战。他忽然扬起头，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嚎。“啊——啊啊啊——啊——”
正从他身边经过的士兵们愣了愣，脸上露出几分同情，然后侧着身子继续绕路逃命。都指挥使大人疯了，被郑子明给气疯了。跟着疯子肯定落不到好结果，所以，大伙还是赶紧跑吧，千万不能犹豫，更不能回头！
“啊——啊啊啊——啊——”马延煦不再试图收拢队伍，从距离自己最近的大车上，抽出一面木盾，一把钢刀，用钢刀敲打着盾牌，继续嚎叫不止。“来啊，朝我射，我是都指挥使马延煦。来啊，谁来跟我一战！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排火箭落下，插在他身前身后的雪地里，照亮他孤独的身影。家将和亲兵们舍命扑上，用盾牌护住马延煦身前和身侧。马延煦自己也本能地举盾挡箭，停止呼喊。随即，又从盾牌后探出头，朝着羽箭飞来的位置，咆哮挑衅，“来啊，躲在暗处射冷箭算什么本事，来，来跟我一战。苍狼军都指挥使马延煦在此，谁来跟我一战！”
他想用这种方式，打乱敌军的进攻节奏。把那个阴险歹毒的郑子明给骗出来，然后用此人的鲜血，洗刷自己身上的耻辱。然而，无论他如何叫嚷，咒骂，咆哮，临近的山坡上，却没有任何人出来回应。只有一排又一排的羽箭，朝着慌不择路的溃兵头顶落下。不仅仅是为了制造伤亡，同时还为了让他们更加慌乱，让他们永远没勇气停下来思考，停下来整理队伍。
“来啊，乡巴佬！来啊，乡巴佬郑子明！我知道你在！我知道你来了。有种就出来给你我一决生死！”马延煦继续前窜后跳，片刻也不停歇。
他知道对手的主将是谁，他知道对手的名字，他甚至能猜到对手目前大致藏身方位。然而，除了漫山遍野的火箭，他却始终找不到对方的面孔。只能影影绰绰，看到有很多人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肩膀挨着肩膀，手臂挨着手臂，就像一堵巍峨的长城。
很久很久以前，在蓟州北面的燕山上，他似乎也曾经看到过同样的一堵。早已残破不堪，到处都是豁口。但是，过往旅人，却谁也无法忽略它，忽略它往昔曾经的威严。
“军主，军主，走吧，再不走，就会被人给生擒了！”有一名司仓参军打扮的文职，心里好生不忍。冒着被火箭射中的危险冲到马延煦身边，试图拉着他一起逃命。
马延煦却毫不领情，用肩膀狠狠将此人撞了个趔趄。然后一手持刀，一手提盾，两眼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山坡，再度大声邀战，“来，杀我，杀我！我是都指挥使马延煦，我是大辽参政知事马胤卿之子，幽州苍狼军都指挥使马延煦。来，杀我。杀了我，尔等今日不杀我，马某日后定然卷土重来，将尔等犁庭扫穴！”
“完了，都指挥使大人彻底疯了！”几名文职幕僚，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搀扶起好心肠的司仓参军，快速追赶逃命队伍。
“马兄，赶紧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记室参军韩倬逆着人流跑上前，从背后抱住马延煦的腰杆。“走，别意气用事，他们不会现在就杀你。他们要的就是你方寸大乱。他们人少，不愿意跟咱们拼命，只想着兵不血刃！”
“放开我，放开我，我今天就要战死在这里！大丈夫死则死尔！”马延煦用屁股撞，用胳膊肘顶，摇晃肩膀，扭动腰肢，试图摆脱韩倬的羁绊。“我不能回去，必须有人为大辽国而死。我来做第一个，我以我血见证咱们对大辽的忠诚！”
“打晕他，抬着走！”韩倬扭过头，冲着身边的人大声吩咐。他不是自己赶过来的，他利用自家父辈的余荫和贴身行李中的银锭，招募到了足够的“勇士”。
一名勇士举起刀，用刀柄狠狠给马延煦来了一记。另外一名“勇士”弯腰将马延煦背起，撒腿就跑。
马延煦的家将和亲兵们如蒙大赦。也举盾护住各自的头顶，跟在韩倬身后仓惶逃命。可以不死的话，还是不要死的好。虽然在别人眼里，家将和亲兵，早就把性命卖给的东主，向来无惧于死亡！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新的一排火箭夹杂着雕翎落下，追着亲兵和家将屁股，就像追逐着一群丧家之犬。
两名亲兵腿肚子中箭，嘴里发出绝望的惨叫。然而，这点儿轻微的伤势却不足以令他们摔倒。他们很快，就从惊慌中恢复了神智，徒手将火箭从小腿肚子上拔起，抛弃，然后，一瘸一拐地去追赶队伍。
“歪了，歪了，歪了！让你们射姓马的，你们射他的亲兵做什么？”铺满积雪的山坡上，忽然跳出来一个瘦瘦的身影，挥舞着角旗，满脸兴奋。“这么半天，居然连一箭都没射到他身上，你们真是一群废物点心！”
“巡检大人吩咐过，不要靠得太近，免得对方情急拼命！”
“巡检大人吩咐，莫逼疯狗入穷巷！咱们这些弓箭手，今晚以打掉敌军士气为目标，不必考虑杀伤多少！”
“他身边的亲兵太多！”
“射中了也没用，火箭破不了他的甲！”
黑暗中，有人七嘴八舌回应，声音同样兴奋莫名。
从开始对敌军发起打击直到现在，大伙没有一兵一卒伤亡。而对手，却已经全军崩溃。这样轻松痛快战斗，大伙以前从来没听说过，甚至做梦都不敢想象。
你只要对准敌军最多的地方，把火箭射出去就行了，甭管能否命中，也不用担心火箭是不是能刺破铠甲。而对手，则像一群羔羊般，奔跑，悲鸣，躺在雪地里装死，就是不敢发起任何反击。
“顺子，顺子，巡检大人有令。你部绕到前面去，用破甲锥射杀敌军！”一名传令兵，摸着黑跑过来，顺手递过一支令箭。
“叫我李都头！”瘦子一边夺过令箭，快速辩明真伪，同时大声抗议。“这是战场，不是在家！”
“是！李都头，巡检有令，你部绕路去前面射杀敌军。换破甲锥！”传令兵撇了撇嘴，站直身体，将命令再度重复。
“走啊，跟着我去杀贼！”李顺儿一个箭步跳上面前的石头，挥舞令旗，威风八面，宛若关公附体，李存勖重生。
“杀贼，杀贼！”九十余名儿郎齐声回应，声音不够宏大，却气冲霄汉！
“杀贼，杀贼！”
“杀贼，杀贼！”
“杀贼，杀贼！”
陶大春、潘勇，还有刚刚从河中赶回来的郭信，各自带着一个都的弟兄，从不同方位，轮番朝幽州军头顶倾泻箭雨。
敌军数量是自家的两倍，作战经验也远比乡勇们丰富，所以，他们并不急于短兵相接。而是凭借对地形的熟悉，从侧面交替穿插，抢占有利地形，不停地用羽箭给对方制造伤亡。
这样做的好处是，能最大程度地减少自己一方的损失。从开战到现在，乡勇们的伤亡数字依旧维持在个位数上。但坏处也同样明显，敌军虽然被吓得魂飞胆丧，人员减少速度却非常迟缓。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兵，已经从慌乱中慢慢回过神儿。几个指挥使和都头的身边，也不再只剩下他们的嫡系亲信，许多溃兵在逃命途中本能地向他们靠拢，准备像冬天里的沙鸡一样抱成团取暖。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乡勇们朝山路拐弯处的敌军射出一排重箭。
四、五名幽州兵被射中，倒在血泊中，惨叫连连。其他大部分兵卒，快速弯下腰，以临近的山岩做遮蔽，强行通过。而溃军中的一名身穿黑色貂裘的将佐，则与他的嫡系亲信组成一个个小的团伙，一边用盾牌遮挡羽箭，一边尝试用弯弓进行还击。
“不要分开射，集中弓箭先对付衣着华丽的！”郑子明皱了皱眉头，大声向身边吩咐。敌军主将是个纸上谈兵的马谡，但这些幽州基层军官，素质却相当的不错。若非其麾下的兵卒士气已经完全崩溃，其本人对主将马延煦也失去的信任，自己还真未必能赢得如此轻松。
“巡检大人有令，集中射杀衣着华丽的，集中射杀衣着华丽的！”几个亲兵分头跑开，将最新将令以最快速度，传遍每个乡勇的耳朵。
“知道了！”
“明白！”
“擒贼先擒王！”
众乡勇们七嘴八舌地答应，迅速转动弓臂，重新寻找目标。过去的经验证明，自家巡检大人，打仗的本事绝对一等一。所以，大伙已经习惯了在他的指挥下去追求胜利，绝不敢对命令打丝毫的折扣。
很快，数十支破甲锥，就集中指向了山路拐弯处那名身穿貂裘的将领。
“吱——”带兵的都头，将铜哨塞进嘴里，奋力吹响。
身穿貂裘的家伙身上瞬间插上了四五支雕翎，惨叫一声，仰面栽倒。

第九章 萍末（七）
“康将军，康将军……”山路上，响起一阵悲怆的哭嚎。十几名亲兵打扮的家伙停止了逃命，放平貂裘将领的尸体，转身爬上山坡。
按照辽国军律，将领战死，亲兵即便能带着他的尸体逃回，也会被执行军法，除非他们能够砍下一名级别相当的敌将头颅，功罪相抵。所以，此刻除了拼死一搏之外，他们已经别无选择。
迎面飞来一排破甲锥，将这伙康氏亲兵瞬间放倒了三分之一。有主帅郑子明在身边坐镇，乡勇们个个都精神抖擞，射出的羽箭又快又准。然而，对于已经存了必死之志的康氏亲兵来说，三分之一的伤亡却远远不够。剩下的七八个人嘴里发出一声咆哮，彼此分开，像疯狗一样，继续逆着山势向上猛扑。
“嗖嗖嗖——”乡勇们射出第三排破甲锥，将前来拼命的家伙又放翻一小半儿。剩下的四、五名康氏亲兵则灵活地在雪地上翻滚，借助山石的掩护，以更快速度朝乡勇们迫近。眼看着双方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了不足十步，乡勇们射出羽箭后便会无力自保。郑子明果断低头从地上抄起钢鞭，“近卫队，跟我上，堵住他们！”
“近卫队，保护大人！”十名身披柳叶甲的近卫咆哮着冲出人群，在郑子明的左右两侧组成两堵高墙，将前来拼命的康氏亲兵堵了个正着。
双方在满是积雪的山坡上近距离肉搏，谁也不肯退让分毫。转眼间，就有一名康氏亲兵和两名乡勇战死，剩下的敌我双方聚集成一个疙瘩，挥舞着兵器朝彼此身上招呼，鲜血不停地飞溅，却谁也分不清哪一滴来自敌人，那一滴来自自己。
“死！”郑子明挥鞭砸向面前的对手，将此人的头盔连同脑袋一道砸扁。有把弯刀贴着他的肩膀劈落，被身边的亲卫们用盾牌挡了个正着。“咚！”蒙着牛皮的盾牌被剁出了战鼓一样的声响，震得他五腑六脏一阵翻滚。张嘴发出一声怒吼，“杀——”，他拧身，挥臂横扫，同右腿向上果断抬起。
“当啷！”“呯！”钢鞭被敌军用弯刀挡住，右腿却正扫中对方没有任何铠甲防护的脚踝。试图偷袭他的那名康氏亲兵惨叫着栽倒，转眼就被郑氏亲卫们乱刃分尸。
还剩下两名康氏亲兵，则被六名郑子明的亲卫团团包围。论武艺和杀人经验，他们远远超过了对方。然而，论对地形的适应能力和相互之间的配合，他们却又远远地不如。很快，双方就分出了胜负，一名郑氏亲卫负伤，两名康氏亲兵每人身上都挨了三四下，当场气绝。
“不要靠近，继续射，继续用破甲锥招呼他们！”郑子明回头看了一眼，挥舞着钢鞭大声命令。“瞄准这个拐弯处，射死一个算一个！”
因为担心郑巡检的安危，乡勇们的队形有些乱。但是，发现巡检大人毫发无伤之后，众乡勇们又瞬间心神大定。按照平素训练中培养出来的习惯，重新分成前后三排。轮番朝山路拐弯处倾泻箭雨。
山路拐弯处正对着一面溪谷，不算深，但是在如此寒冷的天气里，谁要是不小心掉下去，肯定没机会再爬出来。而幽州溃兵想要逃命，就必须经过山路上的这个拐点，同时面对乱箭攒射和失足滑下溪谷的风险。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
一排排破甲锥射下，每一排，都会制造出三四具尸体。几乎是转眼间，山路拐弯处，就被尸体给堵塞。溃退到附近的幽州将士堵成了一个大疙瘩，你推我搡，哭喊叫骂不绝，却无法将通行速度加快分毫。
“啊——”一名溃兵脚下打滑，跌出山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另外两名溃兵蹲下身体推动同伴的尸骸，企图将尸骸推进山谷，“拓宽”道路。没等他们的图谋得逞，数支破甲锥从天而降，“噗噗噗”，血如喷泉般溅起老高。
“啊―――嗷！”有名都头打扮的家伙，嘴里忽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狼嚎。不再试图去“拓宽”道路，而是转身扑向了山坡。
“啊―――嗷！”“啊―――嗷！”“啊―――嗷！”十多名彻底陷入绝望状态的溃兵，有样学样，也嚎叫着冲向了山坡上的乡勇。以命换命，他们的想法很简单，根本不考虑这场战争是因何而起，他们自己此刻在谁的家门口儿。长时间作为仆从，跟着契丹人四处烧杀抢掠，他们身上很多地方都已经“胡化”，越是到了生死关头，蛮性越是暴露无遗。
“亲兵跟着我，拦住他们。弓箭手，继续射！”郑子明皱了皱眉头，再度抓起了钢鞭。利用对地形的优势，他预先在山路上的几处险要处，都布置了类似的作战方案。不求一下子把敌军全都消灭光，但每个险要处，都会扒掉敌军一层皮。
到目前为止，这个“扒皮”战术执行的相当成功。但敌军中若是老有人跳出来拼命的话，却也是个麻烦。毕竟乡勇们的真实战斗力，并不比存了必死之心的拼命者高多少。而在不得不腾出手来应对拼命者的同时，就会有大量的溃兵趁机从他们眼皮底下逃走。
“奶奶的，老子成全你们！”郑子明身边的亲兵伙长张琼，也杀出了火气，沿着山坡下冲数步，抢先向前来拼命者发起了攻击。
“成全他们，一个不留！”郑子明眼前忽然一亮，向前快跑两步，手起鞭落，将一名发了疯的拼命者砸翻在地。
张琼的做法虽然略显鲁莽，却恰好可以解决眼前的难题。那就是，以狠对狠，以横对横。只有在气势上，把溃兵中还敢于拼命的家伙，给彻底压下去，彻底打趴下。剩下的溃兵，才会乖乖地按照李家寨这边的战术走，乖乖地通过山路上的那一道道“关卡”，乖乖地在每个关卡处留下大量的尸体。
“当啷！”一名幽州拼命者在郑子明左侧被亲卫拦住，气得哇哇怪叫。郑子明毫不犹豫地从背后绕过去，狠狠给了他一钢鞭。将此人砸得筋断骨折。又一名幽州拼命者绕过亲卫的拦截，冲向郑子明的后背，手中的钢刀高高地举起，刀刃处，因为杀人过多泛出粉红色的妖光。
“杀！”没等他冲得更近，郑子明快速转身，跨步，钢鞭斜扫，正中此人的胸口。“噗！”拼命者的胸口被砸塌进去数寸，肋骨断裂，破碎的内脏顺着嘴把狂喷而出。郑子明毫不犹豫地又给了他一钢鞭，然后沿着满是积雪的山坡直冲而下。
一名幽州兵卒绕着弯挡住他的去路，被他一钢鞭砸飞了兵器，又一鞭砸塌了半边肩膀，倒在山坡上，惨叫连连。郑子明没兴趣再给他补上一鞭，抬头看了看，冲向下一名对手。
这一次，他的对手是那名发了狂的都头。此人身高有八尺开外，肩膀宽得可以堵住半扇门。见到郑子明居然敢不带亲卫就朝自己冲来，此人喜出望外。咆哮着举起一把大铁锏，迎头便砸。
郑子明横鞭磕向铁锏，借着地势继续向前急冲。“当啷”一声，火星四射，笨重的大铁锏，居然被钢鞭给崩开了两尺余。幽州都头胳膊发麻，双脚交替着连连后退。郑子明冲他冷冷一笑，再度举起钢鞭，兜头砸下。
“当！”“当！”“当！”幽州都头连挡了三次，每次都被砸得接连后退。左膝盖处突然一疼，竟被砸得单腿跪地。“去死！”郑子明再度举起钢鞭，又是一记泰山压顶。幽州都头惨叫着举铁锏格挡，“啊——”
“当——！”巨响声震耳欲聋。铁锏倒飞，钢鞭继续下落，砸中幽州都头的脑袋，将此人砸得瞬间又矮下去了半尺。
“卢都头，卢都头——”两名冲上前拼命的幽州兵卒嘴里发出哭叫，却不敢继续向前靠近，转过身，撒腿就跑。
郑子明的亲卫恰恰赶到，从背后追上去，将二人砍死在雪地中。
“卢都头，卢都头——”山路上的溃兵，也发出一阵乱七八糟的哀鸣。双手抱住脑袋，朝前后两个方向争相逃命。他的人数加起来足足有一百多，他们跟郑子明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到十尺。然而，连骁勇善战的卢都头都被对方活活给砸成了肉饼，他们当中，有哪个还敢继续捋对方虎须？
“啊——”“啊——”“噗通！”“噗通！”惨叫声，人体摔进山谷声，接连不断。很多溃兵因为慌不择路，脚下打滑，一头栽下了山崖。侥幸没有摔倒的，则顶着一波波箭雨，或者继续向前逃走，或者转身向后寻找依靠，眨眼间，山路拐弯处，就为之一空。
“后撤，回去保护弓箭手！”郑子明愣了愣，旋即果断转身。
光凭着身边这几个亲兵和七八十名弓箭手，封不住敌军的去路。既然敌军的气焰已经再度被压下，既然有办法保证“剥皮”战术不受干扰，他就不急在一时。
今夜，这片天地属于他，他非常有耐心。

第九章 萍末（八）
“快点，快点，小心别摔倒！滚到敌军当中没人会救你！”李顺儿带着九十多名乡勇，从山坡上急冲而过。一边跑，一边不停地拉动角弓，朝着山路上乱作一团的幽州军泼下箭雨。
他们的第一步作战任务已完成，按照郑子明预先制定的计划，接下来，要跑到前面另外一个山路拐弯处，去攻击敌军。为了避免被山坡上的积雪滑倒，他们每个人的鞋底处，都绑了两大块又长又厚的树皮，跑动之时，发出的声音极为恐怖。宛若成千山万的山鬼，在夜幕中狂奔。
而他们在匆忙中所射出的羽箭，则将跑动声所造成的恐怖，加倍地放大。乱作一团的敌军，根本无法判断到底有几支乡勇，在距离自己不远处的山坡上奔走。更无法判断，每一支乡勇的具体规模。为了不陷入重围，他们，这些已经快成了惊弓之鸟的幽州将士，忽然发出一声绝望的呐喊，乱哄哄地再度冲向横满了尸体的山路拐角，然后再度被郑子明身边的乡勇们，用破甲锥“剥下”厚厚的一层。
不再有人试图组织队伍反扑，不再有人试图带队跟山坡上的弓箭手拼命。虽然只要稍稍静下心来，大多数幽州将领都能凭借经验判断出，正对着山路拐弯处的乡勇不多，与山路的距离也有些太近，近到几乎无法保证乡勇们自身的安全。
来自幽州的辽国将士们，用兵器和盾牌乃至双手挡住自己的脑袋，像迁徙的黄羊般，成群结队地跑过山路拐弯处。不管多少同伴掉进溪谷，多少同伴中箭身亡。从指挥使到都头再到普通一卒，表现得同样“温顺”，同样的惊慌失措。而山坡上的乡勇们，却不准备给与他们任何怜悯，像猎食的狮子般不停地发动袭击，每一次袭击，都能从黄羊群中，放倒数具“猎物”。
“快点，快点，跑慢了什么都剩不下！”陶大春也带着九十多名乡勇，从郑子明身旁“轰隆隆”“轰隆隆”地跑过。“我那边已经没有敌军了！”不像李顺那样散漫，他猛地停下脚步，朝着郑子明大声汇报。随即，又再度迈动双腿加速，带领队伍冲向预先安排给自己的另外一个伏击点。
郑子明冲着他的背影点点头，然后将目光投向山路。第一波射下去的火箭早已熄灭，第一轮攻击发起处，也已经彻底陷入了黑暗。敌我双方，都把那段山路抛在了身后，谁都没顾得上清理战场。不同的是，敌军是在仓惶逃命，而我军则是在分段截杀。分成几段，将人数超过自己双倍的敌军，“啃噬”到人数与自己相等，比自己略低，直到彻底“啃噬”成一堆尸骸。
“杀贼，杀贼！杀光贼人，给乡亲们报仇！”又一队乡勇从半山坡呼啸而过，郑子明扭头，恰看见郭信淌满汗水的面孔。
为了避免意外伤亡，这支乡勇按照郭信的吩咐，打起了许多火把。令整个队伍看上去，像一条移动的火龙。山路上，许多惊慌的面孔，也被火光隐隐照亮。惨叫声再度骤然响起，几个低级幽州军官用钢刀砍翻堵在自己前方的袍泽，夺路而逃。
“启禀巡检，我那边也没有敌军了。他们跑得太快，我去前面收拾他们！”发现郑子明的目光向自己转来，郭信也停住脚步，大声汇报。随即，快速低下头，再度迈动双腿，跟上身边的队伍。
只是去自家主人郭威那边汇报了一次巡检司所面临的最新情况，再度返回李家寨之后，他却感觉自己跟所有弟兄都陌生了许多。虽然郑子明很欢迎他回来，并且还是像原来那样把他当作左膀右臂。虽然陶大春、潘美、李顺儿等骨干人物，都对他表示了热烈的欢迎。
包括郑子明在内，巡检司的每个人，都在快速成长。唯独郭信自己，感觉自己还跟先前一样高矮。最近短短几个月，郑子明、陶大春、潘美，都在各自人生的道路上快速飞奔，包括最不成器的李顺儿，都与先前判若两人。而郭信，却知道自己依旧站在原地，被大家伙儿甩得越来越远。
他不是不想追赶，而是无法追赶。
别人的路，都由他们自己来控制。而他每先前走一步，却必须先考虑郭家。
今天这场战斗规模不大，即便全歼了敌军，也算不上有多辉煌。但是，从郭家的角度看，这场战事，却赢得正是时候。
河中的李守贞已经一只脚踏入了鬼门关，郭枢密率领大军奏凯而还的日子，近在咫尺。而平定了李守贞等人的叛乱之后，朝廷的下一步经略目标，必然是河北。
杜重威的老巢在河北，符彦卿在河北各地，也偷偷安插了不少爪牙。沿着拒马河南岸，至少有三、四家地方兵马，目前明面上属于汉国，实际上却在汉辽之间左摇右摆。所以，朝廷派一员名将来河北坐镇，乃是当务之急。
这个节骨眼上，有一道跟郭家脱不开关系的捷报，抢先一步发向汴梁，将能给郭家抢到多少先机？毫无疑问，枢密副使郭威出镇河北的安排，将顺理成章。如此，郭家就又能避开朝中日渐诡异风云，令公郭威，也将不必为朝堂上的权力争斗而分心，集中全部精神厉兵秣马，以便将来挥师北上，将燕云十六州再度纳入汉家版图。
所以，这次战斗的结果越辉煌越好，所杀死的敌军越多，杀掉的敌将级别越高越对郭令公的未来有利。若是能俘虏一个级别在指挥使以上的辽国将领，哪怕只是个幽州军将领，那样……
心中怀着与其他几个将领不同的想法，郭信在沿途中，就不怎么在意射杀溃兵。而是尽量带着麾下弟兄往前面赶，争取能逮住几条大鱼。
李顺儿的队伍在一个险要点，被他匆匆超过。紧跟着，是陶大春和陶勇。一边跑，一边用目光朝山路上搜索，他相信自己的判断力，也相信在这种乱哄哄的情况下，敌军主将不会有太强的实力反戈一击。
“郭将军，那边，那边有个大个的！”仿佛听到了他心中的期盼，一名乡勇从背后追上来，指着模糊不清的山路叫嚷。
“哪？快，快指给我看！”郭信心中狂喜，追问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顺着乡勇的手指望去，他隐约看见，有十多个幽州兵卒，护着一名文职打扮的家伙仓惶逃命。而在文职打扮家伙的身侧，还有一个锦帽旁缀着四条暗红色貂尾的将领，被别人背在背上，昏迷不醒。

第九章 萍末（九）
“把弓给我，点火！”郭信一把从乡勇手里抢过角弓，搭上一根前端带着硫磺球的羽箭，瞬间拉了个全满。
乡勇麻利地用火把点燃羽箭上的药捻，硫磺球上腾起一股白烟，旋即将包裹在里边的棉布和牛油一并引燃。“嘣！”弓弦迅速回收，火箭宛若流星，直奔锦帽貂裘敌将身下的死士，贴着此人的小腿入地半尺，将周围照得一片通明。
“火箭，用火箭招呼他们，不要放走了一个！”郭信旋即大叫，再度搭上一根破甲锥，瞄准锦帽貂裘敌将的身侧，将一名亲兵打扮的幽州劫掠者钉在了地上。
数十支火箭落下，将这段山路前后统统照亮。两名幽州兵卒身上的皮狍子被火箭点燃，冒着烟倒在路边的雪地上打滚。其他幽州人既不救助受伤的同伙，也不弯弓还击，纷纷弯下腰，用盾牌挡住队伍靠近火箭来袭方向的一侧，继续夺路狂奔。跑动过程中，还尽力将锦帽下坠着四根貂尾巴的家伙护在整个队伍中央。
“追，别放跑了他们，边追边射！”郭信见到敌军的表现，愈发坚信自己逮到了“大鱼”，扯开嗓子，高声吩咐。
幽州汉军受辽国的影响很大，将领也喜欢身穿锦帽貂裘。除了美观和御寒之外，锦帽下所缀貂尾的数量和颜色，则可以用来标识他们的级别。按照郭信所掌握的情报，四根貂尾，恰恰是都指挥使的装扮。
杀死或者生擒此人，此战的结果就愈发完美无缺。所以看清楚了敌将的打扮之后，他毫不犹豫地下达了追杀令。尽管，按照郑子明的部署，此刻他应该率队卡在更远处的一个险要位置。
众乡勇不知道主将的最初安排，依照平素训练养成的习惯，自然对郭信的命令选择了无条件的遵从。一边跑，一边弯弓搭箭，将火矢和破甲锥冰雹般朝山路上那伙敌军射过去，转眼间，就又留下了好几具尸体。
这伙敌军依旧不做任何抵抗，继续沿着山路狂奔。途中遇到他们自家同伙，也是一冲而过，不与后者做任何交流。倒是其他幽州溃兵，发现山坡上不断有羽箭射下，不得不再度加快逃命速度，与被乡勇们追杀的那伙人混在一起，彼此再也无法轻易分开。
“射，不管别人，继续追着那个带着四根貂尾的家伙射！”郭信急得火烧火燎，扯着嗓子大喊大叫。
“是！”“知道了！”“都头，不太好，不太好瞄准！”众乡勇们气喘吁吁地回应着，努力开弓放箭。然而，却很难迅速得偿所愿。对方一直在跑动中，原本就不易被瞄准儿。而他们自己也因为要一边快速奔跑，一边发起攻击，准头达不到原地放箭的三成。
“那也不要停下来，追着射，早晚有射中的时候！”郭信松开弓弦，射出一根破甲锥。这回，他的准头差了些，贴着“四根貂尾”的身侧飞过，不知所踪。
“第一伙，跟我来，其他人，继续追着射！”把心一横，他将角弓交还给跟在身边的乡勇，身手从腰间拔出横刀。朝山路上直冲而下，“狗贼，哪里走，你家郭爷爷盯了你多时了！”
“别跑，投降不杀！”十名被点到的乡勇丢下角弓，拔出横刀，紧跟着郭信冲下山破，眨眼间，就将山路上的幽州溃兵切做了两段。
“只诛首恶，余者不问！”郭信又高声喊了一嗓子，不管被自己挡在身后的溃兵，撒腿朝“四根貂尾”紧追不舍。跟上来的十名乡勇见他如此，也果断放弃了对其余溃兵的砍杀，沿着山路，奋起直追。
“老子跟你们拼了！”几名不在目标范围之内的溃兵被来自身后的喊杀声吓得失去了理智，转过身，主动扑向了郭信。以后者武艺，哪里会将这些小喽啰放在眼里！手起刀落先劈翻了一个，随即甩动胳膊来了个“拨草寻蛇”，将另外四个前来拼命的溃兵相继逼到了路边。紧跟着双腿猛地发力，居然从四人之间直冲而过。
“杀！”跟上来的十名乡勇围住四个神不守舍的溃兵，钢刀乱剁。很快，就将这四人砍翻再地，然后拎着血淋淋的钢刀，再度追赶自家都头。
都头郭信，却已经杀开了一条血路，追到了“四根貂尾”身后。只见他，横刀上下翻飞，宛若凶神恶煞。两名亲兵打扮的家伙迅速被他砍倒，另外一名家将被他一脚踹进了路边的山沟。文职打扮的谋士跪倒求饶，被他一刀砍下了首级。身背“四根貂裘”的死士知道自己立即就要被追上，嘴里发出一声高亢的狼嚎，猛地一拧身，将挥刀刺向郭信的小腹。
“当！”郭信在电光石火之间挥刀挡开了对方的攻击，随即又是一刀撩向对方的胯下。那名亲兵则嚎叫着，挥刀格挡，反击。很快，二人就战在了一处，杀了个难解难分。
周围的其他幽州溃兵绕开战团，谁也不肯出手相帮。从山坡高处追过来的乡勇们则停在了原地，弓箭搭在弓臂上，直到胳膊都开始发抖，也无法松开弓弦。
背着“四根貂裘”的死士，身影跟郭信不停地交错。贸然放箭，很容易就误伤到郭都头。除此之外，更令大伙难受的是，那锦帽下缀着四根貂裘的敌将，居然没有影响到死士的动作。整个人仿佛没有丝毫重量般，随着身下死士的跳动而上下起伏。
“该死，你到底是谁，马延煦狗贼哪里去了！说出来，我饶你一命！”此时此刻，郭信也知道自己中了金蝉脱壳之计。气得两眼通红，一边挥刀朝死士身上招呼，一边追问不休。
“蠢货，换了你，会告诉别人么？”那名死士冷笑着回应，因为身体动作幅度过大的缘故，背后不停地有稻草纷纷落下。
郭信又气又急，继续挥刀猛砍。对手则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挥舞着钢刀，试图跟他以命换命。一时间，双方居然站了个难解难分。平白让更多的溃兵，从山路两侧快速逃走，未曾到羽箭的丝毫干扰。
直到那几名被郭信点了将的乡勇从后面的山路上追过来，众人以多打少，才终于将身背“四根貂尾”的死士砍翻。后者所使用的“蝉蜕”也现了原型，居然是一个预先做好的草人儿，穿上了辽军都指挥使的袍服。
“继续追！山坡上的还是沿着山坡，其他人跟着我！”郭信急火攻心，挥刀将四根貂尾剁成八段儿，迈步继续沿着山路砍杀敌军。
在刚才的追赶过程中，他已经错过了预定的伏击地点。现在带领弟兄们再掉头返回去也于事无补。想要将功折罪，最好的方案就是继续衔着溃兵的尾巴追杀到底，以期能在半路上，将化妆逃走的敌军主将给揪出来！
众乡勇们已经跑得满头大汗，然而平素训练之时渗透到骨头里的纪律，却让他们毫不犹豫地执行了郭信的命令。郭信本人，则身先士卒，带领着十名先前被他点到的弟兄，死死咬住溃兵不放，一边追赶，一边挥刀砍翻挡在自己道路上的敌人。
十几名溃兵被他逼得狗急跳墙，呐喊着转身迎战。郭信挥刀冲过去，狂砍乱剁，手下无一合之敌。跟在他身后的乡勇们也纷纷冲上，朝着周围的溃兵奋力砍杀。转眼间，又一伙溃兵就被尽数砍死，血沿着山路淌了满地。
郭信提起已经砍出豁口的横刀，继续追杀溃兵。在又一个险要处，他遇到了被都头陶勇用羽箭挡住的百余敌军。“交给我！”也不管对方能否听到，他朝着山坡上的陶勇等人喊了一嗓子，随即疯虎一样冲进了敌军队伍。
山坡上的乡勇们为了避免误伤，只能调转角弓，尽量将羽箭射向险要处的另外一侧。已经杀红了眼睛的郭信，带着十名嫡系，在幽州溃兵群中横冲直撞。一边砍，一边大声叫喊，“只诛首恶，投降免死！”
“只诛首恶，投降免死！”“只诛首恶，投降免死！”“只诛首恶，投降免死！”山坡上的都头陶勇灵机一动，也带领自己麾下的乡勇叫喊了起来。后半段的四个字，来得恰是时候。面对着凶神恶煞般的郭信和前方不停落下的雕翎，被堵在山路上的百余幽州溃兵彻底失去了斗志，把手中兵器一丢，纷纷跪倒在地。
“你家军主呢，谁看到你家军主了？！”郭信杀得兀自不过瘾，拎着血淋淋的横刀在投降者之间穿梭。看到衣甲稍微齐整一些的，就将横刀压在对方脖子上，大声逼问。
第一名溃兵摇头拒绝回答，被他当场抹断了咽喉。第二名和第三名已经投降的溃兵回答说不知道，也被他一刀一个处死。眼看着他又奔向了第四名倒霉蛋，已经投降的溃兵当中，终于有人承受不住压力，扯开嗓子，大声哭喊道：“马将军，马将军先前就冲过去了。就在你跟假的马将军拼命的时候。他穿的是柳叶甲，不是貂皮狍子。他向来不喜欢穿貂皮袍子！”
“该死，为什么不早说！”郭信大骂着丢下手中的俘虏，撒腿再度冲向前方。十名被他点了将的乡勇已经有四人受伤，剩下的六个人也早已筋疲力竭。但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也只能硬着头皮追了上去。
“郭，郭大哥——”都头陶勇喊了几声，未能喊住郭信的脚步。山路上，却又跑过来一伙幽州溃兵。无奈之下，他只能先管眼前的任务，带领麾下乡勇，一边用羽箭继续射杀新来的溃兵，一边将那些投降的溃兵拉上山坡看管。
“郭都头，郭都头！”有七十多名乡勇叫喊着沿山坡追了过来，每个人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找不到自家顶头上司，他们先停下来为陶勇助战。与后者麾下的乡勇们一道，用羽箭朝山路上的溃兵头顶招呼。
待到两支队伍合力，终于新一波溃兵收拾干净，山路上，已经彻底不见郭信的踪影。只有七八具被砍翻的尸体，还有五六支火箭，孤零零地，被山风吹得忽明忽暗。
“郭芳，你去给郑将军报信儿！其他人，只要还能跑得动的，继续去你家郭都头！”陶勇迅速朝周围看了看，果断做出决定。
山路上一会儿肯定还有其他溃兵追过来，他不能擅自改变作战安排。然而，他又不能由着郭信去跟敌方的残兵拼命不管。所以只能采取一个折中的办法，一边派人将情况告知郑子明，一边安排郭信的本部兵马去为他提供支援。
至于这样安排，是否管用，都头陶勇就无法保证了。对他来说，自己是三州巡检司的武将，而郭信，则属于远在河中的郭家军。那里，据说也正在进行着一场战争，无数人由此建功立业，飞黄腾达。

第九章 萍末（十）
河中城，一座座高高低低的土垒，围住了东南西三面，独留下北面一马平川。
土垒上，郭、白、常，一面面将旗迎风招展。将旗下，人头攒动，已经胜券在握的汉军将士满脸得意，对着已经残破不堪的河中城不停地指手画脚。
河中城即将告破，李守贞在劫难逃！这，已经是所有汉军将士的共识。不会有任何奇迹出现，即便孙武、吴起两人重生，都投奔到李守贞麾下，也无法再逆转乾坤！
因为，孙武、吴起两个，也不会看懂郭枢密的战术。
那不是一个常规战术，古往今来，没有任何名将用过。也没有任何一部兵书，记载过相同的内容。
郭帅，郭令公，大汉国枢密副使郭威，用数千座土垒，埋葬了叛军，彻底锁定的胜局。
没有血流成河的恶战，也没有惊险万分的奇袭，从枢密副使郭威抵达之后，敌我双方，甚至连一场剧烈的冲突都没有。有的只是，枯燥乏味的堆土包。
八万汉军带着十万百姓，围着河中城的东、南、西三面，像蚂蚁一般堆个不停。每当城中的叛军杀出来搞破坏，攻击方就掩护着百姓撤离，任由叛军把刚刚搭建起来的土包统统推平。而每当叛军又龟缩回河中城内，攻击方就又带着百姓移动到被拆除的土包下，重新开始“施工”。
就这样，攻守双方堆了拆，拆了堆，堆完再拆，拆完再堆，如同小孩子过家家一般，没完没了。
起初，无论攻击一方还是防守一方，都无法理解郭威为什么要这么无聊。这与他的往日的形象不符，也有损于他厮杀了小半辈子才创造出来的名将形象。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叛军主帅李守贞终于恍然大悟，不是郭威无聊，而是自己太蠢。但，一切已经为时太晚！
守军每一次出击，都会被驻扎在土垒附近的汉军，杀掉一两百人。他们成功破坏了汉军的土垒，他们成功粉碎了郭威借助土垒迫近河中城的阴险图谋。他们打得百战名将郭威退避三舍，不敢领兵硬碰硬……如此“辉煌的胜利”，一两百名士卒的牺牲微不足道。
只是，“辉煌的胜利”始终在重复。一次两百名，十次就是两千名。当连续二十场“辉煌的胜利”之后，李守贞忽然发现，自己麾下的兵马已经减少了一万三千多人。其中有四到五千是战损，另外七到八千，则是趁着出城拆除土垒的机会，逃之夭夭。
“老贼无耻！”发觉自己上当受骗之后，李守贞当场就气吐了血。他原本是计划凭借河中城的高墙消耗进攻方的兵力，他原本是计划将进攻方的士气消耗到最低点，然后果断反击。而从跟郭威初次交手到现在，他却始终都是进攻方！
河中城的高墙没能发挥半点儿防御作用，而郭威麾下的将士却靠着简陋的土垒掩护，将自己那边在每一次战斗中的损失，都控制在了微乎其微。
到了此刻，李守贞才明白郭威的无耻与可怕。但是，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头。当试图对自家战术做出调整时，李守贞才悲哀地发现，他已经不能做任何改动。经历了长时间的消耗之后，他原本就不占优势的兵力，跟对方比起来愈发地单薄；他麾下原本还算饱满的士气，在一次次出击中已经消耗殆尽；他如果不派兵去拆除外边的土垒，早晚有一天，郭威可以把土垒直接推到河中城的城墙下，然后带领兵马，沿着泥土堆做的斜坡一拥而上；他如果继续派兵去拆除土垒，每一次战死和逃走的士卒，都会比上一次更多……
也算是百战名将了，李守贞这辈子，却从来没有打过如此窝囊的仗。你无论做人任何事情，都恰恰落入对手的圈套。坚守下去，相当于坐以待毙。继续出城战斗，则死得将会更快更惨。而对手，就像一只老练的蜘蛛精，不停地吐出白色的毒丝，去拴住你的胳膊，拴住你的大腿，拴住你的眼皮、嘴唇、耳朵和全身上下一切能动的部件，让你一点点窒息，一点点在绝望中走向死亡。
李守贞不甘心，李守贞无法忍受！所以在最近半个月来，他几乎像疯了般，每天都会亲自带领大军出城，向郭威发起挑战。从对方已经死去的父亲开始，一直骂到对方根本说不出名字的祖宗。他希望趁着自己麾下的兵马还没有彻底崩溃的时候，与郭威来一场痛痛快快的决战。胜也罢，败也罢，总好过像现在这样被活活逼死。但是，郭威却从不肯露面，任由他骂，任由他跳，任由他亲手去拆土垒，然后继续带人垒砌更多的土垒。把河中城的东、南、西三侧，用连绵不断的土丘，慢慢连成了一个整体。
“你们猜，今天李守贞还会不会出来挑战？”城西土垒上，“白”字将旗下，一名身穿荷叶重甲，手里捧着令箭的虞侯，跟周围的同伙笑呵呵地“探讨”。
他是西南面招讨使白文珂的侄儿，单名一个进字。跟在自家叔父身边做一个近卫虞侯，可谓少年得志，且前途不可限量。所以只要开口说话，就绝对不会冷场。
“怕，怕是不会消停吧！就是不知道出哪个门？”一名唤作李芳的将领，大声回答。
“还不都是一样？反正咱们都是捡了便宜就走！”四下里，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所有将士，都得意洋洋。
在战场上，有险可凭的防守方，损失肯定会比进攻一方小得多。若是防守一方不计较阵地能否守住，只管给进攻方制造了一定数量的伤亡后就主动撤离，则双方的战损数量，更是相差悬殊。
所以，即便是白文珂麾下的老兵油子，如今也不畏惧战斗。反正主帅郭威从未曾要求他们守住阵地，更未曾要求他们击败敌人。这种便宜仗，只要是个人，都会打。是个人，都不会嫌弃它过于轻松。
“你们啊，不要总想得太美。看到没，土垒已经快完成了！一旦土垒完成，好日子就到头了！”低低的笑声中，忽然有人插了一嗓子，听上去，格外地刺耳。
“谁？谁裤带没系，把你给露出来了！”众武夫听得心中不痛快，纷纷扭过头，冷嘲热讽“啊，这不是沈参军么？大冷天，您不在帐篷里头烤火捉虱子，到前面来干什么来了？”
“沈参军莫非也想立些军功，那您可小心了，刀箭无眼。万一让您下面少了点儿什么，可是一辈子都毁了！”
“沈参军神机妙算，手指头一掐……”
“某，某……”先前开口给大伙泼冷水的家伙，气得脸上几乎要滴血。却拿这群兵痞丝毫办法也没有。
他姓沈，名义伦，字顺宜，是西南招讨使白文珂私聘的参军，曾经也算颇有才名。只是，在枢密副使郭威没抵达前线之前，他给白文珂所献的几条计策，都没起到任何好作用，反而让大家伙被李守贞给打了个灰头土脸。所以，白文珂麾下的武将们，谁都不待见他，无论他说什么，对与错，都不肯给他好脸色看。
“怎么了，怎么了，有话就说完么？”众将见沈义伦已经被大伙气得结结巴巴，笑得愈发开心。
打仗是件很枯燥的事情，有这么一个好欺负，并且欺负起来毫无危险的书呆子，大伙不趁机发泄一下，简直都对不起自己。
“某，某，某是一片好心！”沈义伦被逼得额头上汗珠滚滚，却忽然变得不再口吃。用力跺了跺脚，大声补充道：“尔等别以为先前没事情干，就会一直没事情干。土垒已经堆完了，决战，决战就在这几天。郭帅不可能老是惯着你们，早晚会让你们跟敌军拼上一回！”
众武将闻听，又是摇头而笑，“嗨，你吓唬谁啊，拼就拼呗！咱们当兵吃粮，就得豁出去！”
“是啊，李守贞已经成了瓮中之鳖了，只要郭帅一声令下，咱们就冲进城去，给他盖上盖子！”
“嗯，我这半年来，屁股上都开始长肉了！”
“若不是人微言轻，某都想去主动请缨……”
正说得热闹，忽然间，对面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号角，“呜——，呜呜呜呜呜呜！”
挂在西门外的吊桥轰然落地，牢牢扣住护城河两岸。紧跟着，数不清的兵马从城门口涌了出来，如一团乌云般，直奔大伙脚下的土垒。
“呀，真来的，沈顺宜你这头乌鸦。”众武将大吃一惊，立刻指着沈义伦的鼻子大声唾骂。但是每个人的脸上，却依旧不见任何紧张。
反正每次都是占了点儿便宜就撤，不用守住阵地，也不用击败敌军。这种仗，怎么可能有太大的危险。若是……
“呜——”冷不防，又是一声号角，打碎了大伙的美梦。
郭威的义子，衙内军都指挥使郭荣，带着千余精锐从众人背后冲上了土垒。不待大伙询问其来意，就高举起横刀，厉声断喝：“奉枢密副使令，西南招讨使大营左厢各军，暂由郭某调遣。与郭某麾下将士一道，迎击叛贼。今日，无人可以再退！”

第九章 萍末（十一）
“这……”
“这不合规矩。郭将军，虽然你拿着枢密大人的将令，但此刻白帅并不在场……”
“咱们一直都是占了便宜就走，由着姓李的去拆，为何今日忽然变了章程？”
“郭将军，想要我等奉命，还得再拿一道白帅的将令来！”
刹那间，抗议声就在土垒上响成了一片，众将领一边嚷嚷着，一边偷偷拿眼色朝白进观望。
按照常理，他们都是大汉国的将领，理当无条件地遵从大汉国枢密副使郭威的命令。然而，大汉国自立国以来，就没讲究过常理。作为西南面招讨使白文珂的嫡系，没有白文珂本人的信物，谁也甭想命令他们做任何事情。
“郭将军勿怪，弟兄们都被家叔惯坏了，不太懂规矩！”白进被逼无奈，只好硬着头皮朝郭荣拱手，“但枢密大人既然派遣将军来约束我等，想必不会不通知家叔。所以白某斗胆，还请少将军派人去家叔那边取一件信物来。反正贼军走得很慢，一时半会儿杀不到土垒近前！”
“信物，你说的是这个么？”郭荣微微一笑，随手从亲兵怀里拿出一把短剑，再度高高地举起。
那短剑只有四寸长，却带着股子迫人的寒气。被郭荣举过头顶一晃，蓝汪汪的光芒晃得周围的将士几乎睁不开眼睛。正是白文珂平素从不离身的重宝，白进、李芳、沈义伦和其他将领都曾经见过，却没想到，自家大帅会把宝物交到郭荣手里。
这下，众人彻底没话说了，只能分成两列站好，拱起手，表示接受郭荣调遣。那郭荣，却得理不饶人，冷笑着扫了大伙儿几眼，沉声吩咐，“元朗，带两百弟兄退下土垒督战。等会儿有敢不听号令就后退者，杀无赦！”
“遵命！”赵匡胤答应一声，点起两个都的弟兄，呼啸而去，动作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白进等人听得心中一凛，顿时明白今日肯定要动真章了。若是有谁还抱着玩耍的心态随便应付了事，恐怕不死在叛军手里，脑袋也会被姓郭的给砍了祭旗。
正忐忑间，却又见柴荣微微一笑，换了非常柔和的语气说道：“兵法有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尔等没想到咱们会忽然改弦易辙，李守贞那厮更想不到。他若是还抱着先前的习惯前来，肯定会被咱们打个措手不及。另外，仗都打了这么久了，叛军那边哪里还有什么士气可言？只要狠狠给他们当头一棒，他们就立刻会丢盔卸甲。而我等，轻松就能拿到大把的军功。毕竟一战杀伤敌军过万，与一战斩首两三百级，不可同日而语！”
“是，我等愿唯将军马首是瞻！”白家军众将闻听，心情顿时轻松了许多。齐齐躬身施礼，表示对郭荣的认同。
“多谢！”郭荣客客气气地做了个罗圈揖，然后继续笑着补充，“尔等都是白招讨的心腹，郭某断然不会逼着尔等去跟贼人拼命！这点，大伙尽管放心。等会叛军杀到土垒之下时，尔等只管坚守不出，用弓弩来给敌军制造伤亡。郭某带着自家嫡系堵正面，随时准备发起反击！”
“这……”
“这怎么行！”
“郭将军，我等愿意与你并肩而战！”
“是啊，郭将军尽管下令，我等死不旋踵！”
“郭将军不必如此客气，我等……”
谁也没想到，前一刻还咄咄逼人的郭荣，转眼会变得如此仗义，如此知冷知热。白进等人大为感动，纷纷表示，愿意与郭将军共同进退。郭荣却不肯接受他们的好意，摇摇头，笑着说道：“诸位不必为郭某担心，郭某若是无破敌的把握，绝对不会装腔作势。就这样吧，白世兄，他们还是都交给你。按照平素守城时的战术安排即可。反击的事情，由郭某独自承担！”
说罢，将白文珂的短剑朝白进手里一塞，转身走到土垒边缘，手按栅栏，微笑着观察敌情。无论白进如何分说，都不肯再改变主意。
虞侯白进无奈，只好捧了短剑，着手给大伙布置任务。同时悄悄地叫过李芳，命他挑选一千精锐，时刻跟在郭荣身侧。郭荣率部出击，他就跟着率部出击。郭荣引兵后撤，他就跟着后撤，步亦步趋亦趋。哪怕郭荣今日杀起了性子，直接杀进了河中城内，他李芳也得跟着杀进河中城内，绝对不准许落后分毫。
“遵命！”李芳心里一阵阵发虚，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答应。随即，点齐了一千精锐，悄悄地爬上土丘，随时准备“东施效颦”。
这么大的动作，如何能瞒得过郭荣的眼睛？只是后者发现之后，也没表示拒绝。先朝白进所在位置拱了下手，随即笑呵呵地对李芳说道：“白世兄可真是细心，唯恐郭某大意轻敌，损了我军威名。也罢！他既然安排了，你就站到郭某身边来吧！咱们两个，一起商量该如何破敌！”
“多谢郭将军提携！”李芳闻听，赶紧拱手施礼。然后小跑着来到郭荣身边，举目向下观望。
不看则已，一看之下，他立刻对郭荣佩服得五体投地。后者哪里是在托大？分明是早就将敌军情况摸了个清清楚楚，然后才针对性地制订出来一整套破敌之策。不信，你且看那叛军的模样，可不正如郭荣先前所说，一点儿防备都没有，并且士气已经低落到了极点。
四千多名叛军兵卒没精打采地举着盾牌和刀枪向前推进，跟在兵卒身后的，则是一到两万名百姓，手里拿着锄头、铁锹和镐头，步履蹒跚。再往后，则又是两千名兵卒，每个人手里都拎着明晃晃的钢刀，刀刃所对，却是前面的百姓和同伙。随时准备扑上去，将敢于趁着挖土的机会逃走者斩首示众。
这样的阵形和队伍，怎么可能用于两军作战？就是流氓打群架，恐怕也比这认真得多吧！
想到此节，李芳当机立断，“一群土鸡瓦狗尔！杀鸡岂用牛刀？少将军尽管在这里坐镇，等会儿，末将愿替少将军做一回开路先锋！”
这个决断，不可谓不机灵。既讨好了权势如日中天的郭家，又能给他自己捞到一大票战功。谁料强中更有强中手，没等李芳的话语落地，土垒左侧，忽然有人高高地跃起，“弟兄们，跟我冲，打进河中城，活捉李守贞！”
“打进河中城，活捉李守贞！”原本被布置在左翼用弓箭退敌的五个营头，在都指挥使李韬的带领下，跃阵而出。不等郭荣和白进两个的命令，就主动冲向了迤逦而来的敌军。如一群猛虎，扑向了绵羊！
“小子，你，你擅自出战，当，当领军法！”白进又羞又急，红着脸跺脚。没等他想明白自己该怎么处理此事，身前身后，又响起了一连串震耳欲聋的怒吼，“弟兄们，跟我冲，打进河中城，活捉李守贞！”“打进河中城，活捉李守贞！”“打进河中城，活捉……”
刘良、方正、许明举、张文斌，数个白家军大将，各自带着嫡系，沿土垒一拥而下。谁都不想落在别人后边，错过了建功立业的良机。
“全军杀上，打进河中城，活捉李守贞！”刹那之后，白进的全身上下也充满了斗志，高高举起短剑，扯开嗓子大吼。
“打进河中城，活捉李守贞！”“打进河中城，活捉李守贞！”“打进河中城，活捉……”呐喊声瞬间响成了一片，两万多白家军将士，如潮水般冲向前来拆土垒的叛军，将后者的队伍砸得四分五裂。
正对河中城西门的土垒上，只剩下了郭荣和他的嫡系部曲。一个个愣愣地望着越战越勇的白家军，满脸错愕。
在几个月前，白家家可不像今天这般“骁勇善战”。只要遇上一点挫折，立刻就掉头后撤。令一道前来征讨李守贞的另外几支队伍七窍生烟，却徒呼奈何。
然而，短短几个月之后，白家军却已经“脱胎换骨”。居然不需要友军的半点儿支援，就将一万多名叛军打得落花流水。
“这种玩意，也配称做军队？怪不得当初遇到契丹人时一触即溃！”赵匡胤带着执法队走上了土垒，朝着喊杀声震天的战场扫了两眼，撇着嘴摇头。
“已经烂到骨头里了，谁都改变不了！”郭荣心有戚戚，苦笑着回应。“除非，除非想办法另起炉灶！”
“就像子明在定州那边那样？”赵匡胤眼神微微一亮，压低了声音道。
“嗯！”柴荣四下快速看了看，郑重点头，“就像子明在定州那边那样！咱们这边得快点儿结束。我有一种直觉，子明那边，恐怕战事一开了头，规模，就不受双方所掌控！”
说罢，他又忍不住，扭头望向东北。
要下雨了，东北方，有一团彤云，飞得正急。

第九章 萍末（十二）
彤云密布，雪花纷飞，夜色浓得伸手不见五指。
“杀！”郭信一个箭步从雪花中扑出来，挥刀剁向一名身穿皮裘的幽州兵卒头顶。
“饶命——”那名幽州兵卒嘴里发出凄厉的惨叫，却没勇气转身迎战，只是本能地用手捂住自己的脑袋。
下一个瞬间，他的四根手指飞上了夜空。郭信将钢刀压在他的头顶上，瞪圆猩红色的眼睛，面目好似凶神恶煞，“你家军主呢？你家军主在哪里？说出来，饶你不死！”
“马将军，马将军就在前面！穿着柳叶甲的就是！饶，饶命！”手指被齐根切断的幽州兵疼得面孔扭做一团，却不敢哭。左手握着光秃秃的右手掌，结结巴巴地汇报。
“滚！”郭信一脚将此人踹下山坡，随即继续沿着山路紧追不舍。敌军的主将姓马，是原后晋青州刺史，现今辽国新贵马胤卿之子。父子两个，都对辽国一统天下的“霸业”，极为热心。若是能将此人生擒活捉，再逼着他到汴梁出任一份闲职，则不光对其父亲马胤卿，对全体效忠于辽国汉臣，都会造成巨大的打击。
所以，尽管跑得两腿已经发酸，尽管左右胸腔内都好像着了大火，郭信却始终没有停住脚步。再坚持一下，有可能就追上了。为山九仞，不能功亏一篑！敌军已经草木皆兵，根本没有勇气还击。敌军已经筋疲力竭，想要还击也举不起兵器。而他需要做的，只是咬着牙再沿着山路追上一段，便可以为此战赢得一个完美的结局。
“郭都头，郭都头，等等，等等我们！”四名李家寨的乡勇，气喘吁吁地赶上。跟在郭信身后，朝着沿途遇到的溃兵乱砍。那些溃兵们，则都好像掉了魂儿一般，分明人数足足是他们的五倍，分明举起刀来就可以将他们乱刃分尸。然而，却没有任何一个溃兵敢于反抗，只是用手抱着各自的脑袋，躲闪求饶，宛若一群待宰的羔羊。
“姓马的就在前边，活捉了他，功劳咱们兄弟几个平分！”郭信猛地回头喊了一句，随即两腿继续加速。
“嗯！”“是！”“继，继续！”“听您的！”乡勇们连续答应，呼吸声沉重得宛若铁匠铺子里的风囊。整整一个都的弟兄，到现在还能坚持跟在郭信身后的，就剩下他们四个了。其余的人要么在追杀溃兵时累垮，要么迷失在漫天飞雪里。
“姓马的在哪儿？出来受死！”郭信嘴里忽然发出一声咆哮，举起钢刀，砍碎面前的夜幕。夜幕后，一名十将打扮的幽州军官被劈飞，尸体顺着山坡滚得不知去向。另一名幽州军官侧着身体招架，手里钢刀舞得呼呼作响。郭信一刀晃花对方的眼睛，抬起脚，将此人直接踢下了路边的深谷。
“只杀姓马的，其余人不要找死！”四名乡勇学着郭信的模样，刀砍脚踹，将突然被发现的溃兵，一个接一个砍到，驱逐。耳畔忽然一静，他们和郭信都陷入了黑暗当中，再也听不到任何哭喊和哀嚎。前后两个方向溃兵都逃得干干净净，只有来自北方的寒风，刮过山坡上的枯树，发出一阵阵虎啸龙吟。
“谁手里还有引火之物！赶紧照个亮！”郭信被突然出现的寂静，吓得微微一愣。扭过头，朝着四名乡勇命令。
“没，没有！”乡勇们弯下腰，用钢刀支撑住身体，一边喘息，一边低声回应。“火，火在弓箭手身上。弓箭手，弓箭手都没，都没跟上来。”
“其他人呢！”郭信又是微微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彻底跟大队人马失去了联系。尽管如此，他依旧不愿意半途而废。咬了咬牙，沉声吩咐，“从尸体身上搜搜，这几个都是当官的，可能身上有引火之物。姓马的估计离这儿也不远了，只要照亮了路，咱们就可以继续追击！”
“追，追击！”四名乡勇喘息着点头，然后蹲下身，在尸体的衣服下用手摸索。不一会儿，有人举起个火折子，欣喜地大叫，“找到了，找到了。郭将军，我找到了。”
“给我！”郭信快步走过去，接过火折子。随即又蹲身从尸体上剥下一件皮裘，先用皮裘挡住风，将火折子吹燃。随即，又将皮裘直接给点成了一个大火把。
“跟着我做！”他又低低的吩咐了一句，随即，从尸体上扒下另外一件衣服包住一块石头，点燃，然后单手将衣服甩了个圈子，“嘿”地一声，朝着前方的山路掷了出去。
“呼——”包裹着石块的衣服，宛若链球般飞上天空，飞出三十余步，然后呼啸着落地。照亮沿途的山路，照亮躲在山路边的十几张毫无血色的面孔。
“姓马的，哪里走！”郭信喜出望外，大吼一声，左手从地上拎起燃烧着的皮裘，右手持刀，沿着山路向下猛扑。被火光照亮的那十几张面孔不敢迎战，撒开腿，亡命奔逃。
“站住，站住，姓马的，有种就别逃！”四名乡勇也是又惊又喜，双腿突然就又充满了力气。拎起钢刀，紧紧跟在郭信身后。一边跑，一边还不忘了点燃刚刚从尸体上剥下来的衣服，将临近一小段雪野照得亮如白昼。
几个家将模样的人，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用横刀封住去路。郭信挥刀将其中一人砍死，又用手里的皮裘，将另外一人烧得满脸漆黑。四名乡勇挥舞着横刀和火把杀至，将其余几名挡路者屠戮殆尽。
前方又是一空，没有溃兵敢再停下来断后。郭信带着四名乡勇追上去，宛若下山的猛虎。
他看到了俘虏口中的马都指挥使，是一名身子骨强健，但内心却比十六岁女娃娃还要孱弱的家伙。已经被逼到这个地步，居然还不肯自己走路，还要假装晕倒被家将背着逃遁。他看到马都指挥使的幕僚、亲卫，还有其他几名幽州军指挥使，一个跑得口吐白沫，满脸绝望。
“站住，投降者免死！”郭信脚下突然一滑，差点摔成滚地葫芦。然而他所发出的断喝，却丝毫没有停顿，并且声若惊雷。两名幽州军指挥使被“雷声”震得晃了晃，踉跄着停下了脚步。一名幕僚猛地抽出宝剑，横在了他自己脖颈上。关键时刻，“晕倒”在家将背上马延煦终于恢复了清醒，猛地跳了下来，手持单刀，咆哮着反扑，“老子跟你拼了，啊——”
“老子跟你拼了，啊——”七八名亲兵也回过头，踉跄着扑向郭信。握着刀的胳膊，哆嗦得如风中枯枝。
这种级别垂死挣扎，对郭信构不成任何威胁。虽然郭信本人和四名乡勇，也已经筋疲力竭。迅速来了个野马分鬃，郭信将两名连刀都没力气举稳的马家亲兵，砍倒在地。然后又是一记神龙摆尾，从背后砍断了第三名垂死挣扎者的脖颈。
第四名马家亲兵仍不肯放弃，双手抱着一把钢刀合身扑了过来。郭信迅速侧身，让开刀锋。手中横刀顺势反撩，“噗”地一声，将此人的手腕，胸甲、小腹一并切做两段。
“活捉姓马的！”四名乡勇结伴杀上，将其余马氏亲兵拦住，砍得血肉横飞。都头郭信终于腾出手，提到直奔马延煦本人。
后者哭喊着挥刀乱剁，凭借还算充沛的体力，不给郭信靠近自己的机会。郭信挥刀左右砍了两下，身体一矮，右腿迅速横扫。
“啊！”马延煦惨叫一声，断了线的风筝般被扫飞到四尺开外。“投降不杀！”郭信大吼一声，提刀追上。两名马氏亲兵舍了对手，舍命前来阻拦，被他一刀一个，劈得倒飞出去，血流满地。
“救命——！”马延煦大叫着，手脚并用，向远方爬走。郭信踢开前来挡路的一名幽州幕僚，紧追不舍。只要挥刀下剁，他就能将马延煦当场斩杀。然而，心里却存了活捉此人的念头，令后者总是能在最关键时刻逃脱他的控制。
连续数次没有将马延煦拿下，郭信终于失去了耐性，举起钢刀，大声威胁：“再不投降，老子就剁了你！”
“呼——！”一道乌光，忽然从夜幕中射了出来，直奔他的胸口。郭信挥刀猛磕，“当啷”，火星飞溅，乌光歪了歪，在左肩窝处激起一串红烟。
“嗖嗖嗖——”数十支狼牙箭凌空飞至，落于马延煦身后，组成一道冰冷的栅栏。
“无，无耻——”郭信手捂肩膀，鲜血顺着指头缝隙淋漓而下。艰难地抬起头，他看见，一伙身穿皮裘的幽州兵鬼魅般冲远处冲了过来，当先一员武将身高八尺，银甲白袍，手中长枪遥遥指向自己的胸口。
“休得猖狂，韩某前来领教你的厉害！”银甲将军大叫着，冲上前，护住马延煦。身后三十余名亲兵蜂涌而至，沿山路两侧夹住郭信和四名撤退不及的乡勇，狼牙箭在弓臂上寒光闪烁。
“投降，投降不杀！”韩倬从地上爬起来，带着满脸的鼻涕眼泪，大喊大叫。
“休想！唯死而已！”郭信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的提议，单手持刀，与四名乡勇背靠背站成了一团。
敌人的援军来了，看样子规模还不会太小。而自己那边，却不知道是否结束了战斗？是否还有余力，面对新来的这群虎狼？
如今之际，只有死战，才能给弟兄们多争取一些时间。只有死战，才有可能让后续跟上来的袍泽，及时发现险情，并且将消息传到郑子明耳朵里。肩窝处的刺痛一阵阵传来，郭信的身体疼得战栗，头脑，却无比的清醒。咬着牙举起刀，他向着敌将发出挑战，“来将通名，郭信刀下不死无名之鬼！”
“那就让你死个明白！”白袍敌将笑了笑，嘴角上翘，满脸骄傲，“大辽推忠契运宣力功臣，尚书左仆射韩知古之子，燕京统军使韩匡美，奉命前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郭信撇了撇嘴，狂笑着打断。“说了这么长一大串，不过是契丹人养的一条走狗而已！”鲜血顺着肩膀上的箭杆淋漓而下，转眼将半边身子染了个通红。
“你找死！”韩匡美气得脸色铁青，挥舞长枪，分心便刺。郭信有伤在身，气力又早已用尽，只格挡了两下，手中横刀便被磕飞。眼看着对方第三抢又朝自己刺了过来，“啊——”他大叫一声，闭目等死。
“当啷！”一声巨响，将他震得眼前发黑，贴着自家兄弟软软栽倒。
韩匡美志在必得的一枪，被半空中飞来的枯树杆砸歪，冰渣和木屑到处飞溅。没等他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数十块带着冰雪的石头又劈头盖脸砸下，将包围在山路两侧的幽州生力军，砸得东倒西歪。
“贼子卑鄙！”猝不及防，韩匡美也接连挨了两石头，一边舞动长枪护住自己的脸部和胸口，一边快步后退。
山坡上，五十几道身影呼啸而下，一边用结满了冰雪的飞石和枯树枝继续袭击幽州军，一边在郭信等人身前，组成了一道高墙。
狂风卷着雪花，在人墙前飞舞。
“卑鄙莫过于为虎作伥，残害自己的同族！”无尽飞雪中，郑子明手持钢鞭，正对韩匡美，宛若一尊从天而降的杀神。

第十章 狂风（一）
此时蓟州韩氏崛起时间不长，族中子弟刚刚开始跟耶律氏联姻，暂且还无法以纯血的契丹人自居。因此韩匡美听到郑子明的话，顿时羞得面红耳赤。扯开嗓子高喊了一声“贼子竟敢辱我！”，拧枪便刺。
“当啷！”郑子明挥鞭上撩，将长枪砸歪到一旁。随即轮臂上步，泰山压顶。“人必先自辱，然后才会被他人所辱！”
“当啷！”又是一声巨响，韩匡美抢在钢鞭砸中自己之前，撤枪格挡了一下，堪堪挡住了钢鞭下落之势。双臂却被震得又酸又麻，两条腿不由自主地快速后退，“蹬蹬蹬，蹬蹬蹬，蹬蹬……”
“保护将军！”周围的韩氏亲兵大叫着一拥而上，挡住郑子明，避免他乘胜追击。跟着郑子明一道杀过来的乡勇见状，嘴里也齐齐发出一声大喝，冲上前，与韩氏亲兵战做一团。
双方在狭窄湿滑的山路上你来我往，各不相让，转眼间，彼此就又都有七八个人倒地。还没等他们分出高下，周围的景色忽然一黑，却是那几件被点燃的衣服已经烧到了尽头，再也无法提供任何光亮。
“弟兄们，向我靠拢！”郑子明挥鞭将一个幽州兵砸倒，双腿大步后退，同时扯开嗓子高声叫喊。他膂力过人，兵器沉重，黑暗环境下最容易造成误伤。所以只能先行退避，以免伤及自家袍泽。
“弟兄们，听我的命令，后退，跟着我的声音后退！”十步远的夜幕中，韩匡美的声音也紧跟着响起，仓促之间所做出的选择，与郑子明别无二致。
双方的兵卒放弃敌我难分的混战，大步朝各自主将身边靠拢。一眨眼功夫，彼此之间就脱离了接触。“咔！”“咔！”两声燧石敲击声响起，不约而同。郑子明一手持鞭，一手高举火折子，举目搜寻，恰看见韩匡美移动过来的双眼。
“我乃大辽推忠契运宣力功臣，尚书左仆射韩知古之子，燕京统军使韩匡美，敢问对面将军尊姓大名！”韩匡美迅速将火折子塞给身边亲信，双手搭在一起，主动向郑子明行礼。
经历刚才一场短暂的搏杀，他心中的傲慢之意尽去。代之的，则是对敌手的几分惺惺相惜。
郑子明打了半宿的仗，又冒着风雪跑了七八里山路来救援郭信，此刻早就成了强弩之末。见对手不立刻重新发起攻击，心中顿时一松。赶紧装出一幅好整以暇模样，将火折子交给身边的乡勇，笑着拱手还礼：“免贵，姓郑，名恩，字子明。蒙父老乡亲们不弃，在此地结寨防贼！”
“你就是郑子明？”韩匡美悚然动容，皱着眉头上下打量对方，仿佛唯恐认错了人一般。
“正是！”郑子明笑着回应。一边趁机调整呼吸，恢复体力，一边仔细端详对面的敌将。只见此人身体挺拔，面孔白净，眉宇间，竟依稀与韩晶有三分相似。再联想到此人先前所通报的名姓，韩匡美，顿时，有股无名业火，就涌上了心头。
是韩匡嗣的弟弟，血缘关系极近的弟弟，有可能是一奶同胞。去年，韩匡嗣为了讨好契丹人亲手杀了他自己的女儿韩晶，今年，他的弟弟又为了讨好契丹人，亲自带兵攻入了中原！
“你的身世我知道！”见郑子明看向自己的目光忽然变得极其冰冷，韩匡美被吓了一跳，赶紧将身体朝亲卫背后缩了缩，同时悄悄握紧了手中长枪，“以你的血脉和本事，又何必寄人篱下，做一个五品小吏？”
他今天打着去马延煦的大营里，给自家侄儿撑腰的想法，连夜入山。身边只带了一个营头的弟兄，并且在路上也走散了大半儿。而经过刚才的交手，他又发现郑子明的本事与他不相上下，身边的乡勇也远非他所想象中的寻常农夫。所以，能不马上跟对方拼命，还是不拼为妙。
谁料这句包含着毒药的挑拨之词，却根本没收到预期的效果。郑子明好像想都懒得多想，立刻摇摇头，冷笑着回应，“郑某听说，人不是牲口，不需要名种名血。至于做什么官儿，几品几级，郑某却未曾放在心上。倒是你，以你们父子兄弟的本事，岂不更是可惜？”
正所谓自家人知道自家事，郑子明身边的乡勇人数比对方多，却都是厮杀了大半夜的疲兵。真要拼起命来，他自己也许能先杀掉韩匡美之后再血战得脱，麾下弟兄们，恐怕至少得葬送掉一大半儿。所以对方既然想先打一场“嘴仗”，他当然乐得奉陪。
“有什么可惜的？韩某是燕京统军使，家父生前乃是尚书左仆射，家兄已经做到了南院枢密使，其他几个兄弟在辽国也都官居显职！”果然，韩匡美被他冷笑摇头的模样，勾得心头再度火起，瞪圆了眼睛，大声强调。
“大好男儿，却甘为异族鹰犬？岂不可惜？”郑子明冷笑，缓缓举起了手中钢鞭。
“哈哈哈哈哈……”郭信手捂肩膀，笑得满脸是泪。众乡勇虽然只听了个似懂非懂，却也知道自家郑将军占了上风，立刻也学着郭信的模样，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刹那间，哄笑声竟然压住了夜风，在群山之间来回激荡。
“贼子，敢侮辱我家将军！”韩匡美身边的亲信被笑得恼羞成怒，弯弓搭箭，试图射死郑子明灭口。郑子明身边的乡勇们，立刻毫不犹豫地用弓箭还以颜色。双方在极近的距离上引弓互射，转瞬就又都倒下了十几个。其余的人一边努力用兵器护住自家要害，一边不停后退，将彼此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
不约而同，两边都熄灭了手里的火折子，令对方的羽箭无法瞄准儿。随即，这段山路彻底陷入黑暗。当天空的羽箭慢慢稀落，火折子又被双方相继打燃。郑子明手持钢鞭，横眉怒目。四十几步外，韩匡美的胸脯上下起伏，却再也没有勇气发动进攻。
旗鼓相当，谁也奈何不了谁。这是他又付出了手下十几条性命之后，终于彻底认清的现实。不过，无所谓，大辽国的兵马已经正式南下，光是跟在他身后，归他调遣的，就有整整两个军，二十几个营头。今晚忍得一时之气，明日太阳出来，定要让对方加倍偿还。
想到这儿，韩匡美强压心中怒火，冷笑着道：“郑将军不愧为帝王之后，不但身手了得，嘴上的功夫也甚了得。只希望你麾下的兵马，也跟你一样有本事。”
“过奖，过奖。弟兄们的本事都跟我差不多，干别的事情未必是材料，杀几个强盗，却恰恰够用！”郑子明眉头微微上挑，大声回应。
“我大辽此番南下，尽起四十万大军！据我所知，汉国内乱未平，几支可用之兵，如今都被绊在河中那边。”韩匡美被堵得心中难受，咬了咬呀，干脆直接摆出自家兵力做威胁。
“燕赵旧地，自古多慷慨男儿。”郑子明看了他一眼，淡然回应。仿佛身后果真站着千军万马。

第十章 狂风（二）
“不过是一群平头黔首，人数再多又能如何？”韩匡美听得心中一紧，却强做镇定地大声冷笑。
“这话，等你与耶律德光重逢之时，何不亲自问他？”郑子明耸了耸肩，笑着给出答案。
四十万大军乃为虚数，任何一场战争如果需要出动四十万大军的话，光是粮草供应，就可以把出兵方活活拖垮。此番南侵，辽军号称四十万，真正出动的，顶多是七、八万人，并且里边还有近一半儿为辅兵和杂兵，战斗力跟正兵不可同日而语。
但燕赵旧地，“平头黔首”的数量，却要以百万计。上一次辽军颠覆大晋之后，之所以匆匆撤兵，便是因为遭到了“平头黔首”们的群起反抗。特别是在河北，檀州义军在王琼的带领下，几度切断辽军的退路。令当时的辽国皇帝耶律德光彻底失去了统治中原的信心，以避暑为名，仓惶北退。没等回到幽州，就郁郁而终。（注1）
临死之前，耶律德国总结自己失败的教训，亲口承认，他犯下了无法挽回的三个大错，第一，放任官员搜刮百姓钱财；第二，纵容契丹士兵打草谷；第三，没有早点遣返投降的节度使去治理各镇。
而这三大错所导致的后果，却只有一个。民心尽失，反抗之火烧遍原野。
作为辽国皇帝的鹰犬，韩匡美在上次南侵之战中，也曾在耶律德光鞍前马后效力。对仓惶后撤之时那种丧家之犬般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因此，听郑子明要他到地下去向死去的耶律德光请教，顿时又被刺激得七窍生烟，把手中长枪一摆，大声叫嚣：“你，你休逞口舌之利！令尊可是仍然被囚在营州，他，他当初和你一样，把话说得掷地有声！到头来，却落了个国破家亡的下场！”
这就有些不要脸了，与他一直试图维持的偏偏佳公子形象判若两人。郑子明闻听，却依然满脸平静，“家父去年，已经托人带回传位诏书，禅位与刘氏。宁死，也不肯为虎作伥。郑某不管是不是他亲生，都以他为荣。而你，呵呵，千年之后，不知道韩氏子孙，还有没有勇气，提起其祖先此刻所为？”
“你，你，老子跟你拼了！有种出来斗将！”韩匡美再也忍受不住，将长枪一摆，就要跟郑子明拼个你死我活。
“正如某所愿！”郑子明微微冷笑，毫不犹豫地举起了钢鞭。
这下，韩匡美连后退的余地都没有了，只能咆哮着向前猛冲。参军韩倬在旁边，一直偷偷观察着敌我双方的一举一动。发现事情不妙，赶紧追出去，双手死死抱住了韩匡美的后腰。“将军，切莫中了别人的激将法！”
“将军，将军乃国之干城，岂能将自己等同于一介村夫？且让他口头占些便宜，等大军一至，定将李家寨碾成齑粉！”刚刚缓过一口气来的马延煦，也扑上前，死死扯住了韩匡美的一条胳膊。
其他幕僚和亲兵见状，如何还不知道该怎么做？也纷纷硬着头皮向前涌了数步，将韩匡美紧紧保护在身后。手中的角弓，却始终没有敢再向对面射出一箭！
姓郑的膂力奇大，杀人经验丰富，自身又悍不畏死。无论谁跟他单挑，都很难占到便宜。更何况韩将军乃是统帅着上万大军的名将，而姓郑的，如果不将姓氏改回“石”的话，就是一个村夫！
美玉不能拿来砸石头，梧桐不能当劈柴。韩匡美是恼羞成怒之下，自己断了自己的退路，才不得不试图咬着牙朝前冲。现在既然有人把梯子递到了脚下，岂能继续一条道跑至黑？当即，将长枪往地上猛地一戳，大声说道：“姓郑的，今晚且放过你一次。老子麾下的弟兄马上就会寻过来，你识相，就赶紧滚回去整顿兵卒，咱们来日一决雌雄！”
“老子麾下的八百男儿，也马上就要打扫完战场。你若再继续虚张声势，小心永远下不了山！”郑子明回头朝着自己的来路上看了看，不动声色地回应。
正所谓，麻秸秆打狼，两头害怕。此时此刻，敌我双方实际上心里头都没底儿。但敌我双方却都装出胜券在握的模样，谁也不肯先暴露自家虚实。
正都骑虎难下之际，夜风中，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呼喊，“杀，杀马延煦。别让他跑了！杀了他，大伙个个官升三级！”
“杀，杀马延煦。别让他跑了……”“杀，杀马延煦……！”回声在群山之间来激荡，黑暗中，也不知道多少乡勇赶了过来？能够将山路上的辽国残兵全歼几轮？
“今夜天寒地冻，就便宜了你，咱们三日后，再见真章！”韩匡美心里打两个哆嗦，从地上拔出长枪，转身便走。
黑灯瞎火，他所带领的其余亲信，能不能及时找过来还要两说。而村夫郑子明手下的乡勇，却个个都是地头蛇。即便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路。万一他们抢先一步抵达，后果不堪设想。
“站住，你我胜负未分，可以来日再战，但是姓马的必须留下！”郑子明却好像被夜空中的喊杀声，鼓起了全身勇气，摆动钢鞭，紧追不舍。
“姓马的留下，否则谁都甭想走！”众乡勇跟在郑子明身后，狐假虎威。
作为土生土长的当地人，他们不用仔细听，就知道喊杀声至少跟这边隔着一座山梁。可既然对方已经露了怯，自己这边岂能不将机会牢牢把握住？
“你，你不要欺人太甚！”耳听着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韩匡美只能停止后撤，整队备战，“姓郑的，你到底想怎么样？别逼我拼个鱼死网破！”
“不想怎么样。既然敢打上门来，就得付出代价。谁也甭指望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见敌军有了准备，郑子明果断停住脚步，也开始在山路上整理队伍，只待阵形调整完毕，就发起最后的进攻。
“你……”韩匡美气得两眼冒火，却终究没勇气跟对方死拼到底。咬了咬牙，忽然从亲兵手里抢过一把钢刀，转过身，手起刀落。
“啊——”马延煦的右臂齐肘而断，惨叫着栽倒。韩匡美却对他看都不看，弯腰捡起半截血淋淋胳膊，再度转身，奋力抛向郑子明，“他丧师辱国，回去后也难逃一死。但韩某职责所在，却不能由着你把他抓走。且给你留下一只胳膊，其余部分，等他被军法处置了之后再补，如何？”
“那郑某，就却之不恭了！”郑子明将断臂捡在手里，掂量了一下轻重，笑着答应。
既然自己没把握将韩匡美留下，先拿马延煦半条胳膊，倒也合算。自己回去之后，可以用这半条胳膊激励士气。而马延煦回到辽军那边，即便不被按照军律处死，这辈子也无法再走上战场了。
必须将贼打疼了，他们才会在下一次抢劫之前，仔细权衡轻重。贼兵的援军到了，韩匡美宣称有两万之众。郑子明不知道自己能挡住这两万强梁多久，但是，他却坚信，自己可以让强梁们，付出足够的代价！
注1：此为史实，非杜撰。耶律德光自己总结没能在中原站稳脚跟的原因，也亲口承认，是自己逼反了百姓，才不得不离开。他总结了三个过失，是第一失；，是第二失；没有早点遣返节度使去治理各镇，是第三失。在北归途中病死于河北栾城。

第十章 狂风（三）
“郑将军不必远送，韩某改日再登门受教！”见郑子明拿了马延煦一条胳膊之后，便不再像先前一样咄咄逼人，韩匡美唯恐夜长梦多。赶紧丢下一句漂亮话，命人背上昏迷不醒的马延煦，迅速沿着山路后撤。
“郑某时刻恭候！”既然没把握将韩匡美等人留下，郑子明也不为己甚，笑了笑，轻轻拱手。
“我们等着，不来是孙子！”
“爷爷们等着收尔等的胳膊！”
“说到做到啊，可千万别认怂……”
众乡勇可没郑子明这么好的涵养，见敌将明明打输了，却依旧不服气。立刻乱纷纷的出言奚落。
然而，无论他们如何撩拨，韩匡美全都当作骂得是别人。带着麾下残兵败将越走越快，不多时，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人立功心切，却差点丢了自己的性命，还拖累将军身处险境，罪在不赦，愿以此头严正军法！”当确认敌军已经真正去远，郭信挣扎着转到郑子明面前，双膝跪倒，大声说道。
“郭兄弟不必如此！”郑子明见状，赶紧伸手前去搀扶，“临敌机变，本在你的职权范围之内。更何况，没有你，我也发现不了敌人的援军！”
对方是义兄柴荣的亲信，也是郭氏家族放在李家寨的代言人。即便犯了再大的错，他也不好严格按照军法处置。特别是在敌军大兵压境的情况下，自己这边每一分战斗力都值得珍惜，更不能轻易舍弃。
一番话，说得很是坦诚。然而，郭信自己，却没脸蒙混过关。推开郑子明的手，此人用膝盖向后退了半步，咬着牙道：“令行禁止，乃军律之重。小人原本打算拿了姓马的人头将功抵过，既然没有拿到，就活该被惩处。小人知道将军不忍下手，小人自己来！”
说罢，从地上抓起一把断刀，便朝自己脖子抹去。
“不可！”郑子明听了他先前的说辞，就已经预感到了情况不妙。抢先一步，挥臂反撩。将郭信右胳膊撩得“喀嚓”一声，当场脱了臼。原本横向脖颈的钢刀，也紧跟着“当啷”一声，软软落在了地上。
“郑某，向来不跟自家人客，客气！”郑子明厮杀了大半宿，刚才又跟韩匡美斗智斗勇，此刻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早已疲惫到了极点。因此勉强发出一击之后，整个人也顿时如同虚脱。用一只胳膊强撑着地面，才让自己不至于当场摔倒。
“将军小心！”
“巡检大人小心！”
“巡检大人累脱力了，赶快，赶快扶住巡检大人！”
“要死，你自己找地方偷偷去死，别再拖累……”
众乡勇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争先恐后围拢过来，将郑子明搀扶起。同时对着郭信破口大骂。
“行了，郭将军已经很难过了。你们不要再过分苛责于他！”郑子明挣扎着站稳身体，低声喝止。随即，又用手分开人群，冲着面如死灰的郭信好言好语地安慰：“郑某不是不忍心。辽国的大军转瞬即至。你，你即便想死，也，也该死在战场上。”
“小人知错了。谢巡检大人不杀之恩！”郭信原本已经被众乡勇们骂得生无可恋，听了郑子明的话，顿时又羞又悔。俯身磕了个头，挣扎着站起。
“回去吧，夜里风大！”郑子明勉强冲他笑了笑，由几个亲兵搀扶着，缓缓撤向来时的山坡。
众乡勇们打了胜仗，原本想要奏凯而归。被郭信如此一折腾，顿时也没了精神。跟在主帅郑子明身后，收兵回营。
路才走了一小半儿，山道转弯处，却忽然亮起了无数灯球火把。却是陶大春怕郑子明有闪失，与李顺、陶勇、陶三春等人，带着若干乡勇前来接应。
双方汇聚到了一处，队伍中的气氛顿时又开始热闹。除了少数几个人之外，队伍中的绝大多数弟兄，都为刚刚取得的辉煌胜利而兴高采烈。特别是听闻有敌将带着一支生力军赶来救援，却被郑子明迎头痛击，不得不留下马延煦的一条胳膊方才脱身的事迹，愈发感觉莫名地欢喜和自豪。
“都说幽州兵厉害，我看也不过如此！”李顺儿性子最跳脱，肚子里藏不住话，偷偷看了看郑子明的脸色，大声说道。
登时，四下里就爆发出一阵热烈的附和之声。
“可不是么，当初我还以为这回即便能打退了敌军，咱们自己也得伤筋动骨呢。谁想到幽州兵只是传说中才厉害，遇到了咱们，立刻现了原型！”
“不光是你一个，前些日子见巡检大人把老弱都安排进了山里，我心里头直打哆嗦。以为这回可是要死了，却没想到，死的都是敌人！”
“嗨，吓死了，吓死了。好在当初心里头念着大人的恩，没拉下脸皮来跑掉……”
众乡勇们拍打着自家胸脯，喘着粗气，一个个表情要多夸张有多夸张。
郑子明见状，不得不出言给大伙泼冷水：“你们也别高兴得太早，辽国的援军已经到山外了。这一次，人马是先前的十倍都不止。”
话音刚落，四下里，便又响起了一阵豪气干云的议论声，“不怕，有大人您在，咱们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十倍又能怎样？咱们李家寨这么窄的门口儿，就算来了二十倍的敌军，能扑上来的跟咱们交手的，每回也是那么几头！咱们一次杀掉几百，一次杀掉几百，杀上十天半个月，终究也能杀光！”
“巡检大人不要涨他人志气，咱们个个以一当十！”
“对，咱们八百弟兄，就是八千玄甲军！”
“巡检大人放心，只要您不下令撤退，我们就死战到底！”
“死战！死战！”
……
山风吹过，摇曳的火光，照亮一张张无所畏惧的面孔。
此时此刻，陶大春心中，也是豪情万丈。唯恐郑子明再出言打击弟兄们的士气，偷偷拉了后者一把，低声说道：“子明，请恕陶某的多嘴，幽州军，的确不如传说中那么厉害！”
“岂止是不如，简直是徒有虚名！”
“一群西贝货，我先前以为咱们得灰溜溜退进山里头呢！”
李顺和陶勇两个，也毫不犹豫地接口。
他们二人都参加过战前的军议，对当初郑子明所做出的各项决策，至今记忆犹新。在数日之前，大伙可不像现在这般信心十足。包括郑子明本人在内，都觉得此战胜算不大。曾经下令在寨子里许多地方提前堆放好干柴，只要战事不利，便会主动撤离，用一把大火将李家寨烧个精光。让敌军徒拥胜利之师的虚名，最后却什么好处都捞不着。
谁也未曾料想，气势汹汹而来的敌军，稀里糊涂地就败在了大伙手里。过程既不惊险，也不刺激，甚至还有一点乏味。
而这场乏味的战斗，结果却极为辉煌。两千余幽州精锐，最后逃离生天的应该凑不到五百，其中，还有四百多人躲在陶家庄，今夜像乌龟一样没敢露头。
“子明，我，我也觉得，幽州军真的是名不副实。要说上一次输给咱们，是因为骄傲自大，被咱们打了个措手不及。这一次，他们总不该还是输在了轻敌上面！”陶三春心细，看问题的角度，也与其他人不尽相同。“刚才追杀溃兵时，我也跟其中几个家伙交了手。感觉，感觉他们真的不比咱们强。顶多是作战经验丰富一些，其他，无论是体力，还是相互之间的配合，都比弟兄们大大不如！”
“这……”听陶三春说得认真，郑子明低声沉吟。
事实上，他对敌军的拙劣表现，也感觉莫名其妙。在此战之前，他心里一点必胜的把握都没有，想得最多的，是如何给了敌军迎头痛击之后，带着尽可能多的弟兄从李家寨平安撤离。
直到昨天下午，潜伏在陶家庄周围的斥候们，带回了敌军的整套撤退计划。郑子明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过高地估计了对手。而那时，他却已经来不及考虑其中原因，只能先集中起全部精神，在敌军的必经之路上布置陷阱，以免一不小心就错过了送上门来的良机。
“老子手下这五百亲军，都是一日一操，顿顿吃饱，隔天还会加肉。所消耗的米粮辎重，在别人那里，养一万大军都轻松。所以老子麾下这五百弟兄，轻松就打别人数万！”猛然间，他眼前出现一个霸气的身影。
是常思！被刘知远亲手送入死地，却凭着五百亲信横扫泽潞两州的常思！虽然在此人身边的时间加起来，也不够两个月。但现在扭头回望，这两个月所学，却足以让郑子明受益终生。

第十章 狂风（四）
不是幽州军名不副实。而是乡勇的实力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变得很强。
下一个瞬间，郑子明的眼神突然发亮，整个人变得神采飞扬。
常思教的那些东西，终究没有白教。自己这小半年来的努力，终于没有白费。义兄柴荣通过郭家源源不断送来的粮草辎重，也终于没有白打水漂！在各方的一致努力下，李家寨的乡勇，早已脱胎换骨。只是，自己身在其中，感觉不到变化的巨大而已。
这只是短短几个月时间，如果将来自己有了更好的机会，得到更充裕的兵源和物资供应，挥兵辽东，必将不再是一个梦想！那时，自己就可以将父亲救出来，再郑重地问一次，自己的身世到底如何？那时，无论自己是不是他的亲生，父亲都必将以自己为荣……
有股湿热的暖流，在郑子明的心底缓缓涌起，缓缓涌遍他的全身。
他终于朝着梦想又近了一步，尽管，这一步走得分外艰难。
“烽烟绕两京，万里鼓角鸣，男儿拔剑起，蔚为万夫雄……”四下里，弟兄们吼起了凯歌。曲调简单，文词也算不上有多华丽，听在人耳朵里，却是热血沸腾。
“碧血染旗画，赤心耀边城。谈笑扫北虏，笙管奏太平！”李顺和陶大春扯开嗓子，高声唱出战歌的下半阙。
“烽烟绕两京，万里鼓角鸣……”更远处，山风送来回声和其他弟兄们的歌声遥遥唱和。
“男儿拔剑起，蔚为万夫雄……”陶大春，李顺、陶勇，还有周围众乡勇们，再度齐声高歌。或敲打盾牌，或者刀剑相击，奏出一曲男儿铿锵。
“碧血染旗画，赤心耀边城。谈笑扫北虏，笙管奏太平！”郑子明迅速被大伙的情绪所感染，也扯开嗓子加入了合唱大军。
今夜，胜利属于他们，谁也没有资格笑他们年少轻狂。
待回到李家寨之后，东边的天空已经微微发亮。筋疲力竭的乡勇们顾不上洗漱，钻进各自的营房内，倒头便睡。郑子明自己，却只是用冷雪擦了把脸，就迅速把麾下的几个核心骨干召集到中军之内，开始谋划下一场战事。
据昨夜韩匡美亲口炫耀，下一波辽军规模高达两万。扣除一部分吓唬人的浮夸，实际规模，恐怕也有七到八千之众。按照幽州军战兵和辅兵对半分的传统，这伙新来的强盗当中，战兵的数量，再往少了算，恐怕也不会低于三千。而巡检司的乡勇已经接连进行了两场恶战，此刻还能拿出来的弟兄，已经不足六百！
三千对六百。即便韩匡美不拿辅兵当消耗品，巡检司这边依旧要以一敌五。如果姓韩的发了狠心把辅兵也都押上，乡勇们就要以一当十，甚至更多。
当发觉了敌我兵力对比悬殊这一残酷的事实之后，大家伙的心脏和头脑，迅速就从血战获胜的兴奋中冷静了下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显出了几分凝重。
“敌将初来乍到，前两场战斗他们输得又实在有些凄惨。所以，姓韩的应该会在山外停留三到五天，以便收拢败军，顺便从马延煦等人嘴里，了解我军的虚实！”在座当中，潘美读过的兵书战策最多，心思也转得最快。从床板上支撑起自己的脑袋，低声剖析。
“韩匡美那厮昨夜跟咱家巡检约的是三日后再战。”李顺嘴快，立刻起身大声补充。“据我观察，那厮又极要面子。应该是豁出去手下多死些人，也会先跟咱们打上一场！”
“怎么可能，那他岂不是又成了第二个马延煦？”郭信闻听，立刻皱着眉头出言反驳。然而，话说出了口，他却又猛然想起了自己还是待罪之身。脸色瞬间就是一黯，咧了咧嘴，讪讪地补充，“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他会汲取马延煦的教训。没有绝对把握，不会轻易跟咱们动手。以免又失了锐气，进退两难！”
“他可以来了之后，不立刻发起进攻。只要把队伍拉到冰墙之下摆开，就算没有失言！”李顺丝毫没有注意郭信的脸色变化，或者说现在已经不太在乎，想了想，大声补充。
“这……”郭信对他的说法很是怀疑，却犹豫了一下，没有继续反驳。
潘美心细，见状赶紧接过话头，笑着总结道：“这个倒没有必要争执。反正无论咱们这边怎么说，敌将都不会听。先按照三日后双方交手做准备就是。三日后如果敌军不来，咱们这边也没啥损失！弟兄们还乐不得多休整几天！”
“那倒是！”在座众人笑着点头，对潘美的看法表示赞同。随即，又开始探讨与敌军交战的具体方案。
众寡如此悬殊，巡检司这边当然还是以防守为主，寻找适当机会再给敌军狠狠来上几下，打击其士气和军心。但光是一味地凭险坚守，却也很难再重复上一场战斗的辉煌。
韩匡美的地位远高于马延煦，手中兵力是后者的数倍，作战经验也远比后者丰富。在没有任何压力的情况下，他没必要像马延煦那样急于求成。而立春一过，天气很快就会变暖。原本给辽军造成很大困扰的积雪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巡检司这边所依仗的冰墙，也会随着气温的升高，不战而破。
“速战速决，咱们手头兵力严重不足！”思前想后，都找不到一个好办法，陶大春叹了口气，低声说道，“长期坚守，冰墙很快便会自己塌掉。子明，反正咱们已经连赢两场了，没有必要死撑到底。实在不行的话，就跟呼延家说一下，咱们……”
偷眼看了看家伙的脸色，他刻意没有把话说完整。但想表达的意思，却已经清清楚楚。
“退进太行山中，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我还是想先跟对手打上一场，再考虑是坚守还是主动撤退！”郑子明笑了笑，丝毫不为陶大春的提议而感到失望。上一场战斗结束之前，他也提出过大伙退入太行山，暂避敌军锋芒的想法。并且抢先一步把寨子里的老弱妇孺都送了过去。
但是，上次原本没有任何获胜指望的战斗，大家伙儿却打赢了，并且赢得极为干脆利索。这令他在内心深处，无形中就增添了不少底气。所以，在没有到非走不可的时候，就不愿意考虑撤退问题。
“大人说得是，不做上一场，谁知道谁几斤几两？”
“咱们人少归人少，可咱们却不能未战而怵！”
李兴和陶勇两个都头，挥舞着胳膊，低声嚷嚷。
他们二人，如今都对自家实力信心爆棚。总觉得幽州军不过如此，即便双方兵力相差再悬殊，都未必不可一战。
“关键是地形！”陶大春性子很沉稳，并不为大伙不支持自己而觉得气馁，摇摇头，继续低声补充，“李家寨算是三面环山。冰墙化了之后，咱们只能退守寨子。而寨子北面的山头落入敌军手里之后，他们就可以居高临下，将咱们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届时，咱们再想全身而退，可就难了！”
“嘶——”李兴和陶勇两个，齐齐倒吸一口冷气，眉头迅速皱成了一团大疙瘩。
陶大春刚刚所提到的，的确是个严峻的问题。李家寨的防御设施当初都是为了防御山贼流寇所建，所选地址也是以方便舒适为第一要务。所以根本不适合作为长期坚守的屏障，更不适合用来抵挡大规模的军事进攻。
“你，你说的固然没错。但，但我不信，天气变暖之后，朝廷依旧会装聋作哑！”正在大伙被陶大春说得忧心忡忡之时，潘美忽然又用胳膊将自己的上半身支撑起来，大声反驳。“如果辽军真的是大举南侵的话，边境上的那几位节度使，就没有办法再首鼠两端了。他们要么开城向辽军投降，要么拼死跟辽军一战。而大汉国的朝廷再没出息，总不能任由辽军把河北全都占了。早晚都会派兵过来！”
“朝廷肯定会派兵，史、郭两位枢密大人，从来就没怕过契丹人！”事关朝廷的动向，郭信立刻就又有了发言的勇气，想都不想，大声说道。“前提是，韩匡美昨夜所言属实。毕竟小规模军队越境打草谷和大军正式南侵，是完全两回事情。”
“光咱们一个李家寨，就派两万大军来，怎么可能还是打草谷？”李顺闻听，顿时开始撇嘴冷笑。“除非满朝文武全是瞎子。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咱们最好还是别指望朝廷。从我记事时起，前前后后都换了四五个皇帝了，可朝廷从来却没让老百姓能指望过！”
“关键是，咱们能不能坚持那么长时间，坚持到朝廷不得不发兵！”潘美趴伏在床板上，再度迅速抢过话头。
因为脊背上受了伤的缘故，他只能趴着跟大伙探讨军情。每说到紧张处，胳膊和双腿就会同时支撑，就像一头蓄势待扑的豹子！
“从消息传到朝堂上，再到朝廷做出决策，再等到大军赶至这边，最短也得一个半月！”郭信的脸色又开始发暗，叹了口气，实话实说。“顺子说得对，咱们，咱们指望不上朝廷。”
承认事实会令他感觉很痛苦，但是他更不想让弟兄们白白的送命。如果坚持不到朝廷的兵马赶至前线，弟兄们的牺牲，将没有任何意义。而一个半月，对于只有区区六百乡勇的巡检司来说，实在过于漫长。
“如果只是要拖延时间的话，也许，郑某还真能想到一些办法！”就在他几乎感到绝望之际，一直没有说话的郑子明，忽然笑着开口。刚刚长出几根胡子茬儿的脸上，带着明显的促狭。

第十章 狂风（五）
就在郑子明等人为越打越规模越大的战事而忧心忡忡的时候，隔着一道山梁的陶家庄内，韩德馨、耶律赤犬诸辈，同样是度日如年。
被马延煦强行丢在庄子里担任“阻击敌军”任务的将士，全部加起来有五六百之多。然而，其中却有一大半儿是伤兵。剩下的一小半儿里头，也有将近六成左右正在发着高烧，腿软得连站都站不稳，更不可能列好战阵跟敌军拼命！
在如此恶劣的情况下，这支队伍全军覆没几乎是必然。至于其中多少人还有机会活着回到幽州，则全看对手的心情。
于是乎，为了保证对手能有一个好心情，从昨天早晨“临危受命”那一刻起，耶律赤犬和韩德馨哥两个，就用尽了全身的解数。然而，这些解数到底能不能起到作用，作用的效果究竟如何，至今却依旧不得而知！
“狗日的卢永祥怎么还没回来？！这马上就要到晌午了，他就是挖地三尺，也该挖到些东西了吧！”越等，心里头越是发虚，耶律赤犬叫着手下一位都头的名字，咬牙切齿。
后者原本隶属于白马营，数日前因为在攻打冰墙的战斗中表现不佳，其指挥使卢永照被马延煦亲手处死，全营从战场上撤下来的其他残兵败将，也在昨天早上被马延煦当作了弃子，一股脑地丢在陶家庄，由耶律赤犬和韩德馨哥两个率领着，准备为大辽国贡献最后的忠诚。
在战场上翻滚了小半辈子的卢永祥，当然对马延煦恨之入骨。恰好，耶律赤犬和韩德馨哥两个也不愿意坐以待毙。结果三人凑在了一起，很快就起了同仇敌忾之心。干脆联起手来，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将大军的后撤计划泄漏给了李家寨！不求能带着所有被留下来断后的兵马全师而退，只求郑子明等人在“吃饱”了之后，高抬贵手，给大家伙留一线生机。
是以，昨天夜里鼓角声响了小半宿，陶家庄这边，却是一兵一卒都没出营门。直到今天早晨日上三竿，才由卢永祥带着他麾下的十几个绝对心腹悄悄溜到外边去打听消息。
“怕是自己跑了吧！”与自家兄长一样，韩德馨对卢永祥的迟迟不归，也是深感焦虑。“马延煦杀了他的堂兄，他亲手把马延煦的撤退方案送给了郑子明，也算间接给他堂兄报了仇。趁着郑子明刚刚收兵回去休整的机会，他不赶紧跑掉，难道还留下来跟大家伙一道等着听候处置么？”
“他昨天跟咱们俩一起发过誓！”耶律赤犬挥动拳头，将面前桌案砸得“咚咚”作响。然而，目光看向窗外那阴沉沉的天空，他的抱怨声音又迅速转低，“他，他奶奶的！这年头，人和人之间，还有没有一点信任了？发过的誓就像放屁一样，说好的共同进退……”
“怎么说呢，他已经大仇得报了，唉——！”韩德馨叹了口气，缓缓坐倒。“全须全尾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咱们三个。咱们哥俩如果死在了郑子明手里，他，他就彻底安全了！”
“他，他……”耶律赤犬抬起手，用力在自己的头发里插来插去，“他怎么知道，他怎么知道马延煦一定会死！万一姓马的逃了出去，肯定要追查是谁走漏了消息。届时，没咱们哥俩罩着他，以他的小样……”
“姓马的不死，今后也没机会再领兵了。更没机会再管到他头上！”韩德馨惨然一笑，道出了一个血淋淋的现实。
凭着对郑子明本人的能力，以及李家寨一众乡勇之战斗力的认识，韩德馨有十足的理由相信，马延煦昨夜在劫难逃。即便趁着夜色的掩护杀出重围，能带出去的人马，也不会超过十成中的一成。而在马延煦葬送了九成以上弟兄之后，萧拔剌手里的军令状，即便再不管用，也无法再被当成一张白纸。更何况此刻大辽国的朝堂上，还有那么多契丹贵胄，对马氏父子虎视眈眈！
所以，于公于私，卢永祥此刻逃走，都是一个上佳的选择。三人的临时同盟，是建立在有共同的仇人这一基础之上。仇人万劫不复，同盟自然就失去了继续存在的必要。更何况，死人才能最好的保守秘密，活人早晚会泄漏口风！
“唉——”知道自家弟弟所言没任何错误，耶律赤犬松开手，仰天长叹。
“唉！就看那郑子明怎么想了！据我判断，他不是个好杀之人。杀光了咱们，对他也没什么好处！”韩德馨也陪着他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期待补充。“不过，咱们哥俩受些折辱，恐怕也在所难免。叔父，叔父他，当日把事情做得太绝了！”
“唉——”耶律赤犬继续大声长叹。
于今之际，除了继续等下去，还有什么办法呢？上一回，郑子明是看在自己和弟弟手足情深的份上，给了哥俩一条生路。这一回，即便他念在兄弟两个暗中通报消息份上，再次高抬贵手。恐怕，也不会一点代价都不用韩氏家族支付吧！
希望他的胃口不会太大！
坐困愁城，兄弟两个每一息时间，都过得痛苦不堪。好在老天爷慈悲，没等二人愁白少年头，就把卢永祥又给送了回来。
“你，你没有，没有走？！”耶律赤犬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冲上前，一把扯住卢永祥的胳膊，上下反复打量。“好兄弟，够仗义！你，你既然没有走，怎么不早点儿回来啊！我，我都快急死了！”
“卢兄高义，韩某没齿难忘！”韩德馨比他斯文得多，红着眼睛上前，抱拳施礼。
什么叫患难见真情，这就是。明明可以借机逃走，卢永祥却偏偏返了回来。相比之下，兄弟两个先前的推断，真是不折不扣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谁成想，听了韩德馨的感谢话，卢永祥却立刻羞得面红耳赤。低下头，喃喃了半晌，才以蚊蚋般的声音说道：“两位，两位大人，我，我是奉了对面郑将军的差遣，前来给你们送口信的。我，我刚才出去打探消息，却，却不小心被他的人抓了个正着！”
“啊——！”耶律赤犬和韩德馨哥两个，大惊失色。又反复打量了卢永祥好一阵儿，才终于明白，对方不是义薄云天，而是在逃跑的路上，被郑子明的部属生擒活捉！
然而，眼下显然不是追究这些“小节”的时候。既然姓卢的说他奉了郑子明的命令回来传口信儿，那问清楚口信儿的内容，就是耶律赤犬和韩德馨哥俩的首要任务。毕竟，后者事关哥两个的生死。
想到这儿，耶律赤犬果断放下私人恩怨，柔声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见到你平安，我们哥俩就放心了。郑子明什么意思？是要粮草辎重，还是要我等的项上人头？”
“郑，郑将军没说要粮草辎重，也没说要杀咱们！”卢永祥低头看着地面，不敢与耶律赤犬的目光相接，“他，他说，他知道那封信出自谁人之手。所以，所以想给咱们一点回报。让咱们，咱们将来对上头也好有个交代！”
“什么回报？你简单些，别太哆嗦！”耶律赤犬听得心里打了个哆嗦，迫不及待的追问。
仗义，这郑子明不愧是当过皇子的人，做事就是仗义。拿了自己的好处，居然立刻就准备投桃报李。相比起来，姓马简直就是一团狗屎，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我等不要他的回报！如果他肯放咱们平安离开，这里的粮草辎重，我全都可以留给他！”终于看到了一线生机，韩德馨也激动得脑袋嗡嗡作响。没等卢永祥说出郑子明那边的条件，就大声宣布。
“不，不用！”卢永祥摇摇头，红着脸继续补充，“他，他说，要用俘虏换咱们手里的粮草和物资。反正，反正他昨夜俘虏了很多人，留着也没啥用，干脆都还给咱们。这样，算是咱们自己救出去的也好，用其他手段弄回去的也罢，都好商量！但是有一条，二位将军得亲自去见他，当面跟他约定了具体怎么个换法，当面统一口径，以免将来对不上号！”
“嘶——”耶律赤犬和韩德馨哥俩，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的热切也开始缓缓变冷。
如果单独见面的话，郑子明忽然翻脸怎么办？以此人的武艺，哥两个恐怕联手应对，也支撑不了几个照面儿。而只要他将哥俩生擒活捉，自然不用再谈什么条件，兵不血刃，就能拿下陶家庄大营。
“他，他说，地点放在东面那座山上。他今晚太阳落山之后，先去那里等着，二位将军如果不放心，可以带上尽可能多的弟兄。他，他不给您二位设上限！”卢永祥偷偷看了看韩德馨的脸色，快速做最后补充。
今天上午被乡勇们围攻时的情景，像恶梦一般，深深地刻进了他的记忆里。让他一想起来，就忍不住浑身上下冷汗乱冒。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再被乡勇们围攻第二次。哪怕做一些亏心事，也在所不惜。
天可怜见，耶律赤犬和韩德馨两个，根本没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化。全部心思，都集中揣摩郑子明的想法上。
“可以带尽可能多的人马？他，他到底什么意思啊，莫非要把大伙围起来一网打尽？”
“不会吧，真的要一网打尽的话，他直接率军来攻便是。反正，反正咱现在也没丝毫力气自保！”
“那，那他又为了什么？”
“嘶，这，这可真让咱们难做。好好的，直接提条件不行么？咱们怎么可能跟他讨价还价？偏偏要见面，见面！嘶——”
“二位将军，我好像隐约听见一个消息！”见耶律赤犬和韩德馨哥俩迟迟不能做出决定，卢永祥把心一横，用颤抖的声音补充，“我，我在那边的时候，隐约，隐约好像听人说，援军，援军已经到了。就在山外，昨晚，昨晚燕京统军使大人，亲自杀上山救走了姓马的。还跟郑子明交了手，结果不分胜负！”

第十章 狂风（六）
这，就说得通了。
刹那间，耶律赤犬和韩德馨哥俩眼前一片明朗。
姓郑的再骁勇善战，麾下弟兄全部加在也不过千把人。而大辽国的兵马却走了一波又来一波。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李家寨会被活活压垮。所以，姓郑的必须从现在开始就给他自己经营一条退路，以免将来战败投降时，连保全性命都没有可能！
想明白了其中关翘，兄弟两个，忍不住摇头相视而笑。
“我还以为，他真的悍不畏死呢！”
“这厮！等见了面，我一定要好好给他点儿脸色看看！”
然而，笑过之后，却终究明白，此刻还不是掉以轻心的时候。于是乎，一边以重金征募勇士，去山外与援军建立联系。一边开始着手整顿兵马，将营地内还能拿得起兵器的，统统召集到一起凑成了两个都。每个人都配上了双层皮甲，镔铁头盔和羊皮大衣，准备在今晚的谈判中，展示大军“雄威！”
正如俗话所说，祸尽福至，否极泰来。没等太阳西坠，山外却有一伙韩家的死士，拼着性命不要，冲破了李家寨乡勇的重重拦截，送来了大辽南枢密院同知，燕京统军使韩匡美的手令，告诉留守陶家庄的众将士，大军不日便可赶至。勉励他们抖擞精神，死守营盘，为大军一举荡平山中贼寇创造先机。
“两位公子爷的事情，统军使说他已经知道了！”执行完了公务之后，家将头目韩丙的脸色迅速一变，笑着拱手，“临来之前，他特地让小人给两位公子爷带了句口信儿，莫争一时之短长。眼下咱们两韩一马同气连枝，有些小事就先放一放。等将来再回头看，谁贤谁愚，一眼便知！”
“这……”耶律赤犬和韩德馨哥俩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相继俯身下去，朝着北方行以晚辈拜见长辈之礼。“侄儿受教，多谢叔父指点！”
很显然，马延煦先前贪功冒进，逼着兄弟两个领路赎罪，大败之后又心生歹意，试图借郑子明之手杀人灭口等诸多恶行，根本就未能逃过燕京统军使韩匡美的洞鉴。只是此刻蓟州韩氏、幽州韩氏，与青州马氏乃为盟友，所以对马延煦加害韩氏子侄的行为，韩匡美不方便出手报复。但青州马氏出于维护联盟的考虑，肯定会主动给韩家一个交代。虽然不可能直接砍了马延煦的脑袋谢罪，至少，家族不会再将此人当作重点培养目标。
在以契丹人为尊的大辽朝廷，一个有过惨败经历，丢了一条胳膊，又无家族财力和人脉支持的汉军将领，其前途可想而知。恐怕用不了五年，便会被耶律赤犬和韩德馨哥俩彻底踩在脚下。到了那时，马延煦在此刻的“聪明”举动，恐怕就会成为大辽国全体汉官的笑柄，谁也不会给予其半点儿同情。
“二位公子爷果然聪明，一点就透。”见耶律赤犬和韩德馨哥俩能明白自家主人的良苦用心，家将头目韩丙侧身闪在一边，拱着手恭维。随即，又快速补充道：“昨夜统军使与贼将交过手，知道此人有黄赵之勇，且狡诈如狐，所以还特地让小人传话给两位公子，在他带领大军抵达之前，只要死守营寨即可。无论那姓郑的耍什么手段，都切莫搭理。”（注1）
“是，侄儿遵命！”两兄弟闻听，再度朝着北方肃立拱手。
幽州援军抵达在即，陶家庄的临时营地内，又存有充足的粮草和弓箭，只要留守的将士们上下齐心，坚持两到三天应该不成问题。更何况那郑子明既然已经知道辽国大军即将杀到，肯定不敢再轻易把有限的兵力，浪费在驻守于陶家庄的这伙残兵身上。
只是，如果一味地死守待援，又如何显出兄弟二人与众不同？要知道，在韩氏家族中，占了德字的嫡系晚辈，可是把手指头和脚指头加在一起都数不过来！
故而，嘴巴上答应得虽然恭敬，内心深处，耶律赤犬和韩德馨哥两个，却更坚定了要在当晚的会面中，挫一挫郑子明颜面的念头。并且发狠要尽可能多的把被俘将士接回来，以便三日后，让自家叔父韩匡美刮目相看。
负责传话的韩丙只是个家将头目，哪里猜测得到两位公子哥儿的心思？见自家任务已经完成，便立刻躬身告退，在留守兵丁的带领下找了个屋子，沉沉睡去。待傍晚时被角鼓声从梦中惊醒，发现营地内有大队人马即将出动的迹象，再想出言劝阻，哪里还有人听？只能强打起精神，带领一干家将跟在了两位公子哥儿的身侧。以便一旦发现苗头不对，就立刻出手，拼着大伙统统战死，也不能让两位少主有任何闪失。
“你尽管放心，那郑子明既然主动约我们哥俩见面，想必是心中已经怕了，想跟咱们韩家结个善缘！”见韩丙和一干家将个个面色凝重，韩德馨少不得一边走，一边出言宽慰。“况且我们哥俩儿这次带了足足两百弟兄，一旦发现情况不对，立刻掉头就走，他也未必能留得住我们！”
“他已经俘虏了那么多人，多抓两百，少抓两百，根本没什么差别！”耶律赤犬的观点，和韩德馨差不多。只是对敌军更加尊敬一些而已。“所以我们哥俩也不会真的跟他撕破脸，多少给他点儿好处，把被俘的弟兄们全都换回来。改日叔父带领大军向李家寨发起进攻之时，就不会投鼠忌器。并且被救回来的弟兄们也能明白，只有我韩家对他们才是真心。换了其他人，只会把他们当作弃子！”
“两位公子爷不必跟小人解释。只要能确保陶家庄大营不丢，其他事情尽管放手去做！”终究主仆有别，家将头目韩丙不敢说得太多，强压下心中疑虑，拱手回应。
“你放心，今晚援救袍泽之功，见者有份！”耶律赤犬笑了笑，迅速投桃报李。
虽然心中已经认定了郑子明试图通过自己跟韩家交好，并且知道对方即便翻脸，也不会当场杀人，他和韩德馨两个，却依旧加倍地提高了警惕。非但沿途不停地派遣斥候搜索周围一切可疑目标，并且命令重金招募来的几个死士，抢先一步到达了会面地点，替大队人马查验对手的虚实。
然而，事实却告诉哥两个，他们的一切戒备，都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郑子明根本未在沿途埋伏任何人马，也未在会面地点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他们的，只有一桌酒席，和三十几堆高耸入云的干柴。至于随身亲卫，却顶多有二十到三十个，绝对不会超过四十！
“我就知道，大军压境，他不敢再玩什么阴谋！”耶律赤犬闻听，顿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朝家将头目韩丙身上扫了两眼，大声说道。
“嘶——！他既然玩不出新花样，却准备那么多干柴做什么？”惭愧之余，韩德馨却依旧未曾失去警觉，皱了皱眉，低声沉吟。
“他，他说，知道咱们不会来的人太少。所以就多准备了几堆柴禾，以便给弟兄们取暖！”也不知道奉命提前去探路的几名死士又从郑子明手里拿了什么好处，听到韩德馨的话，居然主动替对方辩解。
“假仁假义！”韩德馨的脸孔，顿时也有些发胀。狠狠瞪了死士们一眼，大声强调，“那厮最是懂得收买人心，尔等切莫上当。待会儿见了面后，咱们还是要严加提防。”
“是，将军！”死士们拱手领命，退下之后，却忍不住偷偷地摇头撇嘴。
装什么装啊？人家如果想杀你们哥俩，今天上午直接发兵攻打营地，不比这简单？在没得知援军即将抵达的消息之前，全营上下，除了我们哥几个之外，其他人，谁还有勇气拼死一战？恐怕没等姓郑的杀到近前，就都丢下兵器撒腿逃命去了，根本没胆子回头！
全军上下，两百多号人，怀着二十几样心思，迤逦向东而行。终于赶在天色开始擦黑之际，来到了约定中的会面地点。郑子明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见到耶律赤犬与韩德馨二人的旗号，立刻主动迎上前来，拱着手问候道：“两位将军安好！郑某虽然身在乡野，却也久仰两位将军大名。今日能有缘一见，真是幸甚，幸甚！”
耶律赤犬与韩德馨两个，原本在心中还有些忐忑，见郑子明居然对自己如此礼敬，顿时悬在嗓子眼儿处的心脏，就下沉了数分。双双侧开身体，以平辈之礼相还，“巡检大名，我兄弟两个也多有耳闻。今日幸蒙相邀，惭愧，惭愧！”
“哈哈，久闻韩氏诗书礼仪传家，族中子侄个个文武双全，今日一见，传言果不欺我！”郑子明闻听，立刻仰起头，开怀大笑。“行了，你我都是武将，不宜过于客气。来，天寒地冻，且进帐篷去共饮一盏暖暖身子！”
说罢，也不在乎韩丙等家将在旁边虎视眈眈，又快走了数步，拉住耶律赤犬和韩德馨哥俩儿的胳膊，一手一个，将二人拖向早已支好的帐篷。
耶律赤犬和韩德馨哥俩儿齐齐打了个哆嗦，立刻忘记了先前在心里准备当面折辱对手的狂想。正准备说几句场面话，避免自家过于被动。谁料对方的手臂上传来的力道却大得出奇，根本不容哥两个做任何拖延，直接就给扯出了韩丙等家将们的保护范围之外。
“郑巡检且慢！”韩丙见状大惊，拔腿欲追。冷不防，却看见郑子明的目光刀一样刺向了自己的心窝。顿时就像被一头猛兽盯上了般，头皮阵阵发紧，寒毛根根倒竖。两腿一哆嗦，再也没勇气向前挪动分毫。
“巡检见谅，他们也是护主心切！”倒是没见过什么大场面的都头卢永祥，在扑面而来的杀气之前，比众家将表现得更胆大。主动追了几步，躬身赔礼。
“笑话！某在阵前杀人，如探囊取物！区区几个护院，能管个鸟用！”郑子明皱了皱眉，不屑地斥骂。随即，又好像给了卢永祥一个面子，扭头朝着自家亲信大声吩咐道：“也罢，来人，把帐篷门挑开，让他们随时都看得见！免得他们以为老子会把两位将军给生吃了！”
“遵——命！”帐篷前的乡勇们，拖长了声音回应。同时快速用长矛挑起了帐篷门，露出摆在帐篷正中央的巨大火盆。
火盆中，木炭正烧到旺处，被寒风一吹，红光乱冒。顿时，就让人感觉到了阵阵暖意。郑子明满意地朝自家亲卫们点点头，继续笑着吩咐，“你们几个也都躲远点儿，去生了火烤肉吃。不要站在这里，以免让别人担心某摆下的是鸿门宴。”
“是！”他的亲卫们涌起满脸的笑容，躬身告退，好像根本不在乎自家上司的安危，或者说，根本没把韩家两兄弟以及他们所带领的两百大军放在眼里。
韩德馨见了，顿时愈发觉得颜面无光。回过头，鼓足了勇气吩咐：“大伙也都稍事休息吧！郑将军虽然身在敌国，却是个光明磊落的君子。只会在战场上与咱们面对面厮杀，绝对不会做设宴抓人的没出息勾当。”
耶律赤犬虽然脸皮比他厚，此刻也无法掩饰脸上的尴尬。干脆狠了狠心，咬着牙命令：“休息！都散开了去休息！没见郑巡检已经给大伙预备好了烤火的干柴了么！”
“呀，你不提，郑某差点儿就忘记了！”话音刚落，郑子明立刻松开二人的胳膊，抬起手，狠拍他自己的大腿，“来人！赶紧把火堆都点起来。远来是客，虽然互为敌手，却不能太慢待了！点火，点火，点起火来烤肉吃。今晚，凡是跟着两位将军前来做客的，一律管饱！”
“遵命！”众亲卫们躬身领命，旋即从自家面前的火堆中，用木棒引了火种，将山坡上提前预备的三十几个柴堆，一一点燃。紧跟着，又手脚麻利地从厚厚的积雪下拖出数十只早已剥了皮，冻硬了的整羊，挨个架在了火堆之上。
“呼——”风卷着红星，将融融暖意，送入每名幽州将士的胸口。
来时路上，早已经吹进了骨髓深处的阴寒，被暖意逼得节节败退。在羊肉和火光的双重诱惑下，众将士半推半就，转眼间，便分散成了三十几波，围拢于三十几个火堆前，满脸幸福。
注1：黄赵之勇，黄忠，赵云一样的勇武。典故出自《三国志&#183;关张马黄赵传》，在原作者陈寿的眼里，黄忠赵云都是徒拥勇力之辈，不值得赞赏。

第十章 狂风（七）
“上次我兄弟二人蒙郑将军高抬贵手，一直无缘当面致谢。今天既然再度相聚，且请将军上座，受我兄弟二人一礼！”耶律赤犬在帐篷内，也被火盆靠得胸口发热，四下看了看，忽然起身说道。
“正是，韩某与哥哥叩谢恩公。恩公今日若有差遣，凡力所能及，我兄弟二人绝不敢辞！”韩德馨也笑着站起来，作势欲拜。
临行之前，哥俩已经商量过了，要把握好相处尺度。既不令郑子明感到兄弟两人会怕了他，又给郑子明留下足够的台阶，方便此人主动与幽州韩氏结交。所以，上次战败后被放过的“恩情”，就成了最好的话题切入点。
谁料想郑子明却好似根本没听明白，也迅速站起身，一手拉住一支胳膊，大咧咧的回应：“不必，两位将军不必如此。你们欠郑某的人情，昨天白天已经还清楚了。郑某虽然看不清楚是谁的字迹，心里却有数。如果细算起来，倒是郑某承惠两位甚多。坐，二位且入座。话就不说了，咱们心里头明白就行！”
“轰！”兄弟俩的脸色顿时大变，四只耳朵嗡嗡作响。
有些事情，注定做得说不得。他们哥俩泄漏马延煦的撤军计划，乃是出于一时激愤。事情过后，心里未必没有悔意。是以巴不得所有人都忘记此事，永远不要再提起。
正惊惶间，却又听见郑子明迅速补充道，“古语云，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你我今日难得能相聚，就别扯这些题外话了，且坐下共谋一醉！”
说罢，竟大笑着松开了手，转身回到了主位，举盏相邀。
“今日且共谋一醉！”耶律赤犬和韩德馨哥俩的思路根本赶不上趟儿，愣了半晌，才干笑着举盏相应。
一杯酒水落肚，兄弟俩心思又敞亮了许多。明白先前闭门造车的诸多谋划，施加在对手身上未必管用。因此偷偷地用目光交流了一下，收起那些没用的小心思，重新笑着举盏：“败军之将，仍蒙郑巡检相邀，我兄弟两个受宠若惊。且借此酒，礼敬巡检，祝巡检早日出将入相，名标凌烟！”
“两位将军客气了！”郑子明笑着举起面前的酒盏，一饮而尽，“出将入相固然为人人所羡，但古往今来，名标凌烟者能有几个？与其想那么长远的，不如珍惜眼前。由着自己的性子和心思，活得一个逍遥自在！”
耶律赤犬和韩德馨两个听了，又是微微一愣。随即将各自杯中酒干掉，继续笑着恭维，“郑巡检雅量高致，我兄弟二人佩服！佩服！”
“没什么值得佩服的，人生际遇各不相同而已。”郑子明抓起酒坛，自己给自己斟满。随即示意亲兵替客人也倒满了酒，一边笑，一边补充，“无论哪种活法，能让自己开心，安心，便是最好。”
“嗯——”仿佛有根银针，轻轻朝胸口处戳了一下，耶律赤犬的心脏忽然又酸又疼。举起酒盏，想再说第三句祝酒词，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语。
韩德馨的日子虽然过得比他安稳，却也被郑子明的话触动了几分心事。苦笑着摇摇头，轻轻举起酒盏，“听郑巡检的话，总让小弟我有茅塞顿开之感。谢了，小弟我先干为敬！”
“小弟，小弟也干了！”耶律赤犬这才回过神来，举着酒盏朝自己嘴里猛灌。
他们哥俩年纪都比郑子明大，但三个人凑在一间帐篷里烤着火喝酒聊天，却仿佛两位调皮学生跟着一位睿智的老师。几句话之后，调皮学生便招数用尽，被老师说得频频点头，满脸崇拜。
郑子明三言两语抢得了话语主动权，也不为己甚。轻轻将酒盏放下，笑着朝外边吩咐，“都愣着干什么，一起吃啊。诸位来自幽州，应该知道，羊肉不能烤得太老。顺子，大勇，下去帮客人割肉！”
“是！”被点了将的李顺儿和陶勇二人，从火堆旁站起，掏出短刀了帮幽州将士分割火堆上的烤肉。众幽州“客人”哪里敢劳动他们的大驾，赶紧纷纷站起来，先朝着帐篷内躬身施礼，随即也掏出随身短刀，朝着已经被烤冒油的羊背上乱刃齐下。
“滋滋……”更多的油脂掉进了火堆，将篝火润得红星乱溅。滚滚热浪，随着火焰摇摆，四下蔓延，转眼，就令拿着刀子分肉的幽州将士们，额头上都冒出了热汗。
“有肉无酒，不如喂狗！”唯恐“客人”们吃得不够尽兴，郑子明想了想，继续大声吩咐，“子诚，去给大伙送些美酒。不用太多，每个火堆旁两坛子就够。”
“遵命！”扮作小兵的郭信迅速站起，带着几名弟兄，从帐篷后推出半车美酒，一溜烟给客人们分了个精光。
众幽州将士先前看着自家将军与郑子明推杯换盏，早就馋的垂涎欲滴。此刻见自己居然也有份儿，顿时忍不住大声欢呼。“多谢巡检大人！”“巡检大人太客气了！我等受之有愧！”“多谢巡检大人赐酒！”“多谢……”
郑子明听了，也不回应，只是微笑着冲大伙拱手。耶律赤犬和韩德馨哥俩见手下人如此贪杯，心里头却好生别扭。然而，此番二人远来是客，不宜扫了主人的面子。故而别扭归别扭，却是谁也无法命令弟兄们不准饮酒。
“来，弟兄们喝弟兄们的，咱们喝咱们的！这一盏，郑某敬两位将军！”郑子明迅速察觉了客人的心思，将目光从帐篷外收回，笑着举盏相邀。
“敬郑巡检！”耶律赤犬和韩德馨哥俩儿，也迅速藏起心中的不快，笑着举盏回应。
主人和客人之间互相谦让着，你一盏，我一盏，很快，便喝了个眼花耳熟。心中的防备之意渐渐被酒水溶解，嘴里的话，不知不觉间就多了起来。
“两位将军长得一模一样，郑某一直以为你们乃是孪生兄弟，怎么却一个姓耶律，一个却姓韩，莫非郑某想错了？可不是亲兄弟，怎么会长得如此相似，并且还情愿生死与共？”看看火候差不多了，郑子明甩开大氅，斜靠在胡凳上，笑着问道。
这话不提则已，一提，顿时令耶律赤犬悲从心来，“还不是当初有人想要儿子想疯了！非要把我从亲生父母怀里夺了过去？夺过去之后，养了几年，又突然开始后悔。弄得我……”
话说了一半儿，他心中又突生警觉。苦笑了两声，抓起酒盏大口大口狂灌。
“他是我哥，我是他弟弟。我们两个，的确为双生兄弟！”韩德馨不想让自家兄长难过，笑了笑，用最简单的话语补充，“家父和一位姓耶律的将军相交莫逆，所以把家兄一生下来就送给了对方。但姓耶律也好，姓韩也罢，我们终究是兄弟，血脉亲情谁也割不断。”
“那是自然，血浓于水！”郑子明笑了笑，举起酒盏少少陪了一口，又笑着问道：“当日郑某目送二位离开，本以为这辈子，你我都很难再度相遇了。怎么才过来四五天功夫，二位就又杀了回来？”
“这……”不知道是被炭火烤的，还是被酒气蒸的，韩德馨脸色微红，讪笑着解释，“照理，我们哥俩不该再来打扰郑巡检。然而我们哥俩都是武将，上命难违。所以明知道不是巡检的对手，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返了回来！得罪之处，还请巡检大人见谅！”
“无妨，无妨，郑某也是领兵之人，知道你们哥俩的难处！”郑子明笑了笑，客气地摆手。
“还是给巡检添麻烦了！”耶律赤犬举起酒盏喝了一大口，快速补充：“但咱们三个，也算不打不相识。如果今后郑巡检在汉国这边过得不如意，或者有人故意排挤你。不妨想想北边。其实我等虽然奉耶律氏为主，日子反而比南边舒服得多。皇帝陛下，对有本事的人，也不在乎他的出身，契丹和汉人，基本能做到一碗水端平！特别是像对于巡检这种家世的人，在中原往往都会被赶尽杀绝。在北国，却好歹会留条活路！”
“那倒是难得！”郑子明笑着点头，“说实话，耶律氏的气度的确足够恢弘。郑某……”
没等他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耶律赤犬抢先打断，“那巡检何不考虑一下为大辽效力？据我所知，汉国朝廷，对巡检并不怎么看重！”
“是啊，巡检，我们哥俩佩服你，所以也不跟你说瞎话。我五叔父已经带着大军抵达了山外，我二叔父，大辽南院枢密使，已经率领四十万将士杀过了拒马河。沿河三家节度使，有两家直接开了城门投降。孙方谏哥俩表现稍好，也只是弃城南奔，一路逃到了邺州。”韩德馨举起铜盏，以酒盖脸，大声补充，“如今易、定、莫、瀛数州，巡检你恐怕是唯一还在死战不退的将领。即便你的本事再好，麾下弟兄们再对你忠心耿耿，又能坚持到几时？”
“是啊，郑巡检，凭你的出身和本事，走到哪还愁没个出身，何必为了一个昏君耽误了自己？”耶律赤犬也壮起胆子，小声劝解。言谈之间，充满了坦诚。
“是啊！为了一个不待见你的朝廷，你已经带领数百弟兄血战了大半个月。你对得起任何人了，何必非要硬撑到底，让弟兄们个个都落得死不瞑目？！”唯恐自己的话语力度不够，韩德馨将酒盏朝矮几上重重一顿，继续苦口婆心。
“腾——”数滴酒水溅在了帐篷正中央的火盆里，腾起一团团白烟。
一股山风吹来，卷得帐篷摇摇晃晃。
起风了，无数枯枝败叶扶摇而上。群山之巅，却有苍松翠柏，迎着罡风挺直了身躯。

第十章 狂风（八）
“郑某昨夜曾经见过二位的叔父！当时，他也跟郑某说过同样的话。”碳盆里的火光跳跃，照得郑子明的面孔忽亮忽暗。放下酒盏，挺直腰杆，他缓缓回应。说话的语气非常平静，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很简单的事实。
“那，那郑将军的意思是……”
“巡检你的打算……”
耶律赤犬和韩德馨哥俩没来由地在心里打了个哆嗦，不约而同将身体朝胡凳上缩了缩，试探着询问。
“呵呵……”郑子明没有直接回应，笑着伸出手指，在桌案上轻轻磕打，“笃，笃笃，笃笃笃笃……”
耶律赤犬和韩德馨哥俩又齐齐打了个冷战，脸色瞬间一片煞白。
帐外的幽州兵卒人数，足足超过乡勇的五倍。此刻他们哥俩的佩刀也都别在腰间，对面的郑子明则是赤手空拳。然而，哥两个却忽然觉得，自己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阎王殿的大门。只要对面的郑子明轻轻挥一挥手，就可以让自己万劫不复。
“巡检，巡检不要误会！我们，我们哥俩，其实没，其实没别的意思。只是，只是想，想还巡检一个人情！如果，如果巡检，巡检不愿意，就当，就当我们没说！”唯恐敲击桌案的声音停下来时，便有一群刀斧手从天而降。耶律赤犬硬起头皮，喃喃解释。
“我们，我们可以对天发誓，真的，真的出于一番好心！”韩德馨也惨白着脸，断断续续地补充。
此时此刻，如果有人卖后悔药，他们哥俩肯定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好端端的，替大辽国做什么说客！这下痛快了，姓郑的万一翻脸，哥俩不想为大辽国尽忠都难！
“我告诉他，家父虽然战败被囚，我这个做儿子的，却始终能以父亲为荣。”正恨后悔得恨不能把肠子都吐出来的当口，耳畔却又传来了郑子明的声音。依旧是不疾不徐，平平淡淡，不带丝毫的情绪波动，“而我不知道千年之后，韩氏子孙，还有没有勇气，提起其祖先此刻所为！”
“你——！”耶律赤犬和韩德馨哥俩的脸色，迅速由白转红，由红转紫。就像被人左右开弓接连打了上百个大耳光一样屈辱。然而，兄弟俩却谁也没勇气发作，更没勇气将手按向腰间刀柄。
郑子明是一个不知道好歹的匹夫，而他们哥俩却都智勇双全；郑子明这辈子注定在汉国蹉跎一生，而他们哥俩未来却有大好的前程；郑子明连他自己的原本姓氏都不敢公开，而他们哥俩的姓氏，却分别在契丹人和汉人当中数一数二！
贵不与贱论勇！倘若当年韩家的老祖宗韩信一刀宰了挑衅他的泼皮，怎么会有日后的三齐王功业？这人呢，有时候就要忍得一时之辱，该退就退！
以最快速度在心里权衡了轻重，耶律赤犬和韩德馨哥俩悄悄吐了一口浊气，主动开口缓和军帐内的氛围：“郑巡检既然不愿意谈这些，我们哥俩刚才的话，就当没说就是。来，咱们三个难得一聚，就别争这些口舌上的长短了。饮盛！”
“是啊，人各有志，我们哥俩只是出于一番好心，绝对不敢勉强。饮盛！”
“哼，也罢！”见耶律赤犬和韩德馨如此忍气吞声，作为酒宴的主人，郑子明也不好做得太过分。冷笑了一声，也缓缓端起酒盏。
在双方的勉力维持下，宴会得以继续进行。但是帐篷内的气氛，却再也无法恢复到先前一样融洽。勉强又劝了两轮酒，韩德馨第一个支撑不住。想了想，干笑着拱手：“今日能得郑巡检赐宴，末将感激不尽。但身为一营之主，末将却不能光顾着自己快活。白天时末将听手下的卢都头说，巡检准许让我方用粮草辎重赎回俘虏。末将惶恐，不知道他的话是否为真？若是，还请巡检再赐下个章程，也便我兄弟二人回去后立刻着手准备！”
“哦，你说用粮草辎重换俘虏啊，的确是我提议的！”郑子明放下酒盏，轻轻点头，“也没啥章程不章程的，你我两方都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纯属摸着石头过河。这样吧，按眼下人市的行价，一个男仆折足色好钱十五吊，我手里先后大概抓到七百多幽州子弟。明天早晨就可以换给你。你用粮食也好，用其他东西顶账也好，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什么？”耶律赤犬和韩德馨哥俩同时扶着矮几站起来，齐齐惊呼失声。
都是大户人家的子弟，按说见过市面。可一下子上万贯的损失，也足够让二人心脏承受不住。更何况，眼下哥俩身在军营中，哪里拿得出许多现钱来？
拿不出钱，就得用粮草和兵器抵账。眼下幽州市面上，一石米价格折足色开元通宝五百文，一万多贯钱就是两万多石米，二百四五十万斤。就是把眼下陶家庄大营所存的粮食全都交出去，也凑不够数！
他们两个手头没有足够的粮食，自然要做出愤怒的姿态以便讨价还价。谁料郑子明却连眼皮都没抬，用手指敲了下桌子，淡然回应，“这可是成年男丁，买回去后可以顶头牛用的。河北这边男丁的价钱，可是一直比15吊价钱要高。你们哥俩如此生气，莫非，莫非幽州那边成年男丁不值钱么？”
“不，不是！是，是！不，不是，是，唉——！巡检大人开恩！”耶律赤犬和韩德馨哥俩的否认不得，承认也难，嘴巴濡嗫来濡嗫去，词不达意。最后，只能把心一横，躬身求告。“一万零五百吊，末将两个实在凑不出来。若是把营地里的粮食和辎重全都交给你，叔父到了之后，非杀了我们两个祭旗不可！您大人大量，既然已经开恩释放俘虏，就千万再把手放松一点儿。一点儿就行，我们哥俩好歹还能有条活路。”
“嘶——”郑子明手捋下颏，脸上瞬间涌起了一团乌云。“给你们活路，谁给老子活路？打完了这次打那次，小的走了又来老的？一万吊，老子再给你们哥俩抹个零头，爱要不要！明天早晨若是没见到钱粮，老子就实话告诉他们，你们哥俩舍不得为他们花钱。然后把他们卖到山里去替土匪开荒。老子还就不信了，这年头，二十岁的男丁，居然连十五吊通宝都卖不出！”
“巡检大人开恩！”话音刚落，耶律赤犬和韩德馨哥俩齐齐把腰弯到桌面上。若不是耐着外边有数百双眼睛看着，恨不得当场跪倒。
如果双方之间谁也没提过用粮草辎重交换俘虏这个头还好，被俘的那些幽州子弟只能自认倒霉，恨也要很马延煦，恨不到哥俩这对留下来送死者的身上。而现在，却成了郑子明诚心放人，他们两个舍不得花钱。此话传回了幽州，哥俩这辈子怎么可能继续带兵？非但家族会因为被二人败坏了名声，要收拾他们，手底下的将士，也会从背后朝着他们射冷箭！
然而，无论他们如何求肯，先前还十分好说话的郑子明，却死活都不肯再松口。只是翘起二郎腿，不断冷笑。直到最后，被二人求得实在烦了，才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你们哥俩啊，怎么如此不开窍呢！粮草辎重都是大辽国的，但名声人脉却都是你们自己的。要是换了我是你们，即便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想想，这可是七百多条人命啊，还没把当官儿的跟你们单另算！七百人身后就是七百多户，哪户人家在当地还能没有三五个亲朋？一下子几千张嘴念你们韩家的好，你们韩家在幽州的地位，百年之内还有谁能取代？”
“是，是，巡检大人教训得极是，我们哥俩眼睛浅了！”耶律赤犬和韩德馨二人听得额头汗珠滚滚，迫不及待地回应。随即，却又躬身到地，继续苦苦哀求，“可，可我们哥俩真的凑不出那么多钱粮来。此事，此事又不能兴师动众。大人，您就开开恩，开开恩吧！”
到了此刻，哥俩先前在自家营寨里的那些谋划和想法，一概都丢到了九霄云外。再也不敢拿即将抵达的大军做依仗，也不敢再觉得郑子明早晚会求到自己头上。只能像对方的晚辈一样，不停地作着揖说好话，以期待能凭借诚意打动对方，换回那批俘虏做哥俩今后往上爬的本钱。
“这样吧，谁让我心软呢，看不得你们哥俩为难！”拜年话听了一大车，郑子明也实在听得腻了。想了想，笑着给二人出起了主意，“价钱呢，我是不会降的，否则传扬出去，幽州男人不值钱，也实在是难听。但我也不限于粮草和辎重，刀枪帐篷，盾牌铠甲，战马牛羊，凡是你们哥俩现在手里有的，都可以按照市价折算，我明早派账房跟你们当面把数量算清楚！如果这些都拿出来，还凑不够，那你们回去后，看看谁手里还有打草谷所得，也可以拿出来凑一凑。不过价钱么，郑某就不会给得太高了。毕竟在汉国这边，尔等打草谷所得，都是贼赃！”
“这——？”耶律赤犬和韩德馨哥俩以目互视，都在对方眼睛里头看到了犹豫。然而，此时此刻，他们两个手头却没有任何东西能威胁到郑子明，所以反复交换了几次眼神儿之后，只能双双悻然点头，“多谢巡检。我们哥俩愿意让弟兄们拿打草谷所得，折算钱粮。只是此事宜早不宜迟，万一被我叔父知道了……”
“这样，明早账目算清楚之后，你们只管把粮草物资往庄子外一推就好，我自己派人过去接收。对外，你就说是我上了你们哥俩儿的当，明明可以打下陶家庄，却被你用粮草物资所欺骗，错过了战机。”既然对方答应了如数交钱交粮，郑子明就立刻变得非常爽快。点点头，再度主动替对方出谋划策。“反正以你们陶家庄拿点儿残兵，根本顶不住郑某倾力一击！”
“是，是，多谢巡检开恩！”
“巡检大恩，我们哥俩没齿难忘！”
耶律赤犬和韩德馨两兄弟闻听，身体又齐齐打了个哆嗦。赶紧拿好话绕住郑子明，以免此人真的发了彪，率军攻入陶家庄大营。把所有粮食辎重连同里边残兵败将的性命，一并收走。
“那咱们就说定了！来，郑某再敬二位一杯！”郑子明笑着举起酒盏，遥遥发出邀请。
“敬巡检大人！”耶律赤犬和韩德馨两兄弟举着铜盏往嘴里倒酒，却压根无法分辨这最后的一盏酒水到底是什么样滋味！
军帐外，悬挂篝火上的绵羊，此刻也只剩下了一个惨白色的骨头架子。众幽州将士酒足肉饱，一个个热得满头大汗。围着在篝火，且舞且歌，“少年胆气凌云，共许骁雄出群。匹马城南挑战，单刀蓟北从军……”
“一鼓鲜卑送款，五饵单于解纷。誓欲成名报国，羞将开口论勋。”负责陪同幽州将士饮酒的陶勇等人愣了愣，顺口大声唱和。
这是唐代的破阵乐，在军中流传极广。所以双方将士，都耳熟能详。只是，后边四句，却不能从字面上扣得太细。否则，众幽州将士必将个个都无地自容！
“汉兵出顿金微，照日明光铁衣。百里火幡焰焰，千行云骑騑騑，蹙踏辽河自竭，鼓噪燕山可飞。正属四方朝贺，端知万舞皇威。”喝醉了酒的人，想不了那么仔细。更何况，军中的粗胚们，也从来没关注过这首歌的内容。只是觉得好听，就不知不觉中学会了，就顺口唱了出来。
“嗯？”正在起身准备带队离开的韩德馨，轻轻皱起了眉头。他读得书多，心思也仔细。暗中下定决心，回去后一定要把破阵乐的词重新填过，以免将士们再稀里糊涂的唱下去，日后酿成大祸。
“嗨，别多事，没人在乎，他们根本知道自己在唱什么，估计也没几个人听得懂！”刚刚走出帐门的耶律赤犬知道自己啊弟弟的心思，摇摇头，笑着开解。“咱们大辽国的贵人们，都不爱读书……啊，啊嚏！”
热身子被冷风一吹，他忍不住张嘴打起了喷嚏，刹那间，飞沫喷了韩德馨满头满脸。

第十一章磐石（一）
耶律赤犬和韩德馨两兄弟急需郑子明手里的俘虏来巩固其自身地位，郑子明也急需两兄弟手里的粮草辎重来补充乡勇队伍的实力，因此双方谈妥了条件之后，交易进行得极为顺畅。没等到第二天中午，已经钱货两清。买卖双方，都皆大欢喜。
唯一的缺憾是，当事双方，都有不少人感了风寒。做交易时，鼻涕眼泪一把接一把地往下流。待回到军营中，也不见丝毫好转。被碳盆里的热气一哄，顿时就又是几个大喷嚏。
“啊，啊——嚏！”郑子明用草纸捂着鼻孔，痛苦地连连摇头。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啊，啊——嚏！”“啊，啊——嚏！”“啊，啊——嚏！”
陶大春、李顺儿、陶勇和郭信等人，不肯让郑子明“专美于前”，也跟着不停地打喷嚏。一个个两眼发红，泪流不止。
唯独军师潘美，由于脊背受伤的原因，昨晚未能与郑子明一道出席酒宴，进而“幸免于难”。此刻见到众人的凄惨模样，他忍不住将身体侧转过来，幸灾乐祸地捶打床板，“该，活该！大冷天，先吃一肚子烤肉，然后再顶着满身热汗去雪地里行军，你们不伤风，谁还伤风？”
“杀，杀敌三千，自损八，八，啊，啊——嚏！”郭信对他的观点，却不敢苟同。转过身，一边打着喷嚏一边大声辩解，“自损八百而已，值！况且咱们这边，还有巡检这个神医在。”
“咱们这边，得了伤风的不过是二十几人。敌人那边，昨天晚上一起烤火吃肉的，还有今天早晨被送回去的，加在一起恐怕不会少于五百！”陶大春的想法，也与郭信差不多，坚信自己这边无形中已经给敌军制造了十倍以上的杀伤。
李顺儿则更甚，简直把郑子明当成了神仙，哪怕自己病得已经对着火盆打起了哆嗦，却依旧甘之如饴。“那，那姓韩的哥俩，还在咱家巡检大人面前装大头蒜。呵呵，纯一对傻蛋！咱家巡检所谋，岂是他们两个所能揣摩清楚的？这回，恐怕病到不能下炕，都不知道自己为啥会生病，更不知道巡检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们哥俩！”
“行了，行了，行了，别吹了，再吹，房顶都要给你们吹破了！”没想到自己一句玩笑话，居然引发了对郑子明的拍马屁比赛，潘美又用力捶了几下床板，大声打断，“如果这点儿小伎俩就能让韩匡美退兵，那整个幽州军，也就没存在的必要了！顶多是让他们在陶家庄那边休整些时日而已。况且此计的最终效果怎么样，现在还很难说！”
话音刚落，议事堂内，立刻又响起一阵七嘴八舌反驳之声。
“他们怎么可能猜到巡检大人之计？”
“他们不可能找到足够的药材！”
“他们有了药材，也找不到像子明这样的郎中，更不会像咱们这边一样，提前就做足了准备！出发之前就给大伙喝过了药汤，今天一大早，又把伤了风的弟兄专门挑出来，另行安置！”
“他们……”
众将佐一边抹着鼻涕，一边骄傲的摇头，都认为敌军不可能不中计。中计之后，也找不到什么高明办法去避免伤风的蔓延。
潘美听了，依旧不愿意相信，凭着几百人的伤风，就能拖累到韩匡美所带来的上万生力军。但是内心深处，他却盼望着郑子明的计策真的能够奏效，能够让敌军不战先疲。
“让生病士卒单独立营，是个好办法。但古代兵书上就有记载，并非咱们自己的绝招！”皱着眉头想了想，潘美再度大声提醒。站在最坏的角度，来预测将来大伙所要面临的危局，“如果应对得当的话，此计顶多能拖住韩匡美半个月。半个月后，天气转暖，得了伤风的兵卒不用吃药也会痊愈。而据你们昨夜带回来的消息，临近三家节度使已经有两家投降了敌军，孙方谏也带着嫡系望风而逃。他一走，易州、定州还有更远一些的雄州，恐怕很快就要为敌军所有！”
“这——？”
“我说潘小妹，你到底是哪头的？怎么专门朝自己的人头上泼冷水？！”
“可不是么？就算料敌要从宽，也没有你这种料法！”
“定州是定州，咱们是咱们。定州降了，姓韩的总不能一路退回城里去！”
“退回去更好，咱们也趁机厉兵秣马！”
众人闻听，先是微微一愣，随即便变了脸色，七嘴八舌地说道。
好不容易让韩家哥俩上了个大当，自己这边只是豁出去几个人得上一场小病，就能给对手以当头一棒，大家伙当然都高兴还来不及。只有潘美这个异类，今天就像吃错了药一般，不停地涨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
“我，我……”潘美一张嘴巴无法同时应付如此多的对手，委屈得脸色发红，胸脯不停地上下起伏。
“行了，行了，大伙都别瞎嚷嚷了！潘美的职责，就是把一切都想在前头。”郑子明见状，赶紧用手敲了敲帅案，哑着嗓子替他解围，“把各自身边的小柴胡汤喝掉，赶紧着，都别找借口拖延。”
“是——了！”众人顿时苦了脸，把目光从潘美身上移开，转头去应付身边的大碗药汁。
“服完了药，就都赶紧回去休息。记得多喝水，这几天饭食不要吃得太荤。”郑子明笑了笑，继续大声吩咐。随即，又将目光转向潘美，微笑着解释，“陶家庄方圆不到十里，房子不多，可供扎营的位置也非常有限。即便韩匡美懂得将得了伤风的士卒单独立营，也很难避免疫气的蔓延。不过你说得对，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这几天，该做的准备还是要准备，趁着天气还没转暖，冰墙还可以再加固一下。正对冰墙的山坡，也可以多洒些水，弄得更光滑一些。”
“我去，我带人去！”李顺跳起来，大声请缨，“保准在两天之内，让山坡上无处可以下脚。谁要是想从这边攻打咱们，先摔他个半死再说！”
“末将去加固冰墙！”郭信也放下空空的药碗，紧随李顺儿之后。自打前天晚上被郑子明从韩匡美的枪下救了回来那一刻起，他的表现便与先前判若两人。非但对郑子明言听计从，其他事情，也坚决不肯落在别人后边。
“那就有劳二位了！”郑子明手下此刻也没太多人才可用，想了想，笑着点头。“记得先穿好皮裘，站在门口落落汗。等身体彻底冷下来，再出门。弟兄们出去做事前，也每人喝一碗御寒的药汁。免得对面的敌军没有病倒，咱们这边先落个伤患满营！”
“遵命！”李顺和郭信二人肃立拱手。
他们两个原本都不是郑子明的嫡系，但现在看起来，却都打心底里，把郑子明当成了自己的主公。潘美在旁边瞧着心中暗暗纳罕，却又不方面追问：郑某人到底凭借什么手段，令李、郭二位归心。只能自己躺倒，无聊地用手指在床沿上画圈儿。
好不容易熬到李、郭二人的脚步声去远，陶勇和其他几个都头也都起身告辞离开。潘美顿时再也忍耐不住，一个轱辘翻身坐起，强忍着背后伤口处的疼痛，压低了声音追问，“子明老兄，巡检大人，你，你手头是不是有药，让人吃了就对你死心塌地那种？”
“说什么呢，你？”郑子明被问得满头雾水，走上前，单手按住潘美的肩膀，“躺下，别乱动。伤口刚刚好点儿你就往起坐，是嫌自己命长，还是怕留下的疤瘌还不够大？”
“这，这不是有你在么？”潘美被训得脸色微红，讪讪地应付了一句，顺势缓缓躺倒。两只眼睛望着郑子明，目光当中充满了好奇，“你给他们俩灌迷魂汤了？还是用了什么特殊手段？特别是郭信，前天还故意跟你对着干！”
“哪有什么迷魂汤，将心比心而已！”郑子明这才知道，潘美想问自己什么事情。笑了笑，轻轻摇头。“他们两个又不是什么坏人，大伙在一起共事久了，自然就会彼此迁就适应。况且眼下大敌当前，有劲儿当然更要往一处使！”
“就这些？”潘美眉头轻皱，将信将疑。
已经一起共事了小半年，然而在他眼里，郑子明身上却依旧充满了谜团。做事的方式，谋事的本领，待人接物的习惯，还有那离奇的身世。吸引着他不停地去挖掘探索，越挖越觉得郑子明与众不同。
而潘某人最初之所以答应替姓郑的做事，却是为了向陶三春证明自己比姓郑的强！忽然间，想起一些前尘过往，潘美禁不住微微一愣，旋即，又笑了笑，眼睛里浮现了几分了然。
连自己都在不知不觉中，把郑子明当成了知交。李顺和郭信两个，又怎么可能再三心二意？如此强的亲和力，也算是郑某人的家学渊源吧！终究他是在皇宫里住过的，祖父和父亲，都做过一国之君。
“你笑什么？”郑子明却不知道潘美思路如此广阔。见对方笑得神秘，忍不住低声问道。
“当然是笑你。”潘美当然不肯承认自己已经为对方心折，晃了晃脑袋，故意歪着嘴巴说道：“笑你拿着救命的本事，却做起了杀人的勾当。先利用韩家哥俩的畏惧之心，让他们带着大队人马冒着风寒出来赴约，还没忘记朝他们肚子里塞满了羊肉，用篝火烤得他们一身大汗。待把他们折腾病了，然后再利用病人产生的疫气，去祸害韩匡美所带来的援军。巡检大人，你这身本事都是哪学来的？我怎么以前听都没听说过？”
“这，这不算是新本事吧！”郑子明终于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讪笑着做出回应，“你读书时读得不仔细而已。早在前汉，匈奴人作战时，就喜欢朝对方营地附近乱丢牲畜的尸体。一旦造成瘟疫，就会杀人于无形。跟真正瘟疫比起来，区区伤风，才从哪到哪？”
“啊——？”潘美听得又是微微一愣，脑海里，依稀能想起，自己先前读过的典籍里头，的确有匈奴人用病死的牲口祸害敌军的先例。想到这儿，他又忍不住用手拍打床沿：“奶奶的，都说医者慈悲心肠！敢情你读书时，读得却是如何杀人！”
“天天摆弄药方，杀人手段，当然也会学到一些！”郑子明好像忽然被这几句话触动了心事。抬起自己的手……

第十一章 磐石（二）
“装，装，捡着便宜卖乖！”实在受不了郑子明体内忽然爆发出来的深沉感觉，潘美摇着头用力撇嘴，“就好像谁拿刀子逼着你一般。”
郑子明只是笑了笑，没有反驳。
从瓦岗山白马寺中那个忘却前尘的少年，到后来的失国皇子，再到如今的三州巡检。他的头上，可不正是始终悬着一把钢刀？然而，值得骄傲的是，刀锋处所透出来的刺骨杀气，始终未能压垮他，未能让他闭目等死。相反，他发现自己一天比一天地强壮，一天比一天适应身边这个世界，适应这世界中的历史与现实。
“就算你能如愿让韩匡美的军营内爆发一场时疫，终究不是解决之道。”见自己的言语对郑子明造不成任何打击，潘美神色微沮，想了想，又寻去回到了先前的话题，“起初咱们只想赶走前来打草谷小股幽州军，结果干翻了韩氏兄弟，就来了马延煦。现在，好不容易干翻了马延煦，结果竟然又把辽国的南枢密院知事韩匡美也给……”
“那就先跟韩匡美也做上一场再说！”没等他把劝告的话说完，郑子明笑着打断。
“打完之后呢？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这仗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即便你侥幸把韩匡美和他麾下的两万大军也给击溃，下一次，说不定敌军会来得更多！”潘美愣了愣，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急促。
弟兄们现在士气很旺盛，这一点他非常清楚。郑子明本人因为出乎意料地击溃了马延煦，眼下心气儿很高，这一点，潘美也非常理解。然而，他眼下的想给郑子明出的主意却是，见好就收。
见好就收，对巡检司，对郑子明本人，也许都是最恰当的选择。如果韩匡美麾下的大军当中果真爆发了时疫，趁着这个机会，郑子明恰好可以带领大家伙一走了之。只要这支连一千人都不到的队伍遁入了太行山，幽州军再想找到他们，就难如大海里捞针。
为郑子明的面子考虑，潘美尽量把话说得婉转。然而，他的意思，却已经表达的非常清楚。他相信以郑子明的头脑，很容易就能理解自己此刻真正想表达内容。并且，能够理智地做出最后抉择。
然而，郑子明的表现，却非常令人失望。反复斟酌了潘美的话，他居然得意地摇了摇头，傲然而笑，“毕竟咱们捋了辽军虎须了不是？只是区区一个军寨，却逼得辽国南枢密院拿出一小半儿兵马来对付，被人看重到如此地步，咱们无论最后输赢，都了无遗憾。”
潘美顿时被他忘乎所以的模样，气得直翻白眼儿，“遗憾不遗憾只是活人的感受，死人可是什么都感受不到！”
“谁说一定要死？最后谁死，还不一定呢！”郑子明看了他一眼，依旧一幅淡然处之模样，“我就不信，幽州军舍得把兵力，全耗在咱们这儿，别的事情都不准备干了。我更不信，偌大的个河北，只有咱们李家寨一处，有胆子挡在辽人的马前！”
“你不信，可改变不了事实。临近拒马河的三个节度使降了俩，剩下那个还不知道逃到什么地方去了！”潘美瞪圆了眼睛看着他，连连撇嘴。
平心而论，郑子明现在所做的事情，很有男人味，很痛快，很过瘾。驻地靠近拒马河的三个节度使降了两个，剩下的那个连箭都没敢放一支就逃之夭夭。而区区不到八百兵勇的巡检司，却挡了幽州兵马小半个月，并且几度重创数倍于己的敌军。
这战绩，这行为，已经足够寻常人炫耀一辈子。然而，无论是作为李家寨的军师，还是作为郑子明的好兄弟，潘美都不能只贪图一时痛快过瘾。他必须尽可能地想办法，帮助郑子明把手头这支有生力量保存下来。保存下来这群可以同生共死的好男儿，以图在即将到来的新一轮大混乱中，发展，壮大，积蓄力量，最后一飞冲霄。
“别人是别人，咱们既然看不起他们，又何必学他们的模样？”郑子明却好像被接连的胜利彻底冲昏了头脑，无论潘美怎么劝，都是油盐不进。
“你……”潘美被问的气结，用手狠狠拍了下床板，大声补充，“不想学他们，总不能螳臂当车！”
“不挡一下，怎么知道挡得住挡不住？”郑子明微微一笑，胡搅蛮缠。
“你，你非得撞了南墙才知道回头么？”
“如果头够硬，撞了也不用回，直接穿墙而过便是！”
“你……”
胳膊忽然发软，潘美上半身跌回床板上，气喘吁吁。
该说的话，他都说了，对方就是不听又能怎么办？总不能出手将其拿下，然后用刀子逼着他下令现在放弃李家寨，遁入深山？这种事情潘某人做不了，更关键的是，单挑的话，潘某人好像也打姓郑的不过！
正气得欲仙欲死之时，议事堂外，忽然又传来了李顺儿那极具特色的声音，“大人，巡检大人，军师，呼延，呼延琮那老孬种来了！从西边绕路过来的，在山谷那边的入口，请求入寨。”
“呼延琮？他怎么会来这里？”顿时，潘美顾不上再跟郑子明置气，疑问的话脱口而出。
孬种两个字，用来形容呼延琮最恰当不过！前脚欠了郑子明的救命之恩，后脚又求着郑子明帮忙安置他麾下的绿林好汉，前前后后欠了这边偌大人情，结果幽州军一来，几个村落的绿林好汉，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非但没有人主动过来给李家寨助战，并且走的时候，居然连声招呼没勇气打！
“不，不清楚，他没说！”李顺解答不了潘美的困惑，却能够将自己所见所闻如实相告，“他只说，只是说要来给巡检大人助战。带着自己的儿子呼延赞，还有好几百喽啰。好多战马，还，还有好多辆大车。”
“助战？”潘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内心深处，更是疑虑丛生。
前门拒虎，已经非常不易。若是再把呼延琮这昧良心的老狼放进来，巡检司众人，这回可是真的要万劫不复了！
无论先前争执得多厉害，被气得怎么火冒三丈。关键时候，他却忍不住又将目光投向了郑子明。期待着，后者能够帮自己推测一下呼延琮的真实来意，并且在自己的协助下，做出最稳妥的决断。
“没错，他肯定是来助战的！”这回，郑子明没有辜负潘美的期待。想了想，认真地点头。“如果人数不到一千，就肯定是前来助战的。顺子，你先去陪着他说话，告诉他，待郑某换过衣服，就亲自去门口迎接他们！”

第十一章 磐石（三）
“你说什么？是不是来助战，怎么还跟人数扯上了关系？”潘美却听了个满头雾水，眨巴着一对丹凤眼低声追问。
话说出了口，他的脸色瞬间又是一红。随即，不待郑子明解释，就摇着头感慨，“他哪里是个绿林大豪，这份心思，简直做个刺史都屈才了！呵呵，呵呵……”
“若是心思简单了，怎么可能做了那么多年的北方绿林道总瓢把子的？早就被人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郑子明笑了笑，整理好衣服，快步走出了议事堂大门。
潘美虽然足智多谋，但年龄和阅历终究差了些，不能在第一时间，就猜到别人肚子里的弯弯绕。而郑子明自己，却在过去的两年时间里，品尝了太多的人情冷暖。对呼延琮只带很少兵马前来助战的原因，不猜便知。
巡检司刚刚建立没多久，李家寨更是个巴掌大的地方。寨子里的乡勇，全都加起来才八百挂零，将将凑满两个营。而呼延琮现在，却是河东节度使刘崇帐下的都指挥使，有资格单独指挥一军。无论官职级别，还是麾下编制规模，都远远把一个区区地方巡检甩出十几条街。
所以，呼延琮带着不到一千弟兄来援，恰恰表明了自身的诚意。如果他带来的将士超过了一千，并且还多为百战精锐，则其真正目的到底是想帮忙，还是想借机将李家寨一口吞下，就很难说了。至少，接下来的战事归谁指挥，就会成为问题。
然而，有诚意归有诚意，如果呼延琮说他自己此番前来单纯就是为了助战，郑子明肯定也是一百二十不信。正所谓无利不起早，以前几次跟呼延大当家打交道的经验，已经重分证明了此人的品格。他会跟你讲义气，他懂得知恩图报，但指望他单方面的付出却不顺手捞点便宜走，那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可老子这边还有什么可以给他捞的？”一边冒着凛冽的寒风朝寨子东门走，郑子明一边皱着眉头苦思冥想。前朝皇子的身份肯定是没有用的，对郑子明自己来说都是累赘，更不可能给别人带来好处。而泒水两岸那些无主村落和土地，呼延大当家想拿随时都可以再拿回去，犯不着看郑某人这个小小的巡检脸色。至于通过郑某人交好郭威，那更没有任何可能！首先郑某人只是柴荣的朋友，对郭家而言仅仅能算个可有可无的棋子。其次，眼下河东节度使刘崇的实力和影响力，并不比郭威小多少。呼延琮好不容易才通过杨重贵的推荐搭上了刘崇的马车，犯不着再轻易改换门庭……
一路走，一路想，不知不觉间，就出了军寨的大门。还没等郑子明抬头看清楚周围情况，对面不远处，已经响起了呼延琮那粗豪的问候声，“子明老弟，你总算出来了。老哥我都快冻出清鼻涕来了！你这李家寨弄得，可真够齐整的，比起传说中的细柳营，估计也差不了多少！”（注1）
“大敌当前，疏忽不得。弟兄们若是有怠慢之处，还请呼延将军勿怪！”郑子明笑了笑，拱起手解释。对呼延琮话语里的抱怨，权当做是山风过耳。
“不怪，不怪，自家兄弟，岂能挑自家兄弟的礼！”呼延琮大咧咧地走上前，身手揽住郑子明的肩膀，“听说你这边跟幽州兵交上了手，我就立刻想赶过来帮忙。然而兄弟你也知道，老哥我现在身不由己。光是想办法跟刘节度讨要将令，就费了好大功夫。好不容易等过了刘节度那关，走到半路上又遇到了大雪。所以紧赶慢赶，还是只赶了个尾巴！不过你放心，接下来的事情，就全交给老哥哥我。幽州兵来多少，老哥我帮你杀多少，绝不让从你这里讨任何便宜走！”
“那我就多谢呼延将军了！”郑子明闻听，赶紧后退两步，躬身向对方真诚致谢。
“谢什么谢，前些日子若是没有你，老哥哥我连性命没了，哪有可能活到现在？老弟你对我有救命之恩，如今遇到了麻烦，我做哥哥的当然不能袖手旁观！”呼延琮被郑子明的动作吓了一跳，将身体侧开半步，连连摆手。
“无论如何，将军高义，郑某日后绝不敢忘！”郑子明却又郑重其是地给呼延琮行了第二个礼，然后在直起腰，笑着发出邀请，“天太冷，别让弟兄们冻着，呼延将军，请带领兵马随我进寨！”
“那当然，来都来了，当然要进去说话，不过也不急在一时。”呼延琮又大咧咧地挥了下胳膊，随即将目光转向了自己的两个儿子，呼延赞和呼延云，“正长，士龙，过来见过郑家叔父。他可是你老子我的救命恩人，若不是他妙手回春，你们的老子我早就埋到地下去了！”
“见过……见过……郑……”呼延赞和呼延云二人，硬着头皮上前行礼。嘴巴濡嗫半晌，却始终无法把一个比自己年龄还小的家伙称做叔父。
呼延琮见状，心中立刻有了气。抡起胳膊，朝着两个儿子的后脑勺儿处一人给了一下，“大声点儿，没吃饱饭啊。他是你老子的救命恩人，你们两个小王八蛋叫声叔父又怎么了！”
“见过叔父！”延赞和呼延云哥俩，拿自家的荒唐父亲一点儿办法都没有，红着脸再度躬身施礼。
郑子明哪肯硬充别人的长辈，抢身上前，一手拉住一个腕子，大声阻止。“二位少将军切莫多礼，咱们三个，兄弟，兄弟，兄弟……！”
话说到一半儿，他的声音却突然结巴了起来。右手如同被针扎了般迅速松开，藏在背后，五根手指不停地曲曲伸伸。“咱们三个，兄弟相称就好。我跟呼延将军，单独再论，再论。”
“哈哈哈哈……”呼延琮如同占了多大便宜般一般，得意忘形，“那老哥哥我，可就要做你的长辈了。乖侄儿，赶紧头前带路。叔叔我一直惦记着你这里的烈酒，馋虫都快自己从嗓子眼儿里爬出来了！”
“呼延将军请！两位呼延兄弟也请！”大冷天，郑子明却是额头见汗，侧身让开道路，同时再度向呼延琮父子三人伸手相邀。
呼延琮得意洋洋地看了他一眼，抬着头，翘着下巴往里走。呼延赞则向郑子明投了一个无奈的眼神，带领亲兵紧随自家父亲之后。剩下一个呼延云，脸孔就像被开水刚刚烫过般，红中透紫，既不敢说客气话也不敢做任何抱怨，低下头，迈着小碎步夺路飞奔。
对方不抬头，郑子明想解释几句都无从解释。将闯了祸的右手从背后拿出来，对着日光看了又看。
没错，刚才就是这只手，不小心握住了呼延士龙的手腕子。掌心处，到现在还留着一股绵软。如果自己的判断没错，呼延士龙是个如假包换的女儿身！初次见面就被自己给抓了腕子，这，这唐突失礼之处，可是叫郑某人该怎么样赔罪才好？
正尴尬的想把自己的手剁掉之时，呼延琮却又悠哉悠哉地，从军寨里走了回来。先站在郑子明身边喝令麾下的弟兄注意保持秩序，不准给自己丢人现眼。吹胡子瞪眼，好不威风。待麾下的弟兄们都进了军寨大门，又带着几分得意转过头，大声说道：“实不相瞒，老哥哥我这次远道而来，不光是为了给你助战，自己也有一件事情，需要让你帮忙！”
“什么事情？呼延将军尽管吩咐！只要郑某力所能及，绝不敢辞。”郑子明心里头发虚，当即，毫不犹豫地答应。
“呵呵，呵呵，兄弟你就是痛快！老哥我没看错人！”呼延琮又得意洋洋地笑了几声，压根不在乎自家女儿刚刚被人给占了便宜，“你也知道，老哥我原本是做山大王的，手下一大堆人指望着我吃饭。如今虽然改行做了朝廷的将军，可手下的空缺却非常有限，无法给每个人安排下好前程，一双儿女更是成了老哥我的心病。所以听闻你这边仗越打越大，老哥我就想啊，是不是机会来了？万一能给正长这孩子，抢下个州县来管管，不是什么麻烦都彻底解决了么？”
“抢个县城，你要从谁的手里抢？”这回，郑子明可是真的被吓了一大跳，心中的尴尬不翼而飞。
“当然，谁有从谁手里抢啊！辽国人手里，大汉国地方上那几个窝囊废手里，都行，老哥我可不挑肥拣瘦！”呼延琮举目四望，老神在在地回应。
“你……”郑子明又是一愣，随即，咬着牙咒骂，“你这老匹夫！就不怕活活撑死！”
辽国和刘汉国之间的这场边境冲突，如今明显是在朝着彻底失控的方向发展。当战争打到一定规模，必然有人会战没，有人会因为丧城失地遭受处罚。而他们空出来的职位和地盘，就会成为“秃鹫”的盘中餐。呼延琮不才，恰恰是秃鹫中的一只。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呼延琮既然敢做，就不怕人骂。撇撇嘴，理直气壮地回应，“我还没到走你这呢，就听说，三个节度使投降了两个，还有一个已经逃过了黄河！仗打完之后，与其让他们继续在边境上尸位素餐，还不如把地盘归了你我两个。好歹，辽国人南下之时，你我两个敢顶在前面！”
注1：细柳营，汉朝名将周亚夫的军队，因驻扎于细柳而得名。汉文帝亲自去劳军，没有将令却进不去军营。回来后非但没有治周亚夫的罪，反而认为周亚夫的队伍令行禁止，不可战胜。

第十一章 磐石（四）
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丝毫没觉得自己趁着两国开战之机乱抢地盘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郑子明闻听，本能地就想出言反驳。然而搜肠刮肚，却始终找不到一句恰当的话，只能叹息着摇头。
首先，拥有守土之责的节度使们降得降，逃得逃，没向大举入寇的辽军发一箭一矢。而呼延琮却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兵逆流而上，于情于理，他都不应该替前者出头。其次，呼延琮身为刘汉国的将军，替国家收复旧土，乃天经地义。即便有抢地盘的嫌疑，也是从辽军手里抢，不会胡乱对河北各地的汉军发起攻击。最后，谁地盘大，谁手里兵多，谁就封茅裂土，此乃晚唐以来的传统。边塞上的各路诸侯，包括杨重贵的父亲杨信，都是用同样的手段获封节度使。呼延琮现在不过是想借鉴一下前辈们旧例，谁也无法指摘。
“叹什么气？这年头，怎么可能老给别人添麻烦。自己不努力，靠墙墙倒，靠山山塌！”敏感地察觉到郑子明叹息声里的异常味道，呼延琮把两只牛铃铛大眼一瞪，义正词严的质问。“你不会这辈子就想靠着郭大官人吧？他可是原本姓柴，那枢密副使郭威，可是还有自己的亲生儿子。更何况，汴梁那边早有消息传出来，小皇帝跟五顾命之间势同水火……”
“现在哪有空说这些！辽兵已经打到我家门口了！”郑子明听得心中一抽，迅速转头扫视四周。
呼延琮所说的情况，他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然而具体该如何应对，他却至今还没拿定主意。并且他自问跟呼延琮的交情，也远没到可以一同谋划将来的地步。眼下说得越多，日后所面临的麻烦也许就越大。
“正因为辽兵打到了你家门口，才好跟你说这些！”呼延琮却仿佛根本不知道什么言深交浅，挥了下蒲扇般的大手，继续低声嚷嚷，“不用看，我刚才看过，你手下的人都很懂规矩，不会靠咱俩太近。至于我手下，他们跟不会偷听，也听不懂。老哥我可是跟你说啊，你自己也许还不知道。你跟你手下的这群乡勇，最近可是出足了风头。连河东那边，都有人听说过你的威名。这一仗，无论你能不能撑到最后，只要没战死，朝廷就不可能对你的功劳视而不见。到那时，往哪里高升，怎么升，都是学问！你若是现在不未雨绸缪，将来肯定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真的？我区区一个地方巡检，能有什么威名？虽然跟幽州军打了两仗，可前后不过才歼敌千把人而已，根本不足为夸！”郑子明听得微微一愣，侧转头看着呼延琮，满脸难以置信。
“问题是，别人连一支羽箭都没敢放呐！”呼延琮狠狠朝郑子明剜了几眼，恨不得拿斧子将此人的脑袋砍开，看看里边是不是装得全为浆糊。“我的好兄弟！你以为这是当年平定泽潞两州呢，动不动就灭敌逾万？连老哥我，都着了你的道，被你们几个小混蛋打得抱鞍吐血？这是国战，你懂么？大汉国和契丹的国战呐！根本不是平常的小打小闹！而那些职位实力都远过于你的节度使们至今连屁都不敢大声放一个，你却带着几百乡勇顶了幽州军这么多天。两厢比较一下，你怎么有可能不出名？”
“这，这倒也是！”郑子明恍然大悟，苦笑着点头。
自己一直身在局中，所以听不到局外的动静。而呼延琮却是旁观者，自然能把周围的所有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照着此人所描述的情况，硬顶住了数倍于己辽军的李家寨乡勇，想不引人注目都难。而身为这支队伍主将，自己的名头当然在不知不觉中一飞冲天。
只是，以自己的身世，名声突然变得响亮，真的是好事情么？恐怕，朝堂之中，有人又要辗转反侧了吧？！而在自己名声不怎么响亮，看起来也没什么威胁之时，耐着柴荣的颜面，郭威能将自己护在羽翼之下。当自己的名声越来越大，并且身份再度被暴露出来，郭威到底护不护得住自己，愿意不愿意相护，又怎可预知？！
“所以，咱们老哥俩联手，才是最佳选择！”呼延琮好像早就把郑子明的尴尬情况，看了个通透。缓缓向前跨了半步，压低声音继续提议。“老哥我是个山大王，向来不愿意把自身安危寄希望于别人。而你，论出身比老哥我高贵百倍，论情况，恐怕也没比老哥我好到哪去！更何况，你要别人帮你，总得有值得帮的地方。你实力越强，郭威也更方便替你说话。无论是出于情面，还是为了他郭家！”
“嗯，呼——！”郑子明先是低声沉吟，随即，嘴里吐出一道长长的白烟。
呼延琮虽然粗鄙，可今天有几句话，却说得丝毫不差。自己能于李家寨站稳脚跟，郭家在背后的扶持功不可没。然而，这种单方面的付出，却不可能永无止境。柴荣跟自己交情再深，终究不是郭威本人。如果在被牵连的风险与日俱增的情况下，还想获得郭家的继续支持，自己这边就必须展现出，足够辉煌的回报前景，让郭家的每一笔投入，都觉得物有所值。
“怎么样，我女儿的手腕子，还挺柔软吧？”唯恐自己先前的话说服力不够，呼延琮想了想，忽然抛出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语。
“啊……”郑子明脑海里纷乱的思绪，瞬间又被打了个粉碎。愤怒地望着眼前这个没人品的老不正经，额头上，有汗珠一滴滴快速往外渗。
“江湖女儿，抓就抓了，你刚才是不小心的，老哥我看得很清楚。”呼延琮却越说越来劲，笑了笑，非常大度地表示不予追究。“但男大当婚，老哥我觉得你这个人不错，自家女儿也不错，要不，你就派媒人上门提亲算了？放心，彩礼我绝不会多要，嫁妆却绝对会对得起自家女儿！”
“你，你……”郑子明被说得脸红脖子粗，头顶上的滚滚汗珠被寒风一吹，立刻白烟缭绕，宛若身体内着起了大火。“有你这样做父亲的么？她可是你亲生女儿！”
“正因为是亲生女儿，才要给他找个靠谱的郎君嫁了。”呼延琮根本不知道害羞两个字怎么写，晃了晃脑袋，大言不惭，“总不能一辈子养在家中人，让她变成一个老姑娘吧！怎么样，咱们老哥俩联手的基础有了，再来一次联姻。从此之后，翁婿二人，齐心协力……”
“联手可以！”郑子明被眼前这个老不修说得心神大乱，顾不上再仔细斟酌，迅速签订“城下之盟”，“但联姻的话，就算了吧！不是你家女儿不够好，而是你一口一个老哥自居。郑某不是禽兽，不能向自家侄女下手！”
“不是你自己说的么，咱们老哥俩论咱们的，你们三个年轻人再论一回自己的！”呼延琮却不肯罢休，继续乘胜追击，“我这女儿啊，武艺不在你之下，女红、学问、持家的本事，也样样了得。若非……”
“呼延老哥，你再说下去，我可就翻脸了！”郑子明被逼得无路可退，猛地一跺脚，大声威胁，“我当你是个豪杰，你就别拿我当俗胚！无论有没有女儿嫁我，郑某既然答应跟你联手，就永不相弃。除非，除非你自己哪天又改了主意！”
“哪能的事？你也太小瞧老哥哥我的人品了！”见郑子明好像动了真怒，呼延琮不敢再过分紧逼，笑了笑，讪讪地摆手。“儿女之事，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但我那女儿，真的是万里挑一，你现在不动心，将来肯定会……”
“你这次来，究竟带了多少兵马？能不能给我交个实底儿？”郑子明瞪了他一眼，迅速岔开话题。
“能，当然能！”谈到正事儿，呼延琮立刻换了幅嘴脸。迅速弯下腰，用横刀在雪地勾勾画画，“除了来你这儿的一个半营，七百骑兵之外。还有两千战兵，一千多辅兵，加在一起，差不多刚好一个军！我把剩余的人藏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了。只要你一声令下，随时都可以冲过来，将门口的幽州军，尽数全歼！”
“嘶，你胃口倒是不小！”郑子明微微吸了口冷气，皱着眉头说道。
他也算个久经沙场的老行伍了，粗略扫几眼，就能看出呼延琮的兵马摆放，颇为花费了一番心思。既充分利用了山区的复杂地形掩护自家行藏，又能及时策应正面战场，给敌军致命一击。唯独差的一点是，这个部署所针对的敌军规模，还停留于数日之前。即马延煦麾下的那五个营。却不知道，李家寨马上要迎战的，早已经不是区区两千多敌人，而是先前的十倍，差不多整整一个厢！
“那是，勇虎搏兔，亦得拿出十分力气。况且咱们还不可能只打这一仗！”呼延琮没听出郑子明话语里的奚落之意，权当是被夸奖，得意地挥舞起了横刀。
“只可惜，人数太少了些！”郑子明冲着他微微一笑，轻轻摇头。
“怎么会少？难道你这李家寨，还能把全幽州的汉军全给招来？”呼延琮被笑得心里发毛，忍不住大声反问。
“那倒不至于吧！”郑子明笑呵呵地看着呼延琮，仿佛对方脸上即将有鲜花盛开，“只招来了一小半儿而已，顶多两万出头，带兵的燕京兵马使韩匡美，老哥，老哥你怎么蹲下了？你别吓我！”

第十一章 磐石（五）
“老哥，呼延琮老哥！”再一次被呼延琮的节操给惊掉了下巴，郑子明拉了对方一把，低声呼唤。“这可是大门口儿，很多人在旁边看着……”
“别喊我，别喊我，让他们看。命都快没了，还在乎这个？”呼延琮摆摆手，有气无力地呻吟，“整整一个厢！还是韩匡美这种沙场老手统率！奶奶的，我说沿途没受到任何阻拦呢，敢情，敢情半个幽州的兵马都蹲在你这里！石小宝，我真是被猪油给蒙了心。招惹谁不好，偏偏招惹你这个倒霉鬼！你，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老哥哥你一直没给我说话的机会啊！”郑子明连拉了几下，都未能将呼延琮拉起身。索性松开了手，苦笑着允诺，“不过，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把兵器和粮草给我留下，我就当你没来过便是！”
“你说什么？”闻听此言，先前还寻死觅活的呼延琮，猛地跳了起来，一把拉住了郑子明的脖领子，“你有种再说一遍！老子我这辈子，说出来的话就没吃回去过！不就是个死么，老子陪着你就是！”
“我不是用话激你！老哥哥，我是真心实意为你着想！”郑子明轻轻抬起手，将脖领子上毛茸茸的大手推在了一旁，“呼延琮老哥，你能千里迢迢赶过来助战，郑某已经非常感激了。但你攒起这点儿家底儿也不容易，没必要陪着我冒险。趁着大队敌军还没赶到，你现在带着弟兄们离开，还来得及。无论是返回河东，还是攻打附近的州县替我分担压力，都比陪着我在这里死守要强！”
这回，呼延琮真的愣住了。收起满脸的无赖表情，沉思半晌，才低声问道，“那，那你呢？不到一千乡勇硬抗两万辽军，你，你就是铁打的，也不可能扛得下来啊！”
“能守我就守，守不住我就进太行山。反正我就是个小巡检，打不赢理所当然。”郑子明犹豫了一下，将自己的打算如实相告。
“你能守几天？”
“天气转暖之前，问题不大。我沿着北面的山顶修了一道冰墙。在东西两侧的山谷都布置了许多陷阱！”
“冰墙，什么是冰墙？”
“就是用水和泥沙冻出来的城墙，就在寨子北边的山顶上，一会儿老哥哥你可以自己去看。眼下非常结实，攻城锤都不可能砸得动。并且可以随砸随补，反正就是泼几捅冷水的事情。只可惜，最近山外边已经开始化雪。山里头虽然天气冷，也顶多再能坚持半个来月。”郑子明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如实补充。
正如他先前所说，呼延琮能千里迢迢赶过来帮忙，对他自己，对李家寨，都已经是个巨大的人情。双方之间仇恨早已经化解，原本就没有任何胜算的仗，他不能硬拉着呼延琮往坑里跳。更何况，呼延琮能有今天的地位，全靠着其麾下的几千太行山老弟兄。如果这些老弟兄折损得太厉害，即便有杨家作为奥援，恐怕呼延氏将来也很难在河东立足。
“那我跟你一起！”呼延琮忽然笑了笑，咬着牙说道。
不待郑子明拒绝，他又用力挥了个手，大声补充，“奶奶的，虽然这次被你小子给带阴沟里头了。但老哥哥我绝不做孬种！你别拿这种眼神看我，我呼延琮这辈子，最看不起临难抛弃同伴独自逃命的家伙。我不能让我下半辈子看不起我自己！就这么说定了，你守，我跟你一起守，你退，我跟你一起退。咱们哥两个，生死捆在一块儿！”
“如此，就多谢老哥！”郑子明没想到呼延琮明知道事不可为，依旧打算跟自己共同进退，心中好生感动，躬下身，郑重向对方施礼。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呼延琮这回没有闪避，大咧咧站直身体，受了郑子明一个全礼。随即，又原形毕露，一把拉住郑子明胳膊，奸笑着问道：“老哥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就不想表示表示？说真的，我家女儿不错。你倒插门过来，这一仗，老哥我就当替自家女婿出头了！”
“滚！都什么时候了，老哥你还没个正形？”郑子明被问得哭笑不能，摔开对方的手，大声抗议。
呼延琮摇摇头，继续死缠烂打，“这怎么就不是正经事情了，我，我真心的！你个小小巡检也没啥钱财，受了我的好处，将来肯定还不起。干脆倒插门过来，就算是以身相许……”
“你想得美！”郑子明狠狠瞪了对方一眼，转身便走。惹不起，怎么着也躲得起。等进门后汇合了呼延赞、呼延云两兄妹，看呼延琮这老不修还能说出给女儿招女婿的话来！
“哎，你别走啊，我的话还没说完呢。咱们江湖儿女，没那么多讲究！”呼延琮挥着胳膊，在郑子明屁股后紧追不舍。“算了，你不愿意听我就不提这事儿。咱们打完了仗再慢慢说道。”
“你有那功夫，不如帮我想想，怎么样破敌！”郑子明无可奈何地转过身，正色提出要求。
“破敌？”呼延琮大笑着摇头，对郑子明的想法，很是不以为然。“能守住就不错了，怎么可能破得了人家。”
“如果咱们两个真的齐心协力的话，也许，也许还能创造出一个奇迹！”郑子明摇摇头，正色说道。
“什么？就凭咱们俩？”呼延琮又被吓了一跳，惊恐地瞪圆了眼睛。“四千打两万，你想清楚，对面可不是土财主的庄客和家丁！”
“也许不到两万，至少战兵没有两万！”郑子明想了想，斟酌着解释，“据我所知，幽州军里头，战兵和辅兵差不多是一样一半儿！”
“那也是一万多！咱们这边，加在一起能凑出四千战兵么？”呼延琮摇摇头，一本正经地分析。“你也知道，我麾下的战兵，原本也是山寨中的喽啰。刚刚接受整训没多久，战斗力非常一般！”
“你别想是四千和一万，只想敌军是咱们的一倍，一倍而已！”郑子明笑了笑，低声给呼延琮打气。
既然对方想要跟自己同生共死，自己就尽力死中求活。而不是老想着损兵折将之后，再一道仓惶后退。那样的结果，对不住呼延琮的一番盛情，也对不住李家寨这帮好兄弟。
“敌军是咱们的一倍，这，这样想，的确让人心里头舒坦多了！”呼延琮也笑了笑，故作轻松地回应。“而兄弟你，先前一直在以少敌众。恐怕最多时，连四倍于己的敌军也灭过！”
“四倍没有，两倍肯定富余！”郑子明摆摆手，笑着谦虚。两军交战，士气至关重要。所以当务之急，就是让呼延琮看到，取胜并非毫无可能。
“可那只是两千多敌人！这回是两万！”呼延琮也是老行伍了，岂能被几句话就糊弄掉？跺了跺脚，再度小声提醒。
“如果是两万伤兵呢？”郑子明快速朝四下扫了几眼，用只有彼此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量问道。
“什么？”这一回，呼延琮彻底被吓到了。也紧跟着迅速四下张望，然后瞪圆了两只牛铃铛大眼追问。“伤兵？这怎么可能！你，你，你下毒。你，你……”
“我不敢保证，只能说有一定希望！”郑子明再度检视四周，然后用极低的声音补充，“你不要这么看我，不是用毒。据我所知，如今世间还没有一种毒物，能在不知不觉间放倒两万大军。”
“呼——”呼延琮拍着自家胸脯，轻轻吐气。
刚才的消息实在太突兀，也太不可思议。令他在震惊之余，心中同时也充满了恐惧。不知不觉，隔着好几十里地，就给对手投了毒。这本事，如果用来争夺江山，天下豪杰谁人能挡？就算杨无敌和自己，在他面前，恐怕也只是点一下手指头的功夫吧？
可如果不是用毒，郑子明又用什么办法让敌军伤兵满营？他虽然是陆地神仙陈抟老道的关门弟子，也不可能真的学了掌心发雷，念咒移山的本事！
“山下有一支敌军，大概一千二三百规模。我原本可以将他们全歼，却始终没有动手！”知道自己今天如果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解说清楚，呼延琮肯定会疑神疑鬼，郑子明笑了笑，继续低声透漏，“并且，其中一大半儿人还是我放回去的。他们当中，绝大多数，都刚刚感了风寒，这会儿烧得手软脚软！”
“你……”呼延琮再度大惊失色，看着郑子明，连连后退。
对方是个郎中，国手级别的郎中，这一点，他曾经亲身领会。而于一个可以不开肠破肚，就能将腹腔内的淤血尽数引出去的国手来说，让几百人不知不觉间感染风寒，肯定是举手之劳。
风寒这东西，危害不大，顶多是让人头疼脑热，四肢无力三天到五天，穷人家不吃药，硬抗都能抗得过去。但是，风寒这东西，却是极为容易传播，一病通常就是半个山头。两万毫无防备的援军，匆忙赶到满是病人的军营，吃同样的东西，喝同样的水，然后……
如果郑子明的谋划真的成功，这一仗，还有任何悬念么？
“别这样，我只是尽力制造这种可能，成不成还真得看老天爷的意思！”唯恐被呼延琮当成神魔，郑子明又笑了笑，不得不认真地追加上一句。“这是咱们俩唯一的机会，老哥哥你如果想帮我，就尽快把其余弟兄全召集到寨子里来。”
“成，成，我这就派人，派儿子和闺女去叫人！”呼延琮脸上的疲懒尽去，连连点头。随即，又将头抬起，试探着问道。“你，你不怕我趁机夺了你的权？”
“你说呢，老哥哥？”郑子明歪头看着他，年青的脸上洒满了阳光。

第十一章 磐石（六）
“你不怕，我怕！”呼延琮犹豫了一下，悻然回应，“我怕被你惦记上！更怕被人从身后戳脊梁骨！”
这话，有一半儿属于玩笑，另一半却出自真心。
首先，郑子明用了区区两年不到的时间，就从一个无处容身的丧家之犬，变成了拥有战兵近千的地方豪强，这成就，本身便证明了其日后的远大发展前景。不到万不得已，谁都不愿意给自己竖立这样一个敌人。
其次，郑子明在历次战斗中所采用的那些战术，实在令人匪夷所思。无论是把骑兵当步兵使唤，密集排列如墙而进，还是用泥土和冷水浇铸冰墙，一日得城百里，呼延琮以前都闻所未闻。至于利用敌军的部份病患向新来的大军传播风寒，更是只能用神鬼莫测四个字来形容。让人想上一想，心里头就庆幸自己不是他的敌人。如果双方因为地盘起了冲突，只要不能保证将他一击必杀，恐怕呼延琮今后连觉都睡不踏实！
第三，也是最让呼延琮忌惮的一项，便是郑子明背后那错综复杂的人脉关系。常思将其视为子侄，郭威的义子是他的义兄，呼延琮自己的靠山，无敌将杨重贵，好像跟他也相交莫逆。更何况，呼延琮本人，还欠了他一份救命之恩。若是真的恩将仇报的话，恐怕今后就会成为万夫所指。非但没有任何人敢再跟呼延氏为伍，来自常思、郭威等人的报复，也足以让刚刚有了那么一点意思的呼延家万劫不复！
“你这瞻前顾后模样，可不像是一个绿林总瓢把子！”郑子明可不知道，在呼延琮眼里，自己的形象如此威猛。见对方脸上居然隐隐透出了几分忌惮，便笑着调侃。
这句话，可是一下就戳到了呼延琮心尖子上。后者立刻涨红了脸，捶胸顿足，“你以为我想啊！不是先前没有选择么？什么狗屁绿林总瓢把子，在你们这些人眼里，还不就是个贼头儿？我祖父是贼头儿，我父亲是贼头儿，我自己生下来也是贼头儿！若不是我一狠心受了招安，将来我儿子，我孙子，我孙子的孙子，还是贼头儿。这样的绿林总瓢把子，鬼才愿意干！”
“老哥，老哥，你消消气儿，我说错了，说错了，还不行么！”没想到自己无意间一句话，惹得对方如此难堪。郑子明赶紧拱起手，大声赔礼道歉。“我只是觉得，你现在比以前，比以前不太一样。考虑事情，考虑事情时好像多了许多顾忌！”
“这么多人的性命和未来都在我手上，敢疏忽么？”呼延琮笑了笑，喟然长叹，“我把他们带下山了，总得给他们寻一份安稳日子。若只是我自己，跟着杨兄弟混一辈子就行，何必大冷天地冒着摔死冻死的风险，翻越太行山？”
“那倒是！”终于从对方嘴里听到了一句实在话，郑子明笑了笑，再度轻轻拱手。“老哥你是个有担当的人，兄弟我佩服。”
“别扯那些虚的了，你若是真的佩服我，就想办法一定把这仗赢下来，赢得漂亮！”呼延琮得意地一晃头，随即顺势而上，“那样的话，咱们哥俩就可以凭着赫赫战功去抢地盘，看中哪块儿抢哪块儿，谁都说不出什么来！”
“老哥你想得可真长远，庄稼还没种呢，都想着怎么吃了！”被呼延琮的现实打算，弄得微微一愣，郑子明笑着调侃。
“种庄稼，不就是为了吃么？否则谁起早贪黑下地？”呼延琮根本不在乎这点儿打击，晃着脑袋大言不惭。
既然决定了要合作，就得有一个合作的方案。相应的战果分配，也最好早点确定。这样，彼此的心里头才更踏实，打起仗来才不会患得患失。
这是绿林豪杰下山“做买卖”时，一贯的传统。也是诸侯之间合作，必须的要素。郑子明不懂没关系，呼延琮懂，并且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他能够理解。
果然，听了呼延琮的话之后，郑子明很快就若有所悟，轻轻点头，“也是！”。旋即，又歪着头问道：“那老哥你准备吃下那块儿地盘？”
“定州！”呼延琮想都不想，大声回应。随即，忽然又发现自己这样做可能不太地道，至少不该把李家寨也囊括进去。连忙干笑了几声，涎着脸道：“我，我只是这么一说啊！老弟你如果有不同想法，肯定先听你的。我看中定州，是因为他背靠太行山。我随时都可以从山里，或者从山那边找到帮手。至于老弟你的李家寨，当然还是你的，做哥哥的绝不染指。”
“我觉得你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孙方谏，他这个义武军节度使可是还活着！定州和易州，都是他的地盘！”郑子明笑了笑，轻轻摆手。“至于李家寨，老哥你先前就说过，打完了这仗，我肯定也不再只是一个五品巡检。”
“姓孙的，他敢腆着脸回来，我打断他的脊梁！”呼延琮撇撇嘴，露出一脸不在乎模样。
虽然心里偶尔会自卑一下，可那也分对着谁。在郑子明面前呼延琮偶尔会自惭形秽，换了对着孙方谏这个一矢不发撒腿逃跑的家伙，他则立刻觉得自己的形象光芒万丈。后者的节度使职位，理所当然应该被呼延某人所取代。呼延某人做了节度使，也绝对比姓孙的更称职。
“那兄弟我，就提前祝老哥哥心想事成了！”仿佛被呼延琮的豪气感染，郑子明笑了笑，大声说道。
“多谢，多谢！”自打听到了郑子明的“病敌之计”后，呼延琮对未来的信心就变得非常足，拱起手，将祝福和地盘儿，一并笑纳。
“如果我是你……”不待郑子明说他脸皮厚，呼延琮刚刚放下手臂，就快速追加了一句，“就想办法通过你那个义兄，把镇州抓到手里。这样的话，咱们哥俩就能背靠太行，守望相助。你跟常思之间，相隔也没多远，随时可以彼此支援！”
“这个……”郑子明眼前，迅速闪过一张舆图，泽州、潞州、辽州和古城太原，都历历在目。
呼延琮的建议，是出于一番好心。提前把胜利果实的分配方案，在谈笑中敲死，也有益于双方之间接下来的并肩作战。然而，眼前那张舆图上面，却不止画着太行山两侧。还有登州、莱州，以及跟登莱隔着一片汪洋的辽东。
他的父亲在那里，他生命中所缺失的一部分答案，也在那里。
“怎么，你看不上镇州？那可是个好地方！”见郑子明沉吟不语，呼延琮心里有些着急，忍不住低声剖析。“进可攻，退可守，并且距离汉辽两国的界河也远，不用天天提防辽人南下打草谷！”
“先打赢了眼前这场仗再说吧！”笑了笑，郑子明轻声回应。“老哥哥你放心，定州归你，包括李家寨。至于我，我想去海边看看！据说海里头有大鱼，背阔千里。若变成鸟，则其翼若垂天之云。”（注1）
注1：庄子，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曰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第十一章 磐石（七）
“你想要横海军？”实在无法理解郑子明的心思，呼延琮大叫着提醒。“那破地方可是又小又穷，并且连人丁都没几个！”
横海军节度使初设于后唐，管辖沧州、景州、德州、棣州。看似管得挺宽，然而最北面的沧州，如今已经有一半儿被划入了辽国地界。正西和西南的景、德二州，也被瀛莫节度使高彦晖强行占去了大半。至于位于黄河以南的棣州，更是早就被符彦卿囫囵个吞下，寻常人根本不可能要得回来。
故而，如今的横海军，真正能管辖的只是黄河以北，运河以东，漳水往南，这一片只有巴掌大小的地盘。治下人丁稀少，百业凋零，东部靠海区域，还属于无法耕种的大盐泽，根本支不适合人类生存。（注1）
这年头，没有足够的人丁，就没有足够的赋税和兵马。没有足够的兵马，官儿做得再大，也是个纸糊的菩萨。风雨一来，立刻粉身碎骨。
呼延琮讲义气，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郑子明自己给自己挖坑。然而，后者却根本不领情，摇摇头，淡然说道：“破有破的好处，至少别人不会总惦记着。若是朝廷真的把一片膏腴之地交给了我，那我才会更加担心！”
“唉——！”呼延琮欲言又止，大声长叹。
对方说得乃是事实，他根本无法反驳。如今毕竟皇帝姓刘不姓石，以郑子明的身世，官做得越大，手里掌握的兵马越多，恐怕距离死亡就越近了数分。倒是远远地躲去沧州，挂个空头横海军节度使官衔，手里却一无几斤粮草二无多少士兵，反而会活得更加安生。
“反正都是以后的事情呢，咱们俩现在只能说个大概目标，具体能不能实现，还得要看朝廷的态度！”郑子明本人，倒是非常看得开。见呼延琮情绪有点儿低落，反而主动出言安慰起他来。
“妈的，这年头，好人做不得！”呼延琮对着冰冷的空气砸了一拳，嘴里喃喃咒骂。
先前他怕打了胜仗之后，自己捞不到足够的好处。所以才迫不及待地用各种手段催促郑子明，提前跟自己两个把将来的收益分配掰扯清楚。而现在，他自己所期待的那份酬劳到手了，并且比期待中还多出了许多，他的心脏处，却又难受异常。只觉得空落落的，仿佛缺了些东西。但具体缺了什么，偏偏又用语言说不清楚。
正凄惶间，耳畔忽然传来一长串暴烈鼙鼓声，“咚咚，咚咚咚，咚咚咚……”，穿云裂石，地动山摇。
“有情况！”呼延琮顿时就顾不得再为郑子明操心，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朝高处跑去。
如此剧烈的鼙鼓声，肯定不是两三个人所能奏响。而单纯以鼙鼓为军乐的，上百年来，只有幽州一家。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如今掌控渔阳故地的，坐拥幽燕精兵的，除了韩氏兄弟之外，又能有谁？
“老哥休要惊慌，声音距离这里尚远。若是想查验敌情，你只管跟着我来！”郑子明对于幽州人所奏出的战鼓声，却早已听得耳朵起了茧子。不慌不忙向前追了几步，拉了一下呼延琮的袍子袖口，低声说道。
“我手下的大部分兵马还没来得及安排人去调过来呢！”呼延琮瞪了他一眼，大声说道。“万一姓韩的不肯去营地与另外那支毒饵汇合，直接挥师进攻……”
“韩匡美当晚跟我约的是三日之后，这才过了两个白天不到！”郑子明依旧一幅信心十足模样，笑呵呵地摇头。
“双姓家奴，能有什么信誉？！”呼延琮才不相信韩匡美会遵守承诺，皱起眉头，大声提醒。
为了荣华富贵，连祖宗留下来的韩姓，都不想要了。族中大部分男丁都要改姓耶律。这种人，做事有底限才怪！
“不是讲信誉，而是他认为胜券在握，所以多少会表现得君子一些！”郑子明笑了笑，继续不紧不慢地补充。
“胡扯！已经接二连三有人吃亏，韩匡美怎么可能还小瞧了你！”
“他不是小瞧我，而是自以为看透了整个中原的虚实而已！”
“那他是自己找死！”
“希望他一直这样糊涂着……”
兄弟俩一边说着废话排解呼延琮心中的紧张情绪，一边加快速度赶路。不多时，便来到了李家寨北侧的山顶，顺着铺满稻草的台阶一路登上了冰墙。
冰墙外两里多远处的山路上，已经竖起了密密麻麻的黑色战旗。大队大队的幽州生力军沿着山路走过来，在战旗下整队，列阵，举起盾牌，竖起长短兵器，就像一窝迁徙的蜈蚣，在没有丝毫热气的日光下，亮出自己的脚爪和毒牙。
“你，你还说，韩匡美会做个正人君子！”呼延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扶自家膝盖，弯下腰，喘息着质问。
他的长子呼延赞和女儿呼延云，也都跑上了冰城。紧随二人之后的，还有一大堆山贼出身的将佐。看着山坡下那如林长枪，潮水般的人头，一个个，脸色迅速变得凝重，握在腰间刀柄上的手掌心处，也隐隐冒起了白雾。
“示威而已，他们不会立刻就发起进攻！”
“也就这点儿本事了，仿佛能吓唬得了谁一般！”
“咬人的狗不乱叫，乱叫的狗不咬人！”
“有种就往前再走一步，老子正愁找不到箭靶子呢！”
“连草绳子都没准备，我倒是要看看他们怎么从冰面上爬过来……”
没等郑子明开口说话，陶大春、李顺、陶勇、周信等人，就七嘴八舌地安慰起了新到的太行山豪杰。
战争是最好的磨刀石。连续跟幽州军厮杀了这么多次，李家寨中，快速成长起来的，可不只是郑子明一个。从核心骨干到普通乡勇，都彻底与先前判若两人。
“的确，咬人的狗，从来不乱叫唤！”呼延琮听得脸上发烫，强行直起腰，顺着大家伙的口风说道。“吓了你呼延爷爷一大跳，差点儿把老腰给跑断掉。来人，给我叫，不，给我吓唬回去。虚张声势，不光他们会！”
“是！”呼延赞等太行豪杰，早就习惯了自家大头领的没正形，齐齐答应一声，拱手领命。
然而，究竟该怎么样做，才能虚张声势，他们却不得而知。冰墙上，李家寨的弟兄和太行山的袍泽，全部加起来也不过千把人。而冰墙外，黑压压的幽州兵却是铺天盖地。
“站好，站好，站成一排！”呼延琮早就胸有成竹，先用眼神跟郑子明打了个招呼，随即，挥舞着胳膊开始调兵遣将，“以老子为中心，站成一排。挺胸，抬头，吸气，准备跟着老子一起喊……”
众太行豪杰心中最后的一点恐慌，也被老不修呼延琮给搅了个烟消云散。一个个快速在冰墙上整队，站直身体，调整呼吸。
“直娘贼，有种就杀过来受死！”呼延琮猛地扯开嗓子，冲着对面山坡下正在耀武扬威的幽州大军断喝。
呼延赞等人根本不假思索，立刻扯开嗓子奋力重复，“直娘贼，有种就杀过来受死！”
“直娘贼，有种就杀过来受死！”
“直娘贼，有种就杀过来受死！”
“直娘贼，有种就杀过来受死！”
……
彪悍的叫阵声，在群山间来回激荡。转瞬，就点起了一场无名业火。将山坡下的万余双眼睛，烧了个通红。
注1：五代时期，黄河入海口比现在偏北，莱州湾还没有形成。渤海湾沿线很多地区，包括现在的天津，都在海面之下。

第十一章磐石（八）
“杀过去，推平他们！”正对着冰墙的方位，几名幽州将领勃然大怒。不待向韩匡美请示，就带领着各自的部属，直冲而上。
一万六千大军进攻不到一千人驻守的小小堡寨，守军居然还敢主动挑衅。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如果不将其一鼓而下，幽州将士们的脸还往哪搁？
然而，现实却很快，就让他们的头脑恢复了冷静。
冰，绵延不绝的冰，还有被踩硬了的积雪，从冰筑的城墙脚下蔓延开来，沿着山坡一路向下。将近小半面山坡，凡是能落脚的地方，都覆盖上了一层又滑又硬的坚壳。特别靠近冰墙处的最后一百五十步范围，简直就是一面完完整整的冰镜子。若是不做充足的准备就直接跑上去，肯定会在最短时间就被摔得头破血流！
“直娘贼，有种就杀过来受死！”“过来受死……”“受死……”
群山之间，回声萦萦绕绕，迟迟不肯散去。冰墙上，刚刚受了呼延琮煽动而呐喊叫嚣的两家将士们，直至此刻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在喊什么。一个个侧转头望着老不修，嘴巴开咧，哭笑不得。
“喊，接着喊啊！大声喊！”呼延琮才不在乎大家伙的目光，挥舞手臂，继续大声动员。“咱们这点儿人，无论怎么虚张声势，都没下面那些家伙动静大。干脆直接戳破了他们的牛皮！让他们有种就现在杀过了一决生死，不敢过来就是没种！”
“直娘贼，有种就杀过来受死！”“直娘贼，有种就杀过来受死！”“过来受死……”“受死……”原本准备跟呼延琮好生理论一番的陶大春等人，恍然大悟。再度哄笑着扯开嗓子，将挑衅的话语一遍遍重复。
人数不到对手十分之一，气势上当然很难压倒对手。所以扬长避短，就是最佳选择。利用地形优势，给下面的幽州军出一个难题。如果幽州军贸然踩着冰面儿发起进攻，肯定会吃一个大亏。如果幽州军选择了谨慎行事，则说明他们先前故意折腾出来的动静，纯属于吹大的猪尿泡，根本当不得大伙用力一戳。
“直娘贼，找死爷爷就成全你们！”已经停步在半山腰处的那几支幽州将士心里头，再度被勾起了熊熊烈火，怒吼着，继续向前推进。
才走了十几步，鞋底儿就因为沾满了冰渣雪沫儿，变得更湿更滑，“噗通！”“噗通！”“噗通！”……摔了满山坡的滚地葫芦。
不过，这群幽州将士身上真有股子蛮劲儿，都已经被摔得鼻青脸肿了，却依旧从地上爬起来，互相搀扶着，继续向前攀登。手中的长枪短刀，都被利用成了冰锥，凿得漫山遍野，一片铿锵之声。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一片急促的铜锣声，忽然从下面的山路上响了起来，制止了众幽州将士的冒险。却是韩匡美本人已经赶到，发觉有数百忠心耿耿的爪牙准备拼死一战，所以果断下令鸣金，从而避免了一场没有任何意义的牺牲。
“这小子，倒也没辜负了他的高贵血脉！”先派遣几名亲兵拿着自己的令箭，徒步去将山坡上的爪牙们拉回，韩匡美随即便开始仔细观察起了对面的防御设施来。越看，越觉得郑子明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而耶律赤犬和马延煦等辈，输给此人着实不冤。
“大帅，贼人辱我过甚，若不给其以教训，恐怕有损我军士气！”见韩匡美不断冲着冰墙点头，马延煦私聘的记室参军韩倬凑上前，试探着提议。
他的好友兼东主马延煦壮志未酬，先丢了一只手臂，这辈子是不可能再独领一军了。而他心中的雄图壮志，却不能没了着落。所以不待马延煦的伤势稳定下来，他就又主动请缨，加入了韩匡美的幕府。
韩匡美虽然心里头恼恨韩倬伙同马延煦两个，先前故意把自家侄儿抛弃在死地。看在其祖父，当朝权臣，鲁国公，南府丞相韩延徽的面子上，倒也不敢过分刁难与他。因此听到了韩倬的谏言之后，略作斟酌，便微微点头，“此言甚是，不给贼人点儿颜色看看，他们还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呢！来人，传老夫的将令，让射雕手赶紧跟上来！”
“是！”亲兵都头韩重威答应一声，上前接过令旗，沿山路小跑着冲向整个大军的末尾。不多时，便将韩匡美最倚重的一支队伍给带到了帅旗之下。
这支队伍由三十名帽子上插着白色尾羽的弓箭手组成，民族分为汉、奚、秣鞨、契丹、女真，长相各异，说话的声音也是南腔北调。但这三十名士卒手里，却清一色地持着由辽国名匠亲自制作的檀色大弓。每张弓的拉力，至少都在两石以上。臂长七尺，弦粗三分，弓弝处的包铜，被磨得闪闪发亮。（注1）
这种打扮的弓箭手，无论膂力还是准头，都是千里挑一。并且每年都要经过节度使以上级别高官的亲手检测，合格的有赏，本事退步者直接从队伍里剔除，空出来的名额则由后起之秀取代。筛选标准之严格，在整个辽国，都首屈一指。但是，凡能通过考核留下来者，都会被授予射雕手之职，平素供给等同于战兵都头，破敌后的分赃标准，也与都头毫厘不差。
是以，一个射雕手的战斗力，往往超过十个战兵。特别是在远距离战斗中，只要能配给充足的弓箭，三个射雕手联合起来，足以将对面上百人压制得无法抬头。
数量稀少，选拔严格，供养负担沉重，威力天下无双。所以，不到关键时刻，军队的主将轻易不会动用。而只要动用，往往就会令战场上的局势瞬间逆转。
今天的战事虽然远未到关键时刻，却涉及到了整个大军的脸面。所以，韩匡美也不想再藏私，待射雕手们一到，立刻指点着山顶上耀眼生花的冰墙吩咐：“赵尔德、拔悉米，萧楚雄，你们三个各带一队弟兄，想办法靠上去，杀一杀敌军威风！”
“遵命！”三名带头的射雕手躬身施了个礼，旋即将麾下弟兄迅速分成了三股。各自寻找不同的落脚点，跳跃着朝冰墙靠近。一队队，身形灵活宛若猎食的野狼。
“鸣金，命令山坡上的弟兄把队形分散开，尽量撤得乱一些，干扰敌军判断！”目送着射雕手们离开，韩匡美想了想，又沉声吩咐。
作为百战宿将，他从没指望几十名射雕手，就能够直接击溃坚城后的敌军。他需要的是，射雕手们的行动，能够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进而严重削弱对方的士气。当然，万一哪个射雕手走运，能当场射杀敌军大将，就更令人开心了。常言道：将乃三军之胆。失去了主心骨的乡勇们，即便平素训练再严格，也会迅速分崩离析。
“遵命！”亲兵们答应着去传递命令。不多时，低沉的铜锣声再度敲响，“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咣咣咣……”宛若破庙里的晚钟般，不停地摧残着人的耳朵。
山坡上奉命后撤的那几伙幽州兵闻听，立刻在十将和都头们的招呼下，分散开了队形。装作士气受到严重打击模样，东一簇，西一簇，跌跌撞撞往下溜。虽然只有数百人，身影却布满了小半个山坡。并且时不时做出一些极为狼狈的跌倒动作，引得冰墙上哄笑连连。
“哈哈哈，怎么不敢上来了。没种了不是，爷爷还在等着你呢！”
“走了，走了！哈哈，两文钱买个泥巴茶壶，本事都在嘴儿上了！哈哈哈，哈哈哈……”
冰墙上，呼延琮等人愈发得意，挑衅、叫嚣、羞辱，若不是耐着有陶三春这个女将在场，真恨不得解开裤带朝着城外撒上一泡。谁也没有注意到，危险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迅速朝自己靠近。
从战场右侧迂回而前的赵尔德，第一个走到了距离冰墙二百步范围之内。其麾下的九名射雕手，佝偻着身体，分散成扇面形，借着岩石和枯树的掩护，紧随其后。七尺长的角弓，被众人悄悄地取下来，横在膝盖上。带着倒刺的狼牙箭，也被迅速从箭壶中拿出，一支接一支插在了身前三尺处的冰缝之中。
“预备——”赵尔德低声召唤，随即深吸一口气，迅速弯腰。左手前推，后手勾住一支狼牙箭迅速后带，借助腰杆重新伸直的惯性，双臂用力将角弓拉了个满圆。
“放！”凭借弯腰前目光的预判，他朝着冰城上某个高大的黑壮汉射出了今天的第一箭。然后看都不看，再度俯身，勾箭，运力、直腰，将第二支狼牙，朝着先前同一个位置射了过去。
“嗖——”“嗖嗖——”“嗖嗖嗖——”十几道寒光，猛地从距离冰墙二百步远亮起。闪电般，直扑呼延琮和他身边的弟兄。待呼延琮等人听到羽箭破空声之后想要躲闪，哪里还来得及？只能凭借本能将身体向下缩了缩，以期能避开要害，不至于当场被冷箭射个透心凉！
“呯！”千钧一发之际，有面盾牌从左下方飞来，挡住了三支羽箭。第四支羽箭却从半空中直冲而下，正中一名绿林好汉的脑门。锐利的狼牙刺破额骨，刺破颅骨，从毡帽的边缘，吐出一股殷红。倒霉的好汉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出一声，仰面便倒。
第五、第六、第七支狼牙箭落下，带起三蓬浓重的血雾。第八、第九支狼牙箭落点略低，命中了冰铸的城垛口，溅起了两团粗大的白烟。将城垛口凿豁的箭头，却去势未衰，又借着惯性向内推进了足足三寸许，才终于停了下来。粗大的箭杆带着黑色的尾羽，在垛口外摇摇晃晃。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战场中央偏左，战场左侧，各自距离冰城二百步左右的位置，也连续腾起了数道寒光。更多的狼牙箭被从预想不到的远处，射上了城头。带起更多的血雾，制造出更多的无法瞑目的尸体。
注1：据出土的元代长弓实测，弓长138cm，上、下弓臂长均为33cm，弓梢长34cm，弓弝长18cm。弓身用碱土溶液做表面碳化处理，所以呈现暗红色，俗称“润羊血”。

第十一章 磐石（九）
“轰！”“轰轰轰轰！”在接连挨了三轮羽箭之后，城头上的弩车终于开始了反击。一支支丈许长的弩箭凌空扑下，在两百多步远的山坡上，溅起了漫天雪沫和冰渣。
众射雕手被吓了一跳，攻击的节奏顿时停滞。然而，很快，他们就发现自己这边毫发无损，嘴里发出疯狂的大笑，瞄准城头再度拉圆了角弓。
弩车的威力虽然巨大，但准头却不尽人意。并且装填过程甚为耗时耗力，半晌都发射不了一轮。而角弓的发射准头和频率，则完全依赖开弓者的本事。只要臂力充足，一名训练有素的射雕手在十几个弹指间，就能把整整一壶箭尽数射向目标。（注1）
转眼间，冰墙上就又飘起了一团团血雾。毫无防备的乡勇和呼延家将士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纷纷低下头四下躲避。而冰墙外的幽州神雕手们，则毫不客气地将战线从大约二百步位置，又向前推进了五六十步，直到再也找不见合适的落脚点，才重新分散开，朝着城头继续倾泻致命的雕翎。
“反击，反击！”陶大春终于组织起了一群弟兄，以墙垛为遮挡，挽弓向城外的敌军展开了攒射。然而，乡勇们手中的弓以一石弓居多，最强不过一石半力，准头也照着对方差得太远。仓促之间所射出的羽箭，要么只飞了八九十步，就彻底失去了力道，在地面上徒劳地蹭出一道道白烟。要么勉强达到了一百四十步范围，却离目标至少五尺开外，除了吓射雕手们一跳之外，未能取得任何战果。
“嗤！”射雕手头目赵尔德冷笑着用弓梢将一根“路过”自己附近的流矢磕歪，顺手抄住箭杆，掂了掂，随即搭上自家弓臂，朝着冰墙上那个络腮胡子大块头一箭射回。
“阿爷小心——！”呼延云大声惊呼，抄起一面盾牌，迅速挡在自家父亲身前。雕翎羽箭正中盾牌中心，发出“啪”地一声脆响。巨大的冲击力推着盾牌连连后退，恰恰砸上了呼延琮的鼻子尖儿。
“嗯呜——”饶是大部分力气已经被自家女儿的手臂化解掉，呼延琮依旧被砸得眼泪直淌。甜的，酸的，苦的，辣的，咸的，一时间，鼻孔里五味尘杂。
“阿爷，阿爷你怎么样……”呼延云吓得脸色煞白，赶紧扭过头去查看自家老父的伤势。呼延琮却一把推开了他，指着冰墙外的幽州射雕手们高声咆哮，“奶奶的，还有完没完了！谁有三石弓，给老子取一个三石弓来！看老子不射死他！”
三石强弓乃为平素勇将们锻炼臂力所用之物，通常根本不会用于实战。所以一时间，哪里能够找得出来？倒是郭信手里，握着把的朱漆大弓，看上去勉强有几分硬弓的模样。然而郭信却舍不得给任何人用，对呼延琮的叫嚷充耳不闻。
“借我用用又用不坏，别那么小气！”呼延琮向来就不是个讲道理的人，连喊了好几嗓子得不到回应，干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郭信身边，劈手便抢。
郭信身上还带着伤，当然不是他的对手。转眼间便被推到了墙垛后的旮旯里，朱漆弓当即易主。呼延琮顺手又抢了三支羽箭，加在左手指缝里，起身、引弓、松弦，“嗖嗖嗖”，三支羽箭连珠而出，在半空中，划出了三道耀眼的闪电。
“好——”众喽啰齐声喝彩，均为自家大头领的神射而感到骄傲。然而，很快，他们的喝彩声便卡在了嗓子眼儿里。一个个红着脸，耷拉下脑袋，恨不得找个冰窟窿朝里头钻。
三支雕翎羽箭，呈品字形排开，呼啸着扑向敌军，一开始，的确气势惊人。只可惜，品字的三张口彼此距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飞着飞着，就上下东西，各朝一个方向，最后集体不知所踪！
“奶奶的，老子就不信射你不中！”呼延琮饶是脸皮厚，也觉得双颊发烫。从身边乡勇的腰间抢过一个满满当当的箭壶，搭上一支又一支羽箭，朝着目标连番猛射。
自从数月之前被杨无敌一箭贯胸之后，他可是没少在射技上下功夫。上好的角弓拉断了四五张，柳木制造的靶子也射烂了七八回。然而，明明于平素训练时十箭能中六七，实战中，却一二再，再而三地丢人露怯。眼看着一壶箭都快射完了，战绩依旧为零。反倒把城外很多射雕手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他这边，不停地朝着他发射冷箭。砸得他所藏身的墙垛冰渣乱飞。
“给我！”有人猫着腰，快速冲上前，自呼延琮手里夺走了朱漆大弓。
呼延琮大怒，张嘴就要问候对方老娘。然而，脏话才冒到嗓子眼儿，却又果断咽回了肚子里头。
从他手里抢走了朱漆大弓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亲生儿子呼延赞。只见后者猫腰顺着冰墙继续向前滑行了数尺，猛地站稳脚跟，转身，引弓，松手。所有动作一气呵成，三尺长的雕翎羽箭如闪电般，飞下了城头。随即，在一百三十步外的位置，溅起了一抹耀眼的红。（注2）
“啊——”有名正在弯弓搭箭的幽州射雕手难以置信的瞪圆双眼，惨叫着，缓缓跌倒。血顺着胸口与脖颈交界的位置，喷射而出，将周围的冰面儿染出一道又粗又长的痕迹，与四周围的纯正的白色相对照，格外醒目。
事发突然，敌我双方，预先都没有任何思想准备，齐齐为之一愣。数支原本该飞向城头的狼牙箭，相继偏离了目的地，或者高高地窜上的半空然后陡然掉落，或者贴着地面撞上了墙角，溅起一团团孱弱的烟尘。
那呼延赞却好像早已习惯了给大伙制造惊喜，毫不停顿地又是“嗖嗖”两箭，将一名秣鞨射雕手和一名室韦射雕手放翻在地，手捂着肚子来回翻滚。鲜红色的血浆如同喷泉般，一会儿喷在冰面上，染得通红一片，一会儿又对着天空腾起老高。
“好，呼延将军神射！”到了此刻，城头上的众喽啰和乡勇们才终于反应了过来，纷纷从冰铸的城垛口或者木头盾牌之后探出半个身子，大声喝彩。
城外那一群来自幽州的射雕手，几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顿时再也顾不上袭击别人，齐齐调转角弓，瞄准呼延赞，乱箭齐发。
好个呼延赞，根本不与敌方逞勇斗狠。猛地弯下腰，身体消失在了墙垛之后。令射向他的狼牙箭，尽数落在了空处。除了砸起更多的冰渣之外，别无所获。
“有种别躲！”“有种就跟大爷对着射，看谁先死！”“冷箭伤人，算什么英雄！”众射雕手破口大骂，弯弓搭箭，四处寻找呼延赞的身影。然而，呼延赞却如同融化了般，彻底与冰墙融为了一体，迟迟不肯现身。直到众神射手的胳膊都拉酸了，不得不悻然松开了弓弦，他才猛地从不远处的另外一个垛口后站了起来，“崩”！长箭脱弦而出！
“啊！”下一个瞬间，射雕手头目赵尔德仰面便倒。一直雕翎羽箭从此人左眼窝穿了进去，直贯后脑。
其余各族射雕手大惊失色，连忙重新拉弓还击。而呼延赞的身影却再度消失，令他们把两只眼睛瞪得发酸，都寻找不到。
“呼延将军，呼延将军，呼延将军……”众喽啰和乡勇们士气大振，异口同声地喊着呼延赞的姓氏，为他的神射之技喝彩，同时向城外的敌军示威。
城外的各族射雕手气急败坏，停止对呼延赞的追杀，重新朝城头进行冷箭袭击。然而，无论他们射中了目标，还是射歪了羽箭，都无法再打击到守军的士气分毫。
二十几张弓，对于近千人来说，实在太少了。况且守军有了准备之后，城外的每一轮射击，也无法制造出太多的杀伤。偶尔一两个喽啰或者乡勇不幸中箭，第一时间就会被冲上来的辅兵拖走，无论是惨叫声还是血迹，都不会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
“嗖！”“嗖！”呼延琮的身影于城墙西段一个与先前跑动方向完全相反的位置出现，连续射出两支羽箭。一支偏低，贴着冰面掠过，带起一股浓浓的白色烟雾。另外一支，却再次射中了一名对手的小腹，将其射得倒退坐倒，手捂伤口，双腿乱蹬，嘴巴里同时“嘶嘶嘶”不停地倒气儿。
城墙外的射雕手们不敢再停留于原地拉弓，迈开双腿左右跑动，以免成为下一个被偷袭的对象。光滑的冰面儿，很快就再建奇功。将这群神雕手们一个接一个个滑倒在地，摔得鼻青脸肿。
射向城头的冷箭威慑力大大减弱，郑子明终于等到了机会，挥舞着令旗，大声调整部署“靠拢，能拉一石半以上硬弓的人，或者手里有硬弓的人，向我的将旗靠拢！”
“巡检有令，能拉硬弓的人，和手里有硬弓的人，向将旗靠拢。”
“巡检有令，能拉硬弓的人，和手里有硬弓的人，向将旗靠拢。”
“巡检有令……”
李顺儿带着几个大嗓门儿弟兄，扯开嗓子，一遍遍重复。唯恐声音小了，城上城下的人，听不清楚命令。
在他们的全力协助之下，很快，便有三十几张大威力硬弓，被集中到了位于冰墙正中央处的将旗之下。来自李家寨和太行山的六七十名用弓好手，也自告奋勇，聚集到了郑子明的周围。
“来，咱们分两波，轮着射！每人三箭，对准我用令旗指向的位置，射完就换人！”郑子明迅速将弟兄们分组，同时用最简短的语言，说明作战要求。
乡勇们训练有素，很快就理解了他的安排。来自呼延琮手下的喽啰们也都是一等一的精锐，虽然稍作迟疑，但也迅速选择了服从。
三十几个拿到了硬弓的弟兄们，贴着附近的冰墙垛口站好，羽箭上弦，凝神待命。郑子明迅速朝城外扫了几眼，猛地举起手中令旗，朝着一个方位猛点，“一百五十步，左前方那个大个子，三连射射！”
“崩”！“崩”！“崩”！“崩”！……弓弦声，瞬间响成了一片。三十多张硬弓，以最快速度射出了三波羽箭，先后奔向了同一个目标。
“啊——！”目标处，幽州射雕手头目拔悉米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即变成了一只大刺猬。距离他四尺远的位置，另外一名神射手也遭受了池鱼之殃，被三支偏离了目标的羽箭同时命中，当场气绝。
“换人！”“换人！”“换人！”“……”冰墙上，兴奋的叫嚷声响成了一片。先前没有轮到发威的用箭好手们，纷纷上前从打头阵的同伴手里抢过角弓，搭箭上弦。
“正前方偏右，那个帽子下缀着狐狸尾巴的家伙，射！”郑子明再度找到了一个目标，果断下令。刹那间，弓弦声又响成了一片，数十支羽箭飞起，齐齐扑向同一个区域，夺走目标处的生命与灵魂。
城墙外，射雕手们发了疯般开弓反击，将狼牙箭一波波送上城头。无论准头还是攻击威力，他们所射出了每一只羽箭，都远远超过城墙上的射下来的。但是，他们却惊诧的发现，自己无法再占到任何便宜。
凭借冰墙和盾牌的掩护，守军很容易就能避开狼牙箭的袭击。而几十支羽箭同时朝着城外同一个方位落下来，几乎每一轮都能在他们当中制造出伤亡。
更令他们痛苦的是，那个幽灵般的神射手，再度把握住了机会。趁着他们与城头守军展开对射的时候，果断发起了偷袭。连续四箭，命中其二。威胁程度丝毫不低于几十张硬弓的攒射。待幽州射雕手们分清楚威胁的主次，再度把注意力调整到他身上时，此人却又干脆利落地藏了起来，任城外的叫骂声如何喧嚣，都坚决不肯露头。
“轰！”“轰轰轰轰！”安放在城墙上的五张床弩，也在陶大春的指挥下，重新投入了战斗。这回，操弩手都学精明了，不再单独瞄准，而是尽量集中起来，朝着同一个目标招呼。
因为精度不足，这一轮攒射，依旧毫无建树。但弩箭砸出来的一道道白烟，却又粗又长，惊天动地。令城外的射雕手们本能地就跑动躲闪，射出去的狼牙箭，愈发大失水准。
“鸣金！”在山路上观战的韩匡美，咬着牙发出命令。
三个射雕手头目战死了两个，三十名射雕手也阵亡了一小半儿。再打下去，甭提摧残敌军士气了，自己这边士气还能下剩几分，都很难说。还不如就此退军，去营地里重整旗鼓，以待来日报仇雪恨。
“大帅——”韩倬上前半步，试图劝阻。然而，看到周围一片冰冷的目光，他又果断地将劝说的话，憋回了肚子。
“且让他猖狂一晚上！明日大军养足了精神，定要踏平此寨，人芽不留！”韩匡美岂能不知道韩倬在担心什么，故作大气地挥了挥手臂，高声断喝。
“踏平此寨，人芽不留！”“踏平此寨，人芽不留！”“踏平此寨，人芽不留！”周围的亲兵们，心领神会，齐齐扯开嗓子大声叫喊，以壮自家军胆。然而，他们的叫嚷声虽然宏亮，每个人眼底，却隐约露出了许多困惑。
连最骁勇善战的射雕手，都未曾从对方头上占到丝毫便宜，踏平此寨，真的很轻松么？
没人能够告诉他们答案。
山梁上，那冰铸的城墙，与整座山凝结为一体，如同一块巨大的青石。
风吹不动！
雷击不垮！
磊磊磐磐，无忧，亦无惧！
注1：按照佛教理论，二十弹指为一罗预，二十罗预为一须臾，一日一夜为三十须臾。所以一个弹指为七点二秒。
注2：关于角弓射程和攻击范围，普通弓箭手，通常很难射中一百步外的目标。所以大多数情况下，超过五十步距离，将领都会选择攒射，靠覆盖密度来弥补准头的不足。但神箭手，则属于顶尖运动员级别，可以在二百步之外向对手发起攻击，准确命中一百步以外的目标。史书上有记载，成吉思汗手下有名神箭手，甚至能射中四百步（六百米）外的马头。

第十二章 少年（一）
本想杀一杀守军锐气，却不料折了自家威风。韩匡美心里头，就甭提有多郁闷了。将剩余的射雕手尽数召回之后，立刻带领麾下大军匆匆撤离了战场。赶往不远处的陶家庄营地养精蓄锐。任冰墙上呼延琮等人如何撩拨、辱骂，也坚决不再上当。
陶家庄大营内，倒是欢天喜地。一万五六千援军已经赶到，接下来的仗，无论怎么算都没可能再输了。最不济，也是个平手。大家伙儿也能跟随援军一道撤离，不至于再像先前一样被丢在庄子里等死。
心中有了希望，做事自然就肯下力气。没等韩匡美领着大军进门儿，耶律赤犬和韩德馨两个，已经指挥起留守的一众爪牙，替整个大军准备好了饭菜。庄子里的空闲屋子，也尽数打扫得干干净净，只要主将一点头，指挥使以上将佐，就能直接入住。不用再陪着小兵们一道于庄子里布满了积雪和粪便的空地上扎营。
见自家两个侄儿如此体贴，韩匡美当然没有不领情的道理。温言慰勉了几句，便吩咐麾下众将领各自去吃饭安歇。然而，那新投靠他的参军韩倬却有些心急，分明已经走到了临时中军帐门口，却又忽然掉头而回，三步并作两步堵在了帅案前，朗声提议道：“大帅，属下观那李家寨众贼，气焰颇为嚣张。今天侥幸又占了我军的便宜，恐怕更是得意忘形。而据属下所知，进李家寨的道路不止一条。山左处还有一个峡谷，地势远比山后的道路平坦。大帅与其来日再与贼人正面硬撼，不如今晚就派遣良将带领一哨人马偷偷绕到山左，穿过峡谷，打他郑子明一个措手不及！”
“你是说山左的那个狐狸谷？！”韩匡美闻听，眉头顿时一皱，低声追问：“你既然早知道有这么一条捷径，为何前次与马延煦两个不走？”
“这，大帅容禀！”韩倬被问得脸色微红，拱着手解释：“那座山谷里头布满了陷阱，郑子明曾经在该处多次打败前来跟他相争的地方豪杰。属下，属下上次带的兵马少，怕，怕走那条路折损过重，所以，所以才……”
“呯！”一句话没说完，韩匡美已经重重拍起了桌子，“笑话！你跟马延煦两个怕折损兵马过重，老夫手底下的弟兄就活该去填陷阱么？我见你平素也是个斯文人才，怎么心肠，心肠居然如此狠毒！”
“大，大帅。卑职，卑职不是这样意思，不是这个意思！”韩倬顿时被骂得额头上冷汗直冒，弯着腰，大声自辩。然而燕京统军事韩匡美却懒得再听，将手背冲着屋门口摆了摆，沉声道：“退下去吧！好好想想该怎么做别人的谋士。若不是看在咱们两家乃为世交的份上，就凭你今天这句话，老夫就可以让你万劫不复！”
“这，这……”韩倬的脸色变了又变，心中怒火万丈。然而，他却终究没勇气跟主帅硬扛，躬身行了个礼，低声道“晚辈受教。晚辈先行告退！”
“下去后多读书，没事儿就写写字，练练养气功夫。年轻人，别那么急着表现自己如何与众不同！需要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韩匡美朝外摆了摆手，装出一幅长辈口吻，低声教训。
“晚辈一定牢记大人大帅吩咐！”参军韩倬心中有苦说不出，又躬身行了个礼，倒退着离开了临时中军议事堂。耶律赤犬和韩德馨兄弟俩在一旁看得好生解恨，不待此人的脚步声去远，就围拢到韩匡美的身边，大声说道：“叔父刚才好威风！”“叔父刚才，怎么不把这小子推出去一刀给砍了？我们哥俩，差一点儿就被他给活活害死！”
“狗屁，杀了他，鲁国公那边如何交待？”韩匡美轻轻白了两个晚辈一眼，低声数落。“都多大人了，做事还只想着一时痛快？老夫先前派人给你们哥俩传的话，难道都左耳朵听，右耳朵就冒了出去么？”
“没，没，嗯咳，咳咳！”耶律赤犬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一边咳嗽，一边大声回应，“叔父的金玉良言，做侄儿的怎么可能不牢牢记在心里头？就是，咳咳，咳咳，就是看到那小子在您面前耍小聪明，侄儿，侄儿就恨不得生劈了他！”
“那厮性子太阴险，叔父最好不要将他留在身边。哪怕是施舍给他一个地方官做，也比在身边藏着一条毒蛇强！”韩德馨的想法，和他的孪生哥哥耶律赤犬差不多。也对韩倬的重新出现，充满了警惕。
“不能急于一时！否则，会让两家之间平白生出嫌隙！”韩匡美笑了笑，轻轻摇头。“如今这种情况，我把他留在身边，反倒更好。第一，可以亲眼盯着他，提防他再给你们兄弟俩使绊子。第二，只要我不对他痛下杀手，哪怕经常给他些委屈受，鲁国公听了，也只能认为我这是在磨砺小辈，无法说出任何多余的话来。”
“那倒是！”耶律赤犬和韩德馨两个听了，连连点头。“有叔父这尊大佛在，什么妖魔鬼怪，都翻不起风浪来！”
“按住他，把他按在人堆里头，让他一辈子无法出头才好！”
“不可能，鲁国公不会让他的亲孙子，永远都无所建树。顶多一年到两年时间，就会将他设法调走，去别处建功立业！”听两个侄儿说得幼稚，韩匡美又笑了笑，低声指点。“即便他在自家人眼里，再不争气，也轮不到别人教训。否则，鲁国公一家，就会被外人看到可乘之机。这就好比你们哥俩，虽然这次丢了家族的脸，老夫依旧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被别人收拾！”
“侄儿不孝，劳叔父费心了！”耶律赤犬和韩德馨哥俩，顿时羞得面红耳赤。齐齐躬身下去，赔礼谢罪。
“罢了，小鹰初飞，不经历几场风雨，怎么可能长硬翅膀？”韩匡美却看得非常开，摇摇头，大声鼓励，“只要你们俩人没事儿，比啥都强。活着的人，才能吃一堑长一智。若是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谢，谢叔父！”耶律赤犬和韩德馨哥俩感动得热泪盈眶，低下头去，用手掩面。
家族，永远站在每个人身背后的家族。只要家族在，韩家子弟的荣华富贵就永远在。哪怕是换了皇帝，哪怕是改了朝廷。所以，兄弟俩将来，也要把家族给与的恩德，十倍百倍的奉还。只有如此，韩氏家族才会永远强大下去，永远替子孙们遮风挡雨。哪怕，哪怕周围尸横遍野，血海滔滔！
“行了，别跟娘们似的！吃一次亏，就学一次本事就好！”见到两个侄儿掩面而泣的模样，韩匡美心里也隐隐涌起一股温情。说话的语气更缓，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的慈祥。
乱世当中，韩氏家族已经背弃了自己的故国。所以，家族利益，就该摆在每个人心里头的首要位置。如此，数百年后，才会有子孙替祖先的行为张目。如此，后世提起韩家来，才会先看到他们的辉煌，而不是成就辉煌所付出的代价，以及所采用的那些歪门邪道。
“嗯，嗯！”耶律赤犬和韩德馨两兄弟抽了抽鼻涕，小声答应。“侄儿，侄儿不是委屈，侄儿，侄儿这是见了叔父高兴，高兴！”
“二文钱买的茶壶，就剩下个嘴儿好！”韩匡美笑了笑，低声打趣。随即，又点了点头，和颜悦色地安慰道：“你们两个，也不用太妄自菲薄了。那郑子明是个天生的猛将，为叔我都在他手上吃了亏，你们两个，输给他一点儿都不冤。第一次仓促遇袭，能平安脱身。第二次又能主动留下替大军断后，虽然丢了些脸面，却赢了士卒之心。第一次单飞就能做到如此地步，已经比马延煦和韩倬两个，强出许多！”
耶律赤犬和韩德馨两个，当然不能说自己是被别人逼着留下来替大军断后的。虽然他们都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也明白自家叔父知道这一点。于是乎，双双躬身施礼，大声表白，“侄儿不敢忘记家中长辈们的教诲！侄儿在这两天，还借助叔父的虎威，从那郑子明手里，强行索回了七百六十多名被俘的弟兄。他们都恨死了马延煦，发誓今后要为咱们韩家粉身碎骨！”
“嗯？有这么多！”韩匡美先前从回去向他报信的家将嘴里，已经听说了两个侄儿擅自做主用粮草辎重换取俘虏的举动，却不知道具体数量。如今听了耶律赤犬和韩德馨的亲口汇报，顿时心中疑窦丛生，“那郑子明为何如此好说话？这多么俘虏，说还就还了！俘虏都甄别过了么？小心里头藏着细作！”
“都甄别过了，没有细作！都是能找到三个以上弟兄作保的，并且都能报出自己先前所在行伍的都头名姓！”
“郑子明估计是想给他自己留条退路，毕竟，毕竟他在汉国那边，也不受待见。说不定哪天，哪天还要求到咱们头上！”
两个打了败仗的家伙，唯恐最得意的功劳也被自家叔父抹杀。想了想，争先恐后地出言辩解。
“嗯，这样，就更加蹊跷了！据老夫观察，那郑子明，可不是个首鼠两端的！”韩匡美无法相信自家侄儿所给出的说法，手捋胡须，低声沉吟。
然而，无论他怎么搜肠刮肚，却看不出交换俘虏的事情里头到底藏着什么阴险图谋。七百来人不算多，刚刚被俘虏过的人，也很难再被主将放心第投入战场。但七百多人回到幽州之后，却会传诵韩家的仁义之名！
无论近处还是从长远看，耶律赤犬和韩德馨小哥俩，都做了笔好买卖。虽然他们哥俩，花的是大辽国的军资！
正百思不解地想着，却有一阵冷风从窗户缝隙钻了进来，直接浸入了他的骨髓。“阿嚏！阿嚏！啊，啊——阿嚏！”接连打了三个大喷嚏，韩匡美猛然站起身，晃晃脑袋，满脸凝重：“此事蹊跷，你们哥俩，今天不要休息了。立刻点齐了原本留守在这里，和被那些你们交换回来的弟兄，退至山外五十里处择地安营。为叔不知道那郑子明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干脆把被俘过的人都拉到山外，给他来个釜底抽薪！”

第十二章 少年（二）
“叔，叔父，如今，马上可是天就要黑了！”耶律赤犬嘴巴张得老大，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提醒。
“弟兄们被俘时，受了些风寒。很多，很多人都正发着烧，如果逼着他们连夜行军，恐怕，恐怕会，会雪上加霜！”韩德馨紧随其兄之后，一边用毛巾抹着鼻涕，一边将自己所面临的难处“如实”上禀。
眼下虽然已经开了春，但山区的天气依旧冷得厉害。特别是太阳落下去之后，夜风立刻就变得如同小刀子一样，扎在人身上，多厚的衣服都无法挡得住。
而还有一件他们哥俩不好意思启齿的事实就是，弟兄们被俘时，遭了李家寨乡勇的无耻洗劫。全身上下的铠甲和厚衣服，都被乡巴佬们当作战利品给扣下了。从换回来的当天起，大部人便陆陆续续就发起了烧。虽然病情轻重有异，但从整体上而言，已经无法再做长距离行军。除非，除非他们哥俩丝毫不介意众人的死活。
“嗯——”韩匡美手捋胡须，低声沉吟。
韩家刚刚取代赵氏，成为幽州的主人。如果想要富贵久长，首先要讨辽国皇帝的欢心，其次，就是要获得幽州汉人的全力支持。这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所以，他先前才对自家两个侄儿挪用军资换回俘虏的举动大加赞赏。而如果把这伙花了大价钱赎回来的将士再生生冻死冻残，就与韩家的长远利益背道而驰了。作为家族主事者之一，无论如何，他都不应该做如此糊涂之举。
想到此节，韩匡美放下手臂，用指节轻轻敲打帅案：“笃笃，笃笃，笃笃……也罢，那就让大伙歇息一个晚上，明天日出之后就启程下山。你们两个，下去之后尽力安抚他们，就说，就说，老夫念在大伙已经辛苦多日的份上，才准许他们去山外休整。在此期间，每个人发给五百文钱压惊。想买东西花掉，还是托人送回家中，随他们自便！”
“谢叔父！”耶律赤犬和韩德馨哥俩大喜，赶紧再度躬身施礼。
“下去休息吧，你们两个这几天也辛苦了！记得找郎中开几幅汤药喝了，好歹也是做将军的人了，整天鼻涕抹个没完，也不嫌寒碜！”韩匡美摆摆手，打发兄弟两个离开。内心当中，却愈发地感觉到惶惶不安。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将，他已经凭借直觉，感觉到有某种危险在向自己快速靠近。但这种危险到底是什么？来自何方？他光凭着直觉却有无法判断清楚。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处理军务，享用美食，巡视营地，一直到后半夜，韩匡美才疲惫不堪第入睡。然而刚刚闭上眼睛好像没多久，他便看见郑子明手持钢鞭，朝着自己劈头改脸砸了过来！
贴身的亲兵纷纷倒地，忠勇的将领再也被敌军分隔包围，无法回身相护。“小狗子，小德子！”赤手空拳的他被郑子明逼到了悬崖边上，不得不扯开嗓子，大声向自家两个侄儿求救。却看见，耶律赤犬和韩德馨合力抬起一块巨石，朝自己当头砸将过来。“啊——”
“啊——”韩匡美惨叫着坐起，额头鬓角等处，冷汗滚滚。
“抓刺客！”当值的亲兵们被吓了一大跳，赶紧拔出钢刀从外边一涌而入。两个贴身伺候他起居的家丁也赶紧拎着宝剑冲上，死死护在了床榻左右。
然而，当看到韩匡美那苍白的面孔和无神的眼睛，大伙才知道自家大帅是做了噩梦。刺客根本不存在，魔鬼，也只藏在人的心底。
“啊，阿——嚏！”韩匡美被亲兵们带进屋子里来的冷风，吹得打了个喷嚏。鼻涕眼泪淋漓而下。抓过枕边的布巾子，他快速擦了一把。随即用手指扶住昏沉沉的额头，大声问道：“外边是几更天了，有什么异常动静没有？”
“回大帅，已经卯时两刻了，整夜平安无事！”亲兵都头韩重威躬了下身子，低声汇报。
“啊，我居然睡了这么久！你怎么不早点喊老夫起来！”韩匡美大吃一惊，一偏腿，披着衣服下了床。有阵酸软无力的感觉，迅速传遍了全身。他愣了愣，果断用另外一只手扶紧了床沿。“传令下去，辰时点卯，全体将领到中军议事。”
“遵命！”韩重威不疑有他，躬身施礼，随即自己去床头取了一支令箭，快步离开。
“你们也都下去吧，顺便替老夫打一盆热水来，以便老夫净面更衣。”韩匡美又把额头上的那只手拿下来，淡定地挥了挥，打发亲兵们和家丁离开。
必须坚持住，主将乃三军之胆。如果这个节骨眼儿上，他露出丝毫不适，都会导致军心大乱。那样的话，甭说踏平李家寨，想带着大伙平安撤出山外，都难比登天。
好在他平时言出必行，积威甚重，众亲兵和家丁才没往别处想。也大声答应着，纷纷转身退下。韩匡美咬着牙坚持，咬着牙苦撑，终于撑到屋门关闭。随即，胳膊猛然一颤，“呯！”地一声，重重地摔进了羊毛软塌上。
“苦也！”用手反复摩擦自己沉重的额头，韩匡美心中惨叫不止。早不烧，晚不烧，居然在准备带领大军一举拔出李家寨这个眼中钉的当口，自己抢先发起了烧。而那郑子明，已经先后击败了耶律赤犬，马延煦，威震定州。如果自己这个身经百战的老将带着十倍的兵马也铩羽而归，从今往后，燕云十六州的将士，谁还有脸再跟他争雄于沙场？
“不行，不能退。必须想办法坚持到底，坚持将李家寨荡平。哪怕是老夫裹着棉被出征，也好过平白成就那石家小儿的威名！”思前想后，反复权衡轻重，韩匡美再度强撑着坐起，自己动手穿衣打扮。
平素伺候他饮食起居的两个心腹家丁打了热水回来，听见动静，小跑着入内伺候。却被他挥手赶到了一旁，不准朝自己靠近。这样做倒不是出于防备，而是他坚信，人在刚刚生病的时候，最好多活动活动手脚。否则，越是静养，就越会四肢发软，到最后彻底卧床难起。
只可惜，他的想法非常正确，采用的自救手段也合乎这个时代的医理，然而，平素只需一根手指头就能勾起来的衣物，此刻却都重得像铅水浇铸而成般，每一件都重逾千钧。才换好了里衣和穷裤，韩匡美就被累得眼前阵阵发黑。大腿、小腿和胳膊上的肌肉，好像都中了无名剧毒一般，同时颤抖不停。
“咯咯，咯咯，咯咯……”屋子里分明生着火盆，火盆里上好的精碳，也冒着滚滚红光。韩匡美却打起了摆子，上下牙齿敲击个不停。两个心腹家丁被吓得亡魂大冒，赶紧冲上前搀扶，这回，韩匡美不敢再一个人苦撑，任由二人扶住了自己身体，一边朝床榻上躺，一边喃喃地吩咐：“别，别告诉任何人。否则，老夫饶不了你们，去请，去请随军郎中来。悄悄地请，别让任何人看见！”
“是！”家丁们答应着，将他扶在床上躺好，盖上厚厚的被子，然后转身去请郎中。还没等走到屋门口，忽然听见“咣当！”一声，门被人从外边撞开。亲兵都头韩重威，旋风般急冲而入。三步两步冲到韩匡美的床榻前，看都没仔细看，就扯开嗓子大声汇报，“大帅，大帅，不好了。耶律赤犬，耶律赤犬和韩德馨两个，都趴下了。跟他们一起留守此处的弟兄们，也，也有近半儿卧床不起。随军的室韦郎中怀疑是时疫爆发，请大帅速做处置！”
“时疫？”韩匡美“腾”地一下，猛地从床上坐起，眼前顿时一片漆黑，双目如同瞎了般，什么都看不见。
“你，你再说一遍，到底，到底怎么了？怎么会爆发时疫？”双手摸索着，他扶住了一名家丁的肩膀。然后，不待自家的视觉恢复，就喘息着追问。
“是，是，是时邪，重，重伤风！”韩重威这才发现，自家主帅的悲惨模样。吓得打了个冷战，强压住心中焦灼，大声禀告，“郎中说，是重伤风，但已经引发了时邪。必须立刻就分营，然后下发药物，防患于未然。否则，必将蔓延全军！”（注1）
“时邪？怎么会爆发时邪！”韩匡美用手在自己额头上拼命揉搓，好不容易才揉通了血脉，恢复了视觉。然而，他的头依旧昏昏沉沉，效率不及平时的十分之一。“留守在营地的人，已经趴下了一大半儿。嘶，怎么会这样，早不来，晚不来……”
时邪也好，重伤风也罢，都不是要命的病。轻者五六天，重者半个月，即便不吃药都能挺过去。但两军交战之时，忽然有一方的营地内爆发了时邪。若是消息被对方得知……
“不行，来人，封锁营门，严禁任何人出去樵采！”心脏猛地一抽，他果断做出决定。当务之急第保守秘密，不让敌军知道，不给姓郑的可乘之机。至于是留在陶家庄全军闭门静养，还是立刻撤出山外，倒可以从容……
“不——！”冥思苦想该如何应对之际，猛然间，韩匡美眼前闪过自家两个侄儿抹着鼻涕跟自己表功的情景，嘴里不由自主第发出一声惨叫。“擂鼓，擂鼓聚将。甭管谁，甭管生病还是好着，只要还有一口气，指挥使以上，全都到中军议事。三鼓不至，军法无情！”
注1：时邪，重伤风，都是中医的说法，指重感冒。感冒病毒潜伏期很短，爆发剧烈，但服用古代中草药后，通常都不会致命。因为医学极度不发达，古代欧洲有大规模致命记录。

第十二章 少年（三）
这场时疫，并非祸从天降，而是有人蓄意为之！
是郑子明，阴险狠毒的郑子明，先利用早春寒热交替，疫病多发的特点，设法让被俘的幽州将士染上了重伤风。然后，又利用了韩德馨哥俩儿急于将功补过的心态，把患了重伤风的将士和身体完好的将士一并送回了陶家庄！
而那耶律赤犬、韩德馨小哥俩，早就被姓郑的给打成了惊弓之鸟。能从此人身上占到些许便宜，已经是喜出望外。怎么可能想得到，这些许的便宜，竟是对方刻意让自己所占，里边竟然隐藏着一份绝世杀招！
不光耶律赤犬和韩德馨二人想不到，换了自己，韩匡美也不认为自己能够看破此人的阴谋。筑冰为城，泼水浇山，连请人烤火吃肉，都暗藏重重杀机。诸多手段，无不匪夷所思。怪不得易定瀛三州的豪杰，谁都惹他不起。怪不得马延煦和韩倬等小辈，会一败涂地。
而连时疫都可以利用起来作为克敌制胜手段，那个姓郑的小子，岂能没有其他后续杀招？如果自己不以最快时间拿出应对方略，再拖延两天，自己就会成为第二个马延煦。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半世英名，就要彻底付之流水！
不愧为早已成名多年的“老”将，发觉了自己有可能中计之后，韩匡美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追究责任，而是如何摆脱眼前危机。
留在营地内静等时疫缓解，是绝对行不通的。重伤风这东西虽然不会直接要命，但爆发起来极快，如不及时分营，三日之内，必定会蔓延至全军。而那郑子明既然懂得用传播时疫这种卑鄙手段来坑害大伙，就不会放任幽州军从容休养。他一定会在幽州军病得腿软脚软，人心惶惶的最艰难时刻，忽然从山上杀下来，给大伙以致命一击！
“韩福，你伺候我把脸洗了，然后去找张红纸来，给我脸上涂些颜色！”一边快速地想着对策，韩匡美一边低声对心腹家丁发号施令。虽然头脑远不及平时灵光，但每一条命令，都清晰分明。“韩寿，你去前堂，找人多点几个碳盆。然后多吊些铜壶在火上烧水。顺便让随军郎中拿些艾绒、薄荷之类的药物，煮在水里，给大伙提神醒脑。”
“是！”两名心腹家丁大声答应着，分头开始忙碌。不一会儿，韩匡美从头到脚被收拾得焕然一新，脸上也用红纸硬生生第蹭出了几分血色。乍看上去，只是精神略微显得有些憔悴，但绝不会被人发现，事实上，他已经病得几乎站不起身。
临时由一处乡绅大宅改造出来的议事堂里，也被炭火烤得暖融融的，并且空气中飘满了湿漉漉的药雾。虽然未必能够有效化解伤风，至少，坐在这样的屋子里，病患的感觉会好上许多，鼻腔和喉咙不再痒得无法忍受。
为了避免动摇军心，韩匡美抢在众将抵达之前，先让家丁把自己扶到了帅案后，坐直了身体。然后强打起精神，取了一卷兵书摆在案头，装作好整以暇地模样缓缓翻动。
兵书乃为他此番南下，从一个刚刚投降的节度使手中所得。名字唤作《六军镜》，假托是唐初名将李靖所著，事实上，很多内容都非常“新鲜”，行家一眼就能看出来此书的诞生，不可能早于黄巢之乱以前。
然而书的作者虽然为伪，里头许多话，韩匡美却认为说得很有道理，特别是关于攻城和野战方面，有几句话简直说到了他的心窝子上：“统戎行师，攻城野战，当须料敌，然后纵兵。夫为将，能识此之机变，知彼之物情，亦何虑功不逮，斗不胜哉！”（注1）
“老夫今日之亏，就亏在了未能料敌上！”轻轻合拢书册，韩匡美叹息着摇头。手边随时放一卷书的好处，并不只在能装腔作势。偶尔读上几句，还能迅速使自己分神，缓解脑袋中的晕沉感觉和心中的焦虑。
而就在他将精气神调整到最佳的时候，麾下的武将们也都纷纷赶到了临时中军议事堂。闻见空气中的艾草与薄荷味道，个个精神都顿时一振。随即，以目互视，都在彼此的脸上看到了恐慌。
生病的，原来不止是自家一个！在场诸为袍泽，至少已经有一多半儿染上了风寒！照这个比例，一万六千大军，岂不是要有八千人已经无法再提刀作战？万一情况被李家寨的贼人获知……
后果不堪设想！
未到中军应卯之前，众将佐，还都以为只是自己一个人，因为连日冒着风雪行军，才不幸病倒。到现在，才终于发现，倒霉的不止是自己一个，而是营地中的一大半儿！怪不得，今天的聚将鼓，擂得如此之急！怪不得，一路向中军行来，大伙所看到的弟兄如此少，感觉到的气氛如此压抑。
“老夫本想，带领诸位一战扫平李家寨，为我幽州拔了此眼中钉，彻底洗雪几个小辈两度战败之耻。”唯一让大伙赶到安慰的是，自家主帅韩匡美看上去并未受到时疫的波及。说话的声音抑扬顿挫，脸上也隐隐泛着健康的红光。
“然老天不作美，居然在此冬春之交，让营地许多弟兄们感染了风寒。”在众人欣慰的目光下，韩匡美继续侃侃而谈，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子从容不迫。“是以，老夫也只能顺从老天爷安排，让贼人再多嚣张今天。先把大军撤往山外调养，待春暖之后，再择一个日子重新入山，将其彻底犁庭扫穴！”
“大帅所言极是！此时寒热交替，弟兄们最容易生病。先全军撤往山外最为稳妥！”
“是也，是也，大，咳咳，咳咳，咳咳，大帅，咱们没必要为了几个小蟊贼，冒上让弟兄们尽数病倒之险！”
“啊，阿嚏！这，这陶家庄前后都是山，过于闭塞。先前马延煦在此驻扎时，又不注意打，打阿——嚏，打扫。屎尿遍地，污秽之物成堆。真的，真的不宜大军久留！”
“末将愿领一军断后，护送大伙平安离开！”
“末将不才，愿意带领本部弟兄，替全军开道！”
“末将……”
受到韩匡美刻意所表现出来的从容姿态感染，原本心里有些发慌的将士们，站起身，红着脸，抹掉鼻涕，或附和，或请缨，豪气干云。每个人都暂时忘记了身体上的不适，更不会将大军如今所面临的尴尬境地，往敌军用计方面去想。
“老夫虽然决定暂时放贼人一马，却不能坠了我幽州兵威！”见自己的安抚人心手段奏效，韩匡美将手向下压了压，大声补充。“撤，自然要撤，但临走之前，必须给贼人一个教训！否则，他还以为老夫怕的是他，而不是风云莫测的老天！”
“大帅，咳咳，大帅尽管示下。么可我等，我等莫敢不从！”
“大帅，大帅，咳咳，怎么教训贼人，您，您尽管安排！”
“啊，阿嚏！”
“咳咳，咳咳咳……”
打喷嚏声，咳嗽声，和众将佐的表态声响成了一片。谁都没来得及发现，自家大帅韩匡美后鬓角处隐隐渗出来虚汗，以及眼神里不经意留露出来的悲凉。
“好！”韩匡美聚集起全身的力气，狠狠捶了一下帅案，震得令旗令箭全都跳了起来，四下飞落。“众将听令，速速回去整顿麾下兵马，准备下山。韩匡献，韩德威……”
“末将在！”右军都指挥使韩匡献和亲卫都头韩德威二人双双出列，拱手听命。
“你们两个！”韩匡美的目光送二人身上扫过，心中翻起一阵酸涩。但是很快，他就将这股酸涩感觉强压下去，用不容置疑的声音吩咐，“从右军和近卫中，挑选两千弟兄。饱餐战饭，然后前去挑战郑子明。不惜任何代价，务必打掉此子的嚣张气焰！”
“遵命！”韩匡献和韩德威毫不犹豫，上前拾起一支令箭，转过身，大步而去。
“尔等，速去整顿兵马！”韩匡美挥了挥手，示意其他将领也可以退下。然后，双手扶住桌案，强撑着让自己不要软倒。直到所有脚步声都渐渐远去，他的身体才猛地向前倾了一下，张开嘴巴，喷出一股妖异的红。
“大帅——”两名贴身家丁抢步上前，用力将其扶住，低声惊呼。“大帅你——”
“别嚷嚷，把血擦掉，不要给人看见！咳咳，咳咳，咳咳……”韩匡美脸色黄得如同冻干了的牛粪般，一边咳嗽，一边用力摇头，“将乃三军之胆，老夫要死，也必须死在山外边！”
“是，大帅！”家丁韩福和韩禄，低头抹了把眼泪。一个弯腰将韩匡美背了起来，另外一个俯身快速开始收拾。
韩匡美艰难的笑了笑，继续低声吩咐，“等会儿，你们俩，去，去偷偷替老夫传令给六老爷和德威，让，让他们虚，虚晃一枪，即，即可……”
猛然，他又紧紧闭上了嘴巴，咬牙切齿，脸上的肌肉上下抽搐。良久，张开通红的牙齿，喘息着补充，“不要去了，听，听天由命吧！谁，谁让他们两个姓韩呢！”
“是！”两名贴身家丁似懂非懂，抹着泪点头。
韩匡美又艰难第笑了笑，随即，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般，闭上了眼睛。艰难地喘息，艰难地咳嗽，满脸痛楚，却不想再多说一个字。
一个家族，若想屹立千年，就必须有人为之牺牲。
今天，轮到的是韩匡献和韩德威。
这两个人，一个是他亲弟弟，一个是他生死与共多年的贴身侍卫头领。都没有染上风寒，都对韩氏家族忠心耿耿。
注1：李靖是唐初著名兵家，但后世所传李靖兵书，却都是伪作。一部分是宋代熙宁年间，几个官员奉皇命搜罗整理。另外一部分，则是清代汪宗沂编纂。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没有多少领兵作战经验。

第十二章 少年（四）
也许，压根儿没想到平素对家人十分照顾的韩匡美，会让他们去送死。也许，想到了韩匡美的图谋，却甘之如饴。右军都指挥使韩匡献和亲卫都头韩德威两个，很快就从大军当中挑选出了两千名尚未染上风寒的劲卒，饱餐战饭之后，再度扑向了李家寨。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鼙鼓声惊天动地，震得树梢头簌簌冰落。来自幽州的劲卒们，在五名指挥使和韩匡献本人的统率下，分成前、中、后三波，一波接一波，缓缓靠向了冰墙。
每一波，都由两个营头组成。每个营头里，都足足塞满了三百名战兵。亲兵都头韩德威则带领一百多名手持鬼头大刀的壮汉，在距离冰墙三百步远的半山坡上呈一字排开。如果有人在鼓声响起后，敢退向这道人墙，迎接他的，必将是兜头一刀。
总结了昨天与守军交战时吃亏的原因，韩匡献在临出发之前，几乎把营地内所有大型盾牌，都搜刮一空。故而此刻每一个营头的最前方，都竖起了几十面高大的盾牌。包在盾牌外侧的铁皮，被早春的旭日一照，像镜子般，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几百面“镜子”在山坡上梯次铺开，寒光层层叠叠，令天地间一切顿失颜色！
没有拿到盾牌的兵卒，则排成稀落的纵列，紧跟在持盾者身后。除了紧握在手里的兵器之外，他们每个人背上，都背了粗粗的一大捆干草。随着人脚的移动，干草捆儿也不停地上上下下。于高处望过去，就像一群正在滚粪团的蜣螂！
“奶奶的，他们要干什么，点火烧开水么？”冰墙上，呼延琮被幽州军的古怪打扮，弄得满头雾水，瞪圆了眼睛，四下找人咨询。
“呵呵呵……”人群中爆发出一阵轻松的哄笑。虽然猜不出敌军的用意，但无论是李家寨乡勇，还是太行山豪杰，都没感到丝毫的压力。
他们昨天已经给过敌军一次教训，今天肯定还能给敌军第二次。事实早已证明过了，所谓幽州精锐，其实就那么一回事儿！也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挨了刀子后会死，中了箭后会喊疼。只要你能狠狠给他们几下，就不必在乎他们耍什么花样。
然而，很快，大家伙的笑声，就变得苦涩了起来。
幽州军出阴招了，他们把手中的盾面，遥遥对向了城头。
早春的旭日挂在东南方，明晃晃的盾牌树立于冰城之北。盾面与冰城相对，一道道寒光从斜下方腾空而起，一瞬间，就把城头上的汉家将士，照得几乎睁不开眼睛。
呼延琮身材高大，盔甲华丽，因此被好几面“镜子”同时照顾，晃得双目不能视物。“奶奶的，韩匡美你个王八蛋。有种就快点儿冲过来受死，拿着破镜子晃来晃去，算什么本事？！”抬起右手护住自己的双眼，他用左手指着冰城外，破口大骂。泪水，鼻涕，稀里哗啦流个不停。
“韩匡美，王八蛋！有种就快点儿冲过来受死，拿着破镜子晃来晃去，算什么本事？！”
“韩匡美，王八蛋！有种就快点儿冲过来受死，拿着破镜子晃来晃去，算什么本事？！”
“韩匡美……”
来自太行山的绿林豪杰们，向来唯大当家呼延琮的马首是瞻。也齐齐扯开嗓子，将叫骂声一遍遍重复。
然而，无论他们怎么努力叫骂，山坡上的幽州将士都充耳不闻。只是继续高举着盾牌，呈分散阵形，一波波，缓缓上涌，上涌。盾面上反射的寒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强，摇晃，摆动，从东扫到西，再从西扫到东，把守军将士刺激得头晕目眩。
“呯！呯！呯！”陶大春忍无可忍，率先指挥着床弩向敌军发起了攻击。三支粗大的床弩带着风声扑向层层叠叠的盾牌，一支落空，两支命中。被射中的巨盾瞬间四分五裂，锐利的弩箭余势未率，将藏在盾牌后的幽州兵卒挑起来，继续飞行，所过之处，鲜血淅淅沥沥在山坡上洒出了两道醒目的竖线。
几名不幸被人血浇了满身的幽州兵卒，尖叫着跳开，挥手在脸上乱抹。然而，没有被床弩波及到的幽州兵卒，则对半空中抛洒的鲜血视而不见。他们继续跟在其他盾牌之后，紧握长枪、短刀、角弓，默默前行。每个人的眼睛里头，都闪着坚定与疯狂。
“呯！呯！”又有两只床弩脱离城头，呼啸着扑进了盾牌之海。一支落空，另外一支，则将一名幽州十将连人带盾牌，钉在了地上。倒霉的十将手握弩杆，惨叫着挣扎，旋转。两条染满了鲜血的腿，以弩杆为圆心，画了一圈又是一圈。
一名副都头打扮的家伙，快速跑过去，挥刀结束了他的痛苦。随即，又是刷刷两刀，砍断了弩杆，顺手从血泊中捞起了盾牌。刹那过后，中间被射了个窟窿，四周染满的血迹的盾牌，被副都头重新举起，高高地举过了头顶。几个先前尖叫着躲到一旁兵卒迅速恢复了勇气，靠拢过来，跟在了副都头身后。就像一群觅食的蚂蚁，再度找到了新的领路者。
“咯吱咯吱咯吱——”藏在冰墙内侧的李家寨辅兵们，大声喊着号子，用肩膀拖着拉动弩弦的绳索。城头上的装填手们，则一眼不眨地盯着弩车上的标记，盼望着拉弦横杆能快一点儿向标记靠近。
只要横杆越过指定标记，他们就可以用机关将弩弦勾住，然后再度装上巨箭。
然而，拉弦横杆却好像被冻住了一般，半晌，才能移动寸许。祖师爷鲁班当初创造弩车之时，于心不忍。只赋予了此物惊人的杀伤力，却剥夺了其装填速度和射击准头。所以，任装填手们如何咆哮，叫骂，都无法令拉弦横杆“爬行”的速度加快分毫。（注1）
趁着弩车装填的间隙，冰城外的幽州军继续向前推进。很快，就来到了距离冰城一百五十步处。
那是进攻一方，最后的安全线。再往前，便是一片绵延不尽的冰面儿。为了个给进攻方制造麻烦，昨天夜里，李家寨的乡勇们，又用化开的雪水将冰面儿重新“修补”了一遍。昨天所有能用肉眼能找得到的落脚点，如今都被冰面彻底覆盖。从一百五十步处直到冰墙根儿，整片山坡冻出了一个巨大的冰壳，光滑如镜。
然而，幽州军指挥者的智慧，再度令防守方的将士们，感到了无比的震惊。只见队伍后方有人将令旗一摆，随即，鼙鼓声由激越转为低沉。跟在盾牌后第一顺位的幽州兵卒们，迅速蹲下身体，从背后解下了干草捆。紧跟着，以彼此相邻的五个人为一组，手脚并用，将干草向前铺去，转眼间，就在冰壳上铺出了数十条干草通道。四尺宽窄，一丈长短，通道的末梢，遥遥指向了冰墙！
用光了干草的兵卒迅速转身，将自己藏回了举盾之后。第二波兵卒从背上解下干草捆，将前一波同伙的动作迅速重复。转眼，就将干草通道又向前延伸了一丈半远，与周围的冰面相互映衬，金光灿灿，瑞气萦绕！
“射，赶紧射，射死他们，射死他们！”城头上的守军先是被惊得说不出话，随即，便爆发出一阵疯狂的怒吼。刚刚装填完毕的床弩，再度发威。将五支锋利的弩杆一字排开，齐齐朝城外的幽州军头顶砸了过去。
因为距离足够近，敌军站位又比先前密集，五支弩箭，全都命中了目标。红色的血光和粗大的冰渣四下迸射，被穿在一起却没有立刻死去的幽州兵卒，手脚乱舞，大声惨叫。然而，其余幽州兵卒却在队伍中都头、十人将的督促下，继续用干草铺设通向冰城的道路。每一个呼吸时间，都能让道路向前延伸数尺。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太行山的好汉当中，有许多人按耐不住，用角弓朝城外射下了羽箭。一百二三十步的距离，大部分羽箭没等抵达目的地，就已经失去了力道。零星几支飞至，被早有准备的幽州盾牌手用巨盾一挡，“叮当”一声，倒飞回数尺，软软地落在了冰面上。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鼙鼓声，忽然又变了节奏。将来自队伍末端的命令，以最快速度传进了每一名幽州将士的耳朵。
“王六斤、李土生、张狗剩，你们三个举着盾牌前移，头前替大伙开路！”一名都头打扮的家伙，竖起耳朵听了听，随即开始给自己麾下的盾牌手们分派任务，“许大头，伯颜、卢四，你们三个，站在原地，用盾牌晃城上守军的眼睛。赶紧，都不要耽搁。韩将军在后面看着咱们！”
“啊，啊，是！”被点到名字的盾牌手们，苦着脸答应，然后各自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举起盾牌去执行任务。
幽州人命苦，幽州人命贱，幽州人只有依附于强者才能避免被契丹老爷抢个精光。而像韩匡赞，韩匡美和韩匡献这种“强者”，在为他们提供最少的庇护同时，却能对他们和他们的家人生杀予夺。他们今天服从命令，的确有可能死于弩箭或者流矢之下。而如果他们今天拒绝服从命令，则死的将不只是他们自己。
与这一支的幽州兵的情况类似，临近的其他各支队伍，也都根据鼙鼓声中传来的军令，调整了作战部署。转眼间，便有数十面巨盾被堆到了最前方，成为铺路者的最后屏障。另外数十面巨盾则被集中成了一整排，将早春的日光，一波波射向了城头。
城头上的守军被晃得两眼发花，发射到城下的羽箭，愈发凌乱不堪，并且毫无准头。城头上的床弩不断发出咆哮，然而，每一轮射击，给进攻方造成的杀伤，却始终都保持在个位数，根本无法阻止对方的前进脚步。
冰城外，得了势的幽州军，却愈发气焰嚣张。干草铺就的通道，很快就已经延伸到了距离城墙根七十步之内。还有数十名擅长射艺的家伙，偷偷地跑到了盾牌后，朝着城头拉开了弓弦。
“嗖嗖嗖……”突然飞上城头的羽箭，将守军打了个猝不及防。数点红雾飘起，几道血痕顺着冰墙的垛口蜿蜒而下，转眼被寒气凝结于冰墙外表面，一道道，触目惊心。
被激怒的守军，顶着迎面而来的镜子反光，朝着偷袭者还以颜色。双方发射出的羽箭在半空中飞来飞去，不断带起红色的血雾和白色的冰渣。双方的持弓者很快就都红了眼睛，努力寻找着目标，恨不得将对手一矢封喉。
“弓箭手，弓箭手准备。”郑子明穿着一双缠满了麻绳的布靴，在城头上快速跑动。一边跑，一边用力将手里拿着角弓的李家寨弟兄，推向冰墙垛口。“不用慌，不用盯着下面看。先保护好自己，然后听我的命令，用耳朵听就行。正前方，七十步，向上将箭杆抬高半两个指头，准备抛射！”
早已习惯于服从命令的李家寨乡勇，纷纷从愤怒中恢复了理智，贴着冰城的垛口，用力拉开角弓。羽箭斜向上指，同时侧起耳朵，等待将令。
“预备——”郑子明迅速停住脚步，目光左右扫视。随即，将铜制的哨子塞进嘴里，奋力吹响，“吱——”
“吱——”短促的哨音，在城头回荡。早已形成了条件反射的乡勇们，毫不犹豫地松开了弓箭。一百五十多支羽箭，齐齐飞上了半空。先向上飞出了四十余步，随即，迅速掉头下坠。
剩余的二十几步距离，对高速飞行的羽箭来说，仅需要短短半个弹指。精铁打造的箭簇，从高处绕过了盾牌，直扑藏身于盾牌后的幽州弓箭手。
“噗噗噗噗噗！”铁器刺破皮甲和肌肉的声音连接成串，敌阵正中央处，对着冰墙位置，飘起了大团大团的红色烟雾。足足有三十名幽州弓箭手，被凌空抛射而至的羽箭击中，惨叫着在地上翻滚，挣扎，鲜血将刚刚铺下的干草，染成火焰般颜色。
“呀——”几名未曾中箭，却被吓破了胆子的兵卒丢下手中干草，掉头朝后逃去。才跑出了三五步，本队十将已经冲了上来，迎面就是一记横扫。
“噗！”红光四射，一双双写满惊恐的眼睛腾空而起，翻滚，旋转，久久无法合拢。几个失去头颅的尸体继续前冲数步，轰然而倒。
注1：床弩最早出现于春秋战国，大规模应用是在汉朝。但民间习惯把一切木制器具的发明，都归功于鲁班。

第十二章 少年（五）
“啊——”未被砍到的溃兵嘴里发出大声惨叫，脚下一滑，顿时摔了个仰面朝天。然而，他们却丝毫顾不上刺骨的疼痛，一翻身，连滚带爬地掉头又冲向了队伍前方。
中箭，可能死也可能不死。被督战的十将砍上一刀，却不可能再活着。账很简单，近在咫尺的利刃，让他们的头脑迅速恢复了清醒。
在都头、十将们的逼迫下，幽州弓箭手又重新振作了起来，躲在盾牌后，挽弓跟城头的守军展开了对射。背负着干草的兵卒，也硬着头皮从后排冲上。将干草沿着先前的道路继续前铺，一尺接一尺铺向冰墙。
冰墙上，恢复了镇定的乡勇们，在郑子明的指挥下，不停地朝城外倾泻箭雨。他们的准头非常一般，但胜在整齐有序。几乎每一轮箭雨落下，都能放倒十几名幽州军。而幽州军的战果，则要差得多。射向城头的雕翎要么被冰墙所挡，要么偏离目标，能真正建功者，十成中的一成都不到。
“靠前点儿，靠前点，把弓都举起来，别乱放箭，听老子号令！”见李家寨的众乡勇越打越顺手，呼延琮的脸上不禁有些发烫。也学着郑子明的模样，将麾下拿着角弓的弟兄组织起来，朝着城外发起了反击，“要射就一起射。看老子的手，老子指哪大伙就射哪！”
“是嘞！”众好汉们乱哄哄地答应着，纷纷将身体贴向垛口，将角弓举起，拉成半圆。论射艺，他们自问绝对不在周围的乡勇之下，然而给敌军造成的杀伤，却与李家寨乡勇差出好远。这使得众好汉很是尴尬，憋足了一口气儿要奋起直追。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一排接一排的利箭从冰墙上飞落，在幽州军的队伍里，溅起一串串血雾。山坡上的干草道路迅速被染红，冰面的血迹也越来越凌乱，越来越刺眼。然而，冰墙外的幽州军却好像疯了一般，对近在咫尺的死亡视而不见。
他们在钢刀的逼迫下，在盾牌的保护下，一波波抱着干草，向冰墙推进。前仆后继，循环往复。将干草大道不停地延伸，延伸，每向前延伸一尺，都要付出一具尸体。
冰墙上，站在前排的乡勇拉弓拉得手臂发软，不得放下角弓，后退休整。又一排乡勇逆着他们后撤的方向靠近垛口，将角弓捡起，将雕翎搭上弓弦。“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嘈嘈切切，奏响死亡的乐章。
“换人，换人，手臂发软的赶紧下去，别逞能。”呼延琮大呼小叫，完全忘记了自我。“先换了其他弟兄们，养足了力气再换回来！”
年龄比郑子明大，资历比郑子明足，彼此不相统属，又没欠后者太多人情。所以，他在后者面前，总能放松得很彻底。不像在别处，还要时时注意上司的脸色和自家形象。
众绿林好汉们，也学着乡勇的模样，轮番上阵。每射够十支箭，就把角弓交给身后的袍泽，自己退到城墙内侧恢复体力。陌生的战术，令他们在执行过程中，难免有些心情紧张。但在紧张之余，却又隐隐感觉到了一丝默契，轻松。
在紧张的射击过程中，时间的脚步悄然加速。冰墙上的人影前后交织，冰墙外的人影此起彼伏，血如同喷泉般在墙上墙下涌起，在半空中溅出一朵朵巨大的红花。日晷移动，一个个生命如同春花般凋零。
时间在无穷无尽、反反复复的搭箭、拉弓、松手的过程中流失。死亡的鲜花一步步迫近城墙，通过与守军之间的“消耗战”，幽州人终于将干草道路铺到了距离城墙二十步之内。
忽然，风停了，阳光万丈。
鼙鼓声也停了，冰墙下前仆后继奔向死亡的幽州将士愣了愣，旋即，如潮水般倒卷而回。
几个站在后排的幽州军指挥使亲自挥舞着认旗上前接应，在距离一百三十步外重整队伍。潮水般后撤的人流在认旗下再度聚集成团，整队，列阵，更换武器。然后，再度将面孔转向了冰城。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鼙鼓声猛然炸起，地动山摇。幽州将士喉咙里爆发出一声疯狂怒吼，踩着用人血和干草铺成的路面，再度冲向了冰城。覆盖着铁皮的巨盾上，倒映出一张张狰狞的面孔。
“呯，呯，呯，呯，呯！”城头上的床弩，在敌军踏入距离冰墙一百步范围内，率先发起攻击。粗大的弩箭呼啸着射进人流，带起一串串残肢碎肉。然而，同伴的惨死，却无法将幽州将士从疯狂中唤醒。他们举着盾牌，擎着角弓，背着投枪，继续沿刚刚铺好的干草道路向前飞奔。每一双眼睛里，都写满了疯狂。
七十步，城头上的乡勇们从开始倾泻箭雨，一波波接一波，在城外制造出更多的尸体，将干草道路染得更红。
六十步，太行山豪杰们也开始引弓攒射，雕翎成排成片，在进攻的队伍中，砸出一团团血雾。
五十步，呼延赞、呼延云、陶三春……城头上众多射箭高手松开弓箭，将幽州军队伍中明显服饰齐整的家伙，单独找出来陆续狙杀，鲜血溪流般沿着冰面四下乱淌……
然而，这一切都无法阻挡幽州军疯狂的脚步。在鼙鼓声的刺激下，在底层军官的鼓动下，在钢刀的逼迫下，他们一个个将体力和胆量都压榨到了极致。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奔跑，奔跑，就像一群群扑火的飞蛾。
四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咚咚咚——咚”鼙鼓的节奏猛地一促，然后戛然而止。
战场上顿时为之一静，扑火的飞蛾，齐齐停了下来。仰头，望向近在咫尺的冰城，狰狞的面孔上，血痕宛然。
数十面巨盾，迅速在队伍前方合拢，变成一堵堵亮闪闪的城垛。又一排羽箭从城头飞落，砸在巨盾表面，叮当作响。
“举弓——”“举弓——”“举弓——”有人在盾牌后，大声叫喊。
数以百计的角弓举起，数百支暗蓝色的箭簇同时指向城头。
“咚！咚咚咚咚咚！”鼙鼓声再度炸裂，宛若半空中滚过一道闷雷。数百支狼牙箭从盾墙后齐齐飞出，砸得冰墙上白烟滚滚，血雾蒸腾。
鼓声再度戛然而止，一片死寂中，呼延琮的公鸭嗓子，显得格外响亮。
“俯低，俯低，将身体尽快俯低，贴着墙垛俯低——”他弯着腰，迈动双腿，从冰墙的中央位置继续朝右侧飞奔，沿途不停地用手拍打每一个看到的肩膀。
浸了人血的靴子底儿，变得又冷又滑。猛然一个踉跄，呼延琮的身体晃了晃，摔在了一具带着余温的尸骸上。下一个瞬间，他迅速跳起，继续奔跑，拍打，不知疲倦。双手之上，也沾满了刺眼的红。
“把身体俯低，尽量俯低。弓箭手，不要慌，寻找机会反击。顺子，顺子，不要让辅兵上来，下去，快下去，小心羽箭！”郑子明的声音也响了起来，隐隐带着几分焦灼。
饶是预先有所准备，幽州军的上一轮覆盖式射击，也给城头造成了极大的损失。二十步的距离内，幽州军将狼牙箭的威力，几乎发挥到了极致。而用冰水和沙子筑造出来的临时城墙，毕竟不如真正的城墙牢固。很多处垛口竟然被羽箭硬生生砸豁，暴露出垛口后一张张惊愕的面孔。
“咚！咚咚咚咚咚！”鼙鼓声再度炸裂，停止，余音在群山间萦绕。
又一波羽箭从城下袭来，将城头砸得碎冰飞溅，白烟滚滚。更多的乡勇和绿林好汉被羽箭射中，惨叫着软倒。侥幸躲开了敌军攻击的人，则咬着牙拉开角弓，朝着城下发去一排排复仇的箭矢。
“把盾牌竖起来，竖起盾牌挡箭！木板，没有盾牌木板就用木板凑合！”呼延琮哑着嗓子，给大伙出主意。常年在装备远不及官军的情况作战，他已经积累了足够丰富的经验。很快，就找到了对抗幽州军杀招的办法。
众乡勇和绿林好汉们，纷纷从噩梦中惊醒，从藏身处附近找到盾牌，木板，滚木，以及一切可以阻挡羽箭的东西，将它们堵向冰墙垛口。已经被羽箭砸得看不出形状的垛口，迅速恢复了遮蔽功能。新的一轮狼牙箭伴着鼙鼓声破空而至，却纷纷被障碍物阻挡，杀伤力迅速降低。
“直娘贼，王八蛋，仗着契丹人施舍的弓箭吓唬人，有种你就……”呼延琮自一块厚重的木板后，探出半个身体，一边朝城外施放冷箭，一边破口大骂。
“小心——”郑子明一个箭步扑上去，将其扑翻于城头，“外边有投枪！”
话音未落，数百支投枪，无声无息地被幽州军掷上了半空。先向上飞了二十几步，随即猛然掉头向下。
“啪啪啪啪——”刚刚竖起的盾牌和木板，被投枪凿得四分五裂。更多的投枪则直接绕过盾牌和木板，划着弧线砸在了冰墙顶，给守军制造出大量的伤亡。
“奶奶的，老子跟你们没完！”呼延琮一把推开郑子明，从身边拔出一根投枪，反手朝城外掷了出去。“今天不是你们死，就是老子死！”一边骂，他一边拔出第二支，第三支，掷向敌军的头顶。又一排狼牙箭伴着鼙鼓声飞至，吓得他赶紧卧倒，将身体紧紧藏在了垛口之后。还没等他再度爬起来，数百支投枪再度从半空中落下，砸得他周围冰屑四射，逼迫他将自家身体尽可能贴在垛口后，轻易不敢抬头。
羽箭，一排接着一排，无穷无尽。
盾牌，木板上，迅速被羽箭覆盖，就像一只只受惊的刺猬，“竖起”了厚厚的白毛。
冰屑，水雾，冰块，不停地从城垛口处飞落。原本看上去坚不可摧的城垛口，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形，变薄，薄得可以透出躲在后边的人影。
“哗啦啦——”忽然，冰墙正中央处一个垛口彻底垮塌，将正在弯弓反击的两名乡勇，直接暴露在了幽州军的目光之下。
数十支狼牙箭紧跟着破空而至，将这两名乡勇射得倒滚出数尺，浑身上下染满了红。

第十二章 少年（六）
形势，急转直下。
原本占据上风的守军，居然被攻击方给彻底压制，几乎无法展开有效反击。
呼延琮连续两次带领麾下好汉向外发射羽箭，都被对手无情地碾压。不由地心中发了急，一个翻滚来到郑子明面前，大声咆哮：“赶紧出杀招，你还有什么没使出来，赶紧！别藏着，幽州军打疯了！”
郑子明挥舞手中盾牌，将射向二人近前的流矢系数格挡在外。紧皱双眉，快速回应，“不对，幽州军的反应不对劲儿！就这么点人，韩匡美带着大军去哪了？”
“你就别管韩匡美的大军去哪了？就这么点儿人，已经把咱们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了！若是全来，还能得了？”没想到在如此关键时刻，身为主帅的郑子明居然还有闲功夫去想战场之外的事情，呼延琮气得连连跺脚，“先管眼前，你再不把杀招拿出来，李家寨必破无疑！”
“他们没带撞车，也没带云梯！”郑子明好像依旧神不守舍，所给出的答复与呼延琮的提议相差万里。
“你说啥？他们，他们没带云梯？没带云梯就不能破了你的城墙么？”呼延琮闻听，愈发气急败坏，狠狠推了郑子明一把，大声提醒。“你到底想啥呢？弟兄们，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他们没带云梯，也没带撞车！”郑子明右手持盾护住自己，左手狠狠拉住呼延琮的手腕，“既然想踏平李家寨，他们就不该不携带攻城器具。也不可能指望外边的两千多人，就能击溃寨子内的全部守军！”
“他们没想到我带着人来帮你！”呼延琮被带了趔趄，继续挥臂跺脚。然而，胳膊挥了两下之后，第三下，却硬硬地僵在了半空当中。
即便没有预料到自己会带领太行山好汉来给郑子明助阵，作为一员沙场老将，韩匡美也不应该仅仅派出两千都名幽州兵，就指望他们把李家寨一鼓而破。特别是在耶律赤犬和马延煦先后大败而归的情况下，姓韩的应该加倍谨慎，加倍考虑对手的份量才对，绝不该反其道而行之。
事物反常必为妖！呼延琮好歹也做过好些年绿林大当家，基本战略眼光还是具备的。头脑稍稍冷静了一点儿，立刻就察觉出了对手的异常。
两千幽州军不可能踏平李家寨，充其量拼个两败俱伤。猛虎搏兔亦需全力施为，那韩匡美麾下分明有一万六七千大军！明知道不可能完成战术目标，他依旧只动用两千兵马，剩下那一万四千大军干什么去了？他，他这哪里是要一鼓踏平李家寨，他，他这分明是壮士断腕！
“不好，姓韩的要跑！”下一个瞬间，呼延琮猛地跳了起来，惊呼失声。
四周围，立刻投来无数惊诧的目光。呼延赞、呼延云，还有其他呼延家的将士，尴尬地看着自家从没正形的大头领，一个个脸孔发红，恨不得赶紧找个冰缝往里头钻。
都被敌军压得抬不起头来了，居然还能得出对方想跑的结论！这，这思路，可不是一般的特殊！太行山绿林在大当家手里这么多年没被折腾散架，也真是幸运的非同一般！
然而，呼延琮却对周围的目光视而不见。跺了几下脚，兀自懊悔不迭地说道：“晚了，晚了，老子昨天下午才派人去调遣兵马。韩匡美这厮现在就跑，老子怎么可能截他得住？”
居然还想全歼敌军？！众太行山将佐和李顺儿、陶勇等乡兵头目，狠狠望着呼延大头领，真恨不得朝他脖子里塞上一把积雪，强迫他恢复清醒。唯有郑子明，丝毫没有兴趣反驳呼延琮的判断，咬了咬牙，大声咆哮，“来人，推油球，把油球全推上来。准备火攻！”
“推油球！巡检大人有令，推油球！”
“推油球！巡检大人有令，推油球！”
“推油球！巡检大人有令，推油球！”
“推油球……”
无论对呼延琮的观点如何蔑视，李顺儿，陶勇、陶大春等人，却从不怀疑郑子明的判断。听到命令，立刻扯开嗓子，带头将其中内容一遍遍重复。
“嗨吆，用力！”“嗨吆，用力！”“嗨吆，用力！”早就躲在冰城内侧差一点儿就急出了犄角的另外一伙乡勇闻听，立刻喊着号子，将四十多个半人多高，四尺方圆，由干草、易燃物和动物板脂裹成的油球，陆续推上了城头。
“继续推，对准了下面的幽州佬。”李顺带着一个都的战兵，用盾牌替大伙遮挡箭矢和投矛，同时大声传达郑子明的最新命令。
“嗨吆，用力！”“嗨吆，用力！”“嗨吆，用力！”新上来的生力军继续大声喊着号子，冒着被狼牙箭或者投矛穿身的危险，艰难地将牛油球推到渡口前，艰难地对准城外的敌军盾墙。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城外的幽州军不清楚油球的用途，却本能地察觉到一丝危险。纷纷调转角弓，发射雕翎，转眼间，就将每一个油球的表面，都插满了白羽。
“点火——！”郑子明亲自取了一个火把，狠狠按在了距离自己最近的油球上。
“点火——！”“点火——！”“点火——！”“……”乡勇们大声重复着，将油球尽数点燃。
滚滚浓烟顿时从城头冒起，焦臭的味道，刺激得人两眼发红。“跟我来，预备——，推！”郑子明带着数名亲兵冲到一枚油球下，蹲下身，双手按在油球下半部分，朝斜上方发力。足足有五六百斤沉的油球，缓缓地沿着早已破碎的城垛口向上滚动，滚动，“轰”地一声，越过城垛，砸向地面，溅起落英缤纷。
“轰”“轰”“轰”“轰”“轰”“轰”……
短短一个呼吸时间，四十几个油球相继被从城头推落。先在城墙根下溅起一团团火雨，随即，借着惯性和山势，急冲而下。
“呯！”第一枚油球与幽州军的盾墙相撞，高高溅起一团黑云。云雾中，红烟翻滚，无数火星四散下落。正奋力推着盾牌的十几名幽州军猝不及防，被火星浇了个满头满脸。顿时，惨叫着纷纷后退，双手奋力在身体上拍打不停。
没等他们将身上的火星扑灭，第二枚油球再度呼啸而至。从斜前方撞碎残破的盾墙，碾入一直被盾墙保护着的弓箭手队伍里，所过之处，鸡飞狗跳，浓烟滚滚，惨叫声不绝于耳。
“呯！”“呯！”“呯”……
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第六枚……越来越多的油球，与幽州军的盾墙相撞，点起更多的火头，激起更嘈杂的惨叫。
先前还井井有条的幽州军队伍，彻底被搅成了一锅粥。巨大的火球裹着烟雾，冒着红星，在人群中滚来滚去。一不小心被红星溅在身上，就会成为火焰暴君的猎物，下场惨不堪言。
因为天气寒冷的缘故，大部分幽州将士身上，此刻穿得都是皮甲。皮甲内侧，垫着用麻布缝制的双层衬里，两层麻布之间，则絮满了厚厚的羊毛。
这种打扮，最大程度地挡住了朔风，还兼有阻碍羽箭作用，能避免皮甲的主人被流矢所伤。然而，这种厚重的皮甲，却丝毫无法阻挡烈火。被冒着红星的油渣一溅，转眼就跟着烧了起来。如果铠甲的主人不及时处理，很快其全身上下就都会冒起火苗。
“啊——！”一名幽州弓箭手丢下兵器，双手迅速解开绊甲丝绦。试图把已经冒出火苗的铠甲脱掉，避免被活活烧死。没等他脱到一半儿，皮甲外层已经被火烧穿。里边的羊毛迅速被引燃，“呼！”地一声，将弓箭手的上半身连同皮甲烧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
“快打滚儿，在地上打滚儿！”有人大声高喊着，沿山坡快速翻滚。试图依靠地上的冰壳来灭火。
这种办法效果相当不错，至少能减缓皮甲外层被烧穿的速度，给皮甲的主人争取到一些将其脱掉的时间。然而，这种办法，却令原本岌岌可危的军阵，彻底分崩离析。
被火星波及的兵卒一个接一个主躺倒，沿着冰面向下翻滚。将恐慌和惨叫，四下传播。很快，距离冰城五十步范围之内，就看不到成队的将士。大批大批的幽州兵卒们或者跳跃着躲闪油球，或者双手抱着脑袋在地上滚来滚去，谁也没精力再去管城头上的守军。
“退，先退到二百步外，先拉开跟敌军的距离，再救火！蠢货，笨蛋！不要给敌军可乘之机！”距离冰墙二百步外督战的韩匡献气得七窍生烟，挥舞着钢刀大声呵斥。
“退，先退到二百步外，拉开跟敌军的距离，再救火！蠢货，笨蛋！不要给敌军可乘之机！”亲兵们扯开嗓子，将他的命令一遍遍重复。然而，前方的兵卒却没有功夫去听。
火烧在谁身上谁疼，站在远处观战者，当然能够好整以暇。而他们，却是慢上半拍就可能被活活烧死。
“督战队，督战队，赶紧上去接应！”韩匡献发觉自己的命令得不到贯彻，赶紧做出调整。刀尖前指，要求韩德威带着督战的精锐冲到第一线，为大伙争取救火的时间。
主帅韩匡美要求他们给郑子明教训，不是让他们受到挫折就撤。他们必须尽快重整旗鼓，血战到底。无论对主帅的命令理解还是不理解。
然而，他们却过高地估计了自己，过低地估计了对手。
城头上，郑子明左手抓起一根粗大的绳索，右手高高地举起钢鞭，“弟兄们，跟着我来！杀贼！”
话音未落，他已经纵身跃下了城墙。双腿沿着冰墙表面快速迈动，同时借着左手中的绳索，于下落的过程中缓解冲力，一步，两步，三步，四步，脚下忽然一硬，双腿快速下蹲，身体稳稳落地。
“杀贼！”“杀贼！”“杀贼！”……陶大春，李顺儿，陶勇，所有陶家庄将士，也拉紧绳索，紧跟在郑子明的身后跳下城头。手中的长短兵器高举，锐不可挡。
“杀贼！”“杀贼！”“杀贼！”……呼延琮父子的反应稍慢，却很快就捕捉到了战机。也带着绿林好汉们拉紧绳索，相继扑向了城外。
一千五百多人，分成前后两波，高速冲入了乱做一团的幽州军。如虎入羊群，如沸汤泼雪。

第十二章 少年（七）
“站起来，站起来顶上去，全都站起来顶上去！”形势大起大落，眨眼间从压着乡勇们狠揍变成了被打得抱头鼠窜，韩匡献如何能咽下这口气？挥动钢刀，大声呼喝。
“站起来，站起来顶上去，全都站起来顶上去！”亲兵齐声呐喊，将主将的命令传遍整个战场。然而，已经崩溃的堤坝，哪有那么容易被重新堵上？郑子明、呼延琮各自带着一支队伍左冲右突，专拣幽州军人头密集的位置下手。陶大春、陶勇、呼延赞等人，则带着小股弟兄，挑着被冲散的幽州兵卒补刀。很快，就将幽州军的队伍冲得越来越乱，兵将各不相顾。
“德威，德威，押上去，押上去擒贼擒王！”韩匡献力挽狂澜不成，彻底恼羞成怒。用刀尖指着郑子明，怒吼声里透着疯狂。
“弟兄们，跟我来，擒贼擒王！”韩德威早有此意，扭头发出一声招呼，随即持刀前扑。沿途遇到溃退下来的自家士卒，皆一刀砍成两段。
“擒贼擒王，擒贼擒王！”五十几名韩氏家丁，跟在韩德威身后，呐喊着朝郑子明的认旗处猛冲。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疯狂。
他们是嫡系中的嫡系，精锐中的精锐，每个人都放弃了原本姓氏，改姓了韩。韩氏家族的沉浮起落，与他们个人和后代的前程息息相关。所以，他们为了韩氏的利益，可以不顾生死。
溃退下来的人流当中，很快就被冲出了一条大口子。口子两侧，尸横满地。韩德威踩着自家弟兄的尸体，挥着血淋淋的钢刀，两眼死死盯住郑子明的脖颈，双腿奋力迈动，“姓郑的，有种别躲！”
“如你所愿！”郑子明早就发现了这股逆流而上的敌军，笑了笑，挥鞭相迎。还没等二人彼此靠近，横下里，猛地冲来一道银色的身影，“杀！”
“啊！”韩德威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赶紧举刀上撩。“当啷！”一声，刀背与硬物相撞，火星四溅。
银色的身影挡在他与郑子明之间，面沉似水。
“哪里来疯狗？”韩德威大怒，挥刀下剁。
“你家呼延小爷爷，单名一个赞！”银色身影冷笑着举枪接战，同时报上姓名。
这个名字，韩德威从来没听说过。并且也不在幽州军预先侦查到的威胁范围之内。然而，枪锋处的滚滚杀气，却让他的头皮阵阵发乍。
有道是，年刀月棍一辈子槊。晚唐之后，槊渐渐消失，长枪成为武将的首选。但真正能用好长枪者，依旧如同先前的用槊高手一样稀缺。二者都需要从幼年时就痛下苦功夫，二者都需要重金聘请名师指点。二者都是用时间和金钱堆出来的本事，等闲人根本学不起。
所以，哪怕不考虑身份地位，韩德威也宁愿跟使钢鞭的郑子明拼命，而不是换成眼前的“无名小卒”呼延赞。然而，那呼延赞却根本不肯让开去路，一枪接着一枪，将他逼得手忙脚乱。
“小兔崽子找死！”“小兔崽子让路！”韩德威身边的两名家丁头目不知道深浅，双双从侧面扑上，试图以众凌寡。
“死了的才是兔崽子！”呼延赞冷笑着回了一句，双脚果断后退，让两名家丁的攻击落在了空处。随即，枪杆摇摆，枪锋左右各是一点，“噗！噗！”，干净利索地刺穿了这二人的咽喉！
“呀——”韩德威急得两眼通红，挥刀力劈。呼延赞毫不犹豫地抬枪，拨档，掌中枪杆宛若翻身怪蟒，“当——！”地一声，将刀锋磕偏。紧跟着，又是一枪，直奔韩德威的哽嗓。
“啊！”韩德威惊呼，挥刀自救。
还没等刀身与枪锋相碰，原本奔向他哽嗓的枪锋猛地向后一缩，红缨旋转成花，迷乱人眼。随即，枪锋又化作了一条毒蛇，直奔他的小腹。
“啊！”韩德威顿时亡魂大冒，一边奋力格挡，一边侧身闪避。白袍古铜脸儿小将也跟着侧身，枪锋如影随形，“噗”地一声，从他铠甲与护腿之间位置捅了进去，深入半尺。
“啊——！”惊呼声变成了惨叫，亲卫都头韩德威疼得浑身抽搐，眼前阵阵发黑。跟在他身后的韩氏家丁们发现情况不妙，纷纷舍弃了各自的对手，上前营救。白袍古铜脸儿小将却冷笑一声，挥动长枪左捅右戳，将最先冲到近前的韩氏家丁一一刺死在地。
“少将军，少将军威武！”数十名太行好汉大叫着加入战团，将韩氏家丁们砍得抱头鼠窜。从开战以来，尽由着郑子明和他麾下的乡勇表现了，此刻，终于也轮到了太行豪杰们威风一回。亏了有少将军在，亏了少将军本领高强！
“拿命来！”一片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古铜脸儿的呼延赞越战越勇。刷刷两枪，将上前救护韩德威的另外两名家丁刺死。随即，双手握紧枪杆，身体向前跨步，“噗”地一枪，结束了韩德威的痛苦。将尸体高高地挑了起来，甩向另外一伙幽州军的头顶。
“都头死了！”“都头——！”“都头——！”周围的原本就成了惊弓之鸟的幽州兵卒们，顿时魂飞魄散。哭喊着丢下兵器，争相逃命。谁也不敢再稍作停顿，以免步了韩德威的后尘。
“射他，射他，给我用箭射死他！”不远处试图收拢兵马再战的韩匡献，也被忽然冒出来的白袍勇将给吓得亡魂大冒，挥刀遥指呼延赞，声嘶力竭地大吼。
靠拢在他身边亲信，纷纷举弓搭箭，瞄准人群中那醒目的白袍。还没等他们松开弓弦，呼延赞的身影忽然晃了晃，消失于一伙仓惶后退的幽州兵之后。下一个瞬间，白袍银甲又从另一个位置闪了出来，长枪左突右刺，手下没有一合之敌。
“射，不战而退者该死！”韩匡献知道亲信们迟迟引弓不发的缘由，果断替他们做出决定。
如果可怜自家溃兵，就要面临全军覆没的风险。两害相权取轻，他必须做出取舍，而不是因为一念之仁，耽误了全军。
“嗖嗖嗖嗖……”数十支冷箭应声而起，从半空中扑向白袍呼延赞。红色的烟雾四下蒸腾，白袍银甲被彻底吞没。还没等韩匡献来得及高兴，呼延赞却又跳了起来，手中长枪连连攒刺，将周围因为被冷箭误伤而失去战斗力的幽州兵卒，挨个戳死。
“再射，再射……”韩匡献彻底失去了理智，指着呼延赞的身影咆哮不休。他身边的亲信再度引弓，瞄准目标，半空中忽然劈来一道闪电，“咔嚓！”
站在韩匡献身侧的一名亲信胸口冒起一股鲜血，惨叫着栽倒。紧跟着，又是两道闪电劈落，一道劈向韩匡献的胸口，一道劈向韩匡献的面门。
“呀——！”韩匡献再也顾不上组织人手狙杀呼延赞，挥刀上下遮挡。“当——！”“当——！”连续两声巨响，寒光断裂，两把扇子大小的斧头呯然落地。
他身边的众亲信吓得魂飞魄散，也赶紧放弃对呼延赞的冷箭袭击，抽出兵器，将主将死死护在了背后。主将若是战死，他们谁无法苟活。所以，在他们眼里白袍小将的性命，远不如自家将军的性命重要。
事实上，他们也来不及再放冷箭。连续丢出三把飞斧之后，郑子明挥动钢鞭，直取韩匡献。“擒贼擒王！”他将对方先前的口号，原样奉还。手中钢鞭奋力下砸，将一名躲闪不及的幽州十将，连人带兵器砸趴在地上。
“保护都指挥使，保护都指挥使！”韩匡献身边的亲信见势不妙，一边拼死抵抗，一边分出人手，簇拥着自家主将仓惶后退。陶勇、李顺二人从两侧掩杀，像剥蒜般，将这些不可能主动投降的家伙，一层层剥下，砍死。
“擒贼擒王，擒贼擒王！”众乡勇们跟在李顺等人身后，呼和酣战。个个如同下山的猛虎般，锐不可当。
他们都出身于寻常农家，以前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偶尔壮起胆子欺负一下别人，已经是人生中最大的快乐。
他们原本都以为这辈子就要浑浑噩噩到底了，自己的儿子，孙子，甚至重孙子，也是一样。永远不可能挣脱出身的枷锁，永远要在命运的淫威下匍匐。
然而，自打追随了郑子明之后，他们却发现，原来人生还有另外一种过法。
原来，枷锁并非牢不可破。
原来，命运并非永远无法更改。
农夫的儿子，只要付出努力，一样可以活得精彩。

第十二章 少年（八）
韩匡献和他身边的亲信，被打得节节败退。
他们虽然个个都身经百战，人数和士气却都远远不如乡勇。而呼延琮和太行山好汉的奋勇冲杀，更是为幽州军的劣势雪上加霜！
“保护都指挥使，保护都指挥使！”两名亲兵十将见势不妙，互相使了个眼色，冷不防拖起韩匡献的胳膊，转身就跑。
“保护都指挥使，保护都指挥使！”其余亲兵对二人的行为看得清清楚楚，却谁都觉得理所当然。继续呐喊着阻挡郑子明和众乡勇的去路，用自己的性命替韩匡献争取时间。
主将若死，他们回去后也难逃一死。只有让韩匡献活着，他们才有一线生机。他们的家人才会得到照顾，不至于成为路边饿殍。
“杀——”两名红着眼睛的幽州兵，双双扑向郑子明。一个举刀力劈，一个挥臂横扫。这一招，他们二人已经在一起配合使用了无数次，曾经令无数对手饮恨黄泉。
然而，他们今天遇到的却是郑子明。
只见半空中一把泛着幽兰色的钢鞭猛地竖起，神龙摆尾。“当啷”一声，将劈下来的钢刀扫得不知去向。紧跟着，龙尾借助继续呼啸下压，又是“当啷”一声，从侧面将横扫过来的钢刀迎住，直接砸成了锯子。
“杀！”郑子明迅速撤鞭，高举，使出一记泰山压顶。粗重的鞭身直奔空手幽州兵的脑门儿。钢刀被砸飞的幽州兵吓得亡魂大冒，举手护住头顶，双腿交替后退。郑子明冲着他冷冷一笑，已经砸到半路的钢鞭忽然转向，贴着此人的鼻子尖儿，砸向另外一名幽州兵的肩膀。
第二名幽州兵想要躲闪已经来不及，匆忙中，只能侧转身，竖起手中的“锯子”硬扛。只听又是一声脆响，“当啷”，锯子四分五裂。钢鞭却来势不减，狠狠砸中了他的胸口。
“噗——”鲜血伴着破碎的内脏，从嘴里喷射而出。可怜的幽州兵晃了晃，一头栽倒。
“杀！”郑子明举起钢鞭，继续追杀空手的幽州兵。一步，两步，三步，钢鞭从半空下落，将此人砸得脑浆迸裂。
“保护将军！”唯恐他继续去追自家主将，四周围的幽州亲兵一拥而上。刀枪乱举，试图倚多为胜。
“来得好！”郑子明大吼着曲腿，挥臂，身体迅速旋转，夜战八方。“当当当！”金属撞击声不绝于耳，最靠近他的几件兵器，全被砸到了半空当中。
扶摇子陈抟当初指点他武艺时，就曾经告诉过他。以他当时的年龄，已经来不及在招数上精益求精，然而，他却可以在日后将自己身材高大，力气过人的优势发挥到极致，以长击短。
郑子明一直记得师父的话，并且在实战中，不断摸索，调整。而战场，对武艺的淬炼效果，远超过蹲在家里闭门造车。几乎每一场战斗下来，他的本领，都能提高一大截。
又一把长枪隔着人群刺来，试图寻找他的小腹。郑子明看都不看，抬手一鞭砸向枪锋。“当啷！”一声，枪锋被砸得侧偏出半尺，却来不及收手，恰恰戳中另外一名幽州兵的肩窝。
“啊——”不幸被自己人误伤的幽州兵大声惨叫，丢下兵器，奋力后退。郑子明抬脚朝着此人的大腿根儿处猛踹了一记，帮助他摆脱了枪锋的羁绊。同时利用此人的身体，将另外两名幽州兵撞得步履蹒跚，短时间内无法再对自己构成威胁。
紧跟着，他转身，挥鞭，将一名距离自己最近的幽州兵砸得趴在地上，鲜血狂呕。
幽州兵的包围被彻底撕裂，陶勇，李顺带着弟兄们趁虚而入。护住郑子明的身侧，同时将周围的敌人砍得血肉横飞。
得到援助的郑子明如虎添翼，挥舞着钢鞭朝正前方的敌军痛下杀手。“喀嚓”，一把长枪被他砸成了两段，持枪的幽州武士愣了愣，转身就跑。李顺一个箭步追上去，从背后将此人捅了个透心凉。
“当啷！”一把横刀被郑子明砸飞到了半空中，横刀的主人右手虎口冒血，皱紧眉头侧身闪避。郑子明从他身边急冲而过，将其留给了其他弟兄。陶勇挥动钢刀快速横抹，一刀抹断了此人的喉咙。
“保护都指挥使，保护都指挥使！”韩匡献的亲卫嘴里发出来的叫喊，已经明显带上了哭腔。
他们已经竭尽了全力，他们个个都舍生忘死，然而，他们却无法让自家主将跟对手之间的距离，多拉开分毫。
太狠了，对手太狠了，根本就不给他们喘息时间。而战场左右两侧，其他幽州兵已经彻底崩溃，数不清乡勇在一名黑脸壮汉和一名古铜脸少年的率领下，包抄而来，试图将他们一网打尽。
“放开我，停下，老天爷要大伙死，大伙今天就一起死在这儿！”正当众人欲哭无泪的时候，韩匡献忽然恢复了勇气，猛地停住了脚步，转身举起了横刀。
逃，肯定已经逃不掉了。那就干脆以死相拼。万一能伤到郑子明，哪怕是只是轻伤，也能给大军换取小半上午的撤退时间。
“死战，死战！”众亲卫顿时有了主心骨，红着眼睛向韩匡献聚拢，准备垂死一搏。
敌军比预计中多出了一倍，并且占尽了天时地利。大伙输得，其实不算太冤。若是临死之前，还能多拉上几个乡勇，就是虽败犹荣。
他们的想法很悲壮，也很完美，只是，敌不住冰冷的现实。
几支冷箭，忽然从侧面射了过来，将紧挨在韩匡献身边的亲兵，接连射倒。没等众幽州兵看清楚羽箭发自何处，半空中，紧跟着又响起两声清斥，“贼子，受死！”“贼子，弃械不杀！”两员女将一左一右，杀入了战团，挥刀只取韩匡献本人。
“保护将军！”“拦住她们！”众亲卫纷纷大叫，舍命阻挡两员女将去路。刚刚恢复了几分模样的队形，瞬间又被搅成了一锅粥。
郑子明见状，哪里还会耽搁？挥舞着钢鞭长驱直入，先是“噗噗”两鞭，将挡在自己前面的最后两名幽州亲兵打得吐血而死。紧跟着一个大跨步，钢鞭高举，还是泰山压顶！
“当啷！”韩匡献本能地举刀格挡，随即耳畔传来一阵轰鸣。右手中的横刀碎成了四段，三片倒飞而回，在他的右脸和肩膀两处，割出了三道深浅不一血口子。
半空中，那杆闪着寒光的钢鞭却毫无停顿，带着呼啸，继续砸向了他的脑门。

第十二章 少年（九）
“投降！”千钧一发之际，却有亲兵忽然大喊了一句，伸手拉住韩匡献向后猛扯。
郑子明的钢鞭擦着韩匡献的胸口砸落，在此人的护心镜表面擦出一串亮丽的火星，随即又迅速举起，罩住此人的头顶。
“誓死不降！老夫誓死不降！”韩匡献愣了愣，怒不可遏，用力扭动身体，大声叫喊。
然而，他却无法挣脱来自背后的羁绊。
“投降！我家将军投降！”双手死死扯住韩匡献的束腰玉带，亲兵头目韩德猛大声重复，身体因为紧张而不停地颤抖。“你们刚才说过，弃械不杀！弟兄们，丢下兵器投降，我家就剩下我一个了，所有罪孽我自己承担！”
“住口！不准投降！老夫誓死不降！老夫誓死不降！”韩匡献猛地回过头，双手朝着韩德猛脸上拼命抽打，“你承担什么？你承担得起什么？大伙不要听他的，杀了老夫，死战到底！”
他喊得真心实意，义无反顾。然而，四下里，却响起了一片兵刃落地之声。“当啷，当啷，当啷……”
眼下这种情况，保护着韩匡献杀出重围，绝无可能。
按幽州军律，主将战死，亲卫逃回，亲卫尽数处死，家人抄没为奴。
主将战死，亲卫不知所踪，则亲卫皆以通敌罪论处，家人皆连坐枭首。
可如果主将投降了，亲卫也奉命跟着投降，家人却可以活着。
这，是他们最后的一线生机。
账，其实谁都会算，只是需要一些反应时间而已。
更何况，郑子明先前，已经释放过一波幽州俘虏，没有理由厚此薄彼。
即便韩匡献回头追究，也有韩德猛这个光棍儿汗替所有人顶罪，大伙不至于统统被处死。否则，就会让所有家丁心寒，从此之后，再无人愿意替韩氏卖力死战。
“誓死不降！老夫誓死不降！”韩匡献将众亲兵的动作都看到了眼里，忍不住涕泗交流。亲兵的想法他能猜测得到，然而，他却无法接受。
他是匡字辈儿，韩家在他们这辈儿，爬上显赫位置的只有四人。匡赞、匡美、匡献、匡胤，如果他临阵投敌，必然引起契丹皇帝的震怒，令韩氏多年的努力经营，彻底毁于一旦。
想到这儿，他猛地低下头，朝着一名女将手中的钢刀就撞了上去。那名女将被吓了一大跳，赶紧飞身跳出老远，“你，你为何非要寻死，活，活着不是挺好么？子明，子明哥哥不喜欢杀人，顶多，顶多用你去跟契丹狗贼换些钱粮！”
“他要死就让他死！”明明跟自己没任何关系，呼延云却觉得“子明哥哥”四个字，从陶三春嘴里说出来，格外刺耳。上前一步，将刀子横在了韩匡献的脖颈动脉处，大声命令，“死啊！你赶紧死啊！挺大老爷们儿，别耽误功夫。”
“你……”韩匡献被她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却忽然忘记了如何转动脖颈。手脚哆嗦，短短的山羊胡须上下抖动。
“呼延家妹子，把刀拿开，别失手杀了他！”倒是郑子明善解人意，唯恐韩匡献被活活羞死，赶紧大声喊了一句，“他不投降就算了，人各有志。咱们把他抓回去关起来，回头还能跟幽州军换些钱粮！”
“谁是你妹子？！”呼延云瞪起杏核眼，狠狠剜了郑子明一记，撇着嘴回应。手中的横刀却迅速收了起来，不再逼着韩匡献在投降和自杀两者之间任选其一。
郑子明笑了笑，也不计较。
呼延琮口无遮拦，非要做主把女儿许配给他。呼延云拿她的老不修父亲没招，当然只能把火撒到他这个外人头上。此乃人间常态，不值得过于较真儿。更何况，此刻他还有许多重要的事情急着去做，实在没功夫理会一些口舌之争。
“恭喜巡检，此战又大获全胜！”呼延赞恰恰冲到近前，“不经意”地站在了自家妹妹和郑子明之间，拱手道贺。
“恭喜巡检！”“恭喜巡检！”“恭喜巡检！”四下里，立即响起了一片道贺之声。来自太行山的绿林豪杰们，个个都兴高采烈，以共同赢得了刚才的战斗为荣。
他们在未受招安之前，也曾经多次击败过官军的围剿。但是那些所谓的官军，都是晋国的地方兵马，战斗力跟正规战兵相去甚远。而幽州军的战斗力，却又远在当年的晋军之右。
“活捉了敌军主帅，咱们又打赢了！”
“这回捉了条更大的鱼！”
“今晚又有酒喝了，巡检亲手抓到了敌军的大官儿！”
“都指挥使呢，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要我说就不卖，直接送到汴梁去，给巡检换个大将军当当。”
“大将军有什么好当的，起码得换个大元帅……”
同样因为获胜而兴奋，李家寨众乡勇的关注点，却与周围的绿林好汉们截然不同。
若干场连续不断的胜利，已经令他们有了足够的资格去认为赢得这样一场战争理所当然。所以，他们更感兴趣的是，如此辉煌的一场胜利，能给寨子，给郑巡检，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自己的付出是否能换回足够的回报。
“此战皆赖诸君用命！”一片欢呼声中，郑子明放下钢鞭，拱手向周围做了个罗圈揖。仗还没打完，还远不到该论功行赏的时候。然而，却不妨碍他向大伙表达一下感激，进而激励一下士气。
“巡检大人功居第一！”
“巡检大人威武！”
“跟着大人，我等百死无悔！”
……
四下里，欢呼声愈发热烈。很快，就充斥满了方寸天地之间，惹得周围的群山回音不断。“巡检大人功居第一！”“巡检大人威武！”“巡检大人……”
“诸君，且将欢呼放在以后！”郑子明站直身体，双臂稍稍下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敌军总兵马高达两万，此战不过干掉了其十分之一。还有一万八千……”
“杀！”“杀！”“杀光他们！”“来一个灭一个！”“来两个灭一双……”呐喊声，再度将他的话语吞没。李家寨乡勇，太行山豪杰，挥舞着手中兵器，气冲霄汉！
郑子明再度将双臂下压，却无法令呐喊声音减弱分毫。弟兄们彻底脱胎换骨了，此刻早已不再是一群任人宰割的农夫，早已不再畏惧任何对手。
认真地想了想，他将手臂收起，双手拱在身前，郑重朝大伙行礼，“得与诸君为伍，乃郑某三生之幸！”

第十二章 少年（十）
稀里糊涂失去记忆，稀里糊涂做了一个绿林好汉，又稀里糊涂变成了一个前朝皇子。被刘知远奇货可居，被符老狼的部曲追杀，被李守贞的部曲追杀，被呼延琮带领绿林好汉截杀，被侯景的眼线谋杀，然后又不断地改变姓氏，又石改为宁，再由宁改为郑……
短短不到两年的时间里，郑子明几乎把人间冷暖尝尽。
因此对他来说，凤子龙孙也好，三世公侯之后也罢，其实都不过是人自抬身价的一个噱头而已。
交朋友也好，做事情也罢，最重要还是看你有没有本事，看他是不是真心。大多数时候，与其整日提防着三代公侯的队友在你身后下刀子，还不如与一群曾经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并肩而战，至少，他们的激情和笑容都不是装出来的，他们可以与你生死与共！
钟鸣鼎食者未必就光明磊落，俯仰无愧。脸朝黄土背朝天者，亦未必就冥顽不灵，目光短浅。
人的贵贱，原本就不该取决于其血脉，而是取决于他后天是否努力，取决于他的才学和品行。
一位曾经驰骋河北的前辈豪杰说得好，人，不是牲口，不需要名种名血。
郑子明原来不懂，现在，他却知道此乃人间至理。
若是以血脉论贵贱，放眼中原，谁人能高过他这个大晋国的二皇子。而二皇子的身份，带给他的又是什么？无穷无尽的追杀，无穷无尽的梦魇。
若是以血脉论贵贱，放眼中原，寻常农夫农妇，又怎么比得上数代簪缨节度使？比得上杜重威？比得上符老狼？比得上侯景、李守贞、还有中原各地拥兵自重的众多诸侯？然而，在辽国人的大军面前，这群簪缨之后又做了什么？不过是比着赛投降，比着赛看谁更无耻而已！
倒是李家寨的农夫们，毫不犹豫地拿起刀。无论是当年跟着李有德一道结寨自保，还是这次跟着他一道奋勇反击，都未曾在贼寇面前后退半步。都未曾辜负身边的父老乡亲。
当他们打退了贼寇的进攻之时，他们首先想到的也不是论功行赏，裂土封茅，而是追上去，将贼寇打得更痛，让贼寇永远不敢窥视自己的家园！
与他们在一起，姓石，姓宁，姓郑，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可以开开心心地做一个真实的自己。
与他们在一起，你不用每天都尔虞我诈，亦不用时刻都斤斤计较。你只要跟他们一起付出，一起收获就行了。平素，他们会时时刻刻记得你的好；战场上，他们也绝不会落后与你分毫。
当年常思凭着他的五百弟兄纵横泽潞两州，曾经令郑子明无比的羡慕。
如今，他知道，他也有了一群同样可以生死与共的弟兄，并且，数量不止是五百。
“小子，接下来怎么打？你快拿个章程啊，所有人都看着你呢！”呼延琮穿过欢呼的人群走上前，大声追问。黑色的面孔上，同样写满了自豪。
“大当家可敢与郑某直捣敌军老巢？”郑子明笑了笑，扯开嗓子发出邀请。
通往陶家庄只有两条路，一条经过脚下这个山坡，另外一条则通向定州。韩匡美派一部分兵马前来送死，而他自己却始终没有带着大军从山坡下经过。这说明，幽州军极可能是取道逃向了定州。大伙现在扑过去，刚好能砸烂他来不及从老巢中撤走的尾巴。
“有何不敢？”明知道郑子明在激将，呼延琮却毫不犹豫地仰起头，大声回应。
“杀贼！杀贼！杀贼！”呐喊声，转眼将他的回应声吞没。众绿林好汉，都为呼延大当家的勇敢果断而感到骄傲。
“杀贼，杀贼，以血还血，以牙还牙！”迅速朝四下挥了挥手，呼延大当家豪气干云。一转头，却又压低了嗓子，用几乎无法被任何人听清楚的声音补充道：“小子，你可有把握？我的大队人马可是无法及时赶到！”
“没有把握，但那又如何？”郑子明又笑了笑，轻轻摇头，“人这辈子，总得放手搏上一回！”
说罢，也不管呼延琮如何反应，径自走向陶大春、李顺儿等人，命令大伙去整队，将轻重伤号留在寨子里，归辅兵们照顾。其余尚有一战之力者，则立刻出发，直捣幽州军设在陶家庄的老营。
呼延琮原本胆子就大，先前的提醒，只不过是出于谨慎而已。此刻见郑子明浑然不惧敌军人多势众，当然也就豁了出去。迅速整顿好了麾下兵马，与众乡勇比肩而行，齐头并进。
两支队伍士气高涨，又俱走惯了山路。不多时，便杀到了陶家庄西侧路口。隔着老远，便看见里边一片狼藉。旗帜、帐篷东一堆，西一堆，倒了满地。无人照管的牛羊在营地内跑动，失去主人的战马在栅栏后悲鸣。还有数十名正在往马车上装辎重的辅兵，发现有大军杀至，惨叫一声，转眼就逃得不知去向。
“幽州贼果然逃了，杀进去，截下辎重！”不待郑子明把队伍停下来观察仔细，呼延琮已经迫不及待，将大手一挥，带领众好汉冲向了敌营。沿途的铁蒺藜，鹿柴，转眼便被清理到了路边深沟，木制的营门，也被推得轰然而倒。
“呜，呜呜，呜呜呜——”陶家庄内，传来了一阵凄凉的号角。数伙盔卸甲歪的兵卒，跌跌撞撞跑出来迎战，被蜂拥而入的绿林好汉一撞，转眼就伤亡殆尽。
“别恋战，直捣中军。打乱留守辽军的指挥。”见对方如此不堪一击，呼延琮胆气更盛，带领麾下众豪杰，长驱直入。沿途无论遇到幽州军的战兵还是辅兵，皆砍瓜切菜般剁翻在地。
前后不过几个弹指功夫，幽州军的临时中军议事堂已经近在咫尺。跑动中粗粗扫了两眼，发现里边似乎还有人影晃动。呼延琮将长枪一摆，带着几名亲信率先扑上。还没等他一只脚踏进院门，耳畔，忽然有一通鼙鼓声炸响，“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紧跟着，两支军容整齐的队伍一左一右，如狂风般卷到，将呼延琮和他麾下的绿林好汉们，恰恰夹在了正中央！

第十二章 少年（十一）
“不要慌，跟着我一起往外杀！”呼延琮暗叫一声不好，立刻红着眼睛，高举起兵器，号令麾下弟兄们跟自己一起突围。
话音未落，耳畔却传来了另外一个截然相反的声音，“左营顶住左边，右营顶住右边。郑巡检就跟在咱们身后，辽贼玩不出什么花样来！”
“哪个……”呼延琮愤然扭头，恰看见自家儿子呼延赞，带领着一票弟兄，扑向了左侧的辅兵。手中长枪所及之处，敌军纷纷躲避。
“伏兵没多少人！姓韩的不知道咱们在！辽贼主力跑了，这场埋伏是专门给郑子明准备的！”呼延云的声音从他的背后响起，瞬间揭开了所有谜底。
幽州军内并非没有爆发时疫，郑子明和呼延琮两个先前的判断也没有出错。幽州军在派出了韩匡献虚晃一枪同时，的确趁机撤离了陶家庄。只是韩匡美老谋深算，知道他必然会受到追杀，特地在陶家庄留下几两支伏兵，打算趁郑子明追杀他心切，反咬一大口回去而已。
“哈哈，人算不如天算！”仰天发出一声狂笑，呼延琮带领右营扑向了右侧的敌军。手起鞭落，将其中一个将领模样的家伙打成了滚地葫芦。
韩匡美不知道自己会带着弟兄来给郑子明助战，他留下的伏兵，就只会针对郑子明一个。而现在自己代替郑子明跳下了陷阱，引得伏兵尽出。稍微落后半步的郑子明，就可以于陷阱之外，打伏兵一个措手不及。
“好人向来有好报！”嘴里又冒出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呼延琮扑向另外一名敌将，叮叮当当，将对方手中的钢刀砸得火星乱溅。
“老子是呼延琮，老子不是郑子明，你们这群蠢货，自作聪明的蠢货！”一鞭接着一鞭，他将对手逼得连连后退。黝黑的面孔上，写满了轻松与骄傲。
敌军准备不足，陷阱自然就不能陷住任何人。他先前试图跟别人抢攻之举，就不会给合作双方造成任何损失。相反，还可以被看做是为了照顾友军而主动做出了牺牲。歪打都能正着，呼延某人最近可真是吉星高照！
更令他感到无比幸运的是，在他发现中了埋伏，方寸大乱之时。第一个跳出来做出正确决策的，是他的长子呼延赞。而迅速对形势做出最全面剖析的，则是他的女儿！
有子有女如此，夫复何求？这一刻，呼延琮浑身上下都是使不完的力气，即便一座大山横亘在面前，也能砸个粉碎。三招两式，打得对手吐血而走，于是又大叫了一声“跟我来！”，带领弟兄们就像朝着敌军队伍深处长驱直入。
留在陶家庄大营充当伏兵的幽州将士，原本就人心惶惶。被呼延琮父子各自带着弟兄一阵疯狂逆冲，顿时气焰就矮去了半截。就在此时，营地内又猛然响起一阵洪亮的号角，“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穿云裂帛。李家寨乡勇，真正应该被幽州军伏击的对象，排成两个严整的锋矢型攻击阵列，从伏兵的身后加入了战团。
“大春，顺子，你们俩去左翼接应呼延少将军，注意不要靠得近，避免误伤！其他人，跟我去接应呼延大当家。”郑子明扭头吩咐了一句，带领一个营头的弟兄，扑向战团左侧。从外围大砍大杀，替呼延琮和他手下的绿林好汉们缓解压力。
四百余名弟兄怒吼着挥动兵器，瞬间就将最外侧的敌军削去了厚厚的一层。原本正在与呼延琮死磕的幽州伏兵，不得不分出一大半儿人马来应付李家寨乡勇，对绿林好汉的威胁力急剧下降。不多时，就从两头接战，变成了两头挨打，队伍也由梯形迅速被挤压成了扁圆型，又迅速从扁圆型，被挤压成了一根长长的“铁棍”。内外两侧，火星四溅。
“给我杀，别让巡检司的弟兄给看低了！”呼延琮发现形势逆转，愈发兴奋得难以名状，扯开嗓子，用独特的办法激励军心。
“跟着我往里插，先将敌军切断！”郑子明在战团外侧，则非常冷静地做出了调整。“把队伍集中一些，小心幽州军狗急跳墙！”
乡勇们都是好兄弟，能少折损一些，就尽量少折损一些。而从规模上判断，留在陶家庄大营充做伏兵的幽州将士，很明显跟早上攻打冰墙的那支队伍一样，是韩匡美这只老壁虎刻意丢下来的断尾。
敌将既然断尾求生，自己这边就不能顺着其意思行动。尽快结束战斗，尽快去追杀幽州军的主力才是正理。至于不小心逃走百十个漏网之鱼，根本不用担忧。天寒地冻，四野里又被辽军折腾得荒无人烟，相信他们无法逃得太远。
“先别忙着杀人，先跟姓郑的汇合到一起再说！”此刻依旧头脑保持着理智的，不仅仅郑子明一个。紧跟在自家父亲身后的呼延云，也迅速做出了判断。
“你说啥！”正杀得酣畅淋漓的呼延琮闻听，猛地回过头来追问。
“没必要收拾这些杂鱼，韩匡美跑了，赶紧结束这里的战斗，去追大鱼！”呼延云瞪起一双杏眼，用自家父亲最熟悉的语言补充。
“还追？还，还来得及么？”呼延琮信手一鞭，将试图偷袭自己的敌将打得倒飞回去。然后继续大声追问。
“你不追怎么知道！不用担心伏兵，姓韩的麾下人马再多，也经不起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壮士断腕！”呼延云挥刀逼退一名对手，跺着脚补充。
自家父亲什么都好，就是太过于“仔细”了，甚至有些小家子气。以前没有外人对照，还感觉不到。如今与那姓郑的家伙并肩而战，许多缺点立刻显得清晰可见。
“呸，那姓郑的没过过苦日子，自然豁得出去本钱！”下一个瞬间，呼延云又忍不住在心里替自家父亲辩解。“他的本领其实很一般，他，他……”
目光透过乱哄哄逃窜的敌军，她偷偷看向不远处那个高大的身影。试图挑一些毛病出来，支持自己的观点。然而，不知不觉，却忘记了初衷。目光悄然与身影相随，牵连不断。

第十二章 少年（十二）
两家队伍齐心协力，很快，就彻底锁定了胜局。将埋伏在陶家庄内的两千余幽州军砍死、俘虏了一大半儿，剩下的，则任由其四散逃进了冰天雪地当中。
随即，太行山好汉和李家寨乡勇们稍事休整，留下百十人看守营地，余者便又踏上了追杀敌军的征程。
沿途中，不断有发着高烧，体力不支的幽州兵被大伙追上，却根本没有功夫去砍杀。丢下一份干粮，任由他们自己选择返回陶家庄做俘虏，或者留在雪地中被活活冻死！
饶是如此，大伙一直追出了二十多里路，依旧未能咬住幽州军的尾巴。韩匡美通过两次断尾求生，至少为他自己赢得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撤退时间。而众乡勇和太行山豪杰士气再旺，体力终究有限，追着追着，脚步就渐渐慢了下来。
“别，别追了。陶家庄的粮草辎重甚多，足够，足够咱们两家用上一阵子了！”呼延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将钢鞭杵在地上，大声向郑子明提议。
“兵法，兵法云，穷寇末追。大家伙都跑不动了，再追下去，恐怕会被敌军反咬一口！”呼延云紧随在其父亲身后，望着地面，红着脸补充。
她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却恰恰说中的要害。随着乡勇和太行好汉们的体力下降，对敌军的优势，就会迅速缩小。倘若韩匡献真的在豁出去身败名裂，带着队伍在前方来一个以逸待劳，结果将很难预料。
“巡，巡检。这一路上，咱们至少已经看到了四千多幽州兵。如果他们都返回陶家庄，我担心，我担心留守的弟兄，弹压他们不住！”陶大春向来谨慎，唯恐郑子明被先前的胜利冲昏了头，也跑上前，压低声音提醒。
这，是另外一个让郑子明不得不考虑的麻烦。被韩匡美丢在路上的病号，虽然个个都发着高烧。但伤风毕竟不是致命的病。万一他们返回陶家庄之后，突然起了歹心。留守在庄子里那百十名弟兄，还真的未必能应付得来。
“巡，巡检，弟兄，弟兄们跑不动了！”李顺从不愿意落在别人之后，也跟着跑到郑子明身边，低声凑起了热闹。
郑子明向来听得进去人劝，发现友军和自己身边的弟兄都已经失去了继续追杀敌军的兴趣，便决定见好就收。笑了笑，果断点头。“那就收兵，大伙收兵会陶家庄！”
“遵命！”呼延琮、陶大春、李顺儿等人，一边大声答应着，一边抬起袖子抹汗。转眼之间，就都变成了皮影戏中的大花脸。
唯独陶三春，还追得意犹未尽。皱了皱眉，嘴里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冷哼。然而还没等她开口，郑子明却忽然又心有灵犀地回过头，笑着吩咐，“大春，顺子，弟兄们就交给你俩。我挑五十名体力还支撑得住的，继续再往前追一段。等弄清楚韩匡美到底跑去了什么地方，就返回来跟大伙汇合！”
“你，你不要命了！”呼延琮闻听，立刻大叫出声。挥舞着胳膊，试图上前拦阻。
“我跟郑将军一起去。”呼延赞抢先一步，侧身挡住自家父亲的去路，“我自问身手还过得去，遇到敌军，即便打不过他们，至少全身而退不成问题。”
“我也去！”“我也去！”“我也去”……
乡勇与好汉的队伍里，陆续跳出了三十多名精壮汉子，快步走向郑子明，主动请缨。一张张青春洋溢的面孔，令呼延琮顿时觉得自己就老了十好几岁，原本准备劝阻的话，顿时也卡在喉咙处，迟迟说不出口。
陶三春轻轻夹了呼延云一眼，迈步跟在了壮汉们身后。有些话根本不必说出口，行动是最好的语言。
她原本以为对方看不见，然而，呼延云的感觉，却远比她想象得敏锐。脸色微微一红，也默默地往前走了几步，默默地跟自家哥哥呼延赞，站了个肩膀挨着肩膀。
“你，你们。唉！”将自家女儿的小动作都看在了眼里，呼延琮心里忽然感觉有些酸酸的，涩涩的，好生不是滋味。同时，却还涌起了几分温柔。“你们，你们尽管放心去！陶家庄这边有我。记得千万不要逞强，探明了敌军行踪之后立刻撤回来。这一仗咱们已经赢得够多了，没必要再画蛇添足！”
“如此，就有劳呼延将军！”此时此刻，郑子明好像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客气，隔着人群，遥遥向他拱手。随即，又点了十几名平素训练中就表现优异的乡勇，将麾下弟兄凑足了五十人整，带着大伙风驰电掣而去。
“奶奶的，老子……”呼延琮没想到对方说走就走，忍不住就要大声抗议。然而，望着那一个个年青的背影，抗议的话，最终却变做了一句低低承诺。“算了！算老子欠你的。老子去替你看守俘虏和辎重。奶奶的，老子就这么一个女儿……”
那些年青的背影，消失于山路拐弯处，只留下一团团由汗水蒸腾而起的烟雾，盈盈绕绕，久久不散。
风依旧很冷，但春天已经快来了，水汽在阳光下，散发出梦幻般的颜色。
“呼——”韩匡美朝天空喷出一道五颜六色的烟雾，随即，猛然回头，“停下，停下来整顿队伍，埋锅造饭！卢绪，你带几个人去前面探路。令狐楚，你带一个都的亲兵，去后面收拢队伍。告诉弟兄们，不要丧气，今天咱们输掉的，老夫早晚带着大伙讨还回来！”
“是！”被点了到名字的两个将领，喘息着答应了一声，然后拖着疲惫的身体去执行任务。
其余众将领则沿着山路两侧散开，各自寻找各自的嫡系部曲，砍柴、架锅，生火，做饭。尽可能地在下一场战斗来临之前，填饱队伍中大多数人的肚子。
唯有几个文职幕僚无事可做，将脖子缩进貂皮大氅里，满脸担忧地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商议了半晌，忽然又彼此相对着点了点头，一起朝着韩匡美走了过来。
“怎么，你们几个有事？”韩匡美早就把众幕僚的举动看在了眼里，皱了皱眉，抢先问道。
“没，没有！”众幕僚们齐齐停住脚步，互相张望，谁也不愿意带头儿。又迟疑了片刻，终于，参军韩倬第一个忍耐不住，硬着头皮躬身施礼，“启禀大帅，卑职等以为，我军尚未脱离险境。此刻，此刻其实不宜停下来休整！”
“你质疑老夫的决定？”韩匡美的眼眉猛地向上一跳，目光瞬间如刀。
“不，不，不是，卑职不是这个意思。卑职，卑职不敢！”参军韩倬被吓得连连后退，额头上瞬间冷汗滚滚，“卑职，卑职，卑职。大帅，卑职真的不敢质疑您。卑职只是觉得，这里，这里距离陶家庄太近，太近了啊！”
“小兔崽子，质疑了又怎样？”韩匡美忽然撇嘴一笑，脸上瞬间又洒满了阳光，“你是老夫的参军，当然有资格替老夫拾遗补缺！”
“卑职，卑职不敢！”韩倬被对方忽冷忽热的态度，弄得脊背处一阵阵发冷。强压着心中的恐惧，躬身补充，“大帅付出了极高的代价，才为我军赢得了两个时辰的撤退时间。此地距离定州……”
“谁说老夫一定要退入定州城了？”韩匡美的声音陡然提高，听上去就像猫头鹰在寒夜里歌唱，“老夫退到此地，然后整顿兵马，掉头再战不行么？如果那姓郑的，打完了两场仗，还敢带着兵马追到此处，他还能剩下多少力气？他今天不追过来则已，他若是真敢追到这里，老夫定然让他有来无回！”

第十二章 少年（十三）
“大帅神机妙算，属下茅塞顿开！”韩倬心里虽然不服气，表面上，却硬装出了一幅恍然大悟模样，躬身施礼。
“你们这样年轻人啊，要懂得收敛锋芒！”韩匡美摆了摆手，皱着眉头补充。“不要以为自己读了几本兵书，便可以运筹帷幄。那都是梨园戏里头演来骗人的，真正会打仗的人，有几个不是尸山血海里滚过七八回？随便拿几招出来，都比书本上所传高明许多。”
“是，大帅教训得级是。属下受教，属下必将大帅的教诲铭刻在心！”韩倬又行了个礼，硬着头皮恭维。
“但书本上所说的，也非一无是处！你需要懂得活学活用。”虽然打心眼里不喜欢韩倬这个处处喜欢表现，又过于心狠手黑的家伙，念在其祖父鲁国公韩延徽的面子上，韩匡美也不敢对其过于苛刻。因此一番敲打之后，又摆出了敦厚长者姿态，语重心长地教诲道：“兵法有云：五十里而争利，则蹶上将军，其法半至。我军从今天早晨到现在，已经走了三十多里。而郑子明如果接连打败了老夫留下的两支部队，还紧追不舍，他和他手下的弟兄，得累到何等地步？甭说能赶过来一半儿，就是三成，恐怕都很勉强。届时，我军饱餐过后，体力正足，人数又足足是其二十几倍。岂有不反败为胜之理？”
“大帅高明！”这下，非但韩倬一个人彻底心服口服，其余带领兵马的武将，无所事事的幕僚，都躬下身子，长揖及地。
“唉，老夫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韩匡美却忽然又叹了口气，意兴阑珊，“若是老夫能及时发觉姓郑的利用俘虏，散播时疫的险恶用心，我等何至于狼狈到如此地步？这会在设计擒他，不过是将功补过而已。唉！老夫老了，那姓郑的却如初生朝阳。这次若是不能一战将其擒杀，将来，将来，恐怕此人必会令尔等无法安枕。”
说到这儿，他的目光再度从众人身上扫过。越看，越觉得自己这边的后生小辈们不成材，竟无一人，能与郑子明比肩。而自己现在情急之下所定之策，终究还是太毛糙了些。万一那郑子明不肯追过来，或者提前派出了许多斥候……
正心事重重地想着，忽然，耳畔传来了一阵惊慌的喧哗，“敌袭，大帅，敌袭！西南边，西南边岔路上发现大队的敌军！”
“啊！来得这么快？”韩匡美愣了愣，又惊又喜。惊得是郑子明居然没等自己这边做好准备就追到了近前，喜的却是，自己终于有机会反败为胜，为大辽国，为韩氏，彻底剪除了这个威胁。
“敌袭，大帅，敌袭！西南方，出现了大队的敌军。”叫喊声越来越急，负责去收拢队伍的令狐楚，连滚带爬地冲上前，疲惫的脸上，看不到半点儿血色。
“不就是姓郑的追过来了么？慌什么？接连打了两场恶仗，又走了三十里山路，他早就成了强弩之末！”韩匡美狠狠瞪了他一眼，扯开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被周围更多的人听见。
追兵虽然来得早了些，但“五十里而争利，则蹶上将军，其法半至”这道理却不会错。顶多三百多个乡勇……
“大帅，不是，不是郑子明，是，是一支生力军。一支从没见过的生力军！”然而，没等他的话音落下，令狐楚的喊声里，已经带上了浓重的哭腔，“是生力军，打的是韩字旗号。就在西南方那个岔路口儿。不是，不是来自李家寨，也不是陶家庄！”
“韩？你确定来者是敌非友？尔等勿慌，速速整军，老夫先看看来者到底是谁？”韩匡美越听越糊涂，三步并作两步跳上一块巨石，手搭凉棚，朝着令狐楚所汇报方向观望。
只见两里之外，一条蜿蜒曲折的山路上。有一伙四五千人的队伍，正在快速向自己这边靠近。队伍正前方，两面大旗迎风招展。其中一杆大旗的旗面上，绣着斗大一个字，韩！另外一杆大旗表面则绣着头生了翅膀的老虎，阳光下，摇头伏爪，作势欲扑！
“整军，整军备战！”下一个瞬间，韩匡美终于想起来这一支队伍的来历，扯开嗓子，大声示警。“所有能拿起刀枪的，都向老夫靠拢，整军备战。来的是虎翼军，常思麾下的虎翼军！”
“虎翼军？虎翼军又是哪个？”众将领一边匆匆忙忙地整理队伍，一边互相大声询问。“常思不是在河中围攻李守贞么，他怎么会杀到这里来？”
“快，加快速度整队！否则，大伙今天都得死在这儿。”韩匡美额头见汗，气急败坏，一边跑动，一边带着亲兵将惊慌失措的弟兄们往自己的帅旗下推。别人不知道虎翼军的来历，他可是对这支人马清清楚楚。在临带兵南侵之前，他和韩匡嗣两个曾经把把所有可能遇到的对手分析了个遍。其中印象最深刻的几个人，就有常思，还有其大女婿韩重赟！
以弱冠之年领兵，与郑子明、杨光义三人一道组建虎翼营。带着区区数百兵马，打得太行山西侧的山贼土匪望风而溃，草木皆兵。可以说，常思能在短短数月之内，就平定泽潞两州，韩重赟在里边至少有一半儿功劳。而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此子在刘知远面前那一句话：子不言父过，却可改之。端的是掷地有声，让人每次听闻，都在心里不由自主的涌起，“为何此子未生于我家”之感。
“管他哪来的辽兵，敢靠近李家寨的，只管打了就是！”就在韩匡美督促麾下残兵败将快速整军备战的同时，韩重赟也通过自家斥候的眼睛，发现了山路上的幽州军。把手中长枪一摆，毫不犹豫地下达了进攻命令。
“四骑一排，每排之间保持一丈距离。弟兄们，跟我上，帮小肥打仗去！”杨光义顿时心领神会，策马冲出，将长刀高高举向了半空。
“杀！”四百余骑兵迅速跟上，手中长刀映日生寒。

第十二章 少年（十四）
“元长，你带两个营的步卒，跟上去，护住杨光义的后背。”韩重赟的眉头挑了挑，迅速调兵遣将。
“是！”右厢都指挥使李京高声答应，随即带领一千名精锐紧追骑兵的脚步。
“王朴、周良，你们两个各带一个营，寻机进攻敌军两翼。令其腾不出手来为彼此提供支援。”目光从跃跃欲试的众将佐脸上扫过，韩重赟又找出了两个当初曾经与郑子明并肩作战的旧人，果断吩咐。
“末将遵命！”被点了名字的两名指挥使迅速抱拳施礼，转身跑向自家嫡系队伍。随即，挥舞着兵器沿山路两侧冲向了敌军。
“其余所有人！”韩重赟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变得更加高亢，“跟着我，直捣敌军帅旗。宁将军在山上盼着咱们，咱们不能让他失望！”
“杀贼，杀贼——”将士们扯开嗓子，齐声高呼。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对胜利的渴望。
对虎翼营的“老人”来说，小胖子将军是自家兄弟，自家兄弟被人欺负了，大伙自然要替他打回来。对于最近半年才补充进虎翼营的“新兵”而言，小宁将军则是一个传奇。能与传说中的小宁将军并肩作战，是他们求都求不来的荣幸。
“杀贼，杀贼——！”一股烈酒般的热潮瞬间从心头滚过，韩重赟也跟着大伙喊了一嗓子，随即用力磕打马镫。
一别经年，兄弟们终于将要重聚了。
这一年多来，郑子明三个字，响彻太行山东西两侧。而自己，韩重赟，还有好兄弟杨光义，虽然名声不及小胖子响亮，但真实战绩，却未必就输于他。此番重聚，一定要比一比，兄弟三个到底谁成长得更快，谁的本事提高更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受到威胁的幽州军，迅速以鼙鼓声回应。三千余名刚刚恢复了些许体力的兵卒，在都头、副指挥使、指挥使的推搡下，勉强列出了一个偃月阵形。在偃月的底部，则又连接起一个巨大的方阵。六、七千名四肢酸软，高烧不退的病患，都藏身于方阵当中。每个人手里都被塞了一把横刀，以便他们在关键时刻自保，或者自杀殉国。
料峭的山风，卷着残雪粒子，从两军之间迅速滚过。早春的阳光，被半空中的雪粒子交相映射，刹那间，竟然呈现出缤纷七色。赤橙黄绿青蓝紫，飘飘荡荡，起伏不定。
策马冲在最前面的杨光义被半空中突然出现的七彩流光，晃得微微一愣。旋即，再度举起长枪大声疾呼，“压住速度，压住速度，不准比我快，也不准比我慢。”
“压住速度，保持队形，小心坐骑脚下！”队伍中的十人将，迅速将他的呼声变成军令，进而贯彻到整个骑兵队伍。
山路崎岖，并且路边有残雪未消，其实不太适合大规模骑兵展开。但对于身材相对矮小的室韦良驹来说，只要别将速度提高得太快，就轻易不会出现人仰马翻的情况。而虎翼军赖以成名的密集骑阵，恰恰追求的不是速度。因此，这支骑兵的战斗力虽然受到了地形的制约，却依旧行列整齐，气势惊人。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马蹄声交相落下，声音宛若奔雷。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群山之间，回声连绵不断。
脚下的山坡开始微微颤抖，山坡上的残雪开始微微颤抖，残雪之间的枯草、树干、岩石，颤抖，战栗，起伏不定。转瞬过后，天空，白云，两军之间的七色流光，也迅速跟着颤抖了起来，刹那间，地动山摇。
赶了整整一上午路，又累又饿幽州兵卒们，被震耳欲聋的马蹄声，敲得脸色煞白，两股战战。他们刚刚把锅架上，还没来得及喝一口热乎水。他们丢弃了大部分武器辎重，手头所剩部分，已经支撑不起一场硬仗。他们当中绝大多数，都染上了风寒，只是，只是强撑着没有倒下而已。他们，他们却即将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来抵挡巨蟒般压过来的泽潞铁骑。
“盾牌手，上前五步设立盾墙！长枪兵，上前三步，下蹲，将枪身架在盾牌之上！”正当众人惊慌失措之际，韩匡美声音又响了起来，从容，镇定，令人听了之后，肚子里头就立刻有了主心骨。
“盾牌手，上前五步设立盾墙！长枪兵，上前三步。”
“盾牌手，上前五步设立盾墙！长枪兵……”
“……下蹲，将枪身架在盾牌……”
众亲兵扯开嗓子，将命令一遍遍重复。唯恐弟兄们听之不见。
数百名手持盾牌的兵卒，拖拖拉拉向前走了几步，陆续将盾牌竖起，在偃月阵两个月牙之间，组成了一道凹凸不平的盾墙。长枪兵磕磕绊绊地跟在盾牌手之后，蹲身，架枪，寄希望凭借密密麻麻的枪锋吓阻敌军的战马。每一双憔悴的眼睛里，却都充满了无奈与惊恐。
韩匡美自己，显然也不看好盾墙与枪林这一组合的效果，很快，又将另外一个兵种调派到偃月阵的正中央。“弓箭手，整队，整队，帅旗正前方整队。挽弓，斜上方一根手指，预备——射！”
“嗖——”数百支羽箭，腾空而起，宛若一大群扑食的乌鸦，掠向越来越近的骑兵。精钢打造的箭簇，倒映出一排排冰冷的日光。
“噗嗤……噗嗤……”箭簇射进肉体的声音不绝于耳，红雾在骑兵的队伍当中弥漫。然而，令韩匡美瞠目结舌地是，臆想当中敌军人仰马翻的情况却没有出现。只有极少数几只室韦马，悲鸣着脱离了骑兵队伍，窜向了山坡两侧的雪野。其余泽潞骑兵，竟然将彼此之间的距离缩得更近，肩膀贴着肩膀，手臂擦着手臂，高举过头顶的横刀，依旧茂密如林。
“上箭，上箭，瞄准战马，尽力瞄准战马！”不愧为久经沙场的老将，短短两个弹指之后，韩匡美就判断出了问题所在。扯开嗓子，狂吼着做出调整。
泽潞骑兵都披着铠甲，虽然看不出质地，但从自己这边第一轮羽箭攒射所取得的战果上来看，铠甲做工相当精良。而草食牲口喜欢群居的天性，又令战马本能地选择追随队伍。只要背上的主人没有从鞍子上掉下去，哪怕已经气息奄奄，战马也会驮着他继续紧跟身边的袍泽。
“保持队形，保持队形！用盾牌护住坐骑，护住坐骑！”杨光义将身体俯在马脖子上，同时竖起手肘，尽力用挂在大臂上的骑盾，替战马遮挡流矢。
两个弹指的时间虽然极为短促，室韦马虽然不以速度见长，可就在韩匡美努力判断的敌情的功夫，杨光义已经带领骑兵，将敌我双方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只有五十步。二人按照以往的作战经验，只要大伙再继续向前冲三十步左右，敌军的羽箭，便对骑兵构不成威胁。
“射！”“射！”“射……”韩匡美挥舞着宝刀，大声叫喊。他身边的亲兵扯开嗓子，不停地重复。一片疯狂的叫喊声里，第二轮羽箭掠过幽州长枪兵的头顶，嘈嘈切切。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三百九十余匹战马以相同的节奏奔行，蹄声惊天动地。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羽箭掠过三十步的距离，射入骑兵队伍，带起一团团红烟。
红烟弥漫，跑在最前三排的六七战马，悲鸣着卧倒在地，将背上的骑兵远远地摔了出去，筋断骨折。
“继续射，继续射，射马，射马！”韩匡美的声音伴着亲兵们的大嗓门，在偃月阵上空回荡。信心十足，气焰熏天。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更多的羽箭掠过幽州军枪兵的头顶，不停地从泽潞骑兵的队伍里，带起一条条生命。
泽潞骑兵最面五排，很快就被砸得百孔千疮。第六、第七、第八排骑兵也受到了羽箭摧残，变得向犬牙一样参差不齐。然而，从第九排开始，却丝毫不为凌空飞来的羽箭所动。将士们俯低身体，用左臂上的骑盾护住战马的脖子，双腿轻轻地夹住马腹，踏着袍泽的尸体和鲜血继续向前推进。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马蹄声交相落下，雷声连绵不断。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羽箭如织，奏响死亡的乐章。
“继续射，继续射，射马，射马啊！别停下，不要慌！”韩匡美的声音，与亲兵们的大嗓门混在一起，隐隐地带着几分焦灼。
双方的距离已经不足二十步，泽潞骑兵，却依旧在继续向前推进。他们的队伍，就像一根粗大的竹竿，被削去了整整一截之后，剩下的部分，却依旧锐利如初。
“嗖……嗖……嗖嗖……”弓箭手调整箭杆的角度，尽量让羽箭既能够危险到对面的骑兵，又不会误伤自家的盾牌手和长枪兵。
交战双方的距离越近，这个动作的难度越大。而不到二十步的距离，对于战马来说，已经是咫尺之遥。就在漫天的箭雨中，泽潞军虎翼营副都指挥使杨光义猛然直起了插满羽箭的身体，长枪陡然偏转，“跟我来，踩死他们！”
“踩死他们，踩死他们！”一张又一张年青的身躯，从马背上直了起来。刀尖斜指，左腿轻轻刺激马腹。
整个队伍，贴着幽州军的盾墙和枪林转弯，巨蟒翻身。在韩匡美和他的爪牙们做出任何反应之前，扑向了偃月阵毫无遮挡的右翼。
刹那间，“月牙”崩碎！
马蹄过处，尸横遍野！

第十二章 少年（十五）
偃月阵右翼幽州将士当中，原本有一半儿人都染了风寒，手足乏力。又刚刚经过小半天的急行军，累得筋酸骨软。猛然间看到身边的伙伴一排接一排被砍翻在地，哪里还生得起什么斗志？转眼之间，阵型便散了，一个个丢了刀，扔了旗，四散奔逃。
“顶住，顶住，对方没几个人！”都指挥使卢绪急得两眼通红，挥刀砍翻了几名溃兵，大声提醒。
敌军的骑兵虽然攻势犀利，但人数却只有区区一个营头。如果弟兄们能将平素的本事发挥出两到三成，便能遏制住这伙骑兵攻势，然后将其乱刀剁成肉酱。
只可惜，如果仅仅是如果。
众兵卒根本没心思听卢绪在说什么，将身体一歪，躲开后者的攻击范围，继续绕路狂奔。唯恐跑得比身边的同伴稍慢半步，成为敌军的下一个追砍目标。
“站住，站住，跟我一起站住。临阵溃逃，牵连全家！”都指挥使卢绪左拦右堵，试图将身边的弟兄们稳定下来，却起不到任何效果。
对手采取了他们前所未见的一种怪异战术，将战马靠拢成排，拿骑兵当步兵使用。当数十匹战马朝着同一个方向滚滚而来之际，马蹄将地面砸得上下起伏。那气势，光是看，就令人肝胆欲裂。更甭说像只螳螂般提着兵器挡在滚滚而来的马蹄之前！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中军处，传来一阵细密的鼙鼓声，唤醒指挥使卢绪已经失去运作能力的头脑。
“靠拢，亲兵队向我靠拢！拿起长枪，一致向外。”下一个瞬间，卢绪干脆放弃了对溃兵的拦阻。丢下刀，抓起一根长枪，高高地举过头顶，“亲兵队，向我靠拢。逃回去也是死，是爷们就死在阵前。”
“结枪阵！结枪阵！”原本跟在卢绪身后努力拦阻溃卒的亲兵们，扯开嗓子大声重复。随即，一个个抓起长枪，努力靠向右翼将旗。“逃回去也难逃一死……”
光靠劝阻和杀戮，无法改变溃兵们的想法。关键时刻，必须有人挺身而出，舍命一搏。只要他们能将对手的攻势，稍微阻挡上片刻。失去思考能力的溃兵，便有可能恢复理智。届时，必然会有更多的人，汇集到卢绪的将旗之下，说不定还有希望力挽狂澜。
“结枪阵！结枪阵！”
“挡住他们，挡住他们！”
“战马怕长枪，战马怕长枪！”
“他们没几个人，他们……”
一些老卒，也受到了亲兵们的鼓舞，拖着长枪，互相提醒着朝卢绪身边涌去，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他们都曾经跟着韩氏父子兄弟，替契丹人卖命多年。心中关于国家的概念早已模糊不清。只知道如果这一仗打败了，非但队伍中的指挥使、都头们要被严正军法。他们这些人，日子也不可能好过。
一个小小的方阵，在溃兵的人流中快速现出了轮廓。方阵前排正中央，都指挥使卢绪狠狠咬了一下猩红色的牙齿，左手紧握枪杆，右手用力下压，“竖枪，将枪纂插到土里，枪锋指向马的眼睛。战马胆小，不敢自个儿往枪锋上撞！”
“竖枪，竖枪！”嘶哑的重复声响成了一片。毕竟是成名多年的精锐，关键时刻，总有一些不怕死的家伙试图捍卫这支军队的荣誉。
然而，他们的对手，却远比他们以前遇到的任何敌人都要“狡猾”。只见冲在最前面的那名来自泽潞的白袍小将忽然把手探向了马鞍之后，随即，猛地挥动胳膊，“呼——！”，一把雪亮的利斧，忽然在半空中出现，高速旋转着，劈向了长枪兵的头顶。
“呼——”“呼——”“呼——”数十把利斧，紧随第一把之后，在半空当中，劈出数十道闪电。正在竖枪结阵的幽州兵被砍了个猝不及防，瞬间，就倒下了一大片。刚刚具备雏形的枪阵，也紧跟着在正中央处，裂开了一个丈许宽的巨大豁口。豁口内凹处，血流成河。
“呼——”那白袍小将杨光义却不肯见好就收，紧跟着，丢出了第二把利斧。数十只利斧，再度如闪电般紧随其后，劈向卢绪的将旗，将旗附近的亲兵，劈得血肉飞溅。
因为要保持队形齐整的缘故，骑兵们的推进速度并不快。然而，正是因为速度不够快，他们才能够在战马与枪阵发生接触之前，接连丢出了两轮利斧。仓卒之间，对面幽州将士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能凭借各自的经验，躲闪、逃避、格挡，几个眨眼功夫，刚刚具备雏形的方阵，就再度分崩离析。
“狗贼，老子跟你拼了！”眼看着对面的白袍小将第三次把右手探向了马鞍子后，都指挥使卢绪忍无可忍，怒吼一声，抢先向骑兵发起了进攻。
“老子跟你拼了！”“老子跟你拼了！”稀稀落落地呼应声，在他身后响起。十几名老卒，伙同二十几名亲兵，端着长枪踉跄跟上。每个人都死死盯着不远处的战马，每个人都强迫自己不去回头。
他们踩过自家同伙的尸体，踩过洒满鲜血的山坡，用尽可能快的速度，将两军之间的距离拉近。十步，五步，三步，双臂猛地用力，卢绪将长枪刺向白袍小将的战马脖颈，刺人先刺马……
对方过分强调军阵的严整，根本没有发挥出骑兵在速度方面的优势。若能刺伤这匹战马，马背上的白袍小将就会被摔下。趁着这个电光石火的机会，卢绪有三成把握可以跳到此人身后，将其生擒或者同归于尽。那样，他的死，就有了价值。主将韩匡美，过后也会因为他的英勇，而从重抚恤他的家人。
“啊——”卢绪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了调儿，圆睁的双眼，捕捉着对手的一举一动。他知道自己即将成功，他看到了战马眼睛里的恐惧。然而，就在枪锋即将刺入马脖颈的前一个瞬间，他仿佛看到马背上的小将冲着自己笑了笑，满脸轻蔑。
一把长枪从侧面刺进了卢绪的肩窝，将其带得后退数步，身体摇摇晃晃。另外一把长枪捅进了他的右胸，将其推得距离目标更远。四匹战马都从他身边跑过，白袍小将与另外三名持枪者丢下他，扑向其余幽州兵。一把横刀贴着他的肩膀扫过，切断了他的喉咙。
“咯咯，咯咯，咯咯……”卢绪丢下枪，双手用力捂在自己的喉咙处，试图令伤口合拢。更多的骑兵，从他身边冲了过去，更多的横刀从马背上挥落，将其砍得全身都是伤口，像稻草人般摇晃着跌倒。

第十二章 少年（十六）
飞斧投掷，乃是郑子明的拿手绝技。
当年他在常思的支持下尝试按照步兵阵列打造骑兵，发现新式骑兵战术缺乏对付密集枪阵的有效办法，就抱着姑且一试的态度，将飞斧绝技传授给了虎翼军的弟兄。
今天，当年他辛苦播下的种子，终于收获了累累硕果。虎翼军的骑兵们通过两轮飞斧，将幽州军仓促组成的方阵砸了个土崩瓦解。
土崩瓦解的方阵，在如潮而进的骑兵面前，没有半点抵抗力。只是短短几个弹指功夫，跟随卢绪一道主动向骑兵发起逆袭的幽州老卒和亲兵们，便被屠戮殆尽。其中有一大半儿，是在半途中又惊慌失措地转身逃走，却被骑兵从背后追上砍倒。尸体转眼间就被马蹄踩成了一团团红色的软泥。
“啊——”失去了阵形加成，又亲眼目睹了卢绪等悍卒惨死的幽州兵，一个个魂飞胆丧。大叫一声，以比先前还快了两倍的速度，撒腿逃走。有些胆子稍大些的溃卒，原本已经开始停下脚步回头观望，发现临时组成的方阵被对手摧枯拉朽般冲垮，也吓得发出一声惨叫，丢下兵器，狼奔豕突。
“整队，整队，拉住坐骑！”杨光义对追杀溃兵提不起任何兴趣，贴着山路的边缘，用力拉紧战马的缰绳。
三百七十余名骑兵，缓缓在他身边聚拢。以令人眼花缭乱的娴熟动作，重新将队伍整理成四列纵队。趁着这个机会，杨光义迅速扫视敌军，随即，将骑枪指向了偃月阵右翼的后半段，“右旋，不要贴得太紧。撒他们的羊！”
“右旋，撒他们的羊！”
“右旋，撒他们的羊！”
“撒羊嘞……”
众骑兵大声重复，同时轻轻磕打马镫。整个骑兵阵列，像巨蟒般沉重地翻了个身。驱赶着仓惶逃命的幽州溃兵，朝着偃月阵的右翼后半段倒卷而去。
遇到不肯继续逃命的幽州溃兵，挥手就是一刀。对那些疯狂逃窜者，则刻意保持住半个马身的距离。令对方既没机会掉头反咬，又不敢停下来主动请降。
那些失去了思考能力的幽州溃卒，哪里知道杨光义是在故意利用他们？被虎翼营的骑兵们驱赶着，成群结队朝着同一方向倒卷。很快，就将另外一个营头的幽州军也卷得站立不稳，如烈日的积雪般，迅速消融。
“擂鼓，擂鼓，叫令狐楚带着刀盾兵和长枪手，攻击敌军后背。弓箭手，弓箭手速速返回中军，敢冲击本阵者，无差别射杀！”偃月阵的阵眼处，韩匡美气得七窍生烟，亲自挥舞着令旗，传达最新作战部署。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疯狂地鼓声，再度响起。先前迎击泽潞骑兵却被杨光义“凉”在了两个月牙之间的那伙刀盾兵和长枪手，疯狂迈动双腿，扑向了骑兵的侧后。他们人多，他们跑得不比战马慢多少，他们必须在自家右翼彻底崩溃之前牵制住泽潞骑兵，为自家主帅争取到调整战术之机。
然而，没等他们迂回到位，虎翼军副都指挥使李京，已经带着两个营的步卒赶到。毫不犹豫地举起钢刀，朝着这群幽州将士后脑勺便剁。
“啊——”
“娘，娘咧——”
“啊，我跟你们拼了——！”
众幽州刀盾兵和长枪手不得不转身自救，与人数比自己这边多了一倍的虎翼军步卒以命相搏。站在阵眼处观战的韩匡美大惊，赶紧用鼙鼓声，招呼偃月阵左翼的将士变换阵形，尽快为右翼提供支援。就在此刻，又是两个营的虎翼军壮士急冲而至，一个营呐喊着扑向偃月阵右翼，成为压垮右翼的最后一根稻草。另外一个营扑向偃月阵左翼，让左翼的幽州将士仓皇招架，无法再对韩匡美的指挥做及时响应。
得到自家兄弟支援的泽潞骑兵，瞬间如虎添翼。将越来越多的幽州溃卒，聚拢起来，驱赶着朝偃月阵的底部发起一轮轮冲击。韩匡美被逼得手忙脚乱，不得不命令心腹爱将李忠，带着自己的亲兵营前去拦阻。而面对着潮水般涌过来的溃卒，最精锐的亲兵营也毫无办法，很快就被冲得立足不稳，一步接一步朝着帅旗败退。
“弓箭手，弓箭手，朝着右侧四十步，三轮齐射！”眼看着中军岌岌可危，韩匡美把心一横，果断下达了一个恶毒无比的命令。
刚刚跑回中军位置的弓箭手们，迅速转身，朝着预定方向抛出一排排雕翎。正在与自家亲兵纠缠的幽州溃卒们，纷纷中箭倒地。刹那间，血流成河。
“绕路，绕路，敢冲击本阵者，杀无赦！”
“绕路，绕路，敢冲击本阵者，杀无赦！”
“绕路……”
趁着溃兵本被羽箭射懵的机会，前来封堵缺口的韩氏亲兵，齐齐扯开嗓子高喊。先前如绵羊般被驱赶着的幽州溃兵，立刻发现自家正前方是死路一条。惨叫着做出调整，冒着被身后骑兵追上砍死的危险，侧着身子逃下了山坡。
“射，继续射，右侧四十步，不管有人没人，把你们的羽箭全都射出去！”韩匡美一击得手，立刻决定再接再厉。
更多的幽州兵卒弯弓搭箭，与仓促返回中军的弓箭手们一道，朝指定方位进行覆盖射击。不管那里跑动的是自己人还是敌人，也不管冲天而起的惨叫声是多么的刺耳。
“左翼，分兵，留下一个营阻挡敌军，其余人向帅旗靠拢！”趁着自家溃卒和对方骑兵，都被羽箭隔离在四十步之外的功夫，韩匡美深吸一口气，快速收缩防线。“重新列阵，列圆阵。所有人，把兵器给我拿起来。是生是死，在此一战！”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略带苍凉的鼙鼓声，将他的最新命令，传达到所有尚未被吓破胆子的幽州人耳朵里。
偃月阵的左翼迅速一分为二，一部分留在原地拼死阻拦对手，另外一部分，则迅速朝韩匡美的帅旗下收缩。期间不少兵卒脱离队伍，逃入雪野。但大多数人，还是选择了与自家主帅同生共死。
“敌军，敌军主将也杀过来了！”有谋士哑着嗓子，低声向韩匡美示警。
画着飞虎的认旗，已经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内。至少还有两千名敌方的生力军，即将投入战斗。而幽州军这边，还有力气和勇气继续举刀的将士，已经不足一千五百。此战的胜负，几乎已经无法逆转。
除非，除非韩匡美是楚霸王转世，或者，或者他还留着什么最后的杀招。
“我知道，我先前就看到了。”韩匡美没有杀招，也没有万夫不当之勇。他所拥有的，只是满脸的苍凉。“老夫戎马二十余年，总不能在关键时刻丢下弟兄们独自去逃命。传令给后军，还有力气作战的，请跟老夫放手一搏。没有力气的，自行决定是战是降，老夫，老夫不怪他们，不怪任何人！”
话音落下，帅旗周围，顿时响起了一片悲呼之声：
“大帅——！”
“大帅——！”
“叔父，叔父何出此言。咱们今天大不了一起战死在这儿！”
“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
所有谋士武将，包括已经烧得走不动路的耶律赤犬，韩德馨两兄弟在内，都红了眼睛，发誓要与韩匡美共同进退。
这种悲凉的气氛，迅速感染了很多兵卒。原本被保护在偃月之后的伤患们，也有不少人挣扎着走向帅旗，准备用自己的性命捍卫幽州军的荣誉。
一个全新的圆阵，以极快的速度出现于山路中央，阵眼处，韩匡美深吸一口气，高举宝刀：“我乃大辽国羽林大将军，南枢密院副使韩匡美，对面的敌将何人？可敢跟我正面一战？！”
“我乃大辽国羽林大将军，南枢密院副使韩匡美，对面的敌将，可敢跟我正面一战！”
“我乃大辽国羽林大将军，南枢密院副使韩匡美，对面的敌将，可敢跟我正面一战！”
“我乃大辽国羽林大将军，南枢密院副使……”
帅旗下，横下心来一死的幽州残兵们，扯开嗓子，将挑衅的话语一遍遍重复。
沙场交锋，当然不会由武将单挑来决定胜负。但这样做，至少能最大程度地鼓舞自家士气。同时，还能干扰对手的心神，令对手判断不出自己这边的虚实，从而放缓进攻的节奏。
果然，听到幽州军的呐喊声，韩重赟与杨光义等人，都不约而同地愣了愣，脸上迅速浮现了一团疑云。
事物反常必为妖，如果幽州军的主帅，的确是成名多年的韩匡美，他怎么可能如此幼稚，居然提出了双方主帅面对面单挑的要求？然而，如果虎翼营这边不做回应，未免显得怕了这个老贼。纵使最后大获全胜，也总是差了一丝味道。
“继续喊，刺激对手心神！”没想到歪打正着，韩匡美喜出望外，立刻吩咐麾下弟兄再接再厉。
对方几个主要将领个个都本事了得，常思麾下的虎翼军也的确名不虚传。然而，对方这支人马毕竟太年青了，从上到下，都没有太多耍弄阴谋诡计的经验。若是能抓住这个弱点不放，韩匡美甚至隐隐感觉到一丝希望。力挽天河的希望！
“姓韩的，休得张狂，你家赵爷爷来了！有种，就滚出来一战！”没等他把好梦做够，半空中，忽然响起了一声霹雳。
紧跟着，在另外一条岔路口，有支人马驱赶着先前逃走的溃兵呼啸而至。正整个队伍的正前方，一名方脸将军手举包铜大棍，“姓韩的，赵匡胤在此，有种出来一战！”
“姓韩的，赵匡胤在此，有种出来一战！”
“姓韩的，赵匡胤在此，有种出来一战！”
“姓韩的，赵匡胤在此，有种……”
赵匡胤身边的弟兄，也效仿幽州残兵故技，扯开嗓子，将挑战的话语一遍遍重复。不为别的，只为告诉幽州军，他们已经陷入了包围之中，插翅难飞！
“……有种出来一战！”“……一战！”“……一战！”
群山之间，骄傲的声音来回激荡。
“是你？”韩匡美的脸色迅速变得苍白如雪，不仅仅为了身前身后的敌军，还因为那个手持包铜大棍的少年。
他的哥哥韩匡嗣无数次跟他提起过此子。
整个韩氏家族，时时刻刻，都在收集着有关此子的任何消息。
此子，曾经护送着他的侄女韩晶，一路从汴梁赶到蓟县。
此子，曾经与他的侄女韩晶相约白头。
此子，曾经在大河之上，当着所有人发下重誓，今生必灭韩氏满门。
此子……
“晶娘，我来了，我来杀你父亲和叔叔来了！”迟迟得不到韩匡美的回应，赵匡胤仰头吸了下鼻子，吸去差一点淌出眼眶的泪水。
今天的阳光很亮，风也温柔，四下里刀光闪烁，正如当初他和她相遇的时候。

第一章 新春（一）
平原的春天，总是比山区来得早，来得及，来得绚丽缤纷。
一场细雨过后，麦苗就从地面窜起两寸多高。红的杏，粉的桃，白的梨，紫的海棠，争先恐后于枝头绽放。仿佛稍有耽搁，便会错过这霎那春光一般。
田间地头，河畔沟边，衣衫破旧的农夫农妇们，扛起锄头，拉起犁杖，迫不及待地将粟、黍、豆、椒种了下去，然后打垄追肥，除草捉虫，满怀希望地等着收获的那一天。
去冬，雪下得厚，冻死了足够多的害虫。今年春天雨水又来得勤，让大地喝了个痛快。看样子，今年应该会有个好年景。更令人欣慰的是，持续多年的战乱，也终于有了结束的迹象。
祸害河中的几位大帅，相继被朝廷所擒。年初大举南下的辽军，也被枢密副使郭威、河东节度使刘崇、魏国公符彦卿三位大帅，联手给打了个落花流水。经此一战，辽国元气大伤。至少在最近两年内，无法再轻易南侵。平头百姓若不抓紧时间从土里刨几石粮食，娶媳妇生娃，简直就对不起老天爷这份恩典！
至于郭、刘、府三位大帅，为何大获全胜之后，却没有趁机收复燕云十六州，就不是平头百姓能猜测的了。反正国家大事，自然有肉食者谋之。连糠菜团子都不够吃的人，只管好自己和老婆孩子就行了，其他的心，根本不需要去操！
一片祥和的春意当中，几匹来自南方的驿马，显得格外扎眼。
马背上的信使已经累脱了力，趴在马脖子处，随时都可能掉下去摔得筋断骨折。然而，他们却根本不敢停下来休息。顺着年久失修的官道，一路狂奔。从安州、申州、到蔡州，昼夜兼程。
好在为了应付战争，枢密副使郭威在连接南北的几条重要官道上都修建了许多驿站。这才令信使在把坐骑累死之前，能够及时更换到新的战马。并且采用这种换马不换人的方式，及时把警讯送入了汴梁。
坐镇汴梁的顾命大臣史弘肇接到了警讯，不敢耽搁。第一时间，就召集了其余的三位顾命大臣，苏逢吉、杨邠、王章，入宫面圣。而大汉国第二任皇帝刘承佑，见信之后勃然大怒，当场就拔剑砍断了御案，发誓要披甲亲征，将南唐、荆楚两个不知顺逆的小国，一鼓荡平！
“陛下，天子乃九五至尊，不可轻出。”中书令兼吏部尚书、同平章事杨邠立刻皱起了眉头，大声劝谏，“南唐、蛮楚联手北犯，固然罪不可恕。然征讨四方，乃是枢密使之责。陛下只需下一道诏书，让天下百姓知道战火非我大汉国挑起便好。剩下的事情，自然可以交由史、郭两位枢密替陛下解决。”
在入宫路上，他与其余三位顾命大臣，已经充分了解清楚了警讯的内容。原来辽国君臣吃了败仗之后不甘心，居然派人取海路去了江南，以重金和战马为代价，诱惑南唐、南楚两国，联手北犯，从背后狠狠捅了大汉国一刀。
虽然安远节度使王令温和威胜节度使刘重进两个，先后抗住北犯的唐军和楚军。可大汉国与南唐、南楚的交界处，却不止是襄州和安州。特别是南唐，只要派遣兵马渡过淮河，就可以威胁蔡、颖、宿、徐四州，万一被其偷袭得手，大汉国就失去了产盐之地，税收至少要丢失一小半儿。
但形势无论再怎么危急，杨邠都不认为御驾亲征是个好主意。首先，君臣之间职责分明，皇帝只需要坐镇朝堂，督促任免文武百官就好。征伐之事，自然由武将们来解决。而以他为首的文官们，则负责输送粮草，提供充足的器械和军饷，替武将们解决后顾之忧。若是皇帝把武将和文官的事情都干了，那朝廷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大伙趁早回家含饴弄孙好了，还能替国家节省掉许多开支。
其次，杨邠不想说出口，却心里十分清楚的是，小皇帝刘承佑不是领兵打仗那块料儿。虽然随着年龄增长，这孩子长得越来越像先皇刘知远，举手投足间，霸气四溢。然而，此人却是个寺庙里的蜡枪头——样子货。真要去带兵打仗，一百个兵卒勉强还能带得动，一个营兵卒虽然吃点力，凑合着好歹也能对付。人数只要超过五百，肯定会手忙脚乱，焦头烂额。能全身而退就烧高香了，根本可能打得赢任何对手。
只是，这话不能直说。毕竟小皇帝已经不是孩子了，得给他留些颜面。然而，令杨邠万万没想到，他的一番好心，却没换回来好报。听完了他的话，大汉国第二任天子刘承佑，脸色顿时阴沉得能渗出水来，将天子剑朝地上以丢，冷笑数声，摇着头道：“呵呵，朕倒是忘记了，凡事都有诸位爱卿在呢！既然如此，诸位又何必入宫来见朕？直接调兵遣将，御敌于国门之外便好。反正，这种事尔等也不是第一回干了！”
话音落下，史、杨、苏、王四位顾命老臣齐齐大惊失色。快速躬身下去，先后大声说道：
“陛下何出此言？”
“陛下慎言！”
“陛下如此一说，臣等只有以死明志了！”
“陛下，微臣老迈，愿乞骸骨！”
刘承佑闻听，脸上的笑容愈发寒冷，继续撇着嘴，大声补充：“何出此言？朕才把话说得稍重一些，尔等就受不了了？那尔等调皇叔的兵马前往河北之事，可曾请示于朕？还有那魏国公符彦卿，是谁准许他擅自离开驻地，领兵北上的？除了郭枢密路过汴梁之时，顺口告诉了朕一声之外。其余两路大军的调遣，朕事先连半点信儿都没听到。这回南唐蛮楚来犯，有尔等在，朕当然照旧装聋作哑多好！”
“原来陛下是为了一个多月前的事情发怒！”杨邠、史弘肇、苏逢吉三人闻听，齐齐松了口气。赶紧强装出笑脸，大声解释道：“陛下息怒，河东兵马的调动，并非臣等指使。而是河东节度使不忍见河北生灵涂炭，派了帐下大将呼延琮前往救援。事后河东节度使还曾经专门修书给陛下，解释过此事。至于魏国公符彦卿发兵，乃是辽军的先锋已经打到了他的家门口儿，他不得不奋起反击。难得他肯主动为国出力，臣等。臣等觉得不便冷了他的心，就默许了起所为。”

第一章 新春（二）
河东节度使刘崇是刘承佑的亲叔叔，他虽然未曾向朝廷请示，就擅自出兵河北，但毕竟打的是保家卫国旗号。因此，几个顾命大臣即便再对刘崇不满，也只能暂且捏着鼻子认下此人的举动，无法给与任何惩处。
而魏国公符彦卿，在刘知远活着的时候，就没给过朝廷多少面子。今年辽国大举南侵，此人不去给契丹人带路，已经是国之大幸了。举国上下，有谁敢冒着将此人逼到契丹人那一边的风险，指责他擅自发兵？
对于这些事实，小皇帝刘承佑肚子里当然清清楚楚。但是，今天他突然暴跳如雷，却不是为了听几个顾命大臣来给自己解释两路大军擅自行动的理由。于是乎，又冷冷一笑，大声问道：“诸位先前不是跟朕说，咱们君臣各司其职么？朕把天下权柄都交教予了诸位之手，怎么不见诸位给那些拥兵自重者一些颜色看看？莫非还是要等着他们公开扯旗造反，尔等才有所动作么？这，这，也太懒惰了一些吧！”
话音落下，杨邠和苏逢吉二人立刻羞得无地自容，红着脸，躬身谢罪。
“陛下，老臣惭愧！”
“臣等有负先皇重托，请陛下责罚！”
枢密使史弘肇，则气得两眼冒火，手掌握成拳头，在衣袖里忍了又忍，最终，却也躬下了身躯，闷声说道：“陛下，我大汉立国以来，征战不断，府库空虚，将士疲敝。如非，如非万不得已，实在不该擅动刀兵！”
“好一个府库空虚！”刘承佑立刻抓到了史弘肇话语里的漏洞，紧咬不放，“那朕来问你，这两年的盐铁税和春秋两税都哪里去了？朕自从登基以来，虽然没有力行节俭，但也未曾有过大兴土木，或者出猎巡游之举，怎么府库里依旧拿不出讨伐逆臣的钱来？”
“这个……”史弘肇回答不上来，连连用眼睛示意三司使王章，要求他出面替最大伙解围。谁料三司使王章却好像睡着了一般，对他的暗示毫无反应。直到被杨邠偷偷掐了大腿，才闷哼了一声，缓缓说道：“启奏陛下，臣年老昏聩，最近一段时间，都是在尸位素餐。若是陛下问财税之事，不妨将三司副使郭大人也请进宫里来！”
“不必了，朕过后会单独召见他！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就好！”刘承佑才不会将火烧到“自己人”头上，摆了摆手，断然否决。“反正按诸位的说法，眼下国库没钱打仗，将士们也没力气打仗！朕总结的对还是不对？”
“臣等惭愧！”四个顾命大臣再度红着脸谢罪，谁都没力气再继续解释。
大汉国的第一任皇帝刘知远，在起兵驱逐契丹人之初，为了减少麾下将士的牺牲，曾经传檄天下，重金求购契丹人首级。而在攻占汴梁之后，为了尽快稳定局势，避免其他诸侯浑水摸鱼，又采用高官厚禄收买的方式，招安了大量的草莽英雄，抗辽义军。结果契丹人的确被赶走了，局势也以最快速度恢复了表面上的稳定，但河东多年以来的积蓄，也被他花了个干干净净。
若是刘知远不死，凭着赫赫威名弹压各路诸侯，给大汉国创造五年休生养息的时间，也许国库就会再度充盈起来。然而，天阴又逢屋漏雨。刘知远没等把皇位坐热乎，就撒手西去，紧跟着就反了李守贞、赵思绾、王景崇。战事一起，开销又仿佛流水。杨邠、王章等人即便再有本事，也只能在支应前线将士之余，保证朝廷能按时发出百官的俸禄。想要多存些钱粮以备将来只需，简直难比登天！
“朕不想怪罪尔等，朕今天不想怪罪任何人！唉——”见四位顾命大臣终于被自己逼得主动退让，刘承佑心中好生得意。表面上，却做出了一幅大度模样，长叹一声，摇着头补充道：“尔等都是先皇留给朕的顾命大臣，个个都是国之柱石。朕不想苛责你们。朕，朕只是难过，难过我大汉国，居然赢弱到了如此地步。被契丹人肆意欺凌也就罢了，居然，居然还被南唐、南楚给打上门来！而朕，朕想雪耻，却既要担心国库入不敷出，又要担心诸侯趁机作乱。朕，朕这个皇帝，还有什么做头？还有什么脸面去见父皇？”
“臣，臣等有负先皇所托，死罪，死罪！”听刘承佑提到了开国皇帝刘知远，四名顾命大臣，更是没脸自辩。再度躬身下去，面红如枣。
“罢了，朕说过，不想追究任何人！”刘承佑笑了笑，大气地摆手。“尔等说不要朕亲征，朕就听尔等的。但如何拒敌，如何调兵遣将，如何让南唐和南楚血债血偿，尔等必须尽快拿出个方略来，给朕过目后，再尽快付诸实施。几位爱卿，朕这个要求，尔等可能答应？”
“这……”史弘肇、杨邠、苏逢吉、王章四人被问得相顾失色，半晌，才艰难地回应，“既然陛下有意小试牛刀，臣等，臣等遵旨！”
“那好，咱们就说定了。今后君臣齐心协力，打个太平盛世出来！”刘承佑终于心满意足，大笑着敲砖钉脚。
登基这么长时间以来，直到今天，他才终于品尝到了一丝圣明天子的滋味。怎么可能不喜出望外？至于即将打过河来的南唐与南楚，不过疥癣之痒尔！刘承佑相信自己伸伸手指头就能解决，根本不用太耗费心思。
有了高兴事儿，当然要与亲近的人一起分享。因此，接下来的时间里，刘承佑表现得非常痛快。将四个顾命大臣的所有本章，都原封不动照准。随即，把袖子一摆，宣布今天的议事结束，请贴身太监替自己送四位顾命大臣出宫。
“陛下早点安歇，微臣告退！”苏逢吉第一个躬身施礼，然后快步走向了御书房的屋门。抬腿之际，却被门槛绊了个趔趄，差点一跤摔倒。
“老臣告退！”“臣告退！”“微臣告退！”史弘肇、杨邠、王章三人，也相继施礼，然后怀着重重心事地跟在了苏逢吉身后。
四个人原本是一同入的宫，离开时，却分成了前后两伙。苏逢吉连招呼都没打，自己跳上马先走了。剩下的史弘肇、杨邠和王章三人，则拉了坐骑的缰绳，沿着皇宫前的天街徐徐而行。
还远不到日落的时候，街道上行人很多，见到了枢密使和中书令的仪仗，都小心翼翼地躲在了路边，然后翘头踮脚，满脸崇敬。
这年头，整个汴梁有几个人不知道，被侍卫们前呼后拥保护在马背上的那三个人，是整个大汉国的擎天之柱。有史枢密在，汴梁城就无兵火之忧。有杨中书和王计相在，官府就轻易不会做出横征暴敛之举。而乱世当中，老百姓最迫切所求的又是什么，不正是能有一夕之安枕，能少交点税赋么？至于皇上能不能在朝堂上一言九鼎，跟老百姓有什么关系？
史弘肇、杨邠、王章三个，却没心思享受百姓们崇拜的目光。都是成了精的老江湖，他们岂能到现在还发现不了小皇帝刘承佑的真正打算？然而，他们反复思量之后，却不得不痛苦的承认，自己拿不出任何办法来应付。顶多，顶多是消极地做一些拖延而已！
小皇帝长大了，开始对权力表现出了极其浓烈的欲望。而他们几个顾命大臣，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在“还政于君”和“继续顾命”之间，做一个抉择。
若是小皇帝有他父亲一半儿的本事也好，即便贪权，即便喜欢独断专行，至少，他能保证大家伙豁出性命来夺取的江山，不至于落入别人之手。可事实偏偏又残酷得令人浑身发冷，随着年龄的增长，小皇帝刘承佑身上露出了越来越明显的昏君迹象。如果大权独揽，恐怕非但江山会易主，几个曾经的顾命大臣，估计也是谁都无法得到善终。
“不行，这样下去绝对不行！”想到恐惧之处，史弘肇忽然大叫出声。根本不在乎周围有多少双耳朵，多少双眼睛。“必须把郭枢密召回来，大伙一起商量个办法。只有他鬼主意多，也只有他，最能摸住陛下的脾气！”
“召回他，河北怎么办，尽数送给契丹人，如同燕云十六州那样？还是放任符彦卿去割地称王？”杨邠回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声反驳。“如今之际，不是要急着召回郭枢密，更不能自乱阵脚。而是咱们剩下的四个顾命大臣，必须齐心协力，别给人各个击破的机会！”
“怎么可能！”史弘肇摇头，苦笑，满脸不屑，“你没见苏老儿跑得那个快，都恨不得跟咱们割席断交了。还有王计相，王章，王南乐，老子说你呢。你今天怎么变成了哑巴，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后半句话，他是朝着三司使王章问的，话里话外，都带着深深地不满。王章听了，先是微微冷笑。随即，又叹了口气，幽然回应，“我能说什么？咱们都是臣，陛下是君。陛下已经长大了，咱们没理由再抓住权柄不放。内人已经亡故，小女身体也不好。老夫琢磨着，这把老骨头，也该到采菊东篱的时候了。今晚回家之后，老夫便会上书乞骸骨。两位，咱们今后山高水长，各自保重！”

第一章 新春（三）
“姓王的，你这么做可对得起先皇？”史弘肇勃然大怒，当着一众侍卫的面，厉声喝问。
王章在未曾与刘知远相遇之时，仅仅是一个县的户曹小吏。非但仕途坎坷，文章、人脉和士林中的名声，也都毫无闪耀之处。是刘知远，不拘一格提拔了他，并且委其以主管钱粮供应的重任，一步步将其提拔到三司使，检校太傅，同平章事这等人人仰望的显职！
可以说，若没有刘知远慧眼识珠，王章这辈子能做到县令，已经顶了天。再想往更高处走，则无异于痴人说梦。
因此，在史弘肇看来，刘知远的知遇之恩，王章绝对应该粉身碎骨以报。哪怕刘知远已经死了，王章也该为其子孙鞠躬尽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稍微遇到一点儿挫折便想退养泉林。
然而，王章的自己，对史弘肇的观点却不敢苟同。只见他咧了下嘴，淡然回应，“先皇临终之时，命令我等辅佐少主。如今少主已经长大，我等当然就该自行离开。何必非要恋栈不去，徒惹人嫌。史兄，杨兄，咱们老了，能少操心，就少操点儿心吧。谁都不是诸葛亮，何必非要把自己累死才肯罢休？”
“你，你放屁！”史弘肇被惹得勃然大怒，举起鞭子就想将王章抽醒。
对方托言不想恋栈，要主动还政于少主。事实上，却是对大汉国彻底绝了望，打算抽身事外，任由小皇帝去糟蹋如画江山。这，已经不仅仅是辜负了刘知远的临终托孤，甚至连当年一道同生共死的老兄弟，也都弃之不顾了。若不揍得他哭爹喊娘，史某人怎能消解心头之恨？
然而，鞭子没等落下，中书令，同平章政事杨邠却抢先一步，挡在了二人之间。“史兄，不要莽撞。王贤弟，你也别尽说些丧气话。如今大汉国外有强敌环伺，内有诸侯横行，着实不是我等退养泉林的时候。即便想走，至少也得等南唐和南楚都铩羽而归之后，才好俯仰无愧。”
“哼！”史弘肇对刚正不阿的杨邠素来敬重，冷笑一声，缓缓收起了马鞭。
王章随便不赞同杨邠的观点，却也不愿意在大街上跟史弘肇起了冲突，被某些居心叵测的家伙看了笑话去。所以也冷笑了几声，懒得再多说半个字。
三位顾命大臣心事重重，沿着长街继续前行。弥望之处，俱是雕梁画栋。前日曾经姓过石，昨日曾经姓过李，过了明天，谁又知道其主人换成了谁？
晚春的斜阳从西城敌楼角上，洒下温暖的柔光。将人和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几只猎食的燕子，叼着虫儿掠过天空，来去匆匆。它们是最幸福的，不必管屋檐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它们终日忙忙碌碌，不光是为了自己，也为了巢中那刚刚孵出来的生命。
“捅，捅，换个长点儿的竹竿，用力！”皇宫内院，刘承佑兴高采烈地指挥着一群太监，将屋檐高处的燕子巢，挨个捅落。
尚未睁开眼睛的乳燕，被摔得头破血流。挣扎着，从碎裂的泥巢中往外爬。刘承佑抬起官靴迅速踏上去，将乳燕踩成一团团肉酱。“唧——”“唧——”有对儿觅食归来的燕子夫妻盘旋下扑，试图啄瞎凶手的眼睛为儿女复仇。旁边一名武将迅速拔刀，凌空劈斩，将两只燕子一刀劈成了血淋淋的四瓣。
“好刀法！”“聂将军好刀法！”“聂将军真令人眼界大开！”四下里，喝彩声响成了一片。后赞，李业、郭允明、刘承佑，带着一群太监抚掌赞叹，纷纷为武将的高超身手而感到钦佩。
武将聂文进却立刻将刀送回了鞘中，屈膝跪倒，“死罪，死罪。末将在君前拔刀，罪该万死！”
“哎，爱卿这是什么话？”刘承佑迅速弯下腰，双手拉住聂文进的胳膊，“若不是你反应快，朕今天差一点就被两个带毛的畜生给欺负了。况且你是朕的御前侍卫都指挥使，带刀入宫，理所当然。都走到朕三尺之内了，刀拔出来和不拔出来，还有什么区别？”
“这，末将，末将谢陛下！”右卫大将军，禁军都指挥使聂文进听了，感动得两眼发红。又坚持着给刘承佑磕了头，才缓缓顺着对方的拉扯起身。
“不用谢朕，朕今后仰仗爱卿的机会有很多。那时，才是你真正一展身手的时候！”刘承佑微微笑了笑，话头若有所指。
“刀山火海，莫不敢辞！如口不对心，天打雷劈！”聂文进立刻又跪了下去，大声发誓。
“平身，平身，朕都说过，爱卿不用多礼了！”刘承佑心里欢喜，赶紧又伸手将此人扯了起来。
“谢陛下！”聂文进这回没有耽搁，迅速站直了身体，持刀而立。“末将愿为陛下手中之刃，斩尽天下奸佞！”
“好！好！”刘承佑欣慰的点头，随即，又将目光转向了郭允明，“郭卿，禁军的甲胄、器械和军饷，最近可曾有短缺？”
“启禀陛下，微臣一直暗中加了三成调拨。”郭允明想都不想，大声回应。
“好，好！”刘承佑继续点头，然后接茬询问，“神武军和护圣军呢，他们的辎重可有短缺？”
“神武军辎重粮草一直按时调拨。护圣军人员不足，所以按照六成调拨。”郭允明笑了笑，快速给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心领神会的答案。
护圣军在上次平叛之战中，功劳显赫。但护圣军都指挥使赵弘殷，却养了个不知道深浅的儿子。平素仗着其父亲的官威，横行霸道不说。去年居然还跟郭威的养子郭荣、前朝余孽石延宝两个义结金兰。这，就不能怪郭允明克扣护圣军的钱粮了。毕竟养条狗，还指望其看家护院。养一支谁也掌控不了的军队在汴梁城内，又怎么来保证皇宫的安全？
“陛下，末将听闻，最近有南唐和南楚的兵马犯境？此事可否为真？”不甘心让郭允明一个人独占小皇帝的恩宠，飞龙使后赞向前凑了两步，笑嘻嘻地问道。
“当然是真的了，朕正为此事烦心呢！几个顾命大臣自己拿不出好办法来，却又不想让朕插手。好在朕今天坚持住了，才没让他们得了逞。”刘承佑闻听，脸上立刻露出了几分骄傲。点点头，大声说道。
能逼得几位顾命大臣答应，今后做决策之前先向自己汇报，是他即位以来最最得意之笔。因此不待众人追问，就迫不及待地开始炫耀，“朕让他们尽快拿出方案来给朕过目，他们几个虽然气得要死，却不得不答应了朕。呵呵，老是把朕当个小孩子糊弄，朕今天就让他们知道知道，小孩子早就长成了大人！”

第一章 新春（四）
“陛下跟几位顾命起了争执？”郭允明被吓了一大跳，赶紧把后赞推开，盯着刘承佑的眼睛追问。
“也不算争执，朕给他们设了个套，他们自己钻进去了而已！”刘承佑正在兴头上，根本没感觉出郭允明语气的不对。笑了笑，大声回应。
“陛下，陛下何必如此着急！”郭允明咬牙，顿脚，柳眉轻蹙。
刘承佑登时心中就是一痛，连忙收起笑容，柔声询问，“怎地？爱卿觉得朕做得不妥当么？如果是，你就直说。朕，朕尽力想办法去补救！”
“已经做了，又如何补救得来？”郭允明轻轻白了他一眼，叹息着摇头。“陛下，臣曾经多次跟你说过，要戒急用忍，戒急用忍，你为何偏偏不听？”
他原本就生得阴柔，最近一年多来又养尊处优，故而看上去愈发如娇花弱柳。特别是在薄怒之时，那幅欲语还休模样，非但令刘承佑一个人心颤，即便是后赞、聂文进这种家中妻妾成群的武夫，也同样心里涌出一抹我见尤怜的感觉。巴不得立刻就将其拥抱在怀里，全心全意地去安慰爱抚。
唯独小皇帝刘承佑的舅舅李业，多少还记得一些皇家颜面。见到自家侄儿对着男人一幅神不守舍模样，气得接连咳嗽了数声，哑着嗓子道：“郭司使，陛下能从四个顾命大臣手里收回一部分权柄，此乃难得的幸事。怎么到了你嘴里，反倒收出毛病来了？莫非这里只有你一个明白人，我等全是傻瓜蠢货不成？”
“是啊，郭爱卿，你不妨说清楚些。朕真的觉得，朕已经快忍耐到极限了！”刘承佑脸色一红，也赶紧侧过头，口不对心地询问。
如果换了别人敢反驳自己，郭允明肯定不会给对方好脸色。然而李业是刘承佑的亲舅舅，所以他即便心里头非常不满，也只能收起怒容，耐着性子解释道：“陛下可曾记得，去年我等设计铲除石延宝之事？”
“怎么不记得。奶奶的，也不知道是谁走漏的消息。结果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非但未能将姓石的干掉，反而成就了其威名！”刘承佑闻听，脸上立刻露出了几分沮丧。咬了咬牙，沉声骂道。
“不是别人泄密，而是这汴梁城内，到处都是他们的耳目爪牙。陛下和臣的人还没出城，消息就已经送到了河北。那石延宝即便再笨，提前做足了准备，也是稳操胜券！”郭允明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补充。
这是刘承佑这辈子所遭受到的最大挫折，只要想起来，就怒从心头起。“对，就是这么回事儿，郭爱卿说得对！他们把朕当成囚犯了，关在皇宫里不准出门。外边全都是他们的人，朕，朕做任何事情，都得通过他们，否则就根本不可能成功。他们，他们口口声声都说不敢辜负父皇的知遇之恩，呸，他们哪是不敢辜负父皇，分明是放不下手中的权力而已！”
“的确，他们都是窃国奸贼！”郭允明迅速接过刘承佑的话头，将其强拉回自己先前的方向，“但眼下敌我双方实力依旧悬殊，陛下必须继续与其虚与委蛇。”
“朕，朕忍，可，朕究竟要忍到什么时候？”
“快了，用不了多久了。”郭允明笑了笑，继续温言软语，“微臣正是因为吃了那次的亏，才发现几位顾命老臣树大根深，我等轻易难以撼动！所以微臣就建议陛下换了另外一种策略，表面上不再让陛下跟四位顾命起争执，暗地里，整训新军，提拔良将。此举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在双方力量对比没发生逆转之前，臣请陛下，切勿再轻易显示自己已经对几位顾命的敌意。反正他们都已经时日无多。”
几句话，就将小皇帝的怒火，化作了满腹的歉疚。红着脸，刘承佑低声说道，“这，这，唉！朕，朕真是个……朕真是个急性子，辜负了爱卿的一番安排。朕，朕明天就想办法，跟几位顾命大臣缓和关系。保证，保证让他们觉得，朕依旧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依旧能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倒不必了。陛下做得过于刻意，反而会令他们更加的警觉。”见刘承佑从谏如流，郭允明也不敢对其过分苛责。摇摇头，柔声补充，“陛下就像刚才一样，装作小小胜了一局，便得意忘形就好。几位顾命大臣见了，定然认为陛下心里藏不住事情。虽然对失去一部分权力不满，却不至于铤而走险。”
“刚才，刚才朕，朕不是装的！”刘承佑闻听，脸色愈发尴尬。压低声音，向郭允明解释。
“陛下未失赤子之心，乃天下臣民之大幸！”郭允明当然知道刘承佑刚才的志得意满不是装出来的，但是，他却有足够的本事，将愚蠢说成聪明，“陛下就拿这种赤子之心示于几个顾命大臣就好，其他事情，由臣等悄悄地做！”
不用做任何掩饰，只需要表露本性，这提议，跟刘承佑绝对合脾气。当即，他就又开心了起来，眼巴巴地看着郭允明，用力点头。“朕，朕听你的，朕全听你的。郭卿，幸亏有你，否则朕真的就大意了。当然，还有你们，你们都是朕的肱骨之臣，朕将来必不敢负！”
“臣等，愿意为陛下赴汤蹈火！”李业、后赞、聂文进等人齐齐躬身下去，大声表达自己的忠诚。
作为小皇帝刘承佑的亲戚和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他们这些人，无论彼此之间合得来合不来，都必须共同进退。对面那五位顾命大臣，就没一个在杀人时眨过眼睛。万一刘承佑夺权失败，等待着他们的，可不只是丢官罢职这么简单的下场。
“比起赴汤蹈火，朕更愿意跟你们富贵共享！”刘承佑哈哈大笑，伸出手，将众人挨个拉直。“咱们君臣就不用这些虚礼了，这江山是朕的，其实也是你们的。咱们君臣一道，打翻那些拦路的垂垂老朽，一展心中抱负！”
“臣等，遵命！”李业、后赞、聂文进等人被说得心头一片火热，再度肃立拱手。
大汉国的是刘知远打下来的，江山理所当然属于刘知远和他的后人。几个顾命大臣，打着替皇帝分忧的幌子把持朝政，原本就是欺君罔上。只有在场的这几个，才是真正的忠臣良将，才是大汉国未来的栋梁柱石。才能替皇帝铲除奸佞，还朝堂，还大汉国一片郎朗晴天！
“喀嚓——”一道闪电，忽然在东侧的天空滚过，将雕梁画栋震得簌簌土落。
正在激动中的君臣纷纷愕然转头，只见有一柱乌黑的云气扶摇而上。很快，就遮住了东侧的半边天空。紧跟着，空气里就透出了清新的草木味道。
“陛下小心，这是黑龙吸水！”众太监哑着嗓子高喊了一声，丢下竹竿，抱住刘承佑就往最近一间屋子里拉扯。
龙吸水，是中原极不常见的一种景象。每次出现，往往都预示着一场稀奇古怪的天灾。要么是狂风将方圆数里的庄稼席卷而去，要么是闪电将某个村落的民宅尽数劈成火球。更有甚者，天空中还会落下大量的鱼虾，将躲闪不及的路人，砸得头破血流。
“扯什么扯，朕是真龙天子，怕什么过路的妖龙！”刘承佑丝毫不觉得害怕，掰开太监们的手，跳着脚指天骂地。“来啊，来跟朕较量一番。看朕这真龙厉害，还是你这妖龙厉害！来，朕在这里等着，朕迟早有一天，将你们全都碎尸万段！”
“喀嚓——”“喀嚓——”“喀嚓——”又是数道闪电劈落，照得周围人影晃动，宛若一群白昼出行的鬼魅魍魉。

第一章 新春（五）
暴雨滂沱，将地面上的血迹和污浊冲洗的干干净净。
几株嫩草芽儿，从曾经被血浆板结的泥土上倔强地探出头来，给茫茫雨幕，平添几分颜色。数只云雀，顶着雨，在青灰色的楼台间追逐吟唱。比起人类，它们似乎更懂得珍惜这短暂的春光。
辽国南京幽都府，几栋青灰色的房子内，烛影摇摇晃晃。
一队身披蓑衣的将士，迅速从窗子前跑过，沉重的脚步声，打碎了雨幕中的静谧。
“谁？”屋子中有人发出一声惊惶的质问。
屋子外，没有人开口。回答他的，只是十几杆投矛。糊在窗棂上的湖纱，转眼支离破碎。紧跟着，将士们踢开屋门，蜂拥而入。屋子中的人怒骂，尖叫，求饶，呻吟。最后，随着一阵闷雷滚过，所有声音都消失不见。身披蓑衣的将士再度出现于门外，脚步所过之处，雨水泛起一圈圈红晕。
红晕接连成串，从一处宅院通向另外一处宅院。
耶律赤犬、韩德馨、韩德临、韩德封，以及其他一干德字辈的韩氏子侄，各地带领着大队的蓑衣将士，在雨幕中奔走穿梭。很快，每队人马所经过之处，都出现了一串串红色。就像水面上燃烧着一团团野火。
“咔嚓——！”
“咔嚓——！”
“咔嚓——！”
闪电伴着惊雷，一记又是一记。仿佛要把这丑陋的世界彻底劈碎、重塑。
雨也越来越大，隔着三步远就再也看不见对面的人。云雀们不再吟唱，躲进树叶茂密处瑟瑟发抖。刚刚舒展开叶子的小草，也被染满了鲜血的靴子踩倒，再度被蹂躏成泥。
当暴风雨终于停下来之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地面上的红色被雨水稀释得无法分辨，空气中的血腥也被风吹得干干净净。住在城内的大多数人，都没察觉到昨天傍晚和前半夜所发生的屠杀，该做买卖的继续做买卖，该做力棒的继续做力棒，为了全家老少每日的两餐而忙忙碌碌。只有极少数目光敏锐者，才会发现城中心靠近枢密使衙门的数处院落，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升起炊烟。
然而，目光敏锐的人，通常头脑也不会太差。他们知道，要想让自己的家不遭受池鱼之殃，有些话，心里明白就行了，无论如何都不能宣之于口。
他们知道，他几处院子的主人都姓卢。
他们也知道，卢家在幽州的影响力有多大。
然而，南京卢家，这个曾经在幽州显赫了数百年的大家族，一夜之间，居然被彻底连根拔起。家族中所有成年男子，或者被诛杀于任上，或者被诛杀于自家宅院，无一漏网。其中甚至还包括一名回家弹探亲的翰林学士，一名南枢密院副使，一名知枢密院事。
同一天晚上被杀的，还有卢家的主支所有男女老少，旁支的所有青年才俊，以及十几个为官者麾下的所有心腹爪牙。总人数，具有心人粗略估算，竟高达七百到八百人。而如此大规模的一场屠杀，起因居然只是城中最近几天才悄然兴起的流言，“幽州有一大族心向刘汉，试图勾结郭威，重夺燕云！”
至于卢氏家族的是真的勾结了刘汉国大将郭威，还是被栽赃陷害，恐怕就只有极少数被杀者和下令杀人者心里清楚了。毕竟这里是幽州，山高皇帝远。外边的人想查清楚真相，比登天都难。
“连，连卢学士都给一道杀了！大哥，万一皇上问咱们要证据，恐怕不太好交代！”也不是所有杀人者都肆无忌惮，至少都指挥使韩匡献，在杀完人之后，就有些心神不宁。趁着早餐后自家兄弟小聚的机会，低声向主持整个幽州所有事务的兄长韩匡嗣抱怨。
“若不是你轻敌大意，陷身于贼。我当然会等卢学士返回上京途中，再让他死于盗贼手中！”大辽国南院枢密使，幽州节度使韩匡嗣狠狠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回应，“问题是，你倒是给我争点儿气啊，被人生擒活捉了不算，居然还腆着脸写信要我赎你回来。那封信若是被卢家抄了偷偷送到上京，咱们韩家上百口男女老幼，下场又能比卢家好多少？”
“呃——，这……”韩匡献的脸孔顿时涨成了紫茄子，低头看着脚下，恨不得找个地洞往里头钻。
一个半月前，写给韩匡嗣那封求救信，并非出自他的本意。在被俘当初，他也的确下定了决心，要宁死不屈。怎奈那郑子明实在卑鄙，居然在他的饭菜里下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毒。无色无味，无形无迹，最初几天只是令他胃口大开。可随后的日子里，一旦到了吃饭的时间，却没品尝到那种加了特别“佐料”饭菜，他心里就好像有一百只猫挥着爪子在挠。无奈之下，只能主动向姓郑的屈服，答应了此人的所有要求。
定州、祁州两座城池，六万余原本要被押往幽州的百姓，还有四万石军粮。这，便是郑子明为韩匡献和其他被俘的幽州将领，所开出的“身价”。虽然双方的交易是在绝对保密的状态下进行，在符老狼和郭威两人也带领麾下兵马抵达战场之后，幽州军根本不可能守得住那两座城池。可血战之后毁掉城池撤退，和将城池原封不动地拱手想让，毕竟存在着极大的差别。真正知兵者，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猫腻。
“大哥，匡献他也是没办法。姓郑的小子，也不知道从哪里学了一身歪门邪道。我加了十二分小心，尚且被他给算计得差点丢掉性命。匡献他落到此人手里，恐怕什么事情都身不由己！”南枢密院副使韩匡美跟韩匡献同病相怜，忍不住走上前，替他开脱。
“你还好意思说！”韩匡嗣的怒火，立刻改变的宣泄方向。狠狠瞪了他一眼，大声数落，“打了一辈子仗，最后却被几个汗毛都没长齐的后生杀得落荒而逃。要不是我怕你出事，又专门安排了人去接应，说不定就得拿涿州城去换你！”
“呃——，这……”韩匡美也被羞得面红耳赤，半晌，都说不出任何话来。
李家寨一战，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带着数倍与敌的大军汹汹而去，最后却差一点儿老命都搭在那里。而此战之后，郑子明、韩重赟、赵匡胤三个小贼，则踩着他韩匡美的脑袋，一战成名。个个都成了顶天立地的少年英雄，个个都被定、易、祁、镇四地的优伶编成歌来传唱。

第一章 新春（六）
“四少爷，四少爷留步！”正尴尬间，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惊叫。紧跟着，有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闯了进来。
“谁让你……”韩匡嗣正在气头上，本能地就竖起眼睛来喝斥。然而待看清了来人的模样，心中的无名业火顿时就消失了一大半儿，“姚哥儿，你怎么跑来了。今天的功课做完了么？”
“是啊，姚哥儿，你怎么来了？”韩匡献和韩匡美二人也赶紧搓了一把脸，柔声询问。
被唤作“姚哥儿”的小男孩儿，是韩匡嗣的四子，大名韩德让。自幼聪明伶俐，活泼可爱。非但被韩匡嗣自己视作心头肉，其舅舅萧思古，舅母燕国公主耶律荣，也对其青眼有加。若不是几个皇子尚未定亲，耶律荣甚至希望将自己的大女儿萧胡辇嫁给“姚哥”，两家亲上加亲。
因此在幽都韩府，“姚哥儿”基本能横着走，即便是误闯了白虎节堂，韩匡嗣也会一笑了之，绝对不忍心对其苛责。这回，显然也是一样。
只是，“姚哥儿”自己，却不想继续被当成小孩子。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了看父亲和两位叔叔，拱手施礼：“见过阿爷，见过四叔和六叔。孩儿有一件事不明白，想当面向阿爷请教。”
“嗯？”韩匡嗣先是微微皱了下眉头，随即笑着反问，“什么事情？是有人托你问的么？”
时令已经接近初夏，屋子里，却无端就涌起了几分寒意。仿佛有股子阴风，忽然从地狱里吹了出来，令追进来的侍卫们，顿时齐齐缩了一下脖子。
“姚哥儿”本人，却好像根本感觉不出自家父亲话语里所包含的滔天杀气。摇摇头，继续大声说道：“没有，没有！我只是想出去找灵哥儿他们玩儿。但是，阿娘却不准我去。我问阿娘什么原因，她，她却始终，始终顾左右而言他。”
“噢——，原来是这样。”韩匡嗣又笑，躬下身体，轻轻揉弄儿子的头发。屋子里的寒意瞬间遁去，代之的是明媚的阳光。“灵哥他们家搬走了，搬去了很远的地方。你即便去了，也找不到他。”
“是啊，你要是找人玩，就去我家找安哥儿和镇哥儿，他们两个肯定愿意陪着你一起玩儿。”韩德美也躬下身体，笑着替自家兄长圆谎。
被唤作灵哥儿的孩子，是南院枢密副使卢延年的长孙。昨天已经与他的祖父及其他家人一道，被韩府的亲卫斩草除根。这种完全属于成年人世界的残酷与血腥，韩氏兄弟当然不希望太早地被孩子们知晓。所以，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欺骗。
然而，他们却过低的估测了“姚哥儿”的聪明。只见乌溜溜的大眼睛快速转了几转，眼眶里迅速涌满了泪水，“父亲，你杀了灵哥儿是吗？你把灵哥儿和他的家人一起杀死了是吗？他昨天上午到咱们家来玩儿，你怎么舍得把他也给杀了？”
“放肆！”韩匡美和韩匡献两个，齐声呵斥。随即各自搬住“姚哥儿”的一个肩膀，轻轻推向门外，“怎么能这么跟你阿爷说话？赶紧去书房，抄写《孝经》十页，以为惩戒。快去，快去！”
他们是怕孩子挨打，所以才越俎代庖。怎奈“姚哥儿”根本不肯领情，先向前跑了几步，摆脱了两位叔叔的控制，随即，又转过身，站定，仰着头，冲着自家父亲韩匡嗣继续大声追问，“孟子曾经说过：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阿爷您也常拿这几句话来教导孩儿。但是，但是阿爷您，为何无缘无故，就要杀灵哥儿他们全家？难道阿爷您教给孩儿的这些道理，都是糊弄人的吗？”
无边的寒意去而复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屋子。韩匡美和韩匡献两兄弟脸色大变，追上前，试图将“姚哥儿”强行拖走。虽说虎毒不食子，但自家大哥曾经亲手射死了晶娘。如果继续任由“姚哥儿”在他面前嚣张，谁知道会出现什么后果！
“住手！”谁料还没等他们走出门外，身背后，已经传来了韩匡嗣的怒叱。声音不算高，却令人脊背上的寒毛全都竖了起来。
“大哥——”韩匡美和韩匡献两个不敢违背，只能齐齐转过身，尽力将“姚哥儿”护在了肩膀之下。“姚哥儿他才十岁……”
“十岁已经不小了！”韩匡嗣脸色铁青，沉声打断，“甘罗十二岁已经拜相。汉昭帝八岁已经登基。姚哥儿，我再问你一次。刚才那些话，是你自己要问的。还是别人教你的？”
后半句话，已经声色俱厉。若是寻常孩子，说不准立刻会被吓得六神无主，然后本能地将责任推给别人。然而，被唤作“姚哥儿”的韩德让却倔强地抬起头，看着自家父亲杀气四溢的眼睛回应，“是，是孩儿自己想问的。孩儿，孩儿跟灵哥儿是好朋友。孩儿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所以，你就当面来质问你的亲生父亲？你好大的胆子！”韩匡嗣冷冷地追问，脸上再也看不到半点儿舔犊之情。
“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韩德让挣脱两位叔叔的庇护，向前迈了两步，大声回应。
刷——！屋子内的光线，瞬间一暗。四下里，也是一片静谧。韩匡嗣的手，迅速按在了刀柄处，手背上，青筋根根乱蹦。
“不可——”韩匡美和韩匡献哥俩吓得脸色煞白，齐齐冲上前，欲将自家哥哥抱住。然而，没等他们靠近，韩匡嗣却忽然又松开了刀鞘上的手，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没想到，没想到，我韩匡嗣，居然还养了一个宅心仁厚，义薄云天的儿子！你们两个闪开，别吓着孩子。姚哥儿，你过来，让阿爷好好看看你！”
“大哥！”韩匡美和韩匡献两个吓得腿都软了，齐齐低声给自家侄儿求情。唯恐自家哥哥盛怒之下，让姚哥儿也步了晶娘的后尘。
韩匡嗣却冲着他们摇了摇头，继续笑着吩咐，“姚哥儿，走近一些。既然能说出‘虽然千万人吾往矣’的话，你就不该躲躲闪闪。再近一些，好，就这样。我来问你，如果我告诉你，灵哥他们全家，都是被我下令诛杀。你会怎么样？说，咱们父子好好聊一聊，有话都别藏在心里头。”
“我，我……”韩德让虽然被吓得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儿，却始终倔强地抬着头，“父亲，请告诉孩儿理由？孩儿无法为朋友报仇，但是，孩儿至少要让他死个明白！”

第一章 新春（七）
“好，好，我儿既然不愿辜负朋友之义，为父就跟你说个明白。”也许是怒到了极处，韩匡嗣脸上反倒露出了几分笑容，咬着牙，缓缓补充，“想当初，赵家硕哥儿，也是你的好朋友，对吧？他是怎么死的，你记得么？”
听到熟悉的名字，韩德让的眼睛里，不由自主就淌下了两行热泪，“记得，孩儿记得。是阿爷奉皇上的圣旨，抄了他的家，灭了他的满门！”
“的确，是为父下的手！为父天生心狠手辣！”韩匡嗣笑着点头，目光锐利得宛若两把匕首，“在那之前，硕哥的父亲担任什么官职，为父担任什么官职，你记得么？”
“阿爷，阿爷是，是南枢密院副使。赵家伯父，是南枢密院使！”韩德让被问得头皮发麻，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沉吟着回应。
“那现在，为父身居何职，灵哥的祖父又身居何职？”韩匡嗣悄悄向前追了半步，继续询问，目光当中，居然流露出了几分慈爱，就像一头野狼在教授幼子如何捕食。
韩德让幼小的心脏忽然打了个哆嗦，惨白着脸，颤声回应，“阿爷，阿爷现在是南枢密院使，灵哥，灵哥的祖父，是，是枢密副使。阿爷，您，您是怕咱们家步赵家后尘么？可陛下一直对您信任有加！”
“当然陛下，何尝不是对赵氏信任有加！”韩匡嗣的目光中，闪过几分嘉许。笑了笑，再度轻轻摇头，“赵氏奉命南侵，吃了败仗，实力大减。为父立刻取而代之。如今，为父和你两个叔叔也都吃了败仗……”
“不，不，这不公平！”韩德让尖叫着摇头，小脸儿苍白如雪，汗水混着泪水从脸上滚滚而下。
怎么会这样？这跟他以往认识到的世界完全不同！跟读过的圣贤书更是南辕北辙！可父亲和两个叔叔脸上的认真表情，又清晰分明的告诉他，这才是真正的世界。血腥、残酷、没有任何温情可言。
“你还小，为父原本想晚点儿再让你看到这些！”见到儿子痛苦的模样，韩匡嗣心里头同样不好受。蹲下身，用长满了茧子的大拇指，替儿子抹去脸上的水渍，“但为父更不能让你一直活在虚幻的想象里。否则，非但会害了你。咱们韩家上下数千口人，有朝一日也会被你所害！”
“不——！”韩德让大声悲鸣，转身欲逃，却被做父亲的韩匡嗣用力搬住了肩膀，“不要跑，为父的话还没说完呢。当年咱们幽州赵氏实力大损，所以咱们韩氏取而代之。如今咱们韩氏实力大损，而幽州卢氏实力仅次于咱们。为父为了防患于未然，只能抢先下手，杀了卢氏满门。灵哥也许死的冤枉，但为父却不得不这样做。这是乱世，兵强马壮者为王。除了手中的刀子，你什么都不能信，什么都不能作为依仗！我的孩子，为父这样说，你明白么？”
“不，我不明白！”韩德让闭上眼睛，伸手去捂耳朵。两条胳膊，却被自家父亲韩匡嗣死死抱住，无法抬起。
透过他的哭声，父亲的话，显得更加冰冷，“你不要哭，你既然想让灵哥死个明白，为父就成全你。为父问你，如果灵哥和你之间必须死掉一个，你是杀了他，还是闭上眼睛等着他来杀？”
“不，我不选，不选！”韩德让大声抗议，挣扎，却始终无法挣脱自家父亲的掌控。韩匡美和韩匡献于心不忍，试图上前劝阻，却被韩匡嗣用刀一样的目光，全都给逼了回去。
“十岁，已经是大人了！必须选！”仿佛是向两个弟弟陈述自己的理由，又仿佛是在说给儿子听，韩匡嗣铁青着脸，缓缓解释，“此番南征，你我兄弟，与其是说输给了郭家雀和符老狼，不如说是输给了一群后生晚辈。郑子明、韩重赟、呼延赞，还有，还有那个赵匡胤。而咱们的下一代，如今却只有赤犬、德馨、韩倬和马延煦这种货色。若是将来你我尽数老去，幽州的家业谁来支撑？若是真的让刘汉或者其他什么朝廷收复了燕云十六州，我们韩家上下，谁人可能落到好下场？恐怕非但是活着的人要身败名裂，连死去的祖先，都得被人从坟墓里挖出来挫骨扬灰！”
韩匡美和匡献二人红着脸，无言以对。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他们眼睛都已经清楚地看见，几个中原少年英雄的风采。而他们自己这边，无论是关系亲近的耶律赤犬和韩德馨，还是关系相对疏远的韩倬、马延煦，跟对方比起来，都是判若泥云！
换句更令人痛苦的话说，中原的下一代英杰，已经展露出了峥嵘。而幽州和辽国这边，下一代可能承担重任的栋梁，却还没有成材。万一形势继续照这样发展下去，所谓天下气运在北，就会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笑话。而一旦汉家光复燕云十六州，并再度将契丹人打得俯首称臣，他们韩氏全族，都会成为如假包换的乱臣贼子，被写进史书里千秋万代供后人唾骂！
“我，我拿刀杀了他，杀了他全家！”尖利的声音，忽然从身边响起，打断了韩匡美和匡献两兄弟的愁绪。哥俩儿迅速低下头，恰看见自家侄儿韩德让那正在滴血的眼睛。
“我杀了他，杀了他全家！”仿佛一瞬间就长大了般，韩德让两眼通红，目光像猛兽一样阴冷，“谁敢威胁到咱们韩家，我就灭了他满门。哪怕他是皇上！阿爷，我选了，我按照你的意思选了。我选得对不对？对不对？”
“你是咱们韩家的千里驹，为父没有看错你！”韩匡嗣缓缓松开儿子的肩膀，用大拇指再度抹去对方脸上的血水和泪水，“别怪为父逼你，这是乱世，由不得你正常长大。”
“谢阿爷赐教！”韩德让悄悄地退后了半步，随即躬身施礼。不再像一个正被父母宠爱的幼童，更像是一个即将出师的弟子。
“你回去歇着吧，如果心里头不痛快，就去庙里给灵哥烧几株香。让佛祖保佑他来世托生在太平时节。”韩匡嗣猛然觉得自己心里好像失去了什么东西，却不敢懊悔。摆摆手，低声吩咐。
“是！孩儿告辞。叔叔，侄儿告辞！”韩德让先后给父亲和两个叔叔行礼，然后小步走向屋门。在双脚即将迈出门坎儿的瞬间，他却又将头缓缓回了过来，低声问道：“阿爷，如果刚才我选闭目等死，你会像杀了姐姐那样杀了我么？”

第一章 新春（八）
“你这孩子，怎么跟你父亲说话呢？”韩匡美和韩匡献两个吓得魂飞魄散，双双扑上去，欲抢在自家哥哥发狂之前，将韩德让赶走。
晶娘之死，是韩匡嗣的逆鳞。只要被人触动，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结果都是流血三尺。更何况，韩匡嗣先前就已经面临暴走的边缘，而韩德让又问得如此直接！
出乎他们二人预料的是，家主韩匡嗣居然没有生气，更没有拍案而起，对自家儿子喊打喊杀。却低低的对着他们俩断喝了一声，“住手，你们两个，不要推他。我不会动他，我保证不会动他一根手指头！”随即，又将手扶在了身侧的廊柱上，缓缓补充了一句，“姚哥儿，我不会杀你，即便你刚才选择的是闭目等死。我只会，只会对你非常非常失望。”
“谢父亲为儿解惑！”韩德让虽然少年早熟，却并不太懂一家之主嘴里冒出来的“失望”两个字，最终意味着什么。咬了咬牙，将身体完全转过来，再度给韩匡嗣行了礼。然后倒退着走出门外。
“咳咳，咳咳，咳咳……”望着自家儿子那被日光照进门来的单薄身影，韩匡嗣忽然好像所有力气都被一只手从躯壳内抽走，弯下腰去，紧抱着柱子，咳嗽不止。
一抹病态的潮红，迅速取代了他面孔上的铁青。曾经让弟兄们畏惧的高大身躯，颤抖得宛若风中残荷。韩匡献和匡美两个见状，再也顾不上追出去安抚自家侄儿韩德让。先后退回廊柱前，搀扶着韩匡嗣的肩膀低声喊道：“哥哥，哥哥不要生气！姚哥儿还小，说出来的话才没有遮拦。他早晚有一天，早晚有一天能明白你现在的苦衷。”
“是啊，哥哥，他终究才只有十岁而已。你犯不着跟他过于认真！”
“唉——”韩匡嗣长长地叹了口气，顺势坐在了地上，用力摇头。“不气，有什么好气的？他从小就跟在晶娘身后寸步不离。我杀晶娘，他心里不恨我才怪。能忍到今天才发泄出来，已经不易。换了别的孩子，说不定早就在内宅里哭闹不休了！”
都被气得摊在了地上，居然还想着替自家儿子开脱！这份护犊之情，也真令人钦佩！韩匡美和韩匡献两个，顿时明白自己先前是瞎担心了一场，双双笑了笑，轻轻点头，“是啊，一般孩子的话，早就哭闹不休了。也就是姚哥儿他，人小鬼大，可以把心思藏得这么深。”
“我当年杀晶娘，是迫不得己！”韩匡嗣却没有跟着大伙一起笑，忽然又板起脸，郑重补充。“当时耶律刘哥和他的亲信就在旁边，我的南院枢密使的位子尚未坐稳，皇上对我也颇有猜忌。一旦有人将晶娘的事情捅出去，咱们韩家必然大祸临头。”
类似的话，他早就跟家中几个顶梁柱解释过许多遍了。韩匡美和韩匡嗣也早就认同了这个解释。然而今天，同样的话再从韩匡嗣嘴里说出来，听在匡美、匡献哥俩耳朵里，却别有一番滋味。
哥哥老了，已经远不如当年那样霸气、自信。而韩家所面临的危机去，却远未被摆脱，虽然兄弟几个刚刚出手干掉了隐藏在身边的敌人。
想到这儿，韩匡美拉了一下自家哥哥的手臂，大声说道：“哥，晶娘的事情就别再提了，你做得没错，换了我和匡献，恐怕也得痛下杀手。咱们继续说正事儿，卢家被干掉后，燕都城内再也没人能威胁到咱们。但皇上那边，总得给他一个过得去的说法。”
“说法不就是现成的么，卢家勾结刘汉。家里有好几个人在刘汉做官，往来书信也抄出了一大堆！”知道韩匡美出自一番好意，想岔开话题让自己不再伤心，韩匡嗣勉强笑了笑，顺口说道。
“可，可是我怕皇上，皇上不肯接受这个理由。”韩匡美被韩匡嗣的轻描淡写口吻，弄得微微一愣。皱了皱眉，继续补充。“咱辽国做官的汉人，有几家在南边没有亲戚？鲁国公当年，还逃回去过呢，太祖却待之如故。”（注1）
“太祖是太祖，今上是今上！”韩匡嗣闻听，依旧不当回事，又笑了笑，淡然回应。
“大哥的意思是说……”韩匡美和韩匡献两个，有些跟不上韩匡嗣的思路，齐齐皱着眉头追问。
“今上的位子不稳，所以始终疑神疑鬼。”韩匡嗣迅速朝四周看了看，用极低的声音迅速给出答案，“当年他下令诛杀赵延寿，并不光是因为赵延寿实力大降，已经彻底失去了用途。而是他还怀疑赵延寿跟耶律李胡勾结。同样，他对咱们兄弟，一直也不太放心。所以最近一直找各种借口扶持卢家。”
“那，那咱们抢先动手把卢家给灭了。不更令他，令皇上猜忌了么？”韩匡献本事远不如另外两人，听了韩匡嗣的话，忍不住低声追问。
“咱们无论怎么做，都无法让皇上不再猜忌。但灭了卢家，至少可以让他在幽州这边找不到替代咱们的人！”韩匡嗣失望地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声补充，“同时，还可以清楚地告诉他，如果他逼迫太急，咱们完全有可能割地自据，甚至直接卷了幽州投奔刘汉！”
一番话，说得声音虽然低，听在韩匡献耳朵里，却宛若滚滚惊雷。杀光卢家满门老小，不光是为了抢先一步剪除隐患，居然同时还是为了立威！而威胁的对象，居然是大辽国的皇帝，并非朝中的其他政敌！万一惹得皇上发怒，派契丹大兵来攻，韩家难道真的要举起反旗？可眼下韩家的实力刚刚经过了一场巨大的损耗，即便献了幽燕各州给刘汉，又怎么能保证在刘汉的救兵赶来之前，不被契丹大军碾成齑粉？
“匡献，你怕了，是吗？”见了他脸色惨白模样，韩匡嗣忽然站了起来，沉声问道。
“不，不，不是！”韩匡献赶紧也努力往起站，结果因为速度太快，血脉不畅，眼前一阵阵发黑，“不，不是，我，我跟着哥哥。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都紧跟到底！”
“不是紧跟，是咱们兄弟没有其他选择！”韩匡嗣幽幽叹了口气，摇着头道，“虎狼横行之世，忠诚根本不值钱。况且，即便咱们对皇上再忠心耿耿，恐怕也没什么用了。他，他能活多久还不一定呢！”
“轰！轰！轰……”耳畔，霹雳一个接着一个，震得韩匡献摇摇晃晃。“哥，你说什么，我怎么一点儿都不明白。你……”哆嗦着，躲闪着，他结结巴巴地追问。仿佛突然变成了一个孱弱的幼儿。
“皇上即位以来，契丹贵胄一直反叛不断。他虽然诛杀耶律天德，杖死了萧翰，幽禁了耶律刘哥，还找借口收拾了另外一大批无辜的人，却远未能让众皇族臣服。数月前，他偏偏又不顾劝阻，委耶律察割以重任。那耶律察割，为了讨皇上的欢心，连他的亲生父亲都敢诬告，又有什么事情不敢做？你们等着瞧吧，耶律察始终得不到机会则已，一旦得到机会，咱大辽国，恐怕就又该换个皇帝了！”
“这，这……”韩匡献实在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摇晃到廊柱边，用双手抱紧，以免自己摔倒，“哥，这是真的么？咱们，咱们韩家，到时候站在哪边？”
“站在胜利者那边，永远！”韩匡嗣的声音，从近在咫尺处传来，却不待任何人类的温度。
注1：鲁国公，即鲁国公韩延徽。太祖，即辽太祖耶律阿保机。韩延徽在耶律阿保机麾下时，曾经非常怀念故国，所以找机会跑到了太原投奔李存勖。但李存勖不拿他当回事儿，他就又跑回了阿保机身边。阿保机非常大气地重新接纳了他，继续对他委以重任。韩延徽从此对辽国死心塌地。

第二章 谋杀（一）
雨停，云收。
晚春的烈日下，四野一片葱茏。
十几名少年策马从绿色的原野间跑过，每个人的脸上，都洒满了阳光。
官道两边觅食的鸟雀被马蹄声吓得振翅而起，于半空中不停地鸣唱。田间躬身耕作的男女，则警惕地抬起头，满脸狐疑：“这是谁家公子王孙，居然敢来沧州地面上招摇？就不怕被那贾老虎看见，连人带马一并吞了去，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么？”
骑在马背上的众人，却丝毫没感觉到不带护卫在光天化日之下驰骋，会有多大危险。年初汹汹而来的辽军已经退回滹沱河北了，沧州的地势又是出奇的平坦，没有可供绿林好汉占据的高山，而脚下这条官道的尽头，大约十五、六里远处，便是沧州。一旦城外发生战斗，城内的官兵，在半个时辰之内就能杀到现场……（注1）
春风得意马蹄疾，此刻用这句诗来形容一众少年的心情，再恰当不过。
年初大举南侵的辽军，居然有一小半儿，被这群少年们拖在了定州以西的李家寨。并且接连折损了两万余兵马，数名都指挥使以上级别大将。导致辽国的整个南下计划都大受影响，不得不放慢推进速度从前线分兵回救自家右翼，以免在两国决战的关键时刻，粮道被切，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
而刘汉国此刻最需要的便是喘息时间，缓过一口气来之后，精兵强将尽数杀到了前线，凭着郭威与符彦卿两位名将的密切配合，很快就稳住了防线，并且果断发起了反攻，将辽军逼得节节败退，最后不得不灰头土脸地逃回了幽州！
此战之后，众少年的名字响彻河北。其中最出风头几个，如郑子明、韩重赟、赵匡胤和呼延赞，已经隐隐能和白文珂，慕容彦超等老将比肩。虽然后者位高权重，并且成名多年。但河北百姓只知道关键时刻谁主动站出来挡住了打草谷者马蹄，可记不住谁在大汉国当的是什么官儿，更弄不清谁是几品几级！
相比于民间对少年们的口头褒奖，大汉国朝廷的赏赐提拔，就显得有些过于寒酸了。尽管有首战破敌之奇功，尽管有郭威、李弘义、常思和符彦卿等老将的联名举荐，大汉国皇帝刘承佑，却只给了头号功臣郑子明一个沧州刺史兼防御使的下四品官衔，至于边境州郡只设节度使不设防御使的惯例，以及武将升迁必须与其战功相酬的制度，则一概不提。
既然头号功臣才给升了一级，仅仅由正五品下的巡检使升为正四品下的防御使。韩重赟、赵匡胤和呼延赞这哥三个从朝廷手里所得到的好处，就更为鸡肋了。刘承佑看在他们各自父亲的面子上，各自封了个从四品宣威将军的虚职，然后赐予金银若干了事。反正这笔钱也不用从内库里头出，小皇帝刘承佑自己不会心疼。
“奶奶的，就这点儿心胸，连太原城里的菜贩子都不如。先皇若是泉下有知，肯定得被气得硬生生来个后空翻！”饶是韩重赟性情温和，送走了前来传旨的钦差之后，也忍不住破口大骂。
“已经不错了，好歹没治我等擅自领兵越境之罪！”呼延赞对于当朝皇帝，更是没有半点儿好感，撇了撇嘴，冷笑着附和。
在跟自家父亲一道接受招安之初，他心里对于刘汉朝廷和自己的未来，都有很多期待。而随着时间推移，他却日渐清楚地得出一个结论，其实朝廷只是顶了一个大义的名头，并不比绿林干净丝毫。至少，绿林道战后分赃，还要遵从一套清楚的规矩。而朝廷，呵呵，从皇帝那里就没把规矩当一回事儿。
“算了，咱们原本也不是为了升官发财！”倒是赵匡胤，比所有人都淡定。见大伙个个义愤填膺，便笑呵呵出言开解。“子明这个防御使，级别虽然低了些，可也省去了很多麻烦。若是真的做了横海军节度使，名义上就又兼管了景州、德州和棣州。其他两州还好，那棣州可是符老狼的盘中餐。子明前面防着辽国人，后面还得提防着他，用不了半年，就得活活累吐了血！”
“符老狼怎么了？我就不信，眼看着李守贞、赵思绾等人一个接一个授首，他还有点胆子同室操戈！”杨光义最喜欢跟人拌嘴，听赵匡胤明明吃了大亏还自我安慰，忍不住冷笑着反驳。
“子明身份特殊，符老狼如果从背后对他下黑手，皇上恐怕只会乐见其成！”赵匡胤知道韩重赟、杨光义等人跟郑子明之间的交情，所以也不隐瞒，将自己的真实想法阖盘拖出。
在他看来，朝廷之所以慢待大伙这群有功之臣，恐怕最主要原因，还是由于郑子明的出身过于微妙之故。虽然郑子明本人已经通过改姓这种方式，彻底放弃了对皇位的继承权。虽然子明的父亲石重贵曾经不惜任何代价送回了一道禅位诏书，肯定了刘知远及其子孙当皇帝的“正义”。但任何人做了皇帝，恐怕都不会让郑子明有成长为一方诸侯的机会。无论其心胸是宽是窄，姓刘还是姓王！
这原本是一句大实话，听在杨光义和韩重赟二人耳朵里，却完全变成了另外一番意思。顿时，杨、韩二人就冷了脸，先后冷笑着撇嘴：“呵呵，呵呵，如此说来，倒是子明拖累你了！刚才又是哪个高喊，不是为了升官发财的？”
“耽误了赵将军前程，我们兄弟几个真是过意不去。这样吧，家父跟那郭允明，倒是有些私交。不如由他写一封信，替赵将军辩解一二。虽然说是亡羊补牢，倒也未必就迟了。至少下次皇上计算战功时，不会把你和我等算在一起！”
注1：沧州在五代，治所设于如今沧州市东南的清池县。小说中为了省事儿，直接就用了沧州这个地名。

第二章 谋杀（二）
“你们……”赵匡胤气得满脸青紫，却是有口难辩。
“光义、韩兄，别这样说！”郑子明见状，赶紧快走两步，挡在了冲突双方之间，“赵二哥当初跟我结拜之时，就已经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他还曾经陪着我，冒死去了一趟辽东。”
“嗯——”杨光义一肚子刻薄话，立刻被堵在了嗓子眼处，再也说不出来了。
明知道对方是前朝皇子，还跟此人义结金兰，这得鼓起多大的勇气？至于陪着郑子明去辽东去探望石重贵，更是冒了九死一生的风险。如果怕被郑子明拖累，赵匡胤当初就该跟他分道扬镳，怎么可能一直相伴左右？
“二哥，他们两个的话，都是出于误会。”两句话堵住了杨光义的嘴，郑子明又迅速将头转向了赵匡胤，“做兄弟的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回头见了大哥，还劳烦你跟他也说一声，能当上沧州防御使，我已经心满意足。叫他千万不要再费心思去为我谋划更多，须知道做的官越大，责任也就越大，兄弟我未必承担得起！”
“嗯！”赵匡胤低低的沉吟了一声，冷笑着点头。内心深处，却打定了主义，将来若有机会，一定要让杨光义和韩重赟两个家伙知道知道，谁才是趋炎附势的小人，谁才是真正的义薄云天。
“好了，大家都不要生气，为了这点儿破事儿真的不值！”郑子明见冲突双方的脸色依旧不太好看，又四下拱了拱手，快速将话头岔往别处，“不到二十岁的防御使，自古以来也不多见。今后的路长着呢，谁又能压咱们一辈子？咱们不提这些，大伙赶紧帮我出出主意，怎么去沧州上任。兄弟我管个几千人的堡寨，已经是焦头烂额。沧州的地盘那么大，又前有狼后有虎，我偏偏对那边的情况还两眼一抹黑，真的到了任上，屁股还没坐稳就被人给赶下来，那就丢大人了！”
话音刚落，杨光义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摇摇头，大笑着回应：“当初师父带着五百亲兵，就能横扫泽潞二州。你这次至少能带一两千人马赴任，还怕个球？”
“光义所言有理，你现今所面临情况的确与当初师父所面临的差不多。泽潞两地的豪强，背后有太行山的盗匪撑腰。”韩重赟扭头看了看跃跃欲试的呼延琮，微笑着补充，“沧州的豪强，背后所依仗的则是辽国和符家。”
“大哥手中的细作，已经提前向沧州进发。我最近反正也没什么事情，可以让副将带领兵马回去缴令，自己陪着你先去赴任。”赵匡胤虽然心里依旧不是很舒服，却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给自家兄弟添乱，想了想，低声承诺。
“俩孩子刚巧最近也没事儿，可以先去帮你几天忙，就算老夫占了你的李家寨，还你的人情好了！”呼延琮仿佛自己跟太行山没半点关系般，大咧咧地补充。
“我们二人赞愿意助将军一臂之力！”呼延赞和呼延云两个齐齐扭头瞪了自家父亲一眼，大声说道。
一行人群策群力，目标都是帮助郑子明坐稳沧州防御使的位置。但是彼此之间，却又存了争竞的心思，各不服气。结果，原本该郑子明独自领兵赴任，稀里糊涂之间就变成了三家联手相送。从定州起，一路送到了沧州。
近半个多世纪以来河北大地上战乱不断，城市凋落，乡村破败，官道也年久失修。所以带领上千人马赶路，速度根本不可能快得起来。迤逦行军小半个月，才勉强看到永济渠的残骸，距离目的地至少还有两百余里。杨光义“爬”得实在不耐烦，索性提议，将队伍交给可靠的人带领继续慢慢赶路，兄弟几个骑了快马先走。
“此言有理！”
“此言甚妙！”
“反正距离沧州城也没多远了，咱们早点儿赶到地方，刚好能为大军打个前站！”
“辽军刚退，郭枢密尚在邺都坐镇。想必也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惹是生非！”
“某早有此意……”
话音落地，四下里顿时响起了一片赞同之声。原来赵匡胤、韩重赟和呼延赞等人，也早就对这种乌龟般的行军速度忍无可忍了，只是谁都没好意思宣之于口而已。
“你，你们这帮人精啊！啧啧——”杨光义在马背上环视四周，摇头撇嘴。“肚子里的弯弯绕一个比一个多，就欺负我一个直心眼儿！”
“去，这叫稳重！”
“有本事你留下带兵！”
“呵呵，我们还就等着你呢，就知道……”
众人被杨光义说得不好意思，七嘴八舌地展开反击。
笑过之后，大家伙纷纷将目光转向郑子明，等着他做最后的决断。郑子明自己，当然也巴不得早一点赶去赴任。想了想，点手叫过陶大春，低声吩咐，“陶将军，弟兄们就交给你了。慢慢走，不必赶得太急。大家伙都是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尽量留出时间来让他们适应。”
“放心！”陶大春是个沉稳性格，当即拱了拱手，大声答应。
“那郑某就跟几位哥哥先走一步了！”郑子明笑着将令旗令箭交出，旋即抖动缰绳，与其他几个年轻人策马狂奔而去。
一行人中，年龄最大的赵匡胤，此刻也不过二十四五，最小的潘美才十六七，所以撒起欢来，立刻收拾不住。转眼间，就跑出了五六十里，直到胯下坐骑已经大汗漓漓，才缓缓放慢了速度。
呼延赞和呼延云兄妹两个箭法最好，联手去猎了一头公鹿。当天晚上，一众年轻人就烤鹿为食，在树林中结伴安歇。第二天一大早，则又开始策马驰骋，踏着半尺高的青草，吹着晚春的熏风，向着目的地沧州飞奔。
少年人心气高，精神头足，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累。第三天还没到中午，远远地，已经能看见沧州城破败不堪的敌楼。前方官道的右侧，则“忽然”出现了一座接官亭，同样是年久失修，廊柱腐朽，随时一阵大风吹过来都可能将其摧垮。
“这地方四下里一马平川，河渠纵横，按理说应该是膏腴之地才对，怎么会穷到连个亭子都修不起？”杨光义眼界高，立刻就替郑子明的前途担心起来，皱起眉头，低声抱怨。
“看来地方上的士绅官吏，对你这个防御使不怎么欢迎么？”潘美人小鬼大，顿时就联想到了更深的一层。警惕地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提醒，“否则，即便不把接官亭修一下，至少得派几个得力的人在这里盯着，随时准备恭候你的大驾。免得你日后寻思起来，故意给他们小鞋子穿！”
“怕是我等来对了，这地方的防御使果然不好当！”赵匡胤勒住马头，弯腰将包铜大棍从马鞍桥处解下来抄在了手中。
沿途大伙在官道两侧的农田里，零星也还能看到忙碌的百姓。偏偏在靠近沧州城十里处的接官亭附近，反而看不到任何人影儿。这，绝对不是一种正常现象，说不定附近就暗藏着杀机。
果然，武将的直觉有时候能救命。还没等众人做更多的观察，路边的树林里，猛然响起了一阵密集的战鼓声。紧跟着，数十支羽箭破空而至，明晃晃范着无光的箭簇，直奔大伙得胸口。
“走，朝城里冲！”情急之下，郑子明根本没时间多想，本能地就发出了一声断喝。随即，举起骑兵专用的皮盾挡住两支射向自己的羽箭，一低头，打马狂奔。
“走，听子明的，快走，别做任何纠缠！”韩重赟、赵匡胤两个大声重复，也用盾牌和兵器护住自己周身要害，夺路而逃。
光天化日之下，在距离沧州城不到十里处，公开截杀正四品高官。贼人的来历绝非等闲！此刻留在原地与其搏斗，等同于自己找死。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靠近城门。看城内的守军和官吏，有没有胆子，直接给贼人提供支持！

第二章 谋杀（三）
众人胯下的战马都是百里挑一的良驹，四蹄张开，速度快若闪电。一眨眼，就将第二波来袭的羽箭，尽数甩在了身后。
“大伙当心脚下！”就在此时，冲在最前方的郑子明猛地向后挥了挥胳膊，高声提醒。紧跟着，战马悲鸣一声，凌空飞起，滚过一丈多远距离，将背上的他如同石头一般甩了出去。
“小肥——！”
“三弟——！”
“郑将军——！”
韩重赟、赵匡胤、潘美以及陶家庄的亲兵们吓得魂飞天外，一边死命拉紧缰绳，一边红着眼睛大声呼唤。
绊马索！前方官道上，被刺客预先布置了数道绊马索。而郑子明在被摔下坐骑前的一瞬间，冒着粉身碎骨的危险，将警讯发给了背后的所有人！
“刷——”“刷——”“刷——”就在大伙心急如焚外加手忙脚乱之际，几道寒光，忽然贴着地面掠过。原本至少也该被摔断手脚的郑子明，竟然毫发无伤地跳了起来。手中钢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成了横刀，沿着官道的边缘一路猛剁。眨眼间，将拦路的绊马索尽数砍成了两段。
“点子扎手！”
“是个练家子！”
“杀了他，先杀了他！”
“封路，砍树封路……”
乱哄哄的叫喊声，从道路两边的树林里响起。一群身穿青衣短打，面蒙黑纱，手持利刃的家伙，如潮水般涌出。或围着郑子明挥刀乱砍，或将树干、树枝等物朝官道上乱丢，很明显，今天不想放走任何活口。
“锵！”郑子明手中的横刀，与其中一名蒙面刺客相交，迸射出一串刺眼的火星。他身材高出对方一头，肩膀也比对方宽出了三寸。后者力气上吃亏，被逼得接连后退。
“小家伙，休得张狂！”侧面扑过来的另外两名刺客见势不妙，大吼着将兵器砍向郑子明的左右肋骨。试图以这种方式逼郑子明回刀自救，解自家同伴燃眉之急。
他们的策略很成功，郑子明果然停下了脚步，猛地一个大转身，挂在左臂上的盾牌迅速下移，右手横刀扫出一道匹练，“杀！”
右侧的刺客半边脖颈被扫断，哼都没哼，当场气绝。左侧的刺客将盾牌砍出了一道口子，却无法然手中刀锋再向前推进分毫。没等他变招，郑子明的身体再度回转，带血的横刀在齐腰高度兜了半个圈子，“噗！”地一声，将刺客的青衣、皮甲、小腹连同小腹内的肌肉和脂肪统统切成了两段。
“啊——！”左侧的刺客惨叫着后退，双手捂住自家肚子，试图将滚出来的内脏重新塞回。郑子明对他看都不再多看一眼，怒吼一声，双腿向前跨步，横刀高举，力劈华山！将刚刚缓过气来的第一名刺客，劈得倒飞出去，血流满地。
更多的刺客围拢上前，试图倚多为胜。郑子明的移动范围迅速被压缩，能照顾到的，只有身体周围数尺。然而，令刺客们无法相信的是，看上去虎背熊腰的他，身手却比周围的任何人都要灵活。三招两式，就将包围圈撕开了一处缺口，踩着两名刺客的尸体溃围而出。
“就是他，东家要的就是他，别让他跟其余的人汇合！”一名刺客头目怒吼着加入战团，刀尖朝着郑子明的后心画影儿。
面白，高大，身手和胆气过人，年龄不超过二十，几个特点加在一起，肯定就是他们的东家嘴里那个必须除掉之人。如果能够将此人当场斩杀，甭说死掉五、六个同伙，就是今天来的人全都死掉，也是死得其所。
郑子明不敢停在原地遭受围攻，双腿加速向前跨步，同时反手挥刀，将刺向自己后心的兵器撞歪。刺客头目却如同跗骨之蛆，再度将兵器高高举起。没等此人的手臂回落，郑子明突然停步，转身，刀锋再度齐腰盘旋，切破刺客头目主动送上来的肚皮。
“噗！”滚烫的鲜血溅了他满头满脸，用脚踢开惨叫不止的刺客头目，郑子明猛地扑向另外一名距离自己最近的敌人。那是一名使板斧的壮汉，身材看上去比他还要雄壮，力大招猛。郑子明手中的横刀与斧刃刚刚接触了两次，便从正当中断裂。下半截连同刀柄握在手中，上半截飞得不知去向。
“死——！”“小肥，接鞭！”两声大喊交替着响起，壮汉刺客举起板斧，奋力下剁。赶过来支援的韩重赟，从受伤的战马身侧，捡起了郑子明的钢鞭，凌空投掷。
再度出乎所有人预料，郑子明既没有用断刀招架板斧，也没有转身去接钢鞭。而是忽然朝着侧面跨了一步，连人带盾牌撞进了另外一名刺客的怀中。用左臂上的盾牌顶着对方持刀的手臂快速前推，同时将断刀猛地朝此人小腹之下捅去。
“卑——啊”刺客手臂受制，根本来不及自救。小腹之下，双腿之间的部件瞬间被断刀“锯”去了大半截儿。整个人顿时疼得两眼发黑，双手和双脚全都失去了力气。
郑子明才不管招数卑鄙不卑鄙，陈抟当初指点他武艺之时，传授的全都是杀人之术，只求能以最快速度解决对手，根本不问正邪善恶。只见他，丢掉已经成了锯子的半截断刀，单手拉住“被阉”刺客的腰带，将此人直接丢向了追过来的持斧者。随即，趁着持斧者不得不侧身闪避的瞬间，猛地低头从地上捡起了“被阉”刺客的兵器，蹲身横扫，卸下半条血淋淋的小腿。
“娘——”持斧者右腿被齐膝切断，身体失去平衡，惨叫着摔倒。郑子明毫不犹豫地此人身体上滚过，顺势抹断了他的喉咙。
周围的刺客虽然个个手上都有血债，却几曾见过如此狠辣的杀人之术？一时间，竟被吓得连连后退。郑子明果断斜冲，再度撕开重围，单脚上挑，将钢鞭挑得飞起来，接在了手中。紧跟着，转身，侧步，与韩重赟并肩而立。
杨光义、呼延赞、赵匡胤、潘美，以及众人的亲兵，也都冲破阻拦，快速朝二人靠拢。眼看着，众少年就要重新汇聚在一处，结成战阵。接官亭左侧，忽然响起了低沉的号角，“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宛若冬夜里的狂风，吹得人浑身上下一片冰冷。
大队的刺客，人数至少在两百以上，从先前发射冷箭的位置快速涌出。伴着鬼哭般的号角声，快速列阵。而拦路的刺客们，则果断后退，拉开双方之间的距离，紧跟着就将拒马钉，碎瓷片，断裂的兵器，干柴蒺藜，绳索树枝，或者其他一切可能给战马制造障碍的东西，尽数都朝官道上丢。让少年们空有宝马良驹，却无法向前移动分毫。
“不是军队，他们虽然个个都练过武，但相互之间的配合很是生疏！”眼看着大伙已经插翅难飞，韩重赟却深深吸一口气，非常冷静地做出判断。
“弓箭是个大麻烦，他们在箭簇上好像涂了毒药。我的亲兵被射中了两个，现在生死不知！”杨光义举了举绑在左臂上的圆盾，喘息着补充。
这种当初在虎翼营中，专门为了提高骑兵对抗羽箭攒射能力的小圆盾，刚才成了大伙赖以保全性命的关键。如果没有此物，在敌军的第一波偷袭中，就不知道多少人会被毒矢射中，转眼失去战斗力。然而，骑兵所用圆盾，毕竟过于小巧，无法用来组建盾墙。万一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对手拉开距离列阵攒射，大家伙武艺再好，也很难扛得住那一波波接连不断的箭雨。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冰冷的号角声再度响起，打断了少年们的议论。接官亭下，“刺客”们已经整队完毕，准备再度发起进攻。足足有五十多张角弓，于队伍后侧高高地举起，涂抹了毒药的箭簇，在阳光下晃成蓝汪汪一片。
“进树林，进右侧树林！”赵匡胤的武艺在少年们当中不算最佳，审时度势能力，却超过了任何人。果断大喝一声，拉着郑子明的胳膊，掉头就跑。
“进树林，进右侧树林！”郑子明迅速明白了赵匡胤的意图，回过头，扯开嗓子，朝着所有自己人大喊。“大伙注意不要分开，一起进树林，一起想办法活命！他们不是军队，也不是土匪，只要大伙稳得住，肯定能找到应对办法！”
“嗖嗖嗖嗖——”冰雹一般的毒箭，打断了他的叫喊。身边的树杆被射得木屑飞溅，脚下的杂草，也冒起一团团绿色的轻烟。
“进树林，进右侧树林！”几个少年，连同他们的亲兵互相掩护着，朝官道右侧的树林撤退。不时有人踉跄着跌倒，却被身边的同伴又扯了起来，继续逃向树林深处，不离不弃。
“哎呀！”杨光义忽然松开了身边同伴的手，手捂大腿后侧，喘息着叫喊，“毒箭，我中毒箭了。你们赶紧走，别管……”
“有子明这个国手在，毒箭算个逑！”赵匡胤猛地转过身，大声骂了一句，弯腰将其扛在了肩膀上，撒腿狂奔，“只要你自己不想死，他保证救得你回来。顶多让你变成一个瘸子！”
“你才会变成瘸……！”杨光义本能第反唇相讥，话说到末尾，却自己吞了回去。低下头，用几乎无法被听见的声音补充，“谢了！抱歉！”
“一码归一码，咱俩的事情还没完呢！”赵匡胤撇撇嘴，抬手抹去一头热汗。因为劳累而发红的面孔上，写满了骄傲。

第二章 谋杀（四）
说话间，已经有七八名刺客追进了树林。看到赵匡胤身上背着伤号，行动不便。立刻呐喊着朝他扑了过来。
“赵公子尽管走，我来对付他们！”韩重赟大叫一声，带领三名亲兵转身迎战。郑子明和呼延赞两个本来已经跑远，担心韩重赟寡不敌众，也掉头杀了回来。追进树林的刺客们人数上不占优势，又得不到毒箭的掩护，顿时原形毕露。几个弹指功夫，被干掉了一大半儿，剩下的三个抱头鼠窜而去。
另外两伙正准备钻进树林的刺客见状，立刻停住了脚步，开始左顾右盼。一小队弓箭手追到了树林边缘，朝着里面胡乱射了两轮，发现羽箭不是被树枝撞歪，就是射中了树干之后，也悻悻地垂下了角弓。
“尽量往林子密的地方去，但是不要走得太远！”趁着刺客们不知所措的功夫，郑子明一边快速扫视四周，一边对己方的战术策略进行调整。
刺客们人多势众，武艺也都过得去，彼此之间的配合却非常生疏。很明显，并未经过严格的军事训练。而参照以往在泽州和潞州两地剿匪的经验，刺客们的表现，也与太行山“好汉”大相径庭。如此一来，这群刺客的真实身份，就呼之欲出了。十有八九是某个豪强蓄养的庄丁，受其主子的驱策，准备干掉新来赴任的防御使，以便该豪强能够在地方上继续只手遮天！
“地方兵马就甭指望了，带队的将官，肯定跟林子外的那帮家伙早有默契！”韩重赟反应速度不比郑子明慢多少，很快，也根据以往在泽潞两州的经验，得出了一个并不算太惊人的结论。
如此大规模的一场刺杀，居然发生在距离沧州城只有十里远的接官亭。地方守军不可能脱得了干系。弄不好，一部分刺客头目，就是来自于守军。而守军中的主事者，要么已经被刺客背后的人买通，要么接到了某一方力量的暗中指使。
“守军指望不上，逃，结局肯定也是个死！这地方的某个大户，恐怕早已经成了谁都惹不起的土皇帝。”潘美虽然没参加过泽潞两州的战事，目光却和郑子明、韩重赟两人一样敏锐。“咱们从李家寨带来的弟兄，也指望不上。即便有人能突围送出警讯，陶大春带着他们赶到这里，也得是一天一夜以后。”
“那就杀，杀出一条血路来！”赵匡胤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杨光义放在了林子深处的一处空地上，独自返回来接应大伙。听到潘美的话，立刻大声提议。“以一当十的事情，咱们又不是没干过。只要让对方的毒箭发挥不了作用，鹿死谁手未必可知！”
“这……”众少年们先是低声沉吟，很快，就陆续点头。
大家伙儿都正值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时候。原本不甘心被人像赶羊般一路追杀到底。而以往的施展经验，又隐隐约约地让他们意识到，赵匡胤所说的，恐怕是唯一的解决方案。
自家主力部队无法及时赶到，四周围的其他力量又是敌我难辨。大家伙儿想要活命，唯一的办法就是，正面击溃林子外的刺客，杀一儆百。
截杀朝廷命官，乃是抄家灭族的重罪。一旦林子外的“刺客”被击溃，其背后的主使者，就很难在短时间内，组织起另外一支同等规模的私兵。
此外，周围那些居心叵测的势力，也会在最快速度做出判断，双方的实力，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即便他们联合起来，也没有任何获胜的可能！
“二哥说得对，咱们今天只能死中求活！”片刻沉默之后，郑子明冲着大家伙儿笑了笑，低声安排，“韩大哥，麻烦你挑选十名弟兄，就在此处警戒！一旦刺客们再度发起进攻，立刻且战且退，将他们往林子深处引！”
“行，就交给我！”韩重赟当即点头答应，丝毫不觉得自己接受郑子明的指挥，有什么不妥。
“呼延兄弟，呼延妹子，麻烦你们俩带着各自亲信，收集林子里的羽箭。顺手再找几棵柘树，临时赶制几张木弓。不需要杀伤力太强，能威慑到对方就行！你们俩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放箭骚扰敌军，让他们无法判断我方的真正动向。”郑子明又冲着他微微一笑，转过身，一边大步朝杨光义走去，一边继续低声安排。
呼延氏两兄妹，原本就是为了偿还郑子明的人情而来，当然不会更抗拒接受“恩公”的调遣。也用力拱了下手，默默地去执行任务。
“潘美，你一会在林子深处选个显眼地方，竖起咱们的大旗。然后带几个人守在旗下，吸引敌军的注意力！”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杨光义身边，低下头去，检视伤口。
“遵命！”潘美轻轻皱了下眉头，领命而去。
郑子明用一把杨光义自己的横刀，割开此人的小衣。先低头闻了闻伤口处的味道，随即，又站起来四下瞭望了几眼，果断从一处树木相对稀疏处，拔了几段草根，削去皮，各自选了一小截，塞进了杨光义嘴中。紧跟着，又掏出火折子打燃了，迅速递向伤口。
“嘶——，嘶——”杨光义疼得满头是汗，却耐于面子不肯大声呻吟，咬紧牙关直吸凉气。
“顺子，你过来，这交给你！”手里救着伤患，郑子明口中所说的话，却完全是另外的事情，“你武艺一般，就负责救护伤号。这几份草药，你切了，给受伤的人喂下。然后照着我这样，用绳子在受伤部位上方扎紧，最后，再用火折子烘烤伤口。不过是些草木之毒，早就被用烂了，稍加处理就能化险为夷！”
“遵命！”李顺儿佩服得目瞪口呆，哆嗦着从郑子明手里接过火折子，哆嗦着去处理杨光义的伤口。
他的手法过于生疏，把杨光义疼得面孔抽搐，身体像上了岸的鱼一样扭来扭去。然而，伤口处的血水，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黑色变成了暗红色，进而朝粉红色发展。
“这，这，真乃神技！”
“国手，真是国手！”
“狗日的刺客，这回碰上克星了！”
“干翻了他们，为民除害……”
见郑子明轻描淡写，便令先前对大家伙儿威胁最大的毒箭失去作用。其余人等顿时大受鼓舞，无论谁被点了将，都心甘情愿地接受任务。
而时间紧迫，郑子明也不可能将战术安排得太周密，稍作布置之后，便又将目光落在了赵匡胤身上，“二哥，剩下的事情，就看咱们俩了。一会儿你我各自……”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一阵焦躁的号角声，将他最后半句话，彻底遮盖。
刺客的主帅不耐烦了，将手下所有人马都聚拢到一处，向树林内展开了强攻。伴着角声，先发射了几轮毫无意义的毒箭，随即，便分作几队长驱直入。
少年们的总人数，只是他们的十分之一；少年们初来乍到，人地两生；少年们既没有险要之处依为屏障，又没有任何援军；而他们，却是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
“传令下去，杀郑子明者，赏庄园一座，田产五百亩，盐百斗。其余目标，每个赏田一百，精盐五十！”有名身穿铁甲，背挂红色披风的主帅，跟在最大的一股“刺客”之后，昂首阔步，不停地发号施令。
天气不错，正是杀人灭口的好时候。既然有人不知死活想插手沧州，沧州贾氏就有义务让他知道知道，到底什么叫做，强龙难压地头蛇！
注1：中国北方不产箭毒木，因此兵器上涂抹毒药，多采用乌头，或者蝮蛇的毒液。存在获取、保存不易，性能不稳定，见效缓慢等缺点。因此很少在战争中大规模使用。中医典籍里也有很多验方，处理此类中毒现象。

第二章 谋杀（五）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这句话，用在刺客们身上一点儿都不错。红披风主帅的叫喊声刚落，他们向前进攻的勇气就陡然增加了一倍，两腿向前迈动的速度，也瞬间增加的三分。
终日替雇主做那些血腥的事情图的是什么，不就是狠狠发上一大笔财，然后找个安静地方逍遥后半生么？而今天，众人想要的东西，听起来已经近在咫尺！特别是那句精盐五十，令死亡都变得不值得畏惧。
沧州靠近汉国和辽国的边境，战事频繁，田产非常不值钱，春天种下的庄稼，秋天时不知道有没有命去收。庄园的价格，也非常一般，君不见今年契丹兵马所经之处，多少庄园都变成了断壁残桓。唯独精盐，白得像雪，细得像沙子般的精盐，价格永远坚挺。可分散舀了零卖，也可装在木桶里埋入地下傍身。实在不行，找褡裢一包扛在肩膀上就逃，无论最后逃到哪儿，都能换成东山再起的钱粮。
“杀——”一小队刺客冲到韩重赟近前，乱刀齐下，将韩重赟逼得连连后退。两边的亲卫冲上去接应，也被另外一伙从侧面冲上来的刺客迎住，自顾不暇。
第三伙刺客看到便宜，迅速绕到了韩重赟等人的背后，果断发起了强攻。很快，就将韩重赟和他所率领的十名弟兄彻底包围了起来，打得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眼看着猎物的抵抗力越来越弱，越来越弱，好些袋子五十斗装精盐都在向众刺客招手。就在此时，树林里忽然又响起了羽箭破空声，“嗖——”“嗖——”
不密，听声音箭速也不快，但准头却远胜从前！绕到韩重赟背后的一名刺客正举刀欲剁，脖颈侧面却瞬间插上了一根雕翎。整个人愣了愣，满脸难以置信，紧跟着，高举着钢刀仰面朝天栽倒。
“毒，毒箭——”另外一名刺客运气稍好，没有被冷箭当场射杀。手捂着肚子，站在一棵歪脖树下大声惨嚎。
“小心，他们也有毒箭！”周围刺客们吓了一大跳，攻势立刻出现了停滞。趁着这个机会，韩重赟拧身挥刀，来了记神龙摆尾。将位于自己身前和侧后的两名对手逼得仓惶后退。随即，双腿发力，一步跨出了包围圈外。
“撤，别恋战！”他大声提醒，挥刀剁翻一名试图封堵缺口的刺客。紧跟着又是一记夸父逐日，将另外一名刺客捅了个透心凉。
第三和第四名刺客结伴欲扑，半空中，却又传来两记破空之声，“嗖——嗖——”，两支泛着乌光的羽箭一左一右，正中二人肩窝和胸口。
“卑鄙——”“无耻——”其余刺客纷纷大骂着举起兵器格挡并不存在的流矢，丝毫想不起来毒箭最早出自谁人之手。趁着这个机会，韩重赟再度举刀，砍翻一名刺客，将缺口扩到了四人并行宽窄，然后带着所有亲信且战且退。
十名来自潞州和李家寨的亲卫个个身上都挂了彩，却士气高昂，跟在韩重赟身后，双腿交替着倒退而行，不断挥舞钢刀，将追过来的刺客一一剁翻。
“别管他们，绕过去，绕过去，先杀那杆战旗下的人，擒贼擒王！”披着大红披风刺客主帅恰恰赶到，发现自家大部分兵力，都被一个长相显然与郑子明大不相同将领吸引，立刻扯开嗓子大声吩咐。
话音刚落，两支毒箭凌空朝他射来，吓得他赶紧缩着脖子侧跨半步，将身体躲在了一名亲信之后。凌空射来的毒箭一支走空，另外一支擦着亲信的面颊掠过，带起一道黑红色的血珠。
“啊——”倒霉的亲信捂着脸蹲在地上，魂飞魄散。跟着红披风杀人放火多年，他曾经亲眼看到中了毒箭的人，最后一个个都死得惨不堪言。而如今，毒箭却挂破了他的面颊，奇毒入血，他自己还能活得了几天？
“来人，过来几个人，去杀掉那两个放冷箭的，去杀掉那两个放冷箭的！”红披风也被吓得冷汗直冒，跳到一棵环抱粗的大树之后，哑着嗓子命令。
猎物当中，正在施放冷箭的只有区区两个人，却给他这边造成了巨大的压力。所以，无论付出任何代价，都必须先将这两人铲除。
“杀那两个放冷箭的，杀那两个放冷箭的！”红披风身边的弓箭手们，大声重复。同时自动分成了左右两队，朝着不远处持着简陋木弓的呼延赞、呼延云兄妹，发起了反击。他们手中的角弓制造精良，箭壶中的羽箭又储备富足，所以，很快就锁定的胜局。
呼延兄妹被乱箭压得躲在树后无法还手，不得不放弃抵抗，掉头逃想了树林深处。
“追，追上去，别放走了一个！”红披风抬手擦了一把冷汗，继续发号施令。“弓箭手别在我身边干等，追上去，想办法靠近了射杀敌军。其余人，也不要在半路上耽误功夫，向里边杀，先杀掉那面旗子下的人！”
树林深处，有一面临时扯起的战旗。战旗下，一名少年被七八个亲信保护着，好像既没勇气冲上前与其他少年并肩而战，又下不了决心率先逃走。而其他少年们，虽然使出了浑身解数，却寡不敌众，被蜂拥而上的刺客压得节节败退。很快，就退到了战旗附近，勉强组成了一道单薄的半弧。
先前那两个发射冷箭的少年男女，也退到了战旗下。隔着半弧型人墙，朝攻上来的刺客做最后的反击。他们两个手中的木弓非常简陋，连树皮都没顾得上剥，一看就知道是临时赶制。但他们两个所产生的威慑力，却远远超过了其余同伴，几乎每一次松开弓弦，都令进攻方所有人心里打一次哆嗦。
“弓箭手，弓箭手全死了吗？压上去，远处射不准就靠近了射！”红披风被持木弓的那对少年男女气得火冒三丈，挥舞着宝刀，大声咆哮。“其余人，一起往上压，他们手中的毒箭全是捡来的，最多还能射上几回？”
“是！”“是！”“是”……刺客中的弓箭手，从数个方向，扯开嗓子答应。自家头领说得好，远了射不中，可以靠近了射。靠到十步之内，就不用再顾忌树干树枝的干扰。而自己这边人多势众，也可以令对方手中的木弓顾此失彼。
那些持刀的众刺客，回应声就比持弓者低了许多。密林中的战斗时间虽然短暂，他们这边倒下的弟兄，却超过了被杀死猎物的十倍。所以，越是最后关头，就越不能掉以轻心。万一猎物们情急之下反噬，自家这边冲在最前方者，肯定是跟猎物同归于尽的下场。
“快一点儿，别磨蹭！”红披风也是从普通护院一步步爬上来的，对手下人的小心思一清二楚。板起脸，大声咆哮，“压上去，先砍出第一刀者，赏精盐……”
他准备用白花花的精盐来刺激士气，然而，赏格还没等提出，半空中，忽地响起了两道惊雷，“赏你脑袋！”
“休得猖狂，老子赏你一刀！”
雷声余韵未尽，两道身影，已经从他身前不远处的树冠上扑落。一个手持包铜大棍，一个手持九尺钢鞭，将沿途目瞪口呆的刺客，挨个砸得筋断骨折。
“救我——”红披风大叫着举刀护住自己胸口，两腿交替着快速后退。中计了，战旗下那个少年不是郑子明，从左侧树冠上扑下来的这个才是。后者手里，拿的才是钢鞭！
正在努力前压的一众刺客们，俱被身后发生的险情，弄得不知所措。按常理，他们应该放弃营救自家头目，继续上前杀掉战旗下的一众少年，如此，即便没有大获全胜，双方也算打成了平局。
然而，战旗下的一众少年里头，却没有他们今天要猎杀的首要目标，新任沧州防御使郑子明。万一让后者趁机逃走，他们今天的斩获再多，功过亦不能相抵。
“杀，别放走了一个！”就在刺客们一愣神的功夫，潘美已经替所有人做出了决断。大喝一声，提刀冲破了身前的自家人墙。
“杀，别放走了一个！”韩重赟、呼延赞等人恍然大悟，也大叫着发起了反击。他们人数不到对方的十分之一，但武艺高强，目标明确，且众志成城。而对方，主将正在郑子明和赵匡胤两人的追杀下，狼狈逃命。其余喽啰则各怀心事，瞻前顾后，谁也拿不定个准主意。
两名犹豫不决的刺客，被潘美一刀一个，砍翻在地。韩重赟紧跟着潘美身侧冲上，将另外两名持刀抵抗的刺客，送上了西天。其余刺客这才如梦初醒，或者举起兵器原地自保，或者拖着兵器掉头闪避，原本就不甚齐整几支攻击队伍，转眼全都分崩离析。
“看箭！”呼延赞用木弓抵着一名弓箭手的后脖颈，发出致命一击。随即，丢下木弓，弯腰从弓箭手尸体上，抄起了角弓，箭壶，还有箭壶里满满当当的毒箭。一名刺客尖叫着扑向他，被他一箭钉在了对面的树干上，血流如注。另外一名弓箭手在十多步外向他发起偷袭，却被他侧身闪开，然后反手一箭射穿了咽喉。
呼延云的武艺不如其兄，但箭术却尚有过之。握住一把刚刚从尸体上捡来的角弓，三箭连发。“嗖——嗖——嗖——”，每箭各自命中二十步外的一个目标，将对方三人全都射成了透心凉。
其余刺客原本就没剩下多少士气，眼睁睁地看着自家人或者死于刀下，或者被毒箭射杀，个个心惊胆寒。将头一缩，调转身体，争相逃命。一百七八十人，竟然被十几个少年，追得狼奔豕突。
跑得最快和最远的，无疑是那名红披风头目。在发现自己中计之后，他稍微支撑了三招两式，就立刻落荒而逃。
能爬到今天的位置不容易，他通过替雇主杀人放火，已经存下了一大笔钱，足够挥霍下半辈子。而一旦被姓郑的拿钢鞭打死，不仅是那笔钱再也没机会花，两个已经怀了孩子的美妾，肯定也会便宜了别人。
所以，无论付出任何代价，他都必须先保住自己。雇主不过是个大盐枭，无德无能，不值得他为其去死。雇主背后的那个撑腰者，想杀郑子明都不敢亲自动手，看来能力也有限，也不值得他为之牺牲。
“别杀我，我也是奉命而来！”一边跑，他一边扯开嗓子，大声叫喊，唯恐声音小了，身后的郑子明和另外一个持棍大汉无法听清楚，“我是沧州城贾老爷家的大护院，今天的人全都是贾老爷的私兵。是贾老爷要杀你，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他的大女婿，就是现任沧州团练都监。他的两个儿子眼下一个在幽州，一个在青州！”
“卖主求生之辈，留你不得！”赵匡胤越听越惊，越听越气，猛地将手中包铜大棍丢了出去，恰恰扫中红披风的后脚踝。
“噗通！”红披风一个跟头栽倒，惨叫着打滚，“别杀我，别杀我，我招，我全招。我带着你们去攻打贾家，他家的防御设施，我都一清二楚。”
“多谢了！”郑子明快步追上，挥鞭砸落，将此人的脑袋砸成了一团烂泥。

第二章 谋杀（六）
“呀——！你，你怎么真的杀了他？”没想到郑子明的动作如此干脆，赵匡胤差点儿被溅了一身脑浆，本能地跳开数尺，大声质问。
“不是你刚才说，留此人不得么？”郑子明收住脚步，转过头，低声回应。方方正正的面孔上写满了无辜。
“你，唉——！”赵匡胤被问得无言以对，只能咬着牙跺脚。
虽然瞧不起红披风在生命中最后一刻的所言所行，但是站在自家利益角度上，他依旧准备留此人一命。毕竟有个熟悉对手情况的内线带路，接下来大伙想要攻克那个贾老爷的堡寨，会变得容易许多。并且通过红披风的指证，也更容易将贾氏的死党一网打尽。
而郑子明一钢鞭下去，相当于把他的所有谋划尽数打了粉碎。如今，大家伙儿再想攻打那个贾老爷寨子，就只能选择强攻。想要甄别沧州城的一众官吏，也只能去重新去寻找合适的眼线。
“晚了，已经打死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郑子明接下来的话，让赵匡胤更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不过二哥也别生气，那边还有不少刺客，咱们说不定还能再抓到几个合用的！”
说罢，也不管赵匡胤接不接茬，拎着钢鞭，一溜烟跑远。把个赵二哥气得两眼直冒烟儿，站在原地骂了几句，到最后却只能擎着包铜大棍快步追上。
刺客们早已经被韩重赟、呼延赞和潘美等人杀得溃不成军，忽然间又遇到了郑子明和赵匡胤这两个盖世良将，更是变成了丧家之犬。或者惨叫着夺路而逃，宁可从背后被杀死，也坚决不停下来抵抗。或者将手中兵器一丢，直接跪在了地上，磕头如捣蒜，只求少年们对自己高抬贵手。
郑子明、赵匡胤和韩重赟、呼延赞等人追亡逐北，在短短一刻钟内，将刺客给杀死了三分之一，俘虏了一小半儿。然而因为人数上跟对方差得太多的缘故，他们终究无法将刺客尽数全歼。到最后，依旧有大约一成半左右的刺客逃之夭夭。
这三十来名逃走的刺客当中，又有七成多彻底认清了形势，半路上将身体一拧，果断逃离了沧州。从此改头换面，不知所踪。剩下的几名刺客，则铁了心要跟雇主共同进退。趁着郑子明等人忙着审问俘虏，分析局势的当口，相继潜回了贾家堡寨，向自己的雇主，沧州最大盐枭贾登通风报信儿。
“你们说什么？咱们这边可是。可是足足有两百多人？”贾登闻听，立刻将怀里的美妾掼在了地上，跳着脚，大声咆哮。
“点子，点子有，有万夫不当之勇！”最早返回贾氏堡寨的两名刺客跪在地上，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战栗。
“狗屁！狗屁个万夫不当之勇，分明是尔等无用！”大盐枭贾登上前半步，抬脚将两名刺客挨个踢翻在地，继续咆哮着质问，“你们要他们的具体人数，老子提前一天就给你们买回了他们的具体人数。你们要隔绝沧州城内的守军，老子也买了守军两不相帮。你们怕他们当中有人跑得太快，老子还给你们买了毒箭，买了角弓，买了绊马索和拒马钉。老子花了那么多的钱，你们最后却只给老子带回了全军覆没的消息，你们，你们哪来的脸皮？”
“老爷饶命，饶命啊。小人没有撒谎！那，那郑子明真的有万夫不当之勇啊。大，大护院一个照面都没坚持住，就被他给打得吐血而逃了。小人，小人们虽然，虽然已经豁出去了性命，可，可彼此本事相差实在太多！”
“饶命，饶命啊！是，是大护院率先逃了，小的们群龙无首，所以，所以，所以才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回来报信。小人，小人真的尽力了，真的无力回天呐！”
两名刺客被踢得来回打滚儿，却不敢反抗。只是不断地哭诉哀求！
这二人身上都挂了彩，一个伤在左肩，一个伤在右肋。半边身体都被血迹染得通红，脚上的两只靴子，也俱挂满了猩红色的干泥。乍一眼看上去，谁也无法把他们当成临阵逃脱的胆小鬼，只会认为他们是血战来归的英雄。
贾登手下的账房和幕僚们，眼睛瞪得溜圆，在两名逃回来的刺客身上不停地扫视。半晌，也没扫视到一处位于背后的伤口。心里头，便对这两名刺客有了几分好感，说出的话，也不约而同地透出了几分回护之意。
“庄主息怒，于今之际，我等首先的需要做的是，想办法应对郑子明的报复，而不是惩罚败军之将！”
“是啊，庄主，万一那郑子明抓到几个活口儿，不难查到是谁想要夺走他的性命。接下来，他一定会率领兵马攻打咱们的饿堡寨。而贾家寨的寨墙虽然坚固，若是没有援军的话，恐怕也很难支撑得太久。”
“杀这郑子明，原本就不是老爷您一个人的决策。如今既然失了手，责任当然也不能由您老一个人承担。那王家、陈家、还有朱家，还有沧州城的团练，必须也站出来，跟咱家共同进退。”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老爷，您不如先问清楚，这一仗的详情。”
“无论如何，让庄丁都上墙驻守，同时想办法搬救兵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其他……”
众人甭看没多少实战经验，嘴里说出来的话，却都一套一套，有理有据。大盐枭贾登听了，心中的烦躁顿时消解了不少。抬起脚，向后退了两步，皱着眉头吩咐，“来人，拉他们两个起来。你们两个，给老子说清楚，这仗到底是怎么打的。大护院为何自己丢下你们先跑了，他到底是死是说！”
“不，不用拉，小人，小人自己能，哎呀——！小人能自己站，站，站起来！”两名刺客艰难的在地上翻滚，挣扎，直到被人拉住了胳膊，才喘息着站起身，冲着贾登抱拳施礼，“谢老爷不杀之恩！小人今天早上由大护院领着……”
虽然逃得早了些，没有亲眼看完整个溃败过程。这两个家伙，却凭着各自的想象力，为大盐枭贾登和在场其他众人，描述出来一场惨烈、艰辛，跌拓起伏的恶战。
他们自己这边，当然是准备充足，部署得当，并且士气旺盛，对雇主忠心耿耿。然而并非大家伙不用命，实在是对手太厉害了。厉害得远超任何人的预料。非但那郑子明本人是个万人敌，跟他同行的其他少年，也个个都能横扫千军……
在他们两个看来此战唯一的失误，就是带队的大护院，不该过早地逼迫众人攻入树林。而带队的大护院肯定是死在了郑子明手里，或者被郑子明所生擒，所以，此人就是最好的污蔑对象。反正此人是没希望再回来跟自己对质了，自己怎么说都不会穿帮。
聪明人在关键时刻的选择，大抵上都会一致。接下来陆续逃回堡寨其他四、五名刺客，也都本能地夸大了对手的实力，本能地将战败的责任朝带队的大护院身上推。结果核实了所有逃回来者的口供之后，大盐枭贾登和他的幕僚们，便顺理成章地得出了一个令人无比沮丧的结论：郑子明和他身边的伙伴个个都是关羽、张飞那样的勇将，自己这边绝对没可能在野战中取胜。如今之际，唯一的办法，就是死守堡寨，然后广搬救兵。争取先凭借地利及人和，打一个平局出来。然后再想办法托人斡旋调停，争取最后能化干戈为玉帛。
“这，这，怎么可能，那姓郑的明知道我要杀他！”双手抱着头，大盐枭贾登嘴里，发出一串绝望的呻吟。“他不将我的全家斩草除根，怎么可能坐得稳防御使的位置？况且他手中还有两千多心腹弟兄，只要拿了盐税，便可就地招兵买马。假以时日，我更不是他的对手！”
“问题是，老爷您最初也只是想给他的下马威，没想要了他的命啊！”一名山羊胡子幕僚摇摇头，低声剖析，“他真正应该报复的是给您下命令的那个人，而不是您。再者，只要他没有在极短时间之内攻破堡寨，就会认识到咱们的实力。那时候，与其跟咱们拼个两败俱伤，让别人捡便宜。还如不放下以往的恩怨，一起来发这制盐贩盐的横财！”
“你是说，让我，让我主动出首，将，将受了谁人指使的事情告诉给他？”贾登听得眼神一亮，毫不犹豫地忽略了对方后面几句话。
“冤家宜解不宜结！他跟谁合作，都是合作，不可能自己动手去砍柴火煮海水。”山羊胡子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疑问，只是老神在在地补充。“您毕竟没有能够杀死他。而只要您在，汴梁城里那位就不会再向别人下同样的命令。怎么做对他自己更有好处，相信那姓郑的能够算得清楚！”

第二章 谋杀（七）
“是啊，东翁，冤家宜解不宜结，况且那郑子明也不知道，您到底是想给他个下马威，还是受人指使，想要了他的性命！”
“贾老爷，那姓郑的既然是官场上的人，就应该明白官场上的规矩。这年头到哪儿上任，最开始跟地方上不明争暗斗一番？斗出个输赢大小，也就罢了，何必非得拼个你死我活？”
“是啊，东翁，朱老跟吕老两个说得没错。咱们只要把寨门关紧，让他知道咱们并不好拿捏就行了，总不能真的扯旗造反！”
“是啊，是啊……”
众幕僚和管事们七嘴八舌，纷纷附和山羊胡子的意见。
倒不是他们目光短浅，头脑简单，而是眼下的情形，容不得他们再做什么长远图谋。毕竟派刺客暗杀一位即将上任的朝廷命官是一回事，拉出庄丁公开与朝廷的兵马对抗，则是另外一回事。
前者只要他们做得干净利落，过后就可以推给越境打草谷的契丹人或者土匪流寇。在符家和朝廷中另外一位大人物的全力遮盖下，郑子明的同僚和上司即便心存怀疑，也没有办法将真相一查到底。
而后者，则等同于公开扯起了反旗。非但朝中那个大人物不敢替他们说话，他们以往依仗的符家，也会在第一时间跟他们摘清关系，甚至直接派兵马过来杀人灭口。
此外，谋刺朝廷命官，完全可以由组织者一人承担。而公开扯旗造反，被扑灭后，首犯和胁从，可是一律在劫难逃！
“那，那就先死守堡寨，然后，然后再做打算吧！”见手下人根本鼓不起与郑子明公开对抗的勇气，大盐枭贾登叹了口气，呻吟着点头。
能做到权倾一方的地头蛇，他当然能看出此刻幕僚们的建议里头都包藏着极重的私心。然而，越是这样，他越需要摆出一幅从谏如流的模样。否则，根本不用等郑子明打上门来问罪，手下这帮王八蛋，就有可能会联手发难，将他的人头割下来给姓郑的当见面礼。
不过，表面上从谏如流归从谏如流，暗地里，他却也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郑子明会对自己高抬贵手上。当天下午，就偷偷地命令自己的铁杆心腹分头去联络做团练都监的女婿，和平素一起贩售私盐的几个庄主，请他们从现在起就厉兵秣马，一旦郑子明不依不饶，就只能合力做掉了此人，然后大伙以沧州城为献礼，一道投奔辽国！
几个铁杆心腹倒是比幕僚们忠诚可靠许多，动作最快的一个在天黑之前，就带回了团练都监王德的口信，三千团练枕戈待旦，随时可以为岳父大人效死。到了后半夜，前往其他几家盐枭处也传回了好消息，愿意与贾家共同进退。
大盐枭贾登顿时就又有了底气，关门落锁，调兵遣将，发誓要在“服软”之前，让郑子明知道知道，自己并非没有一战之力。然而，然而让他非常郁闷的是，接连四天四夜过去了，预料中的兴师问罪，却迟迟没有发生。郑子明消失了，像露水一样在光天化日之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到了第六天头上，非但家将家丁们个个等得筋疲力竭，大盐枭贾登自己，也因为精神长时间处于紧张状态而变得有些心智迷糊，手扶着寨墙上的城垛，喃喃念叨：“怎么还不来呢？他不来，我怎么跟他解释行刺的事情啊？总不能没等他登门，贾某就自己去负荆请罪吧！万一他根本就不知道刺客是贾某所派怎么办？是战是和，好歹他应该给我个机会吧……”
周围的众幕僚和管事听了，心中也宛若有一百只爪子在挠。按他们的判断，郑子明无论如何，都该先带领麾下兵马到贾家寨前走一遭。双方先各自展示一番实力，然后才能讨价还价。而现在，郑子明却消失了，连讨价还价的机会都不给，就直接消失了！这，让大伙到底该何去何从？
“朱管事，吕教头，你们两个倒是说说啊，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样干等着？”念叨了好半晌也没人接茬儿，大盐枭贾登猛然回过头，冲着堡寨里除了自己之外影响力最大的两个人询问。
“这……？”朱管事揪着自己的山羊胡子，呲牙咧嘴，“要不咱们先打开寨门，派些人手出去探听探听，姓郑的到底去了哪？”对手行事根本不按常规，他肚子里纵有千般妙计也派不上用场。
“干等着肯定不是办法，弟兄们都连续好些天没睡过囫囵觉了！”教头吕青摇摇头，满脸凝重，“无论如何，今天得让弟兄们先好好休息一个晚上。至于姓郑的那边，属下建议您派几个亲信赶着猪羊去官道上等他。见了之后，别说以往恩怨，只说要劳军。他如果有心放过咱们，自然就会把猪羊收下。他若是打算追究到底，咱们也能立刻重新拿起兵器爬上寨墙！”
“这……？”大盐枭贾登低声沉吟，迟迟做不出决断。
不是舍不得几头猪羊，而是不能确定，吕青所说的办法，是否对郑子明管用。少年人宛若刚刚浮出海面的朝阳，身上不带半点儿旧官场的“烟火气”。自己这边越是拿以往的经验来推测他，恐怕到头来越是痛苦万分。
正犹豫间，寨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仓卒的马蹄声。紧跟着，一名身材颇为魁梧的北国女子，疾驰而至。隔着老远，就大声哭喊道“阿爷，您可是坑死我了！好端端的，您不贩您的盐巴，去招惹什么郑子明！这下好了，您女婿外孙全落到了人家手里。女儿我没了丈夫也没了儿子，您让我还怎么活啊？”
“什么，你胡说些什么？”大盐枭贾登听得眼前一黑，差点直接从寨墙上栽下去摔成肉饼，“德子和九成他们落在了谁手里？郑子明，郑子明他到底在哪？”
“当然是落在了姓郑的手里！”马背上的女子一边哭，一边继续大声数落，“他，他打不下您的寨子，还不会对付您的女儿、女婿和外孙么？我男人听了你的话，在团练大营里磨刀磨枪。姓郑的带兵冲进去，刚好拿了人赃俱获。这回好了，我们全家都被你给坑了，我也不活了，你干脆现在就给我一个痛快得了！”
“郑子明，郑子明直接杀进了团练大营？！他，他，他……”被自家女儿的话砸得晕头转向，大盐枭贾登身体不停地摇摇晃晃。
自家女婿及其麾下的三千多地方团练，是他目前距离最近，也是关系最为密切的外援。如果团练大营都被姓郑的连锅端了，这支外援自然就不用想了。光凭着贾家寨自己……
“东翁，东翁，别急，此刻急也没用？！”山羊胡子管事距离贾登近，快走两步，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咱们，咱们还有时间，还有时间调整策略！寨子里还有一千五百多庄丁，仓库里的粮食和箭矢储备，也非常充裕。”
话音未落，寨墙外，又传来了一阵密集的马蹄声，“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铺天盖地。紧跟着，数道黄绿色的烟尘，从正东，正南、正西三个方向，直奔贾家堡寨。三道烟尘前，则是三面高高挑起的大旗，“王”、“陈”、“朱”！
“呼——”大盐枭贾登长出一口气，软软地蹲在了寨墙上。
来的是三家与自己关系密切的盐枭，每个人都是带着私兵倾巢而出。每支队伍，规模都不小于五百人。再加上贾家堡寨自己的庄丁，大伙联起手来，依旧有机会跟郑子明互相称称斤两。
“噢……”“噢……”寨墙上，庄丁们欢声雷动。先前听了自家大小姐的哭诉，他们心里头对未来已经绝望。而现在，大伙却又重新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伴着欢呼声，三支队伍快速靠近的贾家堡寨。却主动不上前跟贾登这个寨主打招呼，而是各自在距离寨墙一百步处迅速整队，像事先商量好了一般，摆出了三个齐整的攻击阵形。
“下，下面可是王世兄？”见到此景，贾登刚刚落回肚子里的心脏，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儿。站起身，朝着距离自己最近的那支队伍，用力挥手，“贾某在此，请王世兄出来说话！”
“贾寨主多礼了，王某可是不敢高攀！”一名面孔白净，身材匀称的壮汉，策马冲到距离寨墙八十步远处，大声回应。
“王兄这是什么意思，咱们，咱们可是，可是过命的交情！”贾登心脏中，顿时涌起了一股不详的预感。手扶墙垛儿，探出半个身子，大声质问。“莫非你不是来帮我的？咱们几家，可，可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可别这么说，王某跟你，只是生意往来！”白净面孔壮汉，王家庄的庄主王显，撇着嘴用力摇头，“王某更没答应过帮你什么忙！”
“姓贾的，你勾结辽人，谋刺朝廷命官，某等岂会跟你同流合污！实话告诉你吧，某等此番，是替防御使大人做先锋来了。”
“郑将军带着大军马上就到，识相些，你自己开了寨门投降吧！免得寨子里庄丁们无辜替你送命！”另外两名寨主，更是不讲面皮。没等贾登向自己质问，就先后大声表明了立场。
“你们，你们都不得好死！”不详的预感，果然应了验，大盐枭贾登气急败坏，“贾某在这里等着，有种，有种你们自己打进来！”
“东翁，东翁万万不可莽撞！”山羊胡子管事上前半步，再度拉住贾登一只胳膊，大声劝谏。“敌我双方众寡悬殊……”
“闭嘴！”贾登竖起眼睛，厉声咆哮，“不莽撞，不莽撞你还让我怎么办？自己绑了双手，等着挨刀？那样的话……”
“的确是个好主意！只死你一个，总好过大伙都死！”教头吕青，上前拉住了他的另外一只胳膊，大声表示赞同。
“你们……”贾登又惊又怒，一边挣扎，一边大声求救，“来人，把他们拿下，把这两个吃力扒外的东西拿下。拿下他们俩，每人赏精盐十斗，米……”
“省省吧，这会儿，什么也没命值钱！”又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紧跟着，贾登就发现自己飞了起来，像只大鸟般，从三丈高的寨墙上，飞起，翻滚，自由地盘旋！
“当初不该把寨墙建得那么高！”一个荒诞的想法，忽然涌上了他的心头。紧跟着，身外的世界变得一片鲜红。
当那团红色渐渐褪去，时间已经是午夜。大盐枭贾登挣扎了一下，觉得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疼。“水，给我口水喝！”他动了动唯一还能支配的嘴唇，喃喃地呻吟。他不想死，他还有万贯家财，有千顷良田，还有，还有一大堆除了他自己，别人谁也找不到藏在何处的奇珍异宝。
这些，他都可以送给郑子明。算是赔罪，也算替自己赎命。刺杀的事情，真的不是出于他的本意，他最初只是想遵循惯例，给新上任的防御使一个下马威。然后好跟对方划分清楚彼此的势力范围，各不插手对方的事情。谁料，却有人打着三司使郭允明的旗号，给了他一道密令，然后，他的野心和整个事情，就都彻底失了控。
主谋不是他，他不该死。他要自救，他要举报。“水，给我点水！行行好，行行好！”喃喃地叫喊着，贾登忍痛蠕动身体，黑暗中看去，就像一只巨大的蚯蚓。“我要见防御使，我要见防御使大人，我冤枉！真的冤枉！”
黑暗中，传来一串低低的脚步声。“给你！”狱卒不耐烦的回应着，将一个散发着馊臭味道的破木碗递到了他的嘴边。
若是平时，贾登肯定连闻都不闻，就一巴掌将木碗打飞。而今天，他却温顺地张开嘴，如饮甘霖，“咕咚，咕咚……”
浑身剧痛，导致味觉变差。连续两口下肚，他才意识到水的味道有点儿不对，赶紧闭上嘴巴，用力摇头。是卤碱水，贩盐的人对此物谁都不陌生。少量服用可以治病，大量喝下去只有一个结果，肠穿肚烂。
他的头和身体，却被狱卒牢牢的按住了。牙关很快也被人用木棍支开，剩余的卤碱水，一滴不落地灌进了喉咙。

第二章 谋杀（八）
可叹那贾登，这辈子依靠黑牢里的狱卒和毒药，不知道谋害了多少无辜。到头来，自己却也被狱卒们用一大碗卤水了结了性命，真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衙门里自然有足够的手段，将他伪装成了服毒自尽。待第二天上午，待郑子明处理完了一大堆要紧事儿，派李顺儿来提审俘虏，看到的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李顺不敢怠慢，立刻跑回防御使临时行辕向郑子明汇报。听了他的话，后者愣了愣，原本就已经不再白净的面孔，顿时黑成了锅底：“服毒自尽？！怎么可能服毒自尽，顺子，你立刻点了兵马，把衙门里的狱卒全都给我抓起来！昨天我亲手给贾登接的骨头，此人的大腿骨，两臂和脊椎都断了。三天之内，能动一动手指都是奇迹，怎么可能自己把毒药倒进嘴里！”
“遵命！”李顺答应一声，手按刀柄大步离去。
赵匡胤和韩重赟两人在旁边笑呵呵地看着也不阻拦，直到李顺的身影出了门，才摇摇头，相继劝道：“算了，三弟，你就是把所有狱卒都抓起来挨个严刑拷打，也不可能找到真凶。姓贾的不死，这沧州城内，不知道多少人无法安枕。他死了，刚好一了百了！”
“是啊，子明，你昨天就不该费那么大力气救他。虽说医者父母心，可贾登这种人如果不死，沧州的士绅就人人自危。还不如让他稀里糊涂死掉，大家伙就此将往事统统揭过，另续新篇！”
“这，你们是说，让我干脆装糊涂？”郑子明瞪圆了眼睛，满脸迟疑。论领兵打仗，的本事丝毫不比两位好友差。但论及官场智慧，他却照着两位好友差了不止一点半点。
“其实真正的幕后指使者是谁，不是明摆着么？你留着一个活着的贾登，不过是多一份口供而已，并且还未必好用！”知道自家三弟的官场经验接近于零，赵匡胤苦笑着咧了咧嘴，低声补充。
“是啊，你就是抓到谋杀贾登的衙役又能怎么样？不过是揪出一连串杂鱼，根本不可能是真凶。”韩重赟也笑了笑，语重心长地补充。“你既然做了地方官，就得学会装糊涂。大多数时候，心里头明白就行了，表面上则必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像官渡之战后，曹操焚信！”先前一直选择侧耳倾听的潘美突然插了一句，引经据典。
“噢——呵呵，呵呵……”郑子明顿时恍然大悟，手捂着自己的后脑勺，苦笑连连。
曹操在官渡之战胜利后，将缴获的袁绍书信一把火全部烧掉。并非其心胸有多开阔，而是在那种情况下，最理智的选择。如果曹操坚持彻查到底，其手下的大部分文官就都会受到波及。他所建立的许昌政权，也必然会危若累卵。而曹操选择了彻底无视，原本为了自保才跟袁绍暗中眉来眼去的那些人，则会感激他的大度和体贴，从此对他忠心耿耿。
在他郑子明没展示出足够的实力之前，沧州的许多人，又何尝不是为了自保，才跟贾登同流合污？如今贾登已经身死，正是他郑子明趁机收拢人心的时候。这个节骨眼儿上不去向当地的名门望族示好，却急着去给原本就该死的贾登报仇，不是脑袋里进水又是什么？
“多谢二哥和韩兄指点！”想明白了其中关翘，郑子明收拾了一下纷乱的心情，郑重拱手。
“何必这么客气，都是自家人。二哥我当初就是不放心你初次当官儿，才一路跟了过来！”赵匡胤摆摆手，笑着回应。
这是一句大实话。论武艺和兵略，地方上的区区几个豪强，还真未必能对郑子明造成什么威胁。哪怕是那天在“接官亭”被刺客们团团包围的时候，赵匡胤也坚信自家三弟有本事化险为夷。
但对于官场上的暗箭，赵匡胤就不怎么相信自家三弟有应付的本事了。毕竟后者十五岁之前的记忆和人生经验都丢失得干干净净，十五岁之后，则要么跟绿林粗胚们厮混，要么忙着挣扎求生，根本没多少机会接触人间烟火。
“自家人，不用客气。”韩重赟的想法，跟赵匡胤差不多，也笑了笑，低声补充道。“沧州不比李家寨，你过去的经验基本用不上。在李家寨，你只需要管好身边十几个人，然后练好兵马就行了。而在沧州，你除了是防御使之外，还兼着沧州刺史。武事和文事，都得一把抓。如果光凭着仲询和陶子正他们几个，早晚得把他们全都累死。所以如何处理跟当地士绅之间的关系，便成了首要。当初师父在泽潞两州杀人杀得虽然狠，却对那些肯低头服软的士绅网开一面，就是这个道理。无论安抚百姓也好，掌控地方也罢，都得需要人帮忙。而只有士绅之家的子弟，才读书识字，才能成为你的臂膀和爪牙！”
在韩重赟看来，沧州虽然土地肥沃，并且拥有煮海制盐之利，郑子明这个刺史兼防御使，却并不好当。
首先，只有一河之隔的幽州军，不会放任一支新生力量在眼皮底下慢慢发展壮大。其次，沧州背后的符家，恐怕也不是个好相处的高邻。再次，小皇帝刘承佑原本就对郑子明非常忌惮，如今发现他羽翼渐丰，更会用尽各种手段来对付他。最后，则是韩重赟自己的一点想法，至今还没跟任何人说过，这辈子也不打算跟任何人说，郭家的人情，并没那么好拿。郑子明眼下拿得越多，将来恐怕付出的代价就会越大！
所以，收拢人心，取得当地士绅的支持，是郑子明的当务之急。只有得到了士绅大户的支持，郑子明才能在沧州扎下根。他头上的沧州防御使帽子，才能戴得安稳。为了这个目的，哪怕暂时说一些违心的话，做一些有违本性的事，也在所不惜。
他和赵匡胤，都是出于一番好心。谁料，他们两个，却都低估了郑子明的固执，或者莽撞。只见后者静静地琢磨了片刻，忽然，再一次躬下身体，向他们两个郑重施礼，“二哥，韩兄，你们两个的意思，我都明白了。但是，我却想试试另外一条路能否走得通？”
“还有什么另外的路？子明，你可不要由着性子……”赵匡胤和韩重赟两个被吓了一跳，异口同声地劝阻。
“屯田，赚钱，招兵买马！”郑子明笑了笑，低声打断，“此外，就是重建秩序！杀人者死，犯罪者都受到应有的惩罚，无论其贫富贵贱！”

第三章 耕耘（一）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床子弩的绞盘在三头黄牛的合力牵引下，缓缓旋转。挂在绞盘上的另外一条绳索一寸寸向后移动，由牛筋绞成的弩弦，也被绳索上的铁钩拉扯着，一寸寸张开。两支相对安置的弓臂渐渐弯曲，渐渐组成了一个完美的满月。
三名装填手鱼贯跑上去，第一人干脆利落地升起机牙，勾住弩弦；第二人快速将一根成人手臂粗细，一丈五尺长短的弩箭安放入特制的沟槽当中；第三人，则将一个五斤多重的木桶，挂在了箭杆前端专门打造出来的铁钩上，随即从腰间扯出一只火折子，迎风晃燃，回过头，用目光向着弩车后十步处的李顺请示下一步安排。
平素无论见了谁都谈笑风生的李顺儿，此刻却像换成了另外一个人般，满脸凝重。只见他先将右手大拇指竖起来，对着弩箭的箭簇伸直手臂，然后又将目光顺着箭簇，一路向前延伸，延伸，直到与一百五十步外的寨墙相接。忽然，他摇了摇头，大声喊道：“抬高，把架杆儿向上抬高两个手指头，再高些，再高些，对，就这样，垫稳——”
前两名装填手俯下身子，按照他的要求不停地调整床子弩前端的“架杆儿”。弩箭的箭簇快速向上翘起，遥遥地指向了寨墙之后，一座小楼的屋顶。板着脸的李顺儿，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右臂猛地下挥，同时大声断喝，“点火！”
第三名装填手，迅速用火折子，点燃木桶下方一根又细又长的引线。沧州军左厢第四营指挥使李顺儿，则亲手抄起一把硕大的木头锤子，前冲数步，一锤砸在了弩车后方的机关上。“呯！”机关下坠，挂住弩弦的机牙迅速回缩。失去羁绊的弩箭猛地绷直，将一丈五尺长的弩箭，连同冒着火星的木桶，一并送入了堡寨之中。
“轰——”又是一声巨响。弩箭命中寨墙后的小楼屋檐，木桶碎裂，拌着硫磺和牛油的易燃物四下飞溅，转眼间，就将小楼笼罩在了浓烟当中。
“轰——”“轰——”“轰——”
临近的另外四架床子弩，也在李顺的指挥下，朝着堡寨内发射出装满易燃物的木桶。红星乱窜，浓烟滚滚，先前还在寨墙上严阵以待的庄丁们，像没头苍蝇般，尖叫着私下乱跑。
“嗖嗖嗖嗖……”几个寨主的嫡系子侄，用角弓和火箭，向弩车发起了反击。他们的应对策略非常恰当，然而，弩车与寨墙的距离，却超出了他们手中角弓的精确射击范围。仓促射出的火箭，非但没能给弩车和弩手们带来任何伤害，反而激起了一片轻松的哄笑之声，“哈哈，拿弓箭跟床弩对射，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土鳖！”
“就这点儿见识，还跟咱家将军斗，真是自己活得不耐烦了！”
“加把劲儿，打开了寨子好吃晚饭！”
“打开寨子，打开寨子……”
沧州军将士哄笑着，驱赶黄牛，再度拉开弩弦。然后迅速将弩箭装填到位，挂好木桶，调整射击角度，点燃引火线，一整套动作，宛若行云流水。
虽然自身也是由庄丁转职而来，但是他们在士气、体力、武器掌握程度、战斗经验以及其他与战争有关的所有方面，都彻底碾压了对手。这些，一部分得益于充足的钱粮供应和高强度的训练，另外一部分，则得益于跟幽州军的沙场争锋。而寨墙上的庄丁们，平素的“作战”对手却是老实巴交的乡邻。
“轰——”“轰——”“轰——”“轰——”第二轮闷雷声，再度于堡寨内部响起。更多的建筑物被点成了火炬，更多的庄丁失去了控制，倒拖着兵器逃下了寨墙。
水火无情，他们必须先去看一看自家的老婆孩子是否安全，然后才能考虑是不是继续为寨主老爷卖命。至于寨主老爷能否坚持到他们掉头回来的那一刻，则完全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反正平素寨主老爷拿他们当苦力使唤的时候，从没给过半文钱。
“先停一停，架杆儿抬高，再抬高两指，尽量将木桶送得更远！”寨墙外一百五十步处，指挥使李顺儿，粗略观察了一下弩箭的前两轮攻击效果，果断命令。
这回，他没有亲自动手去发射弩箭，而是挨个指导着四架弩车，调整射击角度和方向，将攻击目标，都指向了同一个位置。
床子弩的精度其实非常有限，集中起来打击同一个区域，往往比单独使用效果更好。在以往跟幽州军的对抗中，李顺儿学到了很多东西。虽然现在依旧有点怕死，却早已不在是当初那个只会懂得马屁的小混混。即便不靠郑子明的支持，光凭着他自己的本事，也能在当世任何一支强军中获得立足之地。
在他的沉稳指挥下，弩车很快准备就绪。四名车长同时用木槌砸下弩机，瞬间绷紧的弓弦，将四杆弩箭和四只冒着烟的木桶，同时发射到了半空当中。
“躲开，躲开——。那火沾身上根本拍不掉！”寨墙后，再度响起了一阵绝望的哭喊。正被家将们逼着救火的乡民们，丢下水桶和水瓢，四散奔逃。
继续挣扎下去没有任何意义，还不如早点儿投降。大部分乡民们，对胜利都不报任何希望。在他们自己所居住的朱家庄之前，已经有四、五座堡寨都被新来的郑老爷带着人马给荡平了。其中有两家规模比朱家庄更大，寨墙也比朱家庄更高，可大家伙儿却谁都没听说过，哪个寨子能在沧州军的攻击下，支撑到第二天黎明。
通常两个多时辰，最多三个时辰便是极限，再牢固的堡寨都是一样，无论寨主选择出寨野战，还是闭门死守，最终结果好像都没太大差别。那个从太行山脚下杀过来的郑子明，仿佛是一个天生的恶魔。总能拿出令人意想不到的战术，来打击胆敢与他为敌的人。而平素看似实力强大的堡主、寨主们，在他面前竟孱弱得如同一头头蹒跚学步的乳猪。被他轻轻一推，就会摔个四脚朝天！
“轰——”“轰——”“轰——”“轰——”仿佛在证实着乡民们心中的绝望，四个木桶同时落在寨门后大约二十步远的位置，相继炸裂。一座用来存放粮草的小仓库被点燃了，红色的火蛇，瞬间跳起了半丈多高。
一名朱姓家将，带着二十几名死士，冲上去舍命救火。却无法令烈焰的高度降低分毫。另外一名家将带着亲信四处去抓乡民做苦力，却抓了这个，跑了那个，无论如何都凑不起足够的人手。就在他们忙得焦头烂额之际，地面上，却又出现了四个恐怖的阴影。
“轰——”“轰——”“轰——”“轰——”又一串闷雷声炸响，木桶碎裂，更多的易燃物落在了仓库周围，点起更多的火头。刚刚被抓来的乡民，尖叫着跑散。舍命救火的死士，腹背受敌，也不得不大步后退。还没等他们远离危险，一面被烤热的院墙忽然垮塌，将跑得最慢的几个死士，直接给埋在了火场里。
“救，救命——！”一名被砸断了腿的死士，从断壁下探出半个身子，大声惨叫。没人敢掉头回去救他，只有猩红色的烈焰，不断向他靠拢。转眼，就将他彻底吞噬，变成了一具冒着浓烟的火把。
“出去，出去跟他们拼了！”紧闭的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朱寨主的长子朱龙，带着一大堆叔伯兄弟，咆哮着冲向弩车。
陶大春带着两百名弓箭手，早已恭候多时。密集的弓弦声响起，嘈嘈切切，宛若一阵急雨。当“雨声”消失，寨门附近已经看不到一个站着的人。朱寨主的嫡亲子侄们，一个个被射得像刺猬般，混身上下插满了羽箭。圆睁着双眼，当场气绝。
“弩车停止射击！第一营、第二营用刀盾开路，夺取寨门。第三营跟进，控制寨中要害。弓箭营负责掩护。四、五两营，进去粉碎对方抵抗。所有辅兵，准备动手救火！”郑子明的声音，忽然在沧州军的队伍内响起，听上去平静异常，不待丝毫胜利者的兴奋。
“诺！”各营指挥使齐声答应，然后带领本部人马，快速扑向四敞大开的寨门。
抵抗微乎其微，甚至可以忽略不计。除了朱家庄的庄主和他的嫡系子侄们之外，绝大多数被招募来的家将和被强征入伍的庄丁，都选择了投降。
沧州军的威名赫赫，沧州军的仁义之名，也早救在四下里传开。据说，防御使大人只恨那些曾经勾结起来试图给他一个下马威的土豪恶霸，抓住后绝不轻饶。对于普通百姓，他和他的手下们却是秋毫无犯。
很快，沧州军的认旗，就在堡寨中央一座最高的建筑物上竖了起来。郭信带着两个营的弟兄，在寨子里反复搜索，抓捕前任寨主的嫡系亲信，清除隐藏的危险。潘美则熟练地组织辅兵，用水桶和水车，控制寨子里的火势，避免整个寨子被烧成一座瓦砾堆。
“子明，你知道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啊？这样下去，你的确可以迅速拿下沧州全境，却休想再向外多迈出半步！”眼前的胜利虽然辉煌，韩重赟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扭过头，直勾勾看着郑子明，低声质问。
他和赵匡胤两个当初给郑子明的建议，无疑是最恰当且最省心的。谁料，郑子明却没有接受，为了一个原本就早该死掉的人，对沧州境内的所有豪强痛下杀手。
短短半个月来，随着一座座堡寨被踏平，一家家豪强被连根拔起。郑防御使残暴好杀之名，也迅速传遍了整个河北。的确，沧州境内，很快就没有任何人，敢于再给郑子明制造任何障碍。的确，郑子明这个刺史兼防御使，将像个土皇帝般一言九鼎。然而，周围各地的豪门大户，想必也会兔死狐悲，进而对他郑子明恨之入骨。
这年头，百姓们除了逃难之外，很少离开家门四十里之外。一个豪门大户，往往就是十里八乡老百姓的主心骨儿。他们对郑子明的态度，将成为周围十里八乡老百姓对郑子明的态度。他们对郑子明的仇恨，也必然会扩散到十里八乡每一个平头百姓的心底。
一个失去民心的豪杰，即便偶尔有所建树，也难以走得更远。韩重赟坚信这一点，所以才为郑子明的将来忧心忡忡。所以，才不顾自己的话语会引起好朋友的恼怒，一遍遍地劝谏，提醒。
这一回，他收到的效果，与先前没什么两样。郑子明依旧油盐不进地看了他几眼，然后笑着说道：“已经破了这么多堡寨了，现在收不收手，结果还不都是一样？不如干脆一破到底，破而后立。至于将来，呵呵，当个防御使我觉得就挺好！”

第三章 耕耘（二）
“你……唉！”韩重赟被气得先是浓眉倒竖，随即，报以一声长叹。
作为武将，他的人生梦想当然是封妻荫子，甚至成为常思、符彦卿那样的一方诸侯。而他梦寐以求的东西，却好像对郑子明没任何吸引力。后者在蹒跚学步时就已经受封为郑州刺史，曾经尝尽了荣华富贵滋味。后者官做得越大，受到刘汉国皇帝的猜忌就会越重，职位每向上升一级，朝着死亡就又靠近了一步……
“唉！”赵匡胤在旁边看了，也是叹息着摇头。
与韩重赟的“后知后觉”不同，在提议被郑子明否决的刹那，他就已经隐隐猜到了自家三弟的良苦用心。想要自保，一州之地，万余兵马已经够了。再大的地盘，再多的将士，反倒会成为负担。而郑子明越不受士大夫们待见，日后重祚的可能就越小。小皇帝刘承佑和大汉国朝廷，就越不会拿他当作威胁。（注1）
“原来你是在自污！瞒得我好苦！我还说呢，你怎么突然变得如此残暴好杀了！”潘美第三个醒悟过来，拍着自家脑袋小声叫嚷。
自污保命，这个计策在历史上屡见不鲜。昔日王翦摔大军攻楚，半路上不停地朝嬴政要钱要田产，就是为了用一幅贪婪模样，毁掉自家的战神形象，以免被嬴政猜忌会拥兵自重。
昔日萧何在汉朝建立之后，立刻变成了贪财好色的糟老头儿，也赢得了刘邦和吕后的好感，君臣两方得以善始善终。
历史上，做出同样选择的还有管仲、贾诩，乃至唐初的大将军王李孝恭，都是自己往自己头上泼脏水的高手，结果个个寿终正寝。相反，那些从始至终都惜名如羽或头脑清醒者，如李牧，如韩信，个个都死得不明不白。
如此想来，郑子明为了仇人贾登的稀里糊涂被狱卒谋杀，愤而清洗全沧州的士绅豪强，就合情合理了。他不是不懂得收拢人心，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士大夫们当中的口碑，将对前程产生怎样的影响。他心里头其实清楚得很，却迫于现实，不得不反其道而行之！
“哦，原来如此！郑将军高明，真的高明！”在场的其他武将，如呼延赞、郭信和陶大春等人，原本对扫荡全州堡寨的行动，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听完了韩重赟和潘美两个的话，也一个个恍然大悟，不约而同地竖起了拇指。
“不，根本不是这回事儿。不，不完全是这么一回事儿！真的，真的不是！”只有郑子明本人，被大家伙的误解弄得哭笑两难，皱着眉，扁着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他满足于做一个沧州防御使，不仅仅是为了避免引起刘承佑的忌惮。事实上，刘承佑对他的忌惮从没停止过，哪怕他现在只是做一个红尘之外的道士，刘承佑和郭允明等人，也同样是欲除之而后快。
同理，他毫不留情地动手扫荡沧州全境的堡寨，也不仅仅是为了自污。事实上，只要他洗不清前朝皇子的嫌疑，名声再差，也依旧有被推上皇位的可能。就像当初他只是一个打家劫舍的小山贼，却依旧被刘知远、符彦卿、李守贞、侯景等人惦记着那样，每个人都试图将他抓过去当作傀儡，根本不考虑他名声是白是黑！
他之所以安于现状，是因为沧州东侧紧邻大海，而若是能造出合适的大船，出海北行五六日便可抵达辽东！（注2）
他之所以拒绝与士绅豪强们握手言和，是因为他根本不相信，只要自己既往不咎，便能尽收沧州境内士绅豪强之心。
他更不相信，只有依靠于士绅豪强，才能恢复秩序，富“州”强兵。父亲的亡国教训和他自己这些年的人生经验，都清晰地告诉他，那些士绅豪强，十个里有八个乃是城狐社鼠，国之蠹虫。越早拿出刮骨疗毒的勇气，将这类人清理干净了，沧州全境，才会越早重新焕发出生机。
只是，郑子明也知道，自己心里的这些想法，未免过于惊世骇俗。自己一个人偷偷地做就行了，绝对不能宣之于口。哪怕是跟韩重赟和赵匡胤等人的交情再深，也绝对不能。否则，非但难以得到后者的理解和支持，反而会令彼此之间的友情蒙上重重阴影。
“不是这么回事儿，又是怎么一回事儿？小肥，你现在可越来越本事了你？！”没等他想好该如何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韩重赟已经“勃然大怒”，冲上前，抡起拳头朝着他的肩膀猛捶，“瞒得我好苦，瞒得我好苦。亏我这段时间还替你遮掩，没告诉你嫂子关于你见异思迁之事。你这坏了心肠的死胖子，老子要跟你割席断义！”
“绝交，一定要绝交！”同样感觉自己上当受骗的杨光义，晃着拳头在一旁助威。“把这厮负情薄幸的面目，越早揭穿越好。以免有人还苦苦盼着他上门提亲！”
“提亲，子明，你以前订过亲了么？”陶大春顿生警觉，瞪圆了眼睛追问。
“是啊，子明，你跟谁定的亲？几时定的亲？居然，居然不只是一个春妹子？”呼延赞也满脸紧张，追问声一句比一句高。
“哥，你多管什么闲事？！”呼延云又羞又气又伤心，跺脚着抗议。一个女儿家，被父亲向送蒲包一样往别人手里塞，已经够丢人了。万万没想到，对方，对方居然还是个色中恶鬼，见一个勾搭一个，走到哪都没忘了拈花惹草。
“你，你们瞎说些什么啊！别，别胡闹！”郑子明万万没想到，自己稍稍犹豫的一下，事情就被杨光义给搅成了一锅糊涂粥。两只大手像蒲扇般，在胸前拼命摇摆。
跟常婉莹的约定，他早在偷袭李家寨之时，就已经私下里跟陶三春坦诚过。陶三春虽然无法相信，却非常体贴地接受了他的说法。只是，他自己到现在为止，也不知道该怎么常婉莹去解释，更没勇气，让后者伤心。
所以，这笔糊涂账才一直拖到了现在。这一年多来戎马倥偬，他很“自然”地就能让自己先去想更重要的事情。潜意识里，他甚至试图想就这样一直拖下去，拖到无法再拖的那一天。
注1：重祚，即复辟。意思是，失去皇位的人，通过武力或者其他手段重新夺得皇位。石延宝是石重贵唯一在世的儿子，理论上，有继承后晋皇位的权力。如果取代刘承佑，便是重祚。
注2：宋初的沧州，地理环境与现在大不相同。现在沧州以东很大一片地域，在宋初还是大海。

第三章 耕耘（三）
这年头因为战事频繁，大量男丁阵亡，中原和塞外各地的女人数量都远远高于男人。所以一个男子娶两三个老婆，是极为常见的事情。像某些富庶之地的大户人家公子哥，妻妾成群也不为怪。
但同样的道理搁在郑子明身上，就不太适用了。无论是温柔善良的常婉莹，豪爽大气的陶三春，还是寡言少语的呼延云，好像都并非甘心与她人分享同一个丈夫的主儿。而这三人背后所代表的势力，也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让郑子明等闲待之。寻常男子三妻四妾，到了他这儿，恐怕一妻一妾都很麻烦！
“怎么就是胡闹呢？小师妹当初可是对你有救命之恩！”根本不管郑子明现在有多难堪，杨光义今天打定了主意要搅出个子午卯酉来。
于公，当年的小胖子如今已经隐隐自成一派势力，通过联姻的手段，将此人继续绑在常家的战车上，乃是当务之急。于私，师门当中，当初不知道多少师兄师弟对小师妹常婉莹爱慕有加，偏偏让郑子明这小子占了先。姓郑的敢玩什么见异思迁，师兄师弟们当然有义务替小师妹出了这口恶气。
“是啊，小肥，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迎娶小师妹？不如趁着我这个当姐夫的在，咱们先把大致日期定下来。等回去之后，我也好跟岳父大人有个交代！”韩重赟原本没打算干涉好朋友的私事儿，见陶大春的呼延赞两个的反应不对劲儿，干脆也加入了“逼宫”大军。
作为一个将们公子哥，他不在乎郑子明娶多少个女人。事实上，他的岳父常思，父亲韩朴，家中都不止有一个妻子。然而，他却必须替师门和泽潞系子弟，坚持住一个底限。那就是，正房大妇，必须是常婉莹。至于谁第二、谁第三，等常婉莹过了门儿之后，才轮到陶家与呼延家去争。
“家父和春妹子过几天，就会替你押着粮草辎重过来。你不如当面儿跟他们说清楚！”陶大春性情虽然敦厚，在维护自家妹妹的问题上，却绝不会轻易让步。笑了笑，低声补充。
“如果郑将军看不上我呼延的女儿，家父先前的提议倒是可以作罢。”呼延赞知道自己这边对郑子明的影响力有限，干脆直接来了个以退为进。
“你有完没完！咱们家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话音刚落，原本已经羞得恨不得找条地缝往里钻的呼延云，再也待不下去，尖叫一声，拔腿便走。
这下，郑子明可是愈发尴尬了。想要跟大伙再解释几句，肚子里却找不出任何恰当言辞。直被逼得汗流浃背。若不是耐着今天的战事尚未完全了结，真恨不得立刻像呼延云一样落荒而逃。
正尴尬得无地自容之际，四敞大开的堡寨门口，忽然冲出了十几名弟兄，当先一个，正是奉命进寨清理残敌的陶勇。离着老远，就冲着郑子明举起手中钢刀，大声叫喊：“屠庄，屠庄！将军，属下请求屠庄。这堡寨里头住的全是禽兽，一个都不能留！”
“胡闹！我军今天有没受到多少损失！”郑子明如蒙大赦，赶紧板起脸来，厉声呵斥。“不是说好了，只诛首恶，胁从不问么？怎么你突然又起了杀心？！”
“将军，您，您进去看看，进去看看就知道了。姓朱的，姓朱的一家全都枉披了一张人皮！”陶勇猛地飞身下马，单手戳着横刀跪倒于地，泪流满面，“属下，属下知道，知道您心肠好，不肯滥杀无辜。可，可在这朱家上下，肯定没有一人无辜！”
“将军，里边，这寨子里，住的根本不是人，不是人！”其余弟兄也相继跪倒，哭喊着控诉。
这批人都是最早追随郑子明的精锐，最近大半年来几乎每个人都多次在生死之间打过滚的。按道理，许多大场面都见识过了，情绪应该轻易不会波动才对。可今天，一个个却两眼通红，声音断断续续，肩膀和身体，也以为过于激动而颤抖个不停。
“勇子，你这是怎么了。你先别忙着下跪。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看到什么了？你们几个也是，别光顾着哭，先说，先把事情说清楚。”陶大春跟陶勇都来自陶家庄，非常熟悉后者的脾气秉性，见此人竟然给气成了这般模样，只得把自家妹子的终身大事先放在一边，上前几步，大声提醒。
“是啊，陶指挥，莫非堡寨里边还藏着一座森罗殿不成？”
“陶指挥，你先把话说清楚！”
“杀就杀呗，姓朱的全家原本就该死！但你们几个何必气成这样？”
赵匡胤、韩重赟和呼延赞三个，最近一段时间也没少跟陶勇打交道。知道此子并非一个莽撞人，赶紧收拾起各自心里头的算盘，先后出言追问！
听了众人的话，陶勇的情绪终于多少平静了一些。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大声吼叫，“他们，他们根本不是人。他们，他们全是畜生，披着人皮的畜生！寨子，寨子里头藏着几间密室，里边，里边关的全是拐来的娃娃。上百个娃，上百个娃的下半截身子，都，都套在陶罐子里。”（注1）
“道州侏儒？”赵匡胤博学多闻，立刻从嘴里蹦出了一个典故。随即，弯腰将包铜大棍从脚边抄了起来，十根手指的关节，齐齐变成了青灰颜色。
韩重赟、呼延赞等人，则脸上先露出了几分难以置信，随即，也大吼一声，身手便摸向了各自腰间的刀柄。
沧州杂耍名满天下，从江南到塞北，只要是繁华所在，就肯定有一两支杂耍队伍定期前来献艺。什么上刀山，下油锅，大变活人之类的绝技，无不精彩绝伦。而除了这些令人称道的绝活之外，每场表演不可或缺的，就是侏儒戏。那些面目姣好，大头小身子的男女侏儒往往一露面儿，不用任何表演，就能博得满场的笑声。稍微说几句俏皮话，或者做几个下流动作，便能让看客们将大把大把的铜钱朝场子里扬。
作为家境不错的公子哥儿，韩重赟和呼延赞等人，以前都没少看过杂耍，也没少往侏儒们捧着的铜盘子里丢下打赏。却是谁也未曾想过，原来那些面目姣好，身体却像三五岁幼儿高矮的侏儒，居然不是天生！而是被恶棍们拐了好人家的儿女，像栽萝卜一样在陶罐子里“培育”而成！
从三五岁被“栽”进罐子里，一直培育到十四五岁能出场赚钱，这十多年，孩子们得忍受多少非人折磨？而被如此残忍的手段连续折磨十几年，上百名幼儿中，又有几人能坚持到最后？！
答案根本不能细想，一想，便会觉得天地间没有一丝阳光。
“陶勇，头前带路！”此时此刻，郑子明心里，哪里还顾得上半点儿女私情。手握钢鞭，一马当先冲在了众人前头。“若是情况真如你所说，郑某绝不放过一个！”
“绝不放过一个！”赵匡胤、韩重赟、杨光义、呼延赞等人，咬着牙重复。先前的种种算计和不快，悉数抛得干干净净。
“等等我！一起去！”还没等冲进寨门，先前已经逃之夭夭的呼延云，也红着眼睛加入了队伍，一张俊俏的面孔上，写满了杀机！
众人在陶勇引领下，很快就来到了位于朱家寨正中央的寨主大宅。还没等抵达密室所在院落，耳畔就传来了一片哀嚎之声，“饶命，别打了，我招，我什么都招！”
“饶命啊，将军饶命。这事儿都是底下人瞒着草民干的，草民不知情，真的不知情啊！”
“饶命，饶命，我只是个小喽啰，我只是小喽啰。寨主让干，我不得不干啊！”
“不关我的事儿，不关我的事儿，我是走亲戚的，走亲戚的，饶命——！”
“饶命，小人跟此事没关系……”
而四下里，更多的，则是弟兄们义愤填膺的指责，“王八蛋，你家就没儿没女？”
“禽兽，枉披了一张人皮！”
“守着大堆的私盐，还不满足，还要祸害别人家孩子！你们到底还是不是人？！”
“你们自己的孩子呢，你们自己的孩子怎么不装在罐子里头？”
“轰隆！”
最后一声，却是老天爷打了个霹雳，将这片罪恶的天地，震得摇摇晃晃。
豆子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却无法扑灭少年人的心头怒火。他们加快迈动双腿，怒吼着冲进叫嚷声最大的院子，然后，一个个本能地停住了脚步，浑身上下，寒气彻骨。
最先入眼的，不是愤怒的弟兄们，也不是哭喊求饶的朱家子侄，而是一排排两尺高矮的陶罐子。足足有一百五六十个，密密麻麻摆了满院儿。而密室门口，还有弟兄们，眼里含着泪，正在将更多的陶罐子一个接一个往外抬。
每一个陶罐子口儿，都露出一个圆圆的大脑袋。有的已经奄奄一息，有的，则贪婪地伸出舌头，品尝这辈子第一次见到的空气和雨水。还有的，则木然地瞪圆一双眼睛，四下观看。看天，看地，看风中狂舞的树枝和摇摇晃晃地树干，对一切都觉得无比陌生……
当他们看到平素把自己像牲口一样饲养的朱家人被打得跪地求饶，满脸是血，双目当中，才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人类的感情。
“老天爷开眼了，老天爷开眼了，老天爷呀，您终于开眼了！”一名不知道年龄的侏儒，忽然扬起了头，大声高喊。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雷声滚滚，闪电乱窜，仿佛要劈碎这丑陋的人间。
注1：人造侏儒，见于白居易的长诗，《道州民》。道州生产漂亮的侏儒，被一直地方当作贡品取悦各代帝王。直到左谏议大夫阳城被贬到此地为官，才发现侏儒并非天生，而是官方将美貌小儿买下来，身体套在陶罐子里，每天只喂很少食物，慢慢培育而成。

第三章 耕耘（四）
“抓到朱家的家主了！”“抓住姓朱的狗贼了！”雷声刚落，快意的叫嚷声紧跟着就响了起来。十几名身穿皮甲的沧州军兵卒，拖死狗般，将一个包裹在铁甲里的胖子，拖到了“制造”侏儒的院落中。“大人，属下抓到了朱家寨的寨主朱云！”
“刺史大人饶命，饶命——！”半个时辰之前还威风八面的朱家寨寨主朱云，匍匐在地上，铁甲上沾满了泥土和雨水，就像一只刚刚被钓上岸的大虾蛄。“草民前几天刚刚帮您攻破了贾家寨，草民对您忠心耿耿……”
郑子明飞起一脚，将此人踢了个仰面朝天：“忠心耿耿？包括向防御使衙门安插眼线么？还是用美人计给我手下的将领下套？！”
他打一开始，就不相信这些地头蛇会向自己效忠。所以，宁愿抢先下手，将这群人清理干净了，然后在一张白纸上重新作画。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丝毫没有偏差。地头蛇们主动出兵攻打贾家寨，不过是只是为了毁灭罪证，同时麻痹他的心神。暗地里，却已经迫不及待地将手伸向防御使衙门和刚刚确立番号的登州军。
就在他率军将地方团练强行缴械到发现贾家寨寨主被人毒死这短短几天的时间内，防御使衙门的杂役已经被“有心人”偷偷买通了四五个，两名平素看起来不太受他重视的指挥使，在外出闲逛时，也恰巧目睹了“良家少女”被地痞围攻的戏码，然后顺理成章地来了一场“英雄救美”。
若不是因为他借着贾登被狱卒毒死的事件，果断向地头蛇们宣战，将后者打了个措手不及。可以肯定，用不了半个月，那两名心思单纯的指挥使，就得成为地头蛇们的乘龙快婿。然后一步一步，从李家寨带来的弟兄们，就渐渐与地方豪强们血脉相连，难分彼此。等他这个防御使发现情况不妙想要整肃队伍，就会愕然发现，自己已经成了孤家寡人！
“喀嚓！”又一道闪电劈落，照亮十数双愤怒的眼睛。
“英雄救美”，只是地头蛇们向沧州军渗透的诸多手段之一。刚刚进入沧州那几天，凡是职位在都头以上的将佐，只要离开军营，就会碰到各种莫名其妙的奇遇。莫名其妙就被人请去吃酒，某明奇妙就捡到了一锭银饼，甚至还有人被失散多年的富裕远亲当街拉住抱头痛哭。最开始，众将佐还以为自己突然鸿运当头，到了开战之后，才霍然发现，那当头落下的根本不是什么鸿运，而是一把把抹了毒药的钢刀。
“草民，草民知罪。草民愿意捐出所有家产和地契，只求，只求大人网开一面，网开一面。”在一片愤怒的目光中，朱家寨寨主朱云在地上打了个滚儿，换了套说辞继续大声哀告。
既然诸多见不得光的小动作，都被人抓了个正着。再扯什么功劳和忠心，就纯粹是自欺欺人了。然而“千金之子，不死于市”，手中所掌握的几万亩良田和万贯家财，应该能打动郑刺史原本不充裕的腰包。
令他失望的是，郑子明连想都没想，就冷笑着给出了答案，“不用你捐，你的家财和田产，从今天起一律充公。至于你自己的性命？我来问你，院子里这些孩子都是从哪里来的？他们身上的罐子，是谁给他们套上去的？”
“这些孩子？”朱云打了个哆嗦，将脖子缩进铁甲里，结结巴巴的自辩，“是，是，是草民花钱买来的，真的是花钱买来的啊。卖身契，卖身契就在，就藏在草民的书房的柜子当中。他们，他们的爹娘都按了手印在上面。他们，他们家穷，爹娘原本也养不起了。草民，草民不忍心见他们生生饿死，才，才……”
“你撒谎？”临近一个陶罐口处，突然响起一个愤怒的女声。“我是你今年正月才绑来的！我当时正拉着我娘的手回家，你们打晕了我娘，直接把我抢到了这里！大人，请替民女做主，民女所言若有一句假话，愿领刑反坐！”
“他撒谎，大人，他撒谎。”紧跟着，又是一个愤怒的男声响起，伴着天空中纵横交错的闪电，“我阿爷是他家的佃户，欠了他的印子钱，被他赶出了庄子。我，我，被他们留下来抵债！”
“救命，大人救命！”
“杀了他，杀了他！”
“大人，我姐姐被他生生套在罐子里憋死了。这院子里每天都往外丢死尸！”
“救命啊，大人，草民是被他抢来的！草民还记得自己家住哪，爷娘是谁！”
“救命啊……”
纷乱的呼救声和控诉声，汹涌而起。刹那间，竟然盖过了从天而降的惊雷。大大小小的陶罐子口处，那些年纪相对较长，也终于弄清楚了身边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人造侏儒”们，纷纷张开了嘴巴，将朱氏的谎言彻底戳穿。
“草民真的花了钱的，大部分都是花了钱的！”全身包裹在铁甲中的朱云，在雷霆般的控诉声中瑟瑟发抖，喊出来的狡辩声也因为紧张而变了调儿，“强抢来的那几个，肯定是底下人瞒着草民干的。草民管着这么大的寨子，手下难免良莠不齐。草民，草民有失察之罪，但是罪不至死！”
“杀了他！杀了他！”
“报仇，大人，替我们报仇！”
“大人，他在骗你！”
“大人，隔三岔五就到这座院子里来！”
“他撒谎！他撒谎……”
更多的控诉声，从一个个罐子口处响起，宛若天空中肆虐的雷暴。
“草民冤枉！”唯恐郑子明听了侏儒们的“一面之词”，朱家寨寨主朱云用尽全身力气大喊，“草民真的冤枉。养小人儿取乐，乃是本地传统，官府历来不禁！非但杂耍班子要养，洛阳、汴梁的达官显贵，哪个家里没养着几个小怪物玩耍？！他们若是不买，草民自然也不会干这种损阴德勾当。大人，不能只杀我一个！您要杀，就该把……饶命——！”
“噗！”一根包铜大棍带着风劈落，将此人的脑袋连同铁盔一并砸了个稀烂。
“喀嚓！”“喀嚓！”“喀嚓！”数道闪电同时劈落，照亮赵匡胤青黑色的面孔。

第三章 耕耘（五）
“杀得好！”饶是平素跟赵匡胤有许多不对付，杨光义也忍不住扯开嗓子大叫了一声好。在他看来，像朱云这种衣冠禽兽，一棍子打死实在太便宜了，就应该拖到外边的打谷场上，当着所有侏儒的面儿，千刀万剐。
“非但此人该杀，这朱家上下，恐怕个个都不是善类。”韩重赟叹了口气，低声提议。随即，快步走到最先开口反驳朱寨主的那名侏儒女童面前，捡起一块石头，小心翼翼地敲打套住女童身体的陶罐，敲几下就停一会儿，敲几下再停一会，唯恐自己力气使得太大，伤到了女童的身体。
“大家伙一起动手，小心点儿，别伤着孩子。趁雨没下大之前，尽量把他们都救出来！”郑子明知道这会儿韩重赟的心里头肯定不好受，想了想，环顾四周低声吩咐。
被怒火烧红了眼睛的弟兄们如梦初醒，纷纷蹲下身体，用石块或者木棍破坏套在幼童们身上的罐子。每个人的动作，都无比的小心。
饶是如此，当罐子被敲碎之后，大家伙看到的景象，依旧惨不忍睹。几乎所有侏儒的下半身，都生满了烂疮，有的甚至已经烂到了腰部以上，伤口处，翻滚着一团团白色的肉蛆。还有十几个被“培育”时间太长的，失去了罐子的支撑后，就立刻瘫在了地上。明显是脊椎骨已经出了毛病，纵使郑子明这样的妙手，恐怕也很难令他们这辈子再依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了。
“屠庄，屠庄，一个不留！”
“杀光这帮披着人皮的禽兽！”
“杀光这帮狼心狗肺的王八蛋！”
“杀光他们，杀光……”
喊杀声，很快就又响成了一片，连天空中的闷雷都盖之不住。
这年头人成亲早，来自李家寨和陶家庄的弟兄们，至少有一半儿以上都已经娶妻生子。看到那一个个刚刚被救出来，大头小身子，骨头变形，浑身长满恶疮的“人造侏儒”，没法不往自己的孩子身上想。因此恨不能将朱家寨的男女老幼，全都碎尸万段！
郑子明自己，也被眼前景象刺激得头发根根上指，挥了下钢鞭，大声命令：“陶勇，你率部继续搜索全寨，凡是朱家的嫡系，无论男女，不要放一个漏网！”
“潘美，你带人去抓捕全庄成年男子，然后带到这个院子里来挨个审问。有抵抗者，格杀勿论！”
“大春，你带一队骑兵沿着庄子的后门追杀，无论是谁，只要是从这个庄子里逃出去的，全给我抓回来。如果有人敢阻拦，先打垮了他们再说！”
“顺子，把正门打开，在里边设公堂。本刺史今天定要给孩子们讨还公道！”
……
一连串命令下达出去之后，他的心情才稍微舒服了一些。俯下身，亲手抱起一个瘫痪于地的幼儿，快步走进了一间取光最好的屋子，准备尽最大可能替对方诊治。
众亲兵见状，也纷纷放下兵器，或抱或搀，将所有刚刚被从罐子里解救出来的孩子，视病情轻重，送进了不同的屋子里。然后在随军郎中的指点下，用草药熬了汁水，替孩子清理身体表面的肉蛆和毒疮。
赵匡胤等“外援”有心帮忙，却不知道该从哪里着手，所以只能红着脸和眼睛，在旁边做观众。看了一会儿，杨光义突然狠狠朝地上吐了口吐沫，低声骂道：“奶奶的，我先前还觉得小肥下手太狠，根本不给自己留退路。现在看看，多亏小肥下手果断。当初要是跟这群人渣握手言和了，才是真的自掘坟墓！”
“我又何尝不是如此？”赵匡胤难得一次没有更杨光义对着干，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以前跟这种人没什么交往，只觉得他们在地方上也都算是有头有脸人物。有他们帮衬，事倍功半。哪成想，光鲜的背后，是如此的不堪！”
“其他地方，也许不会这样吧！像潘指挥和陶指挥，不也是出身于乡绅之家么？”韩重赟也紧跟着叹了口气，轻轻摇着头。
今天的事情，其实受刺激最大的不是陶勇和赵匡胤，而是他。
在他心里，先前一直觉得郑子明必须软硬兼施地收服了地方上的士绅豪强，才能坐稳沧州防御使的位置，进而在地方乡绅豪强们的支持下，北拒幽州，南扛符氏，最终成为师父那样的一方诸侯。
不幸的是，眼前丑陋冰冷的事实却告诉他，他先前的想法，错得有多离谱！沧州地方上这些士绅豪强，一个个早就烂得没了人性。若是拿这帮家伙当作臂膀，等同于率兽食人，化身虎狼。
“抓到了一个，又抓到了一个！”
“抓到了姓朱的亲生儿子了！抓到了姓朱的亲生儿子了！”院子外传来一阵快意的叫喊，打断了韩重赟的纷乱思绪。
抬头细看，只见一个五花大绑的青年男子，被陶勇的手下给推了进来。原本白净的面孔上，布满了青一道红一道的淤痕。湖绸做的外袍，也被弄得分辨不出颜色。雨水和泥浆，顺着袍子边缘滴滴答答往下淌。
比起先前一进院子就吓瘫在地的寨主朱云，此子胆色明显要强出许多。看到满地破碎的坛子，立刻明白自己今天难逃一死，索性把脖子一梗，大声叫喊：“姓郑的，你要杀就杀，别拿几个玩物说事儿。的确，我们朱家是靠买卖侏儒赚了不少钱，可这年头，欺男霸女的事情，谁家没有干过？你要是真有本事，就把整个沧州的大户全部杀光。杀光了之后，看你这防御使，还能当得了几天！”
“闭嘴！”
“畜生，死到临头还嘴硬！”
“跪下，跪下向大人请罪！”
“跪下，看看你们老朱家干的缺德事情！”
……
押送此人的士兵勃然大怒，挥动刀鞘，劈头盖脸一顿猛抽。
朱姓青年男子挨了打，却不肯服软。依旧顶着满脸的血大声咆哮，“姓郑的，你听着，朱某知道你在屋子里头。朱某死则死尔，绝不会向你下跪求饶。为了几个平头奴子而杀士绅，你是古往今来第一号蠢蛋！姓郑的，你如此倒行逆施，早晚必遭天谴，必遭天谴！”
“该死！”韩重赟被此人嚣张的话语，也气得心头火起，手按刀柄，就准备出去替郑子明去解决麻烦。
为了平头奴子而杀士绅，这个名声若是传扬出去，对好朋友绝对有百害无一利。毕竟，中原自汉代以来，就是君王与士族共治天下。而平头百姓，大多数情况下只属于户籍册子上的数字，多几个少几个没有谁会在乎！
“你们这种禽兽不如的东西，也配称作士？”没等他的脚迈出屋门，郑子明的声音，已经穿窗而出，不算太洪亮，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清冷。“学问，才智，品行、勇气，你们哪一样配得上一个士字？不过是一群拿别人不当人的豺狼而已，郑某杀干净了你们，才好重整河山！”

第三章 耕耘（六）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死寂。
非但朱氏子被骂得无言以对，赵匡胤、韩重赟和潘美等人，也是神色大变，随即遥遥地朝着自家兄弟郑子明竖起了大拇指。
自打汉高祖刘邦在当政后的第十一个年头，公开颁布诏书说要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士”便成了一个独特的群体。从东西两汉一直到魏、晋、隋、唐，任何一个朝代，任何一个国君和诸侯，都没胆子跟“士人”对着干。甚至包括入寇中原的五胡，为了自身统治的长久，都不得不主动拿出一些好处来跟“士人”分享，以达到收买拉拢的目的，让后者成为自己的伥鬼和爪牙。（注1）
换句话说，如果把国家或者地区比喻成宫殿，“士”便可看成这间宫殿的栋梁和立柱。一旦失去了立柱和栋梁的支撑，再雄伟的宫殿，也会轰然而倒。
所以，“士人”们犯了罪，才总有办法逍遥法外。帝王和诸侯们明知道士人对百姓敲骨吸髓，只要百姓们没被逼得揭竿而起，通常也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帝王与诸侯们需要与“士”共治天下，而不是与百姓共治天下。百姓们的作用只是在太平时节交粮纳税服徭役，在战乱年代当兵当夫子拿自己性命填沟渠，重要性根本比不上“士人”的一根脚指头。
所以，朱云父子及其爪牙，才死到临头依旧不知悔改。在他们看来，郑子明为了几个平头百姓而公然与士绅做对，乃是自取灭亡。用不了多久，此人就会成为其他诸侯的刀下亡魂，到那时，朱氏一族，自然大仇得报，可以含笑九泉！
然而，他们父子和为虎作伥的帮凶们，却万万没有想到，他们临死之前精心编织出来的大帽子，被郑子明一句话，就戳出了无数个窟窿。
古人曾经说过，学以居位曰士；古人曾经说过，以才智用者谓之士；古人曾经说过，事亲则孝，事君则忠，交友则信，居乡则悌，可称为士；古人甚至还曾经说过，义之所在，不倾于权，不顾其利，举国而与之不为改视，重死、持义而不桡者为士！但古人偏偏没有说过，残害百姓，鱼肉乡里，恃强凌弱，草菅人命者为士！
士之才，士之智，士之德，士之勇，朱氏父子样样都不沾边儿，他们有什么资格自称为士？有什么资格代表天下士绅？！郑子明杀了他们，也根本不是公然跟天下士绅做对，而是替天下士绅清理门户，把混入队伍中的虎狼之辈辣手清除！
“咔嚓——”白色的闪电撕破黑沉沉的天空，照亮朱氏子那绝望的面孔。
失去了心中最大的支撑，此子再没力气继续叫嚣，身体晃了几晃，软软地瘫坐于地。
陆续有其他朱家的族人和爪牙被抓来，见到一地的碎陶罐和寨主朱云的无头尸体，也个个被吓得魂飞魄散。或者哭喊求饶，或者闭目等死，谁也没勇气声称自己清白无辜。
郑子明见状，便不愿过多浪费时间。索性直接下了一道命令，要求被抓来的人互相举报。自行确定谁是“制造贩卖”侏儒的主谋，谁是帮凶。话音落下，院子里立刻又开了锅，众爪牙们争先恐后摘清自己，争先恐后将罪孽朝已经死去了寨主朱云和他的嫡系子侄们身上推。而那些嫡系朱氏子侄，见平素俯首帖耳的狗奴才们居然敢反噬主人，恼怒之下，干脆把心一横，也将爪牙们的种种恶行抖落了个干净。
转眼间，非但朱家庄上下劫掠残害幼儿，制造侏儒的罪行被阖盘托出，连同其他一些假冒盗匪杀人放火，伪造地契巧取豪夺，以及通过各种手段对临近庄子的其他弱小士绅强行兼并的血债，也被逐一摆到了明面儿上。
“姓朱的，我操你祖宗！你，你一定会下十八层地狱！”一名跪在后排，双手被绳索捆住的家将，忽然跳了起来，狠狠给瘫坐于地的朱氏子，来了一记头槌。“老子今天拉着你一地去死，一起去下地狱。你们全家都要下十八层地狱！”
临近的其他几个朱家子侄，见到此景，非但没勇气给自家亲戚帮忙。反而纷纷侧开了头，尽量不与那名家将的目光相对。
正在动笔记录口供的潘美被吓了一跳，赶紧命人将冲突双方分开。然后再仔细追问，才知道那名家将原本是另外一个刘姓地方大户的长子。数年前全家被南下打草谷的“契丹人”杀了个干净，家中钱财也别抢了个精光。无奈之下，才将田产尽数卖给了朱家，自己也娶了朱家的一名旁支小姐，通过联姻的方式，成了寨主朱云手下的得力干将。
稀里糊涂替朱家卖命多年，到头来，听了他人的举报，才突然发现，真正的杀父仇人就是自己的效忠对象。如此荒诞的事实，对刘姓家将的打击是何等之沉重？只见此人挣扎着朝郑子明所在房间磕了个头，大声喊道：“大人，您不用费力气了。朱家所犯罪孽，远不止是这些。春天时辽国人南下，朱家非但派了人去给他们带路，还向他们提供了大笔的粮草……”
“你血口喷人！”这下，朱氏的嫡系子侄谁也不敢装死了，纷纷跳起来，欲跟刘姓家将拼命。劫掠人口和贩卖儿童虽然都是重罪，只要朱家的长房一系把罪行都扛下来，其他人还有希望逃得一死。而勾结辽人，给契丹大军带路，则属于叛国谋逆，按律应该族诛！
“草民所言句句属实，句句属实！”刘姓家将则一边躲，一边继续高声叫喊，唯恐郑子明等人听不见自己的指控，“正月时奉命给辽国兵马带路的，正是草民。朱家给辽军提供粮草牲畜的账本，就藏在朱寨主的书房里。书房正中央那块地砖下面有个暗格，大人派人进去一搜就能找到。草民罪该万死，若是能拉着朱氏满门下地狱，草民心甘情愿！”
“冤枉——！”话音落下，众朱家的嫡系子侄们再也顾不上跟此人拼命，纷纷以头跄地，大声喊冤。
到了这种时候，郑子明怎么可能再被他们的谎言蒙蔽？立刻派人去朱寨主的书房里，按照刘姓家将刚才的指控，将朱家与辽国人做交易的账本给搜了出来。
有了账本之后，接下来的审讯，已经不用再费丝毫力气。知道自己难逃一死的朱氏子侄们，个个垂头丧气，对爪牙们揭发出来的任何罪行都招认不讳。而众爪牙们，为了那微茫的逃生希望，也将朱家过往所犯的所有罪行，都深挖细掀，力争做到毫无遗漏。
其中还有两名跟刘姓家将一样，原本将朱寨主当作恩公，愿意为朱氏一门肝脑涂地的死士，通过别人的举报，才发现自己这些年来居然一直在为仇人效力。顿时，恨不得将朱家子侄全都生吞活剥。主动爬到俘虏队伍的前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更多的关键罪证都揭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夏天的暴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当天空中又露出了湛蓝，审讯也进行完毕。按照刘汉国的律例，朱寨主和他的几个儿子，侄儿，外甥，都应该被判处凌迟之刑。郑子明没兴趣折磨人，干脆命陶勇带领弟兄们将这群罪犯一起推出了庄子外，全体斩首了事。
在朱家寨为虎作伥的爪牙们，大多数也恶贯满盈，陆续被推出寨子外问斩。只有少数几个刚刚被朱氏父子提拔没多久，还未来得及作恶的年青家丁，得到了赦免，被打了一顿军棍之后，释放回家。
至于朱家的女眷和一堆未成年孩子，陶勇和李顺儿两个建议斩草除根，郑子明却没有采纳。而是从缴获的朱家浮财中，分出了几车干粮细软给这批人，勒令他们离开寨子，去别的地方投靠亲友。
刘姓家将和另外两名被朱寨主害死的满门，却又当作猎犬收养的死士，按照所犯下的罪行，原本也在被处死之列。但是赵匡胤却怜悯这三人的身世，抢在宣判之前，站出来替他们求情。
郑子明对这三人的遭遇，也心有戚戚。沉吟之后，便赦免了三人的死罪，只是剥夺了他们历年所得，勒令他们也带着干粮和部分细软，离开朱家寨，与老婆孩子一道去投靠亲友。
谁料那三人侥幸逃得一死之后，却没有立刻回家收拾行礼。而是先结伴来到了庄子外，一眼不眨地看着仇人们个个身首异处。然后又跪在地上冲着自家父母坟茔方向各自大哭了一场。最后，则结伴走回了先前审讯他们的院子，跪在泥水里，大声喊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若非大人，我等一直到死，也是个糊涂鬼。根本没脸去见自己的祖宗和家人。大人之恩，我等无以为报。愿从此将这条烂命交给大人，无论是替大人挡刀挡箭，还是牵马坠蹬，都决不敢辞！”
“呵呵，居然是三个有良心的！”杨光义闻听，立刻笑着打趣。
“若不是有良心的，也不会被朱家给欺骗了这么久！”赵匡胤笑了笑，将头转向郑子明，低声劝告，“收下他们吧！他们今天所作所为虽然事出有因，却也绝了自己的活路。你如果不将他们留在军中，哪怕他们走得再远，半年之内，全家老小也会死于非命！”
“没这么严重吧！毕竟那是他们的父母之仇？”韩重赟不反对郑子明收留三个家将，却对赵匡胤的最后一句话，深表怀疑。
“没这么严重，当初你又为何劝子明跟乡绅们握手言和？！”赵匡胤笑了笑，低声反问。
他年龄比韩重赟长，阅历也远比后者丰富。后者到目前为止，依旧把发生于朱家寨的罪孽，作为一个特例。而他，却通过今天的审判，看到了一个群体的恶毒。
韩重赟被问得无言以对，只能讪笑着摇头。赵匡胤知道此人性情敦厚，所以也不逼着他接受自己的观点，将目光转向郑子明，继续说道：“他们既然奉命给辽国人带路，自然会在辽军当中，结识许多一样的奉命带路者。你按照这个线索查，从此事半功倍！”
“那，那岂不是真的要把整个沧州的士绅全都杀光？”韩重赟被吓得头发根根倒竖，赶紧大声出言劝阻。“小肥，朱家人残害儿童，罪有应得。但其他庄子，即便跟辽人有过瓜葛，也，也可能是迫不得已。你，你已经杀了足够多了，该，该适当收一收刀了！”
“正因为先前杀得足够多了，才不能现在收手！”赵匡胤看了他一眼，摇头冷笑，“子明今天有句话说得很对，这帮家伙，根本不配做士绅。杀干净了他们，才好重整河山！”
注1：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最早起源于刘邦，而不是文彦博。文彦博只是对士大夫三个字，做了更明确的定义。

第四章 虎狼（一）
人的年龄不同，阅历不同，对同样一系列事情的看法，也会大相径庭。最近一段时间发生在沧州的事情，在年仅十四岁的符昭信眼睛里，就如雾中之花。
然而，他却逼着自己，将细作们星夜兼程送回来的密报，一份份仔细阅读、揣摩，丝毫不敢疏忽。
大哥已经被父亲勒令闭门读书了，大姐刚刚失去了丈夫，居丧在家，三弟刚刚蹒跚学步！作为家中的即将成年的男丁，替老父分忧他责无旁贷。
另外一个让他不敢疏忽的原因则是，密报里所提到的郑子明，刚刚出道之时，年龄也跟他自己现在仿佛。别人在十四五岁时就可以单枪匹马周旋于刘知远、常思、郭允明这些虎豹狼豺之间，并且毫发无伤。他符昭信现在背后有父亲、有母亲，有无数谋臣良将，怎么可以连别人想干什么都看不清楚？
“虎头，都半夜了，你怎么还没去睡？”书房的门被人从外边推开，一个浑厚慈祥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
“阿爷，您，您怎么来了？”符昭信迅速在烛光下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随即起身离开桌案，快步迎上前，冲着站在门口的老将军符彦卿躬身行礼：“孩儿见过父亲。您老不也是还没有睡吗？孩儿不困，孩儿把手上几份来自沧州的密报吃透了，就立刻去睡？”
“密报，沧州那边又有新消息了？那石家子还在继续杀人么？还是又玩出了什么新花样？”听完儿子的话，老将军符彦卿顿时也来了精神，眉毛跳了跳，大声追问。
“已经不杀了。估计也杀无可杀！从这个月起，他做的事情是，给百姓分田、给手下的人封官筹功，恢复各级官学，并且重金礼聘范正为刺史府长史兼沧州教谕，负责品评地方才俊，选贤任能！”符昭信想都不用想，快速给出答案。（注1、注2）
“范正，他怎么会去沧州？石家子真的会挑人！”猛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符彦卿的眉头又是微微一跳，诧异的话脱口而出。
通常新官上任之后，肯定要跟地方上的豪强斗上一斗。所以郑子明在沧州杀人虽然杀得狠了一些，却没有令符彦卿感觉太意外。至于杀掉了豪强之后，拿别人的土地去收买百姓之心，拿朝廷的官爵去拉拢麾下将士等行为，在符彦卿这等老江湖眼里，更是顺理成章，是个人都会那样做，早就见怪不怪。
唯一让符彦卿感到惊讶的是，少年人在把地方士绅得罪了个遍之后，居然还懂得请范正这个大名儒，来向整个士林示好。而那范正，居然也拉得下老脸，为了区区几十斗咸盐，向一个黄口孺子折腰！
“孩儿估计，他又托了郭家的人情。范文长之兄文素公，与郭枢密乃为知交。如果郭家请他们兄弟俩帮忙，文素公也不太好拒绝！”符昭信少年老成，仰头看着父亲的眼睛，将自己的推测郑重说出。
这个分析很有道理，符彦卿当即笑着点点头：“有可能，但还有可能是范氏兄弟两个，心里还念着石家的人情。毕竟石重贵在位之时，对范文素极为倚重。这兄弟两个当年虽然没有勇气以死回报石重贵的知遇之恩，若是石家的后人求上门来，却不至于不闻不问！”
得到了父亲的鼓励，符昭信立刻信心大增，笑了笑，继续低声补充，“据细作汇报，那郑子明在沧州大砍大杀，光是铜钱，就从别人家里抄到了近百万贯。拿出十万贯来康他人之慨，想必足够打动文长公的爱才之心了。毕竟在文长公眼里，这没有贝字的才，照着有贝字的才，相差实在太远！”
“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符彦卿先是微微一愣，随即仰天大笑。
“嘿嘿，嘿嘿，嘿嘿！”符昭信也眯缝起眼睛，笑得如同一只刚刚偷到鸡蛋的小狐狸。
父子两个口中的文长公，正是现今沧州刺史衙门长史兼沧州官学的学谕范正的表字。而范正的哥哥范质范文素，则是当朝枢密副使郭威的好友，官拜大汉国的中书舍人，户部侍郎。
想当年，范正的哥哥范质在官场上郁郁不得志。是后晋末帝石重贵，慧眼识珠，钦点了他做翰林学士。随后朝廷的诏令，便大半儿都出自此人之手。对于范质的品行和能力，石重贵非常相信。很多时候范质将诏令起草完毕，石重贵一个字都不改，便会直接用印。
所以郑子明如果真的像传说中那样，是石重贵的二儿子的话，范正出山给他帮忙，倒也合情合理。况且范正这个人，虽然文采跟他的哥哥一样出色，对于钱财的态度却截然相反。其兄范质无论是在后晋做官，还是在汉国做官，都两袖清风。而范正，却过惯了宝马貂裘的日子，绝对不嫌铜臭。
而郑子明如今手头虽然缺人才，缺士卒，缺铠甲兵器，却唯独不会缺钱。沧州东部靠海且多浅滩，砍柴煮海便可生盐。沧州的大盐枭们被他砍了个七七八八，几辈子积蓄都落到了他手里，拿出一部分来千金买马骨，姓郑的眼睛都不用眨。
如此一来，谁要是想指责郑子明重草民而轻士人，声音无疑就弱了许多。而士林领袖们，看在范家兄弟的面子上，也不好过于对他刁难。
好一个有勇有谋的少年人！好一个沧州防御使！某些人的儿子如果能看懂他此刻的作为，真该活活羞死！
……
“你还有什么困惑的地方，不妨一起说来。趁着我现在还不困，可以帮你剖析一二！”笑了一会儿之后，符彦卿看了看外边的天色，又继续问道。
让儿子帮助自己处理公务，是对儿子的锻炼。但是，他却不能真的做甩手掌柜。一方面，儿子昭信毕竟只有十四岁，阅历和经验，都非常匮乏。把如此重的担子压在一个十四岁孩子肩膀上，未免有拔苗助长之嫌。另外一方面，则是因为沧州跟他符家的地盘，只有一河之隔。家门口儿今年忽然出现了一头乳虎，身为家主的他，无论如何都不敢装作视而不见。
注1：符家的势力范围主要在青州，也就是当时的登莱，淄州、棣州等地，跟沧州隔着当时的黄河。
注2：按照唐制，刺史麾下可以有别驾，长史、司马、录事参军和司功，司仓等官职。还可以提拔文学、医学博士等闲职。

第四章 虎狼（二）
“孩儿，孩儿其实，其实大部分都看明白了！”虽然努力装出一幅大人状，内心却终究还是个孩子，放不下争强好胜。“只差，只差了最后一点点儿……”
作为成名多年，与任何人打交道从来没被对方占过便宜的老狐狸，符彦卿岂能猜不到自家儿子的心思，故意笑了笑，非常大气地点拨，“没关系，差一点就差一点，其实最重要的实力。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注定被碾成齑粉！”
听自家父亲说得如此轻松，符昭信反而小脸涨得通红，低下头，讪讪地补充道：“孩儿受教，谢父亲大人指点！孩儿，孩儿其实大致能看明白郑子明在沧州的每一步。但，但是他的所有做法放在一起，孩儿就，就又开始迷糊了！”
“哦？你且说来看！”符彦卿再度被勾起了兴趣，歪着头要求。
符昭信想了想，将自己的看法一一托出，“像他前一段时间大砍大杀，一方面是为了杀鸡儆猴，尽快坐稳防御使位置。一方面也可以认为是刻意自污，避免朝廷对他过于关注。杀过了人之后，又重金礼聘范文长去做长史和教谕，可以认为是在变着法子向士林示好，表明他自己并不是想与天下士人为敌。但这两件事，连着做，看上去就前后自相矛盾了。士人那边还好办，有范文素，范文长兄弟俩帮他说好话，也许还可以慢慢忘记他的狠辣，不会再跟他势同水火。但以范文长的名气，此人一去沧州，朝廷那边想不关注都难！相当于前一段时间的自污行为都白做了，还担上了一个屠夫的恶名。况且即便士林不再把他视作寇仇，经他如此一折腾，短时间内，沧州本地也将人才极度匮缺。没有足够的在当地负具声望的人才帮忙，他就很难在沧州扎下根基。万一皇上突然起了要收拾他的念头，他又凭什么来让朝廷有所忌惮？”
“嗯，我儿能看到这一层，已经非常不易！”听自家儿子能把近邻郑子明的诸多怪异行为，剖析到如此地步，符彦卿顿觉老怀大慰，手捋胡须，低声夸赞。“不光是你，那郑子明最近一段时间的所作所为，老夫也看得眼花缭乱。有可能是他自己做事，原本就没有什么长远打算，走一步看一步，所以前后自相矛盾。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他自恃有郭家雀撑腰，短时间内，并不在乎朝廷……”
话刚说到一半儿，书房门口，忽然有一个女子低声出言打断：“未必是有恃无恐，也许是无欲则刚！阿爷，你看事情，终究还未曾离开老一辈的巢臼。而郑子明自打出道以来，所作所为，又有几件事遵循了常规？”
“这……”符彦卿被问得微微一愣，两只眼睛里头，随即迸射出咄咄精光。
无欲则刚，这怎么可能？郑子明是石重贵的亲生儿子，怎么可能只是做一个四品防御使就心满意足。换了自己在此子同样年纪，也只是表面上依从大哥放弃了李姓，内心深处，却时刻无法忘记李氏一脉曾经的辉煌。（注1）
“阿姊，你是说郑子明根本就没想过做一方诸侯。至少，他没想过以沧州为根基做一方诸侯！天，这样，就全都解释得通了，我怎么早没想到这一层！”毕竟年少，一生下来就已经姓符，肚子里也没老一辈那么多成见。符昭信一蹦老高，三步两步蹿到了屋子门口。
“呼——”望着门口笑语盈盈的女儿和欢呼雀跃的儿子，符彦卿忽然感觉到了自己的真实年龄，笑了笑，对着天花板长长吐气。
大女儿符赢的想法没错，郑子明，的确没有拿沧州当作基业的打算。所以，他才能肆无忌惮地为所欲为。也许是他早已认清了石氏不得人心的现实，或者也许他像二哥彦饶一样，生性恬淡，喜欢不喜争竞和冒险。无论出于哪一种原因，能在不到弱冠的年纪，内心清醒如斯，都足以令诸多前辈宿老汗颜。
“不是他本人聪明，阿爷别忘了，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离不开背后的常节度和郭枢密。而赵匡胤和韩重赟两个，这些日子又始终在他身边替他出谋划策。”符赢非常了解自家父亲的脾气和秉性，笑了笑，盈盈上前几步，躬身施礼。“好了，您老就别为外人的事情操心了。天太晚了，女儿煮了莲子羹，您跟虎头两个赶紧趁热分了喝！”
说罢，不由符彦卿和符昭信父子两个推辞，转过身，从跟在背后的两名侍女手里，接过陶罐、瓷盏和银勺子，亲手在书案上布置好，然后又亲手替父子二人盛好了羹汤。
“你啊，就是个不得闲的！”符彦卿的心脏，立刻被父女之情填满。叹了口气，望着女儿素色衣衫和白色簪花说道。
“谢谢阿姊，好吃。咱们整个符家，数阿姊的手艺最好！”符昭信人小鬼大，怕父亲提起姐姐年少孀居的茬儿，故意用勺子将瓷碗碰得叮当作响。
“嘴巴像抹过蜜一般，将来若是成了年，不知道多少人家的女儿会为你神魂颠倒！”符赢抬起手，在自己的弟弟头顶轻轻摸了一把，满脸慈爱。
姐弟两个差了十几岁，在出嫁之前，她也的确给了这个弟弟许多母亲一般的关爱。所以，被摸了头的符昭信非但不生气，反而非常享受地眯缝起了眼睛，“阿姊，我已经成年了，我都能帮着阿爷执掌衙内亲军了。好多叔叔伯伯都夸我行止有度！”
“那是看父敬子！”符赢曲起手指，轻轻在额头上敲了一记，低声提醒。“你听听就算了，切莫以为自己真的很有本事。事实上，你的本事现在连阿爷的一成都比不上。”
“呜！”符昭信苦着脸装痛，却没给自己换回更多的怜爱。姐姐符赢笑着把手拿开，目光又转向了二人共同的父亲符彦卿：“阿爷，您与其小心提防家门口的郑子明，倒不如多留意一下身后。最近，汴梁那边，恐怕不会太安稳。”
“此话怎么说？”几个孩子之间，符彦卿最欣赏的，其实就是自家这个大女儿，一直可惜符赢不是男儿身。此刻听她说的认真，立刻打起了精神，正色追问。
“还不简单么，小皇帝翅膀渐渐硬了！”符赢摇了摇头，笑容一点点变冷。“刘知远临终委任了五个顾命，早就把史弘肇等人算计了进去。如今我公公和王崇景等人相继蒙难，最大的一伙外患已除，那个杀兄夺位的小皇帝，恐怕该想着一鸣惊人了！”
注1：符彦卿的父亲符存审，是李克用的养子。生前一直姓李。符彦超接替父亲掌管家族之后，为了避嫌朝廷怀疑自己，又改回了原姓。

第四章 虎狼（三）
一鸣惊人，典故源于楚庄王。本是个褒义词，只是，此刻从符赢嘴里说出来，却带上了一股隐隐的幽寒！
据说当年楚庄王即位之后，国政被权臣把持，于是他便装作贪图享乐模样，终日不务正业。如此暗中积蓄力量足足两年半，直到有一位重臣气愤不过，跑到皇宫里拿不飞不鸣的野鸟来讽喻，“有鸟止南方之阜，三年不翅，不飞不鸣，默然无声，算是什么鸟？”他长笑做答，“三年不翅，将以长羽翼；不飞不鸣，将以观民则。虽无飞，飞必冲天；虽无鸣，鸣必惊人。”
又过了半年后，楚庄王联合自己的支持者突然发难，诛杀把持朝政的五个大臣，清洗其所有余党，楚国因此而大治，称雄天下。
“啪！”书案上的烛花炸开，火星四溅。
一枚火星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落向了符彦卿的手背，百战老将却根本没做出任何反应，两眼发直，面孔僵硬如石块儿。直到有剧痛传入心扉，他才猛地将手缩了缩，强笑叹息：“呼——！这么快就要开始了么？为父我还以为至少也得等到两年之后呢！”
“如果刘承佑是个能耐住性子的，当年就不会明知道他哥哥病入膏肓，还要送他哥哥一程了！”符赢冷笑，看向父亲的眼睛，如同夜空里的星星一般明亮。
“那倒也是，就是不知道他有几成胜算！”符彦卿轻轻点头，不知不觉间，脸上竟隐隐露出了几分期盼。
在自家儿女面前，他不用刻意掩饰自己的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事实上，即便想掩饰，也掩饰不住。符家这些年来一直在积蓄实力，甚至有时候故意以弱示人，可不仅仅是为了保住当前的一亩三分地儿。符家上下，至少有包括他符彦卿自己在内的一大半儿男丁，依旧记得自己曾经姓李，祖父曾经像李世民一样被封为秦王，有资格继承整个大唐帝国。（注1）
“咳咳，咳咳，咳咳……”符昭序好像被莲子羹给呛到了，红着脸，不停地咳嗽。
“小鬼头！”符赢的目光又被吸引了过去，抬起手在弟弟头上摸了摸，脸上的慈爱愈发浓郁。
老狼符彦卿的脸上，却带出了几分不自然。想了想，忽然鼓起全身的勇气，低声说道：“小鹰子，抱歉。你上次归宁，为父，为父本该把你们两口子多留些时日。只是，只是为父怕他们李家多心……”
“阿爷，你说什么呢，我可是符家的长女啊！”符赢轻轻地回过头，温婉一笑。刹那间，竟若一朵绽放的寒梅。
符彦卿见此，心中顿时像被捅了一刀，愈发痛彻心扉。
女儿太懂事了，不用他多说，就明白他想表达的全部意思。可越是这样，他内心深处，越觉得负疚。
当初与李守贞联姻，原本就是为了符家。事实上，那个李家儿子，根本就不是一个良配！站在符赢身侧，就像一头掉了毛的野狗与乳虎为伴。这一点，非但符彦卿自己心知肚明，符家上下很多人也洞若观火，其中也包括符赢自己。
如果当初符赢自己大声说一句不愿意，符彦卿可以对天发誓，自己会尽最大可能推掉这桩亲事。然而，符赢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绣好了嫁衣。
那一年，耶律德光挥师灭晋，刘知远在太原起兵。符彦卿既不能确定耶律德光会不会突然向符家痛下杀手，也不能保证刘知远获胜之后会不会趁势削藩，多一个盟友，就多一分自保的希望。
上次符赢携婿来归，符家通过各种手段，也早已探听出李守贞造反在即。如果符赢当时向娘家提出避风头的请求，符彦卿可以对天发誓，自己不会拒绝。那样的话，李守贞即便造反失败，朝廷的兵马，也不敢打到符家门口来，追索李守贞的长子，符赢的丈夫，符家的大女婿。
然而，符赢依旧什么都没有说。默默地收拾好行礼，在李氏起兵之前，跟丈夫一道，星夜兼程返回了河中……
“崇训他不可能留下的！”仿佛能看穿自家父亲的心底，符赢摇摇头，非常平静地补充，“他虽然是个如假包换的公子哥儿，对我公公却是孝顺得很。哪怕明知道我公公起事没有多少胜算，也会回去助自家父亲一臂之力。所以，阿爷，您不必过于自责。女儿我这不是好好的么？如果不是借了您的名头，河中李氏满门被诛，我这个长子媳妇怎么可能平安脱身？”
“小鹰子——”符彦卿纵使再虎狼心肠，也终于承受不住。低低叫了一声自家女儿的闺名，双目含泪，“是阿爷对不住你，是阿爷对不住你！你放心，阿爷发誓，早晚会替你报了此仇！”
“不要！”符赢忽然大惊失色，猛地上前抓住父亲的手臂，厉声尖叫，“阿爷，不要！您千万别想给女儿报仇的事情。女儿跟夫家，跟李家的恩义没有那么深！咱们符家，咱们符家，也不该为此去冒灭族之险！如果，如果您坚持不放弃，到那一日，女儿，女儿只有以死相谏！”
说罢，松开手，接连后退数步，凝望着自家父亲的眼睛，满脸决然之色。
从来没见过自家女儿如此失态，符彦卿被吓了大跳，心中的伤痛与怜惜，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要？小鹰，你别急，你说不要就不要！阿爷听你的，阿爷保证听你的！小鹰儿，你怎么了？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阿爷，您以为，女儿我劝你关注身后，仅仅是担心刘承佑自毁长城么？”符赢流着泪，用力摇头，脸色如同雪中的羊脂玉一样苍白，“阿爷，您错了，女儿我想提醒您关注的是郭家雀儿，还有他的养子柴荣！若是刘承佑赢了，也许咱们符家还真有希望重现祖上辉煌之机。可若是，若是郭家雀儿赢了，咱们符家稍有不甚，就，就会像河中李氏一样万劫不复！”
“什么？”符彦卿手按刀柄，皱纹交错的面孔上，写满了警觉。“小鹰儿，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莫非，莫非看到了什么？郭威手里到底藏着什么杀招，怎么，怎么会让你害怕成这般模样？”
符赢是江门虎女，不是寻常村妇，弓马娴熟，且熟读兵书。如果换做男儿身，符彦卿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她做自己的继承人。可越是如此，从刚才从符赢嘴里说出来的话，才越令符彦卿觉得紧张。
在符彦卿原本的谋划里，无论刘承佑成功铲除了五个顾命大臣，或者五个顾命大臣联手废黜了刘承佑，符家都可以趁机起兵，直捣汴梁！那是百年一遇的良机，符彦卿这辈子都不可能等来第二回！为了这个机会，他几乎卧薪尝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坠入万劫不复？！！
“阿爷，二弟！”符赢看了一眼满脸戒备的老父，又扭头看了一眼被吓得站了起来，双拳紧握的符昭信，惨笑着摇头，“你们，你们太小瞧天下英雄了。你们知道不知道，河中节度使衙门被攻破时，我家公公手头还有多少人马？五千，整整五千生力军。可攻进来的郭家军呢，你们知道不知道数量是多少？四百出头，四百出头啊，阿爷，连一个指挥都不到！”
“多少？”饶是身经百战，符彦卿也被惊诧得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郭威用疲兵之计拖垮了李守贞，整个过程他都一清二楚。但关于李守贞临死之前的最后挣扎，他却所知寥寥。
首先，城破之时，各军争相劫掠，杀得满城百姓血流成河，符家的细作根本没机会靠近李守贞的“皇宫”，去记录最后的战斗过程。
其次，城门被进攻方夺取，就意味着大局已定。最后的挣扎无论多激烈，从用兵角度，都无关紧要。
最后，则是作为父亲，符彦卿实在不忍再朝亲生女儿的心窝上捅刀子。所以，在符赢回来之前，就抢先一步给家中所有人都下了封口令，不准任何人在女儿面前打听城破后李家所发生的事情。
事实证明，自家女儿的心脏，远比他预想的要强大。他刻意不准家人去打听的，则正是女儿急着要告诉他知晓的。“四百出头，不足一个指挥！”轻轻抹去脸上的泪水，符赢一字一顿地强调。“我公公和他麾下的五千死士，非但没有挡住对方的进攻，甚至，甚至连预先谋划好的，将女儿我杀掉，替他们李家殉葬都没来得及！”
杀掉家中所有女眷和孩子殉葬，是她那个想当那个皇帝想疯了的公公，对家人的最后安排。当时，她对一切都已经绝望，甚至主动换上出嫁前的一身白衣，坐在后院荷塘旁的石头凳子上，静静地等待最后一刻的到来。
只要自家那个孝子丈夫李崇训冲过来一挥刀，就会夺走她的性命。虽然她有能力反抗，但是她没有任何心思那样做。
死就死了，这世界上，原本也没有什么东西值得留恋！
她准备用最美丽的模样，去迎接丈夫手中的刀刃。像一个走上沙场的将军那样，平静去迎接死亡。她甚至已经计算好了自己倒下时的角度，正好能落进荷塘里。那样的话，流经荷塘的活水，就能趁着混乱，将自己的尸体带走，悄无声息地，带离这个疯狂的庭院，疯狂的人间。
然而，她却始终没有等到自家丈夫的钢刀。
她等来的是另外一个人。
一个身材不管高大，相貌不算英俊，却在千军万马中，也无法被遮挡的人。
只用了短短半炷香时间，那个人就从李家的府门口儿，一路杀进了后院。满院子的死士疯狂地上前阻挡，却被那个人一一砍倒。
没等她想好是拿起刀来抹脖子，还是投水自尽，那个的男人已经杀到了她面前，浑身上下都是血浆，能看出原来颜色的只剩下眼睛。
“想必你是魏国公的女儿吧？”那个男人的眼睛很亮，说话时，露出一口瓷器般的牙齿“你安全了，从现在起，没有任何人能敢碰你一下！”
那一刻，天上地下，洒满了阳光。
1：符彦卿心中念念不忘的大唐，指的是后唐。符彦卿的父亲李存审，是后唐太祖李克用的义子。死后追封秦王。

第四章 虎狼（四）
凄凉、绝望，恐惧、惊诧、欣喜，甚至还有一点点发自内心的崇拜。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几种不同的表情，陆续在符赢脸上呈现，令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好像晚春的桃花般，绚丽中透出勃勃生机。
自打二人的亲生娘亲过世之后，符昭信还是第一次，看到大姐脸上的表情如此生动。刹那间，竟然有些目眩神摇。
二人的父亲符彦卿，此时此刻，注意力却全都放在了“殉葬”两个字上，手按刀柄，额头上的青筋根根迸现，“他，怎么敢尔？疯子，他们李家从上到下全都是疯子！鹰儿，是阿爷害了你，阿爷真的对你不住！对你……”
“阿爷，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么？”符赢微微一笑，满脸温柔。“我公公全家都死绝了，你也没必要再恨他们了。从此之后，咱们符家跟他们李家再无瓜葛！”
“好，好，阿爷听你的，听你的，咱们符家跟他们李家从此再无瓜葛！”符彦卿心中又是疼痛，又是负疚，含着泪连连点头。
李守贞造反失败，全家被杀。唯独嫁给了李守贞长子的符赢被郭威派兵完好无损地送回了娘家。外界都传说是朝廷畏惧符家的实力，才对李家长媳网开一面。符彦卿也一直骄傲地认为，女儿能平安脱险至少有自己一大半儿功劳。直到现在，他才终于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在自我陶醉。原来，自己只差一点儿，就永远失去了这个女儿！
“那，那四百精兵，是不是每个人都穿着瘊子甲，拿着削铁如泥的宝刀？”符昭信忽然冲到了父女两个之间，拉着符赢的手，满脸羡慕地问道。（注1）
终究是个半大孩子，他心中，暂时还体会不到差一点儿失去亲人的恐慌。因此醒过神来之后，便迫不及待地想验证自己的判断。
“怎么可能？”符赢被自家弟弟的幼稚想法逗得莞尔，摇摇头，柔声回应，“四百件儿瘊子甲，郭家挖出一座金山来都不够用！那些人不是家丁，只能算行伍中的精锐。穿的只是普通牛皮甲，拿的也是常见兵器，表面看上去跟咱们符家军的兵卒没什么两样。”
顿了顿，她的脸上露出了如假包换的欣赏，“但是，但是他们却个个都勇悍绝伦，跟在主将身边寸步不落，死不旋踵。李氏家丁虽然人数众多，并且有高墙为凭，在他们面前，却如同一群土鸡瓦狗。”
“这，这，这得精锐到何等地步？这怎么可能？”符昭信的大眼睛等得溜圆，稚嫩的面孔上，写满了拒绝。
他无法想象，一群拿着普通兵器，穿着普通铠甲的士卒，能在转眼之间，将十倍于己的李氏家丁，打得落花流水！以他大半年来在衙内亲军中获得的经验，主帅身边的家丁，乃是精锐中的精锐。与寻常士卒交手，个个能以一当十。而那郭家军的一个指挥，却更胜李氏家丁十倍，如此推算，当他们遇到李家的普通士卒，岂不是要以一当百，以百破万？
“有可能，老夫当年我就见过这样的精锐！”符彦卿忽然深吸了一口气，沉声替自家女儿作证。“银枪效节军！当年杨师厚麾下的银枪效节军便可如此。虽然最多时不过几千人，冲锋陷阵，却如同摧枯拉朽。好个郭家雀儿，好个郭家雀儿，老夫以为他久围河中却迟迟不肯破城，只是心慈手软，舍不得麾下子弟牺牲。没想到，没想到他居然借着这个机会，用朝廷的粮草和辎重，偷偷打造了一支新的银枪效节军！”
银枪效节军，是晚唐以来战斗力最强的队伍，虽然已经被毁掉了多年，行伍之中，却依旧传诵着他们昔日的辉煌。稍微有些阅历的为将者，几乎无不对银枪效节军的战绩如数家珍。
只是，这样一支无敌精锐，打造起来却极为艰难。除了充足的粮草、辎重、军饷之外，还要求其主帅，有远超常人的勇武和令人无法抗拒的亲和力。否则，非但画虎不成反类犬，而且稍有不慎，便会被疯犬反噬。
换个一种相对便于理解的说法，打造银枪效节军，钱粮、勇士和盖世良将，是三个最基本条件，缺一不可。特别是对第三项的要求，简直苛刻到了极端。寻常庸才，即便侥幸掌控了银枪军的帅印，也发挥不出这支队伍的一半儿威力，只能徒劳地消耗勇士们的性命、激情和鲜血。而真正的良将，却可以成为银枪军的灵魂。令银枪效节军的威力翻倍，在战场上出其不意，给敌军致命一击。
“阿爷，咱们也能，咱们也打造一支银枪效节军出来！”符昭信从不怀疑自家老父的话，却坚信自己的本事不属于任何人，从震惊中再度回过神来之后，便拉着符彦卿的衣袖，用力摇晃。“咱们现在就动手，郭家能，咱们符家也一定能！”
“呵呵，谈何容易！”符彦卿咧了下嘴，苦笑着长叹。
同样的想法，他也曾有过，并且曾经全力去尝试。然而，尝试的结果，却是令人倍感绝望。
他符彦卿算是个智将，良将，年青时也曾勇冠三军。却距离盖世两个字，相距遥遥。而符家的其他成年男子，包括他的几个弟弟和亲生儿子符昭序，连良将的边都摸不着，更做不了银枪效节军的灵魂。
事实上，银枪效节军从诞生到毁灭，真正能作为其灵魂者，只有杨师厚一个。所以，在杨师厚病死之后，银枪效节军就迅速走了下坡路。落到李存勖这个马上皇帝手里，偶尔还能重现一回锋芒，落到了李嗣源手中，则彻底变得平庸，并且令后者时时感觉芒刺在背。
所以，李嗣源恼羞成怒，干脆联合银枪效节军的名义主帅赵在礼，用毒计毁掉了这支队伍，将全军将士连同随军家属屠戮殆尽。当时，永济渠为之变赤，银枪精锐，从此成为绝响。随即，契丹皮室，再无中原儿郎可以力敌。
注1：瘊子甲，青塘冷锻甲，由吐蕃工匠冷锻精铁打造。因为冶炼温度低，并且燃料为含硫量较少的木炭，所以硬度和韧性都极为出色。但同样因为打造艰难，冶炼耗时耗力，价格奇高无比。

第四章 虎狼（五）
也许是因为年龄渐老，容易怀旧。也许是因为被上一次契丹大军压境，逼迫过狠。回忆起银枪效节军曾经的辉煌战绩和最后的凄惨结局，符彦卿心里竟是五味陈杂。
仰着头独自唏嘘了好一阵儿，才又将目光转向满脸惊诧的儿子和眉间含笑的女儿，低声问道：“那个，那个率部杀入李守贞府中救下你的将军，你问过他的名姓没有？郭家雀儿命好啊，居然能找到如此虎将襄助！”
“当然是郭威的养子柴荣了，阿爷，难道您老对河中的战事，一点都没关注过么？”符赢被问得微微一愣，带着几分诧异反问。
作为老父曾经的掌上明珠，她对符家的实力非常了解。光是常年分散在外边执行人物的细作和斥候，恐怕就不下五百人。若是哪里有大事发生，则派往该处斥候的细作会更为密集。
像郭威剪灭李守贞这种恶战，按常理，符家的斥候应该将整个过程都打听得一清二楚才对，怎么可能到现在，身为家主的老父居然还不知道最后一刻率军攻入李守贞府邸的人姓是名谁？
“咳咳！咳咳，咳咳！”符彦卿被问得老脸微红，连忙咳嗽了数声，以掩饰自己的失态。“原来是郭荣啊！他真的身先士卒攻入了李家？鹰儿，你亲眼看到他冲杀在最前头？”
柴荣是郭威的侄儿，也是郭威的养子，素受郭威器重。而以假子领兵，是从太祖李克用那时留下的来传统，丝毫不足为怪。但别的假子如果做到柴荣那个位置上，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再亲自提刀上阵。毕竟战场上刀箭无眼，有时候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一根流矢，就能夺走黄忠、张颌一类的勇将性命。而主将身死，再辉煌的胜利也顿失颜色。
所以，当在细作送回来密报上看到最后给了李家致命一击的领军者为郭荣之时，符彦卿本能地以为，柴荣只是在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上临阵指挥。却万万没有料到，那个做了好些年商贩的小家伙儿，非但眼光精准，头脑出色，居然还是个如假包换的万人敌！
“女儿当然看清楚了！”不知道为何，符赢的脸上，也忽然涌现了几丝红晕。低下头，话语里带着几分轻微的战栗，“女儿亲眼看到李家留下来准备拉我殉葬的死士，被他一刀一个，从后院门口一直杀到了荷塘边上。女儿以为自己会死在他的手上，却没想到，没想到他居然，居然确定了女儿身份之后，立刻派人将女儿保护了起来，然后又一路护到了郭威身边。”
“你安全了，从现在起，没有任何人能敢碰你一下！”从始至终，对方只说了一句话。但是，在符赢眼里，整个世界，都为之而明亮。如果自己能和此人早相遇三年，自己的生命，绝不会像现在一样黯淡无光。
不过，现在相遇，依旧不算晚。
“鹰儿，那，那个柴荣，在郭家军中，地位如何？”终于注意到了自家女儿的神态古怪，符彦卿的心脏猛地一抽，紧跟着，便鬼使神差地追问了一句。
有万夫不当之勇，有运筹帷幄之才，还能令麾下兄弟们争相效死，如此百年难遇的良将，重现银枪效节军于世间，丝毫不足为怪。大头兵出身的郭家雀儿，运气也的确好得没了边儿。不过，假子终究是假子，不是郭威的亲生。而符家却有女儿，长得倾国倾城。
“地位？阿爷……”一丝寒意忽然从脚底涌起，直冲头顶。符赢愣了愣，心中彩色梦幻瞬间四分五裂。“阿爷，女儿与他，不过是萍水相逢，怎么可能知道他在郭家军中地位究竟如何？不过，女儿却听人说过，他的姑姑，当年不嫌郭威贫贱，委身下嫁。而在他姑姑过世之前，郭威居然未曾纳过妾，对送上门的美姬，亦不假辞色。”
柴荣的姑姑柴妫，原本是唐庄宗的妃子。唐庄宗死于兵变之后，各地手握重兵的诸侯们，纷纷欲迎娶皇帝的女人以尝新鲜。失去了依仗的前朝妃嫔们，也愿意在这些“人中之龙”身侧寻求庇护。双方几乎是一拍即合，各取所需。例外的只有柴妫，竟然主动托人说媒，将她自己嫁给了在乱军中对她有过救命之恩的光棍汉郭威。而那时的郭威，年龄已经三十好几，官衔才混到一个区区的指挥使，连诸侯的脚指头都比不上。
消息传开，前朝的妃嫔和他们的新婚丈夫们，无不觉得柴妫瞎了眼睛。然而，多年之后，他们却都不得不承认，当时真正瞎了眼睛的人，正是自己。
娶了柴妫的郭威，瞬间脱胎换骨，一步一个脚印向上走，迅速从指挥使，都指挥使、兵马使，一路升到了刘知远帐下第二大将位置，进而又做到了节度使和大汉国的副枢密使，权倾朝野。
虽然因为身子骨弱，柴妫没等看到郭威成为当朝数一数二的权臣，就已经亡故。但在她生前，郭威对她的感情却是有目共睹。当初那些一道逃出皇宫，随即攀上高枝的姐妹们人老珠黄，陆续做了下堂妇，她却始终都是郭威唯一的妻子。从去世后直到现在，虽然有史弘肇等老友的不断催促，郭府女主人的位置，始终空虚。
有道是，响鼓不用重锤。符家父女两个都是顶级聪明人，话根本不用说得太明了，彼此间就能心领神会。
既然郭威至今还念念不忘跟柴妫的夫妻之情，柴荣在郭家军的地位，当然非同寻常。将来比郭威的亲生儿子，估计会差一些。但作为郭氏的一个旁支，就像眼下符氏的一些附庸那样，将来在郭家的支持下自立门户，出任一方节度使，坐拥两三州膏腴之地，却是板上钉钉。
如此，想利用自家女儿的美色，将柴荣从郭家拉入符家，注定也是好梦一场了。哪怕符赢自己，对柴荣非常崇拜，欣赏。哪怕柴荣对符赢也曾经怦然心动，都无济于事。郭威和柴荣父子两人之间没有太多隔阂，符家能给柴荣的，郭家一样不会少！
“呼——”红着脸沉吟良久，老狼符彦卿，忽然仰起头，长长地吐息。“时也，命也，运也，郭家雀命好，老夫心中虽然不服，徒呼奈何！”
“恐怕，不仅仅是命好。”符赢这次没有出言安慰自己的父亲，而是悄悄地退开了半步，重新振作起精神，认真地反驳，“女儿总觉得，郭枢密院帐下，善战者不止是当日杀入李府那五百勇士。应该还有其他隐藏实力没有展现。女儿甚至以为，当日柴荣所部那五百人，与传说中的银枪效节军，也不是十分类似。哪怕领兵的不是柴荣，换了另外一个勇将，亦能在转眼间就杀入李府，势如破竹！”
把自己看到的真实情景告诉父亲，才是最好的办法。符赢相信自家父亲的理智，亦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已经为这个家做得足够多，哪怕是父亲听完之后，依旧不肯放弃心中的雄图霸业。接下来，她依旧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绝不回头。
“不同于银枪效节军？”果然，听了她的话之后，符彦卿的脸色又是瞬息数变，最后，则换上了深深的思索。
银枪效节军不能没有灵魂人物，失去了灵魂人物，则会迅速变得平庸。而按照自家女儿的说法，柴荣在军中的位置，却可以有别的将领来取代。这，喻示着什么？喻示着郭威掌握了一种全新的领兵，或者练兵方法，威力巨大，当世几乎无人能敌。
如果那样的话，一旦小皇帝跟郭威之间起了冲突，符家恐怕没有多少机会坐收渔翁之利。鹬和蚌之间的实力相差太多，鹬刚刚俯下身子，就被成了精老蚌张开壳子一口吞下。渔夫即便壮起胆子靠近，恐怕也是送到老蚌嘴里的第二餐。
“阿爷，阿姊，你们俩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完全听不懂！”符昭信的声音，忽然在屋子里响起，令符彦卿和符赢两个人的脸色都变了变，随即又都堆满了笑容。
“是郭家军，不管怎么着，你姐姐的性命为他们所救，阿爷我不能没有任何表示！”
“说郭家军练兵有道，令人眼界大开！小弟，乖，不要打岔。等日后有了时间，姐姐慢慢再解释给你听！”
两个成年人的话，听在符昭信耳朵里，每个字都非常清楚。但是，作为屋子里唯一一个未成年人，他却觉得自己愈发地糊涂了。眨巴着眼睛思考了好半晌，最后，却只能沮丧地点头，“好吧，阿爷，阿姊，你们继续说，我不插嘴了，我旁边听着就好！”
“小东西！”符赢用手蹂躏弟弟的头发，笑着摇头，“本来跟你关系也不大。你还小，将来说不定还能做得更好。”
“是啊，咱们符家也非后继无人！老夫已经等了半辈子，老夫不在乎继续等下去！”符彦卿看了一眼懵懵懂懂的儿子，也摇头而笑。“鹰儿，为父明白你的意思了。为父日后行事，会加倍小心。只是你自己……”
“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想办法！”符赢笑了笑，满脸骄傲地摇头。“父亲做父亲的，女儿做女儿的。女儿这一回，绝不会轻易罢手。纵被无情弃，不知羞！”
最后一句，出自蜀国宰相韦庄所写的春闺词，流传极广。但原词中的婉约味道，从符赢嘴里说出来，却带上了几分金戈铁马。
符昭信听得晕头转向，眼睛再度睁得滚圆。
在他困惑的目光中，自家老父符彦卿先是微微一愣，旋即大笑着抚掌：“不愧是我符家的女儿！行，咱们爷俩儿就说定了。符家有了机会不会放过，没有机会也不会强求。你心有所属就自己去争，争不过也不要哭鼻子。尽人力，安天命！”
在他困惑的目光中，自家姐姐符赢颔首，下拜，风姿翩翩，宛若夏荷盛开，“女儿谢阿爷成全！”。

第四章 虎狼（六）
“女生外向！女生外向”，接下来整整一夜，符彦卿心里翻来覆去都在念叨这四个字。
然而，当下一个白天来到之后，他却以最快速度，写了一封信给枢密院副使郭威，感谢后者的义子郭荣，在乱军之中保全并送回了自己的女儿。并且花了大段篇幅，追忆自己与郭威当年并肩对抗契丹人的袍泽之情。最后，则非常郑重地向对方介绍了自己的嫡亲三儿子昭信，说其年龄虽然未至总角，却已经显出了宽厚孝悌的本性。若是有朝一日能到汴梁国子学读书，还请郭威念在两家过去的交情上，代为严加管教，云云。（注1）
女儿符赢已经为家族牺牲太多了，符彦卿不想让女儿下半辈子也终日郁郁寡欢。此外，经过一夜反复琢磨之后，他惊喜地发现，促成女儿与郭荣亲事，其实与重振符家的目标并没有太多的冲突。
郭荣即便再受郭家雀器重，毕竟原本姓柴。而郭威的两个亲生儿子，一个今年八岁，一个三岁不到。无论人脉、威望和能力，短时间内较柴荣都望尘莫及……
符家的信使做事非常利索，三天之后，便将符彦卿所写的亲笔信，送到了汴梁城内，大汉国枢密副使郭威府邸。刚巧郭威最近几天懒得上朝，在家里装病装得百无聊赖。听手下人汇报说有符家的信使带着老狼符彦卿的亲笔手书前来致谢，立刻命亲兵将信使请进了书房。
几句场面话说罢，郭威先吩咐人取来银锭和绸缎，打发符家的信使下去休息。随即，便将符彦卿的信，铺在了书案上，一字一句地开始揣摩。
一只从不吃素的家雀儿，一头横行千里的老狼，双方又都已经成名多年，谁也甭指望对方能喝下自己的迷魂汤。因此，没花多少时间，郭威就弄明白了符彦卿隐藏在连篇客气话当中的真正意思：符、郭两家结盟，一在野，一在朝，联手互保，以免朝廷想着兔死狗烹。作为诚意的证明，符家愿意将大女儿符赢，嫁给对她有救命之恩的郭荣。同时，也希望替自己的三儿子符昭信，迎娶一个郭家的女儿，以加强两家血脉上的联系。
“怎么？那符老狼前几天不刚刚写信向你道过一次谢么？怎么如此快就又来了第二次？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文仲你可得多提防一些！”留在郭威书房里的几个亲近人物当中，数王峻性子最急，见自家谋主看着看着信，脸上就涌起了几分笑意，立刻站起来，叫着郭威的表字大声提醒。
“魏国公看上了君贵，要下嫁女儿与他。魏国公膝下的小儿子，据说也跟老夫的小女儿年貌相当！”郭威淡然一笑，将符彦卿的亲笔信摊开，推倒了王峻和其他几个幕僚面前。
“想得美，他家小儿子今年才三岁！”王峻闻听，脸上的警惕之色立刻愈发浓烈，挥了下胳膊，大声补充，“等两家真正结亲，至少是十年之后。十年内，他符家无论做什么，都要牵扯上你。并且随时都可以找借口反悔！”
这话，说得很实在，却有失过于轻率。隐隐将郭威的义子郭荣，排除在了家族之外。顿时，惹得主簿魏仁浦满脸不快，用力咳嗽了两声，起身说道：“秀峰兄，事关重大，现在下结论是不是为时过早？况且只要联姻对明公有利，无论符家还包藏着什么祸心，明公多加防范便是。总不能因为听到了几声乌鸦叫，就连飞进院子里的赤鸾也给赶走？”（注2）
“呵呵，赤鸾未必，雕鸮老夫倒是看到了好几头！”王峻跟魏仁浦素来不睦，听对方居然敢指摘自己，顿时火往上撞。回过头，冷冷地扫了此人一眼，撇着嘴嘲讽，“对了，还有一头跟在雕鸮身后捡死老鼠的寒鸦，叫唤起来特别大声！”
“王大人！你，你……”魏仁浦虽然足智多谋，却不擅长跟人打嘴架，顿时气得脸色乌青，反击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怎么了？王某怎么了？王某这辈子就是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不像某些人，表面上是谦谦君子，肚子里却藏的全是祸水儿！”王峻却不肯见好就收，继续用语言对魏仁浦狂砍乱剁。
“王，王，王秀峰……”魏仁浦越是无法反击，心中越是憋屈。心中越是憋屈，嘴巴就越不利索。转眼间，全身上下都开始发麻，手指着王峻，摇摇欲倒。
好在书房中，还有一个老谋士郑仁诲。见魏仁浦眼看着就要被王峻给挤兑得晕倒过去，赶紧站了起来，沉声呵斥：“行了，大伙不要做这些无谓的口舌之争了。秀峰，你不要欺负晚辈。道济，你也先安静一会儿。咱们都先看信，再说话。”
“哼！”王峻对郑仁诲素来有几分忌惮，嘴里发出一声不屑地闷哼，低下头，快速浏览书信。
魏仁浦终于缓过了一口气，感激地朝着郑仁诲拱了下手。随即，也将目光投到了信纸上。
将二人强行压住的郑仁诲，自己却没有急着看信。而是越过王峻和魏仁甫头顶，将目光转向了郭威，轻轻摇头。
郭威的目光，也恰恰看向了他。一瞬间，老哥俩的脸上，竟同时露出了几分无奈。
王峻在警惕着什么，他们两个都懂。魏仁浦在支持谁，老哥俩心里也明明白白。那是郭家内部，所存在的最大隐患。如果处理不慎，必将令家族遭受沉重打击，甚至血流成河。
符老狼正是看到了隐患的存在，才又自降身价，主动写信替他的大女儿求亲。
这封信只要送到了郭威手里，符家的阴谋都便已经得逞了一大半儿！无论郭威如何回复，对两桩婚事答不答应！
注1：国子学，唐代所设贵族学府，专门为三品以上高官子弟提供教育。同时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以重臣之子为人质，避免起铤而走险的作用。
注2：赤鸾，古代传说中的瑞鸟，所落之家必有福运。雕鸮，猫头鹰，古人认为是罪恶之鸟。

第四章 虎狼（七）
亲子尚幼，人望不著，假子却羽翼渐成！这，对任何英雄豪杰来说几乎都是一个无解之局。
远的如三国时代的刘备与刘封，近的如李克用与李存孝。无论最初如何父慈子孝，最终，却都是当父亲的，对养子举起了血淋淋的屠刀。
唯一例外，恐怕只有石敬瑭与石重贵，父子之间算是善始善终。可石敬瑭尸骨未寒，石重贵就已经伪造诏书，在受命托孤的大臣冯道和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景延广的支持下夺位，将石敬瑭的亲生儿子石重睿一脚踢出了宫门。
如今，这个迷局，又悄无声息地摆在了郭威面前。考验着他的智慧，折磨着他的灵魂。
比起刘封和李存孝，郭荣的战功也许并不显赫，然而，他在整个家族中的份量，却丝毫不比前两人小。
郭威为官清廉，从不喝兵血，也不接受属下任何孝敬。早年间拿到的俸禄，维持家庭开销已经捉襟见肘，更甭说去广结善缘，招贤纳士。这时候，未及弱冠的郭荣便挺身而出，以柴大官人的化名，带着商队奔波江南塞北。不但为义父郭威开辟了丰厚的财源，还一手打造出了完全听命于郭氏的细作组织，飞鹰司。
每逢郭威领军出战，未等与敌将交手，有关对方的各类情报，就已经在郭威分书案旁摆上了厚厚了一大摞。每当郭威需要往来应酬，或者赏赐有功之士，只要随便打开家中的一座库房，就能找到天南地北的各色奇珍，以及令人眼花缭乱的字画古玩，金珠美玉。
可以说，郭威有今天这般事业，义子郭荣在其背后功不可没。远远超过了他手下任何一名战将，或者任何一名幕僚。
此外，郭威手中最精锐的一支部队，选锋营，也是郭荣亲手打造。虽然这支部队规模很小，并且成立时间也非常短。但其战斗力，却已经是有目共睹。倘若要发生冲突，寻常部队至少得出动五倍以上，才能与其一争短长。换成郭威麾下的装备最精良的衙内亲兵，至少也得出动两倍以上规模，才能避免被其打得落花流水。
是以，自认为忠肝义胆的王峻，早就对郭荣生出了戒心。只要有机会，就跳出来想方设法遏制郭荣继续成长。而郭威手下的一些年青新锐，则对大公子郭荣的人品和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心甘情愿替他谋划奔走。
郭威本人，绝非刻薄寡恩之辈。明知道王峻的顾虑，并非杞人忧天。如果放任郭荣的威望和实力继续壮大，早晚有一天，自己将要在亲生儿子和义子之间做出取舍。但是，每当看到郭荣那远比实际年龄苍老的面孔，他又顿时想起了义子多年来的无私付出，以及亡妻柴氏与自己之间的伉俪之情，顿时，心中所有的“远虑”，就尽数抛在了脑后。
内心深处，郭威甚至刻意在逃避，刻意避免去想，将来自己选择继承人的问题。长子青哥还小，远不到出来历练，检视可否支撑门户的时候。而他自己，年龄还不到半百，这辈子既不好酒又不好色，应该至少还能掌管家业二十年。
到那时，青哥和意哥两个，到底成不成器，就已经能做出定论。如果兄弟二人当中，有任何一个本事与郭荣郭君贵差不多，自己当然就可以将君贵打发出去自立门户。如果兄弟俩都不成材，那样的话，与其等着郭家被别人一口吞下，还不如就交给君贵。至少他会念在自己这个养父待他如己出的份上，让青哥和意哥两个兄弟衣食无忧，平平安安地走完各自的一生。
但是，郭威这番想法，却有些过于一相情愿。首先，以王峻为首的若干老兄弟，就对他的“优柔寡断”嗤之以鼻。在这些人眼里，郭威既然走到了这步，他的基业便早已不属于他本人，同生共死的老兄弟们，也个个有份儿。老兄弟们可以替他郭威流血，对他郭威的嫡亲子孙宣誓效忠，却无法忍受自己向一个外姓，一个跟郭威没有任何血脉相连的外姓屈膝。
其次，那些站在明处和暗处的政敌们，也巴不得郭威在处理继承人问题上出笑话。帝王家没有亲情，诸侯家也是一样。一旦郭家内部血流成河，他们就可以趁机打上门来，一举解决这个压在他们头上的大山。即便郭家内部不流血，郭威以雷霆手段迅速控制住了局面，无论要郭荣被杀或者被放逐，都等同于砍掉了郭威的一条胳膊。从此，他们做事也会少了许多忌惮。
所以，老狼符彦卿发现自家女儿对郭荣心生爱意，立刻果断地顺水推舟。
如果郭威答应了这份亲事，郭荣的背后，就多出了符家这个泰山般的依靠，将来对郭威的两个亲生儿子威胁瞬间又增加了一倍。
如果郭威拒绝，则证明他与郭荣父子两个之间，裂痕已生。这种裂痕不用太宽，只要有头发丝般粗细，就必将成长为溃堤之壑，根本无法以人力弥补！
无法弥补，也必须弥补！作为郭威的义兄和心腹，郑仁诲理解此时郭威的难处，也能感觉到对方心中的痛楚。趁着王峻和魏仁浦两个忙着通读书信的时候，斟酌片刻，低声说道：“三娘和四娘已经都许了人家，唯一未许人五娘尚在襁褓。若是说于符家，倒也门当户对。至于君贵，符家长女刚刚丧夫，现在就谈婚嫁，恐怕不太妥当。”
这个理由，倒是非常说得过去。顿时，正在看信的王峻就拍了下书案，叫着郑仁诲、郭荣和郭威三人的表字大声附和，“日新兄所言甚是，符家不在乎颜面，把穿着热孝的女儿朝外边推，郭家却不能不在乎！况且我看那符氏女，方额广颐，凤颈龙睛，真的入了家门，恐怕也不会是个甘于相夫教子的儿主。君贵的后宅，从此必多是非。所以，为了晚辈打算，文仲你还是直接回绝了这份亲事为妙。”
难得他没有直接针对郭荣，虽然把原本评价女帝武曌长相的八个字，不着痕迹地扣到了符赢头上。郑仁诲听了，眉毛立刻向上跳了几下，低头不语。那魏仁浦听在了耳朵里，心脏顿时又是一个哆嗦，赶紧放下符彦卿的书信，拱手向郭威行礼：“明公，属下有一言，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郭威早就猜到魏仁浦不会由着王峻给郭荣挖坑儿，抬了下手，大声吩咐。
大头兵出身的他，书却没少读。特别是当年迎娶了柴妫之后，为了不让那些嘲讽妻子有眼无珠的人得意，他几乎拿出了考进士的态度，痛下苦功。非但兵书战策倒背如流，市面上常见的各类经典，以及不常见的私人秘藏，只要有机会接触，也都如饥似渴地读了个遍。所以，毫无轻而易举，就从“方额广颐，凤颈龙睛”八个字上，联系到了武则天。随即，又洞彻了王峻的阴险用心。
对于王峻的阴险，郭威可以容忍，却不会欣赏，更不会因为其出发点是为了替郭家消除隐患，而心生感激。相反，他必须做出一点表示，让王峻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做得太过分。郭家内部的事情，自己这个家主能处理好，不需要外边的人没完没了地指手画脚。
而魏仁浦也不负他的期望，这次立刻把握住了机会，朗声回应：“谢明公！属下以为，王宣徽所言，虽然貌似有道理，却未免不尽人情。为人父母者，有几个忍心耽搁子女一生？符李两家当年联姻，原本就是迫于形势。如今李守贞全家被诛，符氏女能平安归来，已经是不幸之中的大幸，为人父者，岂能再图什么虚名，逼着女儿为李家守孝，自己惹祸上身？更何况，符氏如今坐拥数州膏腴之地，麾下带甲数万。明公即便不赞成这份亲事，也该换个委婉说辞，好言谢绝。岂能为了区区虚名，就直批其颊，为自己平白树一强敌？！此乃鲁莽愚顽……”（注1）
“无知小辈，休养逞口舌之利！”没等他把话说完，刚刚被朝廷封为宣徽院北使的王峻已经火烧顶门。猛地转过头，手按剑柄，怒目而视，“什么叫貌似有道理，却不尽人情！丈夫刚刚被杀，做妻子的不思为其殉节，却急着改嫁，这算哪门子人情？！王某方才对文仲之言，乃是发自肺腑。文仲若是采纳，自然会想一些别的借口，让那符老狼不至于过于难堪。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是故意替文仲树敌？”
“魏某，魏某乃就事论事，并非针对宣徽！”魏仁浦性子弱，被王峻劈头盖脸一顿质问，立刻额头上又见了汗。一边小步朝后躲，一边抹着脸上吐沫星子替自己辩解。
“就事论事？你也配？就你那鼠目寸光？”王峻恨不得将魏仁浦的心脏掏出来，让郭威看清楚刻在上面的险恶，手握剑柄，步步紧逼。
“俊峰！别忘记你此刻身处何地！”郑仁诲实在看不下去，再度大声喝止。
这回，王峻却不想再给他面子，扭过头，一对儿扫把眉毛高高倒立：“日新，王某尊重你年长，你却不能倚老卖老！有些事情，你自己心里明白。你们这些人没胆子说也就罢了，王某不在乎，王某愿意跳出来做这个恶人。但是，如果你们为了落个好人缘，就故意误导文仲……”
“够了，俊峰！”郭威心中，对郑仁诲极为尊敬。见王峻居然连后者也张口就骂，心中立刻怒火上涌，狠狠拍了下桌案，厉声喝止。
“文仲！你……”王峻被吓了一跳，回过头，又气又恨。“你，你居然，居然……”
“秀峰，你今日肝火太盛，不宜谋事，且退下休息！”郭威知道王峻对自己的忠心，见此人委屈成如此模样，顿时不愿再加重责，强压下心中怒火吩咐。
“你，不听逆耳忠言，你早晚必会后悔！”王峻兀自记得上次被关进罪囚营反省的教训，不敢再继续耍性子。狠狠摔了下衣袖，扬长而去。
“明公……”魏仁浦见到机会，赶紧上前两步，拱手欲谏。谁料郭威却正在火头上，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你也退下去吧，郭某的家事，郭某自己想就行了。原本就不该麻烦诸君！”
“是！”魏仁浦落了个老大没趣儿，涨红了脸，躬身施礼，“属下告退！”
“明公，属下告退！”郑仁诲不想搀和太多，也起身欲走。郭威却快步追了上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大兄且慢！大兄应该知道，刚才郭某的怒火并非针对你。”
“唉，你自己刚才说得好，这毕竟是你的家事，文仲！”郑仁诲被大兄两个字，叫得心软。只能叹息着停住脚步，转身摇头，“且不说疏不间亲，自古以来，哪个谋臣参与了主公的家务事，能落到个好下场？”
“大兄，大兄知道，我不是那心黑之人！”郭威被郑仁诲说得老脸变色，搓了几下手掌，小声解释，“所以，我也不敢苛责于秀峰，明白他是想防患于未然。但，但大兄也知道，郭某原本就不是个成大事的料儿。儿女亲情，夫妻恩义，没有一样能割舍得下。若是此刻能做个富家翁，郭某宁愿将家业直接分成数分，几个子女一人一份，谁也不多，谁也不少。可，可如今被赶鸭子上了架，又怎么可能将家业平分？”
“唉——！也真难为你了！”郑仁诲知道郭威跟自己说得是大实话，又长长地叹了口气，低声追问，“既然你知道王秀峰是出自一番忠心，你为何，你为何从不接受他的劝谏？”
“君贵，君贵不是坏孩子！”郭威心里好生难过，摇摇头，继续实话实说。“他虽然是我的义子，我和柴氏，却一直将他视若己出。莫说，莫说他此时做事都中规中矩，对我这个父亲也是孝顺有加。即便他做过什么非分之举，只要有情可原，我这个做父亲的，就无法忍心苛责。怎么可能听了秀峰的几句话，就将十数年的亲情弃之不顾？”
“那你可相信，君贵得到符氏为后盾，会对你行不孝之举？”郑仁诲无奈地耸耸肩，继续沉声追问。
“我在世之时，君贵肯定不会！”郭威稍加斟酌，便迅速给出答案。
柴荣的本事，他一清二楚。柴荣的品性，他也了如指掌。骄傲是骄傲的些，甚至有些刚愎自用，但绝非无情无义之辈。相反，跟他义母兼姑姑柴妫一样，此子至性至情。受人滴水之恩，都会回报以涌泉。自己将他一直当做亲生儿子，他对自己，也与对待亲生父亲没任何两样。
“如果你哪天突然驾鹤，文仲，你别怪我咒你，人有旦夕祸福，我辈都是死人堆里打过滚的，应该不忌讳这些。哪天你忽然驾鹤西去，君贵可甘居于青哥或者意哥之下？”郑仁诲忽然后退了半步，目光炯炯，直戳郭威心底。
郭威被看得后退了两步，低下头，迟迟不敢与郑仁诲的目光相接。
书房内，顿时一片死寂。只有晚风从窗外吹入，吹动符彦卿的亲笔信，像两片凋零的花瓣儿，缓缓坠落于地。
注1：王宣徽，王峻此时被朝廷封为宣徽院北使。魏仁浦称呼他的官名，并非尊敬，而是刻意将他与其余的人区别对待。

第四章 虎狼（八）
“啪！”“啪！”两页纸与地面接触的声音，无论如何都算不上重。却宛若两声惊雷，将郭威和郑仁诲二人同时惊醒。
“算了，该来的，挡也挡不住，不如随他去！”郭威轻轻摇了摇头，苦笑着挥手，“来人，召衙内亲军都指挥使。”
“是！”门外有人答应一声，快步离去。郭威又笑了笑，将面孔转向郑仁诲，“让大兄操心了。既然符家点名道姓要把女儿嫁给君贵，就交给君贵自己处理去吧！他也老大不小了，咱们这些当长辈的，总不能事事都替他做主！”
短短不过半炷香时间，他好像又老了四五岁。郑仁诲看得好生心痛，斟酌了一下，小声道：“君贵向来是个懂事的孩子，他应该分得清楚轻重。”
“懂事也好，不懂事也好，今天无论他如何选择，老夫都会支持！”郭威再笑，站起身，轻轻活动胳膊和脊背，好像刚放下了千斤重担一般。
“你是说即便他选择跟符家联姻……”郑仁诲被郭威突然间的态度转变，弄得满头雾水。也跟着站了起来，满脸紧张地追问。
如果郭荣选择迎娶符赢，就说明了他早已有了野心，不甘于在把自己利益，放置于郭家的整体利益之下。这种时候，作为一名合格的诸侯，郭威需要干的事情，绝不该是听之任之。而是迅速剥夺分配给郭荣的所有权力，然后将其严加看管，甚至悄悄处死。否则，以郭荣的本事，不难成为下一个李世民，或者李嗣源。（注1）
然而，没等郑仁诲将自己的担心说出来，郭威已经笑着摆手打断，“如果他选择迎娶符氏，老夫就向朝廷推荐他，出任安国节度使，出镇邢州。反正老夫先前就有过打算，在青哥长大之后，让君贵自立门户。现在放他走，不过是提前了几年而已。不会令自家伤筋动骨！”
“这……”郑仁诲愣了愣，无言以对。
郭威所说的，也许是最好的解决方案，虽然短时间内，会令郭家的实力受到一些损害，长远角度，却等同于彻底消除了义子和亲生儿子争夺继承权的隐患。哪怕郭威将来没等两个亲生儿子成年，便已经撒手尘寰。万一郭家受到外部力量的攻击，念在郭威当初的提携扶持之恩的份上，郭荣有绝对义务向郭家提供支持。否则，必将会受到天下豪杰的鄙夷。
只有站在郭威身边的人，才知道他做出这样的选择，是何等的艰难。亲手培养出来的将帅之才，没等从其身上收获足够的回报，便要让其自立门户。亲手打造的宝刀，没等用它来杀敌，就要彻底脱离掌控。从此，父子变成了同僚，心腹变成了盟友。如果哪天彼此之间的利益发生成冲突，曾经做人父亲的，还需要平心静气地跟曾经的儿子讨价还价，甚至主动做出让步……
“他是我郭威的义子，我郭威亲手培养起来的千里驹。哪怕他将来实力和地位跃居青哥和意哥两人之上，依然改变不了，他出身于我郭家的事实！”好像在解释给郑仁诲听，又好像是在给自己打气，郭威用手扶住桌案，低声说道。
“这些年，父子反目，手足相残的事情，咱们已经见得太多了。”不待郑仁诲接茬，笑了笑，他继续低声补充，“大兄！够了，已经足够了。咱们每次笑话别人，把好端端的家变成了虎穴狼窝，一家子互相撕咬。咱们自己，又何必做自己曾经笑话过的人？够了，这些年，死的人已经够多了，流的血也够多了。我郭家雀儿这辈子未必能做出什么丰功伟业，至少可以做到，自己不变成虎狼，自己家里不血流成河！”
“文仲雄才大略，当世无人能及！”郑仁诲后退半步，站直身体，然后恭恭敬敬向郭威施礼。为了那句不做自己曾经笑话过的人，也为了那句“死的人已经够多”。
从朱温篡唐到现在，已经整个过去了四十三年。这些年来，无数英雄横刀立马，杀得大地上白骨累累，却没有一个英雄，像郭威这样，对杀戮产生了倦意。更没有一个英雄，在尚未老去之前，心甘情愿地将新的英雄扶上马背，而不是出手扼杀。
李克用做不到，朱温做不到，刘知远同样做不到。这需要山一般巍峨的人品，海一般宽阔的胸怀，朱梁的开国皇帝没有，后唐的两代帝王没有，刘汉的开国之君同样不曾具备！
“大兄又何必夸我！”郭威的声音，在书房中再度响起，隐隐带着几分庆幸，“我一见符老狼的信，就开始猜忌君贵，本身就已经落了下乘。若不是忽然想起了君贵她姑姑当年相待之情，也许真的就被秀峰给说动了。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好险，好险！”
“世间之难，莫过于克己！”郑仁诲又拱了下手，带着满脸钦佩摇头。
涉及到继承人的选择和下一代的安危，哪个做父亲的，也做不到心中不起任何波澜。但在波澜的推动下拔刀大杀四方，是一回事；最终克制住了波澜，恢复了心性清明，则是另外一回事。后者，无疑别前者更为可贵，更令人佩服。
“若是将来郭某心生悔意，还请大兄提醒我，切莫忘了今天！”郭威抬手抹了下额头上的汗珠，继续低声补充。
“只要一息尚在，必不敢辱命！”郑仁诲收起笑容，正色回应，仿佛接下了千斤重担。
话音落下，老哥俩忽然相视而笑。一瞬间，心情都觉得无比轻松。
“那大兄你，可是得要多活几年！”郭威忽然有了开玩笑的精神头，看着郑仁诲脸上的皱纹说道。
“放心，没看到你将那些所谓的英雄豪杰挨个踩在脚下，郑某舍不得去死！”郑仁诲点点头，大笑着承诺。
这才是郭威，他郑仁诲辅佐了十数年，所熟悉的郭威。野心勃勃，却不失善良。老谋深算，却坚守做人底线。与他相比，什么鹞子疯豺，什么白马老狼，全都是一群茹毛饮血的禽兽尔！
老哥俩谈谈说说，不知不觉，时间过得飞快。眼看着夜幕将至，门外终于传来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紧跟着，郭威的义子，衙内亲军都指挥使，选锋营指挥使郭荣，手里持着一个插满蜡烛的青铜烛台大步而入，“阿爷，您找我？孩儿刚刚出去清点仓库，不在家中，所以才未能及时赶回来。失礼之处，还请阿爷勿怪！”
“不怪，不怪，你每天都忙的要死，为父看得到。怎么可能故意挑你的理儿！”郭威的视野，被烛火照得一片光明。摆摆手，笑着起身去接义子手里的烛台。
“小心，这几支蜡烛刚刚点起来，芯子有些凉，容易爆出烛花！”郭荣将手向旁边躲了躲，大声提醒，“您老坐，让我来。又不是什么重东西。如果重，我就让亲兵帮忙了。”
说着话，将烛台找了个合适地方摆放端正。然后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服，朝着郑仁诲郑重施礼，“侄儿见过伯父。这么晚了，伯父还在书房，可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情需要跟父亲商量？侄儿刚才命人煮了红豆粳米粥，马上就会让人端过来。伯父不妨先垫垫肚子，然后再继续操劳！”
几句话，尊敬却不失去亲近，客气中透着关切，令郑仁诲心中无法不升起一丝好感，摆摆手，笑着道：“不急，不急，人老了，胃口弱，不急着吃东西。倒是君贵你，看上去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些。年轻人虽然体力足，饮食上，却还是需要多注意些，切莫克扣了自己。”
“小侄这不是瘦，是变得更加瓷实了！”郭荣装模作样的晃晃胳膊，示意自己身强体壮。“伯父请稍坐，侄儿先跟父亲说上几句，然后再聆听伯父教诲。”
说罢，给了郑仁诲一个客气的微笑，再度又将面孔转向了自家义父郭威，“阿爷，刚才亲兵郭胜说您老找我？有要紧事情么？还是只想把我喊道身边陪您手谈几局？咱爷俩可事先说好了，落子无悔！”
“就你那臭气篓子，老夫还需要悔子？”郭威被逗得哈哈大笑，抬腿虚踢了一记，撇着嘴反问。
“孩儿可是得了您的真传！”郭荣往旁边一躲，拱手做礼敬状。
在别人家中，恐怕只有亲生父子之间，说话才能如此百无禁忌。书房内，立刻笑声连连。郑仁诲原本有些提着的心，迅速放了下去，看着郭氏父子，笑着插嘴：“好了，你们父子两个，一对臭气篓子，谁也不用说谁！老夫自己，对你们父子俩，好像从无败绩。不服气，咱们就摆上一局，顶多只需要半个时辰，便可以让你们父子俩丢盔卸甲！”
“大兄，小辈面前，多少给我留点颜面！”郭威佯怒，撇嘴，心中刚刚被勾起来的棋瘾，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
郭荣的围棋水平，与其义父郭威不相仲伯。自然也没兴趣挨郑仁诲这种大国手的收拾。笑了笑，低声道：“伯父您还是留着精力教训别人吧，小侄甘拜下风。小侄前几天得了一幅古谱，据说是醉吟先生亲笔所录。等会走时，小侄儿命人给您老拿上，免得放在小侄这里，令宝玉蒙尘！”
“醉吟先生？赶快派人取来，取来，老夫无法跟你客气！”郑仁诲听得两眼放光，立刻搓着手吩咐。
醉吟先生是晚唐著名诗人皮日休的号。此公棋艺，书法以及诗作，都堪称一代大家。只可惜此人做事没有远虑，居然应了黄巢的征召。所以在黄巢兵败之后，便不知所踪。只留下来的少许手书，棋谱和亲笔誊写的诗作，皆为难得的精品，在市面上千金难求。
“赶紧取来，老夫也看看，那鹿门子到底是不是浪得虚名！”难得见郑仁诲喜欢一样东西喜欢到失态，郭威也不觉意动。冲着郭荣挥了下手，大声吩咐。（注2）
“是！”郭荣爽利的答应一声，转身便走向书房门口。郭威却忽然又想起了自己把他喊来的本意，伸手拍了自己后脖子一下，低声吩咐：“先等一下，君贵！你让别人去，自己不要去。老夫的确有正经事跟你商量？”
“知道了，阿爷稍等！”郭荣愣了愣，先回头跟义父郭威打了个招呼，然后把站在书房外的贴身侍卫叫过一个，让对方去自己房间里取棋谱。最后，又转过身来，轻轻把门关好。然后快步走回郭威身边，低声询问：“阿爷，我回来了，到底什么事情？”
“是，是……”看着义子那纯净的面孔，郭威忽然心里头有些发虚，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决定执行自己先前的既定方案，“符彦卿给为父写了一封信，感谢你从李家救出了他的大女儿，并且提议把他的大女儿嫁给你。顺便还为他的三儿子，求娶你的小妹！老夫不想替你做主，所以……”
他本以为，郭荣必定会像自己最开始看到信时一样，先是大吃一惊，然后经过深思熟虑才能做出最终决定。谁料，话没等说完，耳畔却已经响起了清晰地答案。
“古人云，糟糠之妻不下堂。”郭荣好像想都没想，笑着摇头，“他家老三跟咱家小妹，倒是门当户对。但孩儿我，早已成亲多年，连儿子都七岁了。怎么可能再娶符家千斤为妻？若是娶回来做妾，恐怕有辱魏国公的脸面和朝廷功名！”
注1：李世民通过玄武门政变，杀掉了哥哥与弟弟，成为了李渊的唯一继承人。李嗣源是李克用的养子，却通过政变，夺了李克用亲生儿子李存勖的皇位。
注2：醉吟先生，鹿门子，都是皮日休的号。

第四章 虎狼（九）
“善！大善！”话音未落，郑仁诲已经大笑着抚掌。
同一件事情，自己、王峻和郭威三个，眼里看到的都是利益纠葛。而郭荣这个后生晚辈眼里，看到的却是，这件事到底该还是不该？
所以，符老狼的离间计，令王峻警惕、令自己为难，令郭威犹豫再三，到了郭荣面前，却变得简单可笑至极。根本不用细想，随手就尽数破去。
“君贵，你总是能令为父耳目一新！”没等郭荣表示谦虚，枢密副使郭威也紧跟着抚掌。在此之前，他也十分希望柴荣能主动拒绝符家的提亲。然而，却万万没有料想到，柴荣拒绝的理由是如此地巧妙，如此地理直气壮，居然让任何人都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糟糠之妻不下堂。尽管这个时代，道德沦丧，“富易交，贵易妻”的事情已经司空见惯。寻常男子为了攀上高枝，或者为了借助外力，将原配夫人扫地出门，敲锣打鼓迎娶新欢的例子比比皆是。然而，糟糠之妻不下堂，却依旧是古今皆认可的道德标准。令人无法，亦没有勇气去指摘。无论公侯将相，还是帝王之家，都不能将自己的权威，凌驾于其上。
而国公之女不可为妾，则更是高明。既让符老狼感觉到了尊重，又令其的如意算盘彻底落空。哪怕明知道这个时代，男人除了妻子之外还可以再娶平妻，也没有脸面再把联姻的提议端到台面上来。
“君贵可以为将，亦可以为相！”对于自己欣赏的年轻人，郑仁诲总是不在乎多夸奖几句。更何况刚才郭荣的回答，无意间将郭氏内部迄今为止最严重的危机，大幅度地拖后，甚至化解于无形。
这回，郭荣总算及时接上了话头，“世伯，父亲，你们两个这是在干什么？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没完没了夸起孩儿来了？”
“哈哈，该夸，该夸，比起我家君贵，其他几家之子，皆猪犬尔！”郭威没勇气将自己先前的担忧说给义子听，抚摸自己渐渐隆起的油肚儿，微笑点头。
“老夫跟令尊先前觉得符老狼不好得罪，所以琢磨着是否让你硬着头皮将她的女儿娶了。”郑仁诲脸比郭威大，迅速编造了一个恰当的理由。“没想到你如此轻松地，就解决了一桩麻烦事情，并且能够让符老狼无话可说。”
“晚辈不敢居功，晚辈之所以敢直着腰杆子说话，全赖义父有足够的实力，还有世伯的赫赫威名！”柴荣微微一笑，巧妙地回敬。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郑仁诲老怀大慰，笑得愈发开心。
知礼仪，有操守，有担当，还懂得进退，这样的晚辈，让谁看在眼里会不高兴？哪怕他刚才那番回应符家的话，并非出自真心，这份应变能力也足以令人拍案叫绝。自己跟他无冤无仇，又何必像王秀峰那样，处处故意与他为难？
“君贵无需过谦，为父能积聚起今天的实力，其中也有你一半而功劳！”没有任何事情，能比一个父亲看到自家儿子出息，更令其高兴。郭威揉着肚子，大声补充。“行啦，咱们今天不说这些了。符家的来信，就按君贵说的回复。咱们说自己的事情，今年南下的商队，可曾平安回返？茶叶、丝麻之类，成色如何？”
“都回来了，江南虽然也不太平，但商路倒是没有断绝。”说到生意上的事情，郭荣更是如数家珍，“汴梁这边的漆器，木器，在江南销路都不错。北地的皮毛，在荆楚更是风靡一时。所以今春入库的茶叶和丝绸，比去年又多出了两成。趁着天暖，孩儿准备派人赶紧再往塞外走一趟，如果顺利的话，秋天时，咱家就能再多训练出两个营的骑兵。”
骑兵的建制比步兵略小，一营骑兵数量通常为四百，但一营骑兵所需要的战马和挽马加起来，却要高达一千两百出头。否则，骑兵就光是个不中用的空壳子，根本保证不了任何战斗力。
所以，在中原诸侯的麾下，骑兵绝对是个造价昂贵，训练和维护奢侈，日常消耗巨大的吞金兽。若非其具备攻击锐利，移动迅速，威慑距离长远等诸多优点，肯定没有几家会愿意养。
可只要把一支规模适当的骑兵队伍操练成精锐，就等同于拿到一把倚天长剑，上可屠龙，下可斩蛟，天南地北任意驰骋。
作为身经百战的老行伍，郭威当然知道骑兵的重要性。听郭荣说得肯定，立刻就将注意力从钱粮方面，转到了骑兵的组建和训练上。“两个营，是不是太多了些，你有几分把握？君贵，如果力有不足，少组建一个营也没关系。李守贞刚刚授首，契丹那边也是元气大伤，为父最近两年应该不会再领兵出征！”
“不多，不多，我准备组建的是另外一种骑兵，不是原来那种。需要的马种不需要太优良，精料也无需供应太多！”郭荣点点头，笑着回应。
“噢？”郑仁诲也被勾起了兴趣，凑过来，满脸好奇。
“说来话长，世伯，阿爷，咱们还是先吃点儿东西，然后再听孩儿慢慢汇报！”柴荣早就料到两位老人会对这个话题吸引，又笑了笑，起身去门口催促茶点。
不多时，亲兵们将刚刚煮好的红豆粳米粥送到。郭荣亲手给两位长辈都盛了大半碗，又命人将刚刚从江南运来的珍稀水果摆了几样，一边请郑仁诲和郭威二人享用，一边慢慢吞吞地解释道：“是孩儿那个三弟，创造出来的新鲜法子，将骑兵当步卒一样用。或者说就是骑在马上的步卒。阿爷，您先前您应该在常叔父的营中也见到过，只是在河中没发生野战，所以您才未能注意到这种骑兵的优势所在！”
“嗯？好像见到过！常克功那厮，总是喜欢藏一手！”郭威皱着眉琢磨，果然从记忆里，隐隐找到了义子所描述的那种骑兵。但事实也正如义子所说那样，河中之战全是城池攻防，骑兵根本没机会发挥作用，所以他当时只是匆匆扫了两眼，就忽略了，并未太把这种怪异的骑兵放在心上。
“这种骑兵，用的都是室韦马，价钱便宜，负重能力强，跑得虽然慢了些，但是耐得住长途行军，并且冬天时光吃干草也不怎么掉膘！”柴荣竖起一根根手指，挨个数说漠北马的优点。
“噢！”郭威放下碗，认真地点头。
一匹战马的马料钱，通常都在一名步卒口粮钱的三倍到四倍之上。如果能找到光吃干草不吃精料的马，每年省下的钱粮会是一个非常令人震惊的数字，可以极大减轻粮草供应方面的负担。
“战马跑得慢，冲击力就差。但对骑兵的骑术，要求也随之降低。如果把数以千计的骑兵集中到一处，如步卒那样手握长矛层层推进。根本不需要冲击力，光是硬碾，也能把对手碾成齑粉！”柴荣将伸开的手指，又一根根握回，最终握成一个拳头，轻轻砸了桌案之上。
“咚！”他没用太大力气，却令郭威和郑仁诲两个老行伍，同时将身体后仰。“嘶——”紧跟着，两位老人，异口同声倒吸冷气，脸色瞬间大变，“如此战术，即便契丹人，也没使用过？你真的确定其可行？”
数千名骑兵，手持长矛，由战马驮着如墙而进，那场景，简直可用天河决口来形容。郭威和郑仁诲两个都曾经身经百战，稍微一闭眼，脑海里就能想象出那种恐怖至极的画面。然而，以往的经验又迅速告诉他们，这种骑兵，只能存在于纸面上。现实中，无论训练和指挥，都难比登天。
“可行！绝对可行！三弟跟我说起过，他在泽州时的训练方法和那样做的理由。赵家二弟前些日子也从沧州写来了亲笔信，对韩重赟麾下的骑兵赞不绝口。”早知道他们会有此一问，郭荣笑了笑，从容给出答案。
已经成功的先例在，怪不得郭荣信心十足！郭威和郑仁诲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儿，齐齐笑着点头，“既然可行，君贵不妨放手一试！”
“多谢世伯和父亲！”柴荣拱手为礼，随即快速补充，“不光是重新训练骑兵，步卒，还有一件事，孩儿想告诉世伯和父亲知晓。”
“什么事情？”
“但说无妨！”郑仁诲、郭威两个，心思全都还都在骑兵上，想都不想，顺口回应。
“孩儿的三弟，最近一段时间在沧州大开杀戒，将地方的豪强，给扫平了大半儿！”柴荣轻轻吸了口气，笑着补充。
“杀性的确重了些，和他老子一点儿都不一样！”郭威知道说的是郑子明，摇摇头，回应得漫不经心。
石重贵当年若不是赏罚不明，有恩无威，也不至于让杜重威在连番战败之后依旧继续担任主帅，进而率领倾国之兵投降契丹。郑子明既然是石重贵的儿子石延宝，想必经历了家国之变后，痛定思痛，所以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
不过没关系，几个地方上的土豪而已，郭家扛得住。就冲他给君贵提供了训练步卒和骑兵的经验，这笔买卖几不亏本。
“沧州那地方，处于汉辽交界处，的确也需要霹雳手段，才能迅速压服当地豪强！”郑仁诲的想法，和郭威差不太多，都没把地方上那些土豪当一回事儿。
且不说郑子明的前朝皇子身份，就凭他是郭荣的义弟，几个土豪就活该倒霉。这年头，打狗都得看主人。郭荣的义弟，总么着也算是郭家的附庸。那些私盐贩子仗着背影有人撑腰，就敢公然行刺于他，郭家如果不立刻打回去，岂不是自暴性子软弱，今后被人得寸进尺？
然而，郭荣接下来的话，却让两个老前辈惊了个目瞪口呆。“世伯，父亲，孩儿以为，三弟所为，既不是为了立威，也不是为了自污。就像当初他在李家寨训练士卒一样，他在尝试一种新的富国强兵之道。先把地方上盘根错节的势力扫荡干净，然后白纸上才好泼墨。所以，孩儿最近准备随着商队，亲自去沧州看上一眼。这个想法有些仓促，还请世伯和父亲见谅！”

第五章 求索（一）
沧州，防御使衙门。
郑子明坐在后花园里的一个凉亭中，将摆在石头桌案上的公文，挨份浏览批阅。
桌案的公文堆得很高，他忙碌了一早晨，也不见降低多少。而花园通往前堂的小径上，李顺儿又捧着另外一摞高到他自己鼻子尖处的公文，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郑子明被李顺儿而脚步声惊动，回过头，哑着嗓子大喊大叫，“不干了，不干了，再这样干下去，老子肯定得吐血！”
桌案的另外一端摆着茶壶和茶盏，但水早已凉透。整整一个早晨，他根本就没顾得上喝上半口。上下嘴唇都干得起了皮，看上去就像两条晒干了的虾米。
李顺儿的形象，也不比他好到哪儿去。虽然穿着司田参军的丝绸袍服，衣袖、前大襟等处，却是墨迹斑斑。为了跑动方便，袍子下摆，也被此人高高地撩起来，系在腰间，露出一条退了色的鼻犊短裤，和两条汗淋淋的小腿。
见郑子明嫌弃自己拿来的公文太多，李顺立刻咧着嘴喊起了冤枉：“大人，真的不多！属下已经尽力把能处理的，都连夜处理完了。但马上夏粮就要入仓，紧挨着运河那边，还有大量无主之田没有丈量分配完毕，如果再不抓点儿紧……”
“行了，行了，你放在桌子边上就行了。别表功，表了功也没赏钱！”郑子明没耐心听他诉苦，皱着眉头打断。
“唉，唉！”司田参军李顺儿没口子答应着，将怀里的公文放在了桌案另外一角。随即，毫不客气地从桌案上抓起一盏冷茶，“咕咚咕咚”倒进了自己的喉咙里。
“沐猴而冠！”见他改不了粗胚模样，郑子明撇着嘴数落了一句。然后也给自己倒了一碗冷茶，一边喝，一边继续翻动下一份公文。
李顺儿不敢打扰他，却又不愿意离开。像只看家狗一样，眼巴巴地等在桌案旁，不停地喘粗气，“呼哧，呼哧，呼哧……”
“有话就说，别装模作样！”郑子明立刻猜到李顺儿另有所图，抬头白了此人一眼，低声吩咐。
“哎，哎！”李顺儿再度没口子答应。随即，双手扶住石头桌案一角儿，可怜巴巴地祈求道：“大人，大人，属下虽然能识几个字，但，但读书真的不多。能，能给大人牵马坠蹬，已经，已经前世修来的福分。如今，如今做了这司田参军，正如，正如大人所说，沐，沐那个猴子而冠。所以，所以属下想……”
“怎么，说你两句，你还有脾气了！”郑子明听得微微一愣，放下正在浏览的公文，诧异地说道。“那我给你赔礼好了……”
说着话，他就准备往起站。登时，把个李顺儿吓得魂飞天外，赶紧扑过去，双手拉住他的胳膊，“不敢，不敢，大人，小人，小人不是那个意思，真的不是那个意思啊！小人，小人是，是想说，做，做不来这司田参军。小人，小人还是想去带兵，哪怕是带辎重营，都比现在心安啊！”
“心安，你不是干得好好的么？有什么心里不踏实的？”没想到李顺儿找自己，居然是为了辞职。郑子明被弄得满头雾水，侧头上下打量着对方，用尽可能柔和的语气追问。
虽然根本没有责备对方的意思，李顺儿却“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双手捂着脸，低声哭叫道：“大人，属下根本没正经读过几天书，识字，识字数量也非常有限。大人把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属下，属下最开始喜欢的都睡不着觉。可，可上百万亩田产，一万五千多户人家，还有四千多弟兄的职田，属下，属下真的没本事管得过来。万一，万一耽搁了大人的事情，小人就百死莫赎，百死莫赎啊！”
“就这？瞧你那个出息！”郑子明恍然大悟，起身挪动双腿，把李顺儿给晒在了一边，“滚起来！连当官儿都不会，你还能干得了啥？还不住去买块豆腐，直接把自己撞死在上面。”
“属下，属下所言，句句，句句发自，发自肺腑！”李顺不肯服从命令，抬手抹了下脸上的眼泪和热汗，抽泣着补充。“属下，属下对大人您忠心耿耿。这几个月来，就，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可，可事情越干越多，越干越杂。再这么下去，肯定会耽误您的事情。到那时，即便大人您不追究，弟兄，弟兄们也得把我活活用吐沫喷死！”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郑子明哑然失笑，“他们凭什么喷你？他们比你干得好啊，还是你假公济私，被他们拿到了把柄？”
“属下，属下如果多拿了半亩地，就天打雷劈！”李顺儿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立刻举起右手，对天发誓！“大人，大人给属下的赏赐，已经够属下吃喝好几辈子了。家里，家里头还有职田可分，如果属下再，再不知足，那，那真是良心……”
“不用发誓，我相信你！况且录事参军也不是摆设！”郑子明摆摆手，笑着打断。
沧州位于汉国和辽国的边界，远离汴梁。所以身兼了刺史和防御使的他，可以由着性子放手施为。而通过铲除地方豪强，他又将被豪强们花费了几代人时间才兼并掉到手的大批良田，重新收归了“官有”。可以根据自己的设想，分配给麾下将士和没有任何根基的普通百姓，让绝大多数人，都跟自己同利同心。
所以，像最早追随他的几名好友和心腹，如陶大春、潘美、郭信、陶勇、李顺儿等，都收获极丰。从李家寨那边带过来的弟兄们，也根据功劳大小，官职高低，拿到了一份不薄的职田。多的有上百亩，少的也有几十亩，每个人都成了富家翁。
如此一来，短时间内，各级官吏都不会去蓄意贪赃了。至于日后人的贪欲继续膨胀，那是日后的事情，目前郑子明还没功夫考虑那么长远。
不过，凡事有利必有弊。凭借对豪强们的果断打击，郑子明迅速控制了地方。并且，利用没收来的土地和钱财，迅速收买到了人心。然而，他手下人才储备不足了劣势，也彻底暴露了出来。
且不说治下几个县，至今县令、县尉和主簿都凑不齐人，就刺史麾下七参军，司功、司仓、司户、司田、司兵、司法、司士，都得用原来的各营指挥使来顶账，几个月来，大家伙儿笑话闹了一车又一车不说，也个个儿都累得精疲力竭。

第五章 求索（二）
“大人，大人待属下恩，恩同再造，属下，属下愿意为大人赴汤蹈火。但，但这司田参军之职，实，实在太重要了。属下，属下不敢糊弄大人，所以，所以请大人务必卸了属下的差事，另，另择，择贤能！”听郑子明说了一句相信“我相信你”之后，好半晌没有下文。李顺儿偷偷看了看他的脸色，硬着头皮重申。
“去做指挥使，你就敢糊弄了？看不出来，你李顺还有这么大胆子！”郑子明的注意力，迅速从沉思中被扯回，白了李顺儿一眼，沉声反问。
“不，不是，不是那个意思！属下不是那个意思！”李顺儿顿时又急得满脸是汗，将手摆得如同风车般，大声解释，“属下是想说，想说带兵和管事儿不一样。前，前一种属下勉强做得，后一种，后一种实在是做不来！做不来呀！”
“有什么区别？”郑子明知道自己手下，很可能不止李顺儿一个人想打退堂鼓，其他好几个赶鸭子上架的指挥使的心思，估计也跟李顺儿差不多。笑了笑，侧着头追问。
“带，带兵，可以打，打人。”李顺儿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干脆把心一横，决定实话实说。“再刺头儿的家伙，几顿军棍下去，也给打老实了。然后大人要求干什么，属下带着他们一起干，只要令行禁止，再处处冲在前边，就不怕完不成大人交给的任务。可，可当司田参军，总不能动不动就抄家伙！”
“为何不能，谁要是不好好做事，阳奉阴违，你接着打啊！就当是在训练新兵！”郑子明听得莞尔一笑，大声建议。
“那，那可不成！”李顺吓得又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拼命摆手，“都，都是斯文人，岂能，岂能像对待大头兵一样，说打就打？况且，况且属下，属下的确是什么都不懂，也，也不怪人家不服！”
“噢，原来如此！”郑子明闻听，顿时恍然大悟，用手指关节敲打着石头桌面，似笑非笑。
眼下刺史衙门里头，各个关键职位虽然都换上了自家弟兄。可底下干活的小吏，大部分却依旧是原班人马，即便零星有几个从外边招募来的新鲜血液，也都是些金贵的读书郎君，与李顺等大头兵们，彼此之间存在着一道天然的鸿沟。
所以李顺儿等人刚刚上任之初还好，地方上的小吏和外边来的读书人彼此之间还未混熟，对顶头上司的情况也不太了解，一时半会儿，谁也不敢起什么歪心思。但是，随着时间推移，李顺儿等人的本事和脾气秉性被下属们摸透了，来自当地的小吏和来自外边的小吏也混了个脸熟，读书人们就开始抱起了团儿，想方设法一道糊弄起了李顺儿这种“粗胚”！
而李顺本人，偏偏又出身甚为寒微，骨子里至今存着一丝自卑。总觉读书郎们理所当然就高人一等，被手下的小吏们联合起来一挤兑，顿时就自惭形秽。干脆起了让贤的心思，主动要求交卸掉职务，回到军营去带兵。
“大人……？”见郑子明又半晌不说一个字，只是不停地敲打石头桌面儿，李顺儿扬起脑袋，低声呼唤。
“你先别忙着请辞，我教你一个绝招！”郑子明抬起被桌面硌红了的手指，放在嘴边儿吹了一下，缓缓说道。“还记得咱们当初如何训练新兵么？如果有人听到号令却不肯服从，站在原地跟你唧唧歪歪，该怎么办？”
“第一次打军棍十下。第二次，吊起来抽。”这个问题实在太简单了，李顺儿想都不用想，就大声回答。“如果屡教不改，要么赶他走，要么直接上报明法参军，把他当众给宰了！”
“回去后把每天要做的事情，分成几块，交给不同的人去执行。”郑子明点点头，脸上的笑容，再度一点点变冷，“如果有谁推三阻四，你别管他说的有没有道理，直接拖出去打军棍。如果有人阳奉阴违，表面上接了令，到时间却做不好。也甭管他有什么理由，同样是军棍伺候。记住，这里是沧州，位于汉辽两国边界，随时都可能打仗。刺史和防御使都不分家，你这个司田参军，也没必要跟手下人讲究什么斯文！”
“这——”李顺长跪于地，上半截儿身体僵直，目瞪口呆。
打手下那些小吏的军棍！此事，他先前想都没敢想过。虽然每天都被这帮家伙气得欲仙欲死。可人家都是学富五车、六车的主儿，身上的气运有文曲星加持，自己不过是个小厮出身的大头兵……
“打，打出事情来，我替你担着！”仿佛猜到了李顺儿心中所想，郑子明弯腰握住他的手臂，用力上拉，“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不要动不动就跪！记住，你现在的职位，是你自己一刀一枪打出来的，不是我赏的。咱们现在这块地盘上，也洒着你和弟兄们的血。那些没流过血的人，愿意跟咱们一起干，咱们倒履相迎。不愿意干，咱们也不求着他们。”
“这——”李顺儿没他力气大，被拖着站直了膝盖。双眼中，却依旧写满了迷茫，仿佛自己正在做白日梦一般。
“郑某这里，要求的是他们令行禁止，交代下的任务，就不折不扣地去完成。不是求他们帮忙扬名，也不求他们帮忙做出什么新花样来！”郑子明知道李顺儿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腾出一只手，笑着按在了此人的肩膀处，“顺子，换句简单点儿的话说，你手下，雇的是一帮干活的伙计，不是一群大爷。想指点江山请去别处，老子这不需要！顺子，我这么说，你可明白？”
“明，明白！”仿佛有股热气，沿着肩膀一直钻进了李顺心窝。他红着眼睛，用力点头，“我这就回去抽，属下这就回去，跟他们好好讲讲道理。属下就不信了，伙计还能爬到掌柜的头上拉屎！”
“你这么理解就对了。去吧，别被那帮人给吓唬住。在我这儿，能认认真真做事才最为重要。其他什么都是虚妄！”郑子明又在李顺儿的肩膀上拍了拍，随手抹去了此人脸上的泪水。
“属下告退！”李顺儿后退了半步，信心十足地行礼。随即，转身而去。
望着他重新挺直的腰杆，郑子明在心中默默地给自己打气儿，“我需要的，是迅速令沧州恢复生机，是粮食、税金和兵源，不是士林中的口碑！士林里的口碑再好，挡不住契丹人的铁蹄，而训练有素的士卒可以，坚固的城墙和宽阔的护城河也可以。”
招募训练士卒需要钱，打造铠甲兵器需要钱，修筑加固城墙需要钱，挖护城河也需要钱。靠抄豪强的家所得来的钱财虽然数量庞大，但是，如果收不上足够的赋税，防御使衙门早晚会坐吃山空。
想收上足够的赋税，就需要有足够的平民百姓，去种地、开荒、煮盐、做买卖。只有百姓手里存了富裕的钱粮，官府的仓库才能充盈。而豪强之家的奴仆提供不了这些，眼高于顶的读书种子们，也提供不了这些。虽然一个国家若想繁荣昌盛，读书人不可或缺。但那是以后，不是眼下。眼下，郑子明宁愿把整个沧州，变成只有将士和平民。
不知不觉，他又陷入了沉思当中。对现实和认识，和对未来的规划，也愈发地清晰。沧州东临大海，西靠运河，多水，少山，地势平坦。天生就是一个粮仓和盐仓。只要能阻止契丹人的抢劫和城狐社鼠的过度盘剥，这片土地就会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而他需要做的，就是摸索出一系列行之有效的办法，训练士兵，治理这片土地。外拒强敌，内削城狐社鼠。不管这些办法历史上别人用过没用过，也不管这种办法是来自塞外还是江南。
如今，训练新军的事情，在柴荣的大力支持下，他已经摸索出了一点门道。但如何治理地方，他却依旧在摸索当中，并且不知道是否还能得到大哥柴荣的全力支持。
“累迷糊了吧！活该！”潘美抱着一大摞公文，快步走入。看到郑子明端着碗早已冷掉的茶水，两眼僵直，忍不住出言低声数落，“谁叫你杀人杀得那么狠呢，现在知道后果了吧！手头没人才人可用，只能自己事必躬亲！然后就像先蜀丞相诸葛亮那样，把自己活活累死！”
“我当初不痛下杀手，可能死得更快！”郑子明迅速扫了他一眼，笑着摇头，“只会为虎作伥的东西，算哪门子人才？从李克用到刘知远，契丹国越打越强，咱们却越来越弱。恐怕不只是武人误国之故。既然原来的路子根本走不通，就只能换一条路走。也许……”
“行，你本事大，你高瞻远瞩！”潘美将手中的公文朝石头桌案上一丢，满脸不服不忿，“你比几代明君名相，都有本事！可你想好了，这得激怒多少人没有？他们，可不只是一群地方上的土豪！”
“道之所在！”郑子明微微一笑，年青的脸上写满了坚定。“虽千万人吾往矣！”

第五章 求索（三）
“你……”饶是预先已经猜到一二，潘美依旧被郑子明的想法给吓了一哆嗦。愣愣半晌，才咬着牙补充道：“你早晚会死无葬身之地！”
“怕了？”郑子明眉头一挑，冲着他微微冷笑。
潘美比郑子明还小两岁，岂能受得了如此被人鄙视。立刻撇了撇嘴，满脸傲然地回应道：“怕？怕个球！大不了老子把这条命赔进去。好歹也是人死留名！”
说罢，他又迅速意识到了自己中计。于是乎，又撇了撇嘴，大声补充，“你也不用跟我使什么激将法！潘某既然答应辅佐你，就不会半途而废。有那功夫，你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才能应付眼前这道难关。”
“让范长史发个文告，张榜募贤。不求学富五车，能读书写字就行！”郑子明笑了笑，迅速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
“异想天开，真正的贤才，怎么可能理睬你的榜文？”潘美又是微微一愣，瞪圆了眼睛问道。
“不需要贤才，只需要能写会算，并且肯认真做事的就行。巴掌大块地盘，要那么多贤才做甚？”郑子明摇摇头，笑着反问。
“你，你，你这是要以治兵之道治理地方？”潘美的眼睛瞬间又瞪大了一倍，两只乌溜溜的黑眼珠差一点就跳出眼眶之外。“这，这怎么可能成事？”
“不试试怎么知道。反正即便不成，结果也不会比眼下更差！”郑子明用力在桌案上拍了一下，回答得斩钉截铁。
对啊，已经差到如此地步了，还有什么可畏惧的？潘美的眼神瞬间大亮，随即，脸上涌起了一团骄傲的笑容。
作为郑子明的军师和好友，他于最近这些天里，也在苦心孤诣替沧州军谋划着未来。但是，无论他如何辗转反侧，都始终看不到太多的光明。
而今天郑子明的话，无疑令人眼前瞬间一亮。虽然依旧看不见未来在哪儿，但至少，潘美知道了该从哪里着手。
既然得不到士绅豪强们的支持，就不要他们的支持也罢。反正过去那些得到士绅豪强支持者，也没能挡住契丹人的铁蹄。
前人已经走不通的路，后人就没必要再去重蹈覆辙。换个走法，也许海阔天空。
眼下沧州最需要的，不是什么当世大贤，也不是什么儒林名宿。而是踏踏实实肯干活的人。能够将各项政令，不折不扣执行到底的人。只有将内耗降到最小，将空谈声降到最低，大家伙儿才能以最快速度积聚起力量，才有资格去图谋将来。
否则，哪怕郑子明本人的名声再好，手底下再“群贤毕致”，到最后，也不过是水月镜花一场。
少年人脑子里，比老一辈少了许多经验世故，同时，也少了许多条条框框。而眼下的沧州刺史衙门，所有核心人物的年龄平均起来还不到二十岁。所以，当郑子明和潘美商议决定了新的治政方略之后，几乎没遇到任何阻力，就被推行了下去。
最开始，自然磕磕绊绊，甚至让郑子明在士林中刚才好转的了一点儿的风评，又迅速变得漆黑如墨。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刺史衙门的办事效率，却一点比一天高了起来。老百姓对官府的观感，也一天天持续变好。
特别在夏粮入库之后，因为不必被乡绅从中间再剥一层皮，百姓们落在手里的粮食比往年明显增多。而府库里头收到的粮食，也比往年上涨了一大截。这令士绅们的话语，变得愈发没有说服力。而临近的其他几家弱小诸侯，通过细作的眼睛看到了沧州的变化之后，也开始对治下的豪强们跃跃欲试。
“这时候，你就该出去多转一转了。让底下人看看新上任的刺史大人长啥样？到底是不是每天都要吃活人心肝下酒！”潘美是个非常合格的军师，当民间的舆论刚刚开始转向，就立刻提议郑子明趁机收拢人心。
郑子明连续数月来日日与案牍为伴，也觉得甚是无聊。听潘美说得在理，便命令底下人立刻去安排出巡。
赵匡胤和韩重赟、杨光义哥几个，已经离去多时。陶大春、李顺儿、陶勇、郭信等人又忙得脚不沾地儿。所以说是出巡，实际上却只带了长史范正、司马潘美两个，以及一队亲兵同行，规模跟昔日某个公子哥出去踏青仿佛。
在沧州地方上，郑子明这个刺史兼节度使的大名，原本可以止小儿夜啼。百姓们早就从士绅宿老嘴里，听说了他谋财害命，贪赃枉法，抢男霸女等诸多劣迹，恨不得老天爷打下闷雷将此人活活劈死。
然而，随着永业田和桑麻田分到了手，家中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有盼头，百姓们心中，对乡绅宿老们的话，就打了个对折。待亲眼看到传说中的凶神恶煞，只是个十七八岁的英俊后生，虽然长得虎背熊腰，却跟谁说话脸上都带着笑，顿时，乡绅宿老们的谎言，便彻底“真相大白”。转过头，父老乡亲们纷纷带着负疚的心情，竞相说起刺史大人的好处来。
潘美通过细作了解到了最新舆论情况，立刻着手安排心腹假扮成贩夫走卒，推波助澜。结果郑子明才把治下的几个县城巡视了一半儿，名声就已经彻底掉了个。由生吃人心的凶神恶煞，转瞬变成了乐善好施的善财童子。
“咱们这样做，是不是有些过了！”郑子明对趁机收拢民心的安排没什么抗拒，但对于谎言造神，多少却有些抵触。趁着混在百姓当中的细作还没有演砸，小声向潘美质疑。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潘美心里，却有些得意，用马鞭指着道路两旁朝着刺史仪仗作揖的百姓们，笑着说道：“只要巡视完了这一圈儿，从今往后，咱们就算彻底在沧州扎下了根。日后即便偶尔犯下一些过错，也会被父老乡亲们当成是底下人背着你干的坏事儿，与你这个刺史大人没任何关系。”
“然后我就可以借你们的人头一用！”郑子明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点评。
比起做一名诸侯，他发现自己其实更适合做一名将军。至少，领兵打仗时，心里头不用琢磨这些所谓的帝王权谋。
“如果现在就主动出击……？”当某种念头一生，便立刻如春天的野草一样疯狂成长。
刚来沧州时强行收编的团练，已经渐渐与李家寨的精锐融合在一起。手头的粮草辎重，也不像刚来时那样捉襟见肘。如果抢在秋收之前，越过漳水，攻击河间县城，定然能打当地幽州军一个措手不及。
自从春天吃了败仗之后，幽州军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动静了。往年小麦收割前后必然会发生的越界打草谷行为，居然也销声匿迹。据郑子明所掌握的情况，韩匡嗣兄弟，以前可从来没有如此安生过。连续数月蛰伏不动，万一其动起来，势必是倾力一击。
易州残破，抢无可抢。定州防御使呼延琮，背后有河东节度使刘崇撑腰，轻易招惹不起。祁州和深州的情况跟易州类似，并且其节度使跟韩匡嗣兄弟俩的关系，原本就有些模糊不清。如此，剩下唯一适合幽州军去抢，并且肯定抢到粮食的地方，便呼之欲出。
韩氏兄弟如果想要南下抢劫，目标只可能是沧州。刹那间，郑子明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迅速将手摸向了马鞍桥下。一双明亮的眼睛，同时四下张望，仿佛城外的旷野里，隐藏着数不清的敌军。
这些动作，纯属是他作为一名武将感觉到危险之时的本能反应。根本不需要经过大脑的指挥。然而，就在他的手刚刚摸到钢鞭握柄的刹那，半空中，忽然传来一串羽箭破空声，“嗖嗖嗖嗖嗖——”
紧跟着，数十支破甲锥，就在道路两旁的民宅院墙后飞了起来。半空中猛地向下一坠，雪亮的箭锋，直奔他的头顶和胸口。

第五章 求索（四）
“弃马！”刹那间，郑子明的汗毛根根倒竖。本能地发出一声叫喊，脊背和胯骨同时斜向发力，蹬里藏身。
“噗噗噗！”羽箭射入肉体的声音连绵不绝，紧跟着，便是人的惨叫和战马的悲鸣，“啊——”“娘咧——”“嗯哼哼哼哼——”
“弃马！取弓箭和兵器，进右侧民宅！”抢在坐骑倒下之前，郑子明单膝坠地，随即身体向右侧快速翻滚，“先进民宅躲避弓箭，然后再想办法反击！”
“弃马，取弓箭和兵器，进右侧民宅！”
“弃马，取弓箭和兵器，进右侧民宅！”
“弃马，取弓箭和兵器，进……”
四周围，响起一片低沉的呼应声。所有没有当场蒙难的亲兵，无论身上有伤没伤，只要还能爬得起来，全都一边重复着，一边果断朝着官道右侧的民宅撤去。
又一排羽箭凌空飞至，将已经倒地的战马，射得浑身上下血光乱冒。然而对于人员的杀伤，却远不如上一轮。
除了重金礼聘来的长史范正之外，郑子明和他身边的这群弟兄个个都是战场上的生存高手。不用通过大脑指示，身体在快速移动过程当中，就会本能地改变方向和高度，忽左忽右，起伏不定，令偷袭者根本没办法瞄准。
而能瞒过沧州军的哨卡，潜伏到县城门口行刺的死士，数量也不可能太多。仓促间射出的羽箭，也做不到覆盖整个区域。于是乎，刺客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郑子明将一位老儒夹在腋窝之下，连续几个翻滚便不见了踪影。
“娘咧——”
“有刺客——”
“快跑啊！”
“别杀我，别杀我！”
“饶命——”
“……”
到了此时，拥挤在城门附近打算一睹防御使大人真容的众多百姓，才终于从震惊中缓过了神。嘴里发出一连串含糊不清的惨叫，撒腿就跑。
“杀郑子明！”“杀郑子明！”“杀郑子明，为民除害！”刺客们连续两轮冷箭未能建功，也都红了眼。一边奋力朝郑子明等人先前消失的位置汇聚，一边举起钢刀朝着周围的无辜百姓乱砍。
“啊——”“饶命——！”“好汉爷爷饶命！”看热闹的百姓们，哪里是这群凶神恶煞的对手？转眼间，就被杀了个血流成河。有的人跪地求饶，被冲过来的刺客毫不犹豫杀死。有的人慌不择路，掉头逃命，被刺客们像赶羊一样，赶向了官道右边的民宅。
郑子明的亲兵手里也有弓箭，躲在民宅的院墙后负隅顽抗，会给刺客们造成极大的麻烦。所以，缺乏攻坚器械的刺客们，果断选择了驱赶百姓为先锋。
对于他们来说，沧州的百姓都是工具，死掉多少都无所谓。而对于郑子明这个沧州防御使来说，放箭误伤了百姓，就等同于蓄意谋杀自己治下子民。
这一招果然有效，几名沧州亲兵从低矮的院墙后引弓待发，却因为顾忌误杀百姓，又重新松开了弓弦。另外几名沧州亲兵，好不容易瞄准了目标，羽箭在飞行过程中，却被慌不择路的百姓挡了个正着，除了凄厉的惨叫生之外，一无所获。
“郑子明在此，有种就放马过来！”眼看着百姓们已经与院墙近在咫尺，一个四敞大开的门洞口，忽然闪出了郑子明的面孔。只见他，猛地挥了一下右臂。半截土砖挂着风声腾空而起，越过四五名无辜百姓，将躲在后面的一个刺客，砸了个满脸开花。
“郑子明在这——”“杀郑子明！”“杀郑子明！”“杀郑子明，为民除害！”众刺客顿时又找到了暗杀目标，丢开百姓，一拥而上。
迎接他们的，是两扇老榆木门板。又厚又重，将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刺客砸了个四脚朝天。待其余刺客撞开门板，再冲进院子内，郑子明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只留下了几块刚刚从院墙上掰下来的土坯，和一根折断的门闩。
“在那儿，在那，姓郑的在那儿！”院子外，又响起了兴奋的叫喊。却是没来得及冲入门内的那些刺客，看到了郑子明敏捷的身影。
刺客头目闻听，顿时信心又起。转身冲出院子外，带队朝着同伙指点的方向猛追。几块土砖接连飞至，将他身边的同伙放倒了两三个。潘美、郑子明、还有另外几名亲兵，身影在不远处的院墙上出现，居高临下，用泥砖瞄着刺客们的脑袋猛拍。
“放箭，放箭射！射死他们，不要活口！”刺客头目气得火冒三丈，挥舞着钢刀大喊大叫。更多的刺客聚拢上前，开弓放箭。郑子明和潘美等人迅速翻下院墙，抢在羽箭落下之前，销声匿迹。
“杀郑子明！”“杀郑子明！”“杀郑子明，为民除害！”刺客们在羽箭的掩护下，呐喊着冲进院子，却再度失去了目标。
不多时，郑子明和潘美等人，再度出现于不远处的房顶，用砖头和瓦块，将附近的刺客们砸了个头破血流。
众刺客大怒，聚集到一起弯弓欲射。郑子明和潘美再度抢先一步消失，令羽箭尽数浪费在了半空当中。
刺客们绕过屋子，四下搜索。郑子明和潘美联袂出现，手头残砖烂瓦无穷无尽。待刺客们好不容易又凑出了一队弓箭手，郑子明和潘美则果断撤走，不给他们建功立业之机。
翻来覆去，双方来回折腾。短时间内，都拿对方无可奈何。而被刺客们协裹来的百姓，则趁着这个机会，跳墙的跳墙，钻狗洞的钻狗洞，抢在刺客头目反应过来之前，逃了个干干净净。
“想个办法，派人去城里搬救兵！”没有了百姓羁绊，郑子明的应对，立刻从容了许多。带人占据了一处高墙大院，一边弯弓搭箭，隔着墙与几名刺客对射。一边压低声音，向身侧的潘美吩咐。
“恐怕很难！”潘美举起一块刚刚拆下来的门板，替郑子明挡住迎面射来的羽箭。同时，压低声音回应，“这么长时间，城内连锣声都没响起。肯定是咱们自己的人出了问题。要么群龙无首，要么就是跟刺客之间有了勾结！”
“谁驻防在城里？”郑子明听得心里一惊，眼皮跳了跳，低声询问。
“李方，李进，你们两个带人占据左侧那个房梁。潘良，潘奕，你们两个占据右侧那个。有人靠近，就用冷箭招呼。如果被人盯上，就躲到房梁另外一侧，然后换个位置再行反击。”潘美对自家军队的情况，了如指掌。一边指挥弟兄们杀敌，一边快速回应，“这个县太小，没有驻兵。县尉姓李义山，来自李家寨。是咱们带过来的老弟兄，原本在李顺儿手下做都头。前一阵子因为腿上受了伤，才退出了行伍！”
李义山……？郑子明皱了皱眉，眼前迅速闪过一张憨厚的面孔。对于这个人，他脑子里也有印象。出身于李家寨的乡勇，无论是在训练时和作战时，都有上佳表现。所以很早就被提拔做了都头。因伤退役后，被安排的职位，也不算太低。
这样的老兄弟，按理说，应该不会轻易背叛才对？怎么可能事先毫无端倪地，就跟刺客勾结到了一处？如果潘美的判断属实的话，刺客的拉拢腐蚀能力也太强了些，简直令人防不胜防！
“不会是县尉背叛，否则，就不该在城门口行刺。而是把咱们先放进城里，然后瓮中捉鳖！”正困惑间，长史范正从隐蔽处钻了过来，顶着一脑袋干草沫子，气喘吁吁地提醒。
“的确！呼——”郑子明迅速点头，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如果连都头这一级的老弟兄，都不可相信。他这个防御使，就做得太失败了。即便逃过了今天，早晚也会在睡梦中被人将脑袋割走。
然而，没等他的出气声落下，潘美却阴沉着脸，给出了更令人绝望的答案。“那就是县尉被人抓了，或者已经身死！县城里的衙役和帮闲，大部分都是当地人。眼下县令还没到任，只要有人突然动手杀死县尉，整个县衙就彻底瘫痪。”
“那就想办法杀出去，擒贼擒王！”郑子明这回，没有质疑他的判断。从院墙后向外快速扫了几眼，低声做出决定。
百姓们除了被刺客砍死砍伤的之外，都已经逃得干干净净。因此，对手的实力，一望便可清清楚楚。总计应该有百十人出头，都身穿青衣，做寻常庄户打扮。然而，他们手里只制式统一的角弓和横刀，却清楚地告诉别人，这是一支军队，如假包换。
“嗖嗖嗖……”几支羽箭落进院子，冒起滚滚滚青烟。
“放火，放火烧死他们！”长时间僵持不下，刺客头目急中生智，居然调动手下喽啰，向郑子明等人藏身的位置，展开了火攻。
天干物燥，正是放火的最好时候。很快，两间茅草顶的牲口棚子上，就腾起了火光。浓烟卷着红星，四下蔓延，将院子里的人熏得无法正常呼吸，咳嗽声不断，眼泪滚滚。
“他奶奶的，遇到杀人的行家了！李方，李进，你们俩保护大人突围。”潘美的脸色，瞬间大变。用门板挡着身体平移数步，就准备带头冲出院子外，与刺客拼个鱼死网破，“其余人，跟我杀出去引开刺客。大伙不要进县城，咱们去二十里外的赵家庄汇合！”
“一起走！”郑子明伸手拉了一把，却没有拉住，眼睁睁地看着潘美高举着门板，一头扎向了刺客队伍。
“大人快走，别让潘美白白替你去死！”范正跳起来，用肩膀将郑子明撞了个趔趄。苍老的脸上，写满了决然。“你不死，大伙的仇早晚能报。你若死了，大伙全都不得善终！”
“你说什么？你……”郑子明踉跄数步，泪流满脸。随即，咬了咬牙，转身翻过临近的院墙。
“我会给你报仇！一定给你报仇！”一边俯下腰逃命，他一边不停地用目光朝潘美等人眺望。潘良，潘奕两个已经倒了下去，全身上下全是刀伤。其余弟兄以潘美为锋，组成了一个狭长的三角，在敌军中左冲右突，所过之处，红色的烟雾扶摇直上。
两名弟兄重伤倒下，随即，又是两名。郑子明的眼泪，不受控制往下淌，双腿迈动，一边跑，一边继续不停地回头。
又有三名弟兄倒下去了，然后，又是两名。这些弟兄他都非常熟悉，熟悉的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他曾幻想过，带着他们一道谋取未来。而如今，大伙却都出师未捷身先死。
几朵暗绿色的烟云，在刺客队伍的侧后方，忽然涌起。夹着风，带着雷，迅速移动。团团围在潘美身前的刺客们，猛地一松，随即，慌乱转动身躯，举起角弓和横刀。
没等他们准备就位，二十余匹骏马，已经呼啸而至。当先一匹战马的鞍子上，有个令郑子明熟悉且陌生身影，手起刀落，将刺客头目的脑袋，砍上了半空。

第五章 求索（五）
“周将军——”“周将军战死了！”“给周将军报仇！”事发突然，众刺客根本来不及做出正确反应。大声尖叫着，朝刺客头目的尸体旁边拥。
他们不是真正的江湖好汉，真正的江湖好汉，见势不妙，会立刻仓惶远遁。而他们，却习惯性地试图抢回头目的尸体，以避免自己过后被上头以军法严惩。
马背上的骑手们，才不管他们到底来自哪个衙门。随着领军者的一声清叱，齐齐将手臂斜伸，刀尖斜外，刀刃反手横端，双脚用力磕打马镫。借着坐骑的速度长驱直入，刹那间，就将刺客的队伍给切了个四分五裂。
“啊——！”：“啊——！”“娘咧！”惨叫声不绝于耳。先前还穷凶极恶的刺客们，像被冰雹打过的麦子般，横七竖八倒下了一半儿。每个倒下者身上，都出现了不止一道伤口。每一道伤口，入肉都不到三寸深，长度却高达一尺半。猩红色的血浆，像倒挂的瀑布般，沿着伤口向外喷涌。
“饶命——”侥幸没被刀刃波及的另外一半儿刺客，则迅速恢复了理智。将兵器朝地上一丢，撒腿就朝路边的民宅里逃。
“拦住他们！”骑兵的首领，又发出一声清叱。拨转战马，追向了距离最近的那名刺客。胯下碧云骢快如闪电，三两个纵跃，就与刺客擦肩而过。手中钢刀借着马速向前轻轻一带，“噗”地一声，从刺客的后腰到肩膀，斜着抹出了二尺长的伤口。
鲜血喷出，刺客全身的力气顿时被抽得一干二净。连惨叫声都没喊出来，抽搐着倒地惨死。
其他骑手也策动战马，每个人盯住一到两名刺客，紧追不放。两条腿儿的人，怎么可能跑得过四条腿的坐骑？转眼间，逃命的刺客，就又被放翻了一大半儿。剩下的寥寥几个，则双手抱住脑袋在地上快速翻滚。一边滚，一边嘴里发出绝望哭喊，“饶命！女侠饶命——！我家里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
“留下几个活口！”到了此时，郑子明才终于跑了回来。全身的力气都使在了两条腿上，全凭着钢鞭支撑，才没直接摔倒，“留下几个活口，问，问他们是谁派来的！”
“你有什么资格向我发号施令？”被刺客们喊做女侠的骑兵首领大声冷笑，催动坐骑，将不远处一名刚刚停止了翻滚的刺客，踩了个筋断骨折。
“全都杀光，然后咱们走！”骑兵首领身边，有一个女侍卫高声吩咐。随即，俯下身体，奋力挥刀。将距离其最近的一名刺客，拦腰砍成了两截。
“是！”众骑兵故意不给郑子明留面子，大声答应着，策马冲向剩余的刺客，手中钢刀横劈竖剁，将已经失去抵抗勇气的最后几名刺客，全都砍得血肉模糊。
“师，师妹，你，你怎么来了？我，我托韩大哥给带你的礼物，你，你都收到了吧！”郑子明根本不敢生气，抬起头，看着骑兵首领挂满寒霜的面孔，讪讪地打招呼。
自从在李家寨站稳脚跟那一刻起，他最想见，也最怕见到的，便是此女。师父陈抟的关门弟子，恩公常思的掌上明珠，石延宝的青梅竹马恋人，常家婉莹。
“小女子与郑大人素昧平生，可不敢收你的礼物！”常婉莹看都不肯看他，目光平视着远方，继续冷笑不止。“东西我都没有拆，放在马车上给你送回刺史衙门了。你放心，咱们只是偶然路过，这就可以离开！绝对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
说罢，左手猛地一带战马缰绳，掉头便走。把个郑子明羞得面红耳赤，赶紧一个箭步追了上去，抬手揪住了缰绳中段，大声请求：“师妹，师妹，你别走，你听我说！”
“请自重，郑的将军。我跟你之间，没什么好说的！”常婉莹抖动缰绳末端，狠狠抽了一下，却未能把让郑子明把手松开。略略俯身，居高临下地喝斥。
“我，我……”郑子明手背上被抽出了一条血印子，却丝毫感觉不到疼。只能感觉道有两把利剑，从半空中刺下来，一直刺进了自己心底。
躲了一年有余，早就该面对的事情，却依旧没有躲得掉。他知道自己应该给常婉莹一个解释，可却不知道该如何来组织言词！那些残缺不全的记忆碎片，那些前尘旧梦，怎么可能说得清楚？说出来，又怎么可能有人相信？
“行了，郑大将军，是小女子没长眼睛，当初认错了人！你不是石延宝，从一开始，就不是！”见郑子明喃喃半晌，却始终连一句虚伪借口都找不出。常婉莹心中，愈发冷得宛若腊月饮冰。笑了笑，举起右手钢刀，将战马的缰绳齐根切成了两段。
碧云骢终于摆脱了羁绊，长嘶一声，掉头边走。郑子明被闪了个趔趄，丢下钢鞭纵身前扑，“婉莹，别走！我就是石，我，我去过辽东。我真的没想过辜负你！我，我这一年多来，几乎每天都会想起你来！”
话音落下，他自己都觉得肉麻，原本羞红的脸膛，愈发红得几乎滴血。然而，他的双手，却毫不犹豫地抓住了战马的系臀皮带，死死不放。（注1）
“姓郑的，放手，否则别怪我刀下无情！”常婉莹回过头，钢刀高举，作势欲劈。
“别走！”郑子明双脚被碧云骢扯动，在地上拖出了两条长长地土沟。双眼则看着常婉莹的眼睛，用力摇头，“别走，给我一点儿时间。我去过辽东，我已经知道我是谁了！我总有办法解释给你听！”
“我不想听！我认识的人叫做石延宝，你不是他。”常婉莹手臂下挥，刀刃扫出一道闪电。然而，却终究下不了狠心，将负情薄幸的家伙一刀两断。只能在最后关头抬了下手，将钢刀远远地掷了出去，砸起一团绿色的烟尘。
“我不想听，你也别费力气了。我给了你一年多的时间。我每天都在等着你给我一个解释，可你的信里，你的信里，却，你却只有打仗，打仗，打仗。”随着钢刀坠地，她心中的寒冰，瞬间也尽数化作了冷水，顺着眼睛肆意流淌。“你若是负情薄幸，我也认了。好歹你给我说个明白。像这样，拖拖拉拉算什么？石小宝，你到底想怎么样？”
“别，别哭，别哭！”对此刻郑子明来说，比起钢刀，眼泪的威慑力仿佛更大。扎煞着双手，结结巴巴地安慰。“我，我不是，不是存心要骗你。我，我真的自己都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但是无论如何，我不会再放你走！”
“不放我走，你想绑票么？你有什么资格不放我走？”常婉莹闻听，眼泪愈发控制不住。抬手捂着脸，大声质问。
定州和太原，看似遥远，实际上不过只隔着一道太行山。只要存心去关注，发生在山这边的事情，如何能瞒得过常家细作的眼睛？
这一年多来，无数风言风语，在太原、泽州、潞州，肆意传播。忘恩负义，负情薄幸，始乱终弃，无数原本戏台上才会出现了词汇，都跟她发生了关联。而她，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去跟父亲，跟兄长和姐姐，跟常家的长辈们去解释，去强调，自己认识的石延宝，不是那种没心肝的人。以免父亲和长辈们一怒之下，带着兵马翻山越岭。
终于有一天，她不用再花费心思解释了。那个改姓了郑的绝情之辈，在河北打出了赫赫威名。有了兵马，有了地盘，不再需要依靠常家，也不再需要畏惧常家。
“我是石延宝，也是郑子明！”耳畔又传来熟悉的声音，听起来是那样的认真，又是无比的荒诞。“我不会放你走。哪怕常节度带兵打上门来。师妹，你就当我贪心不足好了。我想娶你，马上就娶你过门！”
“你……”前半段话，还让常婉莹怒火中烧。最后一句，却令她瞬间羞得无法将捂在脸上的手松开分毫，“你，你又说哪门子疯话。我几曾说过要嫁给你？我为何要嫁给你？”
“我会立刻写信请郭荣大哥做媒，去你家提亲。岳父肯定不会拒绝。”忽然一阵福灵心至，郑子明仰起头，大声补充。“我能做上防御使，背后他出了老大的力气。如果不赞同咱俩的事情，他又何必帮我？”
“高！防御使大人就是高！”躲在不远处偷听的潘美和范正等人，暗自将拇指上挑，对自家大人的机智，佩服得五体投地。
常思帮郑子明谋取官职，当然主要是受了郭威所托，为同一个阵营扶植后起之秀。不过，将他的行为说成岳父扶植女婿，好像也解释得通。毕竟郑子明出自他的门下，又好像跟她的女儿有过白首之约。而常、郑两家联姻之后，势力横跨河东河北。朝廷无论想动哪边，都得仔细掂量掂量。
“你，你无，无赖！”常婉莹本人，当然不会同意郑子明的说法。然而，一时间，却找不到任何理由反驳。只能将面孔转向战马另外一侧，哑着嗓子唾骂。“你娶了我，那个姓陶的怎么安排？还有那个姓呼延的？石小宝，你真的非常无耻，你比小时候更加无耻！”
“我，我不是……”郑子明顿时头大如斗，双手奋力摆动。正想说，自己顶多还想娶陶三春，跟呼延家的妹子毫无瓜葛。话刚结结巴巴到了嘴边，耳畔处，却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的的，的的，的的的的……”
不知道来得是敌是友，他本能地闭上嘴巴，抬头张望。只见陶三春和呼延云两个，一前一后，风驰电掣般朝自己冲过来。二人背后，则是大队的沧州骑兵，旌旗翻卷，刀枪映日生寒。
注1：古代马具的一种，中央套住马臀，两端拉住马鞍下的垫子，可以有效避免垫子向前滑动。

第五章 求索（六）
“含韵，咱们走！”从来者的旗号上，常婉莹就猜出了他们是郑子明的部属。如此，当先两名女将的身份自然不言而喻！当即，把马头一拨，掉头便行。
“师妹！”郑子明又一个虎扑上去，揪住战马的笼头。“来的都是自己人，自己人。今天正好你也在，咱们一起商量个解决办法！”
“解决什么？她们是谁关我何事？”常婉莹又气又急，双脚用力磕打马镫。胯下的碧云骢摇头摆尾，拼命挣扎。奈何笼头却牢牢地被郑子明抓在手里，直挣扎得嘴角处血流如注，依旧半尺都移动不得。
“放开！你堂堂九尺男儿，欺负我的碧云骢算什么本事！”常婉莹终究心软，舍不得让坐骑受伤。只得停止催促，冲着郑子明大声抗议。
“别走，你别走我就不欺负它。”郑子明被逼入了绝境，索性豁了出去。把心一横，大声说道：“我给你们介绍。前面骑着黑色战马的，就是陶家妹子。后面那个骑着枣红马的，叫呼延云，是太原留守帐下呼延老将军的女儿！春妹子，呼延云，你们两个快点过来，这位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常氏婉莹！”
陶三春和呼延云二人，早就看到了郑子明正跟一个冷面美女纠缠不放。却万万没有想到，他的脸皮如此之厚。居然敢主动替三方做引荐，让三方正式面对面。
顿时，两名女将都羞得恨不能找个地洞往里头钻。先前跃马横刀的威风，彻底消失不见。
倒是平素温和恬淡的常婉莹，此刻终于被逼出了性子里的另外一面。主动跳下马，向前走了几步，轻轻拱手，“武胜军节度使之女常氏婉莹，见过两位妹子。两位切莫听他信口胡说，婚约之事，乃为年幼时的戏言。未经双方父母首肯，原本做不得真！”
“定州刺史之女呼延云，见过，见过常家姐姐！”饶是呼延云平素胆大敢为，此时此刻，也心虚腿软。一个翻滚下了坐骑，朝着常婉莹蹲身施礼。
陶三春同样是心里头虚得厉害，却不甘初次见面，就给常婉莹比了下去。硬着头皮飞身下马，快走几步，跟对方一样行军中男儿之礼，“我叫陶三春，庄户人家的女儿，现今与哥哥一道，在郑刺史帐下听用。先前听细作汇报，说可能有人企图对郑刺史不利，所以才带兵赶来相救！”
几句话，说得铿锵有声，既不跟对方比家世，也不跟对方论先后。只是把自己当成了郑子明帐下一名寻常将佐，与男女之情没有半分瓜葛。
“那两位妹子来得可真是不巧了！”常婉莹目光在陶三春和呼延云两个身上轻轻一扫，微笑着摇头，“我恰巧路过此处，以为是强盗打劫，就顺手把刺客给收拾掉了。若是早知两位妹子会来，或者早知道被刺杀的目标是他，肯定会选择视而不见！”
“我，我们距离这儿太远。跑，跑了整整一个上午！”呼延云闻听，愈发没有勇气跟对方相抗。垂下头，低声解释。
“有劳姐姐了！”陶三春却努力收拾起了纷乱的心情，再度拱手为礼。“在沧州的地面上，却让刺客混到了防御使身边，实乃我等的失职。亏了姐姐恰巧带着家丁路过，否则，万一防御使大人有什么闪失，我等百死莫赎。”
“妹子客气了，举手之劳尔。况且妹子身在军中，哪有功夫理睬此等防贼捕盗的小事儿！”常婉莹侧开半步，以军中平辈之礼相还。
“我沧州军刚刚在此地站稳脚跟，军中和地方，原本就分得不是很清楚。况且防御使对家父有救命之恩，陶某替他多做一些事情，也是应该。”陶三春笑了笑，心中的畏缩情绪渐渐消散，目光当中渐渐透出了几分自信的神采。
常婉莹心里，顿时号角之声大作，眉头蹙了蹙，继续笑着说道：“原来子明和令尊之间，还有如此渊源，怪不得妹子肯为他出生入死！”
“渊源谈不上，只是志趣相投，一见如故尔！”陶三春微笑，摆手，寸步不让。
两个女人你一句我一句，谈笑炎炎。夹在中间的呼延云，却觉得有股子杀气，从自己前胸直穿后背。本能地向后退了两步，扭头用目光去找郑子明求救。只见郑子明满脸焦灼，冷汗滚滚，很显然，早就被那无形的杀气给吓傻了，根本不可能拿出任何有效的应对之策。
“启禀防御使，弟兄们战死了七个，重伤十二个，还有四个受了轻伤。是送伤号入县城医治，还是直接返回沧州军营，还请大人早做定夺！”关键时刻，还是潘美这个军师贴心。先跑到厮杀现场巡视了一大圈，然后又返回到郑子明身边，扯开嗓子汇报。
“府尊，老夫提议立刻挥师杀入眼前这个县城。地方官吏先前迟迟没有动静，其中必有隐情！”老长史范正，也不忍心继续看着郑子明夹在两个女人之间承受唇枪舌剑，上前数步，大声补充。
“进城！”郑子明如蒙大赦，立刻回过头，冲着潘美用力挥手，“点齐了兵马，立刻进城。今天无论谁跟刺客勾结，都必须血债血偿！”
“遵命！”潘美肃立拱手，大步走向停顿在不远处的沧州骑兵。
“哼！”常婉莹岂肯让他如此轻易蒙混过关，冷哼一声，飞身上马，就准备扬长而去。未等在马鞍上坐稳，耳畔忽然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尖叫：“郑大哥，你，你身后，身后怎么插着根棍子？不是棍子，是弩箭！你，你受伤了，快来人啊，郑大哥受伤了！”
“弩箭？什么地方？”郑子明的神经先前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状态，根本感觉不到疼。此刻听了呼延云的叫喊，本能地追问了一句，随即将右手探向了自家脊背。
掌心处，传来一股湿漉漉的感觉。食指和中指猛地与一根光溜溜的弩杆发生接触，剧烈的疼痛直入心扉。（注1）
“嗯！”饶是他意志坚强，也疼得闷哼出声。身体一个趔趄，浑身的力气都从伤口处迅速溜走。
“子明，你怎么了。子明，你别吓我！”陶三春一个箭步窜上去，抢在郑子明栽倒之前，将他的右臂搭在了自己肩膀之上。“不过是一根弩箭，没事，你肯定没事。你是天下第一国手，这点儿小伤难不住你！”
“石小宝，你又骗人。你别耍花样！”见郑子明真的摇摇欲倒，常婉莹也吓得魂飞魄散。一个跟头翻了坐骑，用肩膀顶住了郑子明的另外一侧腋窝，“你别骗我，我知道你的伎俩。我从小就知道你的伎俩，绝对不会再上你的当。你，你不要睡，我，我随身带着金创药。来人啊，赶紧去找郎中，去找随军郎中！”
“我，我没，没事儿。”郑子明抬了下眼皮，看到三张满是泪水的脸。刹那间，心满意足。随即感觉到无尽地疲惫，垂下头，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
注1：弩箭初始速度快，通常不需要在尾部放置羽毛。

第五章 求索（七）
这一觉，睡得好沉。
当郑子明又从黑暗中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置身于沧州刺史衙门的后宅当中。浓郁的药香充满鼻孔，脊背处，又疼又痒的感觉，宛若群蚁啃噬。
“左肩胛骨下两寸，入肉三寸半。绕过了骨头，应该没伤到内脏。”凭着一名郎中的直觉，他迅速对自己的伤势做出了判断。
没伤到内脏，就不会致命。先前的昏迷，主要是因为失血过多。这样的诊断结果，让他暗自感到庆幸。随即，脑海里便又回忆起，自己陷入昏迷之前，常婉莹和陶三春两个针锋相对的情景。
她们两个哪里去了？会不会都走了？心中猛地涌起一股恐慌，郑子明迅速翻身向门口张望。率先入眼的，却是一头乌黑的长发。
常婉莹头压着双臂趴在他的床边，睡得正香。略显单薄的肩膀，随着呼吸上下起伏。脊背、后腰等处的衣服，纵横交错布满了褶子。很明显是长时间没有功夫去收拾，与她以往的干净整洁的生活习惯格格不入。
“都怪我，拖拖拉拉这么久，也没想好该怎么办！”内心深处瞬间涌起了许多负疚，郑子明叹了口气，抬手去替常婉莹整理纷乱的长发。还没等将手指与头发接触，昏睡中的常婉莹，却一个纵身跳了起来。右手摸向腰间，左手快速上格，“啪”地一下，将他的手臂格飞到了天上。
“呀——”郑子明猝不及防，被格得又翻了个身。牵动背上的伤口，痛彻心扉。
“你醒了？你，你没事吧！”常婉莹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放下手臂，再度扑到床前，“你可算醒过来了！人家，人家差点被你活活吓死！”
话音落下，她又迅速意识到，自己的态度过于亲昵。赶紧又将腰杆直了起来，后退半步，大声补充道：“既然醒了，就别再装死了。我把郎中开的药方拿过来，你看看用药是否恰当。虽然说医者不自医，到那时在这沧州地盘上，还真找不到比你高明的郎中！”
“噢，我马上就看！”听她没表示要马上离开，郑子明暗暗松了一口气。点点头，低声回应。“麻烦师妹给帮我喊个亲兵进来，衙门里事情，需要稍稍安排一下。”
“不安排又怎么样？还能……”常婉莹肚子里余怒未消，本能地想要奚落几句。然而，话说到一半儿，看到郑子明那没有半点儿血色的面孔，心中又是好生不忍。叹口气，低低的补充，“放心，天塌不下来。范长史虽然官声不太好，本事却不比其弟差。你麾下那个潘美也是个人精。有他们俩在，谁也甭想趁机作乱。”
“呼——”郑子明又长长地吐气。为了沧州太平无事，也为了常婉莹对自己态度终于有所缓和。
“等你的伤养好了，我立刻就走。”常婉莹立刻心有灵犀，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我……”
“别！”郑子明大惊失色，立刻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常婉莹的手腕。就像溺水之人捉住了稻草般紧紧不放。
“你，你干什么啊你，你，你松开！”常婉莹羞恼地挣扎，却又怕再牵动郑子明的伤口，空有一身力气不敢使。只能板起脸，大声威胁，“你，你赶紧松开。万一被人看见……”
一句话没等说完，门忽然被人从外边轻轻推开。呼延云双手捧着一碗汤药，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听到常婉莹正在跟郑子明说话，愣了愣，随即加快了脚步，满脸欣喜地说道：“郑大哥，你醒了？你可算是醒了，你要是再不醒过来，陶家姐姐就要领兵杀向汴梁城了！”
“杀向汴梁？”郑子明六识刚刚恢复，头脑反应远不如平素敏锐。先是本能地追问了一句，随即明白了事情真相，“刺客是朝廷派来的？我还以为来自幽州呢！你们问到口供了？会不会是别人布下的圈套？”
作为刘汉国的地方官员，他预先想过刘承佑可能会对自己百般刁难；可能会对自己栽赃陷害；甚至可能会连理由都不找，就直接派大将带着兵马和圣旨打上门！却万万没有想到，对方居然选择了“刺杀”这种不入流的江湖手段。
且不说这种解决方式失败的几率超过了半数，就算侥幸成功，消息传开后，刘汉国的地方武将们，也必将人人自危。朝廷的威信和影响力，都势必一落千丈。
然而，常婉莹和呼延云两个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彻底认识到了，现实的无奈与荒诞。
“当然是朝廷派来的？韩匡嗣兄弟几个虽然无耻，却都不是白痴！派刺客来杀你，除了暴露出他们已经没有勇气和实力跟你正面交手之外，还能得到什么？”
“潘军师抓到了那个县的李县尉，对方全都招了。是刺客头目找到了他，拿着小皇帝的手谕，请他协助刺客未国锄奸。他想做个忠臣，就把你的行踪提前告诉了刺客。并在事发当日，将城里的捕快，弓手和帮闲，都关到了县衙里，勒令不准出门一步！”
“这……”没想到真的是自己手下的将领叛变，郑子明愣了愣，眼前感觉一阵晕眩。“这没心肝的混账。他，他可真算得上杀伐果断！”
县尉李义山虽然算不上是他的铁杆心腹，可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嫡系，功名富贵皆来自于他。然而，此人却因为一道真假难辨的手令，就果断倒戈。以此类推，万一哪天朝廷派大兵压境，沧州军哪里有丝毫的胜算？
“郑大哥，你，你别跟他一般见识。那厮天性凉薄，其他弟兄们，肯定不会像他一样。”猜道郑子明心里不会好受，呼延云想了想，柔声安慰。“潘军师带兵入城的时候，根本没遇到任何抵抗。包括当地的衙役，都对姓李的十分看不起，谁也不肯帮他，让潘军师一箭未放就攻入了县衙。”
“带队的刺客姓周，是禁军里的都指挥使。他以小皇帝的名义，向李义山许诺，事成之后，至少给姓李的一个上州刺史当。”唯恐郑子明因为心情郁闷耽搁了病情，常婉莹也斟酌了一下言辞，低声补充。
“这个人没什么见识。只觉得朝廷才是最大。”呼延云的目光在不经意间，落在了常婉莹的手腕处。声音顿了顿，继续补充，“你带着他对付契丹人，他无惧生死。但对抗朝廷，他就没等打，就先动了投降的心思。”
不用看，光凭声音，常婉莹就敏感地意识到了呼延云在注意什么，迅速将手抽回，低声道：“这也是你崛起太快，根基不稳的缘故。若是换了我父亲，每座城池里，都会有跟过他三年以上的心腹，绝对不会出现这种问题。不说这些了，你先把药喝了吧！别辜负了呼延妹子一番好心。”
“药是常家姐姐一味味亲手挑拣过的。”呼延云不肯鞠躬，红着脸强调。
“不过是过一下手而已。”常婉莹微笑，看着呼延云轻轻摇头。
她的性情原本就不算强势，呼延云在这几天里又自认理亏，主动退让。因此，二人之间的敌意，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退。
郑子明根本不清楚自己昏迷了几天，也不知道这些天里三个女子之间都发生了什么事情。见常婉莹和呼延云两个你一句，我一句，说得默契。顿时心里暗暗纳罕，笑了笑，低声说道，“怪我，我应该早就想到，在众人眼里，朝廷再差也是正朔。算了，人各有志，谁都无法勉强。师妹，呼延妹子，我一共昏睡了几天？这些天，辛苦你们了！”
难得听他说话语气如此温柔，呼延云顿时羞了个满脸通红。低下头去，以蚊蚋般的声音回应，“不，不辛苦！你，你才辛苦。你，你既要对付契丹强盗，又要提防朝廷的暗算。你，你比我们三个都辛苦得多！”
“两个晚上，外加一个半白天！”被呼延云的小女儿状，惹得心中一阵酸涩。常婉莹横了郑子明一眼，低声补充。“没什么辛苦的！不过是帮你喂点儿汤水和药汁，不让你活活饿死而已。大部分事情，都是呼延妹子在做。我从小没怎么伺候过人，这些事情做不来！”
“常姐姐一直陪在你身边，一天两夜都没合眼！”呼延云闻听，脸色红得愈发厉害。摇摇头，继续以蚊蚋般的声音说道，“陶家姐姐虽然恨不得立刻带兵打到汴梁去找皇帝问罪，这几天也一直陪着你，直到今天早晨发现你退了烧，才去军营里找人商量事情。你的，你背上的弩箭，是她亲自动手拔出来的。药，药也是她亲手所敷。”
“真是难为了你们三个！”郑子明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偷偷看了看常婉莹脸色，低声致谢。“这种事情，其实不必你们亲力亲为。交给郎中就行。”
“不，不难为！”呼延云抬头快速看了他一眼，红着脸摆手，“郑大哥，我们，我们三个都巴不得你早点儿好起来。我们，我们三个，三个都心甘情愿伺候你！”
“是你们两个，不包括我！”常婉莹大羞，立刻转身欲走。
“自家人，何必说这样客气话。我若受伤，想必你也会同样衣不解带！”门口处，传来陶三春洪亮的声音，不小心，居然跟常婉莹的话顶了个正着。
常婉莹脸上的羞涩，迅速变成了愤怒。想要拔腿而去，却又不甘心便宜了眼前这个“不知羞耻”的女人。想要留下，却又无法忍得心中这口恶气。刹那间，竟进退两难。
就在此时，呼延云转过身，一把拉住了她的衣服，死死不肯放开，“郑大哥，常姐姐这几天，不知道为你哭了多少回。她，她虽然嘴上说得狠，心里，心里却始终装着你。我，我和陶家姐姐两个，也，也是一样！”

第五章 求索（八）
“你，你放开！谁，谁为他哭来？”常婉莹挣也不是，不挣也不是。心中的恼怒迅速变成了酸涩，眼泪顺着白皙的面颊淋漓而落。
“师妹，师妹你别哭，别哭。咱们，咱们有话好好说！”郑子明心中愈发感到愧疚，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打算替常婉莹擦拭泪水。
这下，动作也太大了些！伤口处肌肉被扯动，顿时疼得他一阵天旋地转，哼都没哼一声就再度瘫倒，脸孔一片死灰。
“郑大哥，郑大哥你怎么了？你别吓唬我？”陶三春、呼延云两个吓得魂飞魄散，几乎同时扑到床前，大声哭喊，“郑大哥醒醒，郑大哥你醒醒。来人啊，快请郎中！”
常婉莹心中虽然恼恨郑子明见异思迁，却远没恨到想亲眼看到他去死的地步。听陶三春和呼延云两个哭得真切，也赶紧一个箭步挤到了床前。先并拢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掐住了郑子明的人中，然后左手在他胸前缓缓下捋，“石小宝，石小宝，你醒醒，赶紧醒醒！不要吓唬人，我绝对不会再吃你这一套。”
然而，无论是陶三春和呼延云两个的哭喊也好，还是她的命令也罢，郑子明都充耳不闻。年青的面孔上，灰败之色越来越重，越来越重。鼻孔下，也再检测不到任何呼吸。
“师兄——！”常婉莹的心里头，顿时仿佛万刀攒刺。两行热泪，再度夺眶而出。“你醒醒啊！你不要死。我不准你死。咱们俩的事情，咱们俩的事情不是不可以商量。你赶紧醒过来，赶紧醒醒，我，我不再生你的气便是！”
“真的？”捋在胸口的手腕，突然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握住。先前已经没有了呼吸的郑子明，迅速张开了眼睛，双目当中，喜气洋溢。
“骗子，你这个骗子！”常婉莹立刻发现自己上当，右手朝着郑子明肩膀上狠狠捶了一下，挣扎着转身。
“嗯——”郑子明背上的伤口再度被扯动，忍不住痛呼出声。顿时，把常婉莹吓得心里又是一个哆嗦，再也不敢发力将右手挣脱，只能红着脸，侧开头，坚决不与对方目光相接。
“郑大哥，你……人家，人家一直把你当作正人君子！”呼延云也羞不自胜，狠狠翻了下白眼，气呼呼地斥责。
“他，他要是正人君子，早就不知道被埋在什么地方了！”陶三春倒是摸透了郑子明的脾气秉性，耸耸肩，冷笑着接过话头。“常家姐姐，这辈子你和子明认识在先，家中门第又高，只要你自己不走，咱自然就不能跟你相争。但，但我跟他两个，也算是前世的孽缘，所以既然这辈子又遇上了，就没打算过再分开。接下来咱们几个该怎么相处，你，你说得算！”
后面几句话，完全是对常婉莹而交代。虽然说的时候铿锵有力，话音落后，却把她自己的面孔羞得如同蒸过的螃蟹般，红润欲滴。原本明亮清冽的眼睛，也迅速被泪水给蒙了起来，扭过头去，用全身的力气吸住不肯让其向外淌。
“我，我也是一样的！”呼延云虽然听不懂陶三春话里什么前世今生的来路，却也知道，现在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时机。否则，继续拖延下去，陶三春还好，背后还有陶家庄和潘家寨的一众将士们撑腰，不可能被郑子明踢出门外。而自己，却是父亲死乞白赖硬塞进来的，要家世没家世，要旧情没旧情，拖到最后，肯定在内宅里找不到立足之地。
因此，根本顾不上羞愧，顿了顿，她打起全部精神头补充，“姐姐跟郑大哥认识得早，自然，小妹自然没胆子跟你去争。但，但是郑大哥是大英雄，我，我自打见到了他，眼睛里就再也看不进别的男人。若是，若是姐姐不肯容让则个，小妹，小妹就只能剃光了头发，去找个青灯古刹，日日念佛，祝福，祝福郑大哥和你两个……”
说到最后，她忽然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表白，只觉得自己心里痛得厉害，不知不觉，眼泪就淌成了串儿。
常婉莹的性子原本就不算强势，他的父亲常思和几个哥哥们，娇妻美妾也各自娶了一大堆。因此，见了呼延云的孤苦无依模样，顿时心肠就变得又酸又软。缓缓伸出未被郑子明拉住的右手，在呼延云的头发上轻轻捋了捋，叹息着回应道：“呼延妹子，你说什么傻话。就凭你这几天衣不解带地给他喂饭喂药，我又怎么能狠下心肠硬把你从他身边赶走？只是，只是他这个人表面上有情有义，骨子里却是未必。你若是嫁给了她，将来少不得要后悔！”
没想常婉莹竟然肯接纳自己，呼延云顿时又惊又喜，含着泪，用力摇头，“不会，不会，郑大哥是个好人。他这大半年来，身边，身边只有陶家姐姐，陶家姐姐和我，从没，从没拿正眼，正眼看过别的女人！”
“哼！”常婉莹抬起手擦了把眼泪，对她的观点不置可否。转过头去再看故作坚强的陶三春，顿时也就觉得此女不再像前几天那么扎眼了。于是乎，幽幽叹了口气，低声道：“既然呼延家妹子都可以进门，我再坚持把你挡在外面，就没道理了。更何况，我根本挡你不住。唉，只希望，只希望咱们三个，将来谁也不后悔才好！”
“怎么会，怎么会！我绝对不会辜负，辜负你们三个！”原本还以为自己需要再花费许多时间和力气才能解决的矛盾，居然就在眼皮底下自动消失，郑子明顿欣喜若狂。一只手继续拉住常婉莹的左手腕，另外一只手热情探向陶三春，随即，目光也把呼延云一卷而入，“有你们三个，是，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我，我可以对天发誓，这辈子，这辈子不会再找第四，第四个女人。哪怕，哪怕有人用刀子架在我脖子上，也坚决不会！”
“想得美你！”陶三春被他逗得展颜而笑，快步走过去，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如果，如果再有第四个，我，我就跟她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哪怕本领不济，死在她的手上。也要，也要让你难受一辈子。”
“我们两个，也是一样！”常婉莹迅速将呼延云揽到身侧，握住郑子明的另外一只手，咬着牙发誓。“已经错过一次，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无论你拿什么当做借口！”

第六章 帝王（一）
能获得常婉莹的谅解，把陶三春和呼延云两个接进家门儿，已经令郑子明喜出望外，哪里还敢有更多的奢求？当即，咧着嘴巴连连点头，发誓这辈子绝不再做他顾。
常婉莹、陶三春和呼延云三女，也个个都是绝顶的聪明。知道以目前这种情况，根本不可能将另外两人从郑子明身边赶走，所以尽管心里还藏着疙瘩，却也都勉强接受了事实。
接下来养伤日子，郑子明就过上了神仙一般的生活。政务上的事情有常婉莹帮忙出谋划策，军务上的事情有陶三春帮忙全力维持，家里头的事情有呼延云代为出手张罗，里里外外，都不用他操什么心。等到伤口痊愈，整个人看上去竟又粗了一大圈儿，连已经被晒成了古铜色的面孔，也重新白嫩了起来。
“怪不得那些豪门大户，孩子才十一二岁就张罗着说媳妇呢，这有内宅中有女人照顾和没有女人，就是不一样！”见不得在大家伙都累脱了形之时，郑子明却独自一个人被养得白白胖胖，潘美逮着他伤愈后第一次出来议事的机会，酸溜溜地打趣。
“那你们家给你说了几个？”郑子明人逢喜事精神爽，立刻抓住潘美的语病笑着反击。
“我当年忙着读书，不，不是，我们家在当地根本算不上什么大户。嘶，你们别笑，我说的豪门大户是汴梁城内那些公侯之家，比如，比如大人的那两个义兄……你们，你们笑什么呀你们！我家真的没给我预备媳妇！”潘美被问了个猝不及防，红着脸，大声分辨。
结果，他不分辨还好，一分辨，反而成了欲盖弥彰。让周围的陶勇、李顺等人，个个笑得连连捧腹。
大家伙都是乡亲，彼此之间最远不过隔着两道山梁，谁还不清楚谁家里和小时候那点儿狗屁事儿。如果潘家在当地还算不上大户的话，整个定州，恐怕九成以上的人家，都可以视为赤贫。而潘家连续几代，子嗣都不算兴旺，家中长辈，又怎么可能不早早地给潘美张罗媳妇？只是某人当年心里头一直惦记着娶自家表姐，对寻常脂粉都看不上眼而已，否则，恐怕现在早就众美盈门，儿女绕膝了！
“嗯，嗯哼，嗯哼！”还是陶大春厚道，唯恐自家表弟潘美脸嫩，被笑得无法下台。先用力咳嗽了几声，然后板起脸来提醒：“行了，大伙先别忙着拿军师取乐。先说正经事！最近几天，河对岸的幽州军调动非常频繁。而每年夏末秋初，对咱们沧州来说，都是煮海收盐的最好时节。如果咱们不提前做好防备，万一给幽州军给盯上，恐怕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话音落下，众人立刻再顾不上调笑潘美，一个个眉头紧皱，义愤填膺。
“奶奶的，这群王八蛋，煮盐又不是什么难事儿。他们幽州也不缺柴禾？”
“才跪了几天契丹皇帝，就真把自己当契丹人了。什么正经事都不肯去做，全指望着抢？”
“又要砍柴，又要烧水，还得防着老天爷突然下暴雨。当然不如抢得痛快！”
“来就来，老子正恨上次杀得不够痛快！”
“问题是，刺客已经确认是朝廷派过来的。万一咱们跟幽州军拼个两败俱伤之际，朝廷……”
打仗，大伙还真的不怎么怕。去年冬天在李家寨，就已经跟幽州军较量过不止一次。那时大伙的手底下，满打满算只有两千多乡勇，粮草军需也不算太充裕。而现在，吞下了地方团练之后，李家寨乡勇已经变成了沧州军。规模、实力和后勤供应，都令当初的乡勇队伍望尘莫及！
然而，大伙却无法不怕，自己在前方跟幽州军激战正酣，后方却被朝廷的兵马抄了老窝。毕竟，小皇帝刘承佑连当街行刺这种龌龊勾当都做得出，怎么还会拉不下抄自己人后路的面皮？
只是，义愤归义愤，按眼下的情形，大家伙还真找不到太好的应对之策。除非立刻扯旗造反，把沧州献给辽国。那样的话，至少能保证自己不会遭到幽州军和朝廷的前后夹击。可是，真的那样做了，大家伙恐怕立刻就要与呼延琮、韩重赟等故交兵戎相见，小皇帝刘承佑以前所做的种龌龊事，都变成了有先见之明，努力防患于未然！
“要不然，子明你给你义兄写封信，请他帮忙运作一二？”老长史范正来得晚，对朝廷的成见不像大伙那样深。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忍不住低声提议。
“恐怕郭枢密如今的日子，也不太好过！”郑子明闻听，立刻轻轻摇头，“义兄原本来信说，最近打算带着郭氏的商队一起到沧州转转。结果半路上，他又写了一封信来跟我道歉，说家中有事，需要他立刻返回去！”
“是在你遇刺之前，还是遇刺之后！”老长史范正听得心里一哆嗦，本能地大声追问。
“第二封信的书写日期，是在我遇刺之前。我接到信，则是在醒来之后。”郑子明知道对方为何有此一问，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补充。“因为两封都是私信，所以就没让大伙知晓！”
虽然在病榻上躺了半个多月，但是在这段时间里，一些比较重要的公务，陶三春和潘美等人处理之后，都会主动向他汇报。因此，今天虽然是他伤愈后第一次召集大伙议事，却没露出半点儿紧张和生疏。
这种镇定自若的心态，很快就影响到了周围的人。众文职和武将们在发泄了一通之后，纷纷平静下来，陆续说道：“那肯定是在你遇刺之前他就半路返了回去。想必他家中那边，遇到的麻烦事情不小。”
“郭枢密一个人处理不过来，还需要把郭大哥也调回去，事情怎么可能小得了？咱们这边，这种时候，最好还是别再给郭大哥添麻烦了。”
“郭枢密院也难，身为托孤重臣，却遇到了一个比阿斗混蛋十倍的小皇帝。”
“阿斗还好了，好歹不会嫌诸葛亮碍事。汴梁城里头那个混账货，未必忍得了事事都必须通过郭枢密和另外四个老不死的顾命大臣！”
最后一句，可谓画龙点睛。顿时，就令屋子里的阳光骤然一暗，所有人耳朵，都隐约听到了雷声滚滚。
“你，你说什么？顺子，你再说一遍？”潘美第一个回过神，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说话者面前，大声追问。
“我，我说，我的意思是，皇上比阿斗还要混蛋十倍！”李顺被问得满头雾水，皱着眉头大声补充。
近三十年来，皇帝换了一任又一任，诸侯杀帝王如宰鸡。所以，寻常武将也拿皇帝不太当回事儿。特别是刘承佑这种专门给自己人背后捅刀子的皇帝，更是得不到大家伙的办法尊重。
所以，李顺儿骂起皇帝时，根本不在乎被人听见。更不在乎，把话说得更直接一些。谁料潘美想要的，却根本不是他的本意。用力晃了晃胳膊，大声喝令：“不是这句，你的原话，我要你把刚才的原话再说一遍。”
“我，我是说……”李顺被逼得额头见汗，皱着眉头回忆了一下，大声重申，“我是说，阿斗虽然混蛋，却不够歹毒。不会想方设法去害诸葛亮的性命。而刘承佑那混账，既然敢派刺客来杀防御使，就敢派刺客暗杀五个顾命大臣。比起防御使，五个顾命大臣更让他觉得碍眼！”
“轰隆——”众人耳畔，又是惊雷滚滚。
怪不得郭荣忽然半路返回了汴梁，并且从郑子明遇刺到现在都没有音讯。能让他连结拜兄弟死活都顾不上的，恐怕只有长辈的安危。而郑子明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很大程度上都要归功于郭家的倾力扶持。沧州军从诞生那一天起，不管大家伙愿意不愿意，也都打上了郭家的烙印。中原各方势力，无论谁要对付沧州，都必须卡率郭威的态度。想要避免郭威的报复，最好的办法，恐怕就是将郑子明和他同时干掉！
皇帝派刺客暗杀枢密使！这种事情，恐怕是古往今来的独一份！而郭威与史弘肇，常思两个，都算得上是生死兄弟。史弘肇与常思，又与郭威一样，都手握重兵。
所以，无论刺客是否得手，接下来的日子里，汴梁城内，恐怕都要血流漂杵。
汴梁城内一旦乱了起来，紧跟着，才稳定了不到半年的中原，立刻就会动荡不堪。对于辽国来说，这又是一个无法拒绝的南下良机。如果错过，怎么对得起小皇帝刘承佑的一番良苦用心？！
“子明，把咱们从刺客同伙嘴里问出来的口供，立刻送一份去汴梁。以你刺史兼防御使的名义正式送，直接走驿站，不用再给朝廷留颜面！”没等众人从震惊中缓过神，潘美的声音，再度于大家伙耳畔响起，震撼度，丝毫不亚于外边的风雷，“然后赶紧下令，让所有将士归队。不用再等到收盐的时候了，本月之内，汉辽两国之间，必有一战！”

第六章 帝王（二）
随着郑子明的职位越来越高，大伙已经很少再直呼其名。即便以官职相称，通常也会自动加上大人为后缀，以示尊重。
所以，当“子明”两个字，在潘美口中突然出现之时，在场所有文武，几乎俱是微微一愣。旋即，每个人脸色，都变得格外的凝重。
郑子明本人，也知道潘美能把急得顾不上小节，肯定非同小可。因此，稍作斟酌，便大声做出决断：“好，就依仲询之见。咱们早做提防，也省得事到临头被弄得手忙脚乱。伯阳，你下去后，立刻着手收拢各营兵马。同时朝河对岸加派细作，盯紧幽州军的一举一动。文长公，遣信使将刺客的供状递送朝廷的事情，就麻烦您老！”
“遵命！”陶大春和范正起身，一并肃立行礼。
“其他人安排照旧，咱们外松内紧，尽量以不扰民为要！”郑子明向二人点点头，继续大声吩咐。
“是！”众文武齐齐起身，拱手领命。
“仲询，你回去后收拾一下，明日起，跟我继续去巡视下面的县城和堡寨。”挥了下胳膊示意大伙自便，郑子明再度将目光转向潘美，沉声命令。
“什么？”潘美身子打了个明显的踉跄，转过脸，愕然反问：“还去啊？你背上的弩伤可是刚刚结痂！”
“这回多带些人马就是！怎么也不能因为受了伤，就半途而废！”郑子明笑了笑，斩钉截铁地答道：“况且海边上有几个紧要地方，我早就想过去亲自看看。”
“那倒是！”潘美知道再劝下去也不会有效果，悻然点头，“去去也好。沧州这地方，据说每年都不少向外贩运私盐，可在账面上却见不到几文钱的盐税。趁着几个大盐枭都被你宰了，新的盐枭还没站稳脚跟，咱们去巡视一圈儿，至少能让府库多一些进项！”
“嗯！”郑子明也笑了笑，对潘美的说法算是默认。然而，在他内心深处，却再度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大海，可不止是光产私盐。木材，也不止是光用来烧火。万顷碧波之上，数百年前，就有人能驾舟直抵扶桑。辽东比扶桑近了至少三分之二，能抵达扶桑的客船，绝对可轻松抵达辽东……
第二天一早，潘美带着两个营的兵马，将郑子明护在了队伍正中央，浩浩荡荡杀向了海边产盐区。老长史范正，也将亲手替刺客精心润色过的供状，交给了一队信使，风驰电掣赶往了汴梁。
三日后，信使抵达汴梁城内，按照正常途径，将供状呈给中书省。中书省当值小吏见了内容之后，顿时被吓了个汗流浃背，不敢做任何耽搁，一溜小跑就又将供状送到了宰相杨邠案头。
杨邠读罢，也吓出了一身冷汗。赶紧找到了史弘肇、王章和苏逢吉，跟他们三人一道入宫请求面圣。同时派人将供状抄了一份，送到正因坠马受伤在家中休养的郭威手中。
“这，这十有八九是，是刺客胡言乱语！”尽管心里头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宰相杨邠，依旧不希望君臣之间的冲突被激化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一边向内宫走，一边低声跟史弘肇、王章和苏逢吉三个勾兑。
“肯定是胡言乱语。那小吏分明就是受了辽国人的收买，然后临死之前，倒打一耙。以期能离间我大汉君臣！”吏部尚书苏逢吉一边擦汗，一边迫不及待地点头。唯恐自己说得慢了，让史弘肇被“辽国的死间”所“蒙蔽”。
三司使王章，早已不问政事，连财政大权都拱手让给了郭允明，当然更不希望君臣之间刀兵相见。犹豫半晌，昧着良心在一旁补充道：“我昨日还去看过郭枢密，他只是说出打猎，不小心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根本不是民间传言所云，遭到了大群刺客的围攻！”
“如此说来，姓郑的小子和郭家雀儿两个几乎同时遇刺，乃是巧合喽？”史弘肇根本不肯买其他三人的账，猛地将脚步一停，回过头来，冷笑着质问。
“巧合，绝对巧合！”苏逢吉被问得心里打了个哆嗦，立刻点着头大声回应。
话音落下，他才发现，自己的回答非常成问题。赶紧又用力将头摇了几下，灰头土脸地遮掩，“巧，巧合的只是，他们两个都受了不轻的伤。但，但一个是被辽国刺客所刺，一个是打猎时不慎坠马。根本不能往一块扯！”
“扯你个鸡八蛋！”史弘肇忍无可忍，一晃肩膀，将苏逢吉撞了个四脚朝天，“我跟郭家雀两个并肩作战多年，只见过他抡刀策马，在敌军杀进杀出，却从没见过他从马背上掉下来。如今不打仗了，他却忽然落马摔伤，怎么可能没有半点而猫腻？”
“也，也许是巧合吧！”王章虽然没有被史弘肇直接针对，也羞得面红耳赤，向旁边侧了侧身子，结结巴巴地狡辩。
“你，你怎么不说他是喝水不小心呛裂了肺！”史弘肇猛地将头转向他，大声冷笑。“姓王的，没想到你居然是这种人，跟小皇帝一道巴不得大家伙早死！”
不像郭威，半途中重新捡起了书本，言谈举止当中儒将气息十足。史弘肇从小到老就没摸过书本儿，因此发起怒来，满脸络腮胡子根根乍起，双眉倒竖，虎目当中杀气四溢。
“这，这……”王章被铺面而来的杀气惊得后退半步，濡嗫着嘴唇无言以对。
事实上，只要不是真傻，满朝文武，都知道郭威受伤受得蹊跷。然而，这朝廷毕竟姓刘，臣子们再有委屈，也不能去皇宫里头追凶。否则，君臣之间，除了束甲相攻之外，还有什么其他选择？
如今之际，最妥善的办法，是双方各退半步。五顾命将手中权力主动交还给皇帝一部分，皇帝从内宫中随便推个人出来顶刺客的缸，然后，双方彼此继续相安无事，知道下一次实力再度失去平衡，后者其中一方再度不安于现状。
然而，他这份心思，却不可能得到其他四个顾命大臣的响应。首先，在史弘肇眼里，皇上就是个永远长不大的顽劣后辈。保其稳坐龙椅可以，却绝不能由着此人性子来。其次，苏逢吉最近已经倒向小皇帝刘承佑，不会再跟其余四个人共同进退。再次，郭威无缘无故挨了一通乱刀，不可能立刻就表示让步。否则，就意味着小皇帝的刺客战术卓有成效，可以再接再厉！
正进退两难间，耳畔忽然又传来了苏逢吉的厉声惨叫：“哎呀！疼，疼死我了。史枢密院，苏某好歹也是一样的顾命大臣！你我虽然政见不合，你，你却不该如此侮辱于我！”
却是此人，听到内宫里头好像有了动静，趁机打算跟其余几名顾命大臣划清界限。
“一味地逢迎讨好，你也配得上顾命二字？”史弘肇恨他骨软身子轻，向前跨了一步，单手下指，“先帝以国事相托，是期待我等辅佐少主，早日一统天下，重建太平。而除了讨好逢迎之外，你什么时候给少主出过一个好主意？若满朝文武都变成你这样的佞幸之辈，咱们大汉国不被别人给灭了就烧高香了，还指望什么荡平群雄，九州一统？”
“哎呀，哎呀……”苏逢吉被他数落得心里发虚，用手臂遮住脸和眼睛，继续惨叫不止。
“化元，内宫门口，咱们最好不要高声喧哗！”宰相杨邠实在看不下去，走到二人之间，低声劝阻。
“出来又怎么样。就是当着皇上的面儿，我一样揍他！”史弘肇急火攻心，根本听不出杨邠话语里的回护之意。挥舞着胳膊，大声咆哮。“他们做得这种鸟事，难得还怕老夫来说？你让开，看我今天如何收拾这个软骨头！”
“吱呀！”就在此时，宫门被人从内部奋力推开，枢密院承旨，右卫大将军聂文进带着二十几名禁卫，大步冲了出来。先俯身从地上将苏逢吉扶起，然后皱紧眉头，对着史弘肇轻轻拱手，“史枢密，此乃内宫门口，请多少给大伙留点儿颜面！”
“留你娘的蛋！”他出来搀和还好，一搀和，史弘肇顿时愈发怒不可遏。又朝前跨了一大步，抡起钵盂大的拳头，照着鼻梁骨上就是一记重锤，“脸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留的。他苏逢吉如果一心为国，两袖清风，老子给他下跪都来不及，哪来的胆子加害于他？既然自己犯贱在先，就别怪旁人拿你们不当东西！”
“哎呀——！”聂文进没想到史弘肇连自己也敢捶，被打了向眼前金星乱冒，鼻血长流，后接连踉跄数步，全靠着禁卫们的搀扶及时，才勉强没有栽倒。
这下，他脸上可真挂不住了。站稳身形，一手捂住鼻子，一手紧按刀柄，“枢密使大人，末将可是肩负护卫禁宫之责。在宫门口殴打末将，你应该此举知道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这小王八蛋欠揍！”史弘肇追上前，两只钵盂大的拳头毫不犹豫地朝着聂文进脸上猛砸，“有种，有种你就拔刀啊。看老夫赤手空拳收拾不收拾得你下？护卫禁宫，你还想起护卫禁宫之责来了。这两年，哪怕你尽到半点儿责任，也不会容忍什么那些卖屁股的兔儿爷半夜往禁宫里头钻儿。老子平素对你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不愿让老哥哥的在天之灵蒙羞，却不是真瞎！如今既然你们这帮卖屁股的给脸不要，老子又何必替你们操那闲心？拔刀，有种你就拔刀，或者叫禁卫们一起上来拿下老夫。看老夫就凭这一双拳头，能不能将你们全都活活打死！”

第六章 帝王（三）
聂文进的身手原本在刘汉国内也能排得上号，否则也不会受到刘承佑的重视，大力扶植起来跟老帅们抗衡。然而，最近一年多来，特别是掌管禁军以来，他却把全部心思都花在了如何讨小皇帝欢心上，根本没认真打熬筋骨，因此支撑了没几下，就被史弘肇给砸翻在地，腰间的佩刀也摔出去了老远。
与聂文进一道出来的禁卫们也都跟着吃了不少几拳，忍不住心头火起。大喝一声，就试图拔刀。然而刚刚将刀身拉出一半儿，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金属铿锵，却是史弘肇的贴身侍卫们，怕自家老帅遭了毒手，齐齐上前数步，在宫门口结成了一个进攻阵形。
“别，别动刀子！小心，小心惊了圣驾！”宰相杨邠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把身体一横，挡在了几个冒失的宫廷禁卫面前，“放肆，把刀收回去。史枢密脾气虽然急，却是国之干城。连陛下对他都会容让一二，尔等岂能对他动刀动枪！”
即便他不给台阶下，那几名禁卫也知道此刻自己绝对讨不到任何便宜。因此赶紧将佩刀插回了鞘内，接连后退数步，用身体堵住宫门，“我等并非敢对枢密使大人不敬，乃，乃是职责所在！”
“对，对，他们不是对枢密使拔刀，而是不敢放任何人冲击内宫。得罪之处，还请诸位大人见谅。”聂文进也赶紧打了个滚儿，躲到了禁卫们身后，大声解释。
宰相杨邠冷冷地看了聂文进一眼，转过头，冲着脸色铁青的史弘肇拱手为礼，“枢密使可曾气消了？若是心中仍有余怒，不妨也锤杨某某几下。反正杨某这一把老骨头也没几天好活了，不妨死在你手，也落个干脆利索！”
“你这老匹夫，早晚会追悔莫及！”史弘肇跟他交情颇深，不愿误伤同僚，撇了撇嘴，大声冷笑。
“老夫是大汉国的丞相！”杨邠看了他一眼，叹息着补充。
他也曾经战场上滚打多年，绝非手无缚鸡之力的纯粹文官。因此刚才在几个宫廷禁卫拔刀之时，已经敏锐地感觉到了杀气。然而，此时此刻，作为一国宰相，他却只能尽自己最大努力去化解冲突双方的敌意，而不是凭着直觉去火上浇油。
九州未能一统，契丹在外虎视眈眈。朝廷不能乱，否则，非但会令亲者痛，仇者快。刚刚过上没几天安稳日子的中原百姓，又要血流成河。
“我等，终究受了先皇知遇之恩！”三司使王章，也上前数步，叹息着从地上扶起了吏部尚书苏逢吉。“君有过，可谏之，却不可强之。”
“哼！”见王章也不支持自己继续将事情闹大，史弘肇冷哼一声，转身摆手。
“呛啷！”“呛啷！”“呛啷……”兵器入鞘声响成了一片。史府亲卫们很恨地收起刀，转身徐徐后退。
直到此刻，聂文进的魂魄，才终于掉回了躯壳内。抬手擦了把脸上的血，讪讪说道：“史枢密，方才晚辈一时情急，还请您老海涵则个。其实，其实晚辈一直对您老仰慕得很，心中绝无任何敌意！”
“有又如何？史某巴不得你有！”史弘肇转身看了他一眼，满脸不屑。然而，终究没有冲过来继续老拳相向，而是用眼睛的余光稍稍朝着宫门内扫了扫，换了稍微缓和些的语气喝道：“谁在门后，藏头露尾算什么玩意？是想向皇上表忠心，还是想替姓聂的抱打不平，尽管自己放马过来！”
“枢密使不要误会，是，是下官！”门背后人影摇晃，走出了两个年青且秀气的面孔。越过两股战战的众禁宫侍卫，朝着史弘肇等人郑重行礼，“三司副使郭允明，见过枢密使和诸位大人！”
“金吾将军李业，见过枢密使和诸位大人！”
“你们两个狗贼，又在宫里唆使皇上不务正业！”史弘肇一见这二人，刚刚落下去的怒火，瞬间再度冲破脑门。跨步上前，抬腿就踹。
“化元切勿莽撞！”宰相杨邠拦了一下没拦住，眼睁睁地看着史弘肇一脚一个，将国舅李业和小皇帝的宠臣郭允明踢翻在地。随即，又一脚接着一脚，冲着二人的身体上猛踹不止。
“狗贼，你们两个卖屁眼儿的狗贼。先皇眠沙卧雪十数年，好不容易才积攒下这么大一片基业。你们两个狗贼受了先皇洪恩，却不思回报，只是一心想着曲意逢迎，秽乱禁宫。老夫今天豁出去一死，干脆替先皇清了君侧！”一边踢，史弘肇一边破口大骂。声若响雷，隔着两里地，恐怕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冤枉，卑职冤枉！”国舅李业身子骨差，一边吐血，一边哭喊着满地打滚儿。
郭允明虽然也是文官，却从小历尽非人折磨，因此接连挨了十几脚，居然既不躲避，也不求饶。只是咬着通红的牙齿，低声道：“打得好，打得好，反正你史枢密重兵在握，即便冲进皇宫里行废立之事，也是易如反掌。更何况无罪诛杀忠臣，以剪除陛下的心腹羽翼？”
“你放屁！”史弘肇被他说得身体一僵，抬在半空中的脚，立刻无法再落得下去。
的确，郭允明是靠着做兔儿爷上位。而李业，则是靠着时不时地向小皇帝进献春宫之物，才日渐受宠。然而，这些事情，却都属于皇家的隐私，群臣听得到，看得见，却谁都未曾拿到朝堂上公开商量该如何处置。如果今天他史弘肇将郭允明和李业两个失手给打死了，那就真坐实了“无罪诛杀忠臣”的指控，非但得不到百官的支持和理解，跟皇家之间的关系，也必将彻底无法挽回。
造反，史弘肇可以拍着胸脯说，自己从来都没想过。他只是受了刘知远的临终托孤，试图做一个诸葛亮或者周公旦那样的忠正老臣罢了。如果小皇帝英明神武，他也许会痛快地放弃权力，告老还乡。而小皇帝越是任性胡闹，他越是时刻不敢放松。唯恐自己稍有疏忽，就辜负了老哥哥刘知远的知遇之恩。
所以，今天接到来自沧州的刺客口供之后，他才迫不及待地联合杨邠、王章和苏逢吉三个，进宫来向刘承佑核实。所以，在看到苏逢吉睁着眼睛说瞎话，李业和郭允明像逛窑子一样出入内宫，他才怒不可遏。所以，明知道郭威和郑子明的先后遇刺，都肯定与小皇帝有关联，他心中依旧存着一份奢求，希望小皇帝是受了郭允明和李业等人的蛊惑，才一时冲动除此下策。只要自己摆出叔父的架子，狠狠敲打一番，整治一通，就能让刘承佑迷途知返。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实却证明，他的奢求是何等的虚妄！
没等他决定，是继续给郭允明来几脚狠的，还是就此罢手，宫门内，猛地冲出了一个单弱的身影。分开呆呆发愣的禁卫，合身与郭允明扑到一起，“住手！史叔父，你要杀，就干脆将朕一起杀死了干净。他们从没唆使过朕，所有事情，都是朕的主意，朕一力承担！”
“你……”史弘肇顿时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接连后退了两三步，才勉强站稳。
“朕自己的主意，刺客是朕派的，与别人无关！”刘承佑双手将郭允明抱在怀里，眼泪滚滚而下。“朕就是看不惯，他一个前朝皇子，只是改了名，换了姓，就能逼得朕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他加官晋爵。朕不想养虎为患，但朕若是无缘无故治他的罪，你们肯定又会拦着。所以，朕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陛下，陛下，微臣，微臣粉身碎骨，亦无以为报！”郭允明听得心中发酸，含着泪，低声呜咽。
刺客是他亲手派出去的，行刺失利的消息，也早就传回了汴梁。只是，他万万没想到，郑子明那厮居然不按常理出招，把此事公然给捅到了台面儿上。所以，刚才接到中书省内眼线的紧急密报，说四个顾命大臣即将联袂入宫之后，他和刘承佑等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只能一边思考对策，一边派聂文进先到宫门口找机会拖延时间。
第二个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史弘肇这个老匹夫，居然连说瞎话耽误功夫的机会都没给聂文进，直接动了拳头。
如果他和刘承佑再继续拖延下去，万一聂文进被逼得忍无可忍，提前带领禁卫与史弘肇束甲相攻，恐怕最好的结局，也是两败俱伤。
禁卫们能杀掉史弘肇，却杀不掉杨邠和王章，更没机会和借口杀死郭威。而郭威所部数万凯旋而归的将士，此刻就驻扎在城南五里的大校场。只要有人一声令下，攻破皇宫易如反掌！
所以，郭允明不得不跟李业联袂出现，接替聂文进，承受史弘肇的怒火，以免聂文进冲动起来，提前暴露了皇宫里的密谋。
所以，当第一脚被史弘肇踢中之后，郭允明就已经豁了出去，准备用自己的性命为代价，泼史弘肇满身污水。令后者失去道义上的高度，被迫暂时偃旗息鼓，从而给小皇帝刘承佑争取更多的准备时间。
然而，让郭允明今天第三次万万没想到，也出乎了所有人预料的是，平素一向没担当的刘承佑，居然主动冲了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儿，把责任揽到了他自己头上。实话实说，他就是想要郑子明死，就是因为担心五个顾命大臣的阻拦，才亲自派出了刺客！
这下，内宫门口，立刻乱成一锅粥。
有人羡慕，有人感动，有人震惊，更多人，却是彻底的绝望。
人不要脸，神鬼莫敌。古往今来，一向如此。
足足愣了小半炷香时间，受命托孤重臣史弘肇，才抬手擦掉了嘴角处的黑色淤血，瞪圆了眼睛再度发问，“你真的承认是你派的刺客？包括郭枢密在城外遇刺之事，也是你的安排？”
“史叔叔欲寻小侄的错，何必找如此烂的借口？”刘承佑将怀里的郭允明紧了紧，梗着脖子道：“小侄是怕养虎为患，才迫不及待派人去刺杀那郑子明。至于郭叔父，小侄还指望着他带兵替小侄扫荡群雄，一统天下呢。怎么可能大业未成，就自断臂膀？”

第六章 帝王（四）
“这……”史弘肇被问得愣了愣，一瞬间，竟然有些精神恍惚。
狡兔未死，怎么可能烹掉猎犬？天下未定，怎么可能诛杀良将？如今大汉国北有契丹，南有李唐，西有孟蜀、党项，除了东面的大海之外，可谓强敌环伺。这种时候做皇帝的不去高筑黄金台，广纳天下英才，反而将自己麾下的盖世良将置于死地，他，难道是嫌江山坐得太长了么？（注1）
“是小侄所做，小侄绝不否认！”见自己的狡辩奏效，刘承佑心中暗喜，把脖子一梗，索性变本加厉，“但不是小侄所做，小侄也不能任由别人栽赃。史叔父，各位大人，外界的传言，小侄也曾经听闻一二。然而小侄却以为，谣言止于智者。”
“嗯！”史弘肇被噎得喘不过气来，心中的疑虑更浓。
对刘承佑的品行和能力，他早已失望到了极点。然而，他却从没怀疑过刘承佑的聪明。相反，在他印象里，刘承佑从小就工于心计且杀伐果断，否则，也绝不可能在神不知鬼不觉间，就干掉了他的长兄刘承训，变成了继承刘氏江山的唯一选择。
“陛下言重了，臣等亦非怀疑陛下。只是两件事前后脚发生，实在，实在过于巧合。”与史弘肇一道被绕晕了头的，还有宰相杨邠。只见他上前数步，躬身行礼，“所以，所以臣等才想请陛下出面驳斥一番，以正天下视听！”
“驳斥什么，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刘承佑放开郭允明，起身，甩袖，做不屑一顾状，“若是有人说几句瞎话，朕就出来自辩，朕哪还有功夫处理国事？每天光是为了自辩，就把自己累得筋疲力尽！如此，岂不正中了造谣者的下怀？朕不上当，朕还没有那么蠢，被人牵着鼻子走！谁要是想指控朕，很简单……”
将史弘肇死纂在手里的供状，劈手夺下，刘承佑笑着抖了抖，大声补充，“就像郑子明这样，拿供词，拿人证和物证。只要拿得到，朕绝就承认，绝不抵赖！！”
“这……”宰相杨邠也没了词，脸色微红，额头上虚汗乱冒。
这年头，官府审贼，还讲究个口供和证据呢。刘承佑身为大汉天子，难道待遇连个蟊贼都不如？可只要刘承佑死不认账，普天之下，哪个衙门能问到他的口供？哪个衙门，又敢确定袭击郭威的刺客一定来自于皇宫？
“朕以为，此时此刻，诸卿身为我大汉国的栋梁，应该做的事情，是追溯谣言的源头，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而不是胡乱听了几句传闻，就来强闯禁宫，要朕自证清白！”刘承佑的心里头头，也吃定了天底下没人敢对自己刑讯逼供。趁着史弘肇和杨邠两人被自己绕得晕头转向之机，果断倒打一耙。
“臣知罪，请陛下责罚！”话音刚落，礼部尚书苏逢吉立刻躬身齐膝，双手抱拳大声谢罪。
“陛下所言甚是，臣等，臣等今日的确莽撞了！”中书侍郎王章亦偷偷松了口气，紧跟在苏逢吉之后躬下身子，向刘承佑赔礼道歉。
能不起束甲相攻，还是各退一步为妙。身为大汉国的柱石，他认为自己和其他几位顾命，必须有肚量和担当，承受这些委屈。
“臣，臣……”宰相杨邠犹豫再三，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该如何选择。
刘承佑的话，未必为真。枢密郭威和防御使郑子明先后遇刺，也未必就是巧合。然而，将这两件事都与皇宫联系起来所需要的勇气，却远远超过了他杨邠所具备。将真相大白于天下的代价，也远远超过了目前大汉国的所能承受。
“也罢，你说得对，老夫，老夫的确没资格来审问你！”亲眼目睹了王章和杨邠两个的表现，史弘肇好生失望。又抬手擦了擦嘴角被气出来的淤血，咬着通红的牙齿说道：“只要你不认账，这天下，就没人审得了你。可你手里的供状，你又怎么说。身为皇帝却行刺手下臣子，你就不怕被天下人所笑？”
“史枢密责问得对，此事的确是朕做得急了！”早就知道史弘肇不会轻易罢休，刘承佑笑了笑，躬身施礼，“然而，三年不到便从无家可归的孤儿，变成了手握大军的一方强藩，谁能保证，此子将来不会成为我大汉国的心腹之患？他功劳大，做事也八面玲珑，朕想不到任何办法可不受擎肘地拿下他，所以，才出此下策！”
“你……”史弘肇被气得嗓子眼儿一阵发甜，憋了又憋，才避免了再度当众吐血。
刘承佑却丝毫不觉得自己行为有什么错误，耸耸肩，继续振振有词地说道：“史枢密若是觉得朕冤枉了他，不妨下一道手令，让他巡例来汴梁述职。若是他肯来，朕就当面向他，向诸位爱卿谢罪。从此对他一视同仁，绝不再怀疑他的忠心。可是如果他不来，史枢密，诸位贤卿，不知道尔等届时可以良策应对？”
“呃……”话音落下，又将众人噎得胸口发堵，脊背上一阵冰凉。
对于边境上手握一定数量兵马的诸侯，朝廷所采取的策略，向来都是拉拢羁縻为主，很少用召回汴梁述职这种手段，试探他们的忠心。否则，一旦对方出于疑虑，举城投降契丹，就会将朝廷逼到一个极为尴尬的境地：派兵打，未必打得赢辽军。默认事实，则导致其他诸侯纷纷效仿，十数郡县，转眼脱离版图！
所以，无论是对于见了辽军就跑的孙方谏兄弟，还是对于跟幽州眉来眼去的高彦辉，朝廷都从不加以苛责。对于骁勇善战的折从阮，杨信等辈，更是高官厚禄，拉拢有加。如果偏偏到了郑子明这儿，就打破惯例，另眼相待。恐怕不用问，大伙就知道什么是必然结果。
“怎么，诸位也不敢保证他会奉诏么？还是怕他不奉诏后，令尔等难做？”见众人被自己逼得迟迟接不上话，刘承佑撇了撇嘴，继续大声冷笑。
“陛下既然有命，臣召他回汴梁来面圣便是！”史弘肇被逼得无路可退，一咬牙，大声许诺。“他如果胆敢不奉诏，臣自当提一支兵马，荡平沧州。”
“当真？”这回，轮到刘承佑发愣了。歪着头，一眼不眨地看着史弘肇，试图猜测后者到底是不是被自己气糊涂了，才做出如此愚蠢的决定。
“当真，老臣可当着所有人的面儿，与陛下击掌为誓！”史弘肇竖起手掌，果断发出邀请。“他是陛下的臣子，若不奉诏，老臣自当提兵讨之。然而……”
顿了顿，他俯视刘承佑和歪倒在刘承佑脚下，弱不禁风的郭允明，冷笑着补充，“遣刺客行凶之举，却切莫再为。除了让天下人笑你黔驴技穷之外，不会有任何结果！”
注1：黄金台，古代燕国缺乏人才，燕昭王便听从谋士之言，筑黄金台一座，招募天下豪杰。从而招来了乐毅，邹衍等贤能，短短几年之内，便令燕国实力大增。

第六章 帝王（五）
“成交！”刘承佑稍作犹豫，便迅速举起手掌，与史弘肇伸过来的手凌空相击。
“那陛下好自为之，老臣告退！”史弘肇铁青着脸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史……”宰相杨邠伸手拉了一下，却没有拉住。只好叹息着转过身，低声向刘承佑劝告，“陛下，史枢密乃武夫出身，脾气难免急了些。但是他对大汉的忠心，却毋庸置疑。今日之事，还望陛下念在他为国征战多年，落了一身伤病的份上，宽宥一二。”
“杨相何出此言？”刘承佑笑了笑，露出了八颗陶瓷般整齐的白牙。“朕虽然登基时间不长，但轻重是非还是分得来。只要诸位一心为公，哪怕当面吐朕一脸唾沫，朕也理应一笑了之！”
“如此，老臣替史枢密谢陛下洪恩！”杨邠被笑得心里发寒，却知道此刻说得再多也是徒劳。又叹了口气，躬身告辞。
他一走，王章和苏逢吉两个，也没心思继续逗留。齐齐俯身行礼，向刘承佑低声说道：“陛下日理万机，臣等就不多打扰了。请容臣等告退！”
“诸位爱卿自便！”刘承佑继续装作满脸春风的模样，目送大伙离开，然后转过身进了内宫。不待宫门关紧，就挥起拳头，狠狠砸在路边的石榴树上。“老匹夫，朕不灭你满门，誓不为人！”
“呯！啪啦，啪啦，啪啦……”碗口粗细的石榴树，被砸得来回摇晃，十多个泛色着青的果子，先后掉在地面上，摔裂，迸射出数千惨白色的“珍珠”。
“陛下，你的手……”郭允明尖叫上冲上前，抱起刘承佑被树皮蹭破了的拳头，放在嘴边，含着泪轻轻吹拂，“陛下，陛下为了微臣，受，受此奇耻大辱！微臣，微臣……”
“不关你的事！”刘承佑用另外一只手，深情地在他的后背上拍了拍，说话的语气瞬间变得无比温柔，“是朕，是朕这个皇帝做得太窝囊，才连累你受了委屈。你放心，今日的委屈，朕必会让他们百倍偿还！”
“陛，陛下鸿恩，微臣，微臣万死难报！”郭允明哽咽着哭喊了一声，姣好的面孔宛若梨花带雨。
饶是早就对他与小皇帝刘承佑两人之间的关系心知肚明，众禁宫侍卫依旧感觉到五腑六脏一阵翻滚，纷纷转过身体，将目光对准了树根下的蚂蚁。
树根下，两伙蚂蚁正为了领地殊死而战，顷刻之间，就杀得尸横遍野。却不知道，头顶上的人类只要一泡尿浇下来，就可以令两个蚂蚁王国同时遭受灭顶之灾。
“陛下洪福齐天，臣在这里，向陛下道喜了！”刘承佑的舅舅李业，可不愿意像侍卫们那样，强忍着恶心去看蚂蚁打架，见自家侄儿跟男宠温存起来没完，只好硬着头皮凑上前，低声说道。
“道喜？朕都快被几个奸臣给欺负死了，何喜之有？”刘承佑被搅了兴，非常不耐烦，扭过头狠狠瞪了李业一眼，大声喝问。
“陛下莫非忘记了史弘肇等人先前是为何而来？”知道自家侄儿是什么脾气，李业也不着恼，笑了笑，继续柔声提醒。
“他们，他们当然是来向朕兴师问罪的！朕就不承认刺杀郭威的死士是朕派的，他们有本事，就给朕来个刑讯逼供！”刘承佑不能则已，一听，肚子里顿时浓烟滚滚。再度朝着石榴树上锤了一拳，咬牙切齿地怒吼。
“那他们最后得到什么？”平素向来稀里糊涂的李业，今天难得精明了一次。又笑了笑，继续循循善诱。
“他们……”刘承佑低声沉吟，随即，眼神瞬间就是一亮。
他的资质不差，头脑反应也算敏锐。当把心思从卿卿我我上收回来之后，立刻发现，自己刚刚再跟权臣们的争斗中，取得了一场堪称辉煌的胜利。
史弘肇等人气势汹汹而来，不是为了替郑子明讨还公道，而是为了质问行刺郭威的死士，是否来自皇宫。但是，当他们离去的时候，却好像个个都忘记了初衷。只带走了一个无关痛痒的口头约定，和一肚子的郁闷失落。
而这一场“恶战”，却是在郭允明应对不及，其他人束手无策的情况下，由刘承佑独自打“赢”的。从头到尾，都没听到任何人的主意，没得到任何人支援！
“恭贺陛下，恭贺陛下！”
“臣等能附陛下尾骥，真乃三生有幸！”
“陛下英明神武，令臣等钦佩之至……”
郭允明、聂文进和刚刚闻讯赶到了后赞，齐齐躬身为贺，马屁声宛若涌潮。
能凭借一己之力，逼得四名权臣进退失据，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不知不觉间，小皇帝刘承佑已经有了跟顾命大臣们分庭抗礼的资格！照这个发展势头，相信用不了太久，报仇雪恨的机会，就要真的到来！
“全赖诸位爱卿辅佐谋划之功！”虽然不是第一次被众人围着拍马屁，但以前从没有一次，能让刘承佑被拍得如此开心。冲着郭允明等人谦逊地摆了摆手，他笑着说道：“然而如今之际，我等却不能有丝毫松懈。咱们君臣同心，早点儿将那几个老骨头收拾了，才好大展胸中宏图。”
“臣等绝不敢辜负陛下所托！”郭允明、李业、后赞、聂文进等人，再度齐齐俯首，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骄傲和自信。
“平身，平身，尔等不必如此多礼。朕从没拿尔等当过外人！”刘承佑伸出双手，虚虚地做搀扶状，年青的身体上，帝王之气四溢。
只有在内宫，在这些心腹们面前，他才能感觉如此轻松，如此洒脱。感觉到自己，真正是大汉国的皇帝，而不是别人手里的提线皮偶。
“臣等谢陛下！”郭允明、李业、后赞、聂文进等人又齐齐答应了一声，先后将腰杆挺了个笔直。
与刘承佑一样，他们也只有在禁宫之内，才能感觉到身为朝廷重臣的滋味。而平素在朝堂上，他们这些没有足够资历的后起之秀，连说话都不敢大声，更甭提站出来，跟五个顾命老贼据理力争！
“废话朕就不多说了！”刘承佑非常满意大家伙对自己的态度，甩开袍袖，将手背在身后，学着记忆中父亲思考事情时的模样，在石榴树下缓缓踱步，“苏逢吉那厮识相，知道该如何做人，朕不会辜负他。王章尸位素餐，装聋作哑，朕如果心情好，将来也可以考虑饶他一命。但其他三个老匹夫，朕绝不会放过。只是，只是史弘肇和郭威两贼，都手握重兵。朕，朕怕一旦动起手来，禁军未必能，禁军恐怕会力有不逮。所以，当务之急，需要尔等想个办法，悄无声息地削弱这两个人的兵权，或者想办法架空他们，让他们无法调动各自手下的弟兄！”
“这……”郭允明等人一边沉吟，一边向聂文进频频扭头。
刚刚把脸上血迹擦拭干净的聂文进，立刻又羞得面色发紫。虽然皇帝陛下没有直接怪罪他无能，但刚才这几句话里，已经清晰地表达出了对禁军实力的怀疑。作为禁军的主将，他无法不觉得惭愧内疚。
然而，光是惭愧内疚没有用，这当口，他必须有所表现，才能对得起皇帝陛下的一番信任。否则，可以确定，过不了几天，他的禁军主将位置，就会被更合适的人取而代之。
想到失去皇帝信任的后果，聂文进的脊背上冷汗淋漓。用力咬了咬牙齿，把心一横，俯身下去，大声说道：“陛下，末将以为，贸然消减兵权，必然会引起史弘肇和郭威两贼的警觉，打草惊蛇。而徐徐图之，则耗时耗力，并且容易让老贼找到机会，扶植出更多的羽翼，徒劳无功。”
“嗯，此言甚是！”在自己的心腹面前，刘承佑基本上还能做到从谏如流。点了点头，随即又笑着问道，“爱卿可有良策应对？”
“不敢！”聂文进后退半步，双手握拳，身体因为紧张而战栗不止。“末将以为，眼下禁军实力不足，反而是件好事。可让史、郭二贼，凭着手中的骄兵悍将，对陛下不做太多提防。而为国锄奸，不是两军作战，未必人多势众才会赢！”
“你是说……？”刘承佑的心脏猛地抽紧，随即两眼瞪了个滚圆。
“昔日屠户何进专权，太后召其入宫议事。皇宫之内，甲士无法随行……”聂文进的面目狰狞如鬼，咬着通红的牙齿，以极低的声音回应。
“蹬蹬蹬！”刘承佑被吓得接连后退了几步，直到身体靠上了石榴树，才勉强站稳。“你，你是说……这，这，这是不是太仓促了些。”
“陛下今日跟史贼有约，要他召郑子明回汴梁。无论郑子明肯不肯接令，在得到准确消息之前，史贼定然对陛下毫无防备！”郭允明的声音宛若鬼哭，抢在聂文进之前接下了话茬。
“这，这，这……”大夏天，刘承佑却忽然觉得寒气迫人。背靠着石榴树犹豫良久，才赶在郭允明等人彻底泄气之前，低声说道：“别忘了还有郭威。那厮远比史弘肇谨慎，轻易都不来皇宫。”
“微臣听闻，最近辽军在边界上蠢蠢欲动！”郭允明的声音继续传来，冷得丝毫不带任何人间气息。
啪！一颗酸石榴无风而落，砸在蚂蚁窝旁。惨白色的石榴籽从裂开的石榴皮缝隙里冒出，就像魔鬼嘴里的一颗颗獠牙。

第六章 帝王（六）
“灵园同佳称，幽山有奇质。停采久弥鲜，含华岂期实。长愿微名隐，无使孤株出。”一曲《咏山榴》奏罢，琵琶声由急转缓，由缓转微，最终萦萦渺渺，绕梁而去。
汴梁紫蘅阁的舞姬们，慢慢收起了腰身，冲着主座上已经快睡着了的郭威团团下拜。一簇簇红裙，恰似晚春时节盛开的繁花。
谁都知道，座上这位郭枢密，是个最懂得疼惜女人的。老妻亡故多年，至今正室尤空。前阵子所纳的两个妾侍，姿色也很寻常。若是有哪个女人这时候能进了郭家，即便因为出身原因一辈子爬不到诰命夫人位置，至少也能混个衣食无忧，不至于到了年老色衰被转手卖给他人。
然而，主座上了老将军郭威，只是笑着挥了下胳膊，便把眼睛再度合拢了起来。片刻也没在红裙上停留，更甭提单独关注哪一张吹弹得破的面孔。
“好了，都下去休息吧。先在花园里吃些点心，等会儿府里会安排车驾，送你们回家！”郭威的女婿，军器司少监张永德也笑着挥了下手，好言安抚。
“是！”众歌姬用婉转的嗓音回应，随即，在鸨母的带领下，恋恋不舍地走向了后门。一边走，还有人一边悄悄地回头，看向郭威的目光里，充满了期盼。
“唉——”张永德在心里叹了口气，悄悄地摇头。
歌姬们为他花钱所请，主要目的是让自家岳父大人在养伤期间，不至于日子过得过于烦闷。其次，这个府邸里，平素总是冷冰冰的缺乏人气。找一群年青貌美的少女进来，好歹也能温暖几分，令院子中偶尔也响起一些欢声笑语。
然而，事实证明，他今天的钱又白花了。老将军郭威的注意力，根本就没被美妙的歌舞所吸引，对那些充满青春气息的腰臀，更是提不起任何兴趣。只是为了不辜负了晚辈的一份孝心，勉强坐在椅子上发了大半个时辰的呆。至于真正心思，早就不知道飘到什么地方去了。
“不行，必须想办法让义父尽快振作起来！”坐在下首相陪的柴荣，将郭威的表现全都看在了眼里，心中暗暗着急。
前阵子遇刺所受的伤，其实早就没有大碍了。当日出现的刺客，也早就被郭府的亲卫剁成了肉泥。然而，从那天起，枢密副使郭威就好像丢了魂魄般，终日昏昏欲睡。再好的食物，再美妙的歌舞，再贵重的珠玉宝石，都无法让他提起精神。
对于一个已经年近半百，且曾经多次受伤了老将军来说，这种状态，已经与自杀差不多。柴荣甚至很怀疑，如果不是几个义妹看得紧，并且第一时间就把自己给叫了回来，义父郭威有可能在哪天夜里就会一睡不醒。
如果那样的话，天可就塌了。朝廷中的政敌，多年征战里结下来的仇家，还有禁宫中那位不靠谱的小皇帝，肯定会联手扑上来，将郭家还活着的所有人挫骨扬灰。
所以，最近这半个月来，他跟张永德一样，也用尽了浑身解数，试图让义父郭威重新振作。但所有手段，最终都被证明效果微乎其微。哪怕是将几个未成年的弟弟和妹妹领出来，绕在郭威膝盖前嘘寒问暖，所获得的，也不过是慈爱一笑，随即，脸上的表情就再度变得木然。
“郭家雀儿，你倒是好生悠闲！”正当柴荣和张永德两个束手无策之时，正堂门口，忽然传来了一声霹雳般的怒吼。随即，四个当值的亲兵，被倒推着摔了进来，摔成了一串滚地葫芦。紧跟着，老将军史弘肇像只发怒的狮子般，出现在众人面前。
“元化兄，你怎么来了？！请上座，我身上有伤，就不给元华兄施礼了。君贵，给你史伯父奉茶！”郭威的眼神，终于有了几分光泽。在座椅上欠了欠身子，有气无力地说道。
“瞧你那熊样！”史弘肇狠狠横了郭威一眼，随即快步上前，盯着他高高隆起的左侧胸口反复观看。“不久是挨了几下么，就把你的魂儿打没了？你郭家雀儿这辈子，类似的伤受了恐怕不下二十次，以前用不了三天就活蹦乱跳，怎么偏偏这次，就变成了孬种？扛不过去了就早说，我刚好买了一批金丝楠木。早点派木匠过来量量，也让你死后不至于太过寒酸！”
“史，史伯父，您，您喝茶！”正在亲手给史弘肇倒茶的柴荣脸色一黑，抬起&#183;头，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是今年新下来的小龙团，最适合在热天去火！”
换了别人敢如此大放厥词，他肯定直接拔出刀相向。然而对于义父郭威的生死之交史弘肇，他却只能依靠东拉西扯，来化解眼前的尴尬。
“一边去，没用的东西！你老子遇刺这么久了，你却连幕后的主使者都找不到。”史弘肇却倚老卖老，一巴掌将茶盏拍翻，大声呵斥。“早知道这样，当初又何必过继你。直接养条恶犬，好歹还能冲仇人呲呲牙齿！”
“是，是晚辈无能，让，让伯父失望了！”柴荣被骂得无地自容，后退数步，躬身谢罪。
“还有你！”史弘肇迅速扭头，看着正准备夺门而逃的张永德，继续咆哮不休，“遇刺就是遇刺，为何对外说是落马受伤？并且老夫也一并瞒过！莫非你怀疑老夫也跟刺客是一伙的，还是觉得告诉了也白告诉，连老夫也不敢替你岳父讨还公道？”
“这，这……”张永德被问得冷汗直冒，半晌无言以对。
刺客的口供其实早就拿到了，但“讨还公道”四个字，却根本无从谈起。否则，自家岳父也不至于心灰意冷到如此地步，每天只想着混吃等死。
“怎么，老夫还说冤枉了你们两个了不成？”见张永德迟迟不肯接自己的话茬，史弘肇心中怒气更盛。用力拍了下桌案，络腮胡子根根横竖。
“算了，元华兄，你的好意，郭某心领了！”也许是他拍桌子的动静太大，也许是不忍让两个小辈为难，郭威终于打起了几分精神，苦笑着拱手。“刺客已经被郭某下令杀掉了。是李守贞的余孽。李守贞已经死了，报仇当然无从谈起？”
“放屁！”史弘肇他根本不相信他的话，又用力拍了下桌案，大声反驳。“李守贞那厮麾下如果真的有这种死士，也不至于被你给生擒活捉了。到底是谁派的，你说出来，我去替你讨还公道。郭家雀儿，咱俩相交这么多年，莫非你连我也信不过么？”
“郭某当然信得过史兄！”郭威知道瞒不过去，缓缓坐直了身体，继续苦笑连连，“但是，史兄，你真的猜不到是谁动的手么？若能猜得到，又何必再来问我？你我两个，又能如何？”

第六章 帝王（七）
“果然是他，老子，老子，非，非……”史弘肇勃然大怒，本能地就想提议废掉刘承佑，另立新君。然而，话到了嘴边儿，却顿了顿，悄然消逝无声。
“唉——”郭威看了他一眼，低声长叹。
这就是他最为沮丧的原因。刺客的口供早就拿到了，人证物证也都非常清楚。然而，如果此刻他起兵报仇，第一个挡在他面前的，肯定是史弘肇这个生死之交！
史弘肇所拥有的实力，丝毫不亚于他郭威。史弘肇虽然脾气暴躁，说话刻薄，但行军打仗，却是一等一的好手。此外，在其余不相关的武将们的心里，史弘肇的威望和影响力，也丝毫不比他郭威小。毕竟大多数武将都没怎么读过书，平素以猛将面目示人的史弘肇，远比以儒将面目示人的他，更容易被大家伙当作同类……
“刘，先皇只有两个儿子！咱们废了刘承佑，等同于亲手杀了他。先皇，刘大哥就会绝了后！”知道自己的决定很对不起郭威，史弘肇低下头，结结巴巴地解释。
自古以来，被废的皇帝鲜有善终。哪怕继任者是他的亲弟弟，最后等待他的结果，恐怕也是一杯毒酒。而刘知远的长子刘承训，三年前已经被刘承佑害死。如果此刻史弘肇与郭威联手另立新君，就只能选择河东节度使刘崇的后人。那样的话，刘承佑更不可能有机会逃过一死。史弘肇和郭威百年之后，又有什么面目去地下见昔日的主公？
“唉——”早就猜到了史弘肇会做如何反应，郭威又低低叹息了一声，闭上眼睛，脸上的表情疲倦至极。
见到他颓废成如此模样，史弘肇心里愈发愧疚。抬起手，先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然后又吞吞吐吐地补充，“今天，今天接到郑子明也曾经遇刺的消息，我，我立刻，立刻就想猜到了，你前几天坠马，肯定也另有隐情。我，我当时已经，已经准备跟，准备进皇宫里替你讨还公道。然而，然而看到，看到了陛下，就，就立刻又想起了，想起了先皇临终前那恋恋不舍的模样。所以，所以……文仲，文仲老弟，你别笑话我，我下不去手！真的下不去手！”
“我听说了！在你来之前，我就听说了！”郭威懒懒地抬了下眼皮，声音里头充满了无奈。“我又有什么资格笑话你，换了我，恐怕也是一样！”
史弘肇听闻，心里顿时一松，赶紧陪着笑脸承诺，“我，我以后一定会狠狠给他个教训！文仲，我保证，保证！即便不收拾他，也会想办法解决掉他的那些爪牙！”
“恐怕只会适得其反！”郭威咧嘴，苦笑，然后轻轻摆手。
小皇帝刘承佑做事如此不择手段，恐怕也与史弘肇过于专权脱不开关系。然而，这却已经成了无解之局。刘承佑做得越不像话，史弘肇就越不敢把权力交还给他。史弘肇越是把权力握得紧，刘承佑则越迫切希望主政，为此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无论如何，我，我不能让你再吃一次亏！”史弘肇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在缘木求鱼，只是唯恐郭威反悔，迫不及待的大声补充。
话都已经说到了这种份上，郭威岂能不明白，对方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自己另立新君？又叹了口气，睁开眼睛，强打着精神回应，“也没什么吃亏不吃亏的，陛下手里那些死士，不过是些亡命徒而已，想要我命，本事还差得许多！但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君臣之间，会摆明了车马束甲相攻。郭某不忍心让先皇绝嗣，但郭某也不想引颈受戮。所以，史兄，请给郭某一个机会出镇地方！”
“出镇？”史弘肇愣了愣，本能地想要拒绝，却心里又实在愧疚得厉害。反复思量之后，也叹了口气，低声追问，“这次，这次你想去哪？”
“邺城！”郭威坐直身体，快速给出答案。“郭某听闻，幽州军最近又蠢蠢欲动。”
闻听此言，史弘肇立刻笑了笑，不屑地摇头：“春天时刚刚被你杀了个丢盔卸甲，他们怎么可能还有胆子秋天再来第二次？”
“如此，才能保证陛下轻易不会铤而走险。”郭威又看了他一眼，用极低的声音补充。
“你说什么？”史弘肇的眼睛，先是瞪了个滚圆，随即，目光迅速黯淡下去。手扶自家额头，低声长叹：“唉——，没想到，咱们兄弟，居然需要用到这一招来对付承佑！”
“如有选择，我也不愿意！”郭威惨然一笑，陪着他唉声叹气。
想当年，开国皇帝刘知远没等把龙椅坐热乎就撒手西去，江山风雨飘摇。史弘肇和郭威两名老帅临危受命，一个坐镇汴梁威慑群雄，一个带领大军东征西讨，呕心沥血，终于使得国家勉强对付过去了几道难关，渐渐走上了正轨。
因此，史弘肇坐镇，郭威出征，就成了惯例。每有警讯，文武百官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这种应对方案。地方实力派诸侯和他们在朝廷里的同党，也正是被这种应对方案的所迫，不得不暂时收拾起牙齿和爪子，以图将来。
然而，这回，郭威主动要求出征，却不是为了对付外寇和诸侯。
他要对付的，是小皇帝越来越疯狂的举动，和飞速膨胀的野心。有他带着大军在外，小皇帝刘承佑但凡还剩下一丝理智，就绝对不敢对其他几个顾命大臣动手。而有史弘肇坐镇京畿，也可以最大程度上避免郭允明等人，从背后给他郭威捅刀子。
“唉……”史弘肇叹息，抬手抱住自己的太阳穴，用力揉搓。
“唉——”郭威叹息，闭目。
二人忽然都失去了说话的欲望，各自用各自的方式，化解心中的酸涩。
静，整个房间内，忽然变得死一般的宁静。只有偶尔响起的叹气声，还在顽强地证明，此处依旧存在着生命。
许久，许久，史弘肇终于放下了手，笑了笑，看着郭威的眼睛说道：“也罢，明日早朝，我会极力促成此事。让你顺顺当当出镇邺都！什么时候陛下长大了，分清楚了谁好谁坏，你再回来不迟！”
“多谢！”郭威站起身，郑重拱手。这已经是除了废立之外，最好的解决方案。虽然这个方案，存在很多的破绽。
“符老狼垂涎邺都很久了，你要对他多加小心。杜重威在当地，也有许多爪牙漏网。”知道郭威这一走，也许永远都不会再回汴梁，史弘肇心中忽然涌起了许多不舍。想了想，强笑着叮嘱。
“你也是！”看着史弘肇早已花白的鬓角，郭威心里，也涌上了几丝酸涩，想了想，非常认真的补充，“平素出行，无论去哪都别忘这带上足够的侍卫。朝廷的事情，该撒手，就试着撒手。毕竟江山是刘家的，咱们几个只是受托顾命而已。”
“知道了，知道了！我自有分寸！”史弘肇忽然有变得不耐烦起来，皱着眉头用力挥手，“你郭家雀儿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婆婆妈妈？汴梁城中，不信还有谁敢动老夫？老夫借他一百个胆子！”
“自古明枪易躲……”郭威张了张嘴，想要再叮嘱几句。然而，终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从桌案上抓起茶壶，嘴对嘴儿一饮而尽。

第七章 国难（一）
刘承佑坏，却不傻。这是史弘肇和郭威两个的一致看法。所以二人在“不行废立之事”这个大前提下，最好的选择就是一内一外，互为奥援。用各自手中的实力来威慑刘承佑，令后者不敢轻易再起歹心。
恰恰刘承佑也希望将两个手握重兵的“权奸”分而治之，结果第二天早朝上，君臣双方难得默契了一次，几乎没费任何口舌，就“恩准”了由史弘肇提出来的，让枢密副使郭威兼任天雄军节度使，出镇邺都，防备契丹的议题。
散了朝后，圣旨和兵符，由史弘肇亲手送到了郭威的家中。郭威虽然身上的伤还没有痊愈，也不想再做任何耽搁，立刻带着柴荣去城外大营整顿兵马，准备粮草物资。爷俩儿脚不沾地忙了两个白天，第三天一大早，拔营启程。
史弘肇、杨邠、王章三人，联袂送到了十里之外。知道此番一去，郭威恐怕轻易不会再回汴梁，兄弟们心中，都涌满了不舍。践行的酒喝了一碗又一碗，却是谁也不愿意第一个提“告别”二字。
末了，还是郭威自己硬起了心肠。把面前的酒盏直接一口闷尽，随即故作粗豪地抹了下嘴巴，大声说道：“不能再喝了，再喝，今晚就到不了陈桥驿了。三位兄弟，此后一定要自己多加小心。陛下自幼行事，就不能以常理度之。”
“就凭他手底下那几个窝囊废？除了干些下三滥的江湖勾当，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史弘肇也一口干尽了盏中残酒，满脸不屑地回应，“行了，你尽管放心去，汴梁这边交给我。他一天不改这混账性子，老子便一天不会将大权交还给他。大不了，等他有了亲生儿子之后……”
“化元，休要信口胡说！”杨邠听得心里不是滋味，立刻出言打断。“陛下年幼气盛，难免会受奸佞所惑。但我等身为托孤重臣，尽各自所能辅佐于他，让他亲贤臣，远小人便是。相信假以时日……”
他的话也没来得及说完，便被王章大声打断。“不等了，假以时日，呵呵，以后的事情，几位老哥多费心吧！王某是不想再管了。王某已经给陛下上表，乞骸骨还乡！我等是臣，陛下是君。君可辅，臣自当鞠躬尽瘁。君身侧另有高明，臣又何必留下来碍手碍脚？”
“王南乐！”没想到王章这么干脆就拆自己的台，杨邠顿时脸色一黑，回过头，喊着对方的雅号提醒，“先皇对我等的大恩……”
“激流勇退，也是报恩方式的一种！”王章翻了翻眼皮，懒懒地回应。随即，又迅速将头转向郭威，压低了声音提醒，“到了邺都之后，安置停当，就尽快将家眷也接了过去。汴梁虽然繁华，却物价腾贵，实在不是什么易居之地！”
“那是自然！”郭威原本就有类似打算，只是碍于朝廷规矩，不能立刻付诸实施而已。听了王章的提醒，笑着向大伙作揖。“犬子顽劣，平素还请几位哥哥多加看顾。”
“包在老夫身上！”史弘肇毫不犹豫地朝他自己胸口指了指，大声承诺，“放心，家门肯定给你看好了。什么时候有了空，什么时候你就派人回来接。若是令郎和其他家眷们少一根汗毛，你就拿老夫是问！”
“令郎聪明好学，品性善良，绝非给父母惹事之辈！”宰相杨邠笑着拱了下手，顾左右而言他。
跟郭威的交情归交情，但朝廷的规矩却不能因人而改。郭威以天雄军节度使身份出镇邺都，却没有交卸枢密副使职务，原本已经开了中枢和地方职位兼领的先河。今后凭着手中的枢密使印信，无须通过朝廷，他就能调动整个黄河以北的兵马和钱粮。如果再让他把家眷也都接了走，汴梁这边，就对他失去了任何控制能力。一旦哪天他野心膨胀……
“嘿！”王章忽然发出一声冷哼，不是针对郭威，而是针对宰相杨邠。
后者立刻羞得面红耳赤，拱了拱手，期期艾艾地辩解：“文仲，非杨某多事。杨某既然身居相位……”
“理应如此，杨兄不必多说，小弟心里明白你的苦衷！”郭威笑了笑，侧开身子，以平辈之礼相还。
亭子内，先前还依依惜别的气氛，瞬间掺入了几丝多余的味道。令兄弟几个，再也没有理由继续依依惜别。相互又行了个礼，然后挥手各自离去。
数万大军带着粮草辎重出行，当然不可能走得太快。第一天到了陈桥驿，就扎营安歇。第二天花了一整天时间渡过了黄河，然后又在北岸扎下了大营。第三，第四天，又是每天以不到四十里的速度迤逦向北，如是足足走了大半个月，才终于来到了邺都。
同一天从汴京出发的信使，却比大军走得快许多。沿着驿站不断地更换坐骑，只用了四天，就把中书省召郑子明的回去述职的命令，送到了沧州。
“按朝廷惯例，地方官员，几年回一次汴梁？”郑子明正在跟潘美等人议事，接了令之后，不觉有些吃惊。手按刀柄缓缓站起身，皱着眉头询问。
前来传递命令的小吏王光顿时吓得一哆嗦，赶紧躬下身子，大声回应，“没，没定数。按，按道理，是，是任期满了之后，才回汴梁听候安排。然，然而有，有时候中书省觉得需要，也，也可以，可以临时做出决定。”
“有时候是什么时候？”郑子明笑了笑，继续低声追问。
连续几年在刀光剑影里打滚儿，他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怎么看怎么都人畜无害小肥。稍微皱一皱眉，两眼之间便有杀气翻滚而出。
中书省小吏王光，被铺面而至的杀气逼得连连后退。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额头鬓角滚滚而落。“大，大灾之后。或者，大疫之，之后。或者，或者，朝廷中有大事未决，需要，需要征询地方上的看法。”
“那沧州可有大灾，大疫，或者朝廷中可有大事未决？”郑子明松开手，抬腿绕过桌案。
“没，没有！”小吏王光继续快速后退，一不小心，脚下绊了绊，摔了个仰面朝天，“郑大人，您别问了。小的就是个跑腿儿的，什么都跟小人没关系！您，您想回，就接了这个令。不想回，也随您的便！小的，小只管把命令送到，别的，别的真的管不着，真的管不着啊！”

第七章 国难（二）
“哈哈哈哈哈……”议事厅里，众文武放声狂笑，一张张年青的面孔上，写满了不屑。
这年头，兵强马壮者为雄。地方官员眼里，对皇权的畏惧感原本就没剩下多少。而刘承佑派遣刺客对郑子明下黑手的做法，又令众人对此人的品行和智力都产生了怀疑，因此，对刘汉朝廷的轻蔑就愈发地不加掩饰。
郑子明本人，却没有跟着大伙一起发笑。而是快速向前走了几步，亲手将已经快吓瘫了的小吏王光从地上扯将起来。然后亲手替此人掸了掸衣襟上的尘土，温言抚慰：“你别害怕，郑某知道你乃奉命行事。郑某只是奇怪，郑某才上任不到半年，自问做事也算对得起朝廷。怎么朝廷，怎么中书省那边偏偏就看某如此不顺眼？”
“不，不是。是，是……”小吏王光低着头，不停地抬手抹汗，嘴里说出的话语也是颠三倒四，“不是中书省看您不顺眼。是，是，是史枢密，不，不，不是，是，是……唉！郑大人，您就别难为小人了。小人真的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啊！”
“真的？”郑子明微微一笑，掌心又缓缓握住了刀柄。
“真，真的，十足十的真！”小吏王光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叩头如捣蒜，“大人，您既然心里都清楚，就，就别再逼小的了。小的正是因为混得不如意，才给打发到您这里来。小的但凡是个耳目灵通的，怎么着也不会被逼着前来找死！”
“怎么又是找死了？我这里又不是龙潭虎穴？”郑子明见状，心中立刻了如明镜。笑着又将小吏王光从地上扯了起来，大声说道：“行了，你不用害怕，我不会难为你。来人，取些地方上的土特产，给王大人压惊！”
“是！”当值的亲卫大声答应，快步跑向了后堂。数息之后，就端来了一个粉白色，不知道用什么材料做成的雕花小箱，被阳光依照，瑞气萦绕。
郑子明从亲卫手里将箱子接过，亲自递向了小吏王光，“沧州地处偏僻，也没什么好东西。王大人远来是客，这份土产，就请大人收下，算是郑某对大人的一点心意！”
“折，折杀了。下，下官怎么，怎么敢收大人您的东西。下官，下官……”小吏王光只求能活着回汴梁覆命，怎敢收郑子明的“心意”？一双手刹那间摆得如同风车。
“莫非王大人瞧不起郑某？”郑子明忽然把脸一沉，低声断喝。
“不，饶命——！”小吏王光嘴里发出一声尖叫，赶紧双手将箱子接过，紧紧搂在了怀中。“大人饶命。下官，下官这就收，这就收下！”
“这就对了，你是奉命而来。无论朝廷对郑某是何居心，至少咱们两个之间，并无私人恩怨！”郑子明脸上的乌云迅速消散，摆了摆手，和颜悦色地补充。
“是，是，下官，下官跟大人，下官对大人一直佩服，佩服得很！”小吏王光流着汗连连点头，不经意间，汗珠掉在了箱子上，居然迅速溅起了点点桃花。
“嗯？”他心里顿时打了个哆嗦，腾出一只手，迅速抹自己的额头。原本以为额头上流出了血，所以也会将汗水染红。仔细看向手掌心去，却是寻常水渍一团，压根儿不带丝毫颜色。
很显然，古怪出在怀里这个不知道是什么材料雕琢而成的小箱子上。汗水遇到了箱子，才会突然变成点点桃红。
“是用巨鲲胸口处的骨头雕的。沧州东面是一大片浅滩，夏天时总有巨鲲出没，祸害渔民。郑某恨其歹毒，就用床弩射死了几头。”郑子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明显的炫耀滋味。
“巨，巨鲲！”王光手顿时又哆嗦了几下，差点儿将箱子丢在地上。
但凡读过书的人，都知道庄子所做的逍遥游中，关于巨鲲的描述。“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而现实中，鲲虽然没有书中所描述的那样庞大，但至少也有十几丈长，宫殿般高矮，在大海中肆意往来，根本找不到任何对手。
就是如此凶猛的庞然大物，居然被郑子明说宰就给宰了，连骨头都给雕成了珠宝箱子！如此算来，郑子明的武力，会是何等强悍？恐怕李孝恭，王彦章重生，顶多也是跟他打个平手。万一此人被朝廷给逼急了，挥师南下，就凭现在朝廷中君臣失和，将士们心灰意冷的情况，谁人能站出来阻挡他的兵锋？
重，无比的重。小吏王光自问不算文弱，却被怀中的箱子，给压得气喘如牛。两条大腿，却像脱了力般，又酸又软，颤抖不停。
而那郑子明，却示好不体谅他的心情。笑了笑，顺口补充道，“只是个头大一些的鱼而已，其实没有多凶。肉也太肥，不堪入口，只能用来炼油点灯！倒是胸骨和肋骨，白里透红，适合拿来打造些小物件儿。虽然比不得象牙珍贵，好歹也能算个稀罕！”
“呃！”小吏王光的身体又晃了晃，差点被怀中的箱子给闪了腰。
肉肥，只能用来炼灯油！骨头拿来打造小物件，还被嫌弃价值比不上象牙！这海中霸王巨鲲，遇到郑子明，简直是肥猪遇到了屠户！而大汉国此刻虽然比沧州庞大百倍，双方真的兵戎相见，鹿死谁手，恐怕真的未必可知！
一只蒲扇般的大手迅速伸过，在箱子落地之间，将起托住。随即，郑子明的另外一只手，将箱子盖子稍微向上拉了下，又迅速盖紧。
数道柔和的黄色光芒，透过缝隙，射入了小吏王光的眼睛。虽然一闪而逝，却令他心中勇气陡生。毫不犹豫地双手将箱子抢过，死死地抱在了怀里。
黄金！鲲骨做的箱子，里边装的是大锭的黄金！天可怜见王某，因为得罪了上司，才被派到了这个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差事！而谁能料到，王某此番竟然因祸得福，一趟公差，就把几辈子的薪俸全都挣了出来！
“多谢，多谢大人赏赐。小的，小的感激，感激不尽！”想到回家后将黄灿灿的金锭拿在灯下与妻子一道把玩的情景，小吏王光顿时心中勇气陡生。先躬身给郑子明行了个礼，然后压低了嗓子补充道：“大人军务繁忙，晚几天去述职，其实也没大妨碍。小的，小的回去后，就说，就向上头汇报，辽寇又在越境打草谷。大人，大人带领弟兄枕戈待旦，实在，实在脱不开身前往汴梁！”
“朝廷通常会做如何反应，会不会牵连到你？如果那样的话，郑某心里就实在过意不去了！”见对方如此上道，非但隐晦地暗示自己不用去汴梁，并且连理由都一并替自己找好了，郑子明也不愿做得太过分，笑了笑，设身处地的替此人考虑。
“没事儿，反正小人就是个跑腿的。把朝廷的命令送到了大人这里，把大人的回音带回去，就算尽了责。其他，都是大人物们的事情，与小人无关！”此刻的王光，正应了那句“财壮英雄胆”，摇了摇头，非常豪气地补充。
“那就好，郑某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拖累朋友！”郑子明对他的态度非常满意，笑了笑，轻轻拱手。“来人，把土特产再拿一箱子出来，也好让王大人回去之后，跟上司和同僚都有个交代。”
“折，折杀，谢，谢大人赏！”王光习惯性地想要客气，然而看到郑子明那又在缓缓握紧的手掌，立刻躬下身子改口。
郑子明笑了笑，伸手相搀，“这就对了，郑某其实对朝中诸位大人，还有皇上，都尊敬得很。也不知道哪个不开眼的，专门给郑某下绊子，恨不得立刻置郑某于死地！”
“当然是皇上！”王光心里暗叫，脸上，却装出一幅同情且激愤模样，瞪圆眼睛，大声说道：“可不是么，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大人您放心，回去之后，下官，下官一定想方设法，替大人分辨。让同僚们都知道，大人对朝廷是一片赤胆忠心！”
“那就有劳了！”郑子明笑着拱手道谢，随即，又装作十分惋惜的模样摇头，“其实郑某，也巴不得回汴梁看看呢。就是边境之上，一日三惊，实在不敢这个时候丢下弟兄们，自己一个人躲回去。唉——！”
这几句话，虽然没有一句属实，却带上了如假包换的汴梁口音。小吏王光听得耳熟，立刻顺口问道，“大人，大人莫非是汴梁人？这……”
话说到一半儿，猛然想起朝廷中，关于郑子明真实身份的传说，他又瞬间汗出如浆。低下头，苦着脸，真恨不得狠狠给自己来上几个大嘴巴！
郑子明将此人的表现都看在了眼睛里，心中暗暗叹气。扭过头，将侍卫们再度拿来了珠宝箱，双手摞在了此人的怀中，“这份土产，王大人也请收好。唉！郑某糊涂了，忘记大人是个文官。来人，帮王大人把土产送回驿馆里去！”
“谢，谢大人赏！”小吏王光被两箱子金锭，压得根本直不起腰。却坚持着，先给郑子明行完了礼，然后才将箱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自己的脚边儿上。“其实，其实小人也听说过一些传闻，只是，不知道，不知道……”
一边说，他一边迅速左顾右盼，两只眼睛，滴溜溜转得如同车轮。郑子明顿时心领神会，摆摆手，命令麾下众人暂且回避。不多时，议事堂中，就只剩下了两张堆满笑容的面孔和两个粉白色的珠宝箱，有动有静，相映成趣。
“好了，没有外人了，王大人有话请放心大胆的讲。出你口，入我耳，绝不会有第三双耳朵听见！”郑子明的声音，迅速在议事堂中响起，带着与年龄既不相称的成熟。
小吏王光的声音紧随其后，带着如假包换的讨好味道，“小的听同僚胡说，也不知道当不当得真。好像几位老国舅，做事都很仗义。特别是宣徽使李业，乃太后幼弟，与陛下自幼相交，关系极为亲近。年初的时候有几个吏部官员卷入了李守贞的谋反案，原本该被抄家灭族。可李业进宫见了一次太后，这几人就都洗脱了嫌疑。只是损失了一些钱财而已！”
“哦？”郑子明的声音陡然转高，“有此等事，把握大么？”
“据说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但具体如何，小的也只是听闻，未曾亲眼看见！”小吏王光咬了咬牙，说得斩钉截铁。“大人不妨尽力一试，总比，总比老是被人惦记着好！”

第七章 国难（三）
如果刘承佑多少有点儿人样的话，哪怕大权旁落，王光这种京畿小吏也不敢对他失去敬畏。然而此人即位之后，除了断袖分桃，就是给自己的亲朋好友加官晋爵，细数起来，竟一点儿正事儿都没干。所以王光之流再出卖他，就不存在任何精神负担了。
倒是郑子明，没想到在五个顾命大臣的联手压制之下，外戚们的影响力，居然依旧能膨胀到如此地步，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再度沉声询问：“李业等人如此胡闹，史枢密就不管他们么？还有杨相和苏尚书，他们难道也愿意眼睁睁地看着吏治日渐败坏？”
“不眼睁睁地看着又怎么着，史枢密驳了皇上的十次，总得让皇上说得算一回吧？况且苏逢吉早就投了皇上那边，最近专门跟史枢密对着干。至于杨相，几个月前因为出面阻止皇上给李家子弟随便封官，回家路上被太后堵了个正着，差点抓了个满脸花。他若是再老跟国舅们过不去，以后朝堂就成东市口了，每回光吵架拆台就得折腾一整天，什么正经事都不用再干！”小吏王光一边冷笑着撇嘴，一边竹筒倒豆子般，将朝堂上最近的种种丑事，给数落了个够。
“噢！我真还是第一次听说，多谢王兄赐教。”郑子明越听越觉得稀罕，越听，心情越是复杂。到最后，竟然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愤懑，叹了口气，朝着王光轻轻拱手。
“不敢，不敢，大人是何等的身份，下官万万不敢跟大人兄弟相称！”小吏王光又给吓了一大跳，立刻侧着身子跳开，连连摆手。“今天下官承蒙大人厚赐，无以为报，才顺口多说了几句。出了这个门，下官就会把所有的话全都忘掉，还请大人勿怪下官凉薄！”
汴梁城内，一直有传闻说，沧州防御使郑子明乃是前朝二皇子。所以才被皇上视为眼中钉。无论这个传闻是否为真，凡是跟此人称兄道弟者，恐怕将来都未必能落到什么好下场。故而，收钱归收钱，出主意归出主意，哪怕郑子明今天再折节相交，王光都不愿意将彼此之间的关系继续拉近分毫。
郑子明自己，原本也没指望跟全天下的人都能一见如故。见了王光的反应，也不着恼。只是笑了笑，轻轻点头，“理所当然！出了这个门，郑某就当今天的所有事情都没发生过！”
“其实，其实去打点几个老国舅，未必，未必光是用钱！”见郑子明如此好说话，王光反倒有些扭捏起来。犹豫了片刻，结结巴巴地补充，“就像，就像您今天赏赐给下官的这种鲲骨箱子，到哪都是稀罕物！送到几个老国舅手里，恐怕比真金白银效果还好。还有，还有珍珠，珊瑚、砗磲、玳瑁等物，只要个头足够大，就不愁入不了皇亲国戚的眼！”
“哦？这些东西，郑某手里倒是不缺。但是该如何送出去，还请王大人不吝多加指点！”郑子明听得心中一喜，赶紧虚心向对方求教。
沧州东临大海，近岸处受黄河所携带泥沙影响，海水很浅，却物产极丰。而因为战乱和生活习惯等诸多因素的影响，当地人只是靠种田和煮盐为生，很少将目光投向海底。所以郑子明最近在巡视沿海村寨时，只是稍加点拨，其手下的兵卒们，就从海水中捞了盆满钵溢。
以当地的购买能力和加工水平，这些捞出来的东西，一时半会儿肯定“消化”不下。这几天郑子明和长史范正两个，正在冥思苦想，如何才能把海上的收获推销出去，给沧州军换取更多的辎重和钱粮？小吏王光无意间提出来的“行贿”方案，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几个老国舅出身都颇为寒微，所以胃口都不算大，做生意也很讲究信用！通常像给四品地方官员说好话，只需要七八两现银就已经足够。大人您的情况特殊，恐怕要翻倍。但也不是……！”小吏王光，哪里知道郑子明手里的海货都堵满了仓库。本着让对方的馈赠物有所值的想法，非常耐心地给郑子明“出谋划策”。
有道是，术业有专攻。京畿的官员，天生就比地方官员懂得如何打点疏通关节。在王光的全力帮助下，只花了半个多时辰功夫，郑子明就得到了一份完整的“行贿”方案。几个皇亲国戚的胃口大小，对朝廷决策的影响力，以及小皇帝刘承佑最近跟权臣门之间的关系变化，都顺手摸了个门清。
得到了如此大的帮助，郑子明当然也不能亏待了王光。在临别之前，又追赠了两份土产。这回，就不是用小箱子来装了，而是整整装满了两架马车。把个王光感动得热泪盈眶，又主动替沧州军提了许多讨好朝廷的建议，才带着两袖金风，恋恋不舍地踏上了归途。
“你真的指望，凭着几个皇亲国戚替你说话，就能让小皇帝彻底忘了你是谁？”望着渐渐远去的马车，潘美撇了撇嘴，冷笑着追问。
虽然对刘汉朝廷和小皇帝都没任何好感，但是对于沧州军主动向几个老国舅行贿的谋划，他却是打心眼儿里头厌恶。总觉得此举非但行事不够光明，效果也非常有限，顶多能解一时之急。待小皇帝刘承佑被耗尽了耐心，或者几位皇亲国戚的胃口越养越高，朝廷的兵马，早晚有一天会打上门来。
“他肯定不会忘，但是，至少在他想要铲除的名单上，我的名字会向后挪一挪！”郑子明的目光从车队的烟尘上收回，笑了笑，轻轻摇头，“能多拖一天，咱们的准备就会更充分一些。此外……”
忽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咧了咧嘴，笑容瞬间涌了满脸，“给皇亲国戚们送礼，也不光是为了贿赂他们。古语云，桓公好服紫，一紫值五素！那么大的鲸鱼骨头呢，总得想办法全都卖出去！”（注1）
注1：桓公好服紫，出自《韩非子》。原文为，齐桓公好服紫，一国尽服紫。当是时也，五素不得一紫。桓公患之……

第七章 国难（四）
“你，你居然还打算将鲸骨像牛羊一样买卖？”没等潘美接茬儿，老长史范正一个箭步窜了上来，两眼瞪着郑子明，就像大白天见到的魔鬼。
“鲸乃鲲之子，鲲成年后化鹏，以蛟龙为食物，双翅挥动间扶摇万里。”“巨鲸上岸，则诸侯薨……”在他读过的典籍，和听说的传闻中，鲸鱼乃是和蛟龙同一等级的高贵存在。凡人见到了，不烧香叩拜，至少也应该敬而远之。谁料到了郑子明这儿，却不由分说先用床弩给射死了好几头。然而又是做骨雕，又是炼油，甚至还想着将鲸骨和鲸油当作沧州的土特产卖得遍地都是！
“废物利用而已，杀都杀了，何必还留着一大堆骨头？”郑子明根本不理解老范正为何如此大惊小怪，侧过头迟疑着看了此人一眼，笑着反问。
“你，你就不怕，就不怕，引来，引来神明报复？”见他一脸满不在乎模样，老长史范正更急，手臂上下挥舞，恨不得用拳头来强调事情的重要性。
这回，郑子明总算理解了他关心所在，笑了笑，依旧满不在乎地回应道：“神明这东西，谁知道有还是没有？放心，弩车是我叫人安放到船上去的，鲸鱼也是我下令射死的。神明要降罪，也只会降罪我一个，不会牵连无辜！”
“你……”老长史范正被憋得语塞，满是皱纹的老脸，瞬间变得又黑又紫。
最初答应来沧州做长史，他只是看在郭家的情面和郑子明所开出来的高额聘金上，才勉强为之。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他却在不知不觉间，就忘记了自己的初衷。开始真心实意的，把自己当作了沧州军的一员，真心实意地，希望和郑子明等人一道走得更远。
知人善任，体恤士卒，爱惜百姓。英勇却不鲁莽，聪明却不倨傲。身居一隅，却能放眼天下。像这样的少年才俊，只要假以时日，何愁不能成为一方豪雄？而豪雄身侧，必有良臣名将相伴。其所建立的霸业越是辉煌，其身侧的良臣名将，越是耀眼。就像云台阁二十八宿，倘若不是遇到了汉光武，恐怕其中有一大半，都会在绿林草莽当中蹉跎终生。（注1）
范正心中早已经认定，自己就是英主身侧的良臣。即便做不了武王身边的姜尚，至少也应该与穆公身边的百里奚比肩。然而，他万万没有料到的是，郑子明这个英主，平素对他几乎言听计从。偏偏在对待神明的态度上，却偏执得像个无赖顽童。
如果只是怕受牵连，他又何必顶着整个士林的冷言冷语，来当这个沧州军长史？如果是怕受牵连，在几个月前，发现沧州军跟朝廷早晚必有一战之时，他就该挂冠而去了。又何必拼着一把老骨头，终日跟在孙子辈的年轻人身后东奔西走？
“文长公不要误会，子明不是说你！”还是潘美心细，发觉范正的神态怪异，赶紧出言打圆场。“他只是说，鲸鱼这东西，跟传说中的鲲鹏没什么关系罢了。您老想想，光是老河口对着的那一片儿海面上，就盘踞着鲸鱼不下百头。巨鲲如果这么能生，整个大海早就填满了。世间得有多少龙，才够它们长大后来吃？”
按照传说，鲲长大之后要化鹏，鹏的脊背，不知其几千里宽窄！若是大伙半个月前在海面上所看到的鲸鱼都化作鲲鹏，恐怕头顶的天空根本装不下，更甭问世间哪里能为他们提供充足的食物了！
“是啊，传说未必做得真。大人不是说你老怕受连累？您想想，大人什么平素时候慢待过您老？”李顺儿向来会见风使舵，紧跟在潘美身后，笑着补充。
“文长公不要误会，郑某的确没有奚落之意！”郑子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语伤了人，也赶紧拱手赔礼。
“哼！嗯——！”听了他们三个的话，老长史范正终于缓过来一口气，歪了歪鼻子，拖着长声呻吟。
然而，没等他想清楚该如何再规劝郑子明几句，李顺儿的小声嘀咕，却又如火苗般钻进了他的耳朵，“其实真是鲲种才好，鲲肉唉，比龙还高贵的玩意，把肉晒成肉干儿卖到汴梁里头去，那些官儿老爷们还不都得抢疯了。”
“我叫你吃，叫你吃。你就不怕天打雷劈！”想到郑子明受了“奸佞”蛊惑之后，指挥船队冲进海里对鲸鱼大开杀戒的场面，范正的七窍顿时喷出了浓烟。举起巴掌，劈头盖脸朝李顺儿抽了过去！
“哎呀，别打脸，别打脸！”李顺明明一只手就可以把他推倒，却没勇气迎战，抱着自己脑袋，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嚷嚷，“我只是觉得鲸肉光是用来炼油，太可惜了。不如晒成肉干卖个好价钱！况且那玩意就算真是鲲鹏又怎么样？别人杀它不得，郑大哥杀它，却天经地义！”
“你……”老长史范正猛地打了个踉跄，停住脚步，双手扶着自己的膝盖，气喘如牛。
李顺怕他缓过气儿来之后，再跟自己没完没了，也停住了脚步，大声补充，“您老别生气，事情根本不像您老想得那样严重。如果传说可以当做真的话，鲲吃蛟龙，龙当然可以杀鲲！它们跟郑大哥是天生的仇家，无论谁杀了谁，神仙都不能拉偏仗！”
这句话，可是真说到了点子上，令老长史范正又打了个踉跄，彻底无言以对。
按照民间说法，天子为龙，诸侯为蛟，无论郑子明是其中哪一种，他对鲸鱼的态度，好像都理所当然。
顺着这个思路想来，郑子明屠杀鲸鱼卖钱的举动，在老长史范正的眼里，就忽然变得没那么可怕了。更何况，他老人家心里还早就知道一个事实，郑子明乃是前朝皇家血脉，真正的“凤子龙孙”。龙的孙子宰鲲鹏的儿子给长辈报仇，谁人敢说不是天经地义？
正哭笑不得地想着，耳畔却又传来了郑子明自己的声音，“顺子，别胡说！文正公，您老也被跟他一般见识。他那张嘴巴，向来就没说过什么正经话。我盯上了海里的鲸鱼，一方面是为了为咱们沧州开辟财源。毕竟传说必当得了真，而沧州地处汉辽边境，稍有不慎，咱们机要腹背受敌，没有充足的钱粮怎么可能自保？另外一方面，则是想试试有没希望，打造一支水师出来。假若侥幸成功，则沿海各地，咱们可以任意纵横，无论谁也阻挡不住！”
注1：云台二十八宿，东汉明帝，永平三年命人在云台阁，给追随其父亲刘秀的一众功臣画的肖像。为显示公平，特地扣除了皇亲国戚。所以最后只画了铫期，马武、邓禹等二十八人。后世将其与天上星座对应，演绎而成云台二十八宿。

第七章 国难（五）
有道是，一个人的视野，往往决定了他这辈子前途的远近。
郑子明在权谋方面不及范正，在韬略方面不及潘美，然而在视野高度方面，却是当世数一数二。早在图谋横海军节度使之位的时候，他就已经将目光放到了海面上。如今既然慢慢在沧州站稳了脚跟，肯定要排除任何阻力，去打造完全听命于自己的水上雄师。
而水师的训练，完全不同于陆军。骑在马背上舞刀如风的壮汉，双脚踏上甲板之后却连站都站不稳的情况比比皆是。如果把在李家寨练兵那套方案照搬到海面上，恐怕耗费十年苦功，也无法取得任何成果。所以，郑子明目前所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就是先从海上捕捞着手，在努力让弟兄们适应乘船的同时，以海上的收获自给自足。
至于鲲鹏与鬼神之说，他从来就没在乎过，也顾不上去在乎。如果这世上真的有鬼神，就不会连续五十多年，越卑鄙无耻者活得越是滋润，而正直善良者个个死无全尸！
如果他担心鬼神的刁难，当初在沧州就不该大开杀戒，将地方上的土豪劣绅犁庭扫穴。就不该摆明了车马，对“士”这个字重新定义，令天下半数读书人把自己当作寇仇。
他那怪异的身份和经历，已经注定了他不可能重复前人走过的任何道路。只能在前人的经验和阅历之外另辟蹊径。成，则一飞冲霄。败，则万劫不复，在此之间，没有任何第三种结局可选。
“若，若是真的能从水面上纵横来去，我，我沧州军，我沧州军岂，岂不是，岂不是生出了翅膀？从辽东到江南，处处都可以落脚，处处，处处都可以登岸，登岸发起攻击！”被郑子明身上突然爆发出来的强大气势所夺，老长史范正瞬间忘记了自己先前的所有顾虑，直起腰，结结巴巴地说道。
“若是战船能逆黄河而上，借刘承佑三个胆子，他也不敢再跟咱们为难！”潘美的思路，却远比老范正活跃，刹那之间，便做到了举一反三。
郑子明自己，因为预先已经在谋划构建水师方面下了许多功夫，此刻思路反倒相对保守。笑了笑，缓缓回应道：“咱们现在能买到的，只有渔船和沙船。前者太小，进了内河也没多大战斗力。后者只能贴着海岸缓缓航行，无论是内河，还是远海，都无法适应！”
“那就造，造大船。造那种可以直接航行到倭国的大海船！”潘美最无法忍受的，就是空有良策，却被现实条件所限，握紧了双拳，低声叫嚷。“你不是要卖鲸鱼骨头去汴梁么，咱们现在就，现在就派人出海继续猎杀鲸鱼。用卖鲸鱼骨头和鲸肉，鲸油的钱去江南礼聘会造大船的师父。实在不行，就派人去绑了他们过来！”
“造船并非一朝一夕之功，没三年五载，看不到大船出海！”郑子明笑了笑，将目前和即将所面临的困难坦言相告，“此外，操帆，掌舵，和领航的师傅，都得从头培养。没个三年五载，一样见不到结果！”
在年青的潘美眼里，却根本就没翻不过的高山，挥了挥手臂，笑着回应：“十年磨剑，总好过坐困愁城！”
“吴越国擅长造船，其所造大舟可直抵百济。而其国相胡公克开今年刚刚告老，如今朝堂上全是一群鼠目寸光之辈。如果咱们这个时候派遣信使前去，上下打点。无论是想买大船，还是想把一整座船坞连同工匠搬过来，都不无可能！”忽然看到了一条金光大道，老长史范正心里，也彻底忘记了鲸鱼到底是谁的子孙问题，凭着多年的从政经验，给出了一个最有效的解决方案。（注1）
潘美闻听，立刻兴奋的两只眼睛都开始放光，挥了下胳膊，低声催促，“那就尽快，派人坐了沙船，载着金银细软，直接从海面上过去。免得去得晚了，吴越国已经被南唐所灭。那种巴掌大的小国，向来是朝不保夕！”
“那倒不至于。”范正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吴越国立国比南唐还早，其君臣虽然缺乏进取之心，应付南唐的逼迫却绰绰有余。更何况，南唐最近与南楚正打得不可开交。根本腾不出手来再图谋沿海十三州。”
“哦……”潘美有些过于急切的心情，终于慢慢平复。拱起手，向老长史微微俯身，“文长公视野之阔，晚辈望尘莫及。”
“活得久了，平素听到的东西多了一些而已。”范正笑了笑，带着几分得意摆手。“仲询不必过谦，用不了三年，你就会让老夫望尘莫及。”
在潘美、陶大春、李顺、郭信等勤学好问的后生晚辈面前，他平素所承受的压力，可不是一般的大。好在眼下这群少年们，阅历和经验都尚显单薄，目光通常也都局限在沧州一隅。所以他这个睿智长者的架子暂时还能支撑得下去。不至于动不动就在一群孙儿辈的少年们面前出乖露丑。
然而，还没等他过足前辈高人的瘾，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溜回来的李顺儿，忽然又大声插嘴：“虽然像您老所说，吴越国近期的确没有亡国之忧，可咱们也没有太多时间耽误！幽州军春天时吃了那么大的亏，不可能不想着把面子找回去。皇上和符家，也都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咱们招兵买马！”
“边上去！哪都有你一嘴！”范正立刻皱起眉头，低声呵斥。对李顺儿这个出身寒微，说话做事毫无长幼尊卑，却偏偏甚受郑子明信任的“奸佞”，打心眼儿里头厌恶。
然而，厌恶归厌恶，他却无法不承认，对方的话很有道理。因此一声呵斥过后，又主动把嗓音放低，缓缓说道：“物以稀为贵。吴越与契丹已经断绝往来多年，塞外的皮毛，药材和战马，在江南都能卖上好价钱。此去江南，应该以皮货、药材、牛羊和战马为主，回来时捎带上一船茶叶或者丝绸，开销也许能省下一半儿！”
“皮货和药材仓库里都不缺，牛羊和战马，只能想办法去北边去重金收购！如果数量不大，半个月之内也能凑出一批来！”郑子明接过话头，低声回应。
范正迅速将身体转向他，低声补充，“参军周义夫曾经追随大人的义兄往来江南多年，由他带一支商队重操旧业，想必能不负大人所托。此外……”
略作斟酌，他再度轻轻朝郑子明躬身施礼，“老夫之族侄范含，粗通文墨，性喜交游。敢请大人委其为副，与周参军一道前往杭州。”
注1：吴越、南唐、南楚，都是五代时江南的割据势力。南楚先被南唐所灭，但随后南唐兵马被楚将刘言驱逐。自此楚地战乱不断，直到962年被宋军尽数剪灭。南唐在975年在宋与吴越的夹击下亡国。两年半之后，吴越主动归附，并入宋国版图。

第七章 国难（六）
“文长公不必客气！”郑子明喜出望外，赶紧伸出双手，托住了老长史的胳膊，“令侄肯来沧州出仕，实乃郑某之幸。”
数个月前他对当地地方豪强大开杀戒，让刺史衙门彻底摆脱了士绅们的擎肘，政令不打任何折扣便可以直接下达到十里八乡。无论是执行效率，还是执行的准确性，都以往提升了三倍不止。
然而，这样做的负面效果，也是立竿见影。全天下的大半数读书人，都将沧州当成了龙潭虎穴，宁可蹲在家里虚耗光阴，也不敢前来一展所长。导致刺史衙门和防御使衙门里头，许多岗位到现在还空着。从潘美、周信、陶大春到下面的参军、都头，凡是识字者，几乎个个都身兼数职。
所以，范正肯让他的侄儿肯出来做事，郑子明当然要虚位以待。哪怕此子是个纸上谈兵的赵括，好歹也能帮忙整理一下公文，核对一下账目。比把潘美、陶大春等人活活累死强！
“刺史衙门里的司库参军，一直由末将兼任。而末将早已分身乏术，不如直接就交给范公子！”潘美在旁边灵机一动，也迅速向老长史的族人伸出了橄榄枝。
在他看来，老长史范正突然推荐自家侄儿出仕沧州的举动，可不仅仅是为亲人谋个差事这么简单。此举同时还意味着，沧州军已经对当世的一些书香门第，产生了足够的吸引力。换句话说，郑子明本人和沧州军的前程，已经开始被一些传统世家看好，他们起了向沧州军下注的心思，所以才特地雪中送炭，以图将来收到丰厚的回报。
“末将的司田参军差事，也可以交卸出来，由范长史的侄儿接任！”明知道自己不受老家伙的待见，李顺儿却不甘落后，也凑上前大声表态。
“末将的司户参军职务，早就干不动了。请大人务必派人接手！”
“末将的考功参军……”
“都别胡闹，末将的字写得像蜘蛛爬的一样，这记室参军之职……”
一时间，先前插不上嘴的陶大春、陶勇、周信等人，都蜂拥而上，主动要求退位让贤。
对大家伙来说，练兵和打仗，才是最要紧的事情。做这些天天跟笔墨纸砚为伴的文职，简直就是浪费生命。
“都退后，谁再敢撂挑子，就干脆把军中职务也都一并交出来，滚回家去陪着老婆抱孩子！”郑子明被众人突然爆发出来的“热情”，弄得哭笑不得，抬腿向四下虚踢了几脚，大声威胁。
这下，众人又全都老实了。苦着脸后退数步，互相之间呲牙咧嘴。
郑子明冲着他们又狠狠瞪了两眼，将面孔再度转向老长史范正，笑着补充，“文长公家中若是还有合适的子侄或者弟子晚辈，不妨多推荐几个。咱们沧州空缺实在太多，您老举贤无须避亲！”
“大人有托，老夫自当竭尽全力！”不知道是感动于大家伙的热情，还是因为替家族下注的举动被识破而心虚，老长史范正红着脸，额头上挂着虚汗，郑重答应。
郑子明冲着他微笑点头，随即，又迅速将面孔转向潘美、陶大春、李顺儿等，大声重申，“还有你们，如果家中有亲朋故旧，同学晚辈，愿意来沧州做事，也都举贤无须避亲！谁先推荐来合适的人才，谁所兼任的职务，就可以先交卸一部分出去。若是一个人才也找不到，那就继续自己顶着，累死也别喊冤！”
“是——”遇到如此不讲理的上司，众人无可奈何，只能咧着嘴巴领命。
“难得今天人齐，最近咱们需要做的事情，郑某在这里跟大家梳理一下！”趁着大家伙都在兴头上，郑子明稍作斟酌，拔出腰间横刀，以地为纸，在上面迅速勾画。
他并不是个听不得反对意见的刚愎之辈，但今天老长史范正的表现，却让他忽然意识到，身边这些同伴，视野和认知，都跟自己有许多差异。毕竟，没有任何人，像自己一样，经历过那么多大起大落。也没有任何人，跟自己一样总是在稀奇古怪的梦中惊醒。
所以，接下来沧州军要做的事情，他必须跟大伙提前交个底儿。以免因为大家伙儿跟自己的认知不同，在执行过程中走了样，或者执行起来磕磕绊绊。此外，众人既然把前程和身家性命都交到了他手上，郑子明就认为自己有必要带领大伙去追寻最好的结果，而不是继续走一步看一步，最后稀里糊涂变成了一堆历史的尘埃。
“请刺史大人示下！”老长史范正和潘美等人，知道郑子明接下来的话必然关系到整个沧州军的发展大计，赶紧让侍卫们在周围拉了个警戒圈子，然后低声催促。
“嗯！”郑子明在勾勾划划中，理清了自己的思路。点点头，笑着说道，“首先，秋粮入库必须保证。无论河对岸的幽州军如何动作，咱们都尽量保证秋收不被干扰，让百姓能够颗粒归仓。”
手中有粮，心中不慌。无论是野战，还是守城，充足的粮食储备，都是取胜的关键。对于这一点，众人毫无疑义，纷纷郑重点头。
“其次”郑子明朝众人脸上扫了一眼，继续低声补充，“练兵扩军之事情，必须抓紧。今年雪落之前，战兵必须扩充到一万人以上。如有可能，骑兵队伍也要拉起来，人数不低于两个指挥。无论契丹人和朝廷如何动作，咱们自己该做的事情，都不能耽搁。”
“那是自然，总不能听了剌剌蠱叫，就不种地！”
“咱们做咱们的，朝廷做朝廷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
“打铁还得自身硬……”
众人七嘴八舌，对郑子明的第二条规划，争先恐后表示赞同。
沧州土地平整肥沃，物产甚丰。靠海地区还能通过煮制和发售私盐获取大把红利。将来又很可能将鲸骨制品和鲸肉，鲸油卖遍整个中原。如果没有足够的武力自保，就等同于一个幼儿抱着金块在大街上晃悠，早晚都逃不过恶人的黑手。
然而，郑子明接下来的话，却将所有人都听了个满头雾水，“第三，练兵和打仗，需要充足的钱粮。粮食咱们基本上可以自给自足，但光凭着盐税和市易厘金，却未必能供得起上万兵马的花销。所以，郑某打算立刻着手组建一支商队，沿着海面贩运南北货物。在大船没买到之前，哪怕先用沙船和渔船凑合，也必须提前一步，将通往辽东和江南的航路都摸索清楚！”

第七章 国难（七）
这年头，官府出面组建商队，算不得什么新鲜事情。许多诸侯及其所在的家族都公开组建或者暗中支持商队，带着货物往来南北。一方面替他们赚取丰厚的钱财，另一方面，则替他们刺探对手或者同僚的军情。
郑子明的结义大哥柴荣，在郭威帐下以前所从事的就是类似差遣。郑子明的未来岳父常思，也曾经假手家族的商队施行反间计，将辽国幽州军的前任主帅赵延寿全家给送上了西天。作为常思的未来女婿和柴荣的义弟，郑子明自己也打算照着葫芦画瓢，一点都不足为怪。
然而，以前的商队走的都是陆地，从海面上驾船远距离输送货物，却闻所未闻。且不说海面上风高浪急，一不小心，就得连货物带船都喂了龙王爷。单单是沙船和渔船在沿途靠港补给，就是个巨大的麻烦。
能不能找到港口，港口允许不允许停靠，停靠后船队会不会被扣留，都属于未知。花多高的价格才能补给，进出港需要交纳多少费用，也全都由港口的拥有者说得算。船队沿途每多停靠一次，就多一次血本无归的风险。（注1）
“南，南方还好说。官港和私港众多，只要找对了人，花钱便可以疏通！但是北方……”错愕良久之后，老长史范正，才硬着头皮，低声提醒。“契丹人恐怕连大船都没见过，更不可能修筑港口。幽州韩匡嗣兄弟视我沧州为眼中钉，也不可能允许沧州的船队在他的后院停泊。”
“所以我才说要自己探索航路！”郑子明在心里早就谋划好了预案，接过老长史的话头，笑着补充。“绕过幽州，直接去跟辽东的契丹人打交道。契丹人越是对大海一无所知，咱们才越有机会在其岸边找到合适的港口。而契丹名为一国，各部族头领们，权力地位却远远超过中原诸侯。商队以做生意为名，打点辽东的各家部族，深结厚纳，想必那些头领和族老们，也不会将送到手边儿的发财机会拒之门外！”
“如此，如此倒可以冒险一试！”老长史范正虽然未曾去过辽国，这几年却通过与朋友之间的书信往来，对辽国的情况有了一定的了解。知道其国内组织结构，恰如郑子明所说的那样松散。
辽国的历任皇帝，与其说是一国之君，倒不如说是所有部落的共主。只是在对外劫掠时，有统一号令群雄之权。平素则只能控制上、东、南三京及三京周围很小的一部分区域，其余大面积国土，则任由各部自行其事。（注2）
“单单从舆图上看，辽东沿岸的确有很多地方应该可以找到天生的良港。然而将货物送上岸容易，若是想将货物送到上京和东京出售，恐怕比在中原去上京艰难十倍。不说别的，光是沿途来去如风的马贼，就足以让咱们人财两空！”潘美的着眼点，与老长史范正完全不同。很快，就从另外一个角度对郑子明的设想提出了质疑。
“船舶载重，远远高于马车。所以我打算从军中调集一批好手充当刀客，与货物随行。”郑子明想都没想，就直接给出了解决方案。
“你，你莫非……你真是胆大包天！”潘美愣了愣，随即如梦初醒。两只秀气的丹凤眼瞬间瞪了个滚圆，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在半途中戛然而止。
“子明莫非打算……”老长史范正也恍然大悟，同样把试探的话说了一半儿，又果断地吞回了肚子。
他和潘美都是当世少有的聪明人，只要稍微花些心思，就可以将郑子明的真实打算，猜个清清楚楚。
从海上输送货物是虚，至少，在往辽东输送货物这一块，完全就是个幌子。郑子明真正的意图，肯定放在了为商队充当护卫的刀客队伍上！那支队伍的成员，肯定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并且在作战时无惧个人生死！
当商队熟悉了辽东各地的道路之后，刀客们的目标，必然是营州。前朝亡国之君石重贵被圈禁在那里，刘汉国的皇帝和诸侯们，都巴不得此人早死早托生。然而，此人却是郑子明的生父，他在世上剩下的唯一血脉至亲。
想把石重贵活着从辽东救出来，难比登天。即便侥幸成功，此人的回归，对于沧州军来说，也绝非一件幸事。相反，沧州军有可能因此成为众矢之的，每个诸侯，都欲除之而后快。
“有百害而无一利！”“得不偿失！”“先皇若归，汝将置之何地？”刹那间，无数质问之语，都在潘美和范正二人嗓子眼儿打转，然而最终，他们两个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以目互视，无奈地摇头。
这世上，任何人都可以不管石重贵的死活，唯独郑子明不能。此时沧州军实力单弱，无论小皇帝刘承佑还是其余诸侯，都故意将石重贵跟郑子明之间的关系忽略，以免他依仗前朝皇子的身份，蛊惑人心。然而当哪天沧州军一飞冲霄，若是石重贵依旧被囚在辽东，恐怕“弃生父于绝地而不顾”，就会成为所有敌人攻击郑子明的借口，任他怎么解释，都难以洗脱“不孝”的罪名。
“此事必须去做，不用再探讨，还请各位，竭尽全力相助！”能感觉到两个臂膀心里的纠结，郑子明将刀插到地面上，缓缓站直了身体。“但是郑某可以承诺，没有绝对把握，绝对不会去尝试最后一步。”
“属下遵命！”既然郑子明把话都说到了如此份上，范正和潘美等人便不再试图劝阻，纷纷站直了身体拱手。
从李家寨练兵之时起，郑子明给自己和身边人定下的规矩便是，无论任何事情在执行前，都可以各抒己见。但是决定执行之后，无论当初大家伙儿的态度是赞成还是反对，都必须全力以赴。因此，回到了府衙之后，很快，他所提出来的三个任务，就被细分、详化，变成一条条军令和政令，以最快速度推行了下去。
在沧州军的保护和警戒下，土地上的庄稼，被收割，装车，晒干，归仓；大批从北方逃回来的男丁和不愿意从事耕种的游民，被征募入了军营，在潘美、陶大春、李顺等人的监督下，开始了艰苦训练；从海里捞上来的珊瑚、砗磲、玳瑁，还有原本被当作神蜕的鲸鱼骨头，则在城里的小作坊中，变成了高雅华贵的珠宝和摆设，然后以最快速度装上马车、大船，朝着杭州和汴梁城迤逦而去。
海上贸易刚刚开始探索，一时半会儿见不到成果。陆地上去打通汴梁官场的行动，却是立竿见影。诸位皇亲国戚们收到了来自沧州的“礼敬”之后，个个眉开眼笑，对沧州刺史郑某人的好感与日俱增。
如此明目张胆的公开行贿，当然瞒不过有司的眼睛。没几天，相关密报，就摆上顾命大臣史弘肇的案头。
“这个混账东西，比他老子当年还要混账十倍。早知道这样，当初老夫就不该心软，答应常思保他一命！”老将军史弘肇又是生气，又是感觉好笑，拍着桌案，大声数落。
“也好，有太后的几个兄弟替他说好话，陛下就无法将他不肯奉诏的事情，迁怒到别人头上！”中书舍人路汶是史弘肇的心腹，凑上前朝着密报上瞅了两眼，笑着开解。
“黄口小儿，他即便迁怒又能怎样？”史弘肇闻听，立刻冷笑着撇嘴。对小皇帝刘承佑的反应不屑一顾。
“总比天天想方设法给大人添堵好！”路汶摇摇头，非常谨慎地提醒。“陛下年龄渐长，枢密切莫继续把他当成无赖顽童看待。古语云，天子一怒，血流漂杵！”
“行了，行了，我在朝堂上，尽量多给他留点儿情面便是！”明知道路汶的话是出于一番好心，史弘肇依旧觉得烦躁异常，用力挥了下手，大声回应。“前提是，他别自己出乖露丑，总是闹出何不食肉糜的笑话！”
“这……大人所言甚是！”路汶愣了愣，苦笑着拱手。
事实正如史弘肇所说，刘承佑绝非有道明君。可再昏庸糊涂的皇帝，也是皇帝。岂能长时间忍受朝政尽数被权臣所把持？
正准备硬着头皮再劝几句，耳畔却已经传来了史弘肇的吩咐，“行了，你别说了，老夫自己心里有数。赶紧替老夫把明日早朝时需要走一次过场的事情，都给整理出来。等廷议上通过了，也好当场拿给陛下用印！”
“是！”路汶不敢怠慢，立刻拱手领命。然而身子才转过了一小半儿，却又忽然回过头，用极低的声音提醒道：“枢密大人，下官最近听闻，听闻……”
“有话就大声说，别像个娘们一般！”史弘肇又用力挥了下手，仿佛自己身边飞着无数只苍蝇。
“下官听闻，最近禁军当中，人事变动颇为频繁。”路汶咬了咬牙，声音依旧低得像蚊子哼哼。
“禁军的将领任免，都在皇上和姓聂的职权范围之内，老夫不好横加干涉！”史弘肇将他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却不认为有什么要紧，“且随便他们折腾去，想对付老夫麾下的龙武军，禁军还差得远！”
“明枪易躲……”路汶被说得一阵气结，强打精神继续补充。
“老夫不进内宫，他们难道还敢当街行刺不成？”史弘肇依旧拿他的提醒不当回事，耸耸肩，冷笑着回应。“好了，无论如何，老夫都感谢你的美意。但是，除非陛下不打算要江山了。否则，他即便再急着亲政，也不会蠢到光天化日之下跟老夫束甲相攻的地步。更何况，郭家雀儿此刻还领着大军坐镇邺都！”
注1：唐代时，已经有海贸往来日本和新罗。但海上贸易都被南方地区把持，北方沿海地区很少染指。此外，海上运货也多发生在国与国之间，中国自己南北方则货物运输，则主要依靠运河与陆路。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元末，南方粮食北运的通道被红巾军切断，才有张士诚用海船从杭州往塘沽运送稻米。
注2：辽国从立国起，各代皇帝一直致力于打造一个像中原一样的朝廷。但直到澶渊之盟前后，其政治架构都未能完全摆脱原始的部落联盟状态。只有在燕云十六州，才继承了完整的地方官府。

第七章 国难（八）
“护圣右军都指挥使赵弘殷，前日被陛下派出去巡视皇庄……”连续两次提醒都没得到史弘肇的重视，中书舍人路汶心中好生沮丧，沉吟了片刻，再度点出了第三处异常。
护圣军是禁军的正式番号，护圣右军都指挥使赵宏殷平素与史弘肇、郭威等人多有往来。其子赵匡胤，与郭威的养子柴荣，还曾经义结金兰。在右卫大将军聂文进肆意朝左右护圣军内安插亲信之时，右军都指挥使赵宏殷却被调离了汴梁，这两件事，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
回答他的，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纸张翻动声。中书舍人路汶抬眼看去，只见史弘肇已经开始聚精会神地批阅公文，压根儿没认真听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
一股无力的感觉，顿时涌遍了中书舍人路汶的全身。苦笑着给史弘肇又行了个礼，他默默地退了出去。默默地回到了厢房中自己的座位上，去应付自己份内的那些职责。
“也许是我自己杞人忧天了！”一边迅速地整理明天上朝所需要的内容，他一边继续摇头苦笑。从枢密使府到皇宫前部专供召开朝会宣政殿，不过才一千多步距离。而枢密使府侧面，就驻扎了一个指挥的龙武军。即便真的有事，凭着史枢密的身手以及身边护卫的本领，应该能坚持到府内的龙武军抵达。只要双方能够顺利汇合，周围即便有千军万马杀到，也休想再挡住史枢密的去路。
如是想着，慢慢地，他的心思也终于安定了下来。很快，就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手头的公务上。
当落日的余辉洒满了窗子，所有明天需要在朝会上处理的公文，终于整理完毕，及时送到了史弘肇的案头。史弘肇自己，也终于结束了一天的操劳，伸了个拦腰，准备回后宅跟家人一起用饭。
见中书舍人路汶脸上依旧带着几分焦虑，老将军笑了笑，摇着头道：“行了，老夫知道你是怕有人不怀好意。明天朝会之后，老夫再调一个厢的龙武军，到城内驻扎便是！放心，老夫独领一军作战的时候，聂文进那厮还穿开裆裤呢。他若是真敢轻举妄动，老夫一个厢的兵马，足以灭掉所有护圣军。”
“这，属下希望自己是杞人忧天！”路汶脸色微微发红，拱着手回应。
“陛下虽然年少无知，却不是个疯子，应该知道轻重。”史弘肇看了看他，像是在强调一个事实，又像是再给自己打气，“老夫没有做司马昭之心，可若是陛下真的疯了，老夫也不吝让他做个曹髦！”（注2）
麾下的龙武军战斗力天下无双，只要自己一声令下，半个时辰之内，就能打垮任何对手，控制整个汴梁。生死之交郭威手握重兵坐镇邺都，如果京畿有事，也可以星夜杀回来将李业、聂文进、后赞等鼠辈挫骨扬灰。如此悬殊的实力对比，史弘肇相信只要小皇帝没彻底疯掉，就绝对不敢轻举妄动。
当然，该做的防备，他也不会忽略。比如最近每次出府去上朝，他身边至少都有一个都的甲士护送。每次朝会结束，他也不再接受任何人的宴请，直接跳上战马打道回府。自从一个多月前郭威走了那时起，他甚至连内宫都不再去了，任由小皇帝刘承佑在里边为所欲为。以免自己真的一时疏忽，步了汉朝大将军何进的后尘。（注1）
为了表示自己从谏如流，第二天去上朝之时，史弘肇特地将贴身护卫增加到了两个都。朝服之内，也套了一件来自青羌的猴子甲，十步之外，可以挡得住任何弩箭的偷袭。
如此庞大的队伍直奔皇宫，当然无法不引起外人的关注。才经过出府之后的第一个十字路口，开封府尹刘铢，就顶着满头大汗迎了上来。远远地将双手并拢到胸前，以武将之礼高声问候，也不管史弘肇能否听得见，“昔日帐下小卒刘铢，拜见指挥使大人！敢问大人，如此兴师动众，到底所为何事？”
“当然是去上朝！刘府尊，难道我家大人带多少护卫随行，还需要提前向你报备么？”史弘肇的亲卫都指挥使周健良毫不客气地举刀在手，厉声喝问。
“不敢！”开封府尹虽然穿着一身文官袍服，却依旧做像武将一般在马背上挺直了腰杆拱手，“昔日帐下小卒刘铢，愿为指挥使大人执缰！”
说罢，翻身跳下坐骑，直接就朝队伍中央闯。亲卫都指挥使周健良见状，顿时手臂就是一僵。正琢磨着该不该指挥弟兄们将此人架开，身背后，却已经传来了史弘肇的声音，“罢了，尔等放他过来吧！他现在是开封府尹，的确有权过问老夫带多少随从！”
“遵命！”周健良咬了咬牙，无可奈何地拉动缰绳，给刘铢让了一条通道出来。
其他随行文武幕僚，面面相觑。谁也找不到理由，将刘铢挡在队伍之外。后者早在史弘肇还给刘知远做侍卫亲军都指挥使那会儿，就已经在其手下效力。今天迎上来之后只字不提开封府尹的职责，却一口一个“昔日帐下小卒”，可谓是正把住了史弘肇的脉门，让素来看重香火之情的史枢密，怎么可能对其不理不睬？
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刘铢已经来到了史弘肇的坐骑旁。果然伸手拉住了坐骑的缰绳，毫不犹豫地充当起了马前一卒。
“子衡，不可，千万不可如此！”史弘肇顿时再也端不住架子，飞身下马，劈手夺回了缰绳。“你现在好歹也是一品高官，老夫不能如此轻贱于你！放下，放下，有什么话，你直接说好了，老夫肯定不会让你为难。”
“若无将军昔日指点提拔，哪有属下的今天？”刘铢没有史弘肇力气大，只能松开了缰绳。随即，后退两步，肃立拱手，“是以无论将军今天做什么，属下都绝不敢横加干涉。只愿鞍前马后，为将军遮枪挡矢！”
“这，这……”史弘肇原本以为，刘铢会拿自己所带的亲兵太多说事儿，却万万没有想到，身为开封府尹的刘铢，会如此直接地摆明态度，愿意跟自己共同进退。顿时，心中就觉得一暖，笑了笑，主动朝着亲军都指挥使周健良摆手，“德正，让一半儿弟兄回府。子衡刚刚上任，咱们别让他难做！”
“大人！”周健良一拱手，本能地就想劝阻。谁料史弘肇却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把眉头一皱，低声断喝，“别啰嗦，让新增加的弟兄回去休息。总共才一千多步路程，一百人和两百人，能有什么分别？”
“是！”亲军都指挥使周健良不敢抗命，只好按照史弘肇要求，让自己的副手何穹，带着今天早晨多增加的那一百护卫打道回府。
见史弘肇如此替自己着想，开封府尹刘铢也满脸感动。又以下属身份，向史弘肇行了礼，随即挺起胸脯，大声保证，“枢密大人放心，属下也不是那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只要属下有一口气在，这汴梁城内，就没人能碰到您半根寒毛！”
说罢，将胳膊一抬，居然又去替史弘肇牵战马缰绳。
史弘肇虽然倨傲，却怎么可能让当朝一品大员，做自己的马童？赶紧抬手拍了对方胳膊一巴掌，笑着数落：“行了，子衡，别装模作样了，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老夫今天如果真的让你牵了马，明天咱们大汉国，就得成为全天下的笑话！”
“嘿嘿，嘿嘿，将军心肠好，就是知道体贴我们这些小兵崽子！”刘铢的脸色又是一红，躬下身，像偷糖饼吃被抓到的晚辈一样，大拍史弘肇马屁。
史弘肇心中，顿时又想起了当初领着此人冲锋陷阵时的情景，笑了笑，轻轻挥手，“行了，既然你目的达到了，就回去做事吧。开封府尹，可不是什么闲差！”
“属下，属下今天也打算去参加朝议，虽然属下愚钝，什么事情都做不了。但，但至少能替大人您壮壮声威。”刘铢满脸堆笑，再度表明姿态。
史弘肇最近正觉得自己对汴梁的控制力大不如以前，见刘铢居然如此热情，便不愿冷了此人的心。略作沉吟，笑着点头，“也罢，咱们两个一起走走。反正还来得及。也有些日子，没跟你坐在一起喝酒了！”
刘铢立刻打蛇随棍上，媚笑着回应，“可不是么，自打李守贞造反之后，大人您就忙得脚不沾地。我们这些属下，有时，有时真的不敢去打扰您！”
“该来就来，老夫又不会把你丢出门外去！”史弘肇看了他一眼，笑着摇头。
对方曾经在他麾下效力多年，虽然算不上是铁杆心腹，袍泽之谊却也颇深。因此，谈着谈着，彼此之间就再也感觉不到丝毫的隔阂。特别是说到先帝刘知远生前，带领大家伙一起驱逐契丹人的壮举，那种与子同仇的感觉，竟然再度涌了满胸。
只可惜，从史弘肇府邸，到皇宫的距离实在太短。还没等二人说尽了兴，队伍的正前方，已经出现了朱红色的宫门。
“跟老夫进去，散了朝，咱们再一起喝酒！”对门口的禁军将领看都不看，史弘肇向刘铢吩咐了一句，随即带着亲卫，直接穿门而入。一直走到了宣政殿前三十步处，才又挥了下手，让周健良带着亲兵们，在殿前的空地上整队候命。然后迈动双腿，大步走上了汉白玉铺就的台阶。
八名级别在三品以上的中书省和枢密院官员，紧随其后。开封府尹刘铢，则非常谦卑地，跟在了整个队伍的尾部。宣政殿内，小皇帝刘承佑已经起身迎接，宰相杨邠，吏部尚书苏逢吉，以及其他一些早就到了的文武大员，也笑呵呵地转过了面孔。
一切如常，史弘肇顿时松了一口气，微笑着迈过宣政殿的门槛。楠木做的门槛有些旧了，裂开的木钎，恰巧挂住了他的官袍后摆。
“该修一下了！每年那么多钱，也不知道皇上都花到了什么地方！”史弘肇皱了皱眉，侧过头，打算吩咐身后的中书舍人路汶记下此事，散朝后找有司拨专款维护皇宫。眼角的余光，却恰恰看到开封府尹刘铢，正像幽灵一般朝自己飘了过来。
“子衡——”双眉之间的区域猛地一麻，他果断侧身闪避，同时将双手握成了拳头。还没等手臂蓄满力气，耳侧忽然又吹过来数道寒风，几支弩箭，从小皇帝的御座后，疾飞而至。
“砰！砰！”青羌瘊子甲，能挡住弩箭的利刃，却卸不去弩杆上的巨力。史弘肇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被两支手臂粗的弩箭，送上了半空。圆睁的双目中，他看到中书舍人路汶和两名枢密院官员，被另外几支巨弩带着，从自己身下飞过，鲜血像瀑布般，撒满了汉白玉台阶。台阶上，开封府尹刘铢，手持一把短刀大开杀戒，凡是从他身边跑过的官员，无论文武，一刀一个，皆被其剁翻在地。
“杀，杀光他们！”顾不得自身安危，史弘肇在半空中发出怒吼。他的亲兵们，的确已经拔出兵器，冲向了宣政殿大门。然而，大队大队的禁军，却从宣政殿两侧，从防火的水缸后，从供官员们休息的厢房里，从一切可能藏身的地方，蚂蚁般涌了出来，将他的亲兵们，迅速吞没在冰冷的刀光当中。
注1：何进，东汉末年的权臣，何太后的哥哥。被太监张让等人，假托何太后的名义召入后宫，然后以关门打狗的方式乱刀砍死。
注2：曹髦，魏文帝曹丕之孙，因为不满司马昭专权，所以带领一百多名心腹，在没有任何武将响应的情况下，直接杀向了司马昭的府邸。结果被司马昭麾下的爪牙击败，自己也惨死街头。

第八章 峥嵘（一）
“呯！”“呯！”“呯！”三支粗大的弩箭，从战船上飞出，贴着海面射向三十几步外的巨鲸。正在追逐鱼群的巨鲸虽然毫无防备，庞大的身体却恰恰来了个高速下潜。弩箭顿时失去了目标，徒劳地在海面上掠出了三道细长细长的白线，最后力道尽失，变成三根漂浮的木杆，随波起伏。
“转舵，转舵，避开鲸鱼刚才出现的位置，把弩箭用绳子拉回来，上弦再射！”郑子明在甲板上用力挥舞着拳头，大声咆哮。原本白皙的胳膊上，布满了阳光留下的瘢痕。
方头方脑的沙船在舵手侧操控下，艰难地旋转身体。虽然速度极慢，却依旧将船上的大部分兵卒闪了个东倒西歪。北方人不喜欢玩水，能在河沟里扑腾几下的都很少，骤然从陆地走上了甲板，一个个就都变成了软脚虾。连站稳都非常困难，更甭提是对着目标射箭挥刀。
“注意，注意下盘。脚下不要用死力，就像骑马一样，颠起来，颠起来。让你的身体随着甲板一起动！”潘美两只手死死地抓着缆绳，背靠着桅杆，冲着周围的弟兄大声提醒。
理论上，他的话语无懈可击。然而，两条正在哆嗦的大腿，却暴露了他纸上谈兵的事实。猛然间一个海浪涌来，沙船剧烈颠簸。刚刚“指导”了别人潘美，像只风筝般被甩到了半空中。全凭着一双手握得足够紧，才勉强没有被丢进滚滚波涛当中。
“放松，腰杆放松！别一直绷着，腰杆绷得越紧身体越不灵光。脚趾用力，实在站不稳的，就拿绳子把自己绑在船舷的护栏上。”李顺儿穿着一条鼻犊短裤，像猴子般，在甲板上蹿来跳去。一边向周围的人施以援手，一边不停地介绍自己的心得。
与众人的尴尬情况不同，他从第一次出海时起，就展示出了超强的适应能力。短短几个时辰之内，便可以在甲板上张开双臂行走。如今更是奔跑跳跃，与平素在山间赶路没任何分别。
“李将军，拉我，拉我一下！”
“晕，我头晕！”
“给我，给我一根绳子，快，快给我一根绳子！”
“救，救命……”
四下里，叫喊声响成了一片。被郑子明从沧州军精挑细选出来的勇士们，惨白着脸，佝偻着腰，不停地向李顺儿请求援助。好不容易有了表现机会的李顺儿则来者不拒，听到哪边的叫喊声大，就迅速地跑向哪边，或者将失去平衡的弟兄们挨个扶稳，或者给无处借力的弟兄手中塞上一根缆绳，或者将已经嘴唇发黑的弟兄扶到船舷旁，用绳子捆住腰，让他们可以放心向水里大吐特吐。
“这，这就是你的海上奇兵？”一道修长的身影从桅杆顶盘旋而下，像个燕子般落在了郑子明身边，笑着质问。
“师妹，他们以前都住在山里头，从没坐过船，也没像咱们俩那样，从小就有名师指点打熬筋骨。”郑子明有些尴尬地接过话头，压低的声音向对方解释。
“那他们至少应该管得住自己的嘴巴！”女子朝周围看了看，轻轻摇头。
她的声音不高，却令周围的喧嚣迅速低落了下去。东倒西歪的勇士们咬紧牙关，卯足全身的力气，跟起伏的甲板“搏斗”到底。谁也不愿意，被自家主帅的大夫人看轻了去。
大夫人常氏出身太原常家，乃为节度使常思的掌上明珠。三夫人呼延氏，则是现金定州防御使呼延琮的女儿，呼延琮欠了咱们大帅的人情债太多，实在没法还，所以才把女儿强塞了过来。只有二夫人春妹子，是咱们定州陶家庄人，跟大帅一起流过血，亲手替大伙裹够伤。
虽然三位夫人，还都没跟郑子明成亲。但弟兄们心中，却早已将她们偷偷排好了序。尊敬程度，大抵与其娘家实力相当。而亲近程度，则恰恰与此相反。
“鲸鱼，鲸鱼，那头鲸鱼又出来喷水了！左侧，左侧前方二十五步远位置。小心，在他身边还有一头更大的。”几根桅杆之间的缆绳上，陶大春如同海鸥般肆意穿梭，将刚刚看到的情况迅速朝全船通报。
船上的尴尬气氛，迅速被惊喜取代。众勇士摇摇晃晃地跑向弩车，齐心协力推动绞盘，将双弦床弩以最可能快的速度张开。将刚刚由水手收回来的弩箭，再度装填到击发位置。
“检查绳索！”“检查绳索！”“检查绳索！”三名弩长按照郑子明预先制定出来的射击规范，扯开嗓子大声招呼。
“是！”装填手大声答应着俯下身子，仔细查验系在弩枪尾部的粗绳。随即，又迅速将身体站直，朝着弩长高高地举起胳膊。
“瞄准！”“瞄准！”“瞄准！”三名弩长再度扯开嗓子，将射击规范按照要求逐步推行。
射击手竖起右手大拇指，对准弩枪的顶端。左手弩车上的调节柄，努力将右手拇指、枪锋和一头鲸鱼的脊背，用目光连成一条直线。
船身猛地晃了晃，他们踉跄着栽倒。然后又很快爬起来，双腿盘住固定弩车的木桩，右手再度竖起拇指，左手继续将调节柄快速摇动。
笨重的弩车，一边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一边缓慢地改变方向和倾角。脚下的甲板不停地晃动，身边的弩枪也不停地上下左右摇摆，终于，枪锋再一次艰难地对正了目标所在区域，射手松开摇柄，迅速将左臂举过了头顶。
“弩车准备完毕，请舵手稳住战船！”弩长果断转身，将一面红色的三角旗举过头顶，朝着舵舱和桅杆位置来回摇动。
方头方脑的沙船猛地一顿，在重金礼聘来的舵手和操帆手们齐心协力操作下，艰难地压住了波涛。高举在半空中的红色三角旗迅速挥落，兴奋的喊声随即高高地响起，瞬间穿破云霄。“放！”“放！”“放！”
弩车又是微微一颤，却没有弩箭脱弦而出。三名射击手又开始来回调整弩枪，尽力将枪锋与目标之间那道无形的线拉直，拉直。赶在下一个船身起伏的瞬间，他们猛地将右手向前一推。
“咔嚓——”固定甲板上的击发柄水平旋转了半个圈子，触动弩车下方的扳机，声音微不可闻。随即，清脆的收弦声相继响起，“呯！”“呯！”“呯！”
三支弩枪如同蛟龙般飞出，贴着水面扑向目标。正在换气的鲸鱼猛地打了个哆嗦，背脊，尾部和头部，冒出三道耀眼的红。
“射中了！”“射中了！”“射中了！”甲板上的旱鸭子们，瞬间忘记了恐惧，举起手臂，大声欢呼。
射中了一头鲸鱼！大家伙终于又射中了一头鲸鱼，出海的任务完成，今晚就又可以上岸休息了。岸上有结实的房屋，干燥的床榻，还有金黄色的小米饭和流着油的猪肉块。虽然猪肉远不如羊肉好吃，但在连续吃了四五天各类鱼肉的人眼里，却无疑是一等一的美食。（注1）
“小心，站稳，都站稳，抓紧缆绳，抓紧你们身边的一切东西！”郑子明本人，却没有跟着大伙一起欢呼庆贺，迅速从身边抄起一个铜皮喇叭，放在嘴巴大声招呼。
话音刚落，脚下的沙船猛地一晃。紧跟着，就像飞一样朝着大海深处冲去。弩车侧面的木柱子上，三根粗大的缆绳，瞬间被拉了个笔直。缆绳的另外一端，则被弩枪牢牢地固定在了巨鲸的身体上，随着鲸鱼的疯狂游动，不停改变高度和方向。
“呯！呯！咣当！”甲板上的木桶和杂物，像被施了法术般，来回滚动。脸上喜悦还没褪尽的勇士们，或者双手抱着桅杆，或者紧紧扒着船舷，或者拉住缆绳、木桩、护栏等一切可以借力的东西，牙关紧咬，全身上下的肌肉一并紧绷，避免自己被甩进大海，成为另外一头鲸鱼口中美食。
“啪——！”“啪——！”被弩箭射中的那头鲸鱼在水面上翻滚，扭动，不停地击起一道道红色血浪。周围的海水，转眼之间就被染成了红色，被烈日一照，宛若滚动的红莲业火。
红色的水面上，笨重的沙船像个破箱子般，被巨鲸拉着左冲右突。一回向前，一会儿打横，一会儿又画了圈子快速扑向沙滩和礁石。
“哇！”潘美再也顾不得形象，一手抱着桅杆，一手拉着缆绳，蹲在甲板上大吐特吐。鼻涕，眼泪，还有暗黄色的液体，洒得满身都是。
“呯！”一只装满了珊瑚的木桶，跳起来砸在了右侧船舷的护栏上，瞬间碎裂，落了满甲板的碎琼乱玉。两名将身体绑在护栏上的勇士猝不及防，被飞溅的珊瑚和木屑打了个正着，惨叫着翻倒，满头是血，生死不知。一道红色的海浪，跃过船舷拍上甲板，将鲸鱼血和人血混在一起，四下流淌。
陶大春拉着缆绳跳过去，对受伤者施以援手。李顺则用一根绳子系在自己的腰间，蹒跚着给潘美送去一个水葫芦。然而，潘美还没等将水倒进嘴中，就又被晃了一个跟头，连人带葫芦，摔出了老远。
“站稳，站稳，尽量找角落站稳！”郑子明一只手揽住脸色煞白的常婉莹，另外一只手举着铜皮喇叭，不停地叫喊。
从陆地走向海洋，没有任何捷径。也没有任何前任的著述可以借鉴。他只能跟大伙一道，去摸索，总结，用汗水和血水换取经验。
成，则如鲲鹏展翼。败，则永远被吞没于历史的长河。
“小宝，小宝，你赶紧下令让大船靠岸。赶紧下令让大船往岸上开。海岸不远，海岸就在咱们身后！”先前还如同孔雀般骄傲的常婉莹，双臂紧紧楼主郑子明的腰，嘴里不停地发出催促。
从师父那里学来的轻身功夫，此刻半点儿都派不上用场。从小被家族长辈教养出来的矜持与斯文，此刻也被周围无尽的红色，彻底拖入了海底深渊。这一刻，唯一能让她感觉放心的存在，只有双臂间这个魁梧的身躯。
这具身躯，以前她也曾经偷偷地抱过，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紧，这么肆无忌惮。
“好了，在鲸鱼的力气没有耗尽之前，船只能任它拖着走。否则，咱们越是急着靠岸，越容易被它拖翻！”感觉到怀中这具身体所发出的颤抖，郑子明将揽在对方肩膀上的手，又紧了紧，柔声安慰。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比常婉莹高出了小半个身子。原本可以抵上他鼻子尖的黑发，此刻只能勉强挨上他的下颏。双方之间的关系，也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巨大变化。他无需再借助她的父辈才能生存，而她，也无须再为了他，强迫自己去面对世间的血雨腥风。
“你不用怕，有我在！”将头又低了低，他继续小声补充。“我在，在你身边。”
这句话，其实没有任何意义。然而，却让怀中的战栗，迅速平息了下去。抱在腰间的双臂，变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胸口处，同时有一股湿热的感觉传来，湿漉漉地涌遍全身，清晰而又真实。
“别怕，我在！就在你身边！咱们以后不会永远再分开！”郑子明哑着嗓子补充了一句，像大树般，将身体站得更稳。
“嗯！”常婉莹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回应，不再说任何话，只是用心脏感觉此刻的安宁。
后悔么？应该是有一点。早知还会出现另外两个女人，当年也许她就不该放对方离开。
然而，如果不离开，对方就要永远仰人鼻息。永远找不到属于他自己的那片天空，永远抓不住他自己的命运，永远不会像现在这样，在陆地和大海上纵横来去，自在逍遥！
半边海面，已经被鲸鱼的血彻底染红，船只还在继续晃动，却渐渐有了规律，就像在烈火中，翩翩起舞的凤凰。
潘美被李顺搀扶着，从甲板上爬了起来。用手从自己脚边掬起红色的海水，开始清洗身上的污秽。
两名受伤的勇士，将各自再度与护栏绑在了一起。脸上的血迹未干，嘴角却已经浮现了笑容。
更多的弟兄们，也从甲板上站了起来。更多勇士，停止了呕吐，翻滚，用双手拉住了绳索，用脚趾努力扣住了甲板。
力气耗尽的巨鲸，艰难地用尾巴拍起最后一波海浪，然后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噢，噢，噢噢噢噢——”欢呼声在海面上响起，惊飞一群白色的海鸥。
沙船上的木帆缓缓转动，沙船的尾舵落入水面，与木帆一道推着船身调整方向。
终于，船头斜斜地指向了远处的海岸。整个沙船瞬间加速，在红色的海面上画出一道白色的尾痕，劈波斩浪，踏上归途。
小山一样大的鲸鱼尸体，被船上的绳索拖着，朝岸边滑行。所过之处，留下一道绚丽的殷红。
斜阳迅速落向了岸上的山峰。
海水和天空，变成了同样颜色。
这一刻，残阳如血。
注1：在宋朝之前，猪肉都不怎么入中国人的眼。直到花椒等香料大规模在饮食上应用普及。另外一种说法是苏东坡改进了猪肉的烹调方法，并且亲自推广猪肉，才使得猪肉大行于世。

第八章 峥嵘（二）
暗红色的残阳，斜坠于汴梁城头。
半边天空都被阳光点染，晚霞似火。另半边天空，却被滚滚浓烟熏成了漆黑一片。乍眼望去，谁也不知道失火的到底是天庭还是人间。
东南西北所有大门小门全部闭锁，街道上，除了盔甲鲜明的护圣军兵卒之外，不见任何行人。偶尔有战马从街道中央风驰电掣而过，兵卒们便齐齐将目光转过去，目光盯紧正在滴血的马鞍。年青的脸上，写满了怜悯与迷茫。
马鞍下，正在滴血的，是一颗颗死不瞑目的人头。有的属于白发苍苍老者，有的属于尚未成年的幼儿，还有的，则属于娇艳欲滴的美女和妇人。如今，他们都有了同样一个称谓，乱党余孽！不分男女老幼，捉到之后一概格杀，将头颅送往皇城门口由三司使郭允明亲自验明正身。
又有几匹战马如飞而过，这一次，马背上除了骑手之外，不光有人头，还驮着一个奄奄一息的老汉。花白的头发像干草一样披散于胸前，朱红色的官袍被刀子割得到处都是窟窿。
每一处窟窿下，都有殷红色皮肉像婴儿嘴巴一样翻卷而出。殷红色的血浆，则顺着窟窿的边缘淌出来，走一路淌一路，淅淅沥沥。即便伤得如此重，那个老汉居然还没有陷入昏迷。只要积蓄起一丁点儿力气，就会猛地将头抬起来，张开嘴巴仰天发问：“朝堂暗伏武士，都城血流漂杵。刘暠，这就是你当初想看到的么？你儿子长大了，在宣政殿里把史弘肇和杨邠的脑袋亲手割了下来，把中书省和枢密院的官员杀得人头滚滚，刘暠，这便是你想要的么？如今，再也没人能篡夺你刘氏江山了！你可满意了？你可满意了？”
“闭嘴！闭嘴！”负责押送老汉与人头的禁卫头目怒不可遏，举起马鞭，劈头盖脸就是一通乱抽，“老匹夫，死到临头，居然还想着蛊惑人心。再不闭嘴，老子现在就宰了你！”
老者的双腿被绳子与马鞍捆在了一起，双手被反剪于身后，既无法招架，也无法闪避。只能将身体佝偻起来，将脸藏于胸前，任由押送者施虐。然而，当押送者刚刚停下鞭子，他却又不甘心地抬起头来，继续大声质问：“设伏兵当朝谋杀重臣，如此皇帝，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刘暠，你看到了吗？你现在开心了吗？”
回应他的，则是更多的鞭子。抽在破烂不堪的紫袍上，不停地带起一团团血雾。
道路两边负责防备“乱臣贼子”的护圣军兵卒们看了，心中觉得好生不忍。然而，他们却谁也没勇气出头制止押送者的暴行，只能偷偷将脸转向一边，趁没人注意到自己的时候，偷偷地低声叹息。
挨打的老者是先帝留下的五位顾命大人之一，三司使王章。因为以前经常出入内宫，所以很多护圣军将士在当值的时候都曾经见过他。而此人所大声质问的刘暠，则是大汉国先帝刘知远的本名。至于老者口里的史弘肇、杨邠，则一个为当朝枢密使，一个为当朝宰相，在今天早朝时，被皇帝陛下事先埋伏在宣政殿内的心腹死士擒拿住后，当场斩杀！
这场龙争虎斗到底谁是谁非，底层小兵们弄不清楚。然而，大家伙儿心里头，却无法不认同三司使王章刚才的话，此番皇帝陛下的作为，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枢密使和宰相被皇帝亲手割了脑袋，参加早朝的枢密院和中书省文武官员稀里糊涂也跟着死了一大半儿，皇帝陛下如此玩法，这刘家朝廷彻底关张的日子，还会远吗？万一战乱又起，别人可以丢掉兵器逃跑，作为皇家禁卫的护圣军，出路何在？而大伙拼了性命，能搏个封妻荫子也罢，怕的就是刚刚像王章一样穿上的官袍，还没等把手里的牙笏焐热，又稀里糊涂步了今天宣政殿上那些文武官员的后尘！
正忧心忡忡间，众人耳畔，却又传来了一道沙哑的声音，就像毒蛇吐信般，瞬间令所有闻听者头皮为之一木，“住——手！谁让你们如此对待王大人的？来人，赶紧给王大人松绑。他可是郭某的恩公，郭某这些年来，受他老人家提点甚多！”
“遵，遵命！”先前还凶神恶煞般的押送者，顿时一个个全都变成了软脊梁狗。跳下坐骑，一边手忙脚乱地去解王章身上的绳索，一边满脸媚笑着补充，“大，大人，卑职知道你想要活的，才，才特意将，将这老，将王老大人给您送了过来。他，他刚才不知好歹，说了许多胡言乱语，卑职实在气愤不过……”
“我都听到了！”郭允明撇了撇嘴，不屑地摆手，“被他骂上几句，又不会掉肉。松绑，赶紧给王大人松绑！”
“这，这就好，就好！”押运者们大声回应着，加快速度，将王章身上的绳索割断，然后将其扶下马背，架起来，送到了郭允明的坐骑前。
“王大人，下官这厢有礼了！”郭允明轻飘飘地飞身而下，主动向王章抱拳，“下官已经向陛下求了情，可以对王大人既往不咎。只要王大人出面，与苏大人一道，向天下人指证，史、杨两位奸佞图谋不轨在先！”
“呸！”王章毫不犹豫地抬起头，吐了郭允明满脸血水，“竖子，你这话说出来，天下可有人敢信？图谋不轨，图谋不轨，若是史弘肇图谋不轨，陛下和你两个，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岂有可能活到今天？”
“呀！”郭允明猝不及防，被吐了个正着。赶紧抬起衣袖，在自己脸上用力擦拭，顷刻间，刚刚经太监帮忙收拾好的妆容，便被抹成了一团狗尾巴花，“你，你这老家伙怎么不知道好歹？郭某，郭某是为了报答你昔日提携之恩，才，才特地帮你找了一条生路。你，你别自己非要往绝路上走！”
“绝路？”王章看了郭允明一眼，大声冷笑，“到底是王某往绝路上走，还是你等在往绝路上走？王某今天即便跟着你狼狈为奸，又能多活得了几天？不过是早走一步而已，好歹能落个心里安宁！”
“你，你，你休要冥顽不灵！郭，郭某是念在你平素识相的份上，才，才对你网开一面。你，你，你气死我了。再，再不识相，看我如何炮制你！”郭允明被王章气得脸色发黑，挥着白嫩的拳头咬牙跺脚。
他曾经在王章麾下做事，知道对方性子绵软，不喜与人冲突。也曾经亲眼看到了最近这两年来，对方如何小心翼翼，从不跟史弘肇等人“同流合污”。所以，他在制定诛杀“奸佞”的方略之时，才特意给此人留了一线生机。以便尽可能地加强本次“锄奸”行动正义性，为即将讨伐郭威的战争，制造民心和舆论基础。谁料想，平素老好人一个似的王章，骨子里居然如此硬气，宁可被杀，也不肯站出来指证史弘肇等人的罪行！
仿佛看到了郭允明心中所想，王章忽然摇了摇头，微笑着说道，“老夫原本是一个库房小吏，蒙先皇不弃，倚为腹心，是以才平步青云。先皇生前欲重整九州，老夫为其积攒粮草，竭尽所能。先皇死后不欲大权旁落，老夫便尸位素餐，尽量不对陛下做任何擎肘。而如今，如今陛下与你等自毁干城，自掘坟墓，请恕老夫不敢助纣为虐！”
“你，你……”郭允明被气得浑身发抖，干涸的脂粉，从脸上簌簌而落，“你，你可别忘了，你还有一个女儿！”
“我的女儿？”王章激灵灵打了个哆嗦，对着郭允明怒目而视，“绑人妻女作为要挟，郭大人，你可越来越争气了！我的女儿已经嫁入张家多年，昔日先帝起兵之时，他们夫妇都在汴梁。以契丹人之疯狂，都没想过拿她们夫妻为质，郭允明，你就不嫌丢人？”
“非常之时，必行非常之事！”郭允明见王章果然还惦记着女儿，立刻咬着牙做出决定，“来人，去户部员外郎张怡肃家，把王，把王大人的女儿，还有他的外孙，外孙女，一并请来。郭某倒是要看看，王大人如何继续自命清高！”
“姓郭的，你卑鄙无耻！”王章大惊失色，扑上前，便欲跟郭允明拼命。然而他年纪比对方大了一倍，先前身上又已经多处受伤，手脚远不及平素利索。刚刚将对方的衣领摞在手里，脑袋后就狠狠挨了一记，“噗通”一声，当场晕厥于地。
“去，去抓这老匹夫的女儿，女婿和外孙！快去，老子就不信，他真的能狠下心来见死不救！”郭允明又羞又恨，手捂着自家被衣领勒红的脖子，大声咆哮。
“是！”其身后的爪牙们答应着，纵马而去。不多时，却又讪讪地赶了回来，手里拎着几个血肉模糊的人头，“大，大人，咱们，咱们去晚了一步。王，王老贼的女儿、女婿和外孙，都已经，都已经被别人杀掉了！”
“啊？谁杀的他们？哪个混蛋下手这么快？”瞬间失去了要挟王章的人质，郭允明好生愤怒。瞪圆了一双桃花眼，大声喝问。
“是，是开封府尹刘大人！”其麾下爪牙不敢怠慢，将手里的人头举了举，大声禀告，“刘大人奉命去抓郭威的家人，谁料郭威的家丁殊死抵抗。刘大人麾下死伤甚巨，自己肩膀上也挨了一箭。气恼不过，就下令大开杀戒。刚好王老贼的女儿，就住在郭家隔壁，全家老小，就也被杀红眼了的兵卒一起给砍了！”
“该死，该死，刘铢该死！”郭允明不听则已，一听，顿时心中方寸大乱。他先前派刘铢带兵去攻打郭威府邸，曾经特地叮嘱过，尽量要将郭威的家眷擒活捉。图的便是拿郭威的家眷为质，今后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下好了，刘铢发起疯来，不管不顾，居然将郭威全家砍杀殆尽。万一郭家雀儿得到噩耗之后铤而走险……
“女儿，阿爷糊涂，拖累了你！”脚下忽然传来一声悲号，将郭允明的纷乱的思绪瞬间打断。顾命大臣，三司使王章坐在血泊之中，抬起手，不停抽他自己的耳光，“阿爷糊涂，早就该劝史老哥起兵，杀了刘承佑这个混账。阿爷光顾着想那刘暠只剩下一个儿子，却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女儿！”
“呜……”街道旁，几名年青的兵卒侧过头去，手捂自家嘴巴，尽量不让别人听见哭声。
当兵就难免要杀人，这是他们的职责所在。然而，杀行将就木的老头子和手无寸铁的妇孺，却无论如何都属于职责之外。更何况，三司使王章是本朝数得着的清官，位居显职多年家中却既无美妾名马又无余财？
“谁在哭？来人，把那几个是非不分的家伙给我就地处决！”郭允明被隐约的哭声，搅得心烦意乱。挥舞着娇嫩的手掌，大声吩咐。
哭声戛然而止，所有兵卒都将眼睛擦干，紧咬住牙关，以免遭受池鱼之殃。
就在此时，王章也停止了悲号。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手指郭允明，大声喝到：“姓郭的，休要再牵连他人。今日这汴梁城中，死的人已经足够多！”
“罢了，既然老大人说情，就饶过他们这回！”郭允明以为王章已经屈服，顿时喜出望外，朝爪牙们摆摆手，命令他们不必再去找当值兵卒的麻烦。
谁料，王章接下来的举动，却令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只见老计相抬起衣袖，信手擦干了脸上的血水与泪水，然后冲着郭允明长揖及地，“郭大人，你若是真的还念着老夫往日相待的情分，就把老夫的脑袋砍下来，挂在汴梁东门口。老夫倒是要看看，他日郭威起兵前来报复全家被戮之仇，谁有本事替你等抵挡他的大军？”（注1）
注1：计相，三司使掌管一国钱粮，因此又被称为计相，财相。

第八章 峥嵘（三）
“噗！”手起，刀落，砍飞一颗满是白发的头颅。
身边的爪牙迅速递上一片白绢，郭允明抓过来擦了擦刀刃，随即将白绢丢在了正在倒下的尸体上。从始至终，每一个动作不带任何犹豫。
既然郭威造反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再留下王章，就没有任何意义。至于先前口口声声所说的相待之恩，呵呵，若非郭某人背后还站着一个皇帝，他王章会表现得那么友善么？不过是想给他自己留一条退路，虚情假意罢了！
“去，问问聂文进，为何史弘肇的府邸还没有攻破？他到底会不会打仗？如果不会，陛下就亲自披了铁甲上前督战！”对着晚霞检视了一遍宝刀的刀刃，郭允明继续吩咐。声音不大，却令周围每一个人都隐隐觉得脊背生寒。
在此之前，大部分护圣军将士，都以为郭允明是个卖屁股的兔儿爷。谋略、文才、武艺样样稀松。而现在，众人才赫然发现，原来兔儿爷郭允明，杀起人来居然如此干脆。刚才劈在王章脖子上那一刀，开封府里的刽子手都未必能做得跟他一样利落。而杀了人之后还能用白绢抹去刀刃上鲜血的那份从容，更是令许多江洋大盗都望尘莫及。
几名心腹爪牙答应着，跳上马背，挥鞭狂奔。不多时，便将右卫大将军聂文进本人给叫了过来。虽然此人跟郭允明的品阶相同，且手握重兵。却根本没胆子托大，隔着老远，就跳下坐骑，满脸堆笑地向前者拱手，“允明兄，你怎么不在皇上身边护驾，亲自前来上阵杀贼了？万一被流矢所伤，岂不是让末将百死莫赎？放心，放心，一切尽在掌握。郭、杨两贼全家已经刘府尹被斩草除根，史贼家中虽然有些冥顽不灵之徒垂死挣扎，也支撑不了太长时间了。放心，用不了天黑，末将就一定会将史贼两个儿子的首级送到大人面前！”
“我要他们两个首级做什么，我要的是尽快让陛下安心！史弘肇家的人一刻不杀干净，龙武军就一刻不会安生！”郭允明撇撇嘴，一边将宝刀入鞘，一边冷笑着回应，“史贼家中，到底有多少冥顽不灵之徒？你带着整整一个军的兵马，按说光是用脚踩，也早就应该将史府踏平了。怎么还让他们支撑到了现在？”
“这，这不是里边还藏着一队龙武军么？今天早晨被刘府尹冒死给骗回去的，郭大人您忘记了？”聂文进脸上一红，赶紧将头低下，继续拱着手解释，“那队人马虽然数量不多，可里边个个都是史弘肇亲手挑选出来的老兵，又个个愿意替史弘肇效死。而史弘肇那贼，又把院墙修得极为结实，咱们，咱们护圣军虽然人多势众，可，可手里的攻城器械，却，却不怎么凑手！”
“没有攻城器械，你不会放火？”郭允明越听越不耐烦，把眼睛一瞪，大声质问。
“放火？”聂文进迅速扭头朝四下看了看，满脸震惊。汴梁城里头住的百姓，虽然不至于个个都是大富大贵，可这么多年下来，也有不少人跟文武百官拐着弯沾了亲。这一把火点下去，史弘肇的余孽倒是都解决了。放火的人也彻底成了众矢之的，文武百官个个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知道聂文进在担忧着什么，郭允明将手朝四下里浓烟翻滚处指了指，继续催促，“都烧了那么多房子了，还差史弘肇一家？成百上千支火把丢进去，里边的人即便个个都是金刚韦陀，也得是烧成一堆骨头渣滓！”
“那，那……”晚风已经有些凉了，聂文进的额头上，却汗珠滚滚。抬手迅速擦了一把，他压低了声音补充，“别处，别处是别处。史府那边，那边紧挨着，紧挨着就是太原留守的官邸。虽然，虽然皇叔他老人家已经很久没回汴梁，可，可……”
“可什么？把里边的人赶，把里边的人请出来，然后立刻放火！”郭允明才不在乎什么皇叔不皇叔，虽然他很清楚太原留守刘崇的地位，以及此刻河东兵马的庞大实力。“烧，不要怕波及到左邻右舍。等灭了史弘肇全家，郭某从国库拨专款出来替他左邻右舍重修宅子！”
“这，多谢郭大人指点，末将这就命人去放火！”聂文进稍作犹豫，旋即躬身领命。太原留守固然权势熏天，可毕竟远在河东。而如果他今天胆敢不让郭允明遂了意，恐怕后者耳旁风一吹，用不了多久，就能令他落到跟史弘肇同样的下场。
“你先别忙着走！”郭允明却又从背后将他叫住，随手递过一张名单。“这些，都是平素跟史贼和杨贼沉瀣一气的。等攻破了史府之后，你顺手把他们的家也全都抄了。男人问斩，女眷贬为营妓，家产全部充入国库！”
“是，末将遵命！”聂文进大喜，立刻躬下身，满脸感激地接过名单。
汴梁城里的其他官员，可不会都像王章那样两袖清风。而按照以往经验，执行抄家者所捞到的油水至少不会低于四成。虽然要拿出一部分来跟别人分润，可最后落在自己手里，毕竟还是大头。并且被抄家的官员数量越多，执行者所得，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陛下对得起尔等，尔等也应该对得起陛下！”郭允明毫无还礼的意思，冷着脸，沉声叮嘱，“记住，你，我，还有朝中文武百官，首先是陛下的臣子，其次才是某个人的晚辈，某个人的同僚。如果心里头摆不正这个位置，我劝你还是尽早告老还乡。免得到了最后，平白伤了君臣情分。”
“是，是，末将明白！”聂文进脸上的惊喜，又迅速变成了畏惧。一边擦着冷汗，一边躬身告退。
郭允明轻轻向外挥了挥春葱般的手指，然后四下环顾。
汴梁城内，浓烟滚滚，哭声震天。夜风夹着哭声和鲜血的味道，在大街小巷中穿行，每过一处，令人脸色发白，五脏六腑翻滚不休。
然而此时此刻的郭允明，心中却觉得无比的快意。倒背起手走在血泊之上，浓烟烈火之间，宛若一头猛鬼在巡视地狱里的封邑。
从小到大，他就未曾从这个世界得到过任何善意。
当这个世界走向毁灭之时，他也不会怜悯分毫。

第八章 峥嵘（四）
夕阳不忍看这人间惨剧，终于沉没于浓烟背后。
沾着血的官靴，在长街上缓缓而行。每一步踏下，黑暗便更加浓郁一分，每一步踏下，夜幕就又变厚数层。郭允明一步接着一步向前走去，黑暗如同巨兽般，紧随其后，将街道和院落一尺接一尺吞噬，最终，将整个汴梁城吞没进墨一般的长夜当中。
几点鬼火，忽然在无边的黑暗中跳起，隐隐照出半边宫墙的颜色。飞龙使后赞，带着十余个太监打扮的家伙，幽魂般穿过宫门，在鬼火般的灯笼指引下，小跑着穿过满是血迹的长街，在黑暗的最深处，与另外一大团鬼火般的灯笼汇聚在了一起。
“郭大人，陛下请你立刻回宫！”顾不得将呼吸调整均匀，后赞朝着正在灯笼下检视人头的郭允明躬身，大声宣告。
“入宫？这么晚了，敢问陛下宣郭某入宫所为何事？”郭允明轻轻皱了皱眉，在问话中，不着痕迹地将“回”字，替换成了入字。
刚刚替皇帝诛杀了顾命大臣史弘肇、杨邠、王章，以及三人麾下的一干“党羽”，将权柄重新收回于刘家，他自问有资格被宣入内宫议事，而不是像原来一样继续跟皇帝不清不楚。
“陛下，陛下……”飞龙使后赞也敏感地意识到“回”和“入”两个字之间的不同，擦了把脸上的油汗，吞吞吐吐地说道，“陛下，陛下也没说是什么事情，想必，想必是见夜色深了，担心大人的安危吧！”
“陛下相待之恩，微臣没齿难忘！”郭允明立刻将面孔转向皇宫，遥遥行礼。随即，却又板起了脸，对着后赞大声说道：“麻烦后大人去跟陛下汇报，就说微臣正在全城追索史、杨等贼的余孽，实在无暇分身他顾。若非急事，请容微臣明早在紫宸殿当面奏对。”
汴梁宫城原本为宣武军节度使府衙，经历后梁、后唐和后晋三个朝廷的不断改建，如今规模已经直追唐代的大明宫。里边的许多建筑物的格局和名字，也从大明宫原封不动的照搬了过来。
此刻郭允明口中的紫宸殿，位于文德殿之内，自是尚书、宰相、枢密使等肱骨重臣小范围跟皇帝商讨朝政的地方，俗称内阁。自唐初时起，凡是可入紫宸殿奏对者，便被称称为入阁。只要一只脚踏入此门，无论年龄大人小，爵位高低，身份都比只能在外朝议事的官员显赫百倍。
所以“紫宸殿”这三个字，在落在了后赞耳朵里的刹那间，就令此人脸上的油汗滚滚如浆。期期艾艾半晌，才硬着头皮劝道：“这，这不太好吧！陛下，陛下可是拿，拿大人当作腹心。今天被杀掉的这些乱臣贼子虽然罪不容恕，可陛下终究，终究是，终究是一位有道仁君。这会儿，这会儿心里头，心里头可能，可能有些难过。需要，需要郭大人您当面开解。”
难得他口齿便给，居然将小皇帝催郭允明回内宫厮混的事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令此刻踌躇满志的郭某人，既满足了面子，又感觉到了皇帝陛下的迫切需求。于是乎，便又拿起一块白绢擦了擦手，笑着答应，“也罢，既然陛下宣召，做臣子即便再忙，也不该拖延。你先回去覆命，跟陛下说，微臣随后就到。”
“是，谢大人！”后赞行了个礼，满脸感激地回应。在转过身的一刹那，脸上的表情却立刻就变成了轻蔑，“哼，不过是个卖屁眼的，装什么装？还想入阁，奶奶的，即便陛下再不拿名声当一回事，你也过不了太后那一关！”
然而蔑视归蔑视，表面上，他却没勇气对小皇帝的断袖分桃之癖说三道四。一溜烟地跑回了皇宫，将郭允明即将奉诏的消息向刘承佑当面汇报。
刘承佑提心吊胆了一整天，此刻正烦躁得难受。闻听郭允明即将回宫相见，顿时觉得全身上下一片舒爽。重新抖擞起精神，大声吩咐，“来人，给朕去准备酒宴。朕，朕一会儿，一会儿要跟郭爱卿小酌几杯，以庆，以庆他为朕斩除奸佞之功！”
“是！”太监宫女们早就对刘承佑的个人癖好见怪不怪，纷纷答应着，去御膳房传令。不一会儿，便将数道冷食和珍贵果蔬，呈入了寝宫当中。
郭允明也恰恰赶回，故意没有换掉染满人血的罩袍和官靴，带着满身杀气朝着刘承佑躬身行礼，“臣，郭允明参见陛下。恭贺陛下剪除奸佞，重塑朝纲！”
“这，这还不都是爱卿的功劳？”刘承佑丝毫不觉得对方身上的杀气和血迹碍眼，走上前，一把拉住郭允明的手腕，“咱，咱们之间不用如此客气。快，你快去换身常服。朕，朕这厢让人温了酒等你！”
“微臣，微臣谢陛下鸿恩！”郭允明再度躬身致谢，借机不动声色地挣脱出自己的手腕。
刘承佑微微皱眉，心中瞬间涌起了几分失落。然而，他却很快就将这股情绪压了下去，张开双臂将郭允明抱在怀里，用极低的声音在对方耳畔催促，“快，爱卿快去换衣服，朕，朕叫人替你准备了一套苏绸。是江南人进贡给伪唐昏主专用的，寻常市面上根本买不到。你穿上一定，一定比那李璟倜傥许多！”
“陛下，陛下鸿恩，臣，臣铭刻五内！”郭允明脸色微变，却不敢再次挣脱。强忍心中厌恶，大声致谢。
“都说过了，你我之间，不必客气！”刘承佑终于心满意足，松开胳膊，笑着吩咐：“来人，带郭爱卿去更衣。”
“遵命！”太监们拖长声音回应，随即像伺候妃嫔般，将郭允明送进了侧殿。小心翼翼换掉了全身内外的衣物，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替此人洗手、净面，梳头，傅粉，直到从头到脚打扮一新，才又将其送回了皇帝面前。
郭允明长得原本就俊俏，烛光下被贡品级的苏绸一衬，愈发显得如玉树临风。把个刘承佑登时看得眼神发直，腹内百爪挠心，呆愣愣好半晌，才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笑着说道：“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朕，朕先前读书读到此处，总觉得古人夸张。如今才知道，古人诚不我欺！”（注1）
“微臣不才，愿为陛下的宋子渊，周公瑾！”郭允明长揖及地，大声回应。（注2）
唯恐刘承佑听不懂，他刻意在宋玉和周瑜两人的表字之前，加上了姓氏。以期待对方能理解自己从今天起，愿意做一个栋梁之臣，而不是后宫玩物的心思。谁料刘承佑的眼神连挪都未曾挪动一下，直勾勾地盯着他露出领口外白皙的脖颈，笑着点头，“好，好，你想做什么朕都答应。宋玉和周瑜，哪里比得上爱卿？来，入座，先跟朕干了这杯。从今往后，朕与你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谢陛下赐！”郭允明心中叹了口气，入座拿起酒盏，一饮而尽。
“朕，朕今天一直在担心你，生怕，生怕你不小心出了事。”刘承佑也把手中的酒水喝干了，一边继续痴痴地盯着郭允明的脸，一边大声表白。“其实，其实逃走几个乱臣贼子，朕一点儿都不在乎。史弘肇都被朕亲手给宰了，其他人不过是孤魂野鬼，还能翻起什么风浪来？朕，朕只担心你一个！”
“敢劳陛下挂怀，微臣死罪，死罪！”受不了刘承佑饿狼般的目光，郭允明躬下身，大声回应。
“都跟你说过，不要跟朕客气了！”刘承佑根本没感觉到郭允明隐藏在话语里的疏远之意，或者是感觉到了却故意置之不理，又抓起一盏酒，笑嘻嘻地走向了后者，“来，第二杯让朕来喂你。在朕心里，一万个乱臣余孽，都比你不上。”
“谢陛下，谢陛下器重！”郭允明想要拒绝，却又怕刘承佑下不了台。硬着头皮在刘承佑手里吸了一口，然后大声提醒，“陛下，臣有一事，还请陛下早做定夺！”
“什么事情不能留到明天再说？”刘承佑火热的心脏，顿时被泼了一瓢冷水。皱紧眉头，大声抱怨，“朕都为你担心一整天了，你就不能让朕开心一会儿？”
“微臣知罪，但此事关系到你我生死，所以不得不尽早启奏！”郭允明心里打了个哆嗦，赶紧后退半步，躬身谢罪。
“算了，你说吧！”刘承佑心中顿时又涌起了几分不忍，摆摆手，气哼哼地吩咐。“朕什么时候真的怪罪过你？”
“谢陛下！”郭允明心中偷偷叹了口气，大声致谢。随即，站直身体，郑重补充：“在微臣的原本谋划中，诛杀史弘肇和杨邠两贼之后，开封府的人马应该立刻出动，将郭威的家人全部生擒。以此作为人质要挟郭贼，即便不能令其束手就缚，也可以在两军交战时杀其全家，乱其心神……”
刘承佑根本听不懂郭允明在说什么，只是想早点儿结束这个无聊的话题，摆摆手，大声打断：“此事朕已经知道了。刘铢嗜杀成性，朕光想着他跟史弘肇有旧怨，却忘记了他杀红了眼睛之后就会不管不顾！如今朕还留他有用，你就不要再怪他了。等日后江山安稳下来，朕，朕肯定会狠狠责罚他一顿，替爱卿出了今天这口恶气！”
“微臣，微臣多谢陛下！”郭允明再度偷偷叹气，又给刘承佑道过了谢，然后继续耐着性子补充，“已死之人不能复生，微臣也就不敢再怪罪刘铢无谋了。然家人一死，郭贼便彻底了无牵挂。消息只要传到邺都，其必将率领麾下将士铤而走险！”
“噢，这个，朕已经按照你的安排，下旨召两个叔父带兵入卫。”刘承佑不愿意在“无关紧要”的事情多浪费脑子，笑了笑，随口大声回应。
他的两个叔父，河东节度使刘崇和泰宁军节度使慕容彦超，都是一等一的良将。麾下兵卒也称得上是劲旅。如果能奉命入卫，联手对付郭威，未必就不能将后者一战成擒。
然而，前提是，两位皇叔都肯奉诏。慕容彦超如何反应郭允明不敢推测，但是他却坚信，刘崇未必肯替小皇帝卖命。首先，此人在刘知远去世时，就曾经蠢蠢欲动，全凭着史弘肇和郭威两个的联手打压，才勉强偃旗息鼓。其次，从今天聂文进带兵围攻史弘肇府邸时，刘崇家中奴仆的反应上看，史、刘两家的关系，恐怕不只是左邻右舍那么简单。很可能双方早已在暗中勾结，只是还未来得及将阴谋付诸实施而已。
“两位皇叔都是当世名将，如果他们能及时带兵入卫，定会让郭贼碰个头破血流！”好歹做了这么长时间的官儿，论绕着弯子说话的本事，郭允明可一点儿不比外边的大臣差。稍作斟酌，便向刘承佑婉转表达出了自己的担忧，“然而太原与汴梁之间，还隔着泽潞二州。泽潞节度使常思与郭威两个相交莫逆，万一他提兵挡住河东节度使的去路，恐怕太原兵马，未必能赶在郭贼杀到之前入卫汴梁！”
“嘶……”听到此处，小皇帝刘承佑心中的欲火终于稍稍降了一些温度，沉吟了片刻，低声道：“的确，那常思老贼跟郭贼很可能会狼狈为奸。那样的话，咱们该怎么办？你别卖关子，直接给朕出个主意便是！”
“如今之计，只能先驱虎吞狼！”郭允明早就猜到刘承佑会把事情全推给自己，假装很为难地思索了片刻，然后缓缓给出了自己早就预备好的答案，“符彦卿前些日子试图将女儿嫁入郭家，却被郭威婉拒，心中不可能不觉得屈辱。陛下可以给符彦卿一道圣旨，命其率部剿灭郭贼。只要他肯奉旨，郭贼就会被绊在黄河之北，轻易到不了汴梁！”
“准奏！准奏！爱卿马上就可以替朕拟旨。枢密院和中书省的印信，刚刚被收回了放在朕这里！”刘承佑顿时觉得心里一松，高兴地连连挥手。
“还请陛下也给高行周父子也下一道圣旨，命他们提兵黄河之上，让郭贼片甲无法渡河！”郭允明拱拱手，继续大声补充。
“准奏！准奏！”刘承佑毫不犹豫，大声答应。仿佛郭允明才是刘汉江山的主人，自己只是一个正在拼命讨好主人的太监。
“定州防御使、莫州节度使、瀛洲节度使还有沧州防御使那边，也请陛下给他们分别赐一道圣旨，让他们出兵牵制郭贼侧后！”郭允明也不客气，将准备调动的兵将一一列出。
“准，准！”刘承佑连连点头，忽然，却又瞪圆了眼睛，大声询问，“沧州防御使？爱卿，爱卿可是说那石家无赖子？他，他是郭威老贼一手扶持起来的，岂肯服从朕的调遣？”
“陛下莫非忘记此子派人在汴梁上下打点的事情了？”郭允明笑容一冷，满脸恶毒，“臣曾经劝陛下就假装上了他的当，不再视他为心腹之患。现在，正是陛下将计就计之时。只要圣旨送到了沧州，无论他肯不肯奉诏，郭威都会对他生出防范之心。而他感觉到郭威的猜忌，想必也会给自己留点儿自保的本钱，不肯再出全力替郭贼赴汤蹈火。如此，等同于陛下用一纸诏书，就废掉了郭贼的一路爪牙。如此一本万利之事，陛下又何乐而不为之？”
注1：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此语出自《孟子》。子都是春秋第一美男子，深受郑庄公宠爱。后世便以子都代指美男。
注2：宋玉，古代四大美男之一。以文采风流而著称，在政治方面，其实也很有建树。曾经劝楚国的国君联合赵国共同抗击秦兵。在当时楚国的大臣里，难得地预见了六国如不联合，便会相继覆灭的悲哀前景。

第八章 峥嵘（五）
“妙，妙，你真是朕的子房、孔明！”刘承佑哈哈大笑，一个箭步走到郭允明身侧，抚摸着此人的脊背夸赞。也不管留侯和武侯，会不会被气得从地下钻出来跟自己拼命。
从小到大，于文治和武功，他都不怎么上心。唯独在耍弄权谋方面无师自通。因此跟郭允明两个，也算是君臣相得。一方只要开了个头，另外一方立刻就能心有灵犀。
郭允明被摸得的脊梁骨瞬间又是一僵，但很快就强迫自己放松了身体，耐着性子继续补充道：“刘铢、聂文进两人固然对陛下忠心，却都非善战之将。保大军节度使张彦超，客省使阎晋卿二人久居行伍，又素有勇名。微臣敢请陛下启用他们两个明早出城去招抚左右龙武军。若能成功，则陛下手中又多一支强兵！”
这两句话，不可不谓老成谋国之言。然而刘承佑听了，眼睛里却露出了几分茫然，“阎晋卿和张彦超？他们两个很有本事么？朕怎么不记得他们做过什么事情？”
“张彦超左腿微跛，但马上骑射功夫一等一。先皇入汴时，曾经果断带兵相迎于道。阎晋卿是先皇在渡河时所提拔，去年随白文珂征讨李守贞，夜半遇袭，诸将皆惊慌失措，唯独他一个人提刀迎战，当场格杀叛匪二十余，令大军转危为安！”郭允明气得直想打人，却只能耐着性子，将张、阎两位名将的事迹，仔细说给刘承佑听。
“噢，朕想起来了，父皇临终前提起过他们！”刘承佑沉吟半晌，眼睛里的迷茫才渐渐消散，随即微笑着点头答允，“准奏，爱卿还想推荐谁，就一并说出来。朕全都准了。反正今天杀了那么多官儿，朕手上此刻有足够的空缺！”
“还有郭敬、贾宫、吕参、张良臣、许暠……”既然小皇帝都把话说道了如此份上，郭允明也不客气，将自己看好人选一一列出，“他们以前虽然位卑，却有一腔报效之心。今日杀贼之时，个个奋不顾身。臣请陛下唯才是用，给他们为国尽忠之机！”
“准，爱卿推荐的人，朕都信得过！”刘承佑根本拿这些人的名字和面孔对不上号，却没口子答应。反正今日成功铲除“奸佞及其党羽爪牙”之后，需要提拔起一大批新人来填补空缺。随便从中拿出几顶官帽换郭允明辗转承欢，也算不上奢侈。
“昔日史弘肇和杨邠两个狼狈为奸，把持枢密院和中书省，把朝堂弄得乌烟瘴气。如今奸佞伏诛，还请陛下早日确立枢密使和中书令的人选，也好让文武百官心安！”感觉到刘承佑放在自己背上的手越来越不安分，郭允明把心一横，索性拿自己今夜肯定无法逃避的付出去换取最大的回报。
“这个……”刘承佑的手顿了顿，迟疑着道：“枢密使之职，当然应该留给两位皇叔。只要他们肯带兵入卫，朕就不能将其置于外人之下。至于中书令，爱卿本是最好人选。然爱卿的年纪和资历，却稍微差了一些。如果骤然获此显职，朕担心，朕担心太后，太后和两位皇叔那边……”
他故意将话说得很慢，以显示自己的为难。郭允明听在耳朵里，不觉心中暗暗生寒。扭过头，强笑着柔声打断，“陛下，微臣何德何能，敢出任中书令之职？苏尚书乃先帝留给陛下的顾命，又陛下忠心耿耿，他才是中书令的最佳人选。至于微臣，至于微臣，能替陛下出谋划策，磨墨铺纸，就已经心满意足。”
说着话，眼睛里便隐隐泛起了点点泪光。把个刘承佑看得柔肠寸裂，原本偷偷跟几个舅舅一起商定下来的章程，立刻尽数抛却在了九霄云外。双手从背后将郭允明抱住，大声道：“朕，朕只是顾忌着太后和群臣，才，才不敢把你放到火上去烤。你，你，你怎能如此自暴自弃？算了，朕明天就宣旨，以你为中书令。无论谁敢阻挠，朕都绝不低头！”
“陛下如此，如此相待，臣，臣粉身碎骨难以为报！”郭允明听得眼圈一红，立刻哽咽着摇头，端的如娇花寒露，弱柳扶风，“中书令若是不能服众，臣，臣做了也是有名无实。不如，不如以三司使身份，再兼一个中书舍人。如此，既然过分惹人注目，又能时时跟在陛下身边，朝夕相对！”
中书舍人只是五品官，远低于郭允明现在所任。但中书舍人，日常却负责起草诏书、参与商议国事，真实权力丝毫不亚于各部尚书。故而求取中书令不成，郭允明立刻退而求其次。只是故意装出一幅委屈模样，让刘承佑不敢再拒绝而已。
“好，就依你！”见怀中“玉人”如此知道进退，刘承佑果然感动得无以复加。压根儿就不去想对方的神态是否有伪，果断点头答允，“中书舍人，就由你来做！咱们两个说好了，让苏逢吉挂中书令的名，但事实上中书省却由你说得算。等过上几年，你的资历攒够了，再替朕立上几件奇功。朕，朕就让苏逢吉卷铺盖回家，把中书省真真正正交给你！”
“谢陛下鸿恩！”郭允明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把身体从刘承佑的怀抱中挣脱出来，跪倒俯首。
刘承佑早已情难自禁，上前一步将其硬生生拖起，手挽着手说道：“你不必谢我。朕能走上皇位，朕能摆脱几个老贼的欺压，全靠了你。朕有时自己一个人都会想，如果哪天没了你，朕该怎么活？朕，朕有时真的觉得可以不做皇帝，但是不敢设想身边没有你的日子！”
“微臣此生，永远追随在陛下身侧，生死与共！”郭允明眼里含着泪，大声承诺。
“朕知道，朕就知道你最好。最懂得朕的心思！”闻听此言，刘承佑心中的欲火再也抑制不住，干脆双手一用力，将郭允明扯进了怀中，用力搓揉。恨不得将其掰开揉碎，与自己合二为一。
郭允明拒绝不得，索性也放下里心中一切羁绊，扬起红唇，主动相迎。
周围伺候的太监宫女见状，都识趣的悄然离开。将整个紫宸殿，都留给了热烈相拥的两个男人。
烛影摇红，夜阑人静，刹那雨急风骤，谁知落樱是雄雌？

第八章 峥嵘（六）
人逢喜事精神爽。
第二天一大早，郭允明将颁发给各地节度使和防御使的诏书一挥而就。随即交给刘承佑用了皇帝印，又亲自拿着从史弘肇和杨邠手里抢回来的枢密院，中书省的大印盖在皇帝印之下，交给有司，着令其以最快速度送往相关各处。
东京汴梁城内昨日被杀得人头滚滚，在京小吏当中，有不少人遭受了池鱼之殃。剩下的即便没有受到波及，也个个胆战心惊。因此，这外出传旨的差事，便成了此刻的最佳避祸方案，几乎人人争先恐后地主动请缨。
唯独前往沧州传旨的任务，没有任何人争竟。凡是长着眼睛和耳朵的人，谁都知道，那沧州防御使郑子明跟逆贼郭威的义子郭荣是拜把子兄弟。替皇帝向他传旨，命其带兵抄郭威的后路，纯属自寻死路。恐怕连圣旨都没机会念完，传旨钦差就得被郑子明一刀给砍了脑袋。
于是乎推来推去，最后这个有死无生的任务，就又被强加在了倒霉蛋王光头上。谁让此人上次从沧州返回之后，拿着郑子明给的好处四下里显摆呢？这一次，他不去送命，谁去送命？
那小吏王光也块滚刀肉，见自己推脱不得，便当场发了誓，愿为当朝祢衡，宁骂贼而死，也不会有辱朝廷威仪。随即，趁着顶头上司大为感动的时候，又提出推迟一日出发，先回家去，对妻儿做最后的安排。
顶头上司心中有愧，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的请求。小吏王光回到家中，二话不说，直接命令妻子、儿子和女婿，将家中细软和上次从沧州得到的好处，统统装上了马车。随即，把长子王德渊叫入房中，低声吩咐，“我送你们出城，你立刻带着你娘和妹子，妹夫们，连夜去邓州老家避祸。记住，无论最近汴梁这边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再回来，也不要随便打听为父的消息。”
“阿爷您，您……”王德渊已经隐约听到了父亲领了一件必死的差事，一张口，眼泪先流了满脸。
“混账，哭什么哭，为父开心还来不及呢！”王光抬起手，先轻轻抽了自家儿子一巴掌，然后压低了声音补充，“于今之际，留在汴梁，才是真的找死。远远地逃开，反而会找到活路。那郑子明乃是当今少有的英杰，难为我一个跑腿儿的小吏，他还嫌丢人呢！只有那些没见识的家伙，才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那，那……”王德渊自幼娇生惯养，见识浅薄。听父亲的话语里不带半点儿悲切，顿时就有些迷糊了，瞪圆了一双泪眼，茫然不知所措。
“没什么那，那，那，照着我说的去做！”王光揉了下儿子的脑袋，继续低声补充，“当皇帝的在文德殿内暗伏死士，诛杀枢密使和宰相，这种事情，绿林道上干了，都是砸锅散伙的下场，更何况是一国之君？！皇上自己作死，咱们可不奉陪。你老子去沧州投奔郑子明，他那人手缺，肯定会给我一碗安生饭吃。你拿着咱们家的积蓄，跟你老娘，妹子、妹夫们一道，去乡下躲着。我估计用不了太久，汴梁城里就又该换一任皇帝了。等风平浪静之后，咱们父子再把家搬回来不迟！”
“是，一切都听您老安排！”王德渊听得似懂非懂，擦着眼泪点头。
唯恐他年少冲动，小吏王光，少不得又把妻子叫到跟前，将自己的打算和对家人的安排，掰开揉碎讲了清楚。随即，又把女儿、女婿们叫人内堂，挨个叮嘱了一番。待众人都表明了服从安排的态度，才穿好官袍，将家人们全都送出了汴梁。然后返回宅子里，倒头就睡。
同一天里，也不知道多少明智之人，做出了类似的安排。结果第二天出发时，官道上居然挤满了装满细软的马车，从城门口一直到陈桥驿，都堵得寸步难行。
开封府尹刘铢大急，连忙假借着捉拿奸佞余孽的名义，封闭的官道，强令百姓返回汴梁。如此一来，民心更乱，城内城外，哭声震天。连一些原本没想到要逃难的，都赶紧跑回家中开始收拾大包小裹，唯恐走得迟了，被刘府尹强拉上朝廷这艘破船。
好在手里捧着圣旨，王光自己在出城时，倒没受到任何刁难。并且得到了开封府差役的重点照顾，穿过摩肩接踵的逃难人流，顺顺当当地就抵达了曹州。
为了避开可能出现的叛乱大军，过了曹州之后，他又特地绕了个圈子，走济州、郓州，然后才在黄河南岸渡口换了船，直接本对岸的博州而去。
如此一来虽然多绕了两三百里路，却距离东京较近的避开了澶、濮两州，免得不小心被郭威的兵马当作朝廷的鹰犬抓了去，稀里糊涂一刀砍下脑袋。
哪成想，双脚刚刚踏上北岸没多远，还未等他跨上坐骑，耳畔处，忽然响起了一身龙吟般的号角，“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伴着早秋的寒风，一直钻进了人的心底。
“坏了，郭家雀儿居然也他娘的绕路渡河！”刹那间，中书省小吏王光吓得汗流浃背，本能地转身跑向渡船。却看到码头上的艄公们，像受惊的螃蟹般，手脚并用将大小船只撑离了北岸。随即，将船帆一扯，顺着水流如飞而去。任岸边的渡客喊破嗓子，都坚决不肯回头。
“坏了，坏了，坏了，今日过河之前，给菩萨烧的那那柱，肯定是假香！”小吏王光欲哭无泪，一边在心中抱怨着，一边以最快的速度，将官袍、圣旨、腰牌，以及一切可能表明身份的东西，丢进了水里。随即，从地上抓起几团泥巴，就朝自己的脸上身上乱涂。
他从汴梁带来的随从们，也个个都是人精，不需要吩咐，便自作主张，将兵器、铠甲等物送了龙王爷。然后朝着自家东主投了一个抱歉的眼神，把头一低，以最快的速度钻进了河边的小树林儿。
“你们，你们不要，你们等等我，等等我……”王光拦了一下没拦住，干脆自己也弃了马匹，跌跌撞撞奔向距离最近一处草丛。结果还没等他把屁股藏起来，两队骑兵已经如飞而至，一左一右沿着河岸兜了个大圈子，数息之间，就将四下躲藏逃命的人，给抓回了大半儿！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王光本人和被抓回来的几名随从，以及其他逃难的百姓一道趴在地上，连连叩头。那群骑兵的头领，却对乞怜之声充耳不闻，又命令麾下弟兄在附近仔细搜了两圈儿，抓到了更多的可疑人物。然后才将所有抓到的俘虏集中到码头上，指着王光等辈的坐骑问道：“这几匹马是谁的？你们速速指认。只要指认出马主，其他人就可以自行离去。本将此番南下只为替郭枢密一家讨个公道，绝不牵连无辜！”
“他们，是他们。战马是他们的。启禀将军老爷，小人刚刚看到他把一大包东西丢进了河里！”
“他，他是带头的。刚才小人还看见他往自己身上抹了泥！”
“他，他，还有他，都是此人的爪牙。小的看见他们几个一起下的船，走路时还分了先后！”
“他，他的。将爷，您看，您看这批高头大马，怎么可能是小人这种人能养得起的……”
没等骑兵的头目把话说完，众俘虏便争先恐后，把王光和他麾下的爪牙们全给揪了出来。一边揪，还一边拳打脚踢，唯恐下手太软了，让骑兵们把大伙当成此人的同党。
那带队的骑兵统领见了，心情大悦。立刻就兑现了承诺，让其他俘虏自行离开。随即，将手中的长枪一摆，冷笑着向王光质问：“你，姓氏名谁？是哪个王八蛋的手下？跑到黄河北岸来想跟谁勾结？速速如实招来，别不识相，让自己再多受几顿皮肉之苦！”
“冤枉！”王光闻听，立刻扯开嗓子喊冤，“将军，草民冤枉啊。草民王光，乃是邓州人，世代耕读传家。此番是受了沧州刺史帐下长史范文长的邀请，去他那边见识巨鲲。万万没有想到，才过了黄河就遇到了大军！”
这番话，至少有四分属实，四分有据可查。足以让寻常武夫短时间内摸不清真伪。谁料带队的骑兵头领闻听，却哈哈大笑，摆动骑枪，先将王光给抽了个狗啃屎。然后用枪锋虚虚地低着他的哽嗓，沉声断喝：“给你一次机会，如实坦白。不要再给老子扯谎，否则，老子将尔等全都剁碎了去喂王八！”
“说！”众骑兵举刀围拢上前，厉声逼迫。只待自家头领一声令下，就将王光的手下随从剁成肉泥。
众随从哪里跟陪着王光一起去死，立刻趴在了地上，哭喊着招认：“别杀我，别杀我，我说，我说，我家老爷，这个死胖子是去沧州传旨的钦差王光。我等都是他的随从。我等，我等是奉命行事啊，将爷，我等只管沿途保护他，他做什么，都跟我等无关！”
“别，别杀我，我不是钦差，我不是钦差！”小吏王光，顿时吓得魂飞天外。抢在脖子上的枪锋没有刺下之前，大声自辩，“我，我虽然是奉命去沧州传旨，却，却没打算再回去。我，我跟沧州郑防御使是莫逆之交，这次特地借着替朝廷传旨的机会前来投奔他，向他告知，告知他朝廷的虚实！”
也是被逼急了，王光将任何可能救命的稻草都往手里头抓。只希望对方能念在郑子明跟郭威之间的渊源份上，给自己一个分辩的机会。别立刻下手，让自己死不瞑目。却万没有想到，这几句话的效果，居然立竿见影。
马背上的骑兵将领，毫不犹豫地就撤开了枪锋。紧跟着，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大声说道：“你是前来投奔郑子明的？那正好，他带着兵马刚刚抵达博州，此刻就驻扎在城外的山坡上。我带你过去让他辩明真伪，如果你敢骗我，高某定然让你后悔来世上一遭！”

第八章 峥嵘（七）
“不敢，不敢，高将军放心，卑职，卑职真的跟郑防御使有交情！”绝处逢生，王光又惊又喜。从地上一个轱辘爬起来，挂在满脸的鼻涕眼泪大声保证。
“哼！”看不起他那幅孬种模样，高姓骑兵首领撇了撇嘴，转身离开。两队骑兵立刻像火钳子一样夹了过来，将王光和他的随从夹在了中央，像牲口一般驱赶着朝北而行。先前被众人遗弃在码头上的坐骑，此刻反倒成了香饽饽，被卸掉了鞍子，由四名骑兵专门照顾着跟在了所有人的身后。
好好的一个天子近臣，京城宿吏，混得待遇连匹牲口都赶不上。王光心里头，怎么可能舒坦得了？然而，郁闷归郁闷，他却不敢把心情摆在脸上。反而更要装出一幅终于找到了娘家人的模样，满脸堆笑地跟押送自己的骑兵套起了近乎，“几位壮士好生威猛，应该都是郭令公麾下的嫡系虎贲吧？卑职以前替朝廷做事，也曾见过很多精锐。但像几位这样，让人一眼看了就鼓不起勇气直视的，却还是头一回遇到！”
众军汉平素接触的都是些直心肠，哪曾听到过如此悦耳的奉承话？顿时一个个脸上就露出了几分笑意，摇摇头，七嘴八舌回应道：“咱们只是来替郭令公抱打不平的，可算不得他的嫡系！”
“咱们是高令公帐下的衙内亲军，往年也是曾经跟契丹人交过手，当然跟你见过的那些样子货大不相同！”
“郭令公麾下，也不全是虎贲。嫡系衙内亲军跟咱们差不多，其他却未必能跟咱们比肩！”
“是不是精锐，要拉上战场才知道，光是摆花架子，是看……”
正所谓什么将带什么兵，高姓统领盛气凌人，这些军汉一个个也自负异常。根本没把其他吃粮的同行往眼睛里头搁。
王光虽然在中书省小吏里头，属于非常不会做人的一个。但比起这些直心肠的军汉来，却要油滑得多。听对方吹得高兴，就又继续大声夸道：“这话说得好有道理，汴梁城里的护圣军，就全都中看不中用。欺负寻常百姓可以，若是真的跟诸位对上，恐怕十个也打不过一个。”
“那当然，也不看咱们跟的是谁？护圣军的主将，给咱家老帅提鞋都不配！”
“一个打他们十个有些夸口了，但要是列阵而战，一都破他一营，应该轻松！”
“那些人都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咱们可是一刀一枪打出来的威名！”
“他们不出城则已，若是敢出城……”
众军汉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做谦虚，继续得意洋洋地自吹自擂。
“行了，少说几句，没人当你们是哑巴！”带队的高姓头领听得实在不好意思，猛地回过头，大声呵斥，“跟护圣军比算什么本事？有种你们去跟沧州军比，人家成军满打满算都不到两年，可昨天各部会操之时，在场兵马，哪支能跟人家比肩？”
“这……”
“界……”
“将军，咱们，咱们……”
众军汉的面孔，顿时就像被人反复抽了好几个耳光一样红。流着汗水濡嗫半晌，却是谁也没勇气替自己寻找任何借口。
沧州军，组建历史不到两年，战兵数量只有三千出头的沧州军。在短短几天之内，就给所有前来给郭威助战兵马，都留下的极深的印象。根本不用走上沙场去称量，只需随便朝其他任何队伍旁边一站，谁强谁弱，就立刻清晰分明。
甭看自称跟郑子明相交莫逆，中书省小吏王光其实心里头对沧州军根本没任何印象。然而从高姓头领的话和身边众军汉的反应当中，他却敏锐地意识到，自己即将投奔的新东家，好像实力非同一般。于是乎，稍微安静了一小会儿，就又趁着高姓将领注意不到自己的时候，低声跟身边的军汉们说道：“会操？你们为什么要在半路上会操？不是要直接杀进汴梁去，替郭令公讨还公道么？”
“废话，这么多支兵马来自不同的地方，不会几次操，做主帅的怎么可能心里有底儿？！”
“咱们又不全都是郭令公的部属，互相之间不先认一下旗帜，战场上打起来，怎么分辨是敌是友？”
“你当是纸上下棋啊，不会几次操，就直接把人朝战场上拉。那不是打仗，是蓄意……”
众军汉刚刚被自家主将落了面子，心情郁闷，被王光的外行话一钩，立刻撇这嘴低声呛声。
“哦，那这么说，沧州军在会操的时候，表现非常出色喽？”王光要的就是这个结果，根本不在乎说话的态度，笑了笑，继续低声打探。
众军汉闻听此言，脸上的愤懑，瞬间又变成了尴尬。一个个犹豫再三，才以极低的声音回应，“也不能说特别的出色，反正他们，他们跟咱们所有人都不太一样。好像特别，特别会拉架势，会站队形。行进站立，都特别的齐整。再加上以前的那些战绩，大伙，大伙虽然未必服气，也，也说不出什么来！”
“真的要打仗的话，他们未必比咱们就强。但人家的走路、列队还有进退、变阵，的确干净利落。若是战场上能发挥出出操时六七分本事，寻常队伍，的确很难挡住其脚步！”
“人家是个个都当亲兵，亲兵对待！”有人偷偷朝队伍最前方的高姓将领看了看，用极低的声音补充，“我跟你说啊，郑子明在沧州的那点儿钱粮，估计全花在这三千人上头了。所以这些人，个个都算得是他的亲兵。可这话又说回来了，打仗的是，若是人太少了也不成。就算沧州军个个以一当十，对方一狠心压上五六万大军来，依旧要把他们碾成肉泥！”
“噢！”王光点点头，做恍然大悟状，“的确，做个防御使么，三千兵马也就够了。可全国的兵马若是都这么练，国库里头就得跑耗子了！几位壮士刚才说，除了郭令公的兵马之外，还有许多人带着兵前来助战？都是谁啊，他们，他们怎么，怎么都不，不把朝廷……”
“哪里还有什么朝廷！”众军汉把嘴一撇，又是满脸冷骜，“连枢密使和宰相，一言不合都要痛下杀手，谁敢还做他刘家的官儿？我说您老啊，这一步是走对了。要是继续留在汴梁那边，官做得再大，保不准哪天被小皇帝看不顺眼了，就直接‘咔嚓’给你一刀，然后再杀了你全家！”

第八章 峥嵘（八）
有道是，话糙理不糙。
几个军汉没读过书，也不懂什么政治权谋。却一针见血地说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如果连枢密使和宰相，都说杀就杀，事先连一点虚假的弹劾、贬谪、判罪过程都不走。这满朝文武，还有谁人皇帝杀不得？正在替朝廷卖命的人，谁又能保证史弘肇的下场，有朝一日不落在自己头上？
的确，史弘肇跋扈，蛮横，恋权，与杨邠、郭威等人联手把持朝政。可若不是他们几个竭尽全力扑灭了叛军，刘承佑早就成了李守贞的阶下囚。如果他们几个真的想谋反，刘承佑更是早就不知道被杀了多少回。立下了匡扶社稷之功，却全家被戮，如今郭威起兵向朝廷讨要公道，谁敢再效仿当年的史弘肇等人，去硬撼叛军锋樱？
打胜了，最后死在金銮殿上，全家都跟着做糊涂鬼。打输了，免不了死在战场上，妻儿老小也未必有人照顾。既然如此，大伙有何必去冒那个险？
既然跟着这样的皇帝，早晚都落不到好下场，大伙又何必为他效忠？随便换一个新皇帝上来，也许未必能比刘承佑干得好许多，但至少不会比他更坏！
“这，这，多谢几位军爷提点！”刹那间，小吏王光心中的轻慢一扫而空，双手抱拳，朝着说话的军汉郑重行礼。
到了这个时候，他才终于发现，原来世间不只是自己一个人聪明。自己能看到的，其实绝大多数人都能看得到。只是，每个人的际遇不同，所受到的羁绊也不一样罢了。
“你这人，好好说着话，怎么又做开揖了？”先前说话最多的军汉对王光一惊一乍的态度大为不解，侧了侧身子，笑着摆手，“别瞎客气了，咱们路上无聊，才跟你乱说一通解闷儿。真的若说提点，你投了郑子明，将来肯定会跟着他飞黄腾达，谁提点谁还不一定呢！”
“就是，这位大人，将来发达了，一定别忘了照顾我等一二！”
“苟，苟够什么来，反正你们读书人升官升得快，届时别忘了我们就……”
其余几个军汉，也半开玩笑半当真般说道。
军中厮杀汉的想法相对简单，谁能打能杀，大家伙儿就佩服谁。郑子明冬末春初的时候，凭着几千乡勇，硬是拖住了一小半儿南下的幽州军，善战之名早就传遍了黄河南北。所以大家伙儿都佩服他，拿他当作英雄好汉。王光是郑子明的故交，理所当然就会被大伙高看一眼。
“勿相忘，勿相忘！”认识到自己并不比别人聪明多少，王光也彻底放下了京官的架子，真心实意跟大伙攀谈起来。凭借官场上翻滚多年历练出来的本事，很快就跟众人打成了一片。一边走，一边天南海北的闲聊，不知不觉间，联军的大营已经近在咫尺。
“嘶——”饶是心中有所准备，他依旧被自己看到的景象惊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刹那之间，两腿发软，心脏如同擂鼓般跳个不停。
帐篷，绵延不断的帐篷！背靠着青灰色的城墙，从东侧的一座青山，一直到西侧的另外一座青山。
临时砍伐树木打造的营墙，像魔鬼的牙齿般，横亘在天地之间。每隔着一段营墙，便有一杆高耸的大旗，猩红色的旗面，在阳光下舒展，跳动，宛若一团团愤怒的火焰。
透过营墙的缝隙，可看到各种各样的杀人利器。需要用马车才能拉动的床弩“”两个人就能推着走的双擎弩，头上包裹着铜皮的攻城锤，四下里布满射击孔的楼车。还有许多王光根本叫不出名字的神兵，一排排摆放于营墙与帐篷之间空地上，寒光闪烁。只要有人操作起来，顷刻间就能令对手血流成河。
“这里是郭令公的本营，正对着整个行营的大门！”一点也不为王光的表现而感到奇怪，带队的高姓将领笑了笑，大声介绍，“郑子明的营地在最东面，但是按规矩，咱们得从正面进去。你跟着我走，别乱看乱摸。否则，无论你来找谁，军法都饶你不过！”
“是，是！”王光激灵灵又打了个冷战，连忙将眼睛从攻城利器上挪开。垂下头，用眼角余光盯着高姓将领的战马尾巴，亦步亦趋。
营地大门口，很快就有人领着兵马迎上前来，核实大家伙儿的身份。高姓将领先跟此人对过了口令，然后用最简短的语言，将王光的来历和目的做了通报。紧跟着，又在一张桑皮纸上，将后者记录下来的文字检查了一遍，郑重签字画押。最后，才终于结束了繁琐的入营手续，带着王光等人继续从营内特意留出来的通道上向东而行。
沿途中，每走过一段长短不等的距离，就有另外一种相对矮小的栅栏，将营地隔离成段。每一段营地里所驻扎兵马，来历都各不相同。有的营地管理相对松散，可以看到军汉们扛着兵器，在帐篷之间穿来穿去；有的营地管理十分严格，除了巡逻队之外，根本看不到任何活人。还有的营地内，应该正在进行操练，帐篷间的空地上，人头攒动，将佐们的口令声此起彼伏。但更多的营地，则彻底空着，只有一杆大纛，耸立于营地前的木墙上，呼呼啦啦，呼呼啦啦，被风吹得一刻都不得安宁。
“弟兄们都拉出去操练了，营地内太狭窄，根本施展不开！”不想被王光以为自家在虚张声势，高姓将领从马背上回过头，主动解释。“这会儿，郑防御使估计也未必在他的军营里。不过，范长史应该在，你是否真的跟郑子明有交情，一问便知。”
“真，如假包换的真！”王光闻听，赶紧红着脸大声回应。“范长史以前也在汴梁做官，王某跟他多有往来。他，他以前去怡红院听曲子……”
话说到一半儿，他猛然意识到如今的范正，早已不是当日那个官场上郁郁不得志，终日依翠偎红，放浪形骸的老不修范文长了。已经到了嘴边上的话，顿时又硬吞了回去。“反正，反正我们交情很深便是。不信您可以亲自跟范长史核实。”
高姓将领，才没心思去追究这些文人之间的风流韵事，笑了笑，继续策马在一座座分营之间穿行。不停地有将领主动上前跟他打招呼，他也不停地跟这些人寒暄。看到被夹在骑兵队列之间的王光，将领们难免心中感觉好奇，总会随口问上几句。每当这时，高姓将领就不得不将坐骑停下来，重复自己在码头上捉到王光的情景，以及王光自己所汇报的，来军营的目的。一遍又一遍，没完没了。
直到将小吏王光烦闷得都快死掉的时候，大伙眼前忽然一亮，有座与先前完全不同的营地，出现在了通道的尽头。
同样是用树木临时赶制的营墙，此处却剥去了树皮。每一跟木桩都用锯子锯成了同样高矮，彼此之间的缝隙，也大体固定。同样是厚布做的帐篷，这里却横竖成排，前后左右间隔基本一致，就像一排排正在接受校阅的士兵。同样的营内通道，一路走来都是用脚踩出，泥泞不堪。而最后这一段儿，却是表面铺了石子，两侧洒了白垩粉，像汴梁城内的街道一样干净笔直。
“这郑子明，把个营盘扎得像新房一样，还让不让别人过日子了？”高姓将领带住坐骑，摇着头自言自语。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嫉妒还是佩服。
“到了？果然与众不同！”王光却瞬间就觉得有了面子，挺直了腰杆，明知故问。
“到了，你等着，他们营地内规矩大，无论谁通过，都得跟当值的将佐打招呼！”高姓将领回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大声吩咐。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王光笑呵呵地点头，带着几分得意耐心等候。没多久，便看到有一张熟悉的面孔，从营地内大步流星朝着众人走了过来。
“李将军，李将军，是我，我是王光。您还记得我么？我来投奔郑，我对朝廷绝望，特地前来投奔你家大人了！”不待高姓将领出面表面来意，王光自己就跳着脚，挥动着胳膊，跟对方打起了招呼。
“你是……”正准备跟高姓将领寒暄的李顺儿愣了愣，犹豫着道：“你是钦差？”
“是我，是我，李将军您果然记得卑职。卑职此番，此番可不是来传旨的。是专门来找你家大人讨个差事做！”王光脸皮微烫，却依旧热情地补充。
“我记得你了，替我家大人出主意向朝廷行贿的那个！”李顺终于有了印象，大笑着冲王光挥手，“请您老稍等，军营中规矩大，我得先按规矩来！”
说罢，认认真真地又重新向高姓将军见礼，问候，寒暄。待把所有该走的手续走完了，才将王光接了过去，笑着说道：“我先前还想呢，这回大伙若是能打进汴梁城中，会不会见到你？没料到你自己跑来了！怎么，王大人也被刘承佑那厮给寒了心，不再替他卖命了？”
“不干了，不干了！”知道李顺儿读书少，王光故意装作非常粗鲁的模样，笑着摆手，“傻子才继续留在汴梁等死。郑大人在么，我有要事需当面禀告！”
“你来得不巧，我家将军出去跟柴，跟郭将军、赵将军练武了。就在旁边的山后的一处空地上，我可以带着你去找他！”自家主公刚一起兵，就有汴梁的官员主动前来投效，李顺觉得非常有面子，摆摆手，大笑着回应。
“那，那就有劳李将军了！”王光侧头看了高姓将领一眼，带着几分得意回应。
“高将军若是不忙，不妨一起去！”机灵的李顺儿，不想让高姓将来觉得受冷落，主动向对方发出邀请，“我家将军说了，无论马上步下功夫，他最佩服的，只有高将军您一个。如果能跟您多切磋几回，一定会受益无穷。”
“你就长了一张好嘴！”高姓将领闻听，果然立刻跃跃欲试。“高某对郑将军的本事，也是佩服得很。既然有机会当面讨教，当然不能错过！”
“嘿嘿，嘿嘿，那高将军您先请。转过侧面那座小山就是，我跟王大人都没骑马，在后边慢慢跟着！”李顺儿笑呵呵地行了个礼，大声补充。
“那高某就先走一步！”高姓将领手痒难忍，也不跟他客气，抖动缰绳，快速从侧门冲出了军营。目送他的背影去远，李顺儿一边走，一边笑着跟王光说道：“他没难为你吧？这个小高将军，可是有名的目中无人。你能落到他手里，还毫发无伤，也真是够不容易。”
“托，托郑将军的福，侥幸没有挨打！”王光一直悬在嗓子眼儿处的心脏，此刻终于落肚。拱起手，真心实意地回应。“本来以为在劫难逃，好在及时报出了郑将军的名字！这位高将军一听，就立刻停了手。”
“你当然，也不看我家将军是谁！”李顺听了，心里好生受用。又笑了笑，低声补充道：“此人是归德节度使的长子，心肠不坏，就是傲得有些厉害。一直想跟我家将军在武艺上分出高下来，都较量了好多回了，可每次都没占到上风！”
“噢，原来是跟你家将军惺惺相惜。怪不得他一听说王某是来投奔郑将军，就立刻态度大变。”王光善祷善颂，顺着李顺儿的口风吹捧。话音落下，心中猛地又是一凛，停住脚步，愕然问道：“你说他是谁的长子，归德节度使？哪个归德节度使？”
李顺被他的表现给吓了一跳，也停住了脚步，愣愣地反问。“当然是归德节度使高行周了？白马高行周？除了他，还有哪个做过归德节度使的人姓高？”
“啊——”王光像被雷劈了般，站在干净整洁的道路上，两眼发直，鬓角的头发上下飘舞。归德节度使高行周，乃是与郭威、史弘肇、符彦卿等人齐名的老将。小皇帝刘承佑为了牵制符彦卿，才将此人和他的儿子高怀德特地调回了汴梁附近的宋州驻守，一直恩遇有加。然而，就在刘承佑最需要人替朝廷卖命之时，高怀德却出现在了郭威的大军当中。如此想来，从博州到东京汴梁，此时此刻，肯阻拦郭威大军的，还能剩下了谁？

第八章 峥嵘（九）
虽然早就料到了刘承佑肯定会众叛亲离，然而当得知归德军节度使高行周已经起兵响应郭威，并且将嫡亲长子高怀德派到对方帐下做开路先锋的时候，小吏王光的心里，依旧感伤莫名。
他依稀记得自己临出汴梁之前，朝廷还向定州、瀛州、莫州，以及河北其他各地传去了圣旨，着令各地手握兵马大权的诸侯们，从背后出兵牵制郭威。而如今，那些诸侯的将旗，好像也都插到联军大营的木墙上了，全天下肯接朝廷圣旨的，还能有谁？
“怎么，莫非你跟高怀德的老子有过节，一听见他的名字就如此沮丧？”见王光突然之间就变得神不守舍，李顺愣了愣，迟疑着询问。
“啊，没，没有！”王光瞬间缓过心神，讪笑着摇头。“我，我只是没，没想到高行周也会起兵而已。他是一镇节度，我不过是个跑腿儿的小吏，跟他哪可能有什么过节！”
“那就好，否则，眼下咱们跟高家算做一伙儿，你想找他们父子的麻烦，可就不容易了！”李顺闻听，心里也是一阵轻松。笑了笑，坦诚地补充。
总是说别人傲气，他却丝毫没有感觉到，自己此刻说话的态度是何等的无法无天？区区一个寻常小校，谈起向一镇节度使寻仇来，眼睛和话语里，居然没有丝毫的畏惧。不愿意去找对方的麻烦，居然是因为彼此属于同一个阵营，而不是彼此之间，实力、地位相差悬殊。
然而，如此嚣张的气焰，落在王光的眼内，却令此人愈发坚定的相信，前来投奔沧州军这步棋，走得是半点儿都没错。因此，略作斟酌之后，又低声说道：“高行周父子肯起兵接应郭枢密，恐怕不单单是出于同情。事成之后，郭枢密恐怕至少得再拿出一个节度使的位置以酬其功。”
“那是自然，没好处的事情，这些人怎么可能会干？”李顺儿对此深表赞同，笑了笑，用力点头。“什么疯豺、老狼、白马、鹞子，其实都是一路货色。不过，左右是慷刘家之慨，高行周父子要得再多，总好过领兵挡在咱们的半路上！”
“那是！”王光想表达的，却根本不是李顺所说的意思。笑了笑，继续低声补充道：“郑，咱家大人有勇有谋，又跟郭荣将军是结拜兄弟。此番若是再狠狠打上几场硬仗，恐怕谁也不能再像上次那样，对他的功劳视而不见！”
“应该是吧，一个节度使位置，总是跑不掉的。”李顺儿想了想，脸上涌起几分憧憬，“就不知道是哪一处的节度使了。咱家将军什么都好，就是年龄太小，资历也太浅了。否则，郭令公如果做了皇上，天雄军节度使的位置就会空出来，届时……”
做部将和幕僚的，有谁不希望自家所辅佐的主公平步青云？因此话里话外，李顺儿从不掩饰自己对前途的渴望。王光听了，心中顿时又是一热。刚想再试探几句，看看自己能不能谋到个好一些的位置，以便将来跟着郑子明一道鸡犬升天。耳畔处，却忽然传来一阵雷鸣般的战鼓声，“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已经开始演武了！”李顺立刻从白日梦中惊醒，撒开腿，朝着不远处的山坡狂奔，“王大人您快点儿，迟了可就没热闹看了。自打到了沧州之后，咱家将军已经很少再跟别人交手。”
话音落下，他已经跑出了百步之外。小吏王光见到此景，也只好拖着疲惫的身体，在后边紧追不舍。
不多时，二人翻过了山梁。气喘吁吁挺住脚步，手打凉棚向鼓声响起处观望。恰看见，郑子明和柴荣两个拨转了坐骑，面对面再度开始加速前冲。
“小心，这回我可不会留手！”柴荣身上，再也见不到平素那种文质彬彬模样。大喝一声，策马疾驰。前端包裹着毡子的骑枪稳稳端平，直奔郑子明的左肩窝。
毡子上沾满了白垩粉，只要戳中目标，就会留下一个巨大的白斑。面对面急冲而至的郑子明，岂肯让他得手？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一拧腰，让过“枪锋”，手中钢鞭挂着风，狠狠地砸在露在毡子外的枪杆上。
“呯！”看不出是什么材料做的枪杆，瞬间被砸成了一个巨大的弧形。紧跟着，又迅速绷直。握在枪杆上的双手，也被震得青筋乱绷，却始终没有放松。相反，双手的主人柴荣猛地一收胳膊，将同样包裹着毡子的枪纂调转向前，借着战马的奔行速度狠狠一戳，“着！”
“想得美！”郑子明大声断喝，调转钢鞭，奋力外推。急戳而来的枪纂，被钢鞭推得猛然一歪，借着惯性，滑向了他的身后。紧跟着，挥鞭郑又被抡了起来，凌空横扫，“赶紧低头！”
这一鞭，虽然没有使上全力，速度却快得如同闪电。柴荣闻听，想要撤枪招架已经彻底来不及。只能按照郑子明的要求，迅速低头躲闪。包裹着一层毡子的钢鞭，贴着他的盔缨迅速掠过，随即，又被郑子明控制着在半空中游龙般反转，“呜”地一声，砸向了战马的护臀。
“呀！”柴荣没想到郑子明一记杀招之后，还紧跟着又来了一记。慌忙将长枪后递，阻挡钢鞭的落势。才将枪纂递出了一半儿，耳畔只听见“啪”的一声，紧跟着，胯下枫露紫猛地向前一蹿，悲鸣着落荒而逃。
“吁，吁——”柴荣大声喝止，腾出一只手，试图安抚战马。可怜的枫露紫虽然因为郑子明在最后关头手下留情，没有被砸趴下，但屁股处却痛得发麻。根本不理睬主人的安慰，只顾疯狂地张开四蹄狂奔，直到跑上了对面的山梁，才终于筋疲力尽地停了下来，低着头悲鸣不止。
“好卑鄙的战术！”柴荣纵身从马鞍上跃下，一边检查枫露紫的受伤情况，一边摇着头叫嚣，“子明，这可不是君子所为。我刚才……”
“射人先射马，手里拎着钢鞭也是一样！”郑子明一路尾随护送柴荣上了山坡，然后带住坐骑，笑着回应，“我骑术照着大哥相差太远，不另外使些手段怎么成？放心，刚才只用了一分力气，保证不会伤到它的筋骨！”
“那是你的一分力气！”柴荣看了他一眼，苦着脸耸肩。
别人的一成力气，顶多让枫露紫受点儿皮肉伤，养上一晚上就恢复如初。可郑子明的一成力气，却足以令风露紫小半个月上不了战场。而如今大军渡河在即，自己却没有一匹好马乘坐，万一因此而错失了报仇的机会……
“我送你一匹辽东菊花青，绝对不比你这匹枫露紫差！”郑子明笑着打断他的话头，大声许诺。
“要不比你的这匹黑龙驹差才行！”柴荣知道自家兄弟最近财大气粗，索性狮子大开口。
“行！”郑子明笑着答应。“把这匹乌龙驹给你都行！”
如果能让义兄柴荣暂时忘掉失去家人之痛，他又怎么会舍不得一匹战马。因此说着话，翻身就要往坐骑下跳。一只脚刚刚离开马镫，身背后，却忽然传来了高怀德兴奋地叫嚷，“子明将军，先别急着下马。且让高某前来讨教一二！”

第八章 峥嵘（十）
说着话，整个人已经冲上了山坡。银枪白马锦袍，快得就像一道白色的闪电。
郑子明听了，立刻拨转的坐骑，双腿轻轻一夹乌龙驹的小腹，借着山势，风一般迎了上去，“如你所愿！郑某也手痒难耐！”
二人已经不止一次交过手，都知道彼此的斤两。因此高怀德也不藏私，又大喝了一声“看枪”，刚刚裹好毡子的银枪，直奔郑子明的小腹。
“呯！”郑子明侧身挥鞭，砸中枪杆，发出巨大的声响。高怀德被震得手臂微微发麻，却毫不在乎地拧身，将银枪当作长鞭，奋力横扫，“着”。
这一扫，人力与马力合在一处至少有三百多斤。如果郑子明强行招架，即便人挡得住，胯下坐骑也会受伤。当即，他毫不犹豫地一个侧仰，人的脊梁骨瞬间贴上了战马的脊梁骨。手中钢鞭如同燕尾般，斜着贴在了战马的脖颈之下。
高怀德用力过猛，收势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郑子明的小腹贴着自己的枪杆一滑而过。紧跟着，他心中警兆大生，猛地向前俯身，已经扫到背后的枪杆，高高地竖了个笔直。
“啪！”郑子明借助起身的瞬间向后挥出的钢鞭，砸在了高怀德及时竖起的枪杆上，发出一声脆响。随即，两匹战马腾云驾雾般飞奔，将交手双方，各自抛在了身后二十步外。
“好！”校场下，喝彩声犹如雷动。无论是沧州军的弟兄，还是柴荣和高怀德二人的亲信，都兴奋得满脸通红，不停地抚掌跺脚。
两军对冲，双方骑兵通常只有一次照面机会。第一次不能打对方落马，就要把此人交给自己身后的同伴。自己则借着战马的速度冲向敌军的第二排骑兵。但此刻是在校场之上，所以一个照面结束之后，双方还要各自把战马兜回来再战。于是乎，郑子明和高怀德二人，由着战马的惯性跑出了五六十步后，便各自调转了马头。
“锁喉枪，留神你的胸口！”二人再度策马对冲，高怀德又毫不客气地抢了先手。包裹着毡子的银枪猛地一抖，突突突，白烟乱冒，一团巨大的浓雾之间，藏着数不清的枪头。
这一招，却有些讨巧了。故意借助的白垩粉受力后会四下飞溅的特点，让对方分辨不出枪锋的真伪。郑子明看了，也不着急。左手擎起钢鞭，右手迅速朝自己身后一摸。在电光石火之间，摸出了一面脸盆大小的圆盾，“当”地一声，将浓雾和枪锋全都挡在了距离自家身体三尺之外。
“呀，你，你这是耍赖！”必杀绝技，居然被人用最笨的办法给破了，高怀德气得大喊大叫。郑子明冲着他呲牙一笑，盾牌猛地脱手，如同飞驰的车轮，直接碾向了他的大腿根儿。
“当啷！”又是一声脆响。正在愤怒抗议的高怀德，猛地从银枪下分出了一根铁锏。在最后关头，没有砸向郑子明的前胸，而是护在了自家身前。
“好一个枪里夹锏！”郑子明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挥鞭进攻，鞭鞭不离高怀德的脑门和胸口。
“彼此彼此，你的飞盾功夫也不错！”高怀德双手擎枪招架，嘴巴也不闲着，将对方的无赖手段直接挑明。
二人拨马再战，转眼就又厮杀了十多个回合。郑子明飞斧、飞鞭、套索等诸多手段尽出，只是将高怀德逼了个手忙脚乱，却始终未能建功。高怀德冷箭、枪里夹锏、回马枪等奇招也使了个遍，亦没有如愿克敌。
“好！”“好！”“郑将军厉害！”“高将军威武！”四下里，喝彩再度声雷动。所有人都为交手双方的机警和“狡诈”，兴奋莫名。
场下之人看得开心，场上的交手双方，再将马头拨回之时，脸上却都见了汗。特别是郑子明，原本武艺就走的不是精妙路线，骑术也远不如高怀德，短时间内能跟对方平分秋色，凭借的完全是一身蛮力、层出不穷的怪招以及各种自我摸索出来的巧妙武器。当蛮力、怪招和新鲜武器都不能奏效之后，心情就有些焦躁起来，脸上的疲态尽现。
高怀德却越战越勇，恨不得立刻就将郑子明逼入绝境，弃鞭认输。心中正琢磨着，下一次彼此靠近时，该拿出哪一路看家绝技，斜刺里，却听见有人大声喊道：“三弟下去歇歇，二哥我看得手痒了！等我先跟高将军领教完一轮，再换你回来跟他继续切磋不迟。”
说着话，一匹黄膘马已经冲入了战团。挡开郑子明，带着自家主人，直取高怀德小腹。
“来得好！”高怀德长枪横拨，将此人手中的大棍荡到了一旁。随即，一边举枪还击，一边大声抗议，“真的是打仗亲兄弟，赵二哥生怕你家老三吃亏！”
“他刚刚跟郭大哥做过了一场，而你却在旁边养精蓄锐。即便赢了，也是胜之不武！”赵匡胤哈哈一笑，干脆利落地给出了自己插手的理由。
这话，可不完全是强词夺理。在高怀德发起邀战之前，郑子明的确是在跟柴荣两个比试。虽然当时二人之间的较量，完全是为了让柴荣散心，暂且忘却妻儿无辜被杀之痛。可柴荣的武艺也臻一流，想要拿下他，不可能不耗费丝毫力气。
想到此节，高怀德便没有心思再抗议赵匡胤“拉偏仗”了。抖索精神，跟对方战做了一团。论武艺，他也高出了对方甚多。然而赵匡胤却跟他的兄弟郑子明乃是一丘之貉，每一招力气都大的惊人，稍落下风就怪招迭出，时不时还将一些不入流的兵器，如飞镖、套索、手叉子之类的丢出来，令高怀德防不胜防。
转眼之间，二人就斗了三十余个回合。赵匡胤渐落下风，却体力依旧充足。高怀德赢面占了六成，却累得气喘吁吁，手臂酸软。如过继续缠斗下去，谁输谁赢，仍然不可预知。
正当高怀德郁闷得要吐血之际，身后却又传来了柴荣那磊落的声音，“高将军且到一边稍歇，让我来跟二弟过几招。我们兄弟俩，也有许多日子没切磋过了，今天正好一解手痒。”
“多谢郭大哥！”高怀德扭过头，感激地看了柴荣一眼，赶紧借着台阶撤出圈子外。
柴荣冲着赵匡胤会心一笑，挥动骑枪，就欲跟好兄弟一分高下。正在此时，一阵低沉的号角忽然彻地而至。“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不好，大帅点将！”二人齐声惊呼，毫不犹豫调转马头，直奔中军大营而去。
“大帅点将，有紧急军情！”郑子明和高怀德两个，顿时也没有了再争高低的心思。互相看了看，策马紧紧追上。
马尾后，只留下了四道烟尘，和一个空荡荡的山坡。
天光透过树梢摇曳，仿佛还在回忆着，刚才那几个骄傲的身影。

第九章 长缨（一）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号角声连绵不绝，一声比一声急，声声催得人心焦。
各营主将策马飞奔，不多时，纷纷来到中军帐内。未等询问究竟，就听郭威在帅案之后大声说道：“契丹人发兵了！主帅是燕王耶律察割，副帅是萧天赐，率契丹精锐两万，另着幽州韩氏兄弟出精兵三万，辅兵五万助阵。十万大军日前已经尽数渡过了滹沱河，正在前往河间集结。攻击方向，不明！”
“啊，这么巧！”
“马上又要入冬了，他们去年冬天刚刚吃了大亏，难道就不长记性么？”
“秋粮都入过库了，他们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可不是么，这时候南下，能抢到……”
众将领愣了愣，七嘴八舌地议论。
“老夫也是刚刚得到消息！”郭威用手指用力敲了下帅案，然后指着身边的一个满脸灰尘的中年男子，大声补充，“此人是老夫麾下的细作，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才将消息及时带了回来。大伙想要知道详情，就先静一静，且听他的汇报。”
“遵命！”“是！”“也好！”各营主将点点头，齐齐将目光转向了郭威身侧，那个几乎累脱了力的中年人。
中年细作头目也不怯场，从郭威手边抓起茶水灌了几口，然后尽可能清晰地说道：“一个多月之前，枢密大人听闻河间城内在大兴土木，便派末将带着一批弟兄，混在商队里头去了那边。结果费了许多力气靠近了才发现，韩家在城里头盖的房子，其实都是粮仓。随即末将又带着弟兄们去了一堂蓟都，用重金多方贿赂，才得知早在昏君下手害人之前，郭允明偷偷派人去过幽州。”
“什么？郭允明跟契丹人联系过！”
“是皇上派人勾结契丹，这，这怎么可能？”在座众人，无一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年头道德沦丧，有做事不问手段只问结果。再加上有石敬瑭给耶律德光做干儿子成功夺位的先例在前，任何地方诸侯勾结契丹人入寇，都不足为怪。
但刘承佑不同，他不是诸侯，而是皇帝。做皇帝的主动邀请异族侵入自己国土，这种事情，恐怕跟他趁着上朝的机会将枢密使和宰相同时剁翻的“壮举”一样，端的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不能确定郭允明是受了昏君的命令，有可能是他自作主张，也有可能他只是为了有备无患，才提前联系了契丹人。结果就在史枢密和杨丞相遇害消息传到幽州的当日，契丹大军和幽州军，便同时开始向南进发。”中年细作头目的声音继续传来，像针一样刺激着在场所有人的心脏。
无论辽军是不是受了刘承佑所邀，其即将南侵的消息，都已经板上钉钉。而眼下河北各地的全部能战之兵，几乎都集中在身边这座联营之内，正准备追随郭威一道杀向汴梁。所以，如果大家伙儿不立刻改变先前的谋划，恐怕没等拿下汴梁，老巢就得全都落在了契丹人和韩氏兄弟手上。
“辽人此番南下的兵马不多，天气也即将转冷！”没等众将领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做，郭威已经果断做出了决定，“所以，老夫准备分兵。派人带领一部分兵马北上，在深州或者冀州一带，拖住辽军。”
“这……”各营主将迅速将头低了下去，谁也不愿意与郭威的目光想接。
大家伙儿之所以愿意追随郭威南下“清君侧”，同情此人悲惨遭遇的原因，恐怕微乎其微。最真切的理由其实不外乎两个，第一，此战根本没有失败的可能。第二，拿下汴梁之后，无论是另立新君，还是郭威自己当皇帝，大家伙儿的官职和地盘，都必将水涨船高。
而北上抵御外辱，结果却与南下“清君侧”恰恰相反。第一，获胜的可能微乎其微，稍有疏忽，恐怕就是麾下兵马耗尽，本人也身首异处的下场。第二，即便侥幸打退了辽军，没有倾国之力为后盾，大伙儿也不可能趁机杀入燕云十六州，为自己抢回大量的人口和地盘。
“老夫不求让辽军匹马不得南进，只需要将耶律察割与韩氏兄弟的兵马拖在大陆泽之北。两个月，只要能坚持住两个月，老夫就有足够的把握从汴梁回师！”目光迅速从众人头顶掠过，郭威在心中偷偷叹了口气，大声补充。“谁若是能担起此重任，待击退辽军之后，河北各镇节度使之职，老夫由着他挑！”
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郭威在军中摸爬滚打二十余年，从大头兵一路做到枢密副使，深知帐内这群丘八们此刻心里的真实想法。所以他也不敢对大伙儿的要求太高，只期望重赏之下，能出现一两个敢于挡在辽军马前的勇夫。
谁料想，条件开出来之后很久很久，底下却依旧没有任何回应。众节度使们，包括此刻深州和冀州的实际占领者，都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不言不语，不动如山。
“也罢！”见众节度使们个个畏敌如虎，郭威心中愈发失望。深深吸了口气，就准备宣布暂且放弃南下计划，亲自领军掉头迎战外敌。才堪堪将身体站起，靠近中军帐门口处的队伍末尾，却猛地跳出来一个年青的身影，“枢密且慢，末将不才，愿全力一试！”
“你？”郭威先是一喜，随即苦笑便写了满脸，“子明，你麾下可只有三千弟兄。”
“还请枢密再拨一万五千兵卒和足够的粮草辎重。”郑子明脸上毫无惧色，冲着郭威肃立抱拳，“守城不比野战，人多了未必能派得上用场。末将在沧州，还有三千多辅兵可以直接调遣。若是枢密可以给末将补足到两万，末将有六成把握，将辽军拖在大陆泽之北。”
“嗯——”听少年人说得豪气干云，郭威忍不住低声沉吟。
郑子明当前最大的短处，就是手中兵马数量过于寒酸。至于其能力和战绩，倒是比在座的许多老将军，都高出了不止一筹。由他为主将，领军拖住南侵的外敌，也的确比在座大部分将领都稳当得多。
然而，此刻再给郑子明麾下补充兵马，却实在已经太迟。且不说新补充的兵马，能不能适应他的指挥，光是带兵之将的选择，就是个大难题。毕竟老将们没有本事，资历和脾气却都不差。让他们去给一个不到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做下属，还不如直接让他们倒戈去投靠契丹人。
正犹豫间，靠近中军帐门口处的队伍末尾，却又闪出了一个年青而又高大的身影，“末将赵匡胤，与那韩匡嗣有不共戴天之仇。愿令一部兵马，与子明将军共守深、冀，为枢密了却后顾之忧！”

第九章 长缨（二）
“元朗，元朗愿意与子明并肩守土，老夫求之不得！”郭威脸上的犹豫立刻一扫而空，手拍帅案，大声回应。
赵匡胤与郑子明两个乃是结义兄弟，由他带兵去给郑子明做副手，当然不会因为主帅的资历比自己差而阳奉阴违。此外，赵匡胤麾下的四千多兵卒，都是他们父子两个从护圣第二军“拐带”出来了。若是掉过头去跟聂文进麾下的护圣军同僚刀剑相向，肯定提不起太多精神。而跟着郑子明去打辽军，则所有问题都烟消云散。
只是两个少年人麾下的兵卒加在一起，依旧有些单薄。必须再抽调……没等郭威想好接下来该点谁的将，他的义子柴荣已经挺身而出，“大人，末将愿领一支兵马，与子明、元朗一道，抗敌守土，为大军看好后路。”
“你？”郭威又是微微一愣，随即满脸欣慰地点头，“也好，你们三个兄弟同心，想必能给辽贼一个教训。”
话音刚落，武将队伍中央偏后位置，又闪出两道身影。好像比赛一般，冲着帅案方向拱手而拜。
“末将高怀德，愿领本部兵马，与君贵将军通往！”
“末将符昭序，愿与君贵、子明、元朗三位将军并肩而战！”
郭威脸上的喜悦，瞬间又变成凝重。“高将军，符将军，你们两个乃千金之躯，岂可以身冒险？不行，不行，老夫无论如何都不能答应。”
高怀德是白马高行周的长子，符昭序则是老狼符彦卿的嫡出，这两位领军前来帮忙，已经充分表明了高、符两家，对“清君侧”一事的态度。至于带多少兵，出多少力，其实都无关紧要。
而万一他们两个受了伤，哪怕只是被流矢蹭破了一层油皮儿，也足以令郭、高、符三家之间的“情义”受到影响。所以对郭威而言，把高怀德和符昭序二人放在眼皮底下保护起来才是上策，放在其余任何位置，都会得不偿失。
然而，高怀德和符彦卿二人，却根本不肯体谅他的苦衷。又双双施了个礼，争先恐后地说道：“大人何必厚此薄彼？晚辈跟子明年龄相若，武艺不分上下，兵法造诣也彼此仿佛，他可为主将去为大人照看后路，晚辈为何连个副将都做不得？”
“是啊，大人，晚辈虽然年龄大了点儿，本事也跟君贵兄差了许多。但晚辈好歹也是将门之后，总不能一辈子都躲在长者的羽翼下混吃等死！”
“这……”郭威看看玉树临风的高怀德，又看看满脸坦诚的符昭序，心中好生为难。
高怀德要去深州的想法，他能够理解。此子心高气傲，从小到大样样都没落到过同龄人身后，猛然遇到郑子明这个哪一方面都不比自己逊色的“对手”，当然急着要分出个上下来。而符老狼的长子符昭序……已经浑浑噩噩做了三十多年衙内了，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突然生出上进心？
“大人，晚辈与符世兄，愿立军令状！若有不服从主帅调遣之举，或者在阵前贪生怕死，贻误战机，便悬首辕门，以儆效尤！”唯恐郭威坚持不肯松口，高怀德把心一横，大声补充。
“晚辈，晚辈愿与高贤弟一样，一样立军令状！”符昭序长这么大，难得硬气了一回，居然面无惧色地紧随高怀德之后。
听而说得干脆，郭威心中也顿时生出了几分豪气。看看面孔上依旧未脱稚嫩的郑子明和高怀德，又看看未老白发先生的柴荣和符彦卿，笑了笑，站起身来，大声宣布，“也罢，你们五个领军出征，倒也省得老夫再另行调配兵马。不过，如此一来，再让子明为主将，就有些不妥当了。大兄，干脆你留下做主帅。子明、君贵二人为副，带领元朗、藏用和致德，并力杀贼！”
“能与五位少年豪杰并肩而战，老夫乐意之至！”郑仁诲大笑着站起来，冲着郭威拱手。
对他而言，“清君侧”之战，胜负根本没有任何悬念。而大军攻入汴梁之后，少不得又是一轮腥风血雨。与其把自己剩余的这半条老命都耗费在自相残杀上，还不如去深州走一遭。
“吾等但凭前辈调遣！”柴荣、郑子明、赵匡胤、符昭序五个齐齐躬身。
“好，好！”目光再度从五个小字辈儿的面孔上扫过，郭威满脸欣慰地点头。
自打在后唐庄宗李存勖帐下做“从马直”那时起，他已经跟契丹人不知道交手了多少回。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辽国如何在塞外崛起，如何一步步南下侵吞汉家疆土。而中原豪杰，却是一代不如一代。从以一镇之兵可把耶律阿保机打得匹马北窜，迅速沦落到以倾国之力挡不住耶律德光直入汴梁。
作为百战余生的老将，郭威若说看了上述这些景象不觉得心里屈辱，那简直是自欺之人。可屈辱归屈辱，环顾四周，他却总是觉得无能为力，更看不到多少洗雪前耻的希望。
这年头，手中有兵有粮的，要么只顾着抢地盘，抢人口。要么像狗为了自家那块骨头东撕西咬。光是内耗，就已经耗得人精疲力竭。哪有功夫去管边境上的警讯，哪有心思去听，来自燕云的哭声？
而今天，他却忽然在几个晚辈身上，看到了一些与先前不同的东西。虽然还很单弱，却像黑夜里的星光一样，足以照亮人的眼睛。
“想当年，老夫和先帝、常克功三个，也如你们一样年青！”没来由地，郭威嘴里忽然冒出了一句感慨，令所有人心中都隐隐做痛。
“先帝曾与老夫、常克功两人相约，兄弟合力重整九州。”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教育晚辈，轻轻叹了口气，他继续补充，“然他壮志未酬，便先驾鹤西去。随后这几年来，老夫像个箍桶匠一般，东挪西补，却依旧无法避免大汉江山风雨飘摇。如今，刘承佑杀了史弘肇、杨邠和老夫全家，老夫不能不起兵讨还公道。可如此一来，先帝和老夫之间的情义，就彻底尽了。我们三个当初的豪情壮志，也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大帅节哀，是刘承佑负义在先，非大帅辜负先皇。”郑仁诲、王峻等人闻听，赶紧又站起身，婉言相劝。
郭威的为人他们都非常清楚，绝不是为了达到目的便不择手段之辈。可越是如此，此番刘承佑对其家人和朋友的血腥屠杀，对他的打击越重。而万一他在重压下轰然而倒，身边十多万大军就立刻群龙无首，非但无法如愿给死去的人报仇，恐怕连对抗朝廷和辽军的夹攻都将成为一个巨大问题。
“老夫不是感伤，唉——”郭威笑着抬起头，雪白的胡须随着叹息声上下飘舞。“老夫只是，不想他们这些晚辈，将来再步先帝和老夫的后尘而已！”

第九章 长缨（三）
“恭喜枢密使，帐下有如此少年，他日壮志必酬，九州必为一统！”王峻忽然灵机一动，忽然躬身行礼，大声道贺。
“恭喜枢密使，后继有人，壮志必酬！”郑仁诲、王殷、李洪义、郭崇等文武，也紧跟着躬身道贺，仿佛忽然看到了未来的金光大道一般。
虽然明白众文武是在变着法子哄自己宽心，但是看着柴荣、郑子明和赵匡胤等人年青且纯净的面孔，郭威依旧觉得老怀大慰。也迅速收起腹内的诸多感慨，手拍桌案，大声说道：“秀峰兄说得是，郭某这一代壮志未酬，但君贵他们却已经长大成人，并且才能更胜郭某。咱们中原英雄一代比一代更强，早晚有一天，能封狼居胥，将契丹狗贼打得匹马不敢南下！”
“父亲大人过誉，儿惶恐莫名！”
“枢密使大人过奖了，末将不及大人分毫！”
“枢密使大人，我等不敢愧领……”
……
柴荣、郑子明、赵匡胤、高怀德和符昭序闻听，赶紧躬下身体表示谦虚。
“不是过誉，老夫像尔等这般年纪的时候，的确与尔等相去甚远！”郭威大手轻摆，笑着补充，“好了，刚才是老夫想多了，大兄，你立刻带着这几个晚辈去清点兵马，准备辎重。明天一早，咱们分头处罚，一北一南，老夫下月这时，在汴梁城外静候大兄的佳音！”
几句话，说得慷慨豪迈，且条理分明，一改先前颓废姿态。郑仁诲听了，心中的担忧顿时减轻了一大半儿，带着柴荣、郑子明和赵匡胤等人齐齐躬身施礼，然后告退而去。
既然后路已经有了具体人手去看顾，郭威也就不再犹豫，立刻抖擞精神，将调兵遣将的命令流水般的传了下去，整顿大军，准备踏上征程。
众文武纷纷上前接令，然后相继告退。不多时，中军帐内，就剩下了几个当值的卫士，和宣徽北院使王峻。郭威知道后者迟迟不肯离去，肯定是有话要单独跟自己说。便冲着卫士挥挥手，笑着吩咐，“你们去给老夫和秀峰兄弄两份茶点来，人老了，气血一天不如一天，这肚皮，却一天比一天见大，稍微干点儿活就饿得难受。”
“是！”众亲卫追随郭威日久，知道他是在给王峻递台阶儿，齐齐答应一声，转身快步出帐。
“行了，秀峰兄，你今日有何高见教我？！”目送众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郭威冲着王峻微微一笑，低声询问。
“俗话说，将乃一军之胆。这个时候，文仲可不能有丝毫的颓废！”王峻也跟他不客气，自己搬着胡凳上前，往郭威的对面一摆，抬腿坐上去，大声说道。
知道对方是出于一番好心，郭威赶紧坐直了身体，拱手受教，“秀峰兄所言甚是，郭某刚才失态了，今后必全力改之！”
“你明白就好，从独领一军之日起，你肩上所承担的，就不再是自己一个人。王某，郑兄，还有今天在场近半儿文武，既然唯你马首是瞻，便等同于把身家性命和前程都交到你的手上。你若平步青云，我等自然跟着鸡犬升天。你若被人所擒，我等也俱死无葬身之地！”王峻向来以魏征自居，板着脸用力拍打桌案，继续厉声提醒。
“秀峰兄说得是，郭某改之，改之！”二人之间距离不到两尺，郭威被喷了满脸的吐沫星子，却没有勇气抬手去擦。继续抱拳于胸前，连连谢罪。
“你妻儿俱被昏君所害，心神一时失常，也在所难免！唉——”王峻的脸色，这才终于缓和了一些。叹了口气，冷笑着补充，“但今日除了无端地自怨自艾，还有一事，文仲你太欠考虑了。亏得高怀德和那符家无赖子也跳了出来搀和，才幸运地避免了大错铸成。”
“大错？”郭威愣了愣，觉得自己有些追不上王峻的思路。当着那么多文武，特别是并不完全对自己忠心的藩镇面前，突然流露出了软弱的一面，自己今天的有些举动确非常不该。可在用兵的安排上，自己却头脑始终保持着清醒，怎么差一点就铸成了大错？
“你现在还不明白，自己刚才差一点儿就干了什么蠢事？”见他满脸茫然模样，王峻肚子里头刚刚落下的火头，腾地一下又跳上了脑门，“我来问你，若是高怀德和符家子不主动请缨，你将以谁为主帅抵御辽军？”
“当然是沧州防御使郑子明了？他去年凭着区区数千乡勇，就将韩氏兄弟拖在了定州，数月无法寸进。今日危急关头，他又主动请缨。无论是为了用其才，还是嘉其勇，老夫都没有让他给君贵和元朗做副贰的道理。”郭威被王峻的怒火烧得莫名其妙，侧开脸朝旁边躲了躲，笑着解释。
“你莫非忘记了，那郑子明是谁的儿子？”王峻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吐沫星子喷得太远太密集了些，抬手在嘴上擦了擦，继续大声逼问。
“怎么可能，他当初可是老夫一手护下来的。改姓为郑，不过是为了让，让姓刘的小兔崽子安心！”郭威愣了愣，叹息着摇头。
他不好滥杀无辜，更相信有自己在，石重贵的后人便威胁不到大汉的江山社稷。所以当初才逆着刘承佑的性子，与常思两个联手保住了郑子明的性命。然而，他当初却万万未料到，改了姓氏的石延宝，的确没有对大汉江山造成威胁，而自己，有朝一日却要挥师直向汴梁。
“他昔日在定州力抗韩氏兄弟，已经打出了赫赫威名。如今又为主帅去抵抗辽寇入侵。若是败了，大军后路便被辽寇所抄，士气一落千丈，你我必将无处容身。若是侥幸获胜，或者勉强维持个不胜不败，文仲，不知道你打算以何酬其功？”
“当然，当然是兑现先前承诺，河北各镇，任其挑选。或者直接让他坐镇邺都，顶了老夫的天雄军节度使！”郭威为人光明磊落，崇倡言而有信。笑了笑，大声回应。
王峻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右手愤怒地拍打桌案，“二十岁不到，就得授天雄军节度使。到他四十岁时，你将其置身何处？若是君贵的名声不如他，本领也不如他，万一有朝一日你驾鹤西去，君贵如何驾驭得了如此百战名将？届时，姓郑的改姓归宗，然后振臂一呼，你我穴中骸骨，又如何得以安生？！”

第九章 长缨（四）
“秀峰，秀峰兄，你且坐！且坐，待我想想，待我静下心来仔细想想。这几天，我心里实在太乱，实在太乱了！”天气虽然已经很冷了，郭威额头上却汗珠乱冒，抬起手来胡乱抹了两把，红着眼睛回应。
王峻说得一点儿都没错，以郑子明目前的职位、实力和成长速度，用不了二十年，必成一方强藩。而那时，自己、郑仁诲和王秀峰等人估计早已老去，万一郑子明忽然生了异志，凭借他前朝皇子的身份和在军中的影响力，天下谁人制之？
而造成这个问题的原因，却不是由于郭威的刻意疏忽。就在大半个月之前，他还有两个亲生儿子，可以传承家业。再加上养子郭荣另立一门户为郭氏的辅助，兄弟齐心，二三十年内，足以面对任何威胁。
就在大半个月之前，他还是刘汉国的臣子，不需要考虑皇位的延续，也没有什么立嗣问题。
然而，刘承佑的一场血腥屠戮，却把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他的两个妾室，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全都被开封府尹刘铢所杀。养子郭荣突然就变成了他的唯一继承人。起兵清君侧之后，如果他要代汉自立，就必须考虑江山如何一代代传递。郑子明的怪异身世，他就再也无法视而不见！
“君贵的确文武双全，然而才能比起他的两个结义兄弟来说，终究还是差了一些！”王峻的声音继续传来，就像寒冬腊月里的白毛风，将冷气一直送入人的骨髓。“他对郑子明又言听计从，倚重极甚。若是你不早早替他做出防范，等到他自己想起来时，恐怕已经是有心无力！”
“我想想，秀峰，你别逼我太紧。”感觉头顶的帐篷在迅速旋转，郭威闭上眼，脸上的冷汗流得更急。
“不是我逼你，而是形势逼你。除非，除非你清完君侧后，再学周公，把皇位继续交给刘家。”王秀峰却丝毫不肯顾忌他的感受，继续挥舞着胳膊补充，“否则，君贵若是做了皇帝，姓郑却未必像你和史弘肇两个先前那般，明知道钢刀已经悬在了头顶上，却依旧心存侥幸，逆来顺受！”
“够了，秀峰，闭嘴！我请你闭嘴！”郭威猛地一捶帅案，随即，两腿一软扑在了上面，颤抖得宛若雨中残荷。
江山、亲情、惜才之心、全家被杀之痛，刹那间，无数矛盾且激烈的思绪在他心头翻滚，冲突，宛若匕首一样戳着他的五腑六脏，折磨着他大脑与灵魂，令他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耳畔金鼓齐鸣，原本魁梧健壮的身躯，像虾米一样缩了起来，缩了起来，趴在帅案上缩成了紧紧一团。
“你……”王峻觉得自己好生委屈，拍打着桌案准备继续直言相谏。猛然间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了郭威的痛苦反应，顿时被吓了一大跳，已经到了嘴边的咆哮，瞬间变成了惊呼，“文仲，文仲，你怎么了？你，你别吓我！好了，我不说了，不说了，你快点儿坐起来，坐起来，这件事咱们俩以后再商量。来人啊，赶紧去叫郎中……”
“大帅，大帅怎么了！”帐外警戒的侍卫们听到叫喊，纷纷冲了进来，随即，一个个吓得目瞪口呆。
他们以前从没见到过，自家主帅如此孱弱模样。即便是当初全家被杀的消息从汴梁传来，大帅郭威在众人面前，也只是流着泪呆坐了片刻，随即便宣布起兵“清君侧”，腰杆始终未曾弯下去分毫！
而现在，那个曾经顶天立地的英雄，那个可以单手擎起半壁江山的豪杰，却变得和寻常上了年纪的老叟一样，赢弱而又无助。如果这幅模样被外边那些首鼠两端的诸侯们看见，恐怕大军未渡黄河，兵马已经逃散过半。
“关上帐门，不要让任何人再进来！”王峻也瞬间意思到，自己在惶急之下，做了一个最糟糕的应对。赶紧挥了下衣袖，厉声吩咐。
“是！”亲卫们迅速关好了中军帐们，然后又围拢在帅案前，一个个满脸惶恐。
目光迅速从众侍卫脸上扫过，王峻尽可能地记下每一个人的模样，“从现在起，一直到大军抵达汴梁城下，尔等全都在中军旁单独设帐安置。谁也不准……”
“行了，俊峰，没必要弄得如此神秘。”郭威忽然振作了起来，挥挥手，打断了王峻的部署。
“你，文仲，你，你好了？”王峻又惊又喜，流着泪询问。
如果郭威一病不起，大军必然不战而溃。到那时，恐怕死得不只是郭威一个，他王峻的全家，以及郑仁诲、王殷、李洪义、郭崇等人，也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悲愤过度，心痛病犯了而已！”郭威缓缓坐直了身体，轻描淡写地补充。“老夫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对举家被戮的惨祸无动于衷？把中军帐的门打开，你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如果有人探听，也如实回答便好。有些事，让人看见，远比藏着掖着强。”
“是！”众亲卫如蒙大赦，抬手擦了把冷汗，踉跄而去。
如果大帅不及时阻止，依照王峻的性子，恐怕不仅仅将所有当值侍卫都圈养在一个帐篷里那么简单。恐怕用不多久，待人心稍稍安定，他就会将知情者都杀人灭口。
众亲卫了解王峻以往的作为，所以才在庆幸的同时，对自家大帅万分感激。而王峻本人，也从郭威对同一件事情的处置上，看到了他自己的不足，不待众亲卫身影去远，就讪笑着说道：“文仲的心胸气度，王某望尘莫及。有些事，你只要有自己的安排就好。刚才是我太急了，不该如此逼你！”
“秀峰兄也是出于一番公心！”郭威笑了笑，并不打算将刚才自己的失态，归咎于他人。“此番既然已经把主将印信交给了大兄，便不算出错。至于今后，我会跟君贵当面协商一下，问问他的想法。”
王峻闻言，立刻又变了脸色。手扶着帅案，居高临下地说道：“君贵能有什么想法，他一向拿郑子明当亲兄弟，连陪着对方去辽东找死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他们是兄弟，一如先皇与郭某当初！”郭威叹了口气，满脸疲倦地补充。
“兄弟之情，怎么比得上如画江山？”王峻对这个说法不屑一顾，立刻梗着脖子反问，“纵使他们兄弟俩有始有终，万一又像先皇跟你一样，君贵比姓郑的早……”
一句丧气话没等说完，中军帐外，却猛地传来柴荣爽朗的问候声，“张直，我父亲还在忙着处理公务么？麻烦你替我通禀一下，就说我得了一件征战利器，要当面呈给他看！”

第九章 长缨（五）
“在，大帅正在跟王宣徽探讨军务！”刚刚从中军帐内“逃”出去的亲卫队长张直像久旱的禾苗盼到了甘霖般，用颤抖的声音回应。
“不用通禀了，进来吧，我隔着这么远都听见你的声音了！”郭威冲着王峻摇头而笑，随即朝门外大声吩咐。
王峻虽然不高兴自己在跟郭威探讨事关将来的大计之时被人打断。但是也没有办法阻止柴荣来拜见自家养父，只能讪笑着向郭威拱了下手，然后宣布告辞。
“王伯父也在，正好，我这里有一件利器，劳烦您老也帮忙给点校一二！”柴荣拎着一把半人高的木制器具大步入内，恰恰跟王峻迎面碰了个正着，连忙躬了下身，笑着挽留。
“不看了，君贵请自便。王某是文官，不干涉武事。”王峻却没有任何心情再浪费自己的时间，摇摇头，笑着加快了脚步。
柴荣早已经习惯了他的狂傲，也不为怪。非常礼貌地停在了原地，先目送此人的身影出了中军帐，然后才有走向郭威，笑着将手里的木制器具摆在了帅案上，“恭喜父帅，大军未抵汴梁，途中又得一征战利器。”
“这是何物？莫非，莫非……是连，连弩？”郭威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紧紧盯着柴荣所献的木器，声音以为激动而变得有些沙哑。
只见此物以白蜡木为身，檀木为弰，铁为登子枪头，铜为马面牙发，鹿筋扎丝为弦。长四尺两寸余，宽近两尺。正中央横着一个木板，上刻四个凹槽。凹槽末端外部，则用烙铁轻轻地烫了几个数字，六十、七十、八十、一百。
凭着经验，他可以判断出，自家养子所献，应该是一把弩弓。然而军中即便最轻便的擎张弩，也远比眼前之物笨重，且一次只能一发。眼前之物，却有四个深浅不同的凹槽，很显然，可以同时填四根弩箭就位。
“此为武侯弩，五胡乱华时便已经失传。子明在沧州却根据书中所载的只言片语，又给做了出来！”早就料到会让自家义父见猎心喜，柴荣用手在弩弦上探了探，带着几分炫耀回应，“可以一次安放四支弩箭，然后选择单发或者四支齐发。最远可达二百步，有效射程大概是六十到一百二十步。”
“图在哪里？可，可否让工匠赶制？”眼前仿佛出现了自己一方朝着敌军万箭齐发的场景，郭威站起身，继续哑着嗓子追问。
“在这儿！”柴荣后退半步，从怀里摸出一个带着体温的鲸鱼皮小包，连同里边的图纸，用双手递到了郭威面前。“据子明说，造价在朱漆弓的二十倍之上。但好在材料都可以直接拿来用，不必像造角弓那样，花费三年时间养材！”
“好，好，好！”郭威双手将图纸和皮包接了过去，雪白的胡须，在胸前上下颤抖。
冬析干而春液角﹐夏治筋﹐秋合三材，造一把合格的角弓，前后耗时高达三年。虽然可以大批量养材，不断轮替，但其花费的时间和精力，也始终是个庞大的数字，令地方藩镇个个望而却步。
所以自打李唐覆亡以来，军中所用的角弓就一代不如一代。唐末官制的朱漆弓已经成了大将专用的重宝，而普通弓箭手，则多是用桑木弓对付，威力小不说，射程和精度也非常令人头疼。
忽然有了一种射程高达两百步，可以连发，并且可以大批量赶制的连弩摆在面前，半生戎马，熟知作战窍要的郭威，怎么可能不感觉喜出望外？虽然时间和财力，都不允许他在短时间内，将此物大量装备到麾下军队，但至少让他感觉到自己距离年少时的理想又近了一步，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越行越远。
“除了造连弩的图样之外，包里还有一件的东西，比图样要重要百倍。孩儿刚才没有说，父帅看看就知道是什么了。”柴荣却得意地笑了笑，故意卖了个关子。
“哦？”郭威又愣了愣，笑着摇头，“你这孩子，唯恐给老夫的惊喜不够多。”
养子这些天来，千方百计安慰自己的举动，他都刻在了心里。所以哪怕接下来看到的东西，不如武侯连弩远甚，他也会努力做出一幅老怀大慰的模样。无他，在汴梁那场惨祸中，柴荣的妻子和三个孩子，也被刘承佑的爪牙杀害。如今他们父子两个，都是孤苦伶仃，货真价实的相依为命。
皮包轻轻地被他信手打开，一叠标记清晰的图样，从里边露了出来。每一个相关部件都画得极为齐整，旁边还用细笔写出了具体数据和尺寸，只要工匠头目能识字，肯定可以将连弩完美地批量打造出来。
图样之下，还有另外一叠淡青色桑皮纸。已经被装订成了一本书模样，看上是极为精致。郭威信手翻了翻，当目光与书的封面相遇，又是微微一愣，“练兵纪要？郑子明写的？”
“正是！”柴荣笑着点头，“前几天会操，孩儿见父帅对三弟麾下士卒的军容颇为赞赏。便要他抓紧时间去把练兵的心得和具体过程都写下来。好在他动作够快，赶在明天开拔之前，恰恰完成了最后一段。”
“好，好，没等出征，他就接连给老夫献上了两件军国重器。其心可嘉，可嘉。老夫向来不白拿别人的东西，这……”郭威心里愈发感觉高兴，手指敲打桌案，斟酌着夸奖。
乱世当中，哪个领兵的武夫，没有一些独门绝技？拿了他们的这些绝技，就等于摸清楚了他们的命脉罩门，最差情况，也能照葫芦画瓢，让他们无法继续凭着此技在世间称雄。
所以光凭着献弩之功，一个三品将军的职位就是跑不了的。再加上一份更为珍贵的《练兵纪要》，郑子明的沧州防御使，也应该往上再升一到两格。防御使之上便是节度使，沧州原本隶属横海军，横海军之上……
猛然想起王峻先前的警告，郭威眉头微微一动，笑容立刻变得有些僵硬，“出征在即，也来不及给他升官了。这样，等此战结束，老夫定然不会亏待了他！”
“不急，不急，我们三兄弟之间，原本也不分什么彼此！”柴荣对自家养父郭威的一举一动都非常熟悉，本能地就察觉到对方的反应有些古怪，笑了笑，低声宽慰，“况且当初他练兵之时，我就跟他说过，全力支持他按照自己的想法打造新军。而若有所成，则可以交给父帅全力推行。”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你今后……”郭威本能地，就想提醒自家养子，现在与当初情况已经完全不同。然而，话说了一半儿，看看柴荣那纯净的面孔，竟不由地心中一疼。叹了口气，把剩下的言辞全都吞回了肚子里。
自己跟刘氏父子之间的恩怨纠葛，折磨自己一个人就足够了。荣儿还年青，未来的路还很长。
“是王伯父，刚才跟您这里胡说了些什么吧！”柴荣的心脏，也是瞬间微微一痛，笑了笑，低声道，“这个鼠目寸光的家伙，自己心里头一团漆黑，就容不得别人眼睛里有半点儿光明。”

第九章 长缨（六）
“你，你胡说些什么？你，你王伯父气量虽然差了些，料事却向来极准。对你老子我，向来也忠心耿耿。”瞬间就听明白了柴荣话语所指，郭威双眉倒竖，虎眼圆睁，红着脸大声呵斥。
然而，他是一个优秀的统帅，却不是一个合格的政客。至少，现在还不是。因此这番勃然作色，不觉透着三分底虚。没等柴荣出言辩驳，就自行将目光挪开，侧着脸，大声补充：“你王伯父，还不是为了你打算！那郑子明不到二十岁就手握重兵，万一将来……”
“孩儿不需要王伯父为孩儿打算！”柴荣缓缓后退了半步，铁青着脸摇头，“父帅，您春秋鼎盛，且有大恩于天下黎庶，待给娘亲和几个兄弟姐妹报完了仇，再娶两房妻子，不愁老天不赐下子嗣。孩儿作为兄长，今后也足以为弟弟在外边遮风挡雨。犯不着这么早就忌惮别人，免得寒了天下壮士之心。”
“胡说！老夫已经年近半百，又曾经多处受伤，气血早就不再充盈！”感觉到义子心里头流淌着一片赤诚，郭威收起怒容，轻轻摇头，“况且人到七十古来稀，即便为父能再养下孩子，也看顾不了他长大成人。因此，为父手里这点儿家底，你看得上也好，看不上也罢，都必须交给你。否则，日后主幼臣强……”
“父帅！”柴荣大声打断，心中感动得无以名状。“孩儿可以发誓，此生不会对家业有窥探之心！如有违背，五雷轰顶而死！”
他虽然不是郭威亲生，并且在刘承佑发难之前，郭威膝下也有自己的嫡亲骨肉。但对他这个过继来的孩子，郭威却与亲生别无二致。所以，无论出于报恩角度，还是出于年轻人心中那股子骄傲，柴荣都没想过染指郭氏家业的继承权，哪怕眼看着郭威就要成为一国之君。
然而，听了他的誓言之后，郭威却喟然长叹，“唉——！你这孩子，让为父怎么说你。为父一手把你带大，怎么可能信不过你的人品？但为父，为父却无法保证自己将来的孩子，也跟你一样正直啊！！老夫两年前可曾想过，要夺了刘知远的天下。可，可最后呢？最后却被刘氏子将全家杀了个精光，不得不起兵杀向汴梁！”
说到自己的悲惨遭遇，他心中又是一阵刺痛。两行热泪，夺眶而出。而那柴荣，虽然也顿时觉得心如刀绞，却迅速抬手在脸上抹了两把，低声说道：“将来如何，谁又能算得清楚。岂能因为担心他不成器，就把还没出生的弟兄都当贼防着？若人人都做如此想，那天下父母岂不是都只能生养一个，其后再有别的子嗣，生下来就直接溺死！”
“这……”郭威被说得无言以对，也抬起手在脸上迅速抹了两把，苦笑着说道：“为父之言，听起来的确有些荒谬。可为父这辈子，看够了主弱臣强的惨祸。为父管不了别人，至少从自己这儿开始，绝不会传位给不懂事的黄口小儿。”
“父帅您春秋鼎盛，传位的事情，咱们父子至少要等十年后再说！”柴荣不想再惹郭威伤心，笑了笑，果断选择了逃避。
“你这孩子！”郭威知道，再继续说下去，反倒显得父子之间生分了。嗔怪了一句，继续苦笑着摇头，“从小就是有主意的。也罢，此事老夫暂且不提。但你王伯父今天……”
“孩儿还是那句话，不劳王伯父操心！”事关兄弟之间的友谊，柴荣不敢轻易退让。拱了下手，大声抗辩，“子明和元朗当初跟我结拜之时，可不知道我是您的儿子。我也不知道，他们的父亲是谁！可相识以来，子明所做之事，没有一件让孩儿失望过。孩儿在他身上花的每一文钱，也都收到了十倍以上的回报。”
这些都是事实，因此说起来理直气壮，“此番孩儿家中蒙难，他闻讯之后，未待孩儿相邀，便立刻带兵赶了过来。这些日子里，也是他和元朗两个日夜陪同孩儿练兵，演武，吃饭、闲谈，唯恐孩儿有了空闲，躲在军帐里独自伤怀。这样的兄弟，孩儿自问这辈子找不到第三个。”
“的确，的确如此。可，可老夫当年……”郭威也曾经亲眼看到，在柴荣最痛苦的时候，是谁日夜陪伴在他身边。因为没有力气反驳，只能带着几分愧疚，讲述自己的前车之鉴。
然而一句话未说完，却又被柴荣大声打断：“父帅，将来怎么样，谁也不能预知。过去子明如何，孩儿却历历在目。所以，孩儿绝不会因为尚未发生的事情，就把过去的已经发生的事情，都直接忘个精光。更不会因为尚未发生的事情，去猜忌自家手足。那绝非交友之道，也绝非英雄豪杰所为！”
“你，你这孩子。”郭威被说得顿时又如坐针毡，红着脸，低声数落，“王秀峰所谋，的确有失光明。可，可他的担心也不是毫无道理。如果完全秉公行事，郑子明二十岁不到，就得受封节度使，并且得出镇上州。待他四十岁时，你拿什么位置来封他？一旦封无可封……”
“那是二十年后的事情！”柴荣笑了笑，自信地摇头，“孩儿不认为现在就需要为之烦心。否则，孩儿以后再用人，就必须遵行两个标准。第一，本事不能比孩儿强。第二，年龄不能比孩儿小。而父帅您，现在第一个要杀掉的是王伯父，因为他比您多谋。第二个要杀掉的是李洪义，因为他比您少壮且武艺高强。然后，从郑伯父开始，咱们爷俩一个个杀下去，直到最后做一对儿孤家寡人？”
“这……”郭威再度被说得无言以对，红着脸，在座位上来回扭动。
平心而论，他本人绝不是个嫉贤妒能之辈。否则，也不会从一个大头兵做到枢密副使。更不会像现在这样得到全国一大半儿武将的真心拥戴。然而涉及到自家孩子的安危，还是唯一一个活着的孩子，他难免会一时被王峻的话所迷，失去了原本的磊落与包容。
所以，当听到柴荣总结出了的那两条荒谬的用人标准之后，理智顿时就又回到了郭威的身体之内。令他瞬间觉得自己刚才的言谈举止好生龌龊，简直跟自己以前看不起的那些蠢货别无二致。只是，让他现在就亲口承认自己刚才的行为很蠢很低劣，又太强人所难。毕竟老人家好歹也是一国枢密副使，在十数万大军当中一言九鼎。
“父帅先前说过，咱们中原英雄要一代比一代更强。”体谅郭威的尴尬，柴荣笑了笑，迅速将话题岔开，“孩儿虽然不才，却愿以此言自勉。”
“好，好！”郭威又被触及的心事，咧了下嘴，手掌轻轻拍打桌案。“我儿理当如此！子明的武侯图样和《练兵纪要》，为父肯定不会白拿。你们兄弟之间的事情，老夫也不会再多置喙。你王伯父，你王伯父和为父，终究还是老了。我儿今日之言行，其实已经强过为父甚多！”

第九章 长缨（七）
他素来言而有信，第二天去给郑仁诲壮行之时，就当着所有将士的面儿，将郑子明所献的武侯连弩和练兵纪要亮了出来。随即，宣布自己会向朝廷上书，举荐郑子明为横海军节度使，云麾将军，捡校兵部尚书。
“大帅威武！”
“郑节度威武！”
刹那间，叫喊声响成了一片。所有武将，无论官职高低，都感觉到兴奋莫名。无他，军中向来凭本事论高低，郑子明年初的战绩和最近会操时的表现，早就都落在了众人的眼里。被授予一个实权节度使职位，理所当然。
而连郑子明这种身世来历不清不楚的人，都可以凭着本事坐上实权节度使之位。大家伙儿还用担心什么有功不酬？只要在收拾护圣军那群根本没上过战场的雏儿时，使足了力气，就不愁过后没有充足的回报可拿。
“哼！”一片兴高采烈的面孔中，只有宣徽北院使王峻，气得满脸铁青。在他看来，很显然，自己昨天的一番好心，被郭威父子给当成了驴肝肺。非但未能阻挡得住郑子明加官晋爵的脚步，反倒直将此人送上了青云！
然而，当着上百名“兵痞”的面儿，他也不好再横加阻挠。只能用刀子一样的目光盯着郑子明的胸口，心里头同时暗暗发狠，有生之年，一定要将郑子明的狼子野心拆穿于光天化日之下。让郭家雀儿明白，昔日自己的预料是何等的准确，谏言是何等的英明！
“嗯？”刚刚向郭威谢完了恩的郑子明，猛然觉得双目之间的区域一麻，本能地侧过头朝王峻所在位置观望。然而，他却什么都没有找到。宣徽北院使在郑子明感觉到敌意的瞬间，就把身体缩到了送行队伍的后排。随即像沙滩上的水滴般，迅速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也许这次升官太快，招人嫉妒了吧！”郑子明笑了笑，随即，便向郭威辞行，转身回到了自家队伍。
作为几度在生死之间打过滚儿的“老将”，他相信自己对危险的直觉。但是，他却对这种藏头露尾的敌意不太在乎。自从在沧州着手消灭堡寨和士绅以来，他得罪的人太多了。仇家几乎遍天下。再多上一两个，根本无关痛痒。
况且这横海军节度使的职位，原本在年初的时候就该属于他。现在才拿到手，已经是迟了。至于云麾将军散职，兵部尚书加衔，则完全属于锦上添花。除了理论上可以向朝廷多要两份俸禄之外，起不到任何其他作用。
带着几分如愿以偿的快意，半个时辰之后，他与郑仁诲、柴荣等人一道上马出发。穿贝州，渡漳水，过刑州，风餐露宿，辛苦赶了大半个月，终于抢在辽军之前，抵达冀州城下。
此刻冀州，已经跟边境上的深、祁两州失去了联系。二地的文武官员，据说遵循着以往官吏，又是一箭未发选择了投降。因此在赵州和冀州之间，大部分险要都被辽国的前锋幽州军所掌握。平原之处，也到处都是骑着高头大马辽国的斥候，纵横往来，如入无人之境。
高怀德见状大怒，不待自家体力恢复充足，就向主帅郑仁诲请了一道将令，带着百余名亲信杀出了城外。沿途遇到辽国斥候，也不管对方是契丹狼兵还是幽州鹰犬，弯弓便射。
靠近冀州城外的几伙斥候，被杀了个措手不及。转眼之间，就被他收拾了个干干净净。而那高怀德，却还没杀过瘾。抬头看看天色尚早，立刻派了一名心腹带着敌军的人头回冀州城内交差。自己则带着其余亲信家丁，沿着破败的官道径直向北杀了下去。
不多时，前方又出现了一支斥候，大约二十余名上下，个个都剃光了头顶毛，露着淡青色的头皮。见不远处好像有一支中原骑兵向自己快速靠近，顿时喜出望外。齐齐打了呼哨，策马弯弓迎战。
也不是他们托大，自从二十余天之前挥师南下，一路上，无论是城池还是堡寨，个个都望风而降。除了偶尔有几伙不服气的绿林好汉跳出来螳臂当车之外，正式的抵抗，辽军根本就没遇到。因此，众契丹斥候习惯性地，就把高怀德当成了又一只不自量力的螳螂。
此外，高怀德的表现，在众契丹斥候眼睛里，也实在太过于稚嫩。明明人多势众，却不去利用，偏偏一马当先地冲在了最前头。明明还隔着八九十步远，就迫不及待地举起了骑弓，根本不管骑弓只有五十多步的有效射程。
“呵呵呵，你们都靠后，老子去生擒了他，然后让他家中长辈拿钱赎命！”斥候头目萧野狐大咧咧地朝着身边同伴摆摆手，冷笑着吩咐。
那个白马银盔的半大小子，显然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连骑弓射程远不及角弓的常识都不懂，居然敢向自己这边瞄准儿。且让他瞄，只要他胳膊不觉得酸。还有六七十步远呢，这个距离上，即便被他射中，羽箭也只能给本大爷挠个痒痒。
然而，这个痒痒，挠得却有些狠。没等萧野狐狸脸上的笑容散去，“铮，铮，铮”，弓弦响声已传进了他的耳朵。紧跟着，三道寒光彼此沿着不同方向，直接戳中了他和他身边另外两名身材最为显眼的斥候哽嗓。从前到后，瞬间戳了个对穿。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喉咙被射穿的萧野狐一时半会儿却不能死去，松开缰绳，双手捂住半截箭杆，在马背上来回摇晃。策马冲过来的高怀德却对他看都不愿多看一眼，猛地将左手在腰间一抹，又将三根羽箭从箭壶里抹了出来，直接搭上了弓弦。紧跟着，微微侧身，手肘连续后拉，“嗖！嗖！嗖！”，又是一记三箭连珠，将另外三名目瞪口呆的斥候射了个对穿。
“啊——！”剩下的十四、五名斥候，这才发觉遇到了杀星。惨叫一声，拨马边走。高怀德哪里肯放他们离开？双腿轻轻一加胯下的卢的小腹，人和马如同一道闪电般从后边追了过去。一边追，一边继续弯弓放箭，将跑在队伍末尾的斥候们，像摘柿子般，一个接一个从坐骑上给射了下来。
“将军，跟我们留几个尝鲜！”其余高氏家丁根本不担心高怀德的安危，策动战马，大喊大叫着追上，遮断自家少主的身后和两翼。在路过垂死挣扎的斥候们身边的瞬间，挥刀砍下这些入侵者的头颅。
前后不过半炷香功夫，这一小队奉命到冀州城外刺探军情的契丹斥候，就只剩下的三头丧家之犬。他们更加没有勇气掉头迎战，上半截身体如同膏药般，紧紧贴在战马的脖颈上。两条短粗的狗腿，则拼命朝着战马的肚子上狠磕。
可怜的坐骑，被刺激得两眼发红。嘘嘘嘘发出数声悲鸣，将全身的力气，都毫无保留地送到了四蹄之上。转眼间，就又跑出了七八里，令后面的高怀德无论如何加速，都无法将彼此之间距离，拉近到手中明月弓的有效射程之内。
“无胆鼠辈，原来只敢欺负平头百姓！”高怀德追得额头见汗，却始终无法将最后三名一心逃命的斥候结果。猛地把骑弓朝身后一插，迅速又将一把木制了连弩端了起来。
这是他用了大半套高家祖传枪法，才从郑子明手里换到的利器，还没用熟，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根本想不起来使用。而此时此刻，却成了他最后的依仗，很快就端得与胸口齐平，目光透过望山，死死咬住了一名契丹人的后心。
“叮！”扳机被迅速扣下，一支没有尾羽的弩箭，呼啸着扑向目标。九十余步的距离，只花费了不到一个弹指。未等弩弦的余韵散去，被瞄准的契丹斥候，已经应声而落。

第九章 长缨（八）
“啊，啊啊啊啊——”另外两名契丹斥候中的一个，嘴里忽然发出狼一样的长嗥。猛地拉住坐骑，掉头回扑。
即便迎战也绝无侥幸获胜的可能，从开始逃命那一刻起，他心里就早已清楚彼此之间的悬殊实力差距。然而，如果此刻他依旧像先前一样只顾着埋头逃命，今天出来执行任务的这一整队斥候，便会全军覆没。
在生死之间做选择很难，但选择做出之后，一切却瞬间变得无比轻松。骑在已经跑脱了力的战马上，契丹斥候高高地挺直了胸膛。就像自己在部落里第一次参加狩猎时那样，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与骄傲。
沉重的铁锏被他举过了头顶，就像举着部落里的狼头战旗。两眼盯着追过来的中原将军，他以最快速度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只要逼得对方腾不出手来装填弩箭，他就有希望为同伴赢得活命之机！
“蠢货！”高怀德不屑地撇了撇嘴，瞄准高速对冲而来的契丹斥候再次扣动了右手食指。随即，双脚轻轻磕打金镫，策马避开正在下坠的尸体，将武侯弩对准了最后一名逃命者。左手推开弩身上方的限位机关，右手的食指第三次果断回压……
“嗖——！”第三支弩箭，闪电般飞了出去，正中目标的后心。
“将军威武！”左右两侧跟上来的亲兵们，嘴里发出一阵骄傲的欢呼。全歼！初抵战场，就全歼了敌军一整队敌方斥候！并且全都是契丹人，如假包换！
“带上贼人的首级和坐骑，咱们收队！”欢呼声中，高怀德微笑着挂好武侯弩，横枪立马，大声吩咐。
“遵命——！”众亲兵挺胸拔背，一个个回应得格外宏亮。都说契丹人骁勇，其实也就是那么回事儿。以前他们所向披靡，那是因为没有遇到高家军。今天遇到咱们高家军，转眼间就被打回了原型！
“动作都麻利点儿，人生地不熟，咱们不能耽搁时间太久！”高怀德举头四下看了看，目光明亮如电。
自打十多天前与郑子明遇上之后，他就始终觉得头顶上盘旋着一团乌云，无论做什么事情心情都压抑得厉害。直到此刻，这片乌云才终于散了去，头顶上碧空如洗。
“收队喽，收队喽！收队回去缴令喽。”
“这些契丹狗，一点儿也不知道珍惜战马。差一点就把牲口给跑废了！”
“废话，命都保不住了，留着牲口还有啥用场？”
“契丹那边人少牲口多。战马不值钱。”
“……”
众亲兵嘻嘻哈哈议论着，众星捧月般簇拥起高怀德，掉头朝着冀州城方向回返。
秋风飒爽，艳阳高照，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大胜而归的兴奋。然而，才走了堪堪三四百步，被簇拥在队伍中央的高怀德，却猛地拉紧缰绳。
“嘘嘘，嘘嘘嘘……”与主人一样骄傲的白龙驹扬起脑袋，嘴里发出不满的抗议声。周围的高家军亲兵们，也一个个迟疑着拉住坐骑，满脸困惑。
“这附近太安静了，情况肯定不对劲！”高怀德用枪纂敲了敲马镫，低声说道。
“应该，应该是刚才，刚才被咱们都吓飞了吧！”亲兵队正高延福愣了愣，带着几分期冀回应。
此处距离冀州城至少有四五十里远，万一遭遇到大股敌军，就只能全力突围，根本没机会向自家主力请求支援。
“如果在老家那边，麻雀即便受到惊吓，也很快就会再飞回来！”高怀德大声补充了一句，随即，策马冲向了左侧的土丘。
所有亲兵都拔出了武器，策马紧随其后。麻雀那东西最不长记性，为了一口食物，连同伴的尸体都可以视而不见。而在众人老家那边，此刻正是麻雀积攒过冬口粮的时候。甭说马蹄落地声很难让它们一去不返，即便是那种声音震天的药发傀儡，也不可能将它们吓得这么久都不敢回头。
众人都是高家军中的精锐，虽然作战经验方面有所欠缺，反应却是一等一的机敏。发现情况不妙，第一时间，便跟着主将去抢占有利地形。至于敌军是谁，双方实力对比如何，以及今天是否能平安返回冀州，此时此刻，全都不再去想。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号角声从不远处的树林后响起，宛若寒冬腊月里的北风。发现高怀德等人已经开始警觉，埋伏在附近的敌军也果断采取了行动。大队大队的骑兵伴着号角声从临近两个土丘后的树丛里冲了出来，手中横刀在阳光下耀眼生寒。
“该死！”高怀德在策马朝土丘顶部狂奔的同时，扭头看了一眼，嘴里发出低低的诅咒。
敌将是个少见的黑心肠，为了堵住自己的归路，居然对先前那伙契丹斥候的死活不闻不问。而战场上，最难缠的就是这类对手。为了达到目的，他们根本不会顾及麾下兵卒的死活，所有有助于获取胜利的手段，必用其极。
“是幽州军，幽州韩家的嫡系！”亲兵队长高延福，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像主将汇报自己观察到的敌情。
“规模大概是四个营，也全都是骑兵！”
“他们应该早就到了附近，发现咱们在追杀斥候，却一直忍着没有露面儿！”
“他们身上都有皮甲，战马的个头和颜色都查不多！队形，队形保持得也，也非常，非常齐整！”
高延寿、高延禄、高延德等精挑细选出来的家将，也迅速将各自观察到的情况向高怀德汇报，越说，声音越是低沉。
骑兵的编制比步兵稍低，但是四个营的骑兵，也有一千六百余人。而此刻的高家军，却只是一个亲兵百人队！以一百敌千六，恐怕即便孙、吴转世，也没有多少胜算。
但是，紧张归紧张，大家伙的动作却丝毫不乱。一边汇报总结着敌军情况，一边簇拥着主将高怀德策马飞奔。很快，就抵达了临近那座山坡的最高处，自动摆开阵势，占据了有利地形。
来自幽州的骑兵，也如同乌鸦般，在山脚下汇聚。一座品字形军阵，转眼便现出了雏形。紧跟着，又是一阵低沉的号角声响起，有一名同样穿着银甲白袍，胯下骑着白马的年青将领，缓缓走到军阵的正前方。“燕京留守之子，大辽幽州军左厢豹骑军都指挥使幽州韩德璋，这厢有礼了。有请山上仁兄，下来对面一叙。”

第九章 长缨（九）
“将军小心，幽州韩家没一个好东西！”
“放任斥候被我等杀光，此子心肠歹毒，将军不得不防！”
“兵力远胜却故意放低姿态，此人……”
众家将七嘴八舌，不约而同地劝阻高怀德切莫自投罗网。
而以高怀德的性子，怎么可能向一个陌生的同龄人示弱？不待众家将的话音落下，已经一溜烟儿冲下了山坡。直到与对方相距不足三十步远，才又轻轻一带坐骑。手持银枪微微欠了欠身，高声回应道：“归德军节度使之子，大汉忠武军节度使高怀德，追杀胡虏至此。不知道韩将军拦下本节度的去路，到底有何所图？”
拦住去路，当然是为了将其杀掉或者生擒。这句话，简直就是明知故问。但“归德军节度使之子”和“忠武节度使”这两顶帽子，却让同样自持血脉高贵的韩德璋，不愿把目的说得太直接。因此又笑了笑，大声说道：“胡虏？高世兄这话可就不妥当了。契丹人虽然久居塞外，却是正宗的大汉高祖后裔，耶律一姓，译过来为刘氏。倒是贵国的刘知远父子，才是地道的异域胡虏，趁着我大辽皇帝北归养病之机，窃据了中原皇位，倒行逆施！”
“嗯？啊？我呸！”见过巧舌如簧的，却没见过如此能绕着弯子把假话说成事实的。高怀德顿时把身子一伏，大啐特啐。然而，嘴巴里的吐沫吐完了，他却想不出足够的理由来反驳对方。辽国耶律氏的确一直自称是汉高祖刘邦的嫡系血脉，并且能拿出许多似是而非的证据。而刘知远也的确出身于沙陀，与后唐开国皇帝李克用一样，无论眼睛和头发的颜色，都跟中原豪杰大不相同。
“我大辽皇帝，对部将亲如手足。即便犯下再大的过失，只要不涉及谋反，皆能得以善终。而反观伪汉，当皇帝在朝堂上设伏诛杀枢密使、宰相和财相，如此行为，古往今来闻所未闻，与茹毛饮血的禽兽有什么两样？”发现高怀德口才并不像身手同样高明，韩德璋立刻决定再接再厉，把契丹皇帝耶律阮的“宽宏大量”，与刘汉皇帝刘承佑的刻薄寡恩，迅速摆在了一处。
“住口，你休要胡搅蛮缠！”高怀德被问得额头见汗，只能硬着头皮大声打断，“耶律阮那厮杀得大臣也不少。你别以为我远在中原就没所耳闻，前，前南院大王耶律刘哥，他哪里去了，怎么生死皆无音讯？”
“高兄也知道耶律刘哥？那你应该也知道，他勾结萧翰和耶律寅底石，窥探大位的逆行了？即便如此，陛下依旧饶了他全家不死，只是罚他去守着祖庙闭门思过而已。”韩德璋不慌不忙，笑着道出另外一个关于契丹皇帝如何仁慈的“证据”。
从小到大，他都被家人灌输关于契丹皇帝如何宽宏大度，英明神武的谎言，因此在内心深处，早已把这些当成了事实。所以面对着已经抛弃了中原皇帝的高怀德，侃侃而谈，丝毫不觉得自己所说的话是何等地漏洞百出。
反观高怀德，原本就不擅长诡辩之术，对中原皇帝刘承佑最近所行之事，心中也的确极度不耻。因此，无论如何搜肠刮肚，都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反戈一击。直憋得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黑，才又扯开嗓子大吼了一句，“荒唐！耶律刘哥乃百战名将，理当马革裹尸。把他关在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让他空有一身本事却无处施展，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那我大辽皇帝，至少没有殃及他的妻儿吧？”韩德璋胜卷在握，言谈举止愈发淡定从容，“史弘肇和郭威的家人呢，从七十岁老妪到垂髫小儿，可有一个被手下留情？”
“你，你说这些，没什么用！”高怀德被问得又是头皮一紧，强打精神回嘴，“刘承佑倒行逆施，我们中原豪杰废了他，另立明君便是。无论如何，轮不到你这个认贼作父的家伙，来指手画脚。”
“谁能保证，你们所立的明君，不会是下一个刘承佑？”韩德璋像毒蛇一样，咬住他的话头，步步紧逼，“更何况此刻在你家皇帝眼里，你们才是反贼。倒是我们幽州军和大辽铁骑，是应邀前来平叛的自家人。高兄，小弟先前看过你的身手，可谓当世无双。有如此一身本事，不投靠在大辽明君帐下建功立业，以图将来裂土封茅。又何必替他人去做嫁衣？不如听小弟一句话，及早弃暗投明。待我大辽第二次拿下汴梁，你高家父子凭着带路之功，何愁不能成为中原第一诸侯？”
“你，你，你……”高怀德被气得直打哆嗦，却没有任何办法来反驳。相反，中原第一诸侯六个字，却如同毒液般，不停地腐蚀着他的心脏。
乱世当中，善恶是非原本就不甚分明。数年来，皇帝杀诸侯宛若切菜，诸侯杀皇帝，也如同割鸡。高家昔日在朝廷和顾命大臣之间左右逢源，所图的不就是两头讨便宜，暗中积蓄力量壮大自身么？如今有了更好的机会，只要自己轻轻点一下头……
然而，下一个瞬间，他眼前却忽然闪过了一个骄傲的身影。郑子明！从相遇那天，就处处压他一头。如果他高怀德今天选择了投降辽军，恐怕这辈子都无法再跟此人一争高下。只要一见面儿，就得低着脑袋灰溜溜地望风而逃。
“你说这些，高某不懂，也不知道如何反驳。”猛地吸了一口气，高怀德将腰杆挺直，一字一顿地回应，“但高某却知道一件事，男子汉大丈夫，不可为胡虏鹰犬。更不可带着异族屠杀自家同胞。否则，无论日后谁做皇帝，无论其后人怎么洗，都必将遗臭万年！来吧，不要再废话，咱们等会儿手底下见真章。但愿你的本事，配得上你的辩才！”
说罢，也不管对方如何舌灿莲花。一拨坐骑，径直跑向了自家兄弟。
“高兄且慢。高兄，且听我一言。你……”好不容易把对方说得心神大乱，正准备收取战果，却不料对方忽然拒绝继续纠缠，转身就跑。韩德璋顿时觉得全身力气都砸在了空气中，心中空荡荡好生失落，策马追出了十几步，终究无法再让目标回头。立刻猛地一咬牙，俯身从马鞍侧抄起角弓，搭上一支涂了狼毒的羽箭，引弦便射。
“卑鄙！”
“无耻狗贼！”
“将军小心冷箭！”高延福等人在山坡上看得真切，赶紧扯开嗓子大声提醒。
说时迟，那时快。话音未落，毒箭已经距离高怀德仅仅剩下咫尺之遥。就在大家伙儿吓得闭上眼睛的时候，原本看上去毫无防备的高怀德，却猛地在马背上来了个大拧身，手中拿起一只不晓得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圆盾迅速一挡，“当”地一声，将韩德璋的羽箭磕得倒飞出去，没入土中，深入盈尺。（补昨天欠账）

第九章 长缨（十）
“呀！”志在必得的一记绝杀，居然在最后关头落了空，韩德璋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然而，毕竟是家族里头排得上号的青年翘楚，心神虽然有些慌，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乱，凭着严格训练养成的本能，将另外一支毒箭又搭在了弓臂之上。
“贼子无耻！”对面的高怀德反应更快，嘴里出一声怒喝，手中圆盾猛地向后一抡，如同长了眼睛般，带着风声直奔韩德璋的胸口。
这一招，连同抡出去的圆盾，都是用了极大代价从郑子明手里所换。当初高怀德自己在切磋时初次遇上，都狠狠吃了一次大亏，更何况是一心只想着算计别人的韩德璋？右手刚刚拉开弓弦，却忽然看到又一道寒光急劈而至。慌乱中，只能又将弓弦松开，双手拿着角弓奋力外格，“咔嚓——嘭！”。
单薄的弓臂，哪里承受得住如此重击。方一与圆盾接触，就立刻断成了两截。而那精铁打造的圆盾，却依旧有余势未衰。继续带着风声旋转向前，如同一记重锤般，狠狠砸在了韩德璋的胸口。
“哇！”饶是有护心镜挡着，韩德璋也被砸得鲜血自口中狂喷。整个人立刻就没了筋骨，如同一只烤焦了的毛毛虫般缩卷在了马鞍子上。
高怀德却恨他放冷箭害人，一击得手之后，立刻拨转了战马。双手平端长枪，双腿轻轻一夹胯下白龙驹小腹，如同猎食的蛟龙般，顺着山坡扑将下来。
此时此刻，韩德璋哪里还有勇气迎战？赶紧拨转坐骑，逃向本阵。一边逃，一边双手抱着战马脖颈大声求援，“来人，快来人！拦住，拦住他！”
“跟上将军”“跟上将军！”“擒贼擒王！”山顶上，高延福等家将也迅速做出了正确反应，纷纷策动坐骑，借助山势一冲而下。总计百十个人，竟然跟在自家主将身后，向十六倍于己的幽州军发起了强突。
“迎战，准备迎战！”密密麻麻的幽州军当中，有二十几个人率先发现了情况不妙。大声叫喊着，冲出本阵。
都是韩氏本族的家将，平素待遇远超过寻常士卒，战斗经验也相对丰富，在策马狂奔的同时，已经自动分成了左右两个小队。放过抱着马脖子吐血的韩德璋，随即像两扇门板一样，狠狠夹向了急追而至的高怀德。
“杀！”高怀德不闪不避，提臂，沉肘，将骑枪端平，奋力前刺。借着战马的速度，捅进左侧迎上来的一名敌将胸口。
撞击产生的力量让枪杆骤然弯曲，随即，又猛地弹直。被刺中的敌将瞬间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整个人如同一个布口袋般，被挑离了马鞍，挑上了半空，然后被枪杆弹开时的巨力，朝右侧甩了出去，猩红色的血雨，浇了自家同伴满头满脸。
“啊——”右侧冲上来的韩氏家将，嘴里发出狼一样的长嚎。举起骑枪，朝着高怀德小腹乱捅。高怀德连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猛地一侧身，将急刺过来的枪锋避过。紧跟着，手中长枪忽然化作的长鞭，从左向右猛抽，“呯”地一声，将空门大露的韩氏家将抽下了马背。
眼前瞬间一空，七八步外，第三、第四名出阵迎战的韩氏家将，面孔上写满了震撼。以二敌一，却都没撑过一招！敌将武艺，绝非常人能敌。
还没等他们想好该如何应对，双方的战马已经接近到一丈距离之内。高怀德刚刚收回来的骑枪，再度稳稳端平。雪亮的枪锋犹如一道闪电，伴着隆隆的马蹄声，正中第三名韩氏家将哽嗓。
“噗”枪锋从脖颈后露出半寸，然后回收，斜刺，连贯得宛若行云流水。第三名韩氏家将的尸体缓缓从马背上坠落，第四名家将努力遮挡，躲避，双腿不停磕打马腹试图蒙混过关。然而，双方之间的武艺相差实在过于悬殊。高怀德手中的枪锋在接连被挡住两次之后，依旧斜着刺进了他的后背。虽然只是一点即收，却已经令他的脊柱断为了彼此毫无关系的两截。
“啊——”脊髓被刺断的韩氏家将，嘴里发出凄厉的惨叫。双手哆嗦着欲控制平衡，小腿、大腿和屁股却已经不再接受大脑的指挥。像个初学骑马的顽童般，摇摇晃晃，摇摇晃晃朝着山坡上跑出了二十余步，最终，若惨叫着掉落尘埃。
第五名出阵阻敌的韩氏家将，追悔莫及。手中长枪舞得宛若一座风车般，护住自家的周身要害，只求自保，不求建功立业。
高怀德冷笑着朝他撇了撇嘴，骑枪朝着侧下方一刺而退。左手虚握，右手迅速后抽，外推，然后握紧枪纂向前猛挑，骑枪如同蛟龙般从第五名韩氏家将的战马脖子下，转刺向了第六名家将的软肋。
“轰！”第五名家将胯下的战马轰然而倒，将背上的主人摔得筋断骨折。第六名韩氏家将被发生在身侧的变故吓得一愣神，手上动作立刻就慢了半拍。而高怀德的长枪，就趁着这一愣神的机会，直接命中的目标。
拧身、抽枪，鲜血与枪缨一起飞起来，像两朵怒放的红莲。白龙驹背上，高怀德放声狂笑。加快速度，扑向了下一名对手。
那是一个脸上长着络腮胡子的中年人，已经被同伴的惨死，吓得有些胆寒。见高怀德扑向了自己，立刻用力拉偏马头。胯下辽东良驹心领神会，在狂奔中猛地转向，避开从山坡上扑下来的那个杀神，直奔战场边缘的树林。
第八名韩氏家将，反应就远不如络腮胡子及时。惊慌中，竟然将铁锏高高地举过了头顶，准备跟对手来个同归于尽。高怀德哪里肯让他如愿，骑枪瞄着他胸前大露的空门，猛地戳了下去。随即双臂同时用力，一个平端一个下压。将此人高高地挑起来，甩向了剩下的数名韩氏家奴。
“呯！”一名韩氏家将躲避不及，被尸体直接砸下了坐骑。另外几名韩氏家将果断拨转坐骑，让开如同蛟龙般扑下来的高怀德，斜着冲向了此人背后的山坡。
凭借八名家将的舍命拦阻，韩德璋已经逃归了本阵。他们这些人的任务已经顺利完成。继续送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不如暂时保住有用之身，寻找机会以图将来。
这个打算，用在家族之间的仇杀上，没有任何过错。然而，用在两军阵前，却是罪大恶极。随着他们的避让和高怀德有意控制马速，山坡上那些高氏亲兵已经与自家主帅汇合到了一处。在高速移动的过程中，以高怀德为锋，组成了一个锐利的铁三角。
“放箭，放箭，赶紧放箭！”刚刚脱离险境的韩德璋，再度吓得亡魂大冒。张开猩红色的嘴巴，大声命令。
哪里还来得及，战马跑过百步的距离，不过是五六个呼吸功夫。而此时此刻，高怀德和他的亲兵们，距离幽州军的本阵，却连三十步都不到。还没等惊慌失措的幽州军拉开弓弦，由骑兵组成的长三角，已经狠狠刺到。如烧红的钢刀刺入了牛油，一路毫无迟滞。
以骑兵为主的幽州军根本提不起速度，站在原地的骑兵，灵活性还不如步兵。转眼间，如同秋田的麦子一样朝着两侧倒去，鲜血在半空中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下马，下马用长枪上前阻敌！下马用长枪结阵阻敌！”韩德璋急得又吐了一口血，在马背上如同疯子般大喊大叫。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负责传令的亲兵们举起号角，将自家主将的最新“指示”化作角声，不停地送进每一名幽州士卒的耳朵。
只有长枪，才能克制已经跑起了速度的战马。只要有百余名勇士跳下马背，豁出去性命蹲战马的必经之路上，将长抢斜着迎向马头。光凭着如林枪锋，就能逼得战马放缓速度。而只要遏止住高怀德等人的速度，这百十号人，在一千五百多名幽州士卒包围下，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无论如何冲突躲闪，结局都是在劫难逃。
“指示”很正确，然而，现实也无比地残酷。面对虎狼般扑过来的高怀德等人，幽州军的骑兵们，非但没有像韩德璋期盼的那样高举长枪去阻拦战马，反而本能地拉动缰绳。抢在被刺下马背之前，给对手让开了去路。
他们在今年春天，刚刚吃了一场败仗。很多人都返回幽州时，都两手空空，疲惫不堪。而耽误了自家春耕之后，他们在秋天时自然收不到足够的粮食。家里的老人孩子都开始喝粥果腹，这个时候韩氏兄弟却强迫他们返回军队，南下替契丹皇帝争地盘，他们怎么可能尽心？
遇到寻常堡寨，抢一抢就算了。反正那些堡寨主也不会认真抵抗。遇到一群猛虎，还是不要招惹为好。何况即便将这群猛虎尽数杀死，功劳也是韩家父子兄弟的。韩家人升官发财又不会给大伙分账，大伙何必为了几句好话就枉自送了性命？
没战心，没士气，对自家主将的为人又不怎么瞧得起。如此兵卒，怎么挡得住高怀德等人的全力一击。转眼间，品字型军阵，从正中央处土崩瓦解。兵不听将令，将找不到士兵，人和战马你推我搡，没头苍蝇般四下乱窜。

第九章 长缨（十一）
“杀姓韩的，回去夸功四门！”高怀德猛地将长枪举起，遥指韩德璋，高声断喝。
骑兵作战，速度和气势都极为重要。今天自己这边势如破竹，而敌军却几乎是停在原地挨打，如此好的建功立业良机，焉能随便错过？
“擒贼擒王！”
“擒贼擒王！”
“擒贼擒王！”
……
已经杀起了性子的亲兵们，跟在他身后纵声高呼。总计区区一百人不到，却令十六倍于几的幽州军，魂飞胆丧。
“点药发傀儡，点药发傀儡，向虎骑军和狼骑军求援！”幽州虎骑军中，唯一还保持着头脑清醒的，只剩下主将韩德璋自己。眼看着高怀德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居然急中生智，扯开嗓子把最后的绝招抛了出来。
“点，点！”“快点儿，你倒是快点儿啊！”“火，赶紧点火！”韩氏的家将们，哆哆嗦嗦地从背囊中拿出一个个泥捏的小人儿，抢在高怀德杀到自家主将的认旗下之前，用火折子将小人头顶的药捻子点燃，用力抛上了半空。
“呯呯！”“呯呯！”“呯呯！”清脆的爆炸声，立刻在半空中响了一串。高怀德胯下的白龙驹何时听到过如此可怕的动静？吓得猛地扬起前蹄，大声咆哮，“唏嘘嘘——”
“唏嘘嘘——”“唏嘘嘘——”“唏嘘嘘——”临近上百匹幽州军的战马，也紧跟着抬起头，厉声悲鸣。随即撒开四蹄，朝着远离主帅认旗方向夺路狂奔。任背上的主人如何叫喊、安抚，都无济于事。
先前那一连串的爆炸生声，非但把高怀德及高氏子弟胯下的坐骑给吓了一大跳。幽州军自己的战马，也无法适应这种霹雳般的动静，被吓得亡魂大冒。
逃命，是任何动物受惊的本能反应。须臾间，幽州军已经四分五裂的队伍，彻底乱成了一锅糊涂粥。而如此一来，韩德璋身前，也被受惊的战马挤了个水泄不通。高怀德再想冲到近处杀他，难比登天！
“少帅，此物太邪，咱们赶紧走！”好不容易才把战马控制住的高延福，迅速意识到了战机已逝。扯开嗓子，在自家东主耳朵边大声叫喊。
不用他提醒，高怀德也明白，自己今天的好运气，已经彻底用到了头。猛地轮开骑枪，朝着身侧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名幽州兵卒头顶砸了过去，“闪开，否则就去死！”
“啊——！”倒霉的骑兵根本无法策马闪避，被枪杆子结结实实砸了个正着。半边脑袋都缩进了胸腔当中，白色的脑浆混在红色的血液四下飞溅。
“挡我者死！”高怀德毫不犹豫地用骑枪将尸体扫下马背，然后继续在人堆当中大开杀戒。正在努力控制坐骑的幽州兵卒们，连躲避都极为艰难，更甭说是招架还击。一个接一个，像初冬的烂柿子般，掉下了马背。惨叫声瞬间盖住了战马的悲鸣，令闻者心惊胆寒。
“刺马！”高怀德又是一声断喝，举枪刺向一匹匹无主的战马屁股。血花飞溅，剧烈的疼痛，令战马迅速意识到那种危险对自己的伤害更大，再度纷纷迈动四蹄，朝着远离枪锋的方向快速躲避。
“刺马，刺马开路！”高延福，高延寿等人齐声重复，将最新命令传递到每一名亲兵耳朵。训练有素的高氏亲兵，立刻将主将的命令不折不扣地执行，刺得队伍周围，悲鸣声响成了一片。
原本水泄不通的幽州军乱兵，迅速分出一条裂缝。高怀德遗憾地扫了一眼距离自己还不到五丈远的韩德璋，带领麾下弟兄，从裂缝间鱼贯而出。
当战马再次加起了速度，他带着几分不舍，向幽州军的将旗下张望。已经尝到了甜头的韩德璋，却再也不肯给他冲过来擒杀自己的机会，大声叫喊着，带领家将把更多的药发傀儡扔上了半空。
“呯呯！”“呯呯！”“呯呯！”清脆的爆炸声，在丘陵间来回激荡。幽州虎骑军的队形愈发混乱，短时间之内，根本不可能被重新组织起来战斗。而高怀德和他的亲兵们，也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再次向韩德璋发起新一轮冲锋。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临近的一片丘陵背后，有角声忽然响起，与爆炸声遥相呼应。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紧跟着，又是一片连绵的画角声，如鬼哭狼嚎。
韩德璋的救兵赶过来了，药发傀儡原本的作用，此刻终于得到了发挥。听到熟悉的爆炸声，刚刚抵达附近的幽州虎旗军和狼骑军，立刻果断向声音响起处靠拢。
“呸！”高怀德远远地朝着韩德璋吐了口吐沫，带队扬长而去。以一百对千六，能够将敌军打得无力还手，今天的战果已经足够辉煌。倘若继续逗留，等到另外两支幽州军也包抄而至，自己非但没有可能重现刚才的奇迹，反而会将先前的战果，也被对方连本带利捞将回去。
他的决定不可谓不果断，然而，还是低估了韩氏自己的本事和脸皮厚度。刚刚带着麾下的亲兵们跑出了十二三里路，身背后一哨精骑急追而至。当先一马桃花骢的背上，有名跟他年龄差不多的将领大声挑衅，“姓高的，有种莫走！幽州节度使之侄，虎骑军都指挥使韩德康特地前来讨教！”
“有种别带那么多兵！”高怀德冷笑着骂了一句，扭过头，弯弓便射。幽州虎骑军都指挥使韩得康早有防备，立刻侧身闪避，然后带着麾下精锐弯弓还击。
高怀德的亲兵岂肯让自家主将吃亏？也迅速从马鞍后解下角弓，扭身回射。双方你来我往，在高速狂奔中彼此用羽箭招呼，很快便有人中箭受伤，身亡，鲜血沿着马蹄的痕迹淋漓洒了一路。
高怀德这边人数毕竟少，又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不多时，便落了下风。更可恨的是，屋漏又逢连夜雨，就在此刻，斜刺里忽然又响起了一声嚣张的大喝，“姓高的，有种莫走！燕京留守之子，狼骑军韩德辉特地前来与你切磋！”
“去你娘的！”高怀德气得破口大骂，收起角弓，取出高价从郑子明手里换来的武侯弩，狠狠扣动了扳机。
靠着武侯弩射程远，且可以连续四发的优势，他终于将对手驱离了百步之外，并且迟迟不敢追得太近。然而还没等他看见冀州城的轮廓，身背后，又响起了一连串的叫嚣声，“姓高的，有种莫走，幽州节度使之侄韩德馨前来会你！”
“姓高的，有种莫走，我乃幽州节度使之侄，营州耶律氏之子耶律赤犬，特地前来取你的人头！”
“姓高的，有种莫走，幽州防御使之子，鹰骑军都指挥使卢咏明……”
“姓高的，我乃幽州节度使帐下录事参军之子，燕京留守之甥，姓李名彦超，特地……”
一声声，如同催命恶鬼，不断折磨着高怀德的心脏和耳朵。
几名心腹家将知道今天在劫难逃，纷纷放缓了坐骑，低声叫嚷，“少帅快走，我等断后。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今天我等已经杀够了本儿，少将军赶紧回城，改日再给我等报仇！”
“少将军……”
“住嘴，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高怀德用一声断喝，将所有人的话，都憋回了肚子里去。咬紧牙关，他在策马疾驰中，将最后几根弩箭压进了射击槽。然后偷偷放慢马速，“等敌军追到五十步之内，我先用武侯弩射他们个措手不及。然后大伙一起杀过去，杀一个够本儿，杀两个……”
“吱——”一声凄厉而又怪异的铜哨子声，忽然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
高怀德的被刺激得打了个哆嗦，下半句话戛然而止。原本已经绝望的高延福等人，则一个个欣喜若狂，“是沧州军，是沧州军的铜哨子！少帅，郑子明来了，郑子明来接应咱们了！”
“吱——”“吱——”“吱——”仿佛在验证他们的判断，更多的铜哨子声，从对面传了过来。紧跟着，有一匹乌龙驹，带着一个年青的彪形大汉，狂风般赶至，手持长缨，拦住了所有追兵的去路。
在其身后，则是数百名骑着战马的沧州精锐，个个手举钢刀，肩膀紧挨，在奔驰中，排成了三堵移动的钢铁城墙。
“我乃幽州防御使之子，幽州军长史之侄，彪骑军都指挥……”正在追杀高怀德的幽州少年们被沧州军的气势给吓了一大跳，不得不带住了坐骑，扯开嗓子自报家门。
“我乃幽州节度使帐下录事参军之子，燕京留守之甥，姓李名彦超！”
“我乃燕京留守之子，幽州节度使之侄，狼骑军都指挥使韩德辉！”
“我乃……”
都是韩匡嗣兄弟的儿子或者晚辈，一个个自诩名种名血，家世显赫。寻常人等，根本不配作为他们的对手。
然而，他们却只听到了短短九个字的回应，又冷又硬，刀子般直戳心窝，“郑子明在此，不服来战！”
“来战！”“来战！”“来战！”三排自行放缓了速度，却排得愈发齐整的沧州精锐，举着长刀依序重复。锋利的刀刃，在阳光下耀眼生寒。
“我等兵马已疲，他却是以逸待劳！”耶律赤犬第一个做出决定，拨转战马，果断撤离。
“此地距离冀州太近，不宜多做纠缠！”韩德馨紧随其后，坚决不给敌将逞勇斗狠之机。
其他一众幽州青年才俊，虽然有心上前一试身手。然而环顾左右，却发现自己麾下的弟兄们，忽然都变得精疲力竭，在马背上摇摇欲坠。顿时起了“爱兵”之心，宁可背上不战而退的骂名，也不肯让弟兄们再做任何牺牲。
不多时，众幽州精锐，退了个干干净净。只留下了滚滚烟尘，和遍地的马粪马尿。
恰恰一阵秋风吹过，烟尘袅袅而散。
空旷的天地间，阳光万道，如梦似幻。

第十章 易鼎（一）
初冬的阳光不算太亮，却着实有些扎眼。以至于高怀德反复揉了好几次，才终于确信，幽州军的确退了。的确不是在诱敌深入，更没有耍其他什么鬼花招。
追了自己一路，口口声声叫嚣着要切磋武艺的韩氏众兄弟，居然带着各自麾下的幽州军，连箭都没敢射一根，就不战而退！
而替自己挡住了所有幽州追兵的，不过是郑子明和他麾下的两个营沧州军。更确切的说，是郑子明一个人，硬生生吓走了所有追兵！
千军万马避一骑！
望着正策马缓缓朝自己走过来的郑子明，高怀德心里忽然觉得嗓子眼儿处有些发干，脸上烫得厉害。端着武侯弩的手臂，也因为疲惫或者紧张，战栗不停。
千军万马避一骑！
高怀德不知道，也不愿意去猜测，郑子明到底跟那群姓韩的家伙之间，以前有过什么“交情”。但是，此时此刻，他却清楚地意识道，自己这辈子再也没有可能压过郑子明一头。哪怕自己的武艺磨练到比郑子明精湛十倍，哪怕自己在领兵方面的造诣积累到比郑子明高深十倍，也绝无可能！
千军万马避一骑！
作为武将，那是最大的荣耀。一辈子哪怕只经历一次，此生都永无遗憾。
“高将军好本事，居然遇到了二十余倍的敌军，依旧能溃围而出！”见高怀德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变换不定，郑子明还以为此人是因为被自己所救而抹不开面子，笑了笑，主动拱手。
“啊，不，不是！”高怀德顿时又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般，晃了晃，收起武侯弩，红着脸拱手，“不是溃围而出，是先跟一个姓韩的厮杀了一场。然后往回返的路上，又追过来这么大一窝。”
“哦，想必第一个姓韩的在高兄手上吃了大亏！”郑子明眉头轻轻一跳，笑着推测。
“应该算是吧，差一点就宰了他。可恨他居然丢出了许多药发傀儡来，吓得战马不敢靠近！”高怀德的心情立刻好了许多，犹豫了一下，非常认真地解释。“就是那种过年时放的药发傀儡，没想到还能用在战阵上。非但能吓得坐骑六神无主，而且还能给自己人传递消息，让他们火速前来救援。好在我今天见势不妙，抢先走了一步。否则，真的被韩家这群疯狗围着打，能不能杀出来，还很难说。”
想到先前被人追得逃无可逃的情形，他顿时又觉得好生屈辱。而郑子明，却被“药发傀儡”这四个字，给勾走了全部注意力。皱着眉头思量半晌，才沉吟着道：“这的确是个大麻烦，药发傀儡按说没啥威力，但牲口却不像人这般清楚。今后沙场相遇，万一姓韩的把药发傀儡真的当武器乱丢……”
“那倒不至于，首先他丢不了那么远。其次，他自己的战马同样会受惊。”高怀德想了想，颇为自信地摇头。
“如果绑在箭杆上呢？或者做得更大一些，绑在床弩的弩杆上！”郑子明的脸色，却愈发地郑重，一边比划着，一边大声提醒。
“这……”高怀德被问得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眼前瞬间就浮现了两军交锋，铺天盖地的药发傀儡被弓箭发射到自己脚下的场景。
如果是步卒，倒也威胁不大。可自己这次偏偏带得全都是骑兵。如果战马受惊后私下乱窜，对手再趁机发起强攻……
想到这儿，他再也顾不上为先前逃命的事情而感到羞愧。猛地一抖缰绳，大声叫道：“不行，得赶紧把此事告诉郑帅知晓。否则，我军猝不及防，肯定会吃大亏！”
“高兄速去，弟兄们都交给我！”郑子明毫不犹豫地点头，大声答应。
不待他话音落下，高怀德胯下的白龙驹，已经张开了四蹄。转眼间，就跑得只剩下了一个背影。把尚未明白过滋味来的高氏亲兵们，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
直到马蹄声也完全消逝不见，亲兵头目高延福才缓过神来。带着几分尴尬，冲着郑子明拱手道歉：“郑将军切莫见怪，我家将军向来都是这种风风火火模样，并非有意怠慢，更非不感念今日援手之恩！”
“什么恩不恩的？都是军中袍泽，难道还有眼睁睁看着你们被人追杀的道理？”郑子明倒是很欣赏高怀德这种干净利索的性格，洒脱地摆摆手，笑着回应。
谁料高延福听了，心中却更觉愧疚。红着脸喃喃半晌，才又低声补充道：“将军施恩不图回报，我等却不能不记住自己的小命儿是怎么捡回来的。小人地位低，不敢说什么报恩的话。但今后将军有用到我等之处，刀山火海，必不敢辞！”
“行了，我家将军知道了。你家高将军不是故意怠慢，而是着急去向郑帅汇报军情！”刚刚凑上来的李顺儿，听得实在不耐烦。抢先一步，替自家主将回应。“此处距离冀州还远，你们几个要还没累趴下，就赶紧催动坐骑。若是再来一波敌军，可不敢保证，他们也像几个姓韩的那般知道进退！”
“唉，唉！”高延福举目四望，连连点头。
郑子明也终于松了一口气，用力抖了抖缰绳，大声吩咐，“顺子，帮我招呼这些兄弟。我带着咱们的人，头前去给大伙开路。”
说罢，好像唯恐高氏家将们再挨着个儿过来向自己道谢般。策动坐骑，直奔自家大队而去。
“施恩不图报，郑将军真有古人之风也！”
“以前只知道郑将军兵炼得好，武艺也万夫莫敌。今日在两军阵前看到，才明白我等先前还是看得浅了！”
“可不是么，一将横枪，三军辟易。活了大半辈子，我只见到过这一回！”
……
未能及时将谢意送出的高延禄、高延德、高延义等人，望着郑子明的背影，低声赞叹。一个脸上写满了崇拜。
李顺儿向来不知道谦虚两个字怎么写，听众人夸赞郑子明，顿时比夸自己还要高兴。飘飘欲仙挥了下胳膊，大声接茬，“这算什么？自打我家将军出道以来，有谁在他手上讨得过好去？姓韩的这次算聪明，见势不妙先跑了。如果胆敢放马一战，肯定又得落在我家将军手里，丢人现眼不说，到最后还得拖累全军！”

第十章 易鼎（二）
“姓韩的曾经落在你家将军手里过？”
“郑将军活捉过姓韩的？”
“郑将军怎么没杀了他们？”
“怪不得他们一见了郑将军就逃，原来被打破了胆子。郑将军当初是怎么抓到……”
高延福等人听得眼睛一亮，立刻就众星捧月般将李顺儿给围在正中央，七嘴八舌的追问。
有关郑子明在李家寨大败幽州军的消息，他们先前也多少有所耳闻。但毕竟隔着上千里路，再加上朝廷有意掩盖郑子明的功劳，所以谁也不清楚其中具体细节。此刻忽然听到韩家子弟居然还曾经做过郑子明的俘虏，顿时心痒难搔。
而那李顺儿，这辈子最得意的经历，恐怕就是年初时跟在自家主帅身侧给幽州军挖坑了。正愁没机会炫耀，忽然见有人主动上门打听，顿时就挺直了胸脯，大声回应道：“不是活捉，是先把耶律赤犬和韩德馨哥俩给打了个全军覆没。看在他们兄弟可怜的份上，才先放了他们一条生路。然后又利用他们兄弟试图掩盖败绩的心思，把俘虏都卖给了他们，顺手又神不知鬼不觉地给韩匡美老贼设了个陷阱。”
“真的？”
“卖了俘虏？怎么个卖法，难道还能按人头算钱么？”
“郑将军为何要卖俘虏？”
“耶律赤犬，就是那个一身契丹人打扮的家伙么？他好像是第一个带队逃走的！”
“把俘虏放还，只能令他们实力更为壮大，怎么还能给韩匡美老贼设圈套？”
“是死间么？把死间藏在俘虏当中偷偷放回去，然后一把火烧了幽州军的粮草？”
“韩匡美也是成名的老将了，怎么会如此……”
高延福等人闻听，愈发抑制不住心中的好奇。一个个迫不及待的刨根究底。
“卖了俘虏，一方面是为了换些钱粮武器。另外一方面，则是要利用俘虏身上的疫气……”李顺儿将胸脯挺得更直，头抬得更高，说话的声音也愈发地洪亮。
雪地设伏，一战全歼两个营的幽州军。筑冰为城，将马延煦及其麾下上万虎狼撞得头破血流。寒夜设宴，令耶律赤犬和韩德馨等辈暴饮暴食，尽数染病不起。巧用俘虏，让疫气在地形相对闭塞的敌军大营加速蔓延……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光辉往事，李顺都曾经亲身参与其中。因此讲述起来，只要稍加渲染，就令周围的人宛若身临其境。听到紧张处，一个个双手握拳，面色凝重，心脏如同发了疯般狂跳不停。
不知不觉，众人就已经回到了冀州城的北门口。几支外出查验地形的队伍恰恰返回，听李顺儿说得实在精彩，也忍不住跟了过来，与高延福等人一道惊叹连连。
“那韩匡美老贼，也的确是杀伐果断。发觉情况不妙，立刻宣布要跟我们决战。明面上安排一名老将带着数千大军向李家寨发起猛攻，背地里，却带着自家子侄和嫡系部曲，地弃营而逃。亏得我家将军目光如炬……”李顺儿巴不得让自家将军和弟兄们的辉煌战绩，被更多的人知晓。声音随着周围听众的增加，不断地拔高。
正说得红光满面之际，耳畔却忽然传来了一声不和谐的冷笑声，“呵呵，好一个慧眼如炬。你家将军若是真的像你说得一般有本事，怎么没早点儿想到韩匡美会断尾求生？”
“老三，你别乱说话。领兵打仗，怎么可能事事都算无遗策？”另外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带着几分不满，向先前冷笑者呵斥。
正听得如醉如痴的高延福等人，齐齐朝声音来源方向扭头。愤怒的目光所及之处，却是两张极为清秀的面孔。双眉如黛，鼻梁高挑，面色白里透红。若不是两个人身上各自都披着一套颇为沉重的精钢柳叶甲，真的会让人怀疑是哪位纨绔将宠妾带进了军营！
“青州符昭赢，见过各位兄弟！”见众人目光不善，两人之中个头稍高的一个，赶紧拱了下手，笑着赔罪，“舍弟昭易第一次出来历练，不知道战事凶险，还请各位兄弟切莫跟他一般见识。”
他的嗓子很粗，但声音里，却带着一种磁铁般的魔力，令人听到之后，立刻就觉得浑身舒泰，先前的恼怒顿时烟消云散。
然而，他的弟弟符昭易，却根本不体谅哥哥的一片苦心。没等高延福等人回应，就又撇了撇嘴，大声说道：“论武将的根本，运筹帷幄当居第一，排兵布阵次之，再次，还有沙场之上纵马持枪，所向披靡。用时疫害人，不过是旁门左道耳！能蒙上一次只能算是走运，有什么资格当着这么多人吹嘘？”
“放屁！有本事你也走运一次？”李顺儿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有忍住。手指符昭易，破口大骂，“不过是仗着姓了个好姓，出来捞些功劳，装点门面。弟兄们念在符王爷的份上，不跟你计较，你还真的把自己当根葱了！若是没有符王爷罩着，就凭你这竹竿儿般的身子骨，连给我们沧州军的喂马都没人要，哪有机会在爷爷面前装大尾巴鹰！”
“你……”符昭易被他骂得火冒三丈，手从马鞍下一拉，就把骑枪给提了起来，“小贼，居然敢辱我符家？赶紧给我下马叩头赔罪，否则，休怪我翻脸无情！”
“呵呵，老子就辱了又能怎地？老子尊敬符王爷本人是个英雄，却不会尊敬他门下的臭鱼烂虾！”李顺儿跟在郑子明身后经常与强敌交手，早就养出了一身傲骨。见对方一言不合就想动刀动枪，也立刻把马刀抽了出来。
高延福等人见状，赶紧策动坐骑将二人隔开。然后各自对住一边，好言相劝。
“符兄弟，大敌当前，切莫自相残杀！”
“符大，你赶紧管管你家符二。再闹下去，小心惹来的当值的将军！”
“李将军，你，你也别跟他一般见识。初出茅庐的雏儿，不知道天高地厚！”
“李将军，郑将军跟符将军交情不错，你切莫……”
然而，符昭赢通情达理，符昭易的脾气秉性，却与其“兄”大相径庭。听众人话里话外，都有指摘自己之意，气焰顿时愈发嚣张，“不下马是吧？那咱们就校场上见真章。我倒是要看看，你这自吹曾经打翻过成千上百幽州军的好汉，是不是真像你自己说得一样有本事！”
这下，可是彻底犯了众怒。非但将高延福等人尽数推到李顺儿那一边，其他半途中跟上来听故事的，也都纷纷开口指责。
“符二，你这就过分了？幽州军春天时被拖在了河北寸步难行，可不是空口白牙说出来的！”
“符二，你跟李将军无冤无仇，何故屡屡挑衅？这事情万一闹到郑帅面前，即便看在老王爷和符将军的面子上，也少不了你一顿军棍尝！”
“咱们有本事往契丹人，往幽州军身上招呼。自己人跟自己窝里横，算什么英雄？！”
“就是，你符家按说也是煊赫将门，怎么这点儿规矩……”
正义愤填膺之时，猛然间，有一个声音，在李顺儿侧后方不远处骄傲地炸响，“让她去，顺子，你是英雄好汉，跟女人动手输赢都没面子。这一场，姐姐帮你接了！”

第十章 易鼎（三）
“女的？”高延福等人迅速扭头，然后再回过头来打量符家兄弟，个个都恍然大悟。
怪不得先前大家伙就觉得符家兄弟模样清秀得有些妖异，原来是两个女扮男装的娘们儿。却不知道郑子明什么时候招惹了其中那个小的，过后却又吃干抹净不认账，让此人怀恨在心，想方设法败坏他的名声？
“小春姐，你，你怎么也在这儿？郑将军刚回城，您没跟他碰上么？”跟众人同行的李顺儿，却顾不得大家伙儿此刻心里的龌龊想法。拨转坐骑朝出言帮忙的女子迎了过去，满脸惊喜的拱手。
“没。城里太闷，我带着坐骑出来遛遛腿儿。顺便再打点儿野味回去做了吃！”女子冲着他和气地笑了笑，顺手抛过来一只足足有牛犊子大小的黄羊，“你先把它带回洗干净腌好，我去去就来。”
说罢，也不待李顺儿答应或者拒绝，双腿轻轻一夹胯下桃花骢，前冲数步，手中三股钢叉朝着“符昭易”遥指，“在下陶三春，乃郑子明的未过门媳妇。本事么，在我沧州军中根本排不上号。你想校场上见真章不是，先冲着我来。要是连我都打不过，就乖乖回家去嫁人生孩子，别在出来胡吹大气！”
这一下，可是半点儿退缩都余地都没给对方留。把个“符昭易”激得柳眉倒竖，当即就提起骑枪准备上前一分高下。好在她身边的“符昭赢”反应足够快，先一把拉住了自家妹妹的战马缰绳，然后飞身跳下坐骑，抱拳长揖：“前面可是李家寨前，助夫杀贼，令幽州军闻风丧胆的女将军陶三春，在下符赢，舍妹符姜，是听了将军的英雄事迹，才特地东施效颦，混在自家兄长昭序帐下来军前效力。今日能当面一见，真是三生有幸！”
“你，效仿我？”陶三春烟眉紧蹙，杏眼圆睁。心中一百二十个不相信，手中的钢叉，却不得不先压了下去。
“看样子是符彦卿家的亲妹子，他哥哥符昭序，几天前曾经主动请缨，跟郑将军一道来冀州杀贼！”唯恐陶三春脾气急误事，李顺儿抱着正在滴血的黄羊跟上前，用极小地声音介绍。
“小妹，赶紧下马，陶将军乃真正女中豪杰，我辈楷模。你岂能自不量力跟她过招！”不待陶三春做出更多反应，符赢又用力拉了一下缰绳，勒令自家妹妹符姜下来跟陶三春见礼。
也不知道是真的仰慕陶三春的赫赫威名，还是自知先前的行为有失妥当。原本满脸桀骜的符姜，竟乖乖地跳下来了坐骑，带着几分罕见的羞涩，主动向前走了几步，蹲身行礼，“小妹符姜，久仰陶将军大名！”
“这，这……嗨，扫兴！”陶三春一身力气没地方使，将钢叉狠狠朝地上一戳，满脸遗憾地跳下战马还礼，“别客气了，我现在只是挂了名的司仓，帮着别人管管粮草辎重什么的，根本不是什么将军。以前那些杀贼的事迹，也大多数都是以讹传讹。其实真的打起来，未必是你的对手。不信咱们改天约上一次，就是彼此之间的切磋，与今天这事儿无关！”
“这，小妹恭敬……”符姜闻听，顿时又心中发痒。正准备顺口答应下来，不料耳畔又传来了自家姐姐那干脆且清醒的声音，“陶将军肯赐教，我们姐妹当然求之不得。但我们姐妹都没上过战场，恐怕两个人联手，都抵不上你一只胳膊。所以，还是不自讨苦吃的为好！”
“你，符家姐姐真会说话！！”陶三春找机会约架的心思再度落了空，气得白了符赢一眼，冷笑着夸赞。
“真的不敢跟姐姐过招！”听出对方话语里的奚落之意，符赢也不生气。大大方方向前走了几步，指指李顺儿怀里的黄羊，笑着补充，“一箭正中左眼，直贯颅内。这准头，这力气，即便是养叔在世，也会挑一挑大拇指。我们姐妹俩若是见了如此射艺，还自不量力的话。那就不是想要跟将军切磋，而是自己找打了！”
“噗哧！”陶三春听他说得有趣，立刻笑出了声音。刹那间，宛若一树野花盛开，让天空中的夕阳都顿失颜色。
那符家小妹见了，眼神却忽然一黯。上前扯了扯自己姐姐衣袖，低声道：“咱们出来这么久，大哥想必等急了。先回去吧，赔礼的话改天再说。”
“唉，你这脾气，知道人外有人了吧！”符赢怜爱的地叹了口气，低声数落。随即，又大大方方冲陶三春行了个礼，笑着说道：“舍妹刚才一时冲动，说的话有些过分了。请陶将军和各位不要计较，且容我们姐妹先回去见了家兄，然后再登门向郑将军当面赔罪！”
“罢了，罢了，什么赔罪不赔罪的。话赶话的事情，谁还会真往心里头去！”陶三春是个直心肠，见符赢从始至终都对自己礼敬有加，便不愿再跟对方姐妹两个过分较真儿。摆摆手，笑着跳下坐骑。
先前都坐在马背上，倒也看不出她都多高。此刻双脚落地，与符家姐妹相对而立，顿时就见了分晓。居然比其中较高的符姜，还高出了小半个头。虽然是长腿细腰猿臂，不太符合世人眼里的美女标准。但那满脸的阳光和修长的身材搭配起来，却自成一道风景，令所有旁观者，眼神再度为之一亮。
只是接下来陶三春的举止，就有些大煞风景了。只见她，三步两步来到李顺儿的身边，先一手从对方怀里接过了黄羊，然后另外一只手抽出横刀，凌空便剁。“刷，刷，刷！”三下两下，就将黄羊分成了几大块，比传说中的庖丁解牛都要流畅，从头到尾，除了两只手之外，身上都没再沾半点儿血迹。
“这，陶将军……”高延福等人个个看得目瞪口呆。正惊诧陶三春为何要当众行如此野蛮之举的时候。却见对放将刚刚切下来的黄羊背连同两条前腿儿，用羊皮割成的绳子缠了，笑呵呵地塞到了符姜手中：“来，咱们俩算是不打不相识。这两条黄羊腿儿和黄羊背，你拿回去烤了吃。刚入冬的黄羊，最是合口。其他季节的味道都跟此时没法比！”

第十章 易鼎（四）
“多，多谢陶，陶将军。不，不必了，呕……”符赢和符姜姐妹，在家里虽然算不上娇生惯养，却也信奉“君子远庖厨”之说。这辈子几曾见过如此血淋淋的景象？顿时相继弯下腰去，摆着手干呕连连。
“又不是人血，有啥可怕的？若是过几天上了战场，天上飞来飞去的，除了胳膊大腿儿就是血淋淋的肉块，弄不好白花花的脑浆子都溅得满身满脸，过后无论怎么擦，怎么洗，那股子尸臭味道都洗不干净。更可怕的是尸体上生了蛆……”陶三春偷偷撇了撇嘴，故意将战场上血肉横飞的景像描述给符家姐妹听。一边说，还一边将半边儿淌着血的黄羊朝对方眼皮下凑。
“别，别，呕……”符家姐俩明知道她是在蓄意报复，却一点儿对策都没有。只能闭上眼睛，屏住呼吸，摆着手不断后退。
高延福等人心中暗觉痛快，干脆躲开几步袖手而笑，谁也不肯出面阻止陶三春继续折腾。眼看着符家姐妹就要把五腑六脏都从嗓子眼里吐出来，就在此时，众人耳畔却传来了一声温柔的呵斥：“春妹子，你又捣什么乱？赶紧回营去，大哥有事情找你。”
“我，我哪里捣乱了？我是跟符家姐妹一见如故，送她们半条黄羊打牙祭！”先前还像小老虎一般张牙舞爪的陶三春，立刻变成了一只温顺地家猫。丢下血淋淋的黄羊，雀跃着迎了上去，“子明，你怎么在这儿？我刚才还专程出去接应你。”
“我刚刚接上了高将军，然后顺路去见了一趟郑帅！”郑子明温和地揉了揉陶三春的发梢，满脸爱怜。“你当是个人都跟你一样，连生肉都敢吃呢？要请客就烤熟了再给人家送过去，否则便是没有诚意！”
数落完了陶三春，他又迅速将目光转向符赢和符姜，“两位姓符？不知道跟符昭序将军如何称呼？在下郑子明，替内子向二位赔礼了！”
“不敢，不敢，陶家妹子也是一番好心。”符赢连忙侧开身子，裣衽相还。“在下符赢，舍妹符姜，符昭序将军乃是我们两个的长兄。”
“原来是将门虎女，怪不得看上去如此与众不同！”郑子明恍然大悟，笑着恭维。言谈当中，对符氏姐妹礼敬有加。
谣传此女在河中城破时，曾经被柴荣所救。随后便对柴荣芳心暗许。怎奈柴荣家中当时已经有了发妻，而符老狼的女儿，也不可能给别人做妾，因此这场姻缘才不幸落了空。
如今柴荣妻儿皆被刘承佑所害，对符赢来说，却是一个天赐良机！她跟着自家哥哥出现在军营当中，一点儿都不奇怪！
顺着这个思路想来，符老狼如此痛快地出兵给郭威助战，恐怕两家联姻，便是条件之一。只是不知道大哥柴荣那颗破碎的心脏里头，还能不能腾出一个地方来给新人容身？
“这郑子明果然如同传说中一样花心，明明与常家的女儿有白首之约，才分开几天功夫，就又找了一个陶家的野丫头做妻子。”就在郑子明心里头为郭、符两家的联姻之事暗自感慨的时候，符赢也在偷偷地对他品头论足。“不过这样也好，他能容得下第二个，就不会拒绝第三个。阿爷临行之前的谋划，实施起来倒也不会太难！”
“咳咳，咳咳，咳咳……”陶三春好像忽然伤了风，手掩住口鼻咳嗽不停。
符赢被咳嗽声惊得微微一愣，瞬间意识到自己打量郑子明的时间恐怕有些太长了。赶紧笑了笑，顾左右而言他，“刚才听李将军说，郑将军刚才已经跟杨家子弟交上了手？”
“也不算交手，他们追杀高将军，一路疲惫。见到我带着生力军前来接应，知道讨不到任何好处走，便自行退了！”郑子明摆摆手，轻描淡写地回应。同时偷偷后退了半步，用脚跟轻轻踩住了陶三春的靴子尖儿。
陶三春脚尖上吃痛，抬手便推。却又怕用力过猛，让自家丈夫在众人面前丢了颜面。只憋得两腮鼓鼓，两眼溜圆，目光化作无数小刀子朝四下乱飞。
符赢将她的小女儿状都看在眼里，心中觉得好生有趣。笑了笑，故意又大声夸赞道：“千军万马避一骑，当年南梁名将陈庆之，也不过如此。只可惜，我们姐妹刚才未能在场。否则，符赢必亲自擂鼓以状将军虎威。”
“符将军盛赞，郑某愧不敢当！”郑子明背对着陶三春，看不到此刻的模样。听符赢说得客气，连忙摆着手解释，“今年春天时幽州军刚吃过一场败仗，实力和士气都未来得及恢复。这回又是被辽国皇帝强逼着南下，更是兵无斗志，将无战心。遇到有便宜可占时，他们还会鼓起勇气捞上一票。只要没便宜可占，或者即便打赢了也会伤亡惨重，他们就要在心里先计较一番了！”
“噢，竟有此事？”符赢闻听，顿时顾不上再去故意捉弄陶三春。烟眉清蹙，低声追问。
“到目前为止，还只是郑某的一厢情愿猜测。需要想办法多方查证才能确定。”郑子明心中正在琢磨的，便是此事，听符赢问得认真，便如实相告。
“你暂且按兵不动，其他各部轮番出击，可乎？”符赢这辈子，最遗憾的便是自己不是男儿身，无法像父亲和哥哥那样披甲上阵。今天忽然遇到了机会，立刻心痒难耐，向前快走几步，大声提议。
“需要先跟郑帅商量。然后，还需要汇总斥候收集来的消息！”郑子明想了想，很耐心地解释。“目前辽国契丹各部的位置，还没打探清楚。无法立刻就做出决断！”
“若是以冀州城为依托，先派出小股部队做试探性进攻呢？只要不出城太远……”
“怕是徒劳无功！”郑子明微微一笑，低声给出答案，“韩匡嗣乃百战老将，其弟韩匡美也以狡诈而闻名。即便真的不愿意打硬仗，也不会轻易就暴露出来，更何况他还得做样子给辽国的皇帝看。”
“那他若是一直虚张声势……”
“冀州城卡在南下的必经之路上，他绕不过去！”
“他若是挥师攻城？”
“无论虚实，都迎头击之。”
“若是他顿兵城下呢？”
“那再各部轮番出战也不为迟！”
……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快，越说越快。快到周围的人，彻底跟不上他们的思路。直听得一个个大眼儿瞪小眼儿，满脸茫然。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陶三春又给憋得忍无可忍，俯在郑子明耳畔再度大声猛咳。
“听子明今日之语，才明白纸上得来终是浅。”轻轻地向郑子明行了个礼，符赢笑着道别，“改日若是有空，我们姐妹会和家兄登门求教。届时，望子明依旧不吝指点。”
嘴上的话，说得礼貌至极，心中所想，却是另外一番感慨：怪不得柴大哥跟他第一次相见，就义结金兰，果然是个天生的良将之才。有他在，即便将来郭伯父驾鹤西归，柴大哥的地位依旧安如泰山。
“符将军客气了，义兄和郑某必煮茶以待。”郑子明也同样客客气气地，跟符赢道别。心中同时为自家义兄柴荣，悄悄道了声恭喜。
能娶此女为妻，柴大哥的后半生，想必也不会寂寞了。无论是出征在外，还是居中运筹，总有一个可心的人帮着出谋划策，解难排忧！

第十章 易鼎（五）
接下来数日，符家兄妹三个果然打着探讨军情的名义，频频造访，而郑子明也非常默契地把柴荣和赵匡胤两个一起拉了进来。双方趁着辽国契丹主力没有杀到之前，积极谋划，果断尝试，把原本战斗力和士气都不高的幽州军，愈发折腾得赢弱不堪。
比反复折腾幽州军更令郑子明倍感愉悦的是，柴荣与符赢两人，彼此相处得也日渐融洽。前者妻儿都被昏君所害，正需要有一个聪明温婉的女子，小心地替他来疗治心脏上的伤口。而后者，正因为曾经有过一次失望的婚姻，才知道什么样的男人更值得珍惜。
疑似前朝皇子的身份，不再成为拖累。曾经悬在头顶上那把刀，也随着刘汉王朝濒临崩溃而消失得无影无踪。家中三位夫人，常婉莹、陶三春和呼延云，也开始尽量和睦相处。知交好友逐渐从失去家人的阴影中走出，随时能抱得美人归。虽然冀州城外画角声不断传来，可这段日子，对郑子明来说，却是失忆以来最难得的轻松。
除了即将爆发的恶战之外，唯一美中不足之处，恐怕就是符家小妹那挑剔的目光了。最开始，郑子明还以为是自己无意间哪句话说得太过分，不小心招惹了对方，令此女千方百计试图报复。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他却愕然发现，情况好像跟自己的推测不太一样。
符姜处处给自己挑刺，不是在报复，而是另外一众情况。就像当初做山贼时宁叔乔装打扮带着自己去给山寨购买物资，在成交之前，无论如何都要挑拣一番，以便从货主手里拿到一个更好的折扣。
符家想跟我做交易？还是她自己要跟我做交易？经历了那么多事情，郑子明早已不再像当初那样单纯无邪。但对于符家和符姜可能要做的事情，他却依旧打心眼里感到抗拒。
首先，在当初那段朝不保夕的日子里，符家也曾经是追杀他的主谋之一。虽然他可以尽量不去怀恨，却无法彻底忘记符家对自己的伤害和羞辱。
其次，以眼下沧州军的实力和规模，跟符家军根本不在同一数量级。双方贸然结盟，弱小一方肯定会被吞得尸骨不剩。
再次，就是对符家小妹的感觉了。的确，此女跟她姐姐符赢一样聪明，美丽则更在其姐之上。但是每次与此人接触，郑子明都有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仿佛自己是一头被洗干净了端上砧板的活鱼，对方正手提尖刀琢磨着先从哪里分割一般。
“那个符二，绝对是个恶婆娘，谁要是倒霉娶了她，肯定会被搅得家宅不宁！”陶三春虽然心无尘杂，时间稍微久了，却也隐约感觉到好像哪里不太对劲儿。找了个跟自家未婚夫君独处的机会，绕着弯子试探。
“符老狼还未将她许人，你别那么咒她。”郑子明顿时感觉到心中一阵阵发虚，摇了摇头，笑着叮嘱。
陶三春闻听，心中顿时愈发觉得警醒，撇了撇嘴，继续补充道：“我哪里是在咒她？你看她，眉毛细得就像根草棍儿一般，嘴唇儿又薄得像两片树叶。再加上那比狐狸还尖的下巴，还有细长细长的脖子，活脱一幅讨债鬼……”
“行了，行了，就这点儿缺点，都被你给挑出来了。再继续挑下去，小心自己长针眼儿！”郑子明没有勇气睁着眼睛胡乱附和，笑着摆手打断。
“难道这些都不是缺陷么？还是你觉得她就是顺眼？”陶三春像护食的小猫一样瞪圆了眼睛，亮出满口细细的白牙。
“这个，顺眼倒是不至于，但也没你说得那么夸张吧！”郑子明又心虚地笑了笑，侧开头，坚决不与陶三春的目光交汇。
“那你说，她到底哪里好看？”陶三春却不想就此罢休，向前凑一步，扯着他的胳膊，探着头刨根究底。
“这个，我还没来得及看！”郑子明挣了一下没有挣脱，红着脸回应。然而，当看到陶三春那患得患失的眼神，顿时忽然心头涌起一阵明悟，“行了，他好不好看，都不关我的事情，我也不会娶她。你别故意针对她，符赢将来肯定会嫁给柴大哥。咱们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
“我哪里针对她了，是她不请自来好不好？！”陶三春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承诺，笑了笑，摇着头撇嘴。“柴大哥也是，全天下那么多女人，偏偏要娶一个姓符的。”
“符赢还好吧，性子不错，人也聪明，还熟读兵书战策。”知道陶三春是“恨屋及乌”，郑子明抬手轻轻挠了挠她的头发，笑着开解，“况且柴大哥也不能自己做主，郭令公想要顺利拿下汴梁，就少不得符老狼的支持。”
这句话，可是正落在了点子上。无论符赢性情长相如何，恶毒或是善良，美丽或者平庸。柴荣都没有办法拒绝接纳她过门。这幢婚姻，从一开始就是符家和郭家之间的交易。只是当事的双方，都在努力让最终结果，变得看起来稍微美满一些罢了。
想到近日来大哥柴荣和符赢二人之间那幅情投意合模样，郑子明在替双方庆幸之余，心中隐隐又涌起了许多不安。
如果柴荣其实一点儿都不喜欢符赢，只是为了家族的利益，才不得不跟此女虚应故事的话，那他的下半辈子，岂不是一直要形单影只？如果柴荣对他自己根本不喜欢的女子，都能装出一幅情意绵绵模样，那他对待其余任何人的感情，还能有多少为真实？
用力摇摇头，他努力让自己不要胡乱猜测。然而，心中困惑却像六月天的乌云般，只要飘过来一丝，就会越聚越多，越聚越浓，直到变成一场狂风暴雨。
“呼啦啦——”一阵寒风从窗户缝隙中吹了进来，将桌案上的纸张吹得满地都是。
郑子明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快速俯下身去捡拾。“一页，两页，三页……”忙忙碌碌，就像自己刚刚在瓦岗寨白马寺中醒来时一样小心。

第十章 易鼎（六）
门从外边被人用力推开，一股更大的冷风吹了进来，将尚未来得及捡起的纸张，吹得如雪片般四下乱飞。
“谁……”郑子明有些恼怒的扭头，恰恰看到柴荣那方正干净的面孔，“大哥，你怎么来了？”
“我得到了辽国契丹军的消息！”柴荣俯身下去，一边帮他收拾纷飞的纸张，一边快速回应，“已经到了离城四十里外的老虎岭，今天上午刚刚扎下的营盘。弟妹，你不用回避，元朗、高怀德和符氏兄妹马上也会过来。咱们几个一起商量如何打契丹人一个措手不及。”
还是原来那个柴荣，一上来就直奔正题，从不拖泥带水，也装腔作势。顿时，郑子明心中就涌起了几分愧疚，同时觉得自己的血液暖和了许多，笑了笑，低声提议，“干脆咱们一起去郑帅那边吧，要商量，也应该当着他老人家的面儿，虽然他从来不会干涉咱们如何行事。”
“我已经让斥候去找郑帅汇报敌情，但是他接下来肯定会找咱们几个一起问计。所以，不如咱们先商量出一个可行方案来，然后再去请他老人家过目！”柴荣轻轻摆了摆手，笑着补充。
此番北上抵御辽寇，之所以让郑仁诲领兵，是因为郭威担心郑子明威望不足以服众。但事实上，郑仁诲在大多数时间，都把具体决策权交给了柴荣、赵匡胤和郑子明三个，由着兄弟三人放手施为。所以，当新的军情出现之时，柴荣习惯性地先找自家兄弟商量，而不是去请示德高望重的郑世伯。
“那也好，容我把桌案收拾一下，把舆图和米筹准备出来！”郑子明知道柴荣说的是实情，也不是拖泥带水之人，干脆利落地点头。
“我跟你一起！”柴荣干脆地挽起衣袖，主动上前帮忙。
先前心中的种种困惑与怀疑，迅速烟消云散。郑子明笑了笑，默契地和柴荣两个铺开木盘，参照舆图和斥候实际探索，用粟米堆积山川地形。
不多时，赵匡胤和高怀德联袂而至，也熟练地打起了下手。很快，一个简陋却非常直观的战场模拟地图，就呈现在了众人面前。
恰恰符昭序也带着两个妹妹赶到，二话不说也加入了队伍。根据柴荣手里的最新情报，将一面面代表敌我双方具体兵马的小旗，行云流水般插在了地图的相应位置上。
“来的是契丹军副帅萧天赐，麾下兵马大概有一万两千上下，其中四千为最精锐的皮室军。”柴荣亲手将一支纯黑色的小旗子插在了代表老虎领的米堆儿上，郑重做最后补充。
与其他各路亦盗亦民辽国兵马不同，皮室军，乃是辽国开国皇帝耶律阿保机亲自创立的常备精锐。平素不事任何生产和放牧活动，一心接受各种战斗技能训练。因此，这支兵马虽然始终人数不多，战斗力却远超其他同行。特别是当皮室军骑在马背上展开冲锋之时，其威力，简直可用江河决口四个字来形容。当世同等规模的任何一只军队，都很难挡其锋樱。
作为将门之子，高怀德、符昭序和赵匡胤三人，也曾经从各自的长辈口中，听说过契丹皮室军的威名。见柴荣说得郑重，也跟着板起脸来，低声感慨：“怪不得从昨天开始，幽州军的表现比先前强出了许多，原来是来了撑腰的。”
“四千皮室军，不足以决定战斗胜负，但其对辽军的士气鼓舞，却不可小瞧！”
“想要挡住皮室军倾力一击，恐怕只有子明亲手训练出来的沧州军才行。可那样的话，最好结果恐怕也是玉石俱焚。”
“那就不跟他们野战好了。我就不信，皮室军还能骑着战马直接冲上城墙！”陶三春立刻将话头接了过去，大声提议。
别人可以不计较沧州军的牺牲，她却不能。沧州军的骨干力量，便是当初的李家寨和陶家庄乡勇。其中好些人，还是她的左邻右舍，从小就跟在身后的玩伴儿。无论其中任何一个牺牲，都会让她觉得愧对父老乡亲。
“皮室军从不亲自攻城，但有皮室军督战，幽州军就没了退路，只能前仆后继！”符姜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冷冰冰的，就像被隔在帘外的北风。
陶三春的眉头迅速跳了跳，本能地就像出言辩驳，然而话才到了嗓子眼儿，耳畔却又传来了符昭序那颇为敦厚的声音，“幽州，幽州军此番，此番肯定跟契丹军怀的不是一样的心思咱们，咱们前些日子已经验证得非常清楚了。但萧天赐带着皮室军一来，韩匡嗣老贼就没有胆子再消极应付。即便为了给契丹狗皇帝一个交代，也会狠狠疯上一回。”
“真正强行攻城，也不可怕。咱们粮草箭矢充足，守上半年都没问题。怕的是，契丹人利用骑兵绕路攻击咱们身后。”赵匡胤从敌军角度，迅速提出了另外一种可能，“以皮室军监督幽州军，把咱们逼得无法出城。然后其余八千契丹兵马，直扑邺都。郭枢密刚刚抵达汴梁城下，此刻最怕军心动荡……”
“绝不能让契丹一兵一卒绕向邺都！”不待他说完，柴荣就斩钉截铁般打断。“否则，咱们无论守多久，都没任何意义。”
郭威带领的复仇大军，即将与刘承佑的死党和爪牙们展开最后的决战。这种时候，任何不利因素，都可能干扰战争的结果与进程。所以，冀州是第一，同时也是最后一道防线。出现丝毫疏漏，都会令所有人抱憾终生。
没等大家伙表示同意或者反对，军帐内，却又响起了符赢的声音，“萧天赐已经来了，耶律察割在哪？如果只是看守退路的话，应该用不到留下八千骑兵！”
刷，所有的脸色，登时大变。齐齐将目光转向冀州背后。此番南侵的主帅耶律察割，可不是个初出茅庐的雏儿。大伙都能看得到的空虚之处，他不可能视而不见。
万一幽州军和皮室军，都是他故意留下的障眼法。而此时此刻，他已经悄悄带着其余八千契丹铁骑扑向了邺都……
静，屋子里死一般的安静。外边的寒风却吹得愈发暴烈，呼呼呼，呼呼呼，没完没了，一刻也不消停。
就在大家伙感到即将窒息之际，先前一直没有说话的郑子明，却缓缓从舆图上抬起了头，“大伙与其在这里瞎猜耶律察割的去向，不如先解决掉眼前的麻烦。萧天赐驻扎在老虎岭，韩匡嗣的大营就驻扎在冀州城外。他们彼此之间，相距了足足有四十里……”
“如果，如果耶律察割已经绕路扑向了邺都。咱们，咱们即便打败了萧天赐，又，又有何用？”无法容忍他的思路如此与大家伙不合拍，符昭序第一个站了出来，低声质问。
“子明，现在最关键，是迅速向邺都示警。然后带着精锐星夜回援！”高怀德也无法理解郑子明的迟钝，瞪圆了眼睛沉声提醒。
“子明你的意思是，先解决掉萧天赐？”这一回，坚决站在郑子明一边的，却是符赢。只见她用纤细修长的手指，捏住了代表皮室军的黑旗，缓缓追问，“那你如何保证韩匡嗣不舍命驰援？又如何保证，能让耶律察割和另外那八千契丹兵无所遁形？”
“我不能保证！”郑子明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轻轻摇头。“但咱们可以先用一支兵马，拖住韩匡嗣。然后一举击溃萧天赐。萧天赐一败，韩匡嗣必然独木难支。至于耶律察割，如果萧天赐和韩匡嗣两个退了，他却宁可放弃后路不顾，也要挥师直扑邺都，着实可以起到围魏救赵的效果。可那样做的代价却是，他和他所部八千骑兵，势必全军覆没。我不认为，他会把刘承佑的死活，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

第十章 易鼎（七）
“肯定不会，除非他是刘承佑的亲娘老子！”符昭序猛地朝桌案上擂了一拳，将米盘上代表敌军各部的旗帜，震得东倒西歪。
这时候，却没人顾得上再去指责他的“鲁莽”。柴荣、赵匡胤、高怀德还有符赢、陶三春等女将，一个个都同样兴奋莫名。
辽军南下，图的是趁火打劫。并没有不惜任何代价拯救刘汉朝廷的义务，亦没做好趁势入主中原的准备。否则，领军出征的就该是辽国皇帝耶律阮本人，而不是泰宁王耶律察割。
“从最近几天的试探结果上推断，幽州军士气很差，也没有跟咱们拼命的打算！”柴荣笑着开口，努力替郑子明将计划解释并补充完整，“如果咱们傍晚突然派遣一支大军去骚扰，韩匡嗣十有八九会坚守不出。然后，其余各路兵马就从西门出城，绕路潜往老虎岭。赶在天明前最黑的时候，给萧天赐致命一击。”
“我，子明和高怀德去偷袭萧天赐，大哥你来看住韩匡嗣！”赵匡胤的反应也不慢，挥舞着拳头补充。“皮室军擅长野战，咱们偏偏不给他上马列队机会。”
“没问题，大不了我多点一些火把，然后把辅兵也都拉出去！”柴荣从不跟自家兄弟争风，笑了笑，用力点头。
“家兄也跟柴将军一起去，守城和接应的事情，交给郑帅、我和陶家妹子！”符赢轻轻看了他一眼，笑着替自家哥哥安排了一件相对简单的差事。
符昭序闻听，本能地就想拒绝。比起在幽州军的大营附近装神弄鬼，他更愿意跟这郑子明、赵匡胤和高怀德三员猛将一道去夜踏连营。然而，但话还没等到达嘴边儿上，脚指头处，却传来了一阵刺痛。赶紧向后退了半步，大声说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咱们对幽州军，也不能掉以轻心。”
“那就一起去找郑帅！”柴荣原本也没将他的战斗力考虑在内，笑了笑，大声提议。
众人答应一声，拔腿就走。不多时，就抵达了主帅郑仁诲的临时行辕。后者原本就不是个贪恋权势的人，临出发之前，又曾经得到郭威的暗中叮嘱，充分年轻人们展露才华的机会。于是乎，连犹豫都没犹豫，就把大家伙儿预先商量好的对敌策略尽数接纳。
郑子明所部的四千沧州军，只有一千出头为骑兵。高怀德、符昭序、赵匡胤和柴荣的嫡系里，骑兵数量却超过了总数的一半。几家精挑细选，先选拔出了一万马上精锐。然后把剩下的所有弟兄，无论战兵和辅兵，按人头数一分为二。半数交给了柴荣和符昭序两个，负责去幽州军的营门前虚张声势，最后那一半儿，则由主帅郑仁诲亲自统帅，留守冀州，随时准备为前两路兵马提供接应。
时间在忙碌中过得飞快，给人感觉只是一眨眼功夫，夕阳便已经落到了山下。柴荣和符昭序二人先带领疑兵出了北门，大张旗鼓地朝着幽州军的营地扑了过去。随即，郑子明、赵匡胤和高怀德三个，带领精挑细选出来的骑兵，悄无声息地出了东门，像猎食的猛兽般扑向了今晚的真正目标。
每一匹战马的蹄子上，都包裹着羊毛和麻布。每一名将士的嘴里，都汉着木制的衔枚。人和马以每行五里便停下来歇息一次的节奏，稳定而迅速地朝老虎岭靠近。如水月光从天空中倾泻下来，照亮每一张凝重而又干净的面孔。
五里，五里，又五里……已经没有半点儿绿色的大地，转眼被队伍就抛在身后。有一股熟悉的兴奋感，却伴着马蹄的奔行节奏，悄然涌上了郑子明的心头。一如当初他在泽州，与韩重赟、杨光义等人初次带领骑兵去偷袭山贼，浑身上下，每一根血管内，都充满了对胜利的渴望。
今天，跟他并肩而战的，不再是韩重赟和杨光义。但那种感觉，却丝毫没有改变。郑子明悄悄地侧转头张望，恰恰看到赵匡胤那像火一样燃烧着的眼神。再将目光转向另外一侧，高怀德的面孔也迅速在黑暗中变得清晰，双眼被月光照得闪闪发亮。
“保持速度，积蓄体力。不急，冬天夜长，天会亮的很晚！”下一个瞬间，少年人在心中默默地叮嘱自己，同时尽可能地将身体放松，尽可能地让胯下战马将奔跑的节奏变得更加均匀。
他身后的沧州军训练有素，很快就跟自家主帅的步调保持了一致。虽然只有区区一千人，却在极短时间之内，就将影响扩散到了全军。
一万将士，也跟着调整了节奏，与沧州军结伴悄然而行，就像乌云在大地上投下的一团阴影。随着月光的变化而变化，移动而移动，直到远处的土坡之上，忽然出现了一片军营的轮廓。
“点火，准备火箭！”郑子明迅速从马鞍下取出一把角弓，将前部包裹和硫磺和油球的火箭，搭在了弓臂上。
“啪，啪啪，啪啪！”身边亲兵立刻打燃了火折子，点着染满了牛油的火炬。然后以最快速度，递到了自家主帅的胸前。
郑子明将火箭的前端朝火炬上一探，随即左手将弓臂斜向上呈三十度角扬起，右手松开了刚刚拉满的弓弦。
“呯！”一颗硕大的流星刺破夜幕，直奔远处的军营。紧跟着，是百颗、千颗。刹那间，四下里的山丘被火光照亮，枯树、乱石、杂草，都变得无比清晰。整个世界都从昏睡中被惊醒，号角声，呼喊声，还有动物受惊所发出的悲鸣，刹那间响成了一片。
“吹角！”郑子明丢下骑弓，稳稳地端平的长枪。人和马骤然加速，在火光的照耀下，宛若神明从天而降。
“呜―――呜―――”画角声，宛若龙吟，瞬间盖住了所有嘈杂。沧州军、护圣军、符家军……所有中原精锐们骤然加速，宛若海潮般拍进了敌军大营。

第十章 易鼎（八）
契丹皮室军野战堪称天下至锐，然而他们的立营本事，用行家眼光来看，却连中原地区的土匪流寇都不如。
没有防御战马高速靠近的鹿砦，没有防止敌军趁夜袭击的壕沟，甚至连保护营地的木栅栏，都树得东倒西歪，并且平均只有三尺高，根本拦不住马蹄奋力一跃。
“杀！”郑子明大喝一声，连人带马同时从栅栏上飞过。手中骑枪借着惯性，狠狠撞上了一名正在努力组织抵抗的契丹将领胸口。
巨大的反冲力，令骑枪的枪杆瞬间弯曲如弓，郑子明的身体也被推着微微向后滑动。然而，马鞍、马镫和马身上的一整套束具，却尽可能地保护了他的身体，令他不会被这股力量推下马背。下一个瞬间，枪杆自然弹直，将已经气绝的契丹将领挑上了半空。
“轰！”“轰！”“轰！”“轰”……数十匹个头不算高大的室韦马，紧跟在郑子明的身后跃过栅栏。马背上的将士平端骑枪，枪锋在火光中排成一排整齐的狼牙。挡在狼牙前路上的契丹武士，像盛夏过后的麦子一样，被狼牙一排排割倒。硕大的马蹄从尸体上踏过去，溅起漫天红泥。
“亲卫营整队，整队向节度使靠拢！”周信用单手擎住兵器，左右挑刺。另外一只手则迅速从马鞍下抽出一杆枪旗，高高地举过了头顶。夜风呼啦啦扫过旗面，将一个芭斗大的“郑”字，送进每一双写满狂热的眼睛。一排接一排沧州健儿策马跃过栅栏，在枪旗的指引下，聚拢、列阵，重新组建成一堵移动的钢铁丛林。
“左一营整队，左一营向节度使靠拢！”军司马潘美的身影紧跟着出现在另外一波刚刚飞跃过栅栏的骑兵当中，双手奋力挥舞枪旗。
更多的健儿平端着长枪，按照平素训练时做过不下一万遍的动作，在他身后汇聚成阵。然后又默契地跟其他自家袍泽的队伍衔接成一处，潮水般向敌营深处平推。
“右一营整队，右一营向节度使……”
“左二营整队……”
“右二营……”
陶大春、陶勇、李顺儿等人，相继带着各自麾下的骑兵跳过栅栏，迅速组成“潮水”的第二波。比第一波骑兵的覆盖面儿更宽，比第一波骑兵将队伍的排得更密。
当两波“潮水”先后从一排帐篷上“漫过”，所经之处，再无任何活物。只有满地的碎肉残肢。
“轰轰，轰轰，轰轰……”一个指挥的高家军精锐，也冲入了契丹军的大营。在距离沧州军右侧后方三十丈外，快速整队。他们彼此之间的配合，远不如沧州军娴熟。但是他们对于如何打击敌军，却另外有一番绝招。
只见第一批跃过栅栏的健儿们，猛地向身后抛出了数个拴着绳索的铁爪，同时果断用双脚磕打马镫。飞奔的坐骑，立刻就将绳索拉了个笔直。当一道道绳索先后绷紧，原本就不甚牢固的栅栏，立刻被铁爪拉得腾空而起。
足足有二十丈宽的缺口，出现在了跟上来的高家军精锐面前，令他们根本不用再考虑栅栏的阻碍，只管继续策马猛冲。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赵匡胤所部护圣军，动作稍慢，但声势却最为浩大。除了头前负责开路的两排骑兵之外，从第三排起，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根占满了油脂的火把。沿途遇到敌军的帐篷，无论里边是否还有活人，全都挨个点燃。遇到慌乱中四下逃窜的契丹兵将，则直接用火把朝头顶上招呼，一根接着一根，直到目标变成一个惨叫着满地打滚儿的“火炬”。
没有人跳出来指责护圣军残忍，事实上，契丹武士对待自己的敌人，比这还要残忍十倍。他们习惯像狼群捕猎一样，慢慢地追逐着对手，直到把对手追得筋疲力尽，彻底丧失抵抗的信心和挣扎的勇气，才会嘻嘻哈哈地冲上去，用刀锋施以“最后的怜悯”。他们做梦都没想到，在某一个冬夜，狼群和猎物的位置忽然颠倒了过来，自己也会体验到同样的痛苦和绝望。
“迎战，起来迎战！”
“挡住他们，否则所有人都得死！”
“死战，死战，青牛和白马的子孙……”
也不是所有武士在睡梦中被惊醒之后，就立刻陷入了慌乱。一些寝帐距离栅栏稍远的皮室军都头、百人将和指挥们，发觉事态不妙，本能地就想就地组织抵抗，为自家主帅萧天赐争取迎战时间。然而，在已经冲起了速度的马队面前，此种举动，却无异于自寻死路！
仓促之间根本来不及结阵而战的步卒，怎么可能挡得住如墙而进的铁骑？几乎是在双方刚刚发生接触的刹那，就被骑枪撞翻在地。紧跟着，数以百计的马蹄从武士们的身体上踩过去，将他们直接踩成了一团团肉泥。
“啊——”数名胆子稍小，没有听从命令去阻拦战马的契丹老兵，惨叫着四散奔逃。凭借多年的征战经验，他们努力让自己避开马队的前进方向。努力不朝着军营最核心处，而是朝着左右两侧狂奔。然而，没等他们跑出多远，另外两支骑兵已经跟了上来，将他们刺翻、撞倒，然后用马蹄送上西天。
“啊——”“呀——”“娘咧——”“耶耶——”绝望的惨叫声，伴着激越的画角声和沉闷的马蹄声，连绵成片。更多的契丹将士从睡梦中被惊醒；更多的契丹将士连兵器都没来得及抓到手里，就连人待帐篷一道被踩成了平板；更多的契丹将士，空着手从寝帐里逃出来，试图逃离生天；更多的契丹将士，被中原健儿从身后追上，刺死，用马蹄踩得筋断骨折。
“饶命——！”一批无路可逃的契丹武士，忽然跪在了地上，高举起空空的双手。他们不是皮室军，他们平素除了劫掠之外，主要以游牧为生。如果他们死了，他们的妻子就得改嫁，孩子就得给同族的长老做牛做马。他们不能死，他们希望自己等得到对手的宽宥。
“杀，一个不留！”赵匡胤果断地举起熟铜大棍，将一名求饶者的脑袋砸了个稀烂。“会说汉话者，绝不饶恕！”
“杀！”跟上来的护圣军精锐齐声答应，枪锋下压，直奔求饶者的脊梁骨。
寻常契丹兵卒能说汉语，绝非因为仰慕汉家文化。他们此刻之所以能喊出“饶命”两个字，是因为他们以前听得实在太多。
他们听得次数越多，先前所犯下的罪孽就越深重。当报应来临时，他们必须接受命运的审判。
只有复仇，绝无赦免。

第十章 易鼎（九）
“杀！”高怀德咆哮着，催动坐骑，朝着敌营深处快速推进。
五百名跟上来的精锐，以他为锋，组成了一个锐利的三角型军阵。所过之处，敌营像乳酪一样被切开，破碎的帐篷和红色的肉块，洒得到处都是。
另外几个营的高家军骑兵，同样在疾驰中，保持着锐利的三角形阵列。手中的骑枪就像猛兽的牙齿，借着战马冲刺的速度，朝一簇簇惊慌失措的敌军身上咬去。每一次碰撞，都挑起数以十计的尸骸。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整个营地的契丹人，都从睡梦中被惊醒。像一群群没头苍蝇般，四下乱窜。任各地将佐如何鼓舞，威胁，逼迫，都不愿停下来，整军迎战。
骑兵，只有骑在战马之上，才能发挥出一身本事。而宿营之时，战马却绝不会就拴在寝帐旁边。来不及去给战马套上鞍子和束具的契丹骑兵，能发挥出来的战斗力，还不及在马背上的三分之一，更何况此刻他们当中的大多数，还都是两手空空。
“吹角，给赵将军发命令，让他向后营迂回，驱散所有马匹！”郑子明迅速朝四下望了一眼，根据实际情况果断做出调整。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连绵的画角声，紧跟着就在他身边响起。将他的命令清楚地传遍整个大营。
“弟兄们跟我来！”赵匡胤从敌将的尸体上，收回熟铜大棍，轻轻拨偏马头，同时高高地举起左臂。
“跟上将军！”“跟上将军！”“跟上将军的认旗！”亲兵们大声叫嚷着，将数面认旗同时举上了半空，替护圣军中的所有弟兄指明方向。
正在敌营中朝正前方冲杀的护圣军将士，迅速做出调整。互相提醒着，将马头轻轻拉偏，将奔行的轨迹由直线变成弧线。贴着敌营最核心区域的边缘，绕向通常用来安置牲口的侧营。无论遇到任何阻拦和诱惑，都疾冲而过，绝不做丝毫耽搁。
“给高将军传令，让他继续向前穿插，直捣中军。”郑子明将目光从赵匡胤的背影上收回，迅速转向了高怀德可能正在战斗的位置，大声补充。
跟上来的周信愣了愣，却没有说出任何劝阻的话。任由亲兵们，将这一道命令也化作了角声。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角声宛若龙吟，转眼传遍整个战场。正在带领队伍向前推进的高怀德也明显地愣了一下，旋即，果断地将长枪举过了头顶。“弟兄们，不要恋战，跟我去杀萧天赐。郑将军看着咱们呢！”
“不要恋战，杀萧天赐！”
“不要恋战，杀萧天赐！”
“不要恋战，杀萧天赐！”
……
高延福等人，扯开嗓子，将自家将军的命令，一遍遍重复。唯恐身后的弟兄们闻听不见。
敌军至今未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今晚的胜利，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接下来事情，就是如何捞取更大的战功了。很显然，杀死或者生擒敌军主帅的功劳，远远超过其他任何斩获。
“不要恋战，杀萧天赐！”高家军的兵卒们呐喊着，快速跟上。整个队伍化作一把巨大的尖刀，朝敌营最核心处捅将过去。
郑子明把立功的最好机会给了高家军，高家军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杀，最最快速杀，杀出一条血路，杀到萧天赐面前。让这个张狂自大的老东西，从此再也没有机会来中原为非作歹。让那些眼高于顶的皮室军，知道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尚未被组织起来的契丹将士，哪里经受得起如此重击？就像野草般，被尖刀割得东倒西歪。一条完全以血肉铺就的红色通道，沿着尖刀推进方向迅速呈现，越往后越宽，越往后越宽，仿佛要将脚下的大地，撕做彼此毫无关联的两瓣。
“告诉所有弟兄们，跟着我，咱们切斜角，压垮他们！”郑子明又深深吸了口气，吼出了今晚的最后一道命令。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高亢的号角声在他身后响起，点燃他身侧与身后所有弟兄中的烈火。
原本向前稳步平推的队伍，在移动中缓缓改变方向。由直转斜，朝着敌营左下方切了过去。无论遇到任何阻挡，都直接碾成齑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一名刚刚套上铠甲的契丹百人将，愤怒地冲了上来，朝着郑子明所在方向用力挥舞铁锏。他身后，还有大约三十多名同样勇敢的契丹人，每个人都一边跑，一边用力挥舞兵器，仿佛一群被激怒了的野狼。
然而，密集如林的骑枪前，他们的行为显得无比荒唐可笑。可怜的百人将连跟郑子明交手的机会都没捞到，就被侧面刺过来的一杆骑枪给挑上了半空。其他三十多名契丹人或者被单独一杆骑枪刺中，或者被多杆骑枪同时招呼，转眼间，被屠戮殆尽。从头到尾，都未能损害中原健儿一分一毫。
“保持队形，左右之间不要超过一只胳膊，前后之间必须超过了三个马身。”沧州军的队伍中，几个指挥使齐声提醒。随即，队伍中的都头、什将们，也扯开了嗓子大声重复。
这都是他们平素训练做了无数遍的事情，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职责所在，每个人都做得驾轻就熟。
“跟上，跟上，不知道怎么做就看你旁边的沧州军！”出发前由其他队伍调整而来的骑兵们，也小声叫嚷着，尽可能地与临近的沧州将士保持一致。
这对他们来说并不容易，然而沧州军的赫赫威名和辉煌战绩，却让他们不敢对命令提出任何质疑或者做出丝毫地犹豫。在战场上，追随那些经常创造奇迹的人，生存的保障才更大，建功立业的可能性才更高。大伙儿都是老行伍了，有些道理根本不需要人教。
原本已经非常齐整的军阵，在移动中变得愈发齐整。千余名原本来自沧州的将士为核心，两千余名从其他友邻部队临时抽调而来的骑兵为助臂，所有人组成了一道千尺余宽，十多丈厚的长枪丛林，朝着既定方向如墙而进。
一伙刚刚从高家军的枪下逃得生天的契丹将士，正乱哄哄地挤在营地的左侧喘粗气。忽然间看到一道移动的枪林朝着自己碾来，顿时吓得魂飞天外。近一大半儿人愣在了原地，既没用勇气抵抗，又没有勇气逃走，只能扯开嗓子大声惨叫，“啊————”
“啊————”另外一小半儿契丹将士，撒开腿儿，顺着与马蹄前进的方向，舍命狂奔。
无论是愣在原地者，还是仓惶逃命者，都无法躲开如林的枪锋和冰雹一样落下的马蹄。刹那过后，这伙契丹将士集体消失不见。他曾经站立的位置附近，只留下了一摊摊暗红色的软泥。

第十章 易鼎（十）
“求特克，求特克……”一伙刚刚从营地深处逃过来的契丹将士，恰恰看到自家同伴在枪林和马蹄下消失不见的情景，惨叫着掉头而回。根本不去想营地深处，还有什么样的灾难在等着他们。
魔鬼，那支骑在马背上如墙而进的兵马，绝对是一群魔鬼。任何世俗力量，都无法与他们为敌。今晚所有死在魔鬼手下的人，灵魂都将永远坠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嘎库，嘎库……”另外一支逃命的队伍，从营地深处冲出来，与掉头回返的契丹将士撞在了一起，刹那间，人仰马翻。
“嘎库，嘎库……”“蠢货，疯子，你们往哪跑！”“让开，快让开！”叫骂声此起彼伏，中间夹杂着清晰的汉语。刚刚从营地中央逃出来的溃兵，无法理解掉头回逃者行为。而那些掉头回逃者，也没有时间和耐心跟他们解释自己刚刚遇到了什么。双方都把彼此当成了天底下最大的蠢货，你推我搡各不相让。
“轰隆，轰隆，轰隆隆隆！”下一个瞬间，剧烈的马蹄声，将疯狂的叫骂声彻底覆盖。郑子明带领三千铁骑贴着两伙逃命队伍的边缘碾了过去，将所有挡在路上的东西，无论是生是死，尽数碾成了齑粉。
因为没有挡在骑兵的必经之路上，大部分契丹将士，都幸运地逃过了灭顶之灾。然而，眼睁睁地看着中原骑兵越走越远，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却忘记逃命。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不远处那一摊摊暗红色的软泥，愣愣地看着四周围越燃越烈的火堆，四肢战栗，两眼一片茫然。
“撒立，撒丫立……”“快跑啊，中营破了，大帅不见了！”“撒丫立，撒丫立……”又一伙逃命的队伍，从营地深处涌了出来，见到站在风中呆呆发愣的同伙，好心地发出提醒。
呆呆发愣的人，忽然从噩梦中被惊醒。指了指距离自己不远处那一摊摊软泥，咧开嘴，发出一串断断续续的悲鸣，“啊，啊，谔谔啊啊啊……求特克，啊啊……”
“鬼？鬼在哪？”新冲出来的逃命者被吓了一大跳，本能地发出质问。顺着悲鸣者手指的方向，他们很快就注意到了地面上那一摊摊暗红色的隆起。旋即也一个个两股战战，冷汗瞬间淌了满身满脸。
“撒立，撒丫立！”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人从惊愕中缓过神。尖叫着迈开双腿，跌跌撞撞地跨过那一摊摊殷红。
这个动作，很快就提醒了周围的所有逃命者。他们终于不再发愣，不再继续发呆等死。一个个相继丢下兵器，丢下盾牌和铠甲，丢弃任何可以表明身份或者消耗体力的东西，冲进漆黑的旷野中，此生再也不愿回头。
趋吉避凶，是人类的本能，任何民族都不能例外。当发现中原军队毫无抵抗之力，这些契丹武士们，当然愿意追随着他们的皇帝和族长，来一趟轻松的“狩猎”之旅。而他们发现猎物其实根本不像他们想得那样孱弱如一群绵羊，而是一群渐渐长出牙齿的猛虎，他们便会遵从本能做出选择，逃走，越远越好，有生之年，不再前来冒险。
只是，在大多数时候，逃命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那需要尽早地对局势做出判断，需要选择最恰当的时机，还需要保证逃出生天之后，没有被自己人追究处置之忧。很显然，对于此番南侵的契丹军副帅，北面上将军，乙室部节度使萧天赐来说，这些条件都不具备。
当第一声警报声响起，他其实就已经被惊醒。然而，光是判断警报到底是误发，而是真正有敌军冒死来袭，他就浪费了足足有小半炷香时间。
从他本人一直到几个官位很高却没任何实权的汉人幕僚，在第一时间内都坚信最差情况只是外围的部族军发生了小范围炸营。毕竟皮室军的赫赫威名不是吹出来的，这些年来，从未在野战中输给任何对手，疯子才会主动前来找死。
此外，大军的立营地址，跟冀州城隔着足足四十里。即便城内的中原兵马有胆子冒死前来偷袭，也会先惊动就驻扎在城墙边上的幽州军。以韩氏兄弟对大辽的忠心，不可能不拼命阻拦，更不可能不立刻派人前来示警。
所以，被惊醒之后的萧天赐，第一反应不是如何组织人手迎战。而是在心里暗中琢磨，该如何处置今晚误发警讯的肇事者，如何恩威并施，让统领部族军的萧密落，耶律四宝奴两个，从此对自己俯首帖耳。
大皇帝耶律阮得位不正，又耳软心活，多谋少断。早晚会惹出大麻烦。作为一方节度使，契丹乙室部的大王，萧天赐必须在灾难降临之前，替自己和部族，做好充足的准备。此番南下掠夺，只能获取一定数量的物资。而人口和武士，才是保证部族长盛不衰的根本。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接连不断的警报声，让萧天赐不得不暂且放弃对未来的规划和构想。披好貂裘站起身，他准备亲自去中军帐门口看看，到底谁在没完没了的胡闹。就在此时，中军帐门却猛地被人从外边撞开，一个浑身是血的青年将领横着扑了进来。
“啊……”萧天赐先是本能地躲了一下，然后瞪圆了眼睛大声追问，“谁，谁把你伤成了这样？四宝奴，谁这么大胆子？”
“大帅，迎战，赶紧召集皮室军迎战啊。敌人，敌人马上就杀到中军来了！”北面将军，兵马都监耶律四宝奴向前滚了数尺，伸出血淋淋的胳膊，大声警告，“精锐，来得全是精锐，您若是再不迎战，就，就彻底来不及了！”
“啥，你说敌袭，敌袭是真的，不是炸营？”萧天赐被吓了一大跳，瞪圆了眼睛质问。“那你们为何不早点儿派人向本帅汇报军情？”
肯定是假的，八成以上是假的耶律四宝奴这厮最喜欢喝酒，一喝酒就胡言乱语……内心深处，有个声音不停地呐喊。告诉萧天赐，不要相信对方的话。中原兵马只敢守城，不敢野战。更没有勇气面对契丹皮室军……
然而，对方接下来的汇报，却让他彻底坠入了深渊。“不是，不是炸营。大帅，真的是敌军偷袭。末将，末将真的没有骗你。敌军来得太快了，末将，末将连甲都没顾上披，就，就被他们杀到了寝帐门口。末将，末将能自己逃过来报信儿，已经属于万幸。怎么，怎么可能有机会派人向您汇报。”

第十章 易鼎（十一）
“什么？你胡说什么？”萧天赐勃然大怒，弯下腰，一把将耶律四宝奴从地上给拎了起来，“怎么可能不是炸营？汉人，汉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大胆？”
“真的，真的不是炸营。末将，末将愿以人头担，担保！”耶律四宝奴被自家衣领勒得几乎无法呼吸，紫青着脸连用力摆着手。“宁可”被自家主帅萧天赐活活勒死，也“坚决”不肯改口。
“怎么可能！”萧天赐手一松，将已经濒临昏厥的耶律四宝奴，像丢垃圾般丢在了地上。
他拒绝相信对方所说的话，尽管他刚才清晰地听到了话中每一个字。作为一个曾经数次“进出”中原的大辽老将，他所熟悉的汉家军队，从来都不敢主动出城与皮室军作战。包括他所熟知的所有每一位汉家名将，杜重威、符彦卿、慕容彦超、高行周……
“大人，赶紧整军，整军迎敌啊！”一名姓马的幕僚实在看不过眼，横着冲过来，狠狠推了萧天赐一把，红着眼睛提醒。
“啊！整，整军！”萧天赐被撞了个趔趄，晃了晃，如梦初醒，“给我吹角，吹角，叫所有人都向我靠拢，向中军靠拢！”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下一个瞬间，号角声穿云裂帛，连绵不绝，反复折磨人的耳朵和心脏。中军帐里，包括萧天赐本人在内的所有将士和幕僚，都开始以最快速度顶盔掼甲，挑选兵器，准备跟来袭者殊死一搏。
毕竟是大辽国的皮室军，太祖耶律阿保机一手带出来的精锐，很快，驻扎在营地核心位置的其他契丹将士，也从最初的慌乱中清醒了过来，拎着兵器迅速向中军帐处靠拢。
见中军帐门口的人越聚越多，而敌军却好像还需要点儿时间才能杀到自己面前。契丹军副帅，北面上将军，乙室部节度使萧天赐又恢复了几分镇定，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宣布：“半夜前来偷营，恰恰证明汉军没胆子跟咱们正面较量。儿郎们，大家伙儿加把劲，全歼这支胆大包天的汉军，冀州城定然不用再费任何力气就能拿下。拿下之后，人口财货所有人平分，一文钱都不用上交！”
“噢噢……”中军帐内外，欢呼声稀稀落落，没精打彩。
响应号角声赶往中军汇集，乃是出于对军律的畏惧和对荣誉的不舍。却不是出于狂妄无知。事实上，此刻大部分皮室军将士，都已经失去了必胜的信心。
四下里漆黑一片，谁也不知道来了多少敌人。而聚集在中军帐附近的自家袍泽，满打满算都不会超过两千。并且这两千来弟兄，全都没有战马，只能徒步与敌军拼杀。这种情况下，能杀出一条血路脱离险境，已经是老天爷保佑。怎么肯能将敌军尽数全歼？
“我是说，洗城，看上什么拿什么，想杀哪个就杀哪个，永不封刀。”对手下人的表现非常不满，萧天赐又深吸了口气，扯开嗓子强调。
“噢，噢噢，噢噢！”欢呼声，比先前还要稀落。众皮室军将士拎着兵器左顾右盼，仿佛都在急着寻找逃命的正确方向一般。
“打起精神，给本帅……”萧天赐愈发感到失望，举起镶嵌者宝石的弯刀，第三次鼓舞士气。
没等他把一句话喊完，斜刺里，忽然又冲过来一个焦头烂额的身影，“副帅，副帅，快走！敌将厉害，敌将马上就杀到这里来了！再不走，就彻底来不及了！”
“萧密落，你休要乱我军心！”萧天赐勃然大怒，弯刀下落，直接按在了焦头烂额者的脖子上。“皮室军尚未出战，敌将即便再勇悍……”
“副帅，马，没有马啊！”北面将军，大贺部节度使萧密落双手托着刀刃，凄声哭喊，“末将，末将一直在跟敌军拼命。可，可末将麾下全是骑兵。没有马，一匹战马都没有？”
“啊——”萧天赐激灵灵打了个哆嗦，这才意识到最关键问题所在。猛然转过头，他红着眼睛大声吩咐，“耶律四宝奴，你，你和萧天赐两个带人去取坐骑。快，快……”
“副帅，后营，后营已经破了！”萧密落用力扯了一下刀刃，哑着嗓子继续提醒。“你看，你看火光最亮的位置，肯定是后营。”
“啊！”萧天赐又低低的叫了一声，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后营被抄，战马即便不是尽数落入敌军之手，也必然会被敌军驱散。没有战马，皮室军的实力顶多发挥出平素的三成。而听外边的动静，今晚来袭的敌军恐怕不会低于两万！
两千战斗力只能发挥出三成的皮室军，迎战两万杀红了的眼睛的汉军，结果，根本就不用去猜！
然而，把弯刀举了又举，把嘴巴张了又张，“撤离”两个字，萧天赐却迟迟无法说出口。大辽以弓马立国，素来注重战功，也注重军法。连冀州城的大门都没看见，就被敌人打得狼狈而逃。即便能活着逃离战场，日后等着他萧天赐本人的，恐怕也是一杯毒酒，或者一把雪亮的大砍刀。
“副帅，走啊！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萧密落倒是忠心，见自家主帅迟迟拿不定注意，忍不住大声催促。
“走？不，绝不！”萧天赐愣愣地重复了一个字，然后咬着牙摇头。“皮室军乃我大辽第一精锐，即便没有战马，本帅也照样能打胜仗。列阵，所有人列阵。本帅今晚要带着你们……”
“嗖，嗖嗖，嗖嗖嗖——”数十根呼啸而来的火箭，将他的好梦直接敲了个粉碎。
中军帐上迅速冒起了浓烟，火光照亮周围一张张惊慌的面孔。萧天赐愤怒地抬头望去，只见三十步外，一名年青的小将迅速收起角弓，举起长缨，策马直冲而来。其身后，则是数以千计的长缨，在夜幕下散发出刺骨的寒光。
“列阵，列阵顶住！”萧天赐终于不再犹豫了，高举弯刀，嘴里发出一连串的狼嚎。
“列阵，列阵，跟他们拼了！”两条腿无论如何都跑不过四条腿，此刻除了迎战之外，已经别无选择。心中对自家主帅痛恨不已的皮室军将士纷纷掉转头，以最可能快地速度结成人墙，试图遏制住对手的攻势，然后再想办法从容脱身。
他们的经验很老到，应对策略也极为恰当。只是，他们过分低估了对手的本领。看见契丹人不肯逃命，而是选择了列队迎战。高怀德立刻兴奋得热血沸腾，双腿用力连续磕打马腹，手中骑枪稳稳端平，连人带马腾空而起，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般，直劈仓惶列阵者的头顶。
“轰！”挡在他正前方的军阵，从正中央被砸断，三名契丹武士同时飞起，死不瞑目。高怀德却毫发无伤地继续策马前突，手中骑枪左捅右刺，如入无人之境。四下里的契丹武士纷纷涌来，或者被他当场刺死，或者被他胯下的白龙驹甩在了身后。七八件兵器在他的坐骑两侧画影，却最终没有一件能成功给他和胯下战马带来半点儿损伤。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数十匹战马，沿着高怀德冲出来的缺口，鱼贯而入。将缺口两侧的契丹将士，杀得血肉横飞。
眨眼间，皮室军将士舍命组成的军阵，便四分五裂。更多的高家军骑兵冲上前来，举枪左右攒刺。没有战马代步的契丹武士只要动作稍慢，要么被坐骑活活撞飞，要么被骑枪捅个透心凉。
“擂鼓，擂鼓迎战。宁死不退！太祖在天上看着咱们！”位于所有弟兄身后的萧天赐，看得双目尽赤。不停挥舞着弯刀，来回奔跑，叫喊声如同落进陷阱里的野兽一样绝望。
一部分契丹将士果断转身逃命，但是，依旧有数百人响应他的号召，选择了死战到底。他们咆哮着向彼此靠拢，尽可能地将队伍又拼凑成阵。他们前仆后继地冲向高怀德，试图用生命来捍卫大辽皮室军的尊严。
对于这些垂死挣扎的困兽，高怀德根本没心情搭理。猛地将右臂朝身后一摸，掏出一面水瓢大小的短斧。隔着十四五步远，向不远处某个看样子像是辽国大官儿的家伙迎头便掷。
“啊——”早已抱定必死之心的萧天赐，本能地低头。随即，便感觉到头皮处猛地一凉，半边头盔连同头顶上的所有毛发，都不知去向。
所有勇气瞬间一扫而空，北面上将军，辽军副帅，室乙部节度使萧天赐再也不想继续做无谓的挣扎了。低头哈腰，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就像一道黑烟般，借着自家袍泽身体的遮挡，朝火光最暗处蹿了过去。转眼功夫，就逃离了高怀德的视线。只留下数百名绝望的皮室军将士，像飞蛾般继续一波波扑向战马，一波波倒在马蹄下，一波波变成红色的尘埃。

第十章 易鼎（十二）
“无耻！”高怀德大声断喝，怒发冲冠。
先前看到一个锦帽貂裘的高官喊得声嘶力竭，他还误以为此人会组织起残兵败将跟自己血战到底。却万万没想到，此人居然刚刚掉了几根头发，就转身逃之夭夭。
然而，想要策马去追，却已经来不及。剩下的契丹将士像疯了般，舍命上前挡住他的马头。任他用骑枪左刺右挑，却无法在短时间内杀开一条血路。
“少帅勿急，他跑不掉！”唯恐自家东主因为贪功而受伤，高延福迅速冲上前，护住高怀德的左翼，同时扯开嗓子大声提醒，“赵将军早就绕向了后营，郑将军也不会轻易放任何人漏网。”
“我不是急，我是为这些契丹儿郎不值！”高怀德挥舞骑枪，又挑翻了两名冲上来找死的对手，同时红着脸大声解释。
这绝对不是真话。刚才那个抱着脑袋逃走的懦夫，十有八九就是此番辽国南征大军的副帅萧天赐。活捉或者杀死此人者，必将名扬天下。然而，转念一想郑子明先前明明可以亲自领军攻击契丹人的中营，却把机会让给了自己。高怀德的心情立刻就冷静了下来。同样年龄，本领也不相上下。对方能做到的事情，他相信自己也能做到，并且会做得比对方更好。
“有什么不值的，他们既然敢来抢掠，就应该知道自己会有这么一天。”知道自家东主心高气傲，高延福也不把他的谎言戳破。一边奋力厮杀，一边顺着对方口风附和。
仿佛是在验证他的论断，周围的契丹武士愈发疯狂。一个个瞪起通红的眼睛，喊着谁也听不懂的口号，争先恐后往高家军的枪锋上扑。人数虽然已经不足先前的十分之一，所爆发出来的战斗力，却远远超过了先前的十倍。
借助高家军被这群一心求死的契丹将士绊住之机，北面上将军，南征辽军副帅，室乙部节度使萧天赐撒开双腿，混在一伙乱军之中逃离了中营。一路跑，一路丢，将被削没了顶部的头盔，白貂皮做的披风，镀了金水的锁子甲，以及任何可以表明身份的东西，丢了个干干净净。
他不想死，至少不想现在就死。他才四十五岁，还骑得了马，抡得动刀，一晚上连御三女亦不在话下。他在前几次南侵中，都抢到了大量的钱财和珠宝，部落里也存有足够的牛羊和粮食。如同他死了，这些辛辛苦苦积攒起来的东西，就要全便宜了别人。
大辽军法的确严苛，但是却未必找不出任何疏漏。只要他能活着逃回室乙部，隐姓埋名藏上一两年，也许就能逃过军法的追究。大辽皇帝耶律阮不得军心，亦不得各部长老之心。说不定哪天就会稀里糊涂地死去。到那时，新皇帝登位，急需寻找支持者，他再站出来振臂一呼……
心中想着回去后如何躲避惩罚的方略，萧天赐越跑觉得双腿越有力气。眼看着就把整座军营甩在身后，彻底融入无尽的黑暗当中。斜刺里，忽然听到一声断喝：“契丹狗贼，别跑，赵某特来送尔等上路！”
“啊！”萧天赐吓得打了个趔趄，本能地朝声音来源处扭头。只见一个方脸将军带着数百铁骑，直接兜在了逃命队伍的侧前方。手中兵器借着马速轻轻一挥，就将跑得最快的那数名逃兵，一并送上了西天。
“饶命，我等投降。”一个能说汉话的皮室军将领，尖叫着高举起双手。唯恐动作慢了，成为对方的下一个攻击目标。
“饶命！”“饶命！”“饶命！”四下里，求饶声响成了一片。自知跑不过战马的契丹溃兵，纷纷学着皮室军将领的样子举起双手。用生涩或者熟悉的汉语，苦苦哀求。
“孬种！”赵匡胤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缓缓带住了坐骑。
刚刚策马包抄过来之前，他原本以为此番至少需要反复冲杀数次，才能彻底吓住眼前这群仓惶逃命者。如今一次冲锋尚未结束，对方就果断选择了引颈待戮，顿时令他感觉自己好像一棍子砸在棉花团上，浑身上下都说不出的难受。
“汉语说得越溜，南下劫掠的次数越多！”自家弟弟赵光义的地声音，猛然从他身后响起，就像隆冬时节的北风般，令他的心脏顿时冷硬如冰。
“送他们上路，只杀不俘！”猛地举起熟铜大棍，赵匡胤用全身的力气发出怒吼。“杀光了他们，永绝后患！”
“送他们上路，只杀不俘！”
“送他们上路，只杀不俘！”
“送他们上路，只杀不俘！”
……
身后的一众骑兵迅速丢下了对敌军的怜悯，策动坐骑，再度朝逃命者发起了冲锋。每一次兵器挥落，都有一大批逃命者化作红色的尘埃。
“上啊，反正都要死，跟们拼了！”萧天赐见势不妙，扯开嗓子大声叫嚷。
“跟他们拼了！”“跟他们拼了！”“反正都是死，跟他们拼了！”走投无路的溃兵们大声哭喊着，拎起兵器自救。转眼间，就跟中原骑兵战做了一团。谁也没留意，就在他们拼命的同时，最先发出呼吁的那个秃顶同伙，已经再度转身逃之夭夭。
“我不能死，我是北面上将军，我是室乙部的大王！”背对着自家袍泽的哭喊声，萧天赐拼命迈动双腿。
送死的事情让低贱的家伙去干就行了，室乙部大王尸体绝不能跟普通牧人的尸体混在一处。前来截杀大伙的那支骑兵是从右侧兜过来的，军营左侧好像还没动静。如果现在调转方向……
人在高度紧张时刻，往往能爆发出非凡的潜能。萧天赐现在的情况便是如此，凭着出色的判断力和出色的奔跑能力，他居然成功摆脱了赵家军的追杀。跟为数不多的几个幸运者一道，逃向军营的左后侧，不多时，目光已经看到了稀稀落落的木栅栏。
“只要将栅栏推倒，然后逃到后面的山谷里，找个狐狸的洞穴……”即将逃出生天的喜悦，让萧天赐愈发振奋，双腿不停地迈动，将自己跟栅栏之间的距离越缩越近，越缩越近。眼看着就要得偿所愿，忽然间，却听见自己身后的脚步声全都停了下来。
“赶紧啊……”回过头，他大声招呼幸运儿们跟上。不是因为突然心怀慈悲，而是为了找几个同伴，以备不时之需。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双腿也忽然从屁股往下开始发虚，发软，变得使不出任何力气。已经扭到后方的头，再也扭不回来。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不远处，看着不远处缓缓追过来的如林骑枪。
骑兵，像步卒一样，排着整齐横队，如墙而进的骑兵。从头到尾，一眼望不到边。任何妨碍了其前进的东西，无论是人还是物件，于双方发生接触的刹那间，统统被其碾成了齑粉。
“噗通！”“噗通！”“噗通！”几个同样已经逃到营墙边上的契丹武士，相继瘫倒于地。
他们没勇气再逃，也没有勇气反抗，甚至连求饶的话都不敢说。只是认命地低下头，双手高举，浑身上下抖若筛糠。
“起来，起来，死战，大辽太祖在看着咱们！”萧天赐在人生的最后时刻，终于没让自己跪下去。哭喊着转过身，直接冲向了如墙而进骑兵。
既然彻底没了逃命的机会，那就死吧！大辽国的北面上将军，怎么着也得死的像个贵人。
一杆冰冷的骑枪，捅进了他的胸口。很快，又是另外两杆。他看到自己飞起来，飞起来，飞起来，飞过所有人的头顶。
“来人，将他们押到一边去，弃械者不杀。”一个清晰的声音，忽然传入了他的耳朵。
地面上，有人快速跳下马背，跑向瑟瑟发抖的契丹溃卒。将他们一个接一个拉了起来，一个接一个带离战场。
“我刚才应该投降的！”萧天赐忽然感觉到好生后悔，头一歪，死不瞑目。
“好像是个当官的。光顾着丢了头盔和铠甲，里边的衣服却还没来得及换，絮的是上好的丝棉。”李顺儿将萧天赐的尸体从骑枪上甩落，用枪尖儿翻着胸前的衣服辨识。
“别踩烂了，先挪一边去。天明后找俘虏来辨认！”对于宁死不屈的对手，郑子明向来会给与足够的敬重。笑了笑，低声吩咐。
“是！”李顺儿答应一声，用骑枪再度挑起萧天赐的尸体，加速脱离队伍，冲向树枝做的营墙。不多时，便将尸体安置停当，笑呵呵地返了回来，“有俘虏说，死的是他们的副帅萧天赐。这下，咱们是彻底大获全胜了。耶律察割听闻萧天赐全军覆没的消息，无论已经走到了哪里，都会吓得掉头北逃。”
“应该如此，希望他还没有发疯！”闻听死者是萧天赐，郑子明也是喜出望外。然而，对于局势的判断，他却远不如李顺儿乐观，“汴梁的战事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否则，死了一个萧天赐，辽国还会再派别的将领来。这是他们最好的机会，耶律阮决不会轻易放弃。”
“应该能尽快拿下吧！郭枢密可是百战老将，刘承佑怎么是他的对手？”李顺想了想，扭头望着南方的天空回应。
天空中，恰恰有数颗流星缓缓滑落，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你，你为，为什么，为，为什么……”同一片星空下，汴梁城外赵家村，刘承佑扭头看着郭允明，面孔因为剧痛而扭曲，双目当中充满了困惑。
“陛下，你说过，咱们这辈子要生死相随的。您发过誓的，您忘记了么？”郭允明缓缓从刘承佑的后腰处抽出横刀，嘴角含笑，目光寒冷如冰。
“郭允明！你，你在干什么？陛，陛，陛下待你不薄……”国舅李业捧着一碗清水赶到，被眼前的情景吓得呆立于地，结结巴巴地叫喊。
郭允明回刀横扫，一刀扫断李业的哽嗓。“别废话，身边已经没一兵一卒了，说这些有用么？”
“啪！”李业手中的破碗掉在地上，碎裂，清水溅起，与喉咙处喷出的血浆一道，将周围的干草堆染得通红。
“呀——”几个随行的太监到此刻才回过神来，尖叫着拔腿逃命，郭允明从背后追上去，将太监们挨个放倒。当他满足的转过身，却看到刘承佑依旧舍不得立刻死去，双手扒住地面，缓缓爬动。殷红色的血迹，在身后洒成了长长的一道。
“陛下，别跑了。你跑不掉的，乖！”郭允明笑呵呵地追上去，用刀尖顶住刘承佑的后心。
刘承佑痛苦地扭过头，哭喊求告：“别杀我，别杀我。朕，朕从没辜负过你。朕把所有的都交给了你，朕为你杀了自己的亲哥哥，杀了史弘肇、杨邠、王章和郭威全家，朕为你已经丢了江山，朕……”
“闭嘴！”郭允明全身发力，一刀砍断刘承佑的脖颈。
血光溅起，刘承佑头颅飞出老远。郭允明快速追了几步，将人头踩在了脚下。望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他继续咬着牙摇头，“他们都该死，你也该死。老子日盼夜盼，就盼着你们像疯狗一样互相乱咬，然后两败俱伤。呵呵，呵呵呵，不是你为了老子杀了他们。而是老子借你的手，杀了他们。你这个蠢货，真是死有余辜！”
蹲身揪住人头上的发梢，他快步走进了屋子。“他们该死，你也该死。所有辱我，害我，看不起我，得罪过我的人，都得死。谁都不能例外。”
关好门窗，他用火折子点燃窗帘、被褥，柴草，以及一切房屋主人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包括你，包括你们所有人。这辈子杀不完，下辈子继续杀。下辈子杀不完，下下辈子接着杀。生生世世，绝不放过！”
浓烟夹杂着火星扶摇直上，转眼间，就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郭允明一手持刀，一手拎着刘承佑的头颅，在火焰里放声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自打生下来，他就没从这世界上获得过任何善意。
一直到死，这世界也甭想从他身上获得任何善意的回报。

第一章 家国（一）
“跟我来！”郑子明枪锋前指，同时轻轻磕打马镫。胯下的乌骓马缓缓张开四蹄，动作优雅得宛若正在跳舞的精灵。
同一个横排，四百名骑兵也缓缓加速，与自家主将保持一条直线，缓缓朝敌军压了过去。每一名骑兵与其左侧同伴之间的距离都只有一臂宽，每一名骑兵都稳稳地平端着骑枪，四百零一杆骑枪在早春的阳光下，闪成一道银白色的死亡之潮。
一道枪锋组成的死亡之潮之后，还有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彼此之间，相隔着大约三个马身的距离，枪锋随着战马的移动上下起伏，铠甲的部件彼此相撞，发出一波波整齐的音浪，“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从后汉乾佑三年早冬到大周广顺元年仲春，连续四个多月的战火淬炼，令沧州军无论在装备、士气和作战技巧方面，都更上了一层楼。所以尽管此刻敌我双方之间的人数相差得非常悬殊，他们还是跟自家主帅一道，义无反顾地朝着敌军发起了冲锋。仿佛对面的河东军根本不是一群士兵，而是一群披上了铠甲的土鸡瓦狗。
“周”“横海军”“沧州”“郑”一面面认旗，在队伍上空随风飞舞。清晰地告诉对手，这支队伍的真实身份，来自何方。
他们的是沧州军，大周横海军节度使郑子明帐下的嫡系精锐，沧州军。他们主帅，前朝三镇巡检使郑子明，去年春天因为以数千乡勇拖住了南下的幽州军，而被后汉皇帝捏着鼻子封为沧州防御使。他们的主帅，因为在大周皇帝郭威南下汴梁之时，与义兄郭荣、赵匡胤，好朋友高怀德、符昭序一道，留守后路，袭杀契丹北面上将军萧天赐，而威震中原。
这年头，改朝换代很寻常。诸侯杀掉皇帝取而代之，也司空见惯。但不寻常的却是，有人在短短几年内，从一个走投无路的小山贼喽啰，硬生生坐上了一镇实权节度使之位。有人既没有靠着血脉背景，也没有靠着家族余荫，不到二十而封侯拜将。
跟着这样的主帅身后，所有弟兄心中都充满了骄傲和希望。他们为自家主帅所走过的道路而感到骄傲，他们隐约看到了自己未来的方向。
连一个山贼喽啰，都可以凭着本事拜将封侯，大伙何愁找不到光明的前途？即便不能同样创造奇迹，成为实权节度使。至少，也能做个刺史、县令，乃至巡检、指挥。只要大伙通过努力上进，只要大伙跟他一样不屈不挠。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马蹄声和铠甲撞击声，宛若春雷，敲得树木山川战栗不已。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整齐的枪锋宛若潮头，踩过松软的大地，踩过刚刚冒出芽来的野草，踩过尚未融化干净的残雪和尚未来得及腐烂的枯枝败叶，缓缓踩向敌军的头顶。
“放，放箭，赶紧放箭！放箭拦住他们！”望着如同海浪般拍过来的骑兵，河东军的主帅，北汉国荡寇大将军、镇冀节度使张元衡惨白着脸，大声叫喊。
他本是后汉皇叔，河东留守刘崇麾下的步军左厢都指挥使，因为刘崇痛恨郭威弑君，自立为帝，才跟着一道鸡犬升天，从掌管两千兵马的都指挥使，跃居为统兵数万的一镇节度。名义上坐拥定、易、恒、深、沧、德、棣七州，辖地从太行山一直平推到大海，横贯整个河北。
只是，名义归名义，事实却比名义相差甚远。
为了报复郭威先以拥立自家儿子刘赟为幌子，诱惑自己坐视其杀入汴梁。随后又无耻毁约，窃取了原本该属于刘家的皇位。后汉皇叔刘崇自立为帝之后，就立刻引兵取最短距离杀向了汴梁。对于隔着一道太行山的河北，则丢给了他新封的镇冀节度使、魏搏节度使和邺州节度使前去光复。至于这三位节度使麾下能有多少兵马，即将面对怎样的敌人，则一概不闻不问。
所以，张元衡名义上虽然坐拥七州之地，实际上能掌握的，却只有刚刚从契丹人手里用金银赎回来的易州和被悍将呼延琮控制的定州。名义上为荡寇大将军，领兵十万，实际上真正所拥有的将士数量，却只有区区三万出头，并且其中还有两万多为临时强征入伍的农夫，根本没见过血光。
没见过血光的农夫，当然不懂得如何把握战机。听到张元衡的命令，他们立刻就拉开刚刚领到手没几天的拓木弓，将临时赶制出来的羽箭乱纷纷朝着正前方射去。其中大部分羽箭，连敌我之间一半的距离都没飞完，就掉头直冲而下。少部分羽箭勉强凑够了射程，却也力道尽失，打在沧州军队伍中，连丁点儿血花都没能溅起来。
而对面的沧州军，却突然开始加速。虽然依旧不算太快，但那种涌潮般的气势，却令每一个北汉士兵都觉得心脏发颤，两脚发软，握在手里的木弓或角弓，也跟着哆嗦不停。
“放，放箭，赶紧放箭！接着射，他们队形太密，无论怎么射都能射中。”关键时刻，还是队伍里的老兵靠得住。发现新强征入伍的弟兄们迟迟射不出第二箭，冲上来，挥动刀鞘朝着对方后背一通乱抽。
脊背处传来的刺痛，令新兵们暂且忘记了恐惧。哆哆嗦嗦地拉开木弓，哆哆嗦嗦地将羽箭搭上弓弦，然后将眼睛一闭，猛然松手。
“嗖嗖嗖嗖嗖嗖……”数以万计的羽箭再度腾空，然后如同冰雹般迅速下落。这回，因为距离已经足够近，大约有一半射入了骑兵队伍当中。
数十团红色的烟雾在骑兵的队伍中飘起，数十匹战马嘴里发出低低的悲鸣。然而，整个队伍的前冲速度，却丝毫没有减缓。依旧海浪般向前，一浪紧跟着一浪，轰隆隆，轰隆隆，铺天盖地。
“放箭，放箭！”看到对手的攻势没受到半点儿遏制，镇冀节度使张元衡的脸色愈发苍白。扯开嗓子，像只输急眼了的赌徒般，将所有的家底一并押上了赌桌，“全都放箭，不要再等了。再等就彻底来不及了。所有人，左厢的老弟兄也包括在内！”
他忽然想起了临出征之前，定州防御使呼延琮对自己的劝阻。当时，此人曾经信誓旦旦地告诉自己，郭威派往河北坐镇的虽然是几名后起之秀，却个个本领不凡。连契丹老将萧天赐都折在了他们几个手里，麾下两万精锐全军覆没。不经过半年以上时间的准备，现在就仓促领兵前去争夺冀州和深州，肯定没有胜算。
然而，张元衡记得自己当时却斥退了呼延琮，认为此人是怕自家女婿郑子明被打个猝不及防，才故意将敌军的实力往大了吹。现在看来，呼延琮对大汉国的忠诚，好像一点儿都没问题。有问题的是自己，为了尽快坐稳节度使之位，竟然利令智昏。
第三波羽箭，腾空而起，数量之多，令天空中的阳光都为之一暗。这次，由于所有老兵的投入，终于给急冲而来的沧州军，造成了比较大的损失。张元衡亲眼看见，与自己所在位置正对的数名骑兵身上冒起了红光，鲜血瞬间淌满了半边身体。然而，那些受伤的骑兵们，却弯下腰，用一只胳膊紧紧地搂住了战马的脖颈，另外一只胳膊将骑枪夹在了腋下，继续前冲，前冲，不疾不徐，百折不回。
他们的速度不快，比起张元衡所熟悉的骑兵来，沧州军的速度，只能用小跑两个字来形容。他们胯下的战马也不是什么良种，高度比辽国人支援给河东的马匹矮了大半头。然而，他们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却令张元衡感觉眉心发木，头皮发麻，嗓子紧得几乎无法呼吸。
“嗖嗖嗖嗖嗖嗖！”第四波羽箭不需要任何人督促，再度腾空。有零星几个骑兵中箭落马，转眼就被后排冲过来的自己人，踩得面目全非。为了活命，大部分中箭者，都尽可能地让自己端坐在马背上。任凭胯下坐骑带着自己，与整个队伍一道扑向目标。
已经没有第五次放箭机会了，北汉军中的新兵们，却依旧哆哆嗦嗦地将羽箭朝弓臂上搭。除了这一招之外，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去应对眼前情况。他们的长矛就戳在身侧，他们朴刀和盾牌就放在脚边，他们却不知道该丢下木弓，伸手将武器抓起、握紧。
“保持队形！”“保持队形！”“保持队形！”他们隐约听见有人在高声叫喊，却不知道声音来自身边的人还是敌军。他们用尽全身力气将木弓拉满，还没等放箭，就看到无数老兵从自己身边冲了出去，蹲身在地，将长矛后端戳在泥土中，长矛的前端尽量指向了斜上方。
只是，老兵们队伍，实在过于单薄，也排得过于稀疏。还没等他们想好是该上前给老兵们帮忙，还是掉头逃走，对面的骑兵已经冲到，“轰隆”一声，天崩地裂，仓促间凭着本能前去阻挡的北汉国老兵们，像海滩上的沙堆儿一样，被马蹄卷了个无影无踪。

第一章 家国（二）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第一排沧州军骑兵平端着骑枪，继续向前推进，速度依旧不算快，队伍当中，也隐约出现了十几个巨大的缺口。
杀敌逾千自家不损一个，那是神话。几个呼吸之前的正面碰撞中，他们成功碾碎了敌军老兵仓促排出的拒马阵，自身也蒙受了不小的损失。原本看上去连绵如线的队伍，已经变得断断续续。很多勇士手中的骑枪，也因为承受不住撞击瞬间产生的反作用力，而断做了两截。
然而，依旧端坐在马背上的勇士们，却没有一个主动放慢速度。无论是否受伤，也无论是否还有力气继续将武器端平。只见他们尽量控制着坐骑的速度，同时用眼角的余光寻找距离自己最近的同伴。跟上去，一步不落地跟上去，马头尽量对齐同伴的马头，肩膀尽量对齐同伴的肩膀。
“跟上！”“跟上！”“跟上！”队伍中，百人将们扯开嗓子，将已经刻进骨髓里的命令，一遍遍机械地重复。
“一臂距离，一臂距离！”幸存的十人将们机械地补充。每个人都不去思考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喊，每个人都喊得格外大声。
断断续续的直线，在前进中迅速合拢。骑枪一杆接一杆平端了起来，没有骑枪者，则从腰间抽出了横刀。枪锋和刀锋倒映着冰冷的日光，随着战马的脚步继续向前平推。宛若一道钢铁铸成的潮头。
“挡住，挡住他们，咱们人比他们多！”一名北汉国将领，怒吼着冲过来，试图螳臂当车。
“挡住，不然大伙全都得死！”百余名北汉国老兵紧随其后。
再往后，则是近千名被另外一伙老兵们强逼着不准逃走的新丁，大部分人手里拿的是盾牌和横刀，还有一部分人手里只有木弓，整个队伍中只有半成左右，手里持的是标准制式长矛。
“杀！”郑子明大声怒喝，同时毫不犹豫地磕打马镫。乌骓马嘴里发出一声霸气十足的咆哮，前蹄扬起，直奔距离自己最近那个北汉将领的头顶。拦路的北汉国都头侧身闪避，随即挺枪朝着乌骓马的脖颈急刺。另外一杆骑枪恰恰戳了过来，正中此人肋下。
“噗！”双层牛皮重甲与有战马速度加成的枪锋发生接触，像废纸一样被捅穿，根本起不到任何保护作用。紧跟着，是皮肤、肌肉和肋骨。冰冷的枪锋毫无停滞，直接戳碎了北汉国都头的肾脏。可怜的北汉国都头连惨叫声都未能发出来，五官扭曲，四肢缩卷成一团，立刻被活活痛死。
“噗！”“噗！”“噗！”……利刃捅入肉体的声音，不绝于耳。中间还夹杂着横刀断裂的脆响。北汉军仓促组成的第二道防线，再度化作了齑粉。沧州军的第一排骑兵，也再度减员将近一成。剩下的骑兵朝自家主帅的认旗处看了看，或者骄傲地甩掉骑枪长的敌军尸骸，或者骄傲地举起横刀，继续策马前行，宛若一群狮子发现了羔羊。
“嘶嘶，嘶嘶，嘶嘶……”液体喷射声，在马蹄声后出现，迅速变得清晰。数个被横刀扫中却侥幸躲过了马蹄践踏的北汉国士兵，在原地艰难地旋转，旋转。鲜红色的血浆如同喷泉般，从他们身上的伤口处喷出来，高高地喷向半空，然后如同雾气一样散开，将阳光、空气和料峭的春风，都染得一片殷红。
“啊——”数千名侥幸没有挡在马头前的北汉国兵卒，如噩梦中初醒。一个个倒拖着兵器，踉跄而退。将骑兵们刚才冲过的区域，完全让了出来。转瞬之后，便形成了一条通道，宽阔笔直，鲜血淋漓。
“跟上我！”郑子明又低低的提醒了一声，同时将染血的骑枪端平。刚才的那轮对撞中，他也刺死了一名北汉军士兵。对方生涩的战斗技巧和临终前绝望的面孔，令他心里头感觉非常不舒服。然而，这是战场，容不下任何慈悲。他所部沧州骑兵不到两千，对手麾下的总兵力却不低于三万。如果这个时候他下令停止战斗，自己和麾下弟兄们肯定都会被愤怒的敌军包围起来，剁成肉泥。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凄厉的画角声，从镇冀节度使张元衡不断转移的帅旗下响起，宛若冬夜旷野中的鬼哭。他再催战，催促自己麾下的嫡系，尽快全部投入战斗。不能耽搁，不能退缩，否则，就不是胜利与大败的问题。而是生与死。
“呜呜，呜呜，呜呜！”有愤怒地牛角号，在郑子明的侧后方，与画角声呼应。不是所有北汉国将士都被吓丢了魂魄，作为来自刘知远起家之地的强军，他们也有自己的底蕴。一名身穿都指挥使服色的络腮胡子，带领千余名骑着高头大马的北汉勇士，果断斜插向了郑子明的身后。每个人都咬牙切齿，面目狰狞。
这个空档找得非常准，充分利用了辽东马的速度优势和沧州军在阵形调配方面的缺陷。然而，没等络腮胡子拨转马头从郑子明的背后发起攻击，第二排骑枪组成的潮头已经席卷而至。
“奶奶的，这……”络腮胡子都指挥使咆哮着拨转坐骑，不是去尾随追杀郑子明，而是被迫先迎接如潮而来的枪锋。
他是身手极为高明，即便放在沧州军中，也是个千人敌。与其正对的那名沧州军勇士甚至连此人的铠甲都没碰到，就被其直接用铁矛刺落于马下。然而，第二名、第三名骑兵却同时将骑枪对准了此人，毫不客气，一点儿也不讲“君子之道”。络腮胡子都指挥使挡住了第二杆骑枪却挡不住第三杆，大声叫骂着被挑上了半空，鲜血如同瀑布般淋了底下的沧州勇士满头满脸。
“李将军，李将军……”几名亲兵嘴里发出绝望的哭喊，冲上前试图夺回络腮胡子的尸体。失去冷静的头脑，又没有袍泽配合的他们，就像数只扑火的飞蛾。转眼间，就在如林枪锋前，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剩余挡在第二队沧州骑兵前面的北汉骑兵，也纷纷被打落马下。从始至终，未能将沧州军的推进节奏延迟半拍。虽然他们所骑乘的战马，远比沧州军胯下的室韦马高。虽然他们单打独斗的本领，也个个不输于沧州兵卒。
好汉双拳难敌四手，马背上也没有足够的躲闪腾挪空间。当每一个人在某一个瞬间要同时面对两到三杆骑枪之时，战马的高度优势和个人武艺所能起到作用，立刻输给了团队配合。只有不到一成的北汉国精骑，能做到与距离自己最近的沧州军同归于尽。其余九成以上，都带着满肚子的遗憾撒手尘寰。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第二队沧州骑兵，在陶大春的带领下，踩过敌军的尸体，向前追赶郑子明的脚步。每一名骑兵脸上，都写满了骄傲与自信。
陆续还有北汉国骑兵奉命迂回而至，却谁也不敢再朝他们与第一队沧州军之间的空隙穿插。几乎所有北汉国骑兵都果断地拉紧了缰绳，任凭刚刚跑起速度的战马，扬起前蹄，晃动脑袋，大声嘶鸣、抗议，甚至嘴角落下点点血珠。
那不是空隙，是陷阱！是沧州军经过严密推算，而故意留下的陷阱！无论任何人一头冲进去，都会被瞬间吞没，吞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他们不能明知道冲进去会死，还前仆后继。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第三排沧州军骑兵平端着骑枪，如涌潮般，踏过第二排沧州军留下的尸骸。左右两侧都有北汉骑兵在观望，他们却连看都不愿意多看。只管策马向前，向前，不做任何无谓的停留。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又一排沧州军骑兵平端着骑枪，大摇大摆地从自家袍泽开辟的血路上跑过。同样是昂首挺胸，目不斜视。
“当啷！”一名北汉百人将手中的兵器，忽然掉在了地上，发出了绝望的声响。紧跟着，“当啷！”“当啷！”“当啷！”……又是绝望的十数声。终于缓过神来的北汉骑兵们，纷纷丢下兵器，拨转坐骑，策马远遁。任中军位置传来的号角声是如何凄厉，都坚决不再回头。

第一章 家国（三）
“吹角，吹角命令马军向帅旗靠拢！不准逃，否则军法绝不宽恕！”亲眼看到自家骑兵掉头逃命，河东军的主帅，北汉国荡寇大将军、镇冀节度使张元衡气得七窍生烟，哑着嗓子厉声咆哮。
“呜呜，呜呜，呜呜……”角声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凄凉。然而，却唤不起河东骑兵继续作战的勇气。
对于刘崇称帝之后立刻向辽国纳贡称臣的举动，大家伙原本就不太认同。如今又遇到了根本不可能打得赢的强敌，每个河东骑兵心里，更是缺乏拼命的动力和欲望。
“回来，叫他们回来。我手里有花名册，他们逃回去也难免一死！”迟迟得不到自家骑兵的响应，张元衡愈发怒不可遏，举起镶嵌着宝石的横刀，奋力挥舞。
“呜呜，呜呜，呜呜……”号角声没完没了，焦躁中透着无奈。传到河东骑兵的耳朵里，除了令他们逃得更快之外，起不到其他任何作用。
“大声点儿，你们没吃饭啊。给我，给我继续吹……”张元衡彻底失去了理智，劈手夺过一把号角，举到自己嘴巴上。
“大将军，大将军……”一名部将愤怒地跑上前，将画角从他手上夺走，“别管马军了，郑子明，郑子明追过来了！”
“啊！”张元衡吓得心里一哆嗦，所有理智瞬间返回了体内。扭头望去，只见自家步卒就像麦子般，被沧州军一排排割倒。而那个让自己马军魂飞胆落的杀神，正踩着河东步卒的尸骸朝自己冲来。每向前一步，都有血浪向队伍两侧翻滚。
“结阵，告诉弟兄们快结枪阵。要不然，大伙全都得死在这里！”另外一名经验丰富的河东老将跑上前，拉着张元衡的战马缰绳大声提醒。
“结阵，枪阵，亲卫营，给老子上前结枪阵。张斌，你带着亲卫营给老子上前结枪阵！尔等用命的时候到了！”张元衡猛然醒悟，直接把最后保命血本儿也投入了战场。
“亲卫营跟我来！”亲卫营指挥使张斌轻蔑地看来自家主帅一眼，转过身，拎着长枪走向敌军。
他是张元衡的兄长张元徽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这些年受张家恩惠甚多。生死关头，即便心中再觉得悲愤，也没有其他选择。
众亲兵默默地丢下画角，抓起长枪，快速跟在了张斌身后。与前者一样，他们也是太原张家平素着力培养拉拢的对象，关键时刻，只能以死而报之。
“武齐、刘江，你们两个带人在张斌身后结阵。”
“贺可大，李封，你们两个带人跟在武齐身后。”
“刘芳郁，周峻，你们两个……”
“陈书恒，杨定……”
张元衡再接再厉，将身边的将领挨个点名。此时此刻，他已经不再奢求胜利，只求能顶住敌军的这一轮攻势，然后再想办法脱身。
亲兵营如果挡不住，还有锐士营。锐士营如果挡不住，还有伏虎营。伏虎营如果挡不住，还有……他麾下士卒还多，拼着用尸体去填，也能让对手人困马乏。
亲兵营的确很勇敢，其他几个被点到了营头虽然动作稍慢，也的确在努力构造枪阵。如果沧州骑兵不顾一头撞上来……
下一个瞬间，张元衡几乎看到了力挽天河的希望。然而，最先冲上来的，却不是骑着马的沧州军，而是他自己麾下的新兵。
“饶命——！”“饶命啊——！”那些被他刚刚强征入伍没多久的新兵们，哭喊着，空着双手，仓惶逃命，在沧州军的战马前，形成了一股巨大的人潮。
“绕开，绕开，绕向两侧！”望着潮水般涌来的溃兵，亲兵营指挥使张斌急得满头大汗。不停地摆动枪锋，大声怒叱，命令对方不要冲击自家军阵。
然而，此时此刻，溃兵们怎么可能停下来辨识方向？又怎么可能听从任何人的劝阻？逃！尽可能快的逃！摆脱战马的追逐，逃出这个修罗地狱。无论是谁敢阻挡，都跟他拼个玉石俱焚。
斜指向马头高度的长矛，远远超过了溃兵的头顶，对他们构不成任何威胁。被他们奋力一推，就东倒西歪。手持长矛的亲兵们站起身想要阻挡，也被数倍于其的溃兵猛地一推，要么摔倒在地被踩上无数双大脚，要么踉跄着调转身形。
前后不过两三个弹指功夫，亲兵营抱着必死之心结成的枪阵，就已经消失不见。指挥使张斌和其他数十名地张家最忠诚的亲兵，被当场踩死。其他大部分亲兵则彻底融入了人潮，被溃兵协裹着，扑向刚刚站齐了队形的锐士营。
“轰！”宛若惊涛拍上了沙雕，刹那间，锐士营也消失不见。而那逃命的人潮余势未尽，又继续拍上了伏虎营、磐石营、选锋营、陷阵营……
一面接着一面认旗倒下，一支接一支队伍消失。寄托着张元衡全部希望的防线，没等跟沧州军发生接触，就被自家溃兵冲得土崩瓦解。一小部分反应太慢的士卒被踩成了肉酱，大部分士卒，则被迫加入了溃兵队伍，继续充当沧州军的“开路先锋”。
“死战，转过去，给老子死战！”张元衡嗓音沙哑，挥刀砍翻几名跑得太快的溃兵，大声呼喝。
几名溃兵像受了惊吓的蚂蚁般，侧着身体拐了个弯儿，绕开张元衡的攻击范围。然后继续撒腿飞奔，不做任何停留。
更多的溃兵冲了过来，推着张元衡胯下的战马一起加入逃命队伍。任其如何怒骂，威胁，甚至挥刀劈砍，都无济于事。
溃兵数量太庞大了，砍死一个，就又有一个补上来。比起身后追赶过来的沧州骑兵，张元衡的威胁对他们整体来说完全可以忽略。虽然转眼之间，已经又有七八个袍泽被此人砍翻在战马身侧。
“回头杀过去，杀啊，杀啊。老子平素待尔等不薄！！”张元衡的喊声里，很快就带上了哭腔。红色的血水混着泪水，顺着憔悴的面孔淋漓而下。
太窝囊了，这仗输的太窝囊了。他从一开始就被压着打，没有机会反扑，没有力气抵抗，没有时间调整部署。
他甚至连冲上去拼命的机会也没有，竟然被自家溃兵协裹着落荒而逃。一旦这场战斗的真实情况被传回太原，非但他本人，可能连同他的哥哥，马步军都指挥使张元徽，都要被一撸到底，从此永无起复之机。
“大汉国只有战死的……”想到逃回去后的悲惨命运，张元衡猛然举起横刀，抹向自家哽嗓。血的耻辱，只能用血来洗刷。希望自己的宁死不屈的消息传到皇帝耳朵里，能让哥哥和太原张家少受一点儿牵连。
“当啷！”一道乌光，忽然从远处疾飞而至，将他手中的横刀直接砸成了两段。紧跟着，怒斥声穿透溃兵的哭喊，直戳张元衡的心窝，“废物，要死等回去死，别乱我军心！”

第一章 家国（四）
“呀——”张元衡且惊且喜，拨转马头，朝着声音来源处夺路而逃。
他亲哥哥是北汉国的马步军都指挥使张元徽，位高权重，又极为护短。是以整个北汉国内，敢当面骂他废物的人，除了皇帝刘崇和皇室子侄之外，绝对不会超过两巴掌。而这区区十个人当中，能隔着数十步远一箭射断刀刃者，却只有一个，那便是军中第一勇将杨重贵！
“不想死，就绕着走！”杨重贵连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鼓足中气，舌战春雷，“冲击本阵者，杀！”。
“冲击本阵者，杀！”
“冲击本阵者，杀！”
“冲击本阵者，杀！”
……
杨重贵身侧和身后，数百名骑着高头大马的亲兵齐齐扯开嗓子，把自家将军的命令一遍遍重申。
然而，除了张元衡和极少数人之外，大多数溃兵早已失去了理智，竟然对闷雷般的呼喝声充耳不闻。眼看着，跑得最快的数百人就要接近援军的马头，站在整个援军队伍最前方的杨重贵猛地挥了下胳膊，“嗖——”
一杆投枪脱手而出，掠过二三十余步距离，将跑得最快那名溃兵当场钉翻于地。
“嗖——”“嗖嗖嗖——”“嗖嗖嗖——”紧跟着，数以百计的投枪腾空而起，令整个天空为之一暗。下一个瞬间，在杨重贵马前二十五步到三十步处，凭空落下的一道枪林。逾百名只顾着埋头逃命的溃卒，被投枪钉在了地面上，手足抽搐，血如泉涌，惨叫声此起彼伏。
“冲击本阵者，杀！”杨重贵单手从马鞍后又抽出一杆投枪，怒吼着掷向身前二十六七步处。
“冲击本阵者，杀！”他的亲兵营将士齐声重申，学着主将的动作，将另外四百支投枪，掷向了同一片区域。
“轰！”枪林瞬间变密了一倍，惨叫声戛然而至。被沧州军吓破了胆子的河东溃兵们，终于意识到自己遇到了更不讲理的杀星。愣了愣，潮水般从枪林处分开，向左右两翼越分越远，如两队受惊的黄羊般各不相顾。
“整队——！”此时此刻，杨重贵根本没功夫去关心溃兵们逃向何方，又抽了一根投枪在手，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吩咐。
敌将叫郑子明，肥狐常思的门生，陈抟道长的嫡系传人，他曾经的小兄弟和忘年交。一手飞斧绝技使得出神入化，一杆钢鞭也是所向披靡。
他曾经亲手从呼延琮的钢鞭下，救了此人的性命；他曾经不惜冒犯龙颜，只为了让刘知远打消拿此人做傀儡的荒唐打算；他曾经亲眼看着此人从一个只懂得埋头逃命的小胖子，成长为威震河北的少年名将；他曾经真心地把此人当作自己的兄弟，并且为此人所取得的每一次胜利而感到无比荣耀。
如今，他却要亲自领兵，与此人决战于疆场，曾经的友谊，终究敌不过彼此身后的如山君恩。
“整队——！”
“整队——！”
“不要给郑子明可乘之机！”
“别让他靠近，他那招只有靠近了才能管用！”
……
杨重贵身后的亲兵头目们，也纷纷扯开嗓子提醒其他各营的弟兄。拿出十二分精神，准备迎接一场前所为有的恶战。
对于正在带领部属像驱赶羔羊一般驱赶河东溃兵那个年青将领，他们都十分熟悉。知道此人的本事，也亲眼目睹过沧州军的前身，昔日李家寨乡勇策马冲阵时的惊人攻击力。
“整队，赶紧整队！”
“把骑枪都端稳了！”
“盯紧杨将军的认旗，该冲锋时谁都别犹豫！咱们人多，堆也能堆死姓郑的。”
“不怕，姓郑的厉害，咱们杨将军也从没遇到过对手！”
“咱们人多，沧州军已经……”
根本不需要别人的提醒，多次听闻过郑子明的战绩，杨重贵麾下的其他各营指挥使，也都大声喊叫着整顿队伍，以最高标准做好恶战的准备。
令他们略感失望的是，正在溃兵身后追亡逐北的沧州军，却果断地在五十步外开始减速。已经略显凌乱的前排队伍，在几个弹指间，就重新恢复了齐整。跟上来的其他各排骑兵，也相继拉紧了战马的缰绳，以平稳且圆滑的节奏，与自己前方的队伍衔接在了一起。
一个齐整的方阵，隔着杨家军投掷出来的枪林，迅速成型。一千八九百人，像是长着同一颗脑袋般，配合默契。面对足足有三倍于己的杨家军，他们的锐气丝毫不减。才将队伍整理完毕，就齐齐地举起了手中的兵器，“杀！”
“杀！”“杀！”“杀……”骄傲的呼和声，在天地之间来回激荡。有股无形的寒气，瞬间笼罩了整个战场。正在亡命奔逃的河东军将士当中，不少人竟吓得双腿发软，踉跄欲倒。训练有素的杨家军将士虽然没有为之气夺，大家伙儿胯下的战马却纷纷摇头摆尾，嘴里发出不安的嘶鸣，“嘘嘘，唏嘘嘘，嘘嘘嘘……”
“吹角，邀战！”杨重贵知道再这样下去，己方未等与敌军发生接触，士气上就会落了下风。果断扯开嗓子吩咐。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激越的画角声，顿时在他身后响起，宛若巨龙骄傲的长吟。
马嘶声，呼喝声，顿时被龙吟声冲得无影无踪，天地间，敌我双方的将旗于风中翻卷，就像两团静静燃烧的火焰。
忽然，郑子明身后的将旗向左右两侧晃了晃，然后重新居高，重新在风中招展。而郑子明本人，则缓缓催动了坐骑，脱离自家队伍，走向了杨家军先前用投枪制造的生死线。
根本不在乎可能发生的偷袭，他带住战马，将骑枪朝着身边一戳，隔着密密麻麻的投枪之林，朝杨重贵遥遥拱手，“对面可是杨大哥，郑子明这厢有礼了！”
“别过去！”“将军，他这是缓兵之计，您千万别上当！”“将军，那小子狡诈，小心中了阴招！”心中猛然一凛，几个从小在杨家长大的亲兵，齐齐出言劝阻。唯恐自家主将念及旧情，给了姓郑的小子下黑手之机。
然而，哪里还来得及？伴着一声长叹，杨重贵毫不犹豫地策动了坐骑。同样是隔着枪林带住了战马，丢下投枪，遥遥地拱手还礼，“郑兄弟不必如此客气。今日之战，乃为国家之事，愚兄断不敢以私废公。”

第一章 家国（五）
他相信郑子明的人品，断然不会下手偷袭。他也怀念前年夏天在李家寨的那几天，郑子明跟在自己身后像亲弟弟般请教兵法和枪法的场景。然而两年前，兄弟俩都是刘汉国的武官，彼此之间通过太原常家，还有许多其他渊源。现在，郑子明却是反贼郭威心腹爱将，而他杨重贵，则是汉帝刘崇的殿前军都指挥使，并且被赐以刘姓，荣华富贵与国同休。
是以，无论昔日二人之间如何惺惺相惜，从今天起，都必须恩断义绝。郭威已经自立为大周皇帝，刘崇发誓要恢复刘汉帝国。身为各自国君麾下的爱将，兄弟两个除了殊死一搏之外，似乎已经别无选择。
“杨大哥此言在理，但小弟却不敢忘记，昔日被人追得像丧家之犬一般时，你跃马相救之德！”听出杨重贵话语里明显的决然之意，郑子明却不愿就此跟对方割席断交。笑了笑，继续拱着手说道，“至于今日之战，杨大哥也不必为难，小弟自行退兵三十里就是。”
说罢，也不待杨重贵回应。立刻扭过头，冲着身后的沧州军奋力挥舞手臂，“仲询，退兵，你带着弟兄们三十里外等我！”
“这……”潘美正全神贯注准备与敌军殊死一搏，听到郑子明的话，顿时大惊失色，本能地就想出言反驳。
做男装打扮的陶三春却从他怀里劈手抢过令旗，高高地举过了头顶，“退兵，郑将军有令，亲兵队留下断后，其他各营按照顺序退兵。”
“退兵，后队变前军，退兵到三十里外！”潘美愣了愣，眼神猛地一亮，从陶三春手里接过令旗，再度奋力恢复。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画角声骤然吹响，带着浓烈的不甘。刚刚摆开阵势的沧州军，果断掉头。后队化作前军，前军化作后队，迤逦而去。
转眼间，郑子明身后就只剩下了陶三春、潘美和百余名亲信侍卫。与杨重贵身后的六千精锐相比，简直就是挡在山洪前的一群蚂蚁。只要杨重贵随便挥挥手，就可以让身后的战马洪流，将他们冲得尸骨无存。然而，杨重贵的手臂却迟迟无法回落。犹豫半晌，才有长叹了一声，摇着头道：“子明，你又何必如此。真的沙场相争，我今日并无必胜之把握！”
“杨大哥过谦了！小弟麾下兵马不及你的三成，又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绝不会是你麾下这群生力军的敌手。”郑子明丝毫不觉得不战而退有什么丢人，笑了笑，非常坦诚地说道，“况且你我即便分属两国，却依旧可以继续做兄弟。兄弟之情未断，我又何必非要跟杨大哥拼个你死我活？”
“这……”杨重贵原本就不以口舌锋利见长，听郑子明说得恳切，顿时就又是微微一愣。绝情的话，也愈发地说不出口。
“我岳父呼延刺史，也是杨大哥的生死之交。如今他跟我也分属两国，彼此之间，却不见得要断了亲情。”郑子明的话，继续传来，就像魔鬼的音乐般，不停地诱惑着杨重贵的心神，“他没有勒令我把呼延妹子送回定州，郑某也没有打算跟他老死不相往来。况且据郑某所知，麟州杨家如今也有人在汴梁为官，大周皇帝陛下待其甚厚。”
“这……”杨重贵第三次被说得两眼发直，英俊的面孔上，瞬间涌满了暗红色的烟云。
这年头，两边下注是世家大族的典型生存手段。数月前，郭威打下汴梁改国号为周的消息传到了杨家，杨家立刻将另外一个族中翘楚，杨重贵的亲弟弟杨重勋送到了汴梁听用。
那郭威为了拉拢杨家，对杨重勋极为器重，直接就封了他做护圣左军都指挥使，与赵匡胤的父亲，曾经替郭威立下大功的老将军赵宏殷平起平坐。
如果说分属两国，就要割袍断义，那杨重贵第一个就应该跟他亲弟弟杨重勋划清界限，甚至上本弹劾他亲生父亲卖国投敌。绝不该像现在这样，一边在郑子明面前高声喊着不能因私而废公，一边跟自家弟弟杨重勋书信来往不绝。
“定州和深州近在咫尺。州内士绅百姓，与我沧州军之间亦有许多渊源。然而，契丹人北退之时，郑某却未曾趁机领兵杀向定州。”仿佛感觉到了杨重贵心中的尴尬，郑子明又笑了笑，大声补充道。“为何？还不是因为心中念着旧情，不想让妻子为难，也不想跟岳父刀兵相见？如今张元衡杀到了我家门口，郑某不得已，才领兵迎之。将他赶走便算尽了职责，绝不会再尾随追杀，将战火烧到太行山下。”
“贤弟高义，愚兄替呼延将军谢过了！”杨重贵晕晕乎乎地拱手道谢，心中百味陈杂。“唉……”
领兵攻击河北，令郭家雀儿首尾难以兼顾。是北汉皇帝刘崇交给他、张元衡和呼延琮三个的重要任务。然而除了张元衡之外，他和呼延琮，却都跟郑子明交情极深。所以，这一仗，从出兵那一天起，就令他和呼延琮两个打心眼里提不起精神。
若是郑子明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也好，双方一碰面就不用任何废话，直接下手朝对方致命处招呼。而郑子明却又对定州留情在先，主动退避于后，他今天若是再坚持跟对方一决生死，即便如愿以偿，过后也必然会成为全天下英雄的笑柄。
“唉……”有叹息声，隔着投枪之林传来，如无形的匕首般，直戳杨重贵的心窝。“杨大哥，昔日相救，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来说，却事关生死。所以，郑某愿效仿古人，以三舍之地相报。你尽管来追，九十里内，郑某绝不以一矢相还！”（注1）
“别，郑兄弟，你不必……”杨重贵心里一抽，抬起手，试图隔空阻拦。郑子明却向他笑着摇了摇头，拨转坐骑，缓缓而去。满是汗渍的披风，紧贴在后背上，像刀削出来的一样光滑笔直。
“唉……”直到郑子明的背影彻底从视线中消失不见，杨重贵的手，才缓缓落在了身侧。他刚才有无数机会可以将地方拦下，他刚才有无数机会，可以一举锁定河北战场的胜局。然而，如果他真的那样做了……
“大哥，你怎么还在这里？”正当他没精打采地策马去跟自家兵马汇合之时，折赛花风驰电掣而来，隔着老远，就惊诧地追问。
知道郑子明武艺高强却诡计多端，她怕自家夫君吃亏，所以听到溃兵的汇报之后，才匆匆忙忙赶过来助战。却万万没想到，预料中的恶斗根本没有发生。郑子明居然早就不在战场上了，而自家夫君手里好像一无所获。
“唉，子明，子明……”杨重贵沉重地叹了口气，低声向折赛花解释刚刚发生的事情。猛然间，看到妻子被汗水打湿的额头和身后飘舞的披风，身体晃了晃，手按刀柄勃然大怒，“该死！我上那小贼的当了！他，他真是罪该万死！”
注1：退避三舍，出自《左传》。春秋晋公子重耳出亡至楚，楚成王对他礼遇有加。后来，重耳返国执政。晋国与楚国发生战斗，重耳下令晋军“退三舍以辟之”。一舍为三十里，三舍为九十里。

第一章 家国（六）
“大哥你，唉……”折赛花眉头轻蹙，苦笑着摇头。
有道是，君子直，可欺之以方。自家丈夫武艺超群，兵法韬略方面的造诣也登堂入室。但从小到大，却没受过什么挫折。在揣摩和把握人心方面，远不如曾经被人追得如丧家之犬般的郑小肥。因此不小心被对方蒙蔽，也是顺理成章。
“吓！我还当他真的有恃无恐呢，原来那小子刚才是在虚张声势！”先前还为敌将不战而退而暗中庆幸的张元衡，此刻却忽然变得智勇双全，策马上前，张牙舞爪地叫嚷，“我还奇怪呢，明明已经跟我打得两败俱伤了，怎么可能还在杨将军面前如此镇定？原来是在虚张声势！杨将军，你还不赶紧带兵去追？否则此事传扬开去，即便陛下不责罚你，对你的名声也是大大的有损！”
“要去，你自己去。你怎么知道，那郑子明就不是故意在示弱诱敌？”折赛花把丹凤眼一瞪，目光如刀子般，直戳张元衡心窝。
张元衡被她瞪得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立刻耷拉下脖颈，不敢再指手画脚。然而，内心深处却愈发地确信杨重贵刚才是上了郑子明的大当，错过了一战而定河北的良机。
偏偏杨重贵性子方正，丝毫不理解妻子替自己辩护的一番苦心。缓缓松开刀柄上的手，瓮声瓮气地说道：“不是在示弱，他是舍不得麾下那些弟兄。刚才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了，连披风都裹在了身上。我若是不跟他废话，直接领军杀上，即便拿不下他本人，至少也能把他麾下的沧州军杀伤大半儿，然后……”
“那，那就去追啊！”张元衡闻听，心中的战斗欲望顿时熊熊而燃，再度扯开嗓子，大声催促。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杨重贵看都懒得看他，丢下一句兵法中的名言，拨马扬长而去。
“你，你……”张元衡顿时恼得火冒三丈，然而却没勇气硬逼着杨重贵和折赛花夫妻两个领兵去追杀郑子明。坐在马背上愣愣半晌，最后把心一横，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我呸，不就是仗着被赐了国姓么，有什么好得意的。干的就是干的，还能真的封你做了太子？你跟那姓郑的有交情，老子没有。老子这就去把他的脑袋砍了，看看今后你还有什么脸面号称杨无敌？”
骂罢，他也不管杨重贵夫妻俩是否听见。径自去找了一些心腹家将，让后者分头去收拢溃兵。准备尾随追杀郑子明，一雪前耻。
众家将被杨家军救下之后，静下心来反思整个战斗过程，也觉得败得非常委屈。因此，一个个用尽浑身解数，才花费了大约一个时辰左右，便从溃兵当中凑出了三千敢战之士。
先前沧州军撤得非常匆忙，根本没顾得上打扫战场。杨重贵心高气傲，也不屑于拿张元衡部先前溃败时丢下的武器、辎重和马匹当作战利品。故而，这三千“敢战之士”，倒也不没费多少力气，就把自己重新武装了起来。并且每个人都找到了一匹战马，飞身跨了上去，跟在张大帅之后，朝着沧州军的撤离方向奋起直追。
仲春时节，杂花生树，暖风熏衣。一路上，所有人跑得飘飘欲仙。转眼间就追出了二十余里，忽然间，几名身着沧州军服色的斥候出现在张元衡的视线之内。
“呜呜呜，呜呜呜——”众沧州军斥候，也迅速发现了追兵。一边跳上马背狂奔，一边奋力吹响了号角示警。
“给我杀，杀一个，回头老子赏他二十吊足色铜钱，册勋三转。”见对方果然毫无防备，张元衡喜出望外。猛地将骑枪朝前一指，扯开嗓子开出赏格。
跟他一起来捞功劳的众河东将士，先前心里还有几分忐忑。此刻见了沧州军斥候们的慌乱表现，勇气陡然而生。呐喊着催动坐骑紧追不舍，恨不得立刻就将对手全部碎尸万段。
然而人虽然求战心切，他们胯下的坐骑，却已经跑得有些乏了。只追出了三、五里路，便失去了一众沧州军斥候的踪影。
“无，无妨。他们，他们不可能所有人都跑得如同斥候一样快。总，总得停下来，停下来休息，做饭。”眼见着上好的立功机会不翼而飞，张元衡心里好生不甘。一边喘息着放慢坐骑脚步，一边大声吩咐，“都，都停下来。停下来歇，歇歇。喝，喝水，吃，吃干粮。那姓郑的，说过要退九十，九十里。这，这还不到一半儿呢。”
“停下，停下来歇歇，让坐骑恢复体力！”众家将分散开，将他的命令贯彻到全军。很快，三千余“勇士”就陆续停了下来，纷纷跳下马背。用尽一切可能的方法，让自己和战马进行休整。
“大帅，弟兄们体力下降很大！”一名有着多年征战经验的老将，走到张元衡身边，低声提醒。“即便能追上姓郑的……”
“老子今天再追三十里，不二十里就收兵！”跑了大半个时辰的路，张元衡的立功心思，也不再如先前一般热切。摇了摇头，低声打断，“能抓到几个落单的沧州兵最好，砍了他们的脑袋，咱们回去之后就可以说，追杀郑子明三十余里，大胜而归。即便追不上，哼哼……”
扭头环视周围葱茏的旷野，他眼睛里闪出了几丝冰冷，“素闻姓郑的治下军兵民不分，这地方的百姓，恐怕都跟郑子明早有勾结。你一会儿带些弟兄去村子里……”
话刚说了一半儿，晴朗的天空中，忽然响起了一声霹雳。“轰隆！”，刹那间，震得地动山摇！
“呃！”张元衡吓得以手捂嘴，朝着声音起处用力张望。
不是雷公，虽然他刚才心里起的念头，被天大雷劈十次都不算冤！来的是一哨兵马，总数也就是两千出头。绕过战场左翼的山坳，直扑河东军歇脚处。当先一员上将，手持包铜大棍。沿途所经之地，无论遇到河东军的人还是战马，皆被其砸得筋断骨折。
“迎战，迎战！赶快上马迎战！”张元衡吓得魂飞天外，扯开嗓子，大声叫喊。
“赵匡胤，此人乃是赵匡胤！郑子明的二哥赵匡胤。”骤然遇袭的河东军中，有人从兵器上，认出了敌将的身份，哭喊着向同伴发出警告，“一起上，一起上前拦住他。否则，咱们今天都得死在这儿！”
不像郑子明那样“假仁假义”，在传说里，三兄弟之中的老二赵匡胤，可是个心狠手辣的主。无论是在交战之时，还是交战之后，对敌人都从不留情。特别是对那些替契丹人带路的敌军，几乎是见一个杀一个，无论其是放下武器投降还是顽抗到底。
“拼了，拼一个够本儿。反正早晚都是死！”有河东将士，嚎叫着响应，声音宛若落进陷阱里的孤狼。
他们不甘心束手就戮，他们要垂死一搏。他们人数比来袭者多，他们还有绝处逢生的希望。
然而，令他们倍感绝望的是。他们的双腿和双臂，居然软软的使不出力气。他们即便勉强跳上了坐骑，胯下战马也迟迟不肯迈动四蹄。
老天爷仿佛真的得知了张元衡先前心里的恶毒念头，突然降下了诅咒，或者施展了法术。让他们拉不满弓，使不动枪，甚至连坐骑也不肯再接受他们的命令。
“轰隆！”唯恐河东兵马还不够慌乱，半空中，猛地又响起了第二声霹雳。紧跟着，一员白马银枪小将，带领两千余骑兵，从战场右翼的树林后杀出，与赵匡胤的队伍呈剪刀型，给了河东军拦腰一击。
“高怀德，是高怀德！”乱哄哄的河东军中，哭喊声更加绝望。很多人都认出了来人的身份，同时意识到了今日自己已经彻底走到了末路穷途。
“轰隆！”白马银枪小将高怀德意犹未尽，将一枚药发傀儡点燃，直接丢向了河东军的队伍当中。
浓烟夹着尘土扶摇而上，原本就已经成了无比绝望的河东将士，更是生不出抵抗之心。竟然被毫无伤害力的爆鸣声，吓得四散奔逃。
“别怕，别怕，那是药发傀儡。太原城早就有卖的，伤不到人！”此刻唯一还能保持几分勇气和理智的，只剩下张元衡的家将。一个个挥动着兵器，在溃兵当中奔走呼号。
不能逃，此地距离上一场战斗发生处，至少有四十里远。四十里路，即便跑，也能把人活活跑死。只有镇定下来，抱成团儿死战，大家伙儿才有活命的希望。至少，有机会坚持到杨无敌再度前来相救。
他们的威望不够高，很难得到将士们的响应。他们迫切希望自家主帅张元衡能站出来，振臂一呼。然而，当他们将期待的目光转向帅旗下，却看到自家主帅张元衡两股战战，涕泗交流。嘴里嘟嘟囔囔，不停地大喊大叫，却没有一个字，与此刻的战事相关。
“他，他说过要退避三舍的！三舍，三舍是九十里，这，这还不到四十里呢！他，他说话不算数。他，他卑鄙无耻！”一个名字叫张寿的家将艰难地冲到张元衡身侧，才终于听见了自家大帅在喊什么，顿时气得两眼发黑，差点当场吐血。
“退避三舍，什么退避三舍？骗人！姓郑的骗人。他说话根本不算数。这才四十里不到，才四十里不到？”仿佛彻底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张元衡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好不伤心。
“大帅，不成了，快走！”家将张寿强咽下去嗓子眼里的血，猛地推了他一把，红着眼睛催促，“弟兄们和战马都刚刚开始舒缓筋骨，这当口谁都提不起力气来。快走，趁着没人注意到你，赶紧去向杨无敌求救！”
自家主帅这般模样，甭指望他还能留下来号令弟兄们抵抗。让他走吧，趁着赵匡胤和高怀德还没杀到帅旗下，逃之夭夭。至于能不能逃得掉，就交给老天！
“啊，啊，呃！”张元衡被推得踉跄数步，终于恢复了几分清醒。小跑着冲向一匹看起来还算精神的战马，飞身跳上去，双腿狠狠磕打马腹。
“嗯，哼哼，哼哼哼……”可怜的坐骑一口精料还没等嚼碎，就又要被催着上路，气得摇头摆尾，迟迟不愿迈开四蹄。
“快走，不走老子宰了你！”张元衡急得两眼喷烟冒火，拔出腰刀，朝着马屁股狠狠一抹。“噗！”，红光飞溅，战马屁股上，顿时出现了一条半尺长的刀口，鲜血顺着刀锋两侧，喷涌而出。
“唏嘘嘘嘘——”可怜的战马被疼痛刺激得发了疯，身体向前一纵，腾云驾雾般冲向了战场外围。沿途中，踩翻了士卒无数。
“呀！”“啊！”“该死！”“我日……”乱作一团的河东“勇士”们，气得大声咒骂。却终究顾不上找策马冲撞自己的人算账，而是继续争抢坐骑，千方百计逃命。
毕竟是三千多人和同样数量的战马，不是六千头绵羊。即便失去了继续抵抗的力气和勇气，也耽搁了赵匡胤和高怀德两个不少时间。
当二人终于意识到，敌军的主帅根本不在其帅旗下的时候，再举头张望，已经只能在战场边缘处找到几个模模糊糊的背影。具体哪个是张元衡，却根本无法分辨。
“咱们多派几支队伍分头去追，不信他还能飞上天去！”没等两名主将做出决断，赵匡胤的弟弟赵光义，已经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嘴里同时大声提议。
“站住！不要追！”赵匡胤却用一声断喝，将自家弟弟吓得硬生生拉住了坐骑。“否则，军法从事！”
“是！”赵光义不敢违令，答应一声，蔫头耷拉脑袋返回。
赵匡胤看了自家弟弟一眼，冷冷地补充道：“有高将军和我在，哪里轮到你擅自做主？这次就放过你，倘若下次再犯，定然军棍伺候！”
“是！”赵光义不敢狡辩，满脸委屈地拱手施礼。过了一会儿，却又趁着自家哥哥不注意，将头凑到高怀德身边，低声询问，“高将军，你刚才怎么不说话啊。明明可以把姓张的给抓回来的……”
“抓他回来，谁替咱们对付杨无敌？”高怀德耸耸肩，将一个刚刚点燃的药发傀儡甩出四十多步远。
“轰隆！”由沧州工匠仿制的药发傀儡轰然炸开，在半空中洒下无数火星，落英般，缤纷随风而逝。

第一章 家国（七）
“对付杨无敌？”赵光义在马背上打了个趔趄，两只眼睛瞬间瞪得滚圆，“你们是故意放走了张元衡对不对？你们是不是早就料到杨重贵不会来追，所以才……”
“战场上的事情，怎么可能真的算无遗策？”高怀德轻轻看了他一眼，笑着点拨，“子明刚才撤下来时曾经说过，如果来追的是杨重贵，就先放他过去，再偃旗息鼓尾随其后。来追的是张元衡，就狠狠给对方一个教训。让北汉……”
“尾随其后？”一句话没等说完，赵光义已经又急着打断，“尾随其后做什么？莫非……”
“当然是断其退路，准备全歼其军了？否则，还能请他喝酒吃饭啊！”没想到赵匡胤的亲弟弟是如此一个头脑简单之辈，高怀德又看了赵光义一眼，冷冷地反问。
赵光义被看得脸色微红，却不肯承认自己见识少，反应慢。四下看了看，带着几分赌气说道：“郑子明刚才说过，他曾经答应退避三舍，以报杨重贵当年相救之恩。”
“他当然退避三舍了，你刚才看到郑子明出手了么？”高怀德耸耸肩，嘴角微微上翘，反问的话再度脱口而出。
“没，没有！”赵光义不得不点头承认，却又觉得好生别扭。沉吟了片刻，再度哑着嗓子道，“可，可你和我哥出手了。你们现在都受郑三哥的节制。”
“我们俩出手打的是张元衡！”高怀德才不会承认郑子明毁诺，立刻冷笑着大声强调。“杨重贵是个正人君子，即便明白过来自己有可能上当，也厚不起脸皮来再来追赶。那张元衡急着将功赎罪……”
“要是杨重贵自己领兵来追呢？”赵光义还不服气，继续大胆假设。
“那就先退够九十里再说！”高怀德毫不犹豫地回应。“反正双方都是骑兵，谁还能比谁快多少？”
“那，那岂，岂不要一路退到了深州城下？”赵光义跟不上他的思路，却依旧不愿服软，只是一味地胡搅蛮缠。
“那又如何？杨重贵前有坚城，后有令兄和我所带领的大军。他即便再骁勇善战，肯定也插翅难飞！”高怀德瞪了赵光义一眼，继续大声冷笑。
“那，那，这，这……”赵光义阅历浅，战斗经验，费了好大力气，才弄明白了高怀德之言的关翘所在，抬起手，在汗津津的脸上抹了几把，喃喃地感慨，“这，这，真是让杨重贵输得没有任何话说了！我，我先前还以为郑三哥迂腐，光知道效仿古人……”
“他若是真的食古不化，坟墓旁的树早就长到碗口粗了！”高怀德翻了翻眼皮，傲然补充。
天下同辈英雄，他到现在位置唯一佩服的便是郑子明。非但武艺跟自己难分高下，韬略，智计，也远超常人。与此子为友，每时每刻，都令他身上有着使不完得劲儿。而与此子为敌，呵呵，杨重贵倒是号称打遍天下无敌手呢，还不是照样吃了哑巴亏？
“那倒是，三哥当初吃了不少苦！”赵光义终于彻底心服口服，流着汗，连连点头。“只可惜，杨重贵今天没有追过来。”
“杨重贵乃真君子！”从高怀德嘴里，难得听到一句赞赏别人的话，虽然紧跟着就是一声叹息，“唉，可那又如何？他还能拗得过伪汉王刘崇么？你看着吧，用不了几天，刘崇就得派人过来督战。到那时，张元衡恩将仇报，再偷偷给上面递几句小话。唉，杨重贵除了拼死一战之外，还有什么其他选择？”
“刘，刘崇刚刚赐了他国姓。”赵光义眼睛，顿时又瞪得滚圆，仰头看着高怀德，结结巴巴地抗议，“他们杨家又割据麟州……”
“赐姓又不是真姓，能当饭吃么？”本着提携后进的想法，高怀德笑了笑，撇着嘴补充。“麟州杨家，一个儿子送到太原，另一个儿子送到汴梁，早就让刘崇感到不满了。不找机会敲打一下，让刘崇如何震慑其他首鼠两端的诸侯？”
“那，那……”天气不算太热，赵光义额头上，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瞪圆了无辜的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从小到大，他都被父亲和哥哥保护得密不通风，根本没经受过什么挫折，更没多少机会去了解人心之险恶。如今被高怀德拿杨重贵为例子，直接戳破了父兄精心构建的保护罩，顿时被眼前现实惊得毛骨悚然，神不守舍。
“你慢慢看着吧，还有好瞧的呢。那刘崇先前为了当太上皇，眼睁睁地看着陛下一路攻入汴梁。如今太上皇没当成，立刻向契丹借兵入寇。”凡是心高气傲者，必好为人师。高怀德也不能免俗，见到赵光义一惊一乍的模样，忍不住继续低声指点，“这种人，怎么可能真的把赐姓当作一回事，无非是念在杨重贵武艺高强，想拿他当刀用罢了。至于砍柴火还是砍石头，哪里轮到刀子自己说得算！”
“噢，噢！”赵光义流着汗点头，再也不敢反驳一个字。
刘承佑灭史弘肇、杨邠、王章满门，杀郭威留在汴梁城内的所有家眷；郭威起兵报仇，众诸侯群起响应；刘承佑的叔叔刘崇按兵不动，眼睁睁地看着自家侄儿江山被夺，只因为郭威答应报了仇之后，拥立其长子刘赟为帝。而刘赟没等当上皇帝，却稀里糊涂就被毒死在了半路上。然后是郭威自己登基，国号大周。刘崇起兵为子复仇，邀请契丹人平分天下……
最近四、五个月来，他亲眼目睹的风云变幻，比之前十余年加在一起都多。见识和眼界，其实早已经被推到了高峰。就差一个契机，或者有人在身后狠狠再推上一把，就能腾空而起，遨游九霄。
“自古以来，帝王之家，几曾有过真情？李存孝还是李克用养大的呢，最后还不是被五马分尸？石重贵也是石敬瑭的养子，石敬瑭没等咽气呢，他已经被冯道和景延广两个，联手推上了帝位。”高怀德根本不知道自己亲手放出了什么，只顾着把赵光义继续当小孩子教训，“刘崇若是连杨重贵都不忍心下重手收拾，还有什么资格跟大周争夺天下。早点自己捆了双手投降便是，说不定陛下心软，还会饶他一命。”
“呼——”赵光义猛地吐了一口气，抬起手，将额头上的汗水一抹而尽。
有些话，他父亲和哥哥以前从来没跟他说过。有些话，父亲和哥哥即便说，也不会说得如此直接辽荡。而今天，高怀德无意间的举动，却让他看到了一个与先前完全不同的世界。冰冷、幽暗，且无比的真实。
他感到有些害怕，有些震惊，但在内心深处，同时还涌起了一丝丝兴奋。就像小时候偷偷爬上后花园的桑树去摘桑葚，明知道可能会掉下来摔得满脸是血，却依旧会怀着紧张和恐惧奋勇登攀。因为他知道，只有爬到高处，才能看到更宽阔的天空，摘到更甜美的果实。哪怕那些果实原本不该属于自己。
“呼——”旷野中隐隐有风吹来，令高怀德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抬头仰望军中战旗，却发现旗面低垂，纹丝未动。
警惕地提起长枪，他在马背上扭头四下张望。只见远处山峦起伏，草木葱茏。近处虽然有许多尸骸倒在地上，破坏了仲春风景，却依旧是处杂花生树，落樱缤纷。令人感觉，好似策马行在画中。
如画江山，古往今来，令多少英雄豪杰前仆后继，血流成河！

第二章 款曲（一）
南唐、荆楚、孟蜀、北汉，还有刚刚建立起来的后周！如画江山，被数种不同的颜色，割得四分五裂！
“咚！”耶律阮狠狠一拳砸在羊皮舆图上，将整个黄金大帐震得摇摇晃晃。
一统山河，他自打被诸将拥立登上大辽国的皇位以来，做梦都想着一统山河。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当初老太后术律平选择让耶律李胡即位是如何错得离谱，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当年在镇州果断自行登基的举动，是拯救了整个契丹帝国。
然而，朝中那些目光短浅的家伙们，居然对南征百般擎肘。去年冬天故意拖延出兵的时间，导致韩匡嗣和耶律察割两个孤立无援，先后败北不说。今年春天北汉皇帝刘知远明明都把南征的机会送上门来，他们居然又以各部积蓄不足，粮草补给难以供应为由，推三阻四。
粮草补给难以供应？狗屁！大辽自立国以来，有哪一场仗是粮草补给供应充裕的情况下打赢的？太祖皇帝开国之初，有哪一仗不是以战养战？太宗皇帝在南下助石敬瑭篡位时，甚至把怀了崽子的母马都带在了身边，就准备粮草一旦断绝就喝马奶为生。结果呢，大辽国从一个塞外部落，变成了天下第一大国。南拥燕云，北接冰海，东西两侧的边境骑着马跑半个月都跑不到头……
由此可见，所谓粮草补给难以供应，不过是一个托辞。那些目光短浅的家伙，其实是被眼前的荣华富贵磨光了进取之心，想抱着美女和宝马混吃等死了。而一旦这种想法蔓延开来，大辽国必将万劫不复。
契丹人百战立国，所以必须不停地发动战争，才能保持整个国家的进取心，保持所有男人的血性。停下来享乐，那不该是契丹人所为，更不该是太祖耶律阿保机的子孙所为。那是南方汉人君主和大臣们才会做的蠢事，所以你看看，如今中原乱成了什么模样？巴掌大个地方，居然分成了四五个国家。每个国家内还有若干诸侯，没有皇帝之名，在领地上的作为跟皇帝却没任何两样！
不能！耶律阮绝不允许大辽国，也变成中原一样。虽然中原普通百姓的日子，在没有战争的时候，过得远比普通契丹人富足。但再富足，他们也是绵羊，长得越胖就越容易被猛兽盯上。而契丹人，却是扑食绵羊的猛兽，猎杀和劫掠，才是他们的生存本能。
如果有人不愿意继续做猛兽，而愿意去学着做绵羊。那就必须尽早将其杀掉，将他的血涂满祖先的墓碑，让所有试图效尤者引以为戒。让……
“陛下，这么晚了，您还不安歇么？”一个温柔的声音，忽然传进了耶律阮的耳朵，令他心中的怒火和杀气，顿时就熄灭了一大半儿。
迅速回过头，他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几分温柔，“是甄儿啊，你怎么来了？这么晚了，孩子们没缠着你么？”
“是撒葛只姐姐把我叫来的，她，她也很担心皇上您。”
被唤作甄儿的，是耶律阮的第二皇后甄婉如。当年耶律阮第一次随同辽太宗耶律德光攻入汴梁，在俘虏队伍中发现了此女，一见之下，神魂颠倒。于是乎就豁出去四百里草场，从当时大辽皇帝耶律德光手里赎回了此女。从此每日都带在身侧，哪怕是祭祖和出战，都绝不分离。
而甄婉如，也懂得珍惜耶律阮的好。非但平素对他本人尽心服侍，曲意逢迎，对耶律阮原来的结发妻子萧撒葛只，也礼敬有加。所以甄婉如被耶律阮册封为第二皇后时，萧撒葛只非但没有竭力劝阻，反而亲自出面替此女摆平了许多障碍。每当耶律阮脾气焦躁，需要人安慰之时，也会悄悄地把此女请出来以柔克刚。
果然，看到甄婉如那小心翼翼模样，耶律阮心中的无名业火顿时又降低了三分。笑了笑，尽量舒缓了语气说道：“撒葛只也是，想劝朕，自己进来不就行了，何必每次都要把你推在前头？就好像朕在这后宫里，除了你之外谁都不待见一般。”
“陛下这么说，可就冤枉撒葛只姐姐了，作为女人，谁不希望能获得自家丈夫宠爱多一些？”甄婉如缓缓走到耶律阮身后，抬起春葱般的手指，轻轻揉捏对方的额头，“但撒葛只姐姐知道陛下是火命，生气之时，必须有个水命的女人才能缓解，所以每次都把机会让给了臣妾！”
“哦，是这样？”不知道是甄皇后的按摩手段高明，还是两个之间的关系真的应了命理之说，耶律阮果然觉得一阵清凉从头顶之直达心窝。于是乎，干脆坐了下去，闭上眼睛，一边享受食指间的温柔，一边继续笑着说道：“你是水命，朕是火命，那她呢，撒葛只是什么命？”
“臣妾不敢妄下断言？”
“叫你说你就说，反正也是没影子的事情！”
“那臣妾可就斗胆了！”甄皇后一边揉，一边缓缓补充，“撒葛只姐姐说，她是风命。就像草原上的风，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所以朕若是生了气，她过来劝，只会风助火势！”耶律阮被逗得哈哈大笑，拉住甄皇后的手，顺势将其背了起来。
“陛下，陛下小心！”甄皇后一边尖叫着抗议，一边快速抱怨，“陛下，咱们都不是二十岁的人了，小心你的腰。”
“我的腰，我的腰好着呢。”耶律阮不听则已，越听越有力气，干脆把甄皇后直接从后背搂到了身前，横抱着朝后帐走去。“朕这就让你知道知道朕的腰有多好！”
“陛下，外人有人听着呢！”甄皇后顿时羞红了脸，像小猫一样把身体缩卷在耶律阮的怀里，呢喃着提醒。
“听？谁敢？朕是大辽皇帝，朕割了他的脑袋！”耶律阮小腹处一阵滚热，根本不理会金帐周围有多少侍卫，加快脚步，冲进了后帐，“谁听得见，都给朕滚远点儿。朕不想把你们全都杀光。”
顿时，金帐外的侍卫们如蒙大赦，一个个撒开腿，逃之夭夭。唯恐跑得稍慢，不小心听了皇帝的窗户根，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一阵闷雷恰恰滚过，将天空中的乌云惊得瑟瑟发抖。仲春的细雨，很快就落了下来。打在刚刚化冻没多久的大地上，润物无声。
青草偷偷地露出了泥土，野花缓缓地张开了蓓蕾，野鹿在细雨中相互追逐，燕子在春风里浅吟低唱，天地之间，万物都迸发出勃勃生机。

第二章 款曲（二）
傍晚时的雨，来得及，去得也快。
雨过之后，耶律阮又命人掌起了灯，对着挂在帐壁上的舆图幽幽叹气。
他心中的无名业火消了，但问题却依旧没有解决。南征两个字，像一道魔咒般依旧缠绕在他心头，让他不达到目的就无法感觉轻松。
“陛下还在为长老们阳奉阴违而郁闷么？”二皇后甄婉莹拖着酸软的身体走上前，猩红色的抹胸之下，跳动着耀眼的白。
虽然看上去非常年青，事实上，她比耶律阮大了足足十一岁。前半生力尽坎坷，最是珍惜现在的好时光。因此宁愿冒着被人指责胡乱干涉政务的危险，也想替年青性急的丈夫多分担一些。
“除了他们还有谁？这帮老不死的东西，一个个眼睛只有芥菜籽那么大！”耶律阮用力咽了口吐沫，回应声里充满了愤恨，“可他们也不想想，家里即便堆着金山银山，早晚都有吃完的那一天。若是能拿下中原，就等于把金子和银子都变成了牛羊养在了田野里，什么时候想吃随便去拖一头就行，根本不用担心钱会花光。”
这个比喻极为生动，哪怕对政务并不熟悉，甄婉莹也瞬间理解了耶律阮的想法。顾不得替远处的家乡父老担忧，她稍微斟酌了一下，继续柔声问道：“那陛下何不把你的理由直接说给他们听？他们既然能做到各部长老，应该不会太傻！”
“他们当然不傻！他们精明着呢，只是精明过了头，只盯着眼前得失！”听自己的女人居然敢为政敌们说话，耶律阮顿时怒从心生。狠狠横了她一眼，瓮声瓮气地回应。“你以为朕没跟他们解释过么？朕已经耐着性子跟他们解释一百多回了！然而，他们，他们总是能找到敷衍朕的理由？”
“那他们的理由是什么？”甄婉莹被吓了一哆嗦，却硬着头皮，继续刨根究底。
她不提这个茬还好，一提，耶律阮心头的火苗，顿时就又高涨了三尺有余，“还不是用烂了的那一套？契丹人怕热，即便打下中原也无法占领。即便像先皇那样英明神武，最后也会被人群起而攻之，最后不得不仓惶北返。可朕，朕又不是先皇。难道先皇做不到的事情，朕就一定做不到么？倘若这个道理存在，那我大辽就不用继续东征西讨了。以后历代皇帝都守着老本过日子就行，然后一代不如一代，黄羊窝里生兔子！”
“噗哧！”仿佛根本不理解耶律阮此刻的心情，甄婉如被最后一句生动比喻逗得抿嘴而笑。刹那间，如娇花盛开，令军帐里的烛光都为之一暗。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莫非朕说他们说错了么？”耶律阮非常敏感地竖起眉毛，双拳紧握，厉声质问。
“陛下，陛下勿怪。臣妾，臣妾真的不是笑您。臣妾是笑，笑黄羊窝里生兔子。唉吆，唉吆，”甄婉如笑得直不起腰，揉着肚子，不停地摆手求饶，“黄羊那么大，窝里怎么可能生出兔子？”
看着她娇滴滴的模样，耶律阮已经举了起来的拳头，又无力地放下，“这，这是比喻。你懂不懂，朕，朕在打比方。”
“臣妾当然知道陛下在打比方！”甄婉如直起腰，靠前几步，抓起耶律阮的右手拳头，在拳眼处用舌头轻轻舔了一下，媚眼如酥，“别生气嘛，事实上，您比先皇强得多。至少在臣妾心里，您比先皇要强许多。先皇在中原立不住脚，您未必立不住。只要汲取先皇当年的教训就好！”
“先皇当年的教训？”耶律阮愣了愣，心头的怒火迅速降低。
他先前只想着要超越辽太宗耶律德光，却从没想到该如何去超越。而甄婉如的一句汲取教训，却如同醍醐灌顶，立刻让他找到了努力的方向。
“臣妾记得当年先皇临终时曾经由遗言。”能以一个女俘虏的身份爬上辽国后宫的第二主人位置，甄婉如的本事，当然不止是在献媚争宠。只见笑了笑，用非常舒缓地语速回忆。“此番南征，朕有三失。各地搜刮百姓钱财，是第一失；让契丹士兵打谷草扰民，是第二失；没有早点遣返节度使去治理各镇，是第三失。日后……”
“别说了，朕明白了！”耶律阮的眼睛，像狼一样发出幽幽的亮光，挥舞着胳膊，大声打断，“朕会将这三个教训记在骨头上，朕一定会让天下人都知道，朕不但是契丹人的皇帝，还是天下所有人的皇帝。朕会对他们都一视同仁，就像朕对待撒葛只和你。”
“臣妾谢陛下恩典！”甄婉如立刻跪了下去，红着眼睛叩头。
耶律阮脾气暴躁，心胸狭窄，喜怒无常，即位之后对功臣名将大开杀戒。对契丹皇室的其他子弟也百般提防。但那都是对别人，对她，却是视若珍宝。从没大声呵斥过，更甭说一指头暴力相加。
所以，无论此人刚才那番话是真是假，做得到，做不到，甄婉如都铭刻五内，感激涕零。
“你跟我还如此客气做什么？”耶律阮一把将美人从地上拉起来，拍着对方的手背柔声说道，“朕要做天下人的皇帝，朕就得有包容全天下人的心胸，不能刻意去分别什么契丹、汉、回纥、党项。这是当年太祖亲口对朕说的，朕至今还牢牢记得。虽然有时候朕不得已……”
话说到了一半儿，他忽然又想起自己先前就地征收补给和将中原视为金银牧场的打算，不由得老脸一红，压低了声音补充，“虽然有时候迫不得已，会抢一些粮食。但中原的节度使们，也一样抢，朕其实并不比他们更过分。等朕，等朕一统天下就好了。他们只需要忍忍，忍受阵痛就好。”
“嗯，陛下！”眼前猛地闪过契丹人入寇时，自己家破人亡，丈夫和孩子都惨死刀下的场景，甄婉如刹那间不寒而栗。但是，很快，她就强迫自己忘掉这些，全心全意是适应此刻的身份，适应眼前的富贵荣华。
那个汉家少妇已经死了，如今的她，是大辽国第二皇后，理当站在大辽国的角度去考虑问题。至于发生在故乡的灾难，她一个小女子又何必去管，也没能力去管。
悄悄地“摆正”了心态，辽国二皇后甄婉如笑着说道：“陛下当然会是全天下人的皇帝，陛下将来肯定会远超汉武帝和唐太宗。但陛下可知，汉武帝大破匈奴，和唐太宗讨灭突厥，都曾经做了同样的事情？”
“什么事情？”耶律阮眉头轻皱，很是认真地询问。
“挑动对手内乱，坐收渔翁之利！”甄婉如贝齿轻咬，一字一顿地回应。

第二章 款曲（三）
“你是说让中原豪杰鹬蚌相争？”耶律阮汉学功底甚厚，立刻就明白了甄婉如的意思。“可如今郭威和刘崇已经打了起来？”
“南唐未动，郭威和刘知远也没分出胜负。”甄婉如温柔一笑，目光却在刹那间凛冽如刀，“陛下这时候起兵南下，只会让刘崇白捡一个便宜。不如加大其物资供应，并派遣一使者前往南唐。让北汉与南唐合力夹击郭威，彼此之间拼个三败俱伤。那时，我大辽再挥师向南，非但可以将汴梁纳入版图，太原和江南，也可以顺手取之！”
“嘶——”耶律阮听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望着自己的二皇后，脸上的赞赏如假包换。
同样是劝自己晚些再出兵，二皇后的理由与各部长老们的想法，却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如果自己真的照着这种方式去做，非但出兵的准备可以做得极为充裕，跟各部长老之间的关系也可以得到极大的缓和。
只是，如果这样做，外界却会误认为，自己这个皇帝过于软弱，根本不敢挑战各部长老的权威。世人也只会看到自己向长老们做出了妥协，却绝不会关注自己暗中与北汉和南唐勾结。万一某些宵小趁机……
“陛下可是担心各部长老得寸进尺？”甄婉如心思剔透，稍加琢磨，就理解了耶律阮心中的担忧，“臣妾以为，各部长老也不是铁板一块。陛下宣布暂缓南下之后，便可以找出几个态度最不恭顺者，重手惩处。如此一来，下次各部长老再试图联手跟陛下做对，就会多少考虑考虑后果。”
“嘶——”耶律阮闻听，再度倒吸冷气。随即，伸出双手，将二皇后甄婉如高高地举过了头顶，“甄儿，你真是朕的女诸葛。朕怎么先前没有想到这招，朕知道了，朕明天就照你说的去做。”
“陛下，马里部的大长老，可是啜里妹妹的父亲。”二皇后甄婉媚眼如丝，声音低沉婉转。“您尽量不要动他，免得伤了啜里妹妹的心。”
天下，是男人们的事情。后宫，可是女人们的地盘。该下手时，绝不能心软。
“不动他，不动他朕动谁？”耶律阮脸上的笑容尽数消失，想了想，咬牙切齿地回应，“最近半个月，顶数他跳得最欢！别以为把女儿到了朕身边，他就可以有恃无恐。朕会让他知道知道，朕绝不会因私而废公。”
也许是心中的恶气实在憋得太狠了，他根本没意识到，甄婉如心中的小算盘。或者是意识到了，却顺水推舟。第二天早朝议事，耶律阮首先宣布了暂缓南征，只加大对北汉王的粮草和马匹支援。随即，便以“厌魅”为由，将贵妃啜里逐出了宫外，由其父马里部大长老萧郁可带回家去好生教养。
马里部大长老萧郁可闻听，顿时如遭雷击。立刻跳起来跟耶律阮争辩，令后者收回成命。奈何其他一众阻止南征的盟友们，大都觉得此事与自己无关，只有零星三五个人肯出来仗义执言。结果，非但未能成功迫使耶律阮低头，反倒又牵连了另外一个妃子萧白奴，也跟着被一道赶出了皇宫。
如此以来，众长老顿时看清楚了跟皇帝做对的下场，纷纷低头闭嘴，鸦雀无声。耶律阮也好不容易尝到了一回出口成宪的滋味，心情顺畅得无以复加。接下来数日，将先前曾经被长老们联手阻止的许多废弃政令，挨个当庭重议，竟然大部分都顺利通过，强行颁布到了全国。
他自己这下是痛快了，却把北枢密使，大惕隐耶律屋质，给急得满嘴血泡。先前在南征的议题上，大惕隐耶律屋质果断站在了耶律阮这边。在引进汉法，集权于朝堂，削弱各部独立性方面，大惕隐耶律屋质的选择也跟耶律阮完全一致。然而，以一次廷议通过两到三条政令的速度，发起变革的风暴，却令耶律屋质无法接受。汉语与云，物极必反。狂飙式变法给主使者的感觉固然酣畅，可其引发的不满，也势必激烈。万一契丹各部在压力下发生反弹，后果将不堪设想。
本着替奔马拉一下缰绳的心态，耶律屋质果断请求入宫觐见。辽国皇帝耶律阮感激他对自己长期以来的支持，立刻就命人将他请入正殿，赐座饮茶。君臣二人先是对坐着闲聊了几句，随即便默契地将话头转向正题。
“大兄从来不主动入宫，今日忽然要求见朕，想必是有了灭周之良策。”带着几分期盼，耶律阮主动询问。
“微臣愚钝，有负陛下所望，惭愧，惭愧！”耶律屋质连忙站起身，红着脸行礼。
他的祖父耶律岩木是大辽开国皇帝耶律阿保机的亲弟弟，所以按照年龄排序，耶律阮需要叫他一声大哥。但二人都是汉法的推崇者，所以在商议国家大事之时，不论亲情，只论君臣。
果然，见耶律屋质态度如此恭谨，耶律阮心情大悦。笑着抬了下手，非常客气地吩咐，“大兄坐，朕没有怪你的意思。朕只是觉得一统九州，乃是我大辽太祖和太宗的未竟之愿。所以才心急了些，以为大兄也是为此事而入宫。”
“微臣断然不敢忘记太祖遗训！”耶律屋质再度躬身下拜，然后才站直了身体，大声回应，“然微臣更担心的是陛下安危，所以才冒昧请求觐见。”
“朕的安危？”耶律阮被说的微微一愣，眉头迅速皱起，“可是耶律李胡的余孽又在蠢蠢欲动。”
“不曾！”耶律屋质笑了笑，果断摇头。
“那可是耶律天德、萧翰的子侄在私下串连？”闻听不是耶律李胡，耶律阮的眉头稍微松了松，继续低声追问。
“不是！”耶律屋质再度用力摇头，声音听起来好生疲惫。
“耶律刘哥和盆都？”
“不是！”
“耶律安端？”
“不是！臣未曾听闻任何人有异动！”
“那朕怎么会有什么性命之忧？”连说了几个重点被监控对象，都被耶律屋质否决。耶律阮不由得开始怀疑对方危言耸听，嘴角翘了翘，大声追问。
“是陛下最近所推行的新政。微臣虽然没有在朝堂上擎肘，但微臣私下以为，陛下操之过急！”耶律屋质拱手肃立，实话实说。
“哦，原来你是担心朕把大伙都逼急了！”耶律阮看了他一眼，轻飘飘地摆手，“大兄坐，不要客气。朕一直拿你当嫡亲兄长。朕也知道，最近做事的确有些急于求成。但朕，朕绝对有自己的理由。朕虽然放弃了南征，却始终睁着一只眼睛看着南方。老实说，朕很怕，朕怕自己动作太慢了，未等将我大辽整肃得君臣齐心，令行禁止。中原的内乱就已经结束。此消彼长，你我将再无实现太祖遗愿之机啊！”

第二章 款曲（四）
“陛下何出此言？”耶律屋质被吓了一大跳，抗议的话脱口而出。“北汉不是已经挥师南下了么？南唐兵马也由刘知远的弟弟慕容彦超领路，数日前跨过了长江！”
“你只看到了北汉起兵，南唐北犯。”耶律阮叹了口气，连连摇头，“可你却没看到，北汉的两路大军，都顿兵于坚城之下，月余不得寸进。而南唐和慕容彦超，刚刚在沐阳吃了一场大败仗，粮草辎重全都被白马高行周一把火给烧光了，没半年时间缓不过元气来？”
“啊，怎么，怎么会这样？”耶律屋质的心脏又是一阵抽搐，瞪圆了眼睛，喃喃地道。
最近他一直忧心于内政，根本没顾得上注意南方的战事。所以只知道在辽国的全力支持下，北汉和南唐正在联手攻打郭威刚刚建立起来的大周，形势一片大好。却万万没想到，北汉和南唐两家兵马的战斗力是如此不济，居然连让郭周伤筋动骨都做不到。
“令人惊诧的不止是这些。”尊重耶律屋质的品德与谋略，耶律阮丝毫不隐瞒自己的担忧。想了想，用极低的声音如实补充，“刘崇的南下大军，以他的儿子刘承钧为先锋。结果前军才出汾州，就遭遇到了常思的女婿韩重赟。被后者连败四局，追杀了足足一百二十余里，才在刘崇的亲自接应下站稳了脚跟。”
“嘶——”耶律屋质倒吸冷气，站起身，三步两步来到舆图前，定睛观看。
他猜得果然没错，从汾州往北退一百二十里，差一点儿就到太原城边上了！可见刘承钧这一仗输得有多狼狈。而此人的对手韩重赟，却是最近三年才刚刚崛起的一员小将，除了去年春天时曾经帮助郑子明一道对付过幽州韩家之外，以往根本没有其他耀眼的战绩！
“随后，刘崇亲自率领大军给儿子报仇，却连韩重赟的马尾巴都没追上。”唯恐耶律屋质受到的震撼还不够强烈，耶律阮也站起身，缓缓走到舆图前，哑着嗓子补充，“好不容易追到了泽州，便遇到了韩重赟的岳父常思。然后双方就隔着城墙开始对峙，从上个月一直对峙到了现在。”
“常思当年也是刘知远麾下的一员良将，绰号肥狐，能从他身上讨到便宜的人原本就不多。”耶律屋质咧了下嘴，很是无奈的摇头。“刘崇虽然兵强马壮，也有咱们的支援，以前却没怎么打过硬仗。唉！”
“唉！”耶律阮也跟着他一道叹气，“打过硬仗又怎么样？杨重贵还被刘知远誉为军中第一猛将呢，当年无论领兵征剿太行山贼，还是领兵讨伐党项人，都是一路势如破竹。然而现在去了河北……”
“杨重贵麾下以骑兵居多，郑子明又是出了名的善守。当初连幽州军以十倍兵力都没法奈何他的几千乡勇。如今他有兵有将，背靠坚城，杨重贵的确很难短时间内打赢他！”已经震惊得足够厉害，对于杨重贵受阻之事，耶律屋质反倒觉得可以理解。毕竟此人的对手是出了名的难缠，这几年来就没吃过什么败仗。
“杨重贵的对手，不止是一个郑子明！”耶律阮横了耶律屋质一眼，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焦躁，“你先别忙着给我吃定心丸！先听我把话说清楚。河北的将领，除了郑子明之外，还有郭威的养子郭荣，赵宏殷的儿子赵匡胤和赵光义，高行周的儿子高怀德，还有，还有符老狼的长子和长女，据说也在那边。”
“啊！”耶律屋质张大嘴巴，矫舌不下。
契丹人数度成功入侵，很大程度上都占了中原各家势力互相倾轧，彼此提防的便宜。在灭晋之战里，更是如有天助。非但杜重威临阵倒戈，符老狼、高白马干脆直接给辽军做了开路先锋。只有一个金鹞子刘知远没有帮忙，却也带着家雀郭威、疯熊史弘肇、肥狐常思等人，在旁边揣起了手臂看热闹。结果后晋皇帝石重贵身边连个能带兵的宿将都找不到，不得已亲自出阵，一战就成了阶下囚！
而今天，那些曾经给契丹人带路，或者坐视后晋覆灭的中原豪杰们，却大多数都站在了郭威的那边。北汉皇帝刘崇以一己之力同时挑战这么多成名多年的英雄豪杰，能占到什么便宜，才怪！
“朕原本也没对刘崇报什么希望！”抬手在舆图上用力敲了一下，耶律阮非常郁闷地强调，“被人几句花言巧语，就骗得坐视自家侄儿的江山覆灭，这种蠢货，怎么可能成得了大事？朕，朕却无法不担心，中原各家诸侯如今开始联手对敌的事实。”
“这……”耶律屋质的身体晃了晃，接连倒退了两步，才勉强稳住了心神。
他的特长在于处理内政，弥合契丹人的内部纷争。在领兵打仗和图谋敌国方面，却照着大辽皇帝耶律阮相差甚远。然而即便如此，他现在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话语里所预示的危险。
不知不觉间，耶律屋质的额头上就冒出了汗珠，惨白着脸，连连摇头，“也许，也许是刘承佑当初杀戮太重。对，就是这样。刘承佑当初在早朝时设伏，诛杀史弘肇、杨邠和王章，过后，又灭了三人和郭威留在汴梁的满门。如此残暴之举，岂能不激发公愤？是以符彦卿、高行周和常思等辈，才宁可让郭威当皇帝，也不肯再向刘家低头。”
“怎么可能如此简单？”耶律阮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咧嘴苦笑，“那折从阮的女儿，还嫁给了杨重贵呢！折平素跟刘家也多有往来。然而这一次，折从阮却不顾自家女儿会受到牵连，果断接受了郭威的册封，并且，并且还亲自带兵去牵制刘崇的侧翼。”
“啊？折从阮居然投靠了郭威？”耶律屋质再度大步后退，抬起手，用力擦拭额头上的汗珠。“疯了，他们全都疯了。那郭威先答应立刘赟为皇帝，又下毒将其杀死，明显是个出尔反尔的无情之辈。他们今天纷纷起兵给郭威帮忙，日后，日后就不怕郭威坐稳了江山，再拿他们挨个开刀？”
对于这个疑问，耶律阮心中却早已有了答案，“刘赟死得很蹊跷！郭威只将其封为山阴公，并且已经让开道路，请刘崇派信得过的人接他回太原！如果想要杀人，根本不必多此一举。而郭威拿下汴梁之后，除了刘承佑的几个嫡系爪牙之外，其余人一个没杀。汴梁文武百官，被诛者总计还不足二十。包括刘承佑的亲娘，都被他单独画了一座行宫，好好养在里边。当初开封府尹刘铢代表攻破郭府，满门上下没留任何活口。而郭威抓到刘铢后，却只杀了其本人，对刘铢的妻子儿女没做任何株连。”

第二章 款曲（五）
“啊，竟然如此，竟然如此！看来是臣小瞧了他！”闻听此言，耶律屋质先是愣了愣，随即拍着帐篷的柱子长叹。“那郭威，那郭威果然是个人杰，怪不得中原群雄愿意为他效力！”
这年头，能杀人者比比皆是。屠戮一日不断，动辄灭人九族。而大胜之后，却能忍住报复之心，不牵连仇人家小者，恐怕普天之下，只有郭威一个！
所以即便身处敌国，耶律屋质也不愿掩饰自己对此人的钦佩。并且以能跟此这样的人做对手而倍感荣耀。
“你先别忙着佩服他，先想想咱们该怎么办。”耶律阮的心胸却远没有耶律屋质那样宽广，非常不满地横了后者一眼，沉声说道，“早知道郭威如此了得，朕先前就不会下令暂缓南征了。可如今朕的命令已经发了出去，各部武士也都解散回家……”
“陛下切不可出尔反尔！”耶律屋质闻言大急，赶紧高声打断。“各部长老刚刚安定下来，各部武士也刚刚回到家中，现在重新下令集结兵马，恐怕半点儿士气都不会有！”
“朕当然知道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如此！”耶律阮撇了下嘴，冷冷地道：“可你不能跟那些长老们学，只告诉朕这样不可，那样不可。总得帮朕想一个解决的办法！”
“微臣这就想，现在就想！”耶律屋质被说得老脸一红，低下头大声许诺。“微臣，微臣……”
他素来号称足智多谋，可仓促之间，怎么可能就拿出一个可动摇敌国根基的良策来？闭着眼睛喃喃好半晌，才猛地吸了口气，大声道：“如果想要对付郭威本人，恐怕除了发兵南下之外，没有任何办法。可如果仅仅是想给大周朝一个教训，或者挫一挫郭威君臣的锐气，微臣，微臣倒是想到一个主意。只是，只是，只是此举有失光明！”
“有办法你就说，别管他光明还是黑暗，能解决问题就行！”耶律阮等得心焦，跺了下脚，大声催促。
“微臣遵命！”耶律屋质稍稍欠了下身，带着几分无奈回应，“微臣听闻，那个与郑仁诲、郭荣两个一道坐镇河北的郑子明，有可能姓石，是石重贵的次子！”
“不是可能，是如假包换！”
“那如果陛下勒令石重贵给他写一封信，命他率部来投……”耶律屋质脸色微红，硬着头皮补充。
绑架父亲要挟儿子，那是强盗才会做的事情。而大辽却是当世第一强国，兵锋所指，山川迸裂，河流改道。堂堂一个万乘大国，放着光明正大的招数不用，却学强盗的下三滥。即便阴谋得逞，也必留下千古笑柄。
“你是说让石重贵写信劝他儿子归顺大辽？”耶律阮才不管什么笑柄不笑柄，没等耶律屋质把话说完，两只眼睛就已经放射出灼灼的寒光，“好主意，朕先前怎么没想到？那石重贵是个软骨头，连别人讨要他的妃子，他都拱手奉上。朕让他写一封信，给他的儿子找一条明路，他想是不敢拒绝！”
“他当然没胆子拒绝！”耶律屋质揉了下面颊，大声补充，“但陛下不要给他下令，让微臣去做这件事。即便，即便将来有人将此事记录入史册，也是微臣卑鄙，无损陛下英名！”
耶律阮笑了笑，大咧咧地摆手，“朕才不在乎读书人怎么写！自古以来，凡能成大事者，必不拘小节。朕，朕不过是让石重贵写一封信而已，总比刘邦叫人煮了他老父，然后分他一碗肉汤强！”（注1）
“那倒是，不过还是让微臣出面为好！”耶律屋质笑了笑，轻轻摇头，“微臣出面，不光是为了维护陛下的名声，而是让那郑子明不至于对陛下怀恨在心。臣观此人有良将之资，假以时日，必成大器。陛下若能让他父子团聚，然后再高官厚赏，他日图谋南国，则帐下又多一条猛犬。”
“好，那就交给你！”耶他律阮恍然大悟，随即大笑着抚掌。“如果能让他来降，朕，朕岂止是得了一条猛犬，简直，简直就是肋生双翼！”
“微臣遵旨！”耶律屋质躬身，行礼。然后却不忙着派人去营州威逼石重贵写信，而是收起笑容，继续低声提醒道：“但陛下对此事也别报太大希望。石重贵虽然骨头软，可那郑子明，却是从小经历过许多磨难的，未必会接到他父亲的信，就乖乖率兵来投。”
“那，那就别怪朕宰了他父亲！”耶律阮脸上的兴奋，瞬间就转换成了恶毒，咬着牙，低声发狠。
“那倒不必，您只需要将石重贵的亲笔信内容，通过细作之口散布到汴梁即可！”耶律屋质对杀人不太感兴趣，笑呵呵地献上了另外一个挑拨离间之计。
“你是说，让郭威对他起疑心？”耶律阮又是微微一愣，眼睛亮得就像半夜里滚动的鬼火。
“不光是让郭威对他起疑心，而且让某些人，看到可乘之机！”耶律屋质笑了笑，红着脸点头。
这条计过于阴损，严重有违他的良知和平素处事之道。然而对手既然身在敌国，他也不得不硬下心肠，“首先，即便郑子明对他父亲的亲笔信置之不理，郭威也会怀疑，一个连亲娘老子都不要的人，是否值得信任。其次，如果郭威罢了他的兵权，等同于自断一指。如果郭威假装没有看见，继续对其信任有加。某些对郭威不满的人，便会悄悄向郑子明身边聚集。日后郑子明的威望越高，那些人的野心就会越大。待到郑子明的威望高至一定地步，便会有人利用其前朝皇子的身份，拦路以黄袍相奉，届时……”
“那郑子明即便不想造反，也只能造反了。”耶律阮接过话头，兴奋地挥舞拳头，将帐篷壁砸得“咚咚”作响，“让那郭威后悔莫急，让那郭威自食其果！”
注1：见于史记。项羽打败了刘邦，抓了其老爹威胁刘邦，如果不投降，就煮了刘邦老爹。刘邦回答，“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

第二章 款曲（六）
郭威打出“清君侧”的旗号杀奔汴梁的同时，为了避免刘崇的擎肘，曾经遣使向刘崇表态，事成之后要推举刘崇的长子刘赟做皇帝。刘崇对此信以为真，果然没有给自己的侄儿刘承佑派遣一兵一卒相援。并且在听闻郭威拿下汴梁之后，立刻让长子踏上了行程。
结果刘赟前往汴梁的旅途才走了一半儿，郭威就在出发抵御契丹入侵的路上，忽然被其麾下的将领们套上了皇袍，“不得不”亲自做了皇帝。随即，刘赟被“深明大义”的李太后贬为湘阴公，然后又在刘崇“愤”而自立为帝后不久，稀里糊涂地死于非命。
在局外人看来，郭威虽然是出尔反尔，先推刘赟做皇帝，然后又自己登基，却着实有些“被逼无奈”因素在。毕竟黄袍已经披在身上了，如果还继续“客气”下去，非但将来郭威自己会身首异处，麾下的一干弟兄们，也免不了遭到新皇帝的清算，个个死无葬身之地。
然而，在耶律阮和耶律屋质这等曾经亲自参与过大辽皇位之争的内行眼里，所谓“黄袍加身”，却不过是郭威自己暗中操纵的一场阴谋。拙劣至极，从头到脚全都是破绽。
首先，当时南下的契丹主力，已经被郑仁诲、郭荣和郑子明等人联手击溃，同行的幽州军也仓惶拔营北撤，无法再对中原造成任何威胁，郭威根本没必要，也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突然亲自带领大军离开汴梁北上。
其次，郭威前脚在澶州被送上皇位，其麾下悍将郭崇威立刻就赶到了宋州。将正在做皇帝梦的刘赟给“保护”了起来，这个反应速度实在太快了些，时间卡得也实在太巧。
第三，郭威乃大头兵出身的百战良将，而刘承佑和刘赟都是单弱公子哥，跟郭威的身材差别不是一般的大。偏偏郭威麾下的士兵们在行军的途中，能“随手”找到一件皇袍，套上去在郭威身上，不大不小，毫厘不差……
所以对于郭威的“黄袍加身”，耶律阮和耶律屋质君臣向来是嗤之以鼻。如果将来有人能够也“被披迫上”一件黄袍，给郭威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耶律阮和耶律屋质君臣两个肯定做梦都得笑醒。而目前在他们看来，最有可能成为这个人的，恐怕就是郑子明！
首先，郑子明战功赫赫，与当年的郭威一样素得士卒拥戴。其次，郑子明血脉足够“高贵”，远超周围同行。再次，中原自古以来就不缺追求建立“从龙之功”的毒士，一旦能从郑子明身上发现机会，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儿的野狗一般……
“臣听说此番郭威能顺利登上皇位，其麾下心腹王峻居功至伟。”做事情向来喜欢谋定而后动，耶律屋质沉吟了片刻，再度幽幽地开口。
“王峻一直建议郭威对郑子明严加防范，却屡屡都被郭威的义子郭荣所阻。如今郭荣与郑子明二人俱在河北，而那王峻刚刚受封枢密使，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权倾朝野……”耶律阮在耍弄阴谋诡计方面绝对堪称天才，立刻就顺着耶律屋质的提醒举一反三。
“郑子明目前虽然战功赫赫，比起王峻的拥立之功来说，终究小了些！”见耶律阮跟自己如此心有灵犀，耶律屋质倍受鼓舞，立刻又低声开始勾画第二个圈套。
“嗯，资历和威望的确还差了些！即便被郭威给弃置不用，对伪周的军心士气的打击也不够大。”耶律阮想了想，默契地点头，“这样，你先去派人逼着石重贵给他写信。朕想办法让那郑子明再立些奇功，最好是一战而定河北那种。”
“只怕刘崇不肯。”耶律屋质皱了皱眉，沉吟着道。“他，他毕竟……”
郑子明和郭荣、赵匡胤等人，前一阵子虽然让杨重贵吃了不小的亏。但杨重贵毕竟是成名多年的宿将，武艺、经验、谋略和威望，都不在郑子明和他的一众兄弟们之下。所以如今河北战场上，周军虽然占据了一定上风，想要说能有绝对胜算，却依旧为时尚早。更甭提将杨重贵、张元衡和呼延琮三个彻底赶回河东！
而辽国若是想不损失自己任何利益，去迅速增加郑子明的威望和功劳，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北汉做出牺牲。只是，那刘崇虽然主动向辽国称臣，却并非完全一个傀儡。不可能在明知掉会让自家损兵折将的情况下，还遵从来自宗主国的“上命”。
“他的大汉神武皇帝之位，都是朕下旨册封的，还多次主动认朕为叔父。如果朕要他打一个败仗他都不肯，朕还留他这个老侄子何用？”还没等耶律屋质想出该拿什么利益跟刘崇交换，耶律阮已经勃然大怒，又狠狠捶了帐篷一拳，厉声大喝。
耶律屋质被吓了一哆嗦，赶紧用力摆手，“陛下，陛下，话不能这么说。那刘崇虽然是个‘侄皇帝’，但好歹也是一国之君。在群臣面前，多少得撑起个帝王模样来！陛下，陛下直接让他打败仗成全别人，他，他肯定无法奉诏。并且消息一旦走漏，立刻会令郭威有所防范。接下来的离间之计，效果必将大打折扣。所以，所以……”
“有什么办法，你赶紧说。不必跟朕绕弯子！朕知道你肯定有办法。”意识到自己先前的主意有点馊，耶律阮不耐烦地挥手。
“容臣，容臣再斟酌，斟酌一二。”耶律屋质无奈地拱手苦笑，然后低下头去，数着地面上的金砖搜肠刮肚。
不愧为大辽国第一谋臣，只用了小半炷香功夫，他就兴奋地抚掌大笑，“有了！陛下，陛下强迫刘崇打败仗，他肯定不会奉诏。但陛下可以反其道而行之！”
“如何反其道而行之？”耶律阮思路有点儿跟不上节奏，愣了愣，迟疑着追问。
“陛下派人去申斥他，问他为何拿了我大辽国那么多马匹、粮草和辎重，却依旧屡吃败仗？如果他麾下的兵马再没有任何抢眼表现，那就休怪我大辽弃之而去。我大辽的粮草辎重和马匹，不可能永远消耗在一群扶不起来的废物身上！”
注1：郭崇威，郭威麾下悍将。后为避讳，改名叫郭崇。曾奉王峻之命，劫持刘赟。然后将其毒死（一说受惊而死）。赵匡胤陈桥兵变后，郭崇因为怀念郭威和柴荣落泪，被人揭发，虽然被赵匡胤谅解，却很快就忧愤而死。

第二章 款曲（七）
此时辽国立国未久，朝气犹在。虽然内部有许多痼疾，朝堂的运作效率却还不差。因此，仅仅用了七八天的功夫，就将耶律阮的“警告”，传达到了刘崇的行营！
正如数年前符彦卿所说，天下任何官职都可以封，唯独皇帝封不得！作为主动上门向辽国寻求册封的“侄皇帝”，刘崇被辽国使者喷了满脸吐沫之后，根本没勇气辩解。立刻吩咐人；擂响了战鼓，准备亲自领军强攻泽州，宁可战死于城头，也不能辜负了“叔父”耶律阮的苦心栽培。
奈何动静闹得挺大，结果却非常差强人意。刘汉军血战了两天一夜，好不容易才在泽州城正北方向打开了一个突破口，却发现第一道城墙之内，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又多了第二道城墙。而两个城墙之间，又被若干道小城墙分割开来，彼此互不相通。第一波冲进城内的刘汉勇士，被防守方堵在了一个甚为狭小的区域内，三面箭如雨下，转眼间，就伤亡殆尽。
“常思，老子必将你挫骨扬灰！”刘崇看得双目欲裂，亲自带领着近卫，咆哮而上。还没等他靠近躺满了尸体的城墙豁口，猛然间听到一通锣响，“当当当当当……”。紧跟着，浓烟翻滚，红星飞溅，却是常思命人点燃了堆放在城墙豁口内干柴。将先前被射死在城内的汉军将士连同没来得及爬出来的汉军伤号，尽数付之一炬。
如此一来，先前牺牲了无数性命才打开的突破口，就彻底宣告报废。想要再打开第二个突破口，还不知道得拿多少具尸体来换？而更让刘汉将士感到恐惧的是，肥狐常思那层出不穷的守城花样。开战以来，几乎每隔几天就换一个新的，每出现一个新的，就令进攻方血流成河！
“常胖子，老子回到太原之后，必诛你九族！”刘知远被浓烟熏得满脸是泪，跳着脚，大声威胁。然而，这些威胁的话，实际上却不具备任何意义。首先，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常思未必能听得见。其次，早在他还做着太上皇美梦之时，肥狐常克功已经将太原城内的直系亲属，大摇大摆地搬去了潞州！
“陛下息怒，常克功是块滚刀肉。当年在太祖帐下，就以擅长打烂仗而闻名。”还是马步军都指挥使张元徽头脑冷静，知道继续恶斗下去，刘崇绝对讨不到任何好处。赶紧举着盾牌凑上前，大声提醒。
他的话音刚落，浓烟后，忽然亮起了数道寒光。掠过百十步距离，直奔刘崇的认旗所在。虽然因为距离和风力的影响，没有伤到刘崇半根汗毛，却也把后者吓得亡魂大冒，冷汗瞬间就淌了满脸。
“护驾，快护驾！”张元徽也吓得魂飞天外，一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刘崇的胸口，一边哑着嗓子高喊，“快，护送陛下撤到三百步之外。”
众将士原本就已经疲惫不堪，全凭一口气在强撑。猛然听到有人高喊护驾，还以为刘崇已经遇刺身死。顿时调转身形，发了疯般往回跑。足足逃出了五里多远，才在刘崇本人的亲自招呼下，勉强站稳的脚跟。
如此一来，泽州城外的汉军，短时间内已经没有士气再战。而辽国的使者却愈发趾高气昂，从上到下，把刘汉国君臣给挖苦了个体无完肤。
实在被逼无奈，第二天，刘崇只好强打精神，准备拼死一搏。老将张元徽闻听，立刻含泪跪倒，大声劝阻道：“陛下，自古以来，都是守城容易攻城难！再继续强攻下去，甭说一路杀进汴梁，你我君臣能否平安返回太原都未必可知……”
“陛下三思！”
“陛下，军心已乱。再打下去，恐怕会生变故啊！”
“陛下，弟兄们都是太原儿郎，再打下去，必伤国本啊！”
……
话音未落，众文武已经跪下了一大片。个个都是双目含泪，苦苦哀求刘崇不要继续意气用事，把儿郎们全都葬送在坚城之下。
“起来，都起来，朕，朕难道不知道，战死的全是太原儿郎？！”刘崇原本就不是一个硬心肠，见了群臣们如此，顿时眼泪也淌了满脸，“可，可如果，如果失去了辽国的支持，咱们，咱们日后拿什么去抵挡郭威的大军？”
“这……”劝阻声顿时戛然而止，众文武一个个红着脸，低着头，无言以对。
他们当中，大多数人其实都不赞成刘崇向耶律阮称侄，以换取契丹人支持的做法。可不这样做，光凭着太原一地，绝对挡不住郭威的倾国之兵。所以，当初刘崇决定向辽国称臣之时，他们心里虽然感到屈辱，却谁也没有勇气站出来阻止。如今辽国皇帝耶律阮的使者，对刘汉国君臣百般刁难，他们也没有勇气，劝说刘崇跟对方一刀两断。
“父皇何必为此烦恼？那辽国上使只是嫌我汉军战绩差，又不是嫌我汉军迟迟打不下泽州？”就在众人束手无策之际，中军帐门口，却响起了一个宏亮的声音。如同雏鹰初鸣，顿时让所有人精神为之一振。
“镐儿，你怎么来了？”刘崇猛地从帅案后站起，大步流星迎向了来人，“谁叫你来的，战场上，刀箭无眼。万一……”
“孩儿特地前来替父皇分忧！”来人站稳身形，肃立拱手，“常思乃百战老将，经营泽潞多年，占据地利人和。父皇越是急着将其拿下，恐怕越容易被他有机可乘。而河北，领兵的却是老朽郑仁诲和新丁郑子明，父皇只要遣一员良将，令杨重贵、张元衡和呼延琮三人齐心协力，必能打破眼前僵局！”
“嘶——”刘崇倒吸一口冷气，看着眼前的三儿子刘镐，又惊又喜。
“这？”众文武皱着眉，纷纷交头接耳。
如果郑仁诲和郑子明两个，真的像三皇子刘镐说的那样好对付。杨重贵早就将他们挫骨扬灰了，绝不会直到现在还毫无建树。然而，将重点战场，从河东转移至河北，却未必不是一个良策。
首先，深州、冀州和镇州，不久之前都曾经遭受过战火，特别是深州，去年冬天还曾经落到过契丹人手里，城墙破败不堪，城上的防御设施都被洗劫一空，根本没来得及重新补充配置。
其次，郑仁诲和郑子明两个再难对付，也不会比常思难对付。况且河北战场上的汉军士气尚可，不会像河东这边，早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
“孩儿不才，愿替父出征，将那两个郑贼的头颅，献于阙下！”没等众人将思路完全理顺，三皇子刘镐已经再度主动请缨，“请父皇给孩儿一个立功机会，报效您的养育之恩！”

第二章 款曲（八）
“好，我儿有此雄心，为父岂有不成全之理？”刘崇听得又惊又喜，手扶桌案大笑着应允。
做父亲的，没有一个不盼着自家孩子青出于蓝。而在麾下众文武都束手无策之时，自家三儿子却挺身而出，非但献上了一个恰当的脱困方略，并且还能主动请缨前去实施！如此智勇双全的儿子，怎么可能不令刘崇感到老怀大慰？
“三皇子英明！”“三皇子好有志气！”“将门当然出虎子！”“我等当为陛下贺……”帐中大多数文武官员，也对三皇子刘镐的智慧和勇气甚为佩服，纷纷含着笑点头。
只有主簿卫融，忍不住向前跨了数步，躬身劝阻：“陛下且慢！齐王殿下虽然睿智骁勇，却从未单独领过兵。而那郑仁诲、郭荣、郑子明等辈，无一不是百战之将。陛下贸然将齐王派往河北，恐怕……”
“爱卿所言有理！”不待他把话说完，刘崇已经大声打断，“然而天下统兵之将，有哪个不是一仗仗打出来的？况且朕派齐王去河北，并非让他去冲锋陷阵，而是让他去协调监督杨重贵、呼延琮和张元衡三个，戮力作战，不要总是各自为政！”
“这，是，微臣愚钝，请陛下见谅！”卫融的眉头皱了皱，本能地想反驳。然而看到刘崇眼睛里隐约跳动的杀机，只有自认见识短浅，躬身后退。
“爱卿不必多礼。你先前也是为了国家着想！”刘崇叹了口气，轻轻摆手。
事实上，此刻在他心中，也认为卫融的话并非完全没有道理。然而契丹使者在身后催得紧，他本人在泽州城下又被常思堵得寸步难行。所以，将用兵重点转向河北，几乎是他现在的唯一选择。
此外，在很久之前，刘崇就已经开始怀疑，河北战场之所以打成了僵局，并非是老将郑仁诲多谋，小将郑子明勇猛这么简单。杨重贵的武艺天下无双，郑子明再勇猛也勇猛不过他。而那呼延琮的地盘就来自郑子明，其女儿也一直跟郑子明两个不清不楚……
“末将麾下有一营党项兵，皆为百战精锐。虽然不擅长攻城，野外骑战时却个个可以一当十！”大将段常心思活，见刘崇叹气，还以为其担心三皇子刘镐的安全，上前数步，大声许诺，“如今陛下遣齐王经略河北，末将愿以此营兵马相赠，以壮齐王行色。”
“末将麾下有两百儿郎，皆末将亲手所整训。愿献与齐王，助其马到成功！”大将李休也不甘居于人后，主动出列向刘崇父子“献宝”。
“末将麾下有……”
“末将……”
“……”
其余武将见此，也纷纷出列，将麾下嫡系精锐分出一部分，赠给三皇子刘镐，以免他去了河北时手头无嫡系兵马可用。很快，就给刘镐凑出了三千精锐卫队，纵使他在战场上“偶然”有所失误，也足以凭着这些人的保护全身而退。
连麾下大将都如此肯下血本，作为父亲的刘崇，当然更不会吝啬。干脆直接将刘镐麾下的兵马补足了两万，当众封其为征东大将军，河北道兵马大总管，赐天子剑一口。命其立刻赶赴河北，整合督促当地文武百官，一起征讨伪周群丑，复大汉家国之仇！
“多谢父皇！”三皇子刘镐喜出望外，连连俯首。然后以最快速度接管了自家父亲和众武将赠与的兵马，星夜奔河北而去。
大哥刘赟被郭威的人给毒死了，二哥刘钧刚刚打了一场大败仗，颜面威望尽失。原本根本没指望的继承家业机会，就这样突然从天而降。作为所有兄弟中最博学睿智的一个，三皇子刘镐怎么可能不去把握？
至于眼下河北战场的困局，在刘镐看来，不过是一个笑话而已！早在一个月之前，他就已经从至交好友张元衡的诉苦信中，得知了杨重贵与呼延琮两个出工不出力的“实情”，只要他本人到了前线之后，将天子剑向外一亮，就不信，还有人敢继续阳奉阴违，偷奸耍滑！
俗话说，初生牛犊不怕虎。此时此刻的刘镐，可是比初生牛犊还要“勇敢”十倍。花费了小半个月时间，以减员近一成的代价抵达了前线之后，稍作休息，便吩咐麾下亲信擂响了聚将鼓，将杨重贵、呼延琮、张元衡三个，以及三人麾下，级别在指挥使以上的将领全都召集了起来。
杨重贵等人，也早就从提前赶来的信使口中，得知了刘崇委任三皇子刘镐被委任为东征军主帅之事。心中虽然对刘崇此举有许多困惑，表面上却不敢怠慢。听到鼓声，立刻起身朝新立的中军帐处赶，不多时，已经在了刘镐的帅案两侧站了个整整齐齐。
“嗯，不错，不错，诸位不愧为我大汉栋梁！”刘镐的年龄才二十出头，却非装作一幅老气横秋模样，手捋下颏，微笑点头。
“多谢齐王盛赞，我等不胜惭愧！”杨重贵和呼延琮互相看了看，无可奈何地带头拱手施礼。
“多谢齐王盛赞，我等不胜惭愧！”其余诸将除了张元衡之外，也僵硬地躬身施礼。对河北的战事，心中平添几分绝望。
“殿下，您可来了！”最近两个多月来终日灰头土脸张元衡，却仿佛忽然吃了一箩筐人参果般，精神抖擞，气宇轩昂。不待众人的话音落下，就抢先出列，大声说道：“我等日夜苦盼，总算将殿下您给盼来了。那郑子明、赵匡胤、高怀德等贼日日在山外轮番挑衅，气焰嚣张至极。殿下来了，刚刚将他们一网打尽！”
“哦？”刘镐眉头倒竖，双目之间杀气四溢，“怎么个挑衅法？莫非在孤到来之前，尔等已经被打得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么？孤在父皇身边看到的军报，可不是这么说的！杨将军，军报都是你亲手所拟，你可否给孤做一个说法？”

第二章 款曲（九）
“什么？殿下这话从何说来？”虽然早就猜到刘镐新官上任会放三把火，杨重贵却万万没想到第一把火就会朝自己头上烧，顿时一张面孔就涨成了茄子般颜色，剑眉倒竖，虎目圆睁，反问的话语脱口而出。
“孤说你写给父皇的军报有误，不是么？”刘镐耸耸肩，冷笑着摇头，“从上个月起就是互有胜败，两军对峙。原来就是这么对峙法，被人堵着门口痛打！若不是孤主动向父皇请缨前来督战，还不知道你们要对峙到什么时候去！”
“殿下此言差异！”杨重贵终于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强压着心头怒气，抱拳施礼，“截止到上个月底，我军与贼军交手，的确是互有胜败。最近几日，因为师老兵疲，才不得不暂据山而守。只待弟兄们恢复了元气，便会立刻出去跟贼军一决雌雄！”
“恢复？什么时候能恢复？还需要几天时间，杨将军能给朕一个准信不？”刘镐心中先入为主，根本不愿相信杨重贵所说的每一个字。再度撇嘴耸肩，满脸鄙夷地追问。
“这……”杨重贵身体绷直，手臂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至少还需要三到五天，上一仗损失太大，弟兄们的体力和士气都需要恢复！”
“损失太大，不是互有胜负么？原来输的这么惨！这一场大败仗，你可曾向我父皇汇报？”刘镐好不容易才得到独当一面儿的权力，根本不知道如何使用，用眼皮夹了杨重贵一下，继续穷追猛打。
话音刚落，一个愤怒的声音拔地而起，“还不是以为这厮在战场上带头逃命？关于那一仗的具体情况，还有弹劾这厮的奏折，早就用快马送到了令尊手上。你来得太急，恰好跟信使错过了而已！”
“啪……”没想到有人竟然敢当众顶撞自己，刘镐拍案而起，“呼，呼延琮？朕没问你，你为何要在中军咆哮？来人，将这厮给本王拿下！”
“是！”门外的亲兵答应一声，拎着绳索就往里闯。待看清楚齐王刘镐要自己索拿的对象，立刻吓得愣了愣，两腿如灌了铅般再也无法向前移动分毫。
“拿个屁！”呼延琮受张元衡所累，最近接连吃了好几次败仗，正憋着一肚子怒气无处发泄。听齐王刘镐居然冲自己喊打喊杀，立刻迈动双腿向前走了数步，跟对方面对面拍打帅案，“要不是老子和杨大哥苦苦支撑，光凭着他们，你们老刘家早就把太行山以东的地盘都丢光了，你哪里有机会跑到老子面前装大尾巴狼？”
“呼延将军，不得无礼！”唯恐刘镐恼羞成怒，杨重贵赶紧追过来，用力拉住了自家兄弟一只胳膊。
“你别管！老子今天跟他说个清楚！”呼延琮狠狠一挥手，摆脱他的拉扯，指着刘镐的鼻子继续大声咆哮，“老子告诉你，即便在你亲娘老子面前，也还是同样的话。河北之所以打成了烂仗，完全是因为姓张的愚蠢无能，拖了所有人的后腿。你要是真的为破局而来，就赶紧割了这厮的脑袋，挂到旗杆上示众。看在你行事果决的份上，弟兄们也许还愿意再给你们老刘家一次机会。如果你这厮不知好歹，像疯狗一样乱咬。甭说收复河北，能保住定州和镇州，老子就把呼延俩字倒着写，从此改姓延呼！”
他长得又高又状，形如铁塔。而刘镐却是又白又嫩，宛若刚发好的豆芽菜。弹指间，豆芽菜就被铁塔的阴影给压得喘不过气来，摆着双手连连后退，“你，你，你怎么能如此对，对待孤。孤，孤乃奉旨前来整军的齐王。孤，孤，孤带着天子剑！”
“那又如何，有种，你拔出剑来朝这里砍。老子要是皱一皱眉，从此见到你就绕着走！”呼延琮是绿林瓢把子出身，可没杨重贵那么好的涵养，指指自家脖颈，继续咆哮不止。
“孤，孤……”刘镐从小到大，几曾受过如此委屈？羞怒之下，立刻转过身去抓剑柄。然而，还没等他把天子剑拔出鞘，张元衡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死死抱住了他的胳膊，“殿下息怒，息怒啊。这，这全都是误会，误会！”
“误会？”刘镐没有张元衡力气大，瞪圆了眼睛满脸不解。
如果他记得没错，在张元衡的信里，可是没说过呼延琮半句好话。而今天他之所以冲着杨重贵发难，除了立威之外，另外一重目的就是替张元衡出气。谁料，他这边刚刚被呼延琮喷了满脸吐沫，张元衡却像没看见一样，跑出来替双方做起了和事佬……
此人究竟是哪一头的？此人到底安的是什么居心？
“误会，真的是误会啊！殿下！”张元衡急得满脸是汗，一边伸手去夺天子剑，一边不停地向刘镐眨眼睛。“贼军最近的确气焰嚣张，殿下来得也的确正是时候。但，但杨将军、呼延将军和末将，先前也不是故意贻误战机！是，是见敌人来势汹汹，所以，所以故意坚守不出，慢其心，堕其气，然后再寻机图之！”
“噢，原来是这样！”刘镐终于注意到了张元衡的眼色，松开手，装作恍然大悟地点头。“朕误会杨将军和呼延将军了？”
“误会，的确是误会！”张元衡将天子剑握在自己手里，唯恐其突然自动变成传说中的飞剑般小心谨慎，“杨将军和呼延将军都有万夫不当之勇，等闲百十个人根本近不了他们的身，怎么可能消极避战？是，是末将觉得贼军势头正旺，所以，所以提议大伙先暂且避一下他们的锋芒。”
“万夫不当之勇”六个字，用得实在妙极。就像一桶冰水般，顿时令刘镐肚子里的怒火应声而灭。
他是三皇子不假，东征大将军和河北道大总管两个头衔，也货真价实。然而，货真价实的前提却是，对方得愿意继续给刘家效忠。如果对方原本就对刘家不怎么忠诚，并且脾气暴烈，发作起来不管不顾，他再试图拿皇子身份和天子剑压迫人家，就无异于干草堆儿中玩火。非但起不到任何效果，反而一不小心，就有将自己活活烧死的可能。
“看来孤初来乍到，对情况了解还不够！”大丈夫能屈能伸，当肚子里的怒火被冷水浇灭，刘镐立刻就恢复了理智。摆摆手，大声道：“呼延将军勿恼，孤先前的确鲁莽了。各位将军，各位前辈，请先各自回营休息。待孤，待孤再了解一下情况，再，再与众位共议破敌之策！”

第二章 款曲（十）
“遵命——！”众武将拖着长声，乱哄哄的回应。
如果刚才刘镐真的把天子剑抽出来朝呼延琮身上招呼，无论砍得中还是砍不中，他们都心中会对这个新来的大总管凛然生畏。然而刘镐先是声色俱厉，随即又突然偃旗息鼓，却让他们彻底看清楚了，这个貌似英明神武的三皇子，实际上却是个如假包换的银样镴枪头！根本不值得大伙儿尊重，也不值得大伙偷偷向其靠拢。
“想找茬替狗腿子撑腰就直说，何必遮遮掩掩！”呼延琮的表现，比所有人更加直接。丢下一句令刘镐七窍生烟的话，转身拂袖而去。
只有无敌猛将杨重贵，兀自想替好朋友缓和跟三皇子刘镐之间的关系。拱起手，红着脸解释：“殿下，殿下别往心里去。他，他是绿林豪杰出身，性子野。但，但作战时却向来悍不畏死！”
“本王当然不会跟他计较！”刘镐喘息着横了他一眼，不耐烦地挥手，“杨将军且去，本王弄清楚了情况再派人请你！”
“遵命！”杨重贵憋得脸色发黑，却强笑着拱手，“末将告退！”
刘崇对他有知遇提拔大恩，最近又收了他做义子。所以他在心里，早就把刘家的事情当成了自己的事情，对刘汉国的忠诚日月可鉴。故而，尽管今天受了许多委屈，他却依旧念念不忘替家国效力。出了中军帐之后，第一时间就追上了呼延琮，堵着对方的坐骑去路低声抱怨：“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三皇子初来乍到急于立威，你忍他一忍又能如何？咱们兄弟问心无愧，他还能鸡蛋里挑出骨头来？”
“鸡蛋里的确挑不出骨头，可把蛋壳敲碎了，却再也黏不成原来模样！”平素向来对杨重贵礼敬有加的呼延琮，如同换了人般，梗着脖子咆哮。
“小声点儿！”杨重贵四下看了看，耐着性子开解，“你还嫌军心不够乱么？照这样下去，也许根本不用郑子明来攻，咱们自己就得不战而溃！”
呼延琮撇撇嘴，对他的告诫不屑一顾，“你还指望能打赢郑子明？醒醒吧，我的哥哥，做梦也不是这种做法！那个狗屁三皇子，明摆着是要跟张元衡穿一条腿儿裤子的。你我再忍气吞声，也必须靠边站。就凭着他和张元衡两个的本事，还想打胜仗，我呸！光死守营寨不出还好，只要出去，肯定一败涂地！”
“怎么能这么说！三皇子虽然没有领兵经验，可带来的全是百战精锐。”杨重贵心忧国事，明明知道呼延琮的话很有道理，却依旧硬着头皮死撑，“有他带来的两万生力军，再加上咱们俩手头的兵马，总兵力已经是对面的两倍。只要咱们俩能忍下这口气，全心全意帮着三皇子……”
“要去你去，我可是不想找死！”根本没耐性听杨重贵把话说完，呼延琮拨歪马头，狠狠一抖缰绳，就要逃之夭夭。
“你怎么这么说话！”杨重贵一把扯住呼延琮的战马缰绳，怒火中烧，“什么叫送死？难道你怕郑子明就怕成了这样？”
“我的好哥哥哎，你咋就不开窍呢！”呼延琮夺了两下未能如愿把战马缰绳夺回，迅速朝周围看了看，压低了声音抱怨，“明明必输无疑的仗，你居然还想打赢？打赢了对你有什么好处？能立你当太子么？不能的话，二皇子刘承钧刚刚吃了败仗，被韩重赟小子一路追杀到太原城下，你这边就保着三皇子刘镐立下了泼天大功！你给谁上眼药呢，还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啊——！”天气已经很热，杨重贵却忽然打起了冷战，瞬间感觉如坠冰窟。
他乃世间一等一的良将，武艺超群，谋略高明，兵法造诣也远超同辈。但是，他从小到大，背后一直有个做节度使的父亲撑腰，头上还有刘知远的亲弟弟，现今皇帝刘崇遮风挡雨。从来没遇到过什么真正的挫折，也很少有人敢对他耍弄阴谋。
故而，对于“人心叵测”四个字的理解，他远不如其他同龄人，照着绿林道上滚出来的呼延琮，更是望尘莫及！
“唉！”见到杨重贵“大梦初醒”，冷汗淋漓的模样，呼延琮忍不住叹息着摇头，“我的好哥哥，他们刘家，有一个省心的人么？当初刘承佑那小王八蛋为了夺嫡，可是亲手毒死了他的亲哥。如今刘赟惨死，储君之位空虚。刘承钧，刘镐，刘锴，哪个会消停？即便是当年的孔融，能把梨子让给哥哥，都不会家主之位拱手相让。更何况，如今他们刘家兄弟争的是江山！”
“这……”大颗大颗的汗珠，从杨重贵的额头向外冒，颗颗晶莹剔透。
刘镐真的是为了争夺储君之位而来？不是单纯地为了替他父亲分忧？人的目光，怎么能如此短浅？要知道，如今刘汉可是一隅敌全国，稍有不慎就会灰飞烟灭。这个时候不想着兄弟齐心以御外辱，却依旧忙着互相倾轧，这刘汉国，国运怎么可能持续绵长？
身为刘崇的义子，杨重贵的骨头上，已经打满了汉国的烙印。他无法相信，也不愿意相信，刘镐真的在图谋储君之位。然而眼前刚刚发生事实，却在无声地证明着，呼延琮说得没有错，群龙争储的闹剧正在上演。如果他不慎被卷进去，十有八九都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行了，别这这那那的了。咱们既然做了大汉国的将军，带兵打仗才是本分。”实在不忍心继续摧残杨重贵的心脏和神经，呼延琮缓缓从他手里夺回缰绳，缓缓策动坐骑，“其他事情，站在旁边看看就好。没必要跟着瞎搀和。反正最后无论谁做了太子，将来总得用人帮他守土。切莫因为一时冲动，就乱替人帮忙。到头来，升官发财的好处未必能轮得到，却稀里糊涂丢了身家性命，何苦来哉？何苦来哉？”

第二章 款曲（十一）
“是啊，何苦来哉？”杨重贵抬手擦了把汗，叹息着附和。
郑仁诲老谋深算，郑子明、赵匡胤、高怀德三个智勇双全，再加上一个虚怀若谷的郭荣。汉军想在河北有所作为，难比登天。
然而，想打胜仗不容易，想打败仗，却是轻松的很。只要自己和呼延琮两个以后装聋作哑，用不了半个月，三皇子刘镐和张元衡就会去自寻死路。只可惜，麾下这数万兵马和刘镐所带来的两万生力军，下一仗之后，不知道还有几人能活着返回河东？
“你别光顾着可怜别人，先保全自己吧！”知道杨重贵心善，呼延琮回头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地劝诫，“大丈夫战死沙场是无上荣耀，因为几个皇子多储而死，却是十分不值。况且眼下你无论说什么都是错，三皇子肯定不会听你的。有那力气，还不如好好琢磨琢磨，万一三皇子他们被人打得大败亏输，咱哥俩如何才能替大汉国在河北保住一块立足之地。否则，将来别人将井陉关和飞狐岭一堵，汉军就匹马难过太行山！”
“唉——”杨重贵以一声长叹回应。
换做平时，以他的性子，无论如何都不肯没等开战，就先考虑溃败之后如何收拾残局。而现在，呼延琮的主意，却无疑是最为理智的应对方案。
只有替刘汉国保住在太行山东侧的两处落脚点，大家伙儿才有机会卷土重来。否则，万一连镇州和定州也被郑子明趁机夺去了，千里太行就成了隔绝河东与河北的天然城墙，只要其中一方堵住几处重点关口，另外一方就只能对着崇山峻岭徒呼奈何。
“走了，走了，咱们问心无愧就行了。管不了那么多！”呼延琮倒是比他看得开，用力抖了抖缰绳，飞奔而去，“咱是刘家的臣子，不是刘家的狗！”
“唉——”杨重贵又长叹了一声，缓缓策马跟上，刹那间，整个人宛若苍老了十几岁。
兄弟两个打定了主意要明哲保身，接下来的日子就好过了许多。那三皇子刘镐最大愿望是不受任何人擎肘，见杨重贵识趣，也有些忌惮呼延琮蛮横，便尽量不再主动找茬。于是乎，刘汉国在河北的兵马大权，很顺利地就被刘镐收拢在握。随即，此子便按照自己的想法，从侧翼试探着向周军发起了反击。
结果非常出人意料，先前将杨重贵等人打得只有招架之功的郭周兵马，遇到三皇子帐下的生力军，立刻现出了“原形”。非但将左右两翼的外围据点挨个丢弃，很快连主营也受不住压力，被迫向后移动。短短七天之内，就被汉军攻破了十六座军寨，一路退却到泒水河附近的平原上，才勉强重新站稳了脚跟。
“所谓河北三兄弟，也不过如此！”三皇子刘镐春风得意，不觉有些飘飘然，用马鞭指着敌军断后部队留下的烟尘，骄狂之态溢于言表。
在最初开始决定发起反击的时候，他心里着实有些忐忑。毕竟人的名，树的影，郭荣、赵匡胤、郑子明这三兄弟能在短短两年内声名鹊起，手底下应该有几分真本事。
然而，一连串陆续发生的事实却告诉他，他的担心纯属多余。河北三兄弟的名字全是吹出来的，比充满了气的猪尿泡还不堪一击。
“那当然，时无英雄，才令竖子成名！”张元衡紧跟在刘镐身侧，故意落后了半个马头位置，嬉皮笑脸地附和。
“殿下威武！”其余众将虽然不像张元衡那样寡廉鲜耻，明目张胆地去拍三皇子马屁。却也真心实意地扯开了嗓子，大声赞颂。
如今在大家伙儿眼里，三皇子刘镐虽然为人咋咋呼呼，用兵打仗，却着实得了其伯父，大汉开国太祖刘知远的真传。最近半个月来，几次在关键时刻调兵遣将，都起到了一锤定音的效果。特别是最近一仗，此人先是亲自带队吸引郑子明等人的注意力，然后果断派遣骑兵突袭周军屯粮的营寨，更是一招神来之笔，令军中许多身经百战的老将都自叹不如。
而凭着这一连串胜利，刘镐在军队中的威望也节节攀升。与之相对，杨重贵和呼延琮两个，则日渐坐实了“有勇无谋”的恶名。非但许多跟着刘镐从河东赶来的心腹，如杨桐、李进、武玄霸等，对杨重贵的临阵指挥能力不屑一顾。甚至有一些曾经被杨重贵从战场上救下来的故旧，也开始怀疑大家伙先前屡战屡败，是不是因为杨重贵遇到了郑子明这个克星的缘由。
毕竟，杨重贵与郑子明二人之间的交情，早就传得众所周知。郑子明的枪法和兵法，据说也得到过杨重贵的亲自点拨。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这年头都不是什么稀罕事。姓郑的把杨重贵的本事和脾气秉性都摸透了，然后再有针对性摆兵布阵，肯定会收到奇效。
“殿下，今日出发之前，杨将军让我等提醒您，不要追的太远，小心郑子明故意示弱！”也有几个脑袋实在不开窍的，明知道三皇子刘镐不爱听，却依旧从后队追上来，大声提醒。
“杨将军？哪个杨将军？”没等刘镐皱起眉，张元衡已经抢先一步回过头去，疯狗般冲着来人咆哮，“杨将军是李靖的弟子么，还是额头上长着第三只眼睛，能看过去未来？他那么有本事，怎么会被郑子明打得闭门不出？”
“是啊，杨将军只需管好辎重就行，不要给殿下添乱！”刘镐的心腹爱将，骑兵都指挥使杨桐也撇着嘴，大声帮腔。
没来河北之前，他心中就幻想着有朝一日，定要跟杨重贵争一争谁才是真正的杨无敌。如今看到把对方踩进泥坑里机会，当然不可能脚下留情。
“让杨将军省省心吧，殿下知道怎么做！”
“这里只有殿下，没有杨将军！”
“杨将军那么有本事……”
其余平素跟张元衡走得比较近的武将，也纷纷摇头撇嘴，根本不把杨重贵的好心提醒当作耳旁风。
形势明摆着，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杨重贵的克星是郑子明，而那郑子明遇到了三皇子，也等同于遇上了命中注定的克星。今天大伙一鼓作气将其赶过泒水河，明天就可以在祁州城外扎营。后天，说不定就能攻进祁州城内，然后挥师直指邺都！
正兴奋得难以自制之际，忽然间，耳畔传来一阵低沉的龙吟。“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像寒冬腊月的北风，瞬间就把寒气送进了所有人的心底。
“谁在吹角？”三皇子刘镐猛地拉住了坐骑，四下张望。
这个时候，他可顾不上再嘲笑杨重贵胆小多事了。刚才那声画角，明显不是河东兵马常用的旋律。听起来比河东军的常用于号角声压抑许多，也悲壮许多，甚至隐隐还带着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决然。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接下来传入他耳畔的，只有一片慌乱的惊呼。正南、正东、正西，三个方向的旷野上，数以万计的周军，洪流般滚滚而来。刹那间，便将天地之间所有亮色，吞没在马蹄溅起的尘烟当中。

第二章 款曲（十二）
“结阵，原地结密集阵！”有人在刘镐耳畔扯开嗓子大喊，吐沫星子伴着炙热的呼吸，喷了他满头满脸。
是刚才奉杨重贵之命前来提醒他小心的那几个脑袋不开窍的家伙，此刻却比所有聪明人反应都快，辨认出来者是敌非友之后，立刻拿出了最直接的补救方案。
“结阵，所有人停下，整军备战！骑兵退向两翼，长枪手原地结拒马阵！”三皇子刘镐如梦初醒，也紧跟着扯开嗓子大喊大叫，“杨桐、李进、武玄霸，你们三个速速下去整队，务必赶在敌军杀过来之前，把迎战阵形准备好！”
“结阵，结阵，不要慌！”杨桐、李进、武玄霸三人拨转坐骑，一边策马逆着自家队伍狂奔，一边将刘镐的命令向下传达。
然而仓促之间，众将士怎么可能立刻就做好交战准备。骑兵来不及让战马恢复体力，步卒来不及披上铠甲，甚至许多被刘镐寄予厚望长枪手，慌乱中都弄不明白自己究竟该往哪里站，只是东一簇，西一撮，像没头苍蝇般四下乱窜。
“结阵，你们赶紧结阵啊。长枪手，长枪手赶紧站到三皇子身前来！”张元衡急得满头是汗，双脚踩在马鞍子上，右手奋力挥舞令旗。
“结阵，结阵，长枪手，长枪手往帅旗前面站！”周围的亲兵伸长脖子，挥舞令旗，将张元衡的话一遍遍重复。
十多名手持长枪的老卒，踉跄着冲上来，挡在了刘镐身前。很快，又是跌跌撞撞的十多名。在太原经营多年，刘知远和刘崇兄弟两个，的确颇得人心。危急关头，总有一些忠义之士，愿意为刘家付出自己的性命。
“结阵，人太少。再来，再来一些。咱们只要结稳阵形，就不怕他们的骑兵！”张元衡右手奋力挥舞令旗，两脚踩住马鞍，喊得声嘶力竭。
四周围人声鼎沸，任何军令想被所有弟兄们听见，都不可能。但是，他手里的令旗，却可以被弟兄们清楚地看见。已经有老兵陆续赶到帅旗之下，按目前态势，只要再给他小半炷香时间，相信队伍中的队正和都头们，会带着其他人一道赶过来，一道应对眼前的危局。
然而，世间不如意者十有八九。还没等他把自己的想法贯彻到全军，半空中，忽然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乍的声响，“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
紧跟着，数以千计的羽箭从天而降，带着风，带着刺骨的阴寒，将死亡和恐惧播种在每一个汉军将士的心头。
“啊——”张元衡惨叫着栽下马背，浑身上下插满了雕翎。好在重金买来的青羌荷叶甲足够结实，避免了他被乱箭当场射死。但是，剧烈的刺痛，也令他惨叫着满地翻滚，鲜红色血浆顺着铠甲上的破洞四下乱淌。
“救人，快救人，救张将军！”三皇子刘镐的嗓音已经变了调，从马背上猛地俯下身去，就打算把自己的好友张元衡拦腰捞起。
这个动作，可实在太外行。没等他的手臂碰到地面，斜刺里，一匹死了主人的惊马，忽然疾驰而过。淌满了鲜血的前腿，正撞在他的肩膀旁。“轰”地一声，将他整个人撞得横飞而起，足足飞出了一丈多远，才又撞到了另外两名亲兵，跟后者一道摔成了滚地葫芦。
“救张将军！”
“救三皇子！”
“救人，赶紧救人！”
“救……”
众亲卫吓得魂飞魄散，立刻一拥而上，拉的拉，抬的抬，将三皇子刘镐和被射成刺猬般的张元衡从地面上抬起来，快速抬上另外两匹战马的脊背。然而，还没等大伙缓过一口气儿，“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渗人的羽箭破空声又至，第二波雕翎，又是数千支，再度凌空飞落，雨打麦田般，将刘汉军尚未成形的方阵，打了个七零八落。
“别，别管我，结阵，赶快结阵。结硬阵，周贼的骑兵就要冲过来了！”生死关头，三皇子刘镐倒是不失男儿本色，狠狠抹了把鼻子里的血，瓮声瓮气地指示。
他的指示相当正确，眼下结硬阵顶住对方骑兵冲击才是关键，他这个主帅的安危，已经无关紧要。更何况，他身上的铠甲足够结实，即便被流矢射中一两次，或者狠狠摔在地上，再被战马踩上四五脚，都不足以致命。
然而，一切都已经太迟。
就在众侍卫七手八脚忙着救助他与张元衡的时候，对手的第一波骑兵，已经冲到了三十步之内。
整个队伍的最前方，身穿银甲白袍的小将高怀德狂笑着丢下手里的骑弓，俯身从马鞍桥处摘下银枪，三尺长的枪锋，笔直地指向了刘镐的帅旗。“弟兄们，跟着我杀！”
“杀！”两千余高家军精锐齐声断喝，弃弓，挺枪，策马，动作宛若行云流水。眨眼间，最后三十步距离，就被马蹄疾驰而过。雪亮的枪锋撞入慌乱的队伍，刹那间，血流成河。
仓促挡在自家帅旗前的刘汉国将士，一排接一排被骑枪刺倒，根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红色的血浆冒着热气从伤口喷向天空，然后化作雨雾四下溅落。一团团的雾气四下蒸腾，转眼间，就令绿树、流云和阳光都变了颜色，天地之间，只剩下了无边无际的红。
中计了！刘汉国的大军中计了！小半个月来，他们取得的所有胜利，都是对手故意赠送。他们每多取胜一场，便朝陷阱里又多走了一步。今天他们从山区追杀对手追到了平原，对手刚好趁势收网，转身给他们致命一击。
“护驾，护驾！”猩红色的血雾中，张元衡大声叫喊，涕泗交流。主阵尚未成型就已经被高怀德从正面冲垮，左右两侧，还有两支敌军马上就要发起进攻。此时此刻，即便神仙降临，也无法再带领刘汉军转败为胜。他唯一能做，也必须要做的，便是想方设法把三皇子刘镐平安带出战场，带着此人一道逃之夭夭。
至于四下里绝望的惨叫，张元衡充耳不闻。那些都无关紧要，将领死光了可以从士兵中再提拔，士兵死光了，可以从百姓中强征。只要三皇子刘镐不死，他就有机会将此战溃败的责任，推到别人头上，再不济，也能保住性命。而如果三皇子刘镐死在乱军当中，他的哥哥张元徵再受信任，恐怕也保不住他。轻一点的下场是身首异处，重一点儿，恐怕老婆孩子都得受到牵连。
“护驾，护驾，护驾！”四周围，众亲卫咆哮相应，用身体，结成一堵堵血肉堡垒。与张元衡一样，对他们来说，也是三皇子刘镐的性命，比此战的胜负重要十倍。
数匹骏马急冲而至，马背上的骑手毫不犹豫地刺出长枪。张元衡身边的亲卫舍命扑上去，用胸膛顶住了枪锋。
“轰！”最外层血肉堡垒瞬间崩塌，高家军骑兵用枪锋挑着数具尸体，飞奔而去。数名刘汉国亲卫红着眼睛补位，将崩塌的血肉堡垒重新补好，紧握兵器，满脸绝望地迎接下一波骑兵的到来。
“别管我，大伙自己走。孤今天要战死在这里，战死在这里给弟兄们抵命！”三皇子刘镐的声音，从血肉堡垒的最深处响起，带着困兽般的疯狂。
太子之位，良将之名，还有父辈们追逐了一辈子的雄图霸业，就在半炷香之前，还曾经跟他近在咫尺。而短短半炷香过后，一切却都变成了梦幻泡影。
唾手可得的胜利没了，费劲心机攒起来的队伍溃了，他辛苦积累起来的名声，他好不容易才从父亲心里抢到的位置，他……
失去这些，他还拿什么跟哥哥争？争不过哥哥，还引起了对方的警惕，一旦对方走上皇位，他肯定会生不如死！
与其今后受尽屈辱而死，还不如现在就死在战场上。至少，现在死了，会死得轰轰烈烈。绝望中，三皇子刘镐的眼睛，迅速开始发红。将手中宝剑高高地举起，策动坐骑，他就准备自己朝着敌军最多处发起决死一击，“别管我，孤今天要死……”
“呯！”最初奉杨重贵之命提醒他小心敌军可能有诈的脑袋不开窍者之一，猛地挥落手臂，用刀鞘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将他砸得两眼一翻，当场晕倒。
“留下几个人守住帅旗，吸引敌军注意力！我带着三皇子先走！”没等众亲卫来得及发怒，出手者已经将刘镐单手拎了起来，横放在了自家马鞍子前，“在下焦颂，乃是定州防御使帐下衙内军指挥。尔等若是没死，尽管来定州找我！”
说罢，将战马一带，赶在下一波高家军骑兵杀到之前，迅速远遁。

第二章 款曲（十三）
“张奉、李素、王重阳，你们三个带领大伙儿守住帅旗！”见刘镐被焦颂打晕带走，张元衡立刻毫不犹豫地大声吩咐。随即，也策动战马，以最快速度逃之夭夭。
“奶奶的，孬种！”
“算老子上辈子欠了你的！”
“呸！老子用得着你吩咐？”
被张元衡点了名的三名亲卫将佐，骂骂咧咧地冲着此人的背影啐了一口，举起兵器，马头衔马尾围成一个三角形，将刘镐的掌旗官连同帅旗一道挡在了人肉堡垒的正中央。
三皇子可以被人打晕了带走，张元衡可以临阵脱逃，而他们，却没资格跟着一起离开。他们是刘镐的亲兵，他们是刘崇亲手挑选出来，保护其家人的精锐。此时此刻，他们必须尽可能地坚守在原地，尽可能地保持帅旗不被对手砍倒，尽可能地制造自家主帅还在指挥战斗的假象，尽可能地将全军崩溃的时刻向后拖……
如此，他们才能将自己人和敌军一起骗过，才能替三皇子刘镐争取更多的逃命时间！
“轰！”又一伙高家军骑兵，擦着人肉堡垒的边缘冲过。雪亮的枪锋，带走十几具尸体，将堡垒削去厚厚的一层。
他们的速度很快，配合也非常默契。一击之后，立刻远遁，根本不给对方还手机会。而坚守在帅旗附近的刘汉国亲卫，却无法利用起战马的速度。只能被动招架，努力自保。
“轰！”第三波高家军骑兵疾驰而至，撞在人头堡垒的边缘处，撞出一个血淋淋的豁口。
枪锋将尸体挑上半空，马蹄带起一团团血色泥土。人肉堡垒中，未被骑兵波及的刘氏亲卫们，被自家袍泽的血浆染得满身通红，咬着牙，苦苦支撑。
“啊——”有几名胆子稍小的亲卫，终于无法承受死亡的压力，拨转坐骑，加入逃命队伍。还有数名刘氏亲卫，高喊着扑向了敌军，以期待尽快结束痛苦。但是，大多数亲卫兀自继续咬紧牙关坚持，咬紧牙关去填补被对手撞出来的缺口。
他们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他们也有自己的尊严。他们许下了承诺，他们愿意用生命去兑现。
“轰！”“轰！”“轰！”第四波，第五波、第六波郭周骑兵冲来，将更多的尸体带走。每一波，都绝不恋战，一击过后，便策马冲向下一个目标。每一波，都令人肉堡垒向内坍塌数尺，缺口处，血流成河。
很快，人肉堡垒的填补速度，便跟不上损坏速度。坍塌的面积越来越大，坍塌的位置越来越深，直到露出核心处，孤零零的帅旗。
“刘镐在哪？说出来，饶你们不死！”高怀德恰恰带领着队伍的前锋部分兜转回来，隔着十多丈远，用长枪指着帅旗下满脸血污的张奉、李素、王重阳等，厉声喝问。
先前他率队的进攻方向，稍微偏左了一些，没有在第一时间冲到刘镐的帅旗下，擒贼擒王。此刻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正确目标，却非常失望的发现，敌军的主帅，刘汉国三皇子刘镐，居然跟自己玩了个金蝉脱壳！
“高将军何必明知故问！”张奉、李素、王重阳三个，笑着摇了摇头，策动坐骑，飞蛾扑火般朝着高怀德扑了过去。他们不可能再挺过这一轮攻击，他们已经完成了替主帅争取逃走时间的使命。接下来，他们要用鲜血来捍卫自己的荣誉。
高怀德毫不犹豫地加速，用骑枪刺中了张奉的胸口。双臂用力，将此人的尸体甩上了半空。紧挨在高怀德身侧的高延福，则用骑枪挡住了李素，一个翻腕拨歪后者的兵器，再抖动枪杆来了个海底捞月，“噗”地一声，给此人来了个透心凉。
第三个与对方接战的是家将高延禄，与高延福一样，他也是自幼就接受了严格的训练。发现敌将有拼命的打算，他毫不犹豫地挺枪刺向了对手的战马脖颈。随即一抽一递，在对手连同战马一起倒地的瞬间，捅穿了此人脖颈。
其余家将策马跟上，将剩下的刘氏亲卫连同掌骑官一扫而光。高怀德单手从地上拔起刘镐的帅旗，在头顶上随便卷了卷，遥遥地掷向不远处的血泊。家将们策马冲过去，将刘镐的帅旗用马蹄踩进了烂泥当中。
“刘镐已死，不想死的放下兵器投降！”举头四下看了看，高怀德扯开嗓子大喊。
“刘镐已死，不想死的放下兵器投降！”
“刘镐已死，不想死的放下兵器投降！”
“刘镐已死……”
经验丰富的高家骑兵，扯开嗓子，将自家少帅的命令一遍遍重复。恐慌，立刻从帅旗落地处开始四下蔓延，先前乱作一团的刘汉将士，顿时宛若雪崩。从几个点，迅速蔓延整个正面，然后再迅速向后蔓延，转眼间就蔓延到了全军。
“三皇子死了，三皇子死了！”
“中计了，中计了！”
“饶命，饶命啊……”
有人哭喊着转身逃命，唯恐自己跑得比同伴稍慢。有人捶胸顿足，放声嚎啕。还有人，则呆呆地站在原地，既不逃走，也不哭泣，羔羊般，等着对手举起屠刀。
将是一军之胆，这是常识！如果主将被杀或者提前逃走，则战斗必败无疑。任何人都无力回天。
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儿，这也是常识！在正面和左右两翼都有敌军骑兵全力追杀的情况下，步兵成功从战场上脱身的机会，微乎其微。
“不想死，就放下兵器！”高怀德策马，撞翻几个站在原地发傻者，扯开嗓子大声呵斥。
“饶命——”被撞倒者立刻双手抱头躺在了地上，大声哀求。主帅死了，全军崩溃，他们即便逃回去，恐怕也落不到什么好下场。还不如乖乖地把自己交给对手，也许还能苟延残喘。
“废物！”高怀德厌恶地朝求饶者身边吐了口吐沫，策马绕开对方，继续前行。
双方之间长相差不多，语言一模一样，以往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所以，在胜局已定的情况下，他不愿做更多杀伤。
“放下兵器，投降！”“放下兵器，投降！”“放下兵器，投降！”高延福等人，各自带着一伙弟兄，在溃兵中穿插往来，打翻负隅顽抗者，堵住仓惶逃命者，尽可能多地，将溃兵朝战场上某个固定区域收拢。
战争已经持续了七十余年，全国各地的男丁都非常稀缺。这些被打懵了的刘汉国溃兵，将来即便不能替高家征战，带回去之后开荒种地，也是一等一的好手。因此能多抓一些就多抓一些，抓得越多，对高家将来的发展越有益处。
然而，此刻战场的溃兵不下三万，光凭着高家军自己，怎么可能全部吃得下？很快，高怀德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红着脸狠狠瞪了高延福等人一眼，大声吩咐，“吃相别太难看，吹角，把刘镐已经逃走的消息，告知郑将军和赵将军。看看他们有没有办法将正主追回来？”
“是！”高延福笑着点头，迅速从传令兵手里抢过画角，奋力吹响，“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东西两个方向，很快就传来的嘹亮的回应。负责从两翼发起进攻的赵匡胤和郑子明，也都将自己目前所掌握的情况和所采取的行动，用角声传递给了高怀德。
两翼的刘汉国部队也早已经崩溃，将领皆被阵斩。赵匡胤正带着一支轻骑尾随追杀敌军的骑兵，郑子明则主动留了下来，准备带领沧州军跟高家军一道收拢俘虏，打扫战场。
“这家伙，真的是个做主帅的料，从来都不跟别人争功！”高怀德从画角声里，大致了解到了两支友军的情况，愣了愣后，轻轻抚掌。
从当初不屑、暗中较劲儿，到现在的抚掌赞叹，他跟郑子明接触的时间越长，越是为对方的胸怀和气度而心折。跟这样的人并肩而战，你永远不用担心被抢走了原本应该属于自己功劳。跟这样的人并肩而战，你也永远不用担心他会提前逃走，令自己孤立无援，腹背受敌。
只是，此人身上却过早地被搭上了郭氏的烙印。
眼下郭威已经做了皇帝，郑子明麾下的将领本事越大，对于高家这样的诸侯来说，恐怕越是不幸。
“他恐怕也是不能再争。”高延禄正押着两名将领打扮的俘虏走过来，见自家少帅的脸上又写满了钦佩的表情，忍不住低声说道。“那封信如果是真的，他功劳立得越大，郭氏对他越会小心提防。万一弄到功大莫酬……”
“胡说，那封信怎么可能是真的？谁家父亲会害自己亲生儿子？”高怀德双眉倒竖，厉声反驳。“管好你自己的嘴，咱们帮不了他的忙，至少不能在这件事上推波助澜！”
“这……是！”高延禄愣了愣，用力点头。
“那封信不是真的。谁家父亲会祸害自己的儿子！”高怀德又狠狠瞪了他一眼，再度将头转向郑子明所在方位，心中默默地重复。
因为家族关系，他这辈子，恐怕跟郑子明都无法做朋友。
但是，做不成朋友，也未必就是敌人。
他这辈子不想跟此人为敌，永远不想。

第三章 飓风（一）
“这封信的确是真的！我找到了四份家父的笔迹相对照，还有私下派人找了屯田员外郎冯吉核验，他们都确定，这封信是家父亲笔所书！”郑子明将一个已经磨破了角的桑皮纸袋放在了桌案上，疲惫的双眼里布满了血丝。
“不可能！”话音刚落，陶三春第一个跳起来拒绝相信。在她心里，自家未婚夫是个盖世英雄，那么，英雄的父亲也一定是个宁死不屈的好汉，“公，伯父怎么可能写这种信？他应该知道后果！他的字，他的字非常容易见到，模仿起来也非常……”
“你没见识过契丹人的恶毒。”常婉莹偷偷看了看郑子明的脸色，低声打断，“他们如果想要伯父写信，就有无数手段逼着伯父就范。况且伯父在那边，也不只是孤身一个人，还有，还有几个伯母，还有，还有子明的妹妹和……”
“弟妹，重点不在这儿！”赵匡胤怕郑子明情急出错，也站了起来，仓促插言，“重点是咱们如何应对这件事。我提议，马上把送信的契丹人杀了，还有他的全部随从！”
“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做！”陶三春的哥哥陶大春果断起身，快速冲向门外。
“我跟你一起去！”李顺也拔腿追上，唯恐去得慢了，让契丹人的信使趁机溜走。
“别……”郑子明本能地伸手去拦，胳膊抬到一半儿，却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赵匡胤的办法虽然狠辣了一些，却是此刻能拿出来的最好解决方案。只要让信使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辽国那边就暂时无法判断自己是否收到了父亲的亲笔劝降信。而下一步无论辽国君臣是打算去折磨自己的父亲，还是打算直接对付自己，都因需要先确定信使的行踪，而耽搁许多功夫。
“呼！”四下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吐气之声。所有人的脸上，都丝毫看不到刚刚在战场上获得一场大胜的欣喜。对大家伙儿来说，比起击败刘镐这个纸上谈兵的赵括，如何应付契丹君臣的阴谋，才是真正的挑战。
赵匡胤的办法固然可以为郑子明争取来半个月到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却没有解决任何问题。而一旦耶律阮君臣发现郑子明是在故意装聋作哑，石重贵那边恐怕就会凶多吉少。
大家伙儿都是父母所生，因此没有任何人敢当众劝说郑子明弃石重贵于不顾，一心子啊刚刚建立的大周博取功名。而如果石重贵亲自写信劝降郑子明的消息传扬出去，势必令曾经困扰后者多年的身世漩涡再度出现，令其日夜不得安宁。
“子明不必担心，陛下那边有我！”作为郑子明的结义兄长和大周皇帝郭威的养子，柴荣知道自己这个时候没资格保持沉默，“义父绝不是那种听到点风言风语就疑神疑鬼的人，辽国君臣的这番挑拨离间，注定收不到效果。”
“那就有劳大哥给皇上写信解释一二！”郑子明此刻心乱如麻，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摆脱困境。听柴荣说得大气，便想都不想地抱拳拱手。
“写信未必说得清楚，我跟郑帅交代一下就走，星夜赶回汴梁！”柴荣知道事关重大，摇摇头，郑重补充。
“呼——”闻听此言，众人再度长长地吐气。虽然依旧满脸凝重，但心头的压力，却比先前已经轻了许多。
耶律阮君臣逼迫石重贵写信给郑子明劝降的阴谋诡计，恶毒就恶毒在，无论郑子明应不应对，如何应对，都能起到一石数鸟的奇效。而柴荣的承诺，至少可以让郑子明减轻一些后顾之忧，不必在应付契丹人同时，还要提防朝廷对自己忽然起了疑心，在背后痛下杀手。
“子明，元朗，以我之见，柴大哥这个时候，绝对不能离开！”还没等吐气声平息，符赢忽然向前走了半步，大声反驳。
郭、符两家的子女即将联姻，目前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赵匡胤、郑子明和常婉莹、陶三春等人，也早就把符赢当成了长嫂。此刻听她说得急切，便齐齐扭过头去，七嘴八舌地说道：“为什么不能离开？”
“大嫂，你素来有急智，请把话说明白一些！”
“仗已经打完了，刘汉国短时间内，不可能再凑出第三支大军！”
“大嫂，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朝中可能有人会借题发挥。”符赢笑了笑，冲着柴荣歉意地点头，“陛下气度恢弘，肯定不会上契丹人的当。但朝堂上难免有人见识短浅，搬弄是非。”
“那，那我，我和郑帅各自写一封信，用八百里加急送回汴梁！”柴荣脸色顿时一红，抹着额头上的汗珠说道。
符赢刚才的话，为了维护他的面子，故意说得很含糊。但他却立刻就明白了其中所隐含的意思。自家养父郭威光明磊落，做事大气，但自家养父身边的人，却不可能个个都是坦荡君子。特别是因为立下奇功而被封为枢密使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王峻王秀峰，原本就看郑子明不顺眼，此番终于抓到了实际把柄，恐怕更是要折腾出一番风浪来。
而如果王峻于朝堂朝搅风搅雨之时，自己又恰恰不在军中，郑子明便有了“拥兵自重”的可能。以王峻的阴险，将“可能”变成“事实”，恐怕是易如反掌！
“你和元朗都得留下，这封信，也不能让寻常人去送！”见柴荣跟自己心有灵犀，符赢满意地冲他轻轻点头，“走八百里加急，未必能第一时间送到陛下之手。最好是……”
她的目光迅速环视四周，最终落在了高怀德脸上，“高将军，你恐怕是最恰当的送信人选。骑术精良，做事稳妥，职位也足够高，从这里到皇宫，一路都能畅通无阻！”
“我……？”高怀德听得微微一愣，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何能给符赢如此印象？而赵匡胤却对符赢的谋略水平，佩服得五体投地。从侧面狠狠推了高怀德一把，大声道，“除了你，还有谁更合适？子明遇到麻烦，我和柴大哥当然要陪着他共渡难关。咱们几个当中你骑术最好，这次立的功最大，令尊又跟陛下相交莫逆，如今郑帅需要人回汴梁向陛下报捷，你不去谁去？”

第三章 飓风（二）
“是啊，高将军，舍你其谁？”
“高将军的确是最恰当人选！”
“高将军……”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附和赵匡胤的提议。
高怀德原本就打算助郑子明一臂之力，此刻又赚足了面子，愈发坚定了仗义出手的信心。四下看了看，猛地把脊背挺了个笔直，然后大笑着点头，“也罢，高某就勉力一行。断不让某些心胸狭窄之辈，坏了郑兄弟的前程。”
“有劳了！”柴荣笑着向高怀德拱手，然后将目光转向郑子明，“三弟你尽管放心，即便天塌下来，咱们哥仨一起顶着。”
“是啊，有大哥和我在，绝不容许别人从你背后捅刀子！”赵匡胤也红着脸，低声重申。
“多谢，多谢两位哥哥，多谢高将军，多谢众位弟兄！”郑子明被苦涩麻木的心中，骤然涌起几缕暖意，躬下身体，朝四周轻轻拱手。“此刻如果没有你们，郑某真的要方寸大乱。”
“自家兄弟不必说这些！”柴荣笑了笑，轻轻摆手，“朝廷那边的事情，我们替你解决。但伯父那边，咱们还得想个法子尽快把他老人家接回来。否则，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契丹人的诸多手段无法奏效，难免会恼羞成怒！”
“要是白天的时候把刘镐给抓到就好了！”陶三春忽然插了一句，满脸懊恼。
她心思单纯，想法也比较直接。既然辽国君臣绑了郑子明的老爹为肉票，郑子明这边为何就不能以牙还牙，抓了刘崇的儿子刘镐？而后双方你别做初一，我也不做十五，好好坐下来商量如何走马换将。
“可不是么？早知道这样，白天时应该多派些人追杀他！”
“本以为他是个赵括，放也就放了。唉，哪想到此人还有这用途？”
“是啊，咱们怎么没早点想到这一层？”
……
正所谓急病乱投医，大伙眼下想不出别的办法帮助郑子明，陶三春的提议，便成为了唯一的解决方案。
赵匡胤将众人的议论声都听在了耳朵里，原本就已经红润脸色，立刻变得几欲滴血。“我，我不是故意要放走他，真的不是！我去追杀敌军骑兵的时候，根本没发现刘镐的身影。后来杨重贵领军前来接应，我当时身边的弟兄太少，又人困马乏，就只能主动退却。”
“二哥当时做的对，咱们原本就没打算活捉刘镐！”郑子明迅速将话头接过去，主动替赵匡胤开脱，“他那个人，志大才疏，又心胸狭窄。留他伪汉那边，远比把他抓到咱们这边来作用大。况且杨重贵也是百战之将，任何人与他仓促相遇，都不可能有必胜的把握！”
“我们也不是责怪赵将军！”听郑子明如此说，先前懊悔没有活捉刘镐的几个人，也瞬间意识到了自己的话容易引起误会，赶紧走上前，笑着向赵匡胤解释，“我们，我们几个只是，只是，唉……”
“行了，自家兄弟，不必解释那么多！”柴荣也笑了笑，出言替所有人解围，“况且刘镐只是一个儿皇帝之子，重要性怎么能跟伯父相比？即便把他抓过来，心疼的恐怕也只有刘崇自己。辽国人那边，才不会在乎他的死活。”
“这……”刹那间，众人头上宛若被泼了一瓢冷水，脸上的兴奋，顿时消失不见。
走马换将，讲究的是双方价值对等。连伪汉王刘崇本人在辽国君臣眼里，恐怕都是一头可有可无的老狗，刘崇的儿子，当然更是毫无价值可言。而石重贵的身价，则大大不同。
首先，好歹此人曾经做过一任中原的皇帝，在遗老遗少们心中或许还有号召力。其次，此人在位时，好歹敢跟大辽开战，虽然败了，也值得尊敬。第三，俗话说，后二十年看子敬父。辽国君臣现在要对付的是郑子明，而郑子明在大周的年青将领一代中，到目前为止，肯定是最为出色的一个。
“柴大哥很有道理，然而，妾身却以为，陶家妹子的想法，未必不可一试！”就在众人倍感沮丧的时候，符赢的话又柔柔地响起，如同半夜时的烛光般，令所有人眼前为之一亮。
“嗯？”柴荣愣了愣，笑着将目光转向符赢。对于这个美丽且聪慧了女子，他接触越多，心中越是钦佩，“那你不妨说说，反正这里也没外人。即便说错了，大伙也不会计较！”
“刘镐肯定连伯父的一根脚指头都比不上！”符赢笑了笑，先冲着郑子明微微颔首。随即，又将声音提高了几分，继续微笑着补充道：“但咱们抓了刘镐，却可以告诉契丹君臣，绑票要挟的事情，不光他们会干，一旦有人开了这个头，就别怪大伙跟着学。”
“嘶——”众人闻听此言，不觉悄悄倒吸冷气。
绑人亲属要挟对方就范这种下三滥勾当，通常只有江湖好汉才喜欢干。两国交兵，几乎没有过任何先例。一旦有人采用了，首先，此举毫无疑问地意味着，他们已经失去了从战场上击败对手的信心。其次，对方也可以用同样的手段以牙还牙。
试问从皇帝到文武百官，谁没有父母妻儿，三亲六故？谁可能把所有家人都时时刻刻保护得密不透风？今天你抓了我父亲，明天我去绑了你儿子，如此往复循环，又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尽头？
“此外，刘镐虽然一文不值，契丹人暂时却还舍不得放弃刘崇这头猎狗！”符赢温柔地冲所有人笑了笑，眼睛明亮如夜空中的繁星，“此事是因为他们而起，如果咱们抓了刘镐要求换将，契丹人却选择了拒绝，肯定会令伪汉王刘崇寒心。其他与契丹有联络的小国，如南唐、西蜀，恐怕也会考虑，契丹人是否真的能够依仗！”
话音刚落，柴荣和赵匡胤两个立刻同时抚掌。“善，此言甚善！”
“大嫂之言有礼，咱们立刻想办法把刘镐捉回来！”
“明天一早，咱们就去找杨重贵决战。”
“伪汉国刚刚吃了大败仗，士气低落。杨重贵即便生着三头六臂，也无力回天！”
“追，追到太行山下去，把定州、易州和镇州也抢下来！”
“追，我就不信……”
众人擦拳磨掌，个个跃跃欲试。
符赢的分析很有道理，契丹人可以不在乎刘镐的死活，却不能不在乎此事所带来的示范效应。如果他们不肯拿石重贵换刘镐，就意味着今后其他走狗们遇到了危险，他们也会见死不救。如此一来，其号召力和影响力，必然会受到极大的损害，以耶律阮的狡猾，应该分得清楚孰轻孰重！
暂时也拿不出更好的主意，因此柴荣、赵匡胤和郑子明三个，只能按照走马换将的思路去谋划。将目标明确之后，大家伙儿群策群力，很快，就弄出了一套完整的方案。然后，各自散去挑选部属，整顿队伍，准备第二天开始将计划付诸实施。
作为郑子明最信任的军师，潘美在整个议事过程中，都一言未发。待出了门，回到了自家的营区内，看看四下已经没有了外人，他却偷偷拉了郑子明一把，低声道：“那个姓符的女人，手段好生了得，恐怕是早已得了老狼符彦卿的真传！”
“那当然，否则也配不上柴家大哥！”郑子明轻轻点头，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好生疲倦。
“我不是在夸她！”潘美顿时有些气结，又拉了郑子明的衣袖一下，将声音提高了几分强调，“我是说，她说话做事处处都留着后手。她让高怀德回去报捷，一方面是利用高家与皇上的关系，避免有人将柴荣的信截留。另外一方面，也是为了将高怀德支开，以便你们哥仨可以按自己的想法行事！”
“我知道，如今王峻刚刚升了枢密使，风头正劲。除了高怀德，别人回去，还真未必有机会见到陛下！”郑子明又笑了笑，满不在乎地点头。
“他把柴荣留在这儿，其实是为了向朝廷证明，你根本没有听从令尊吩咐的机会，不可能领军投降契丹！”潘美被气得又是一哆嗦，咬着牙继续提醒。
“我知道，我原本也没打算听从！”郑子明点点头，表现依旧不温不火。
“这只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她恐怕也在防范着你真的一时冲动，去投了契丹人！”潘美用力跺脚，真恨不得直接给郑子明头上来一下，令后者头脑恢复清醒。
“理当如此。”郑子明笑了笑，好像对一切都了然于胸。“换了我也一样，毕竟一旦这里出了事，大周就会门户洞开，黄河以北，包括陛下起家的邺都，恐怕都得易手。更何况，她是她，柴大哥是柴大哥！”
“你，你还真想得开！”潘美没料到郑子明早就看清楚了符赢的小算盘，却听之任之，顿时气得脸都青了。又跺了跺脚，大声道：“你就不怕，她哪天真的把你当成傻子卖掉？我跟你打赌，刘镐没那么容易抓，即便抓到，契丹人也宁可让所有走狗寒心，不会答应走马换将！”
“我要是契丹人，我也不会！”郑子明就像傻了般，对潘美的观点不加任何反驳。
“那，那你还任由他们瞎胡折腾？”潘美实在无法忍受郑子明的木然，狠狠朝着他的脚尖儿出踩了一下，大声喝问。“你到底是什么打算？能不能直说，也省得我替你操心！”
这下，郑子明终于有了激烈反应。向后跳了一步，四下看了看，用极低的声音回应，“我的打算就是，你代替我，跟柴大哥他们一起去抓刘镐，虚张声势。而我自己，亲自去辽东把父亲救出来！”
“轰隆——”天边隐隐有闷雷声滚过，盛夏时节到了，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潘美仿佛被雷劈了般，打了趔趄。接连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将身形重新站稳，“你，你说什么？你，你亲自去辽东？你怎么去？来回几千里路，你又怎么可能将人平安带回来！”
“从水上去！”郑子明的回答伴着雷声，震得潘美身体再度摇摇晃晃。
“喀嚓！”一道闪电，照亮他发白的面孔。反复打量郑子明，如同第一天见到此人般，他的目光里充满了陌生，“你，你，你原来早就准备着这一天。你，你，你，你当初不惜花费重金打造水师……”
“咔嚓！”又一道闪电落下，雷声夹着暴雨，将他的话和郑子明的回答，都吞没在无尽的黑暗当中。

第三章 飓风（三）
瓢泼般的大雨从天而降，洗去天空中的征尘，洗掉地面上的血渍，把汴梁城内的雕梁画栋，洗的焕然一新。
大周天子郭威坐在含凉殿内，听着外边嘈嘈切切的雨声，忍不住眉头紧皱。
含凉殿是刘承佑仿照唐代大明宫内的避暑建筑所营造，位置甚高，三面环水，因此即便是在炎炎盛夏，殿内也有凉风习习。然而，在这雷雨交加的天气里，含凉殿内，就有些过于潮湿了。从柱子到窗棱，再到郭威面前的书案，几乎每一处光滑的表面上，都凝着一丝水气，人的衣服只要不小心轻轻蹭上一下，就会像尿了般被弄湿一大片。
“皇上，换个地方去批阅奏折吧，天凉露重，小心龙体！”老太监李福，弓着身子凑上前，真心实意地奉劝。
他原本是皇宫里打扫藏书阁的老杂役，长相丑陋，肤色粗糙，嘴巴和心思也不够灵活，因此，一年到尾也见不到皇帝的面儿，更甭提勾结内外共同发财。谁料最近时来运转，上一任皇宫的主人刘承佑玩男宠，愣是把江山给玩丢了。当时得势的太监们逃的逃，死的死，树倒猢狲散。而皇宫的新主人郭威偏偏又希望身边的太监能读书识字，所以，他就从藏书阁的杂役，直接变成了新皇帝的亲随，端的称得起是“平步青云”。
已经混吃等死的人了，忽然得到这么大的造化，李福当然极为珍惜。因此，每时每刻，都全心全意为自家新主人着想，唯恐新主人龙体有恙，让自己的好运道戛然而止。而那新皇帝郭威，也是个罕见得容易伺候的主，吃穿不挑，起卧有时，偶尔即便因为伤心家人的惨死，脾气变差。也顶多是砸几样东西，从不拿太监和宫女们的血肉之躯作贱。
不过，今天的情况却有些例外。听了李福的劝告之后，郭威非但没有立刻移驾他处，反而不耐烦地挥了下胳膊，大声驱赶道：“去，一边去！没见我正忙着么？这大雨下个没完没了，哪地方能干爽？嫌乎这里潮，你就去生个碳盆。有个碳盆烤着，比老在我身边晃悠强！”
“呀！哎，哎！老奴遵旨！老奴这就去替陛下准备碳盆！”李福年老体衰，反应速度慢，登时就被郭威给挥了个跟头。然而，他却既不敢惊叫，又不敢呼痛。一个翻滚爬起来，连声答应。
“你……”郭威六识敏锐，立刻感觉到了自己脚边好像有人在快速运动。本能地向书案另一侧躲了躲，然后扭过头，手按剑柄，惊诧地追问：“你，你怎么倒下了。哎呀！是郭某的错，郭某刚才不该……”
歉意的话刚说了一半儿，把老太监李福和当值的其他太监，已经全都吓得趴在地上。一边捣蒜般地磕头，一边带着哭腔求告：“陛下，陛下切莫如此自责。我等，我等，我等不敢，我等真的不敢，真的担当不起啊！”
“担当什么？”郭威又愣了愣，这才豁然想起自己如今已经是九五至尊了，不再是当初那个与弟兄们大碗喝酒，靠背而眠的武将。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尴尬，摆摆手，和和气气地说道：“行了，你们都起来吧。不是你们的错。李福，你也起来，去太医那边看看伤到骨头没有？朕，朕刚才心里有事，所以才挥了个胳膊。没，没想到会打翻了你！”
“老奴，老奴没事，没事！”老太监李福感激了涕泗交流，一边用力磕头，一边哽咽着回应，“刚才是老奴自己没眼色，不是陛下的错。老奴……”
“是朕碰倒了你！”郭威上前几步，弯腰将其从地上亲手扶起，“长着眼睛的人都看着呢，你又何必替朕分辨？来人，送他去看太医。再从内库里支两贯钱给他，算朕的赔礼。”
“谢陛下！”众太监闻听，再度跪倒，真心实意地向郭威行礼。
都是从前朝留下来的，大伙谁没见过从角门处抬出去的那些血肉模糊的尸骸？换做刘承佑当政的时候，被皇帝不小心推倒，还想看太医，领补偿，做梦去吧！不再将你拉出去打一顿，问你为何要故意惹皇帝不痛快，已经烧高香了。
“起来，起来，别都跟磕头虫一般！”而郭威自己，却依旧没有当皇帝的觉悟。被众人的表现弄得浑身不自在，摆摆手，大声吩咐。“有给我磕头那功夫，不如赶紧去弄碳盆。李福不说，朕还感觉不到，这屋子里的确湿得厉害。”
“是！”众太监们满脸感激地爬起来，小跑着去准备木炭。老太监李福，却没有遵命去找太医诊治，而是先自己活动了下胳膊腿儿，揉了揉后脑勺。然后蹒跚着再度走到郭威身边，小心翼翼地问道：“皇上可是担忧雨下得太大，黄河上会有洪讯？其实往年这个时候，也经常下暴雨，但是汴梁城有龙气，洪峰从来不敢靠近。”
“什么龙气啊，选址选的好，洪水半途中又被三岔河分流了而已。”郭威白了他一眼，悻悻地回应，“不过今年上游雨水也大，奏折上说，有好几处洪水都已经漫过了堤坝。三岔河的分流作用，未必能像以往那样收到奇效。可是，可是现在派人去抢修，恐怕，恐怕……算了，你还是赶紧去看太医吧，朕跟你说，你也听不明白！”
“是，陛下！”老太监李福知道有些事郭威不愿让自己这样的人过多参与，答应一声，倒退向外走去。双脚临迈过门槛，却又把心一横，硬着头皮提议：“陛下，其实除了三岔河之外，还有几处可以分流。只要洪水不波及汴梁……”
“朕知道！”郭威知道对方是出于一番好心，摆摆手，低声打断，“不淹汴梁，可以让洪水淹了别处。可别处百姓，就活该被淹了？”
“前朝，前朝都是……”老太监李福愣了愣，再度硬着头皮开口。
“前朝都是这么做，不意味着朕也可以这么做！算了，你别管了，朕再想办法！”郭威摆手，苦笑。“底下的人交粮纳税服徭役，一年到头几乎都不得清闲。朕吃他们的，喝他们的，洪水一来，为了保住眼前这一亩三分地，就派兵掘开河堤淹了他们的家。朕算个狗屁皇帝，他们还养着朕这个狗屁皇帝作甚？还不如养几只狗呢，好歹又能杀了吃肉，又能看守门户！”
这是他心中的真实想法，虽然说出来之后，几乎没几个人人能懂，更没人有胆子附和。自古以来，皇帝都是天子，奉上天之命教化万民。只要天命不绝，就可以传国千秋万世，至于万民的死活，与他何干？
小太监们动作甚为麻利，不多时，已经将碳盆端上。亮红色的火炭，立刻让屋子里暖了起来，湿气也瞬间被驱散了许多。
郭威单手拎起书案，摆在了碳盆旁。然后又将装满了奏折的筐子也挪了过来，对着火光继续开始批阅。很快，脚下就堆起了厚厚的一大摞。
所有奏折，其实都是由大臣们提前筛选过一遍的，处理掉了其中不太重要的，只将最为重要的，或者众人难以做出决断的那些，才送到他的面前。饶是如此，每天依旧将他累得精疲力竭。今日又一直忙到了午时三刻，才终于放下了笔，伸着懒腰扭头四望，“哈——”
外边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房檐处原本像瀑布一般的水流，也早就变得淅淅沥沥。目光透过太监们专门留出来换气的窗口，郭威甚至看到了几点繁星。这令他心中顿时一喜，猛地站起身，就准备到院子里活动筋骨。
“陛下忙完了？微臣又是启奏！”一个沙哑的声音，却从耳畔响了起来，吓得他本能地躲闪，差点没一头栽倒。
“陛下勿慌，是臣，枢密使王秀峰！”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隐隐还透着几分幸灾乐祸，“臣刚才看您批奏折批得入神，所以才没让太监们打扰您。”
“秀峰兄，大半夜的，你怎么跑到了朕这里来了？”郭威惊魂稍定，哭笑不得地询问。
他到目前为止，后宫里只有两个妃子。所以并不怎么在乎外臣进出。但枢密使王峻大半夜突然到访，并且还能做到让他毫无察觉，就有些太过分了，甚至让他隐隐在内心深处生出一些不安。
枢密使王峻，却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妥。有事可以随时入宫进谏，是郭威当众许诺给他和几位肱骨之臣的特权。而郭威能痛痛快快坐上皇位，不再像先前那样扭扭捏捏，也多亏了他当即立断，派人结果了刘斌的小命儿！
所以，在王峻眼里，大周江山的建立，至少有自己一半儿功劳。在国事上，自己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该说什么就说什么，真的没有必要跟郭威客气太多！
“微臣也不想半夜来打扰！”带着几分不满，枢密使王峻如实回应，“然而微臣今晚却听闻，高怀德回了汴梁，随身还带着前线的告捷文书。微臣想问一问陛下，告捷文书在哪？澶州节度到底想要做什么？为何要让高怀德绕过枢密院，将文书直接送到陛下之手？”

第三章 飓风（四）
“秀峰兄问告捷文书啊，我看过之后，立刻派人送到枢密院去了，秀峰兄莫非还没看到？不应该啊，天黑之前我就派人送过去了！”郭威脸色微红，有些心虚地解释。
“臣傍晚之后，就已经回了家，当然不可能让人把公文送到私宅中批阅！”王峻被郭威企图蒙混过关的态度，气得怒火中烧。向前跨了半步，大声补充，“直到半个多时辰之前，臣起身出来查看汴梁城的内涝情况，才从下面人嘴里得知，澶州节度使的告捷文书下午先送进了皇宫！”
二人距离一下拉到不足半尺，郭威被王峻喷了满脸吐沫星子，一边躲闪，一边继续心虚地回应，“嗯，的确如此。所以我看过之后，立刻就命人送回了枢密院。高怀德这小子第一次出来做事，难免毛手毛脚。我看在他父亲高行周的面子上，也不好对他过于苛责！秀峰兄，你看在我的面子上，暂且放过他这一回，如何？”
澶州节度使是郭威最近才加封给柴荣的官职，王峻不呼柴荣之名，而口口声声以官职相称，明显是在提醒他，报捷文书的上呈属于公务，应该先经过枢密院核对，查验，才能交给他这个皇帝御览。而不经枢密院，直接送入皇宫，则属于故意践踏皇帝与辅臣之间的行事规则，绝对应该从严惩处，以儆效尤。
严惩柴荣，郭威是绝对舍不得的。他的儿女皆为刘承佑所害，膝下如今只剩柴荣这么一个义子，捧在手心都怕摔到，怎么可能动不动就加以严惩？况且这件事，郭威内心深处并不认为柴荣做错了什么。告捷文书是告捷文书，家信是家信，告捷文书是应该先进入兵部和枢密院，然后才能送到自己手边，儿子给父亲的家信，却不需要再由群臣们先过目。要怪罪，也只能怪罪高怀德，是这小子弄乱了顺序，先把家信给送进了皇宫，然后才想起来还有一份来自河北战场的正式告捷文书，没有按规矩上呈。
然而王峻，今天却坚决不愿让郭威蒙混过关，抬手抹了下嘴巴，继续大声喷到：“陛下看高行周的面子，怎么不考虑一下，澶州节度使和高怀德两个这么做，会置臣于何地？如果人人都因为有个实力强大的靠山，就无视朝廷规矩。那咱们还要规矩做什么？任凭衙内们胡作非为就是。如此，看看你的大周江山，能挺得了几时？”
“这，这，秀峰兄，朕已经把文书送到枢密院去了，你还要怎么样？”听王峻居然诅咒自己早日断送江山，郭威被碰到了逆鳞。向后快速退了两步，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挺直身子，皱着眉头发问。“况且粗略战况，三日前就已经由驿站送到了枢密院。这次，不过是写得更详细一些罢了。朕先看几眼，根本不会耽搁任何事情。”
他乃百战名将，一怒之下，杀气蓬勃而出。顿时将王峻的气焰给压了下去，愣愣半晌，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对郭威有些逼迫过甚，然而却又不愿主动认错，抬手又在脸上抹了两把，梗着脖子说道：“陛下，您应该知道微臣不是这个意思！微臣之所以入宫觐见，是希望陛下明白一件事，大周初立，一切应该以规矩为上。任何人不能随意践踏！否则，势必会导致有令难行，有禁不止，朝政一团混乱！”
“朕知道，朕明白秀峰兄是一心为公！”见王峻满脸委屈模样，郭威刻意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点点头，尽量用舒缓的语气补充，“高怀德入宫，是因为君贵让他捎带了一封家书。他弄错了顺序，所以先送完家书，才又想起报捷文书来！朕念他一路辛苦，就让他先回家去报平安，然后又赶紧命人把报捷文书给你送了过去。”
“陛下若是早这么说，臣就不会死死揪住高怀德不放了！”见郭威主动缓和气氛，王峻也赶紧顺坡下驴，“君贵在前线一切可好，可曾遇到什么烦心的事情！”
“他能有什么烦心的事情？”郭威不想再于同一件事上没完没了地纠缠，赶紧借机转换话头，“有郑大兄在前线坐镇，有赵匡胤和郑子明两个做他的左膀右臂，他最近日子过得像蛟龙入了海一般，怎么可能有事情烦心！”
“那就好，微臣一直在担心他！”王秀峰笑了笑，难得主动夸奖起了柴荣的优点，“君贵见多识广，眼界开阔。心胸、气度和谋略，都是一等一。假以时日，必将青出于蓝！”
没有做父亲的不喜欢听别人夸自家儿子出息，郭威顿时老怀大慰，手捋胡须，笑呵呵地自谦，“秀峰兄过奖了，君贵他还年青，许多方面都略显稚嫩！”
“比起你我当年，其实君贵已经强出甚多！”王峻笑着摆手，再度拍了一次郭威的马屁。随即，把忽然把话头一转，声音立刻变得又硬又冷：“只是君贵有时候，过于感情用事。特别是对身边的人，几乎没有任何提防。如此下去，恐怕早晚会追悔莫及。”
“你是说郑子明？”有道是，响鼓不用重锤，郭威的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皱着眉回应。
“正是！”王峻根本不考虑任何人的感受，用力点头，“陛下可曾听闻，最近街头巷尾有流言说，郑子明的确就是后晋的二皇子石延宝。而那石重贵为了活命，竟然亲笔写了一封信给他，要求他率部归顺契丹？！”
“噢，此事，朕的确略有耳闻。”郭威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遗憾回答。
在今天下午没有收到自家养子柴荣的信之前，他的确曾经为如何对待郑子明而感到头疼。虽然以他的智慧，能明显地判断出流言是有人在背地里蓄意散布，而非简单的市井闲汉乱嚼舌头。
郑子明是大周最年轻的节度使，也是权力最大的节度使。比自家养子柴荣还年青十几岁，比同样为节度使的高怀德，地盘大了两倍，并且正作为郑仁诲的副手，领军与伪汉国鏖战沙场。如果此人真的倒向了契丹，非但周军在河北战场将一败涂地，整个北方防线也会紧跟着门户洞开，黄河以北，从澶州到深州，方圆上千里疆土将转瞬为契丹人所有……
所以，当流言蜂涌之际，作为一国之君，郭威的最佳最稳妥选择，就是将郑子明调离前线，调到汴梁高官厚禄圈养起来。无论郑子明有没有异心，只要他已经具备凭一己之力毁掉大周小半壁江山的可能。
郭威是一国之君，他知道一国之君，必须有一国之君的雄才大略，远见卓识。需要防微杜渐，将一些危险掐死在萌芽状态。需要优先从对江山社稷有利还是有害角度考虑问题，而不去管这样做对单独某个人公平不公平。
然而，当收到了柴荣的亲笔信之后，郭威却彻底推翻了心中先前的念头。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担忧和愧疚。
如果郑子明真的想跟契丹人勾结的话，他早就该有所行动了，根本没必要等到现在；如果郑子明真的为了一己之私，就不惜生灵涂炭的话，他也早就该在郭家起兵靖难之时，就趁火打劫，而不该主动请缨，到冀州坐镇，替大军解决后顾之忧。如果……
一切都已经没有如果。作为一个从大头兵爬上来的草莽英雄，作为一个良知未泯的人间帝王，郭威知道自己以往那些防微杜渐的行为，对一个渴望着被公平对待的年轻人来说，伤害有多深。而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却已经来不及做任何补偿。
“陛下，此事绝非空穴来风！”见郭威只是满脸遗憾地说了一声“略有耳闻”，就突然变成了哑巴。王峻等得好生不耐烦，用手在御书案上轻轻拍了一下，郑重提醒：“臣劝陛下，早做决断。切莫因为君贵与他乃是结义兄弟，就因私而废公。”
“秀峰多虑了，朕当然不会因私而废公！”郭威摇摇头，目光落在王峻的肩膀上，忽然发现自己这位相伴多年的老伙计，身材又矮又小。
“朕如果因私而废公，当初就不会刻意打压他，只保举他做了一个沧州防御使。”不待王峻继续指手画脚，顿了顿，郭威带着几分懊恼补充，“朕如果因私而废公，就不会有功不酬，只升他做横海军节度使，不依照常规，在枢密院给他留一个位置。朕如果因私而废公，就不会以大局未定的由头，对他半年来杀萧天赐，败韩匡嗣，斩将无数的功劳，视而不见，将本该给他的封赏拖延至今。秀峰兄，朕跟你实话实说，朕和你，在这件事上都缺乏容人之量，将来恐怕要追悔莫及！”
“什么？”王峻原本有一肚子准备泼到郑子明头上的脏水，瞬间全被冻成冰坨，再也说不出来。愣愣地望着郭威，他的两只三角眼直接瞪成了四边形，“陛下这话什么意思？莫非说我嫉贤妒能，故意打压年青才俊他不成。他是石重贵之子，此事你我都清清楚楚。而那石重贵天生就不是个有骨头的，被契丹人掠去后百般羞辱，却到现在还不肯去死。如果契丹人逼着他写信给郑子明……”
“契丹人的确逼了，石重贵的确写了，郑子明的确收到信了！”郭威横了王峻一眼，痛心疾首的摇头，“这些，君贵都知道，君贵都在家书里跟朕说得清清楚楚！”
“怪不得你今天对他如此袒护，原来是君贵先写了信来，让你先入为主！”王峻顿时恍然大悟，又用力拍打了两下桌案，冷笑着奚落。“好了，疏不间亲。既然君贵都替他作保了，王某还何苦枉做小人？看着你们父子两个胡乱折腾便是！反正江山又不姓王！”
“住口！”郭威对王峻失望至极，也用力拍了下桌案，大声呵斥，“秀峰，你，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如此蛮不讲理。君贵的确给我写了一封信，却，却不是为了给郑子明说好话。而是……”
“不是为郑子明说好话，他还有什么事情？你为何又对姓郑的如此袒护？”王峻满脸不服，梗着脖子大声打断。
郭威是被他带着一群老兄弟强行推上皇位的，这江山，原本就该有他和各位老兄弟们一份儿。他乐于见到郭威当皇帝，称孤道寡；也乐意见到郭威传位给子孙，江山万代。但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郭威自掘坟墓。因为如果郭威把江山败了，大家伙儿的所有血水和汗水也都付诸东流，眼前的荣华富贵和身家性命，将跟着大周王朝一道灰飞烟灭！
“什么事情？什么事情你都可以自己看！免得你再疑神疑鬼！”郭威的面孔因为后悔和愤怒而扭曲，从怀里掏出一封带着体温地信，重重拍在了王峻胸口，“君贵只是告诉了我一个事实：郑子明接到石重贵的信之后，交出了全部兵马，只身潜入了辽东！”
“啊！”王峻蹬蹬蹬接连退后数步，一跤坐在了地上。双手抓住信封，胳膊颤抖，半晌，都鼓不起勇气将信瓤抽出来。
他知道郭威不会骗他，也没必要在这件事上骗他。郑子明走了，他一向视为心腹大患的郑子明，交还了兵权后只身前往辽东去救石重贵了！从此再也对大周朝的江山构不成威胁，也不可能再凭着其前朝皇子的身份引贼入寇，割据一方。只是，从祁州到辽东两千多里路，中间隔着数十座城池和数以百万计的契丹大军，郑子明此去何止是九死一生？即便他长着三头六臂，恐怕结果依旧是有去无回。
正惶恐间，耳畔却又传来了郭威的声音，字字如针，“他不可能造反了，也不可能将河北数州拱手交给契丹人了，他这次十有八九要死在辽东，再也回不来了！我的秀峰兄，现在，你可彻底放心了？！”

第三章 飓风（五）
“腾！”刹那间，有股委屈的火焰，从枢密使王峻的心底腾空而起。
他做错了么？他只是尽了一个枢密使的职责而已。试问从古至今，哪朝哪代，能允许一个前朝的皇子手握重兵？哪朝哪代，能允许一个前朝的皇子坐拥数州之地，还对其委以看守国门的重任？
如果他王峻不防微杜渐，万一郑子明今后野心突然膨胀起来怎么办？万一那些有野心，或者对本朝心怀怨念的家伙，纷纷靠拢到郑子明身边，给此人献上一件黄袍怎么办？要知道，人的野心总是越膨胀越大，现在无意争夺天下，未必将来永远不会！想当年，刘知远和郭威两个，还都是大头兵呢，能娶上媳妇住上间大宅子住就心满意足呢？现在，郭威已经做了皇帝，而刘知远谥号，是“大汉高祖”！
况且他王峻也从来没想要过郑子明的性命，只是想把此人调离军队和地方，调到汴梁城内美食豪宅圈养起来而已。比起那些将前朝嫡系血脉彻底斩草除根的人，他王峻已经给了郑子明极大的善意，仁至义尽！
可是，为何王某人的一番好心，偏偏就没换回来没好报！
郑子明走了，冲动之下跑去辽东送死了。郑子明倒是走得干脆，死得痛快，最后还能落下个忠孝两全的美名。而他王峻，却一瞬间就成了逼死国之栋梁的罪魁祸首！
今后大周军队在边塞上百战百胜则已，他王峻只是逼死了一个桀骜不逊的年青武将。若是万一大周军队偶然遭受挫折，或者丧城失地，朝野间肯定立刻对他王峻一片骂声。无数人立刻就会想起郑子明当年如何英勇善战，如何力保国家寸土不失，然后对他王峻口诛笔伐！而那些吃了败仗，或者畏敌如虎的废物们，肯定也会拿郑子明的下场作为托辞，大言不惭地告诉所有人，不是他们不肯为国死战，而是死战者就会因为王峻嫉贤妒能，成为郑子明第二，不得善终！
“臣，臣，臣当初只是提醒陛下，对他多少加一些防范。”想到郑子明的死讯传开后，所引发的一系列风暴，冷汗从王峻额头淋漓而下。一边抬起手来拼命的地擦，一边结结巴巴地推脱：“臣并，并，并没有故意逼他，逼着他去，去铤而走险！汴梁城内的流言，也非，也非臣有意推波助澜！”
“朕当然知道，你王秀峰的人品没那么不堪！”郭威低头扫了王峻一眼，上前数步，伸手将他从地上扯起，“此事，主要应该怪在朕身上，而不是你。朕，唉，朕悔不该当初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陛下，臣之过，断然不敢推诿于陛下！”听郭威主动替自己开脱，王峻又是感动，又是惭愧。顺着郭威的拉扯站直了身躯，先恭恭敬敬给对方做了揖，然后红着脸表态。
内心深处，他并不太担心郭威对自己的态度。从相交多年的经验上来看，郭威虽然有可能因为此事对自己心生不满，也很快就会念在昔日鞍前马后的情分上，主动将不满遗忘。但是，皇帝这关好过，天下悠悠之口难塞。如果此事善后不利，自己肯定会顶上一个残害忠良的恶名，从此被百姓们用驴皮剪成小人，街头巷尾唾骂千年。（注1）
“该是朕的，就是朕的，谁叫朕是皇帝呢，此事与你无关！唉——！”仿佛猜到了王峻心中所想，郭威长叹一声，幽幽地道：“只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郑子明已经出发三四天了，朕不可能派人再将他追回来。有在这里后悔功夫，咱们君臣两个还是仔细想想，该如何善后才好。”
“谢陛下！”王峻又坐了个揖，满脸惭愧地回应，“郑子明肯交出兵权，足见他的忠心。趁着现在还没有他的消息，原来立的那些战功，陛下应该尽快给与封赏。此外，对于他的家人，如果还能找到的话，也应该极力安抚，赐以，赐以……”
此刻心情实在太乱，他也想不出太好的善后之策。只能暂且建议郭威赶在郑子明去契丹送死的消息传开前，迅速把朝廷欠此人的封赏落实下去，以免日后成为别人攻击自己和大周朝的把柄。
“明天早朝，你借着宣读前线送来的告捷文书之机，出面总结郑子明的功劳。”郭威将王峻的小心思都看在了眼里，再度叹了口气，苦笑着吩咐。
他自认不是一个非常合格的皇帝，而老朋友王峻，显然也不是一个合格的首辅。君臣二人，倒也相得益彰，暂且谁也不用看不起谁。只要各自尽最大努力将日子过下去，让大周朝别昙花一现就好。
“微臣明白！”知道郭威是在想方设法维护自己的形象，王峻感激地点头，“微臣会将他这半年来所立的战功，逐一陈述，决不会再遗漏半点。只是……”
稍稍犹豫了一下，他又非常为难地补充，“陛下数月前刚刚封了他为横海军节度使，名义上已经坐拥五州之地。虽然有两个半州实际被符家所控制，至少表面上横海军已经是二等节镇。倘若把几个月来所立的功劳一并升赏，微臣恐怕，郑子明立刻就要跟符彦卿与高行周二人比肩！”
“那又如何，他的功劳又不是朕杜撰出来的。况且符老狼和高白马两个，还能拉下脸皮来跟一个年纪还不如他们儿子大的人争风吃醋？”受不了王峻的小家子气，郭威将大手一挥，直接做主，“他不是刚刚打垮了一个伪汉国的镇冀节度使么，朕就干脆封他为大周镇冀节度使好了，掌管恒、冀、深、赵、沧、定、易，七州军政，也免得符老狼总觉得横海军碍眼。就这样，朕决定了，明日早朝，加封郑子明为镇翼节度使，冠军大将军，检校兵部尚书，开国郡侯，赐免罪金牌一面，可传爵三代！”
“这，陛下，此赏实在过重，而那郑子明，郑子明年方弱冠！”王峻被郭威拿官爵当黄豆卖的豪爽行为给吓了一哆嗦，赶紧摆着手大声劝阻，“年方弱冠就坐拥七州，将来他若再立下奇功，陛下岂不是封无可封！”
“秀峰兄，你糊涂啊！你以为，他还有机会活着回来么？他至今尚未成亲，又哪里来的子嗣？”郭威冲着王峻摇头而笑，皱纹交错的老脸上露出了几分凄凉，“朕之所以这么做，不过是求个心安罢了！”
“这……”王峻的老脸再度涨得通红一片，无言以对。
如果郑子明还活着，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郭威的决断。大周朝的镇冀节度使拥有的权力，可不是张元衡那个名义上的镇翼节度使所能比拟的。按照郭威刚才的说法，郑子明实际上将掌控恒、冀、深、赵、沧、定、易，七州的军政大权，辖地横贯整个河北，治下丁口百万，每年税赋也数以百万贯计。一旦此人将来跟朝廷之间起了冲突，转眼就会成为第二个安禄山。（注2）
然而，郭威刚才的话说得明白，郑子明哪还有机会活着来做大周朝的镇冀节度使？如此高官厚禄，不过是封给活着的人看而已。让所有武将们知道，大周对于肯为他卖命的人，绝不会吝啬。同时也给契丹君臣瞧一瞧，大周朝皇帝和首辅的胸怀是何等之宽广？明知道石重贵给郑子明写了劝降信，依旧对他信任有加，将其视为国之栋梁。
“他不可能回得来了，不可能！”缓缓在碳盆前踱了数步，郭威一边思考，一边继续小声补充，“即便真的有奇迹发生，他能平安从辽东返回，朕也不会出尔反尔！君贵说过，真正的英雄豪杰，不会担心手下的人本事大。朕的江山是凭真本事打下来的，不应该害怕底下人成长太快。否则，咱们大周君臣只会一代不如一代，重整九州，收回燕云，永远都是痴人说梦！”
“陛下此言甚是，微臣惭愧！”王峻听得脸皮和脖子同时发烧，再度躬身受教。
“朕不是在指责你！朕也是经过此事，才终于有所感悟而已！”郭威冲着他摆了摆手，继续苦笑着摇头，“有道是，亡羊补牢，未为晚矣！你我二人，今后切莫再重蹈此辙。”
“是，微臣谨尊陛下吩咐！”王峻抬手擦了下额头上的油汗，将身子躬得更低。
“秀峰兄，不必如此！”唯恐对他打击过甚，郭威轻轻搀了他一把，尽量将语气放缓，“还是那句话，大错已经铸成，咱们先全力善后。朕打算让郑帅和君贵两个，严格封锁郑子明已经前往辽国的消息，乘着大胜之机，挥师全力进攻伪汉在河北的几个州县，吸引天下人的注意力。说不定，辽国人光顾着看河北战局，一时疏忽大意，让郑子明侥幸得手呢。那小子，原本就是擅长创造奇迹的人！”
“陛下理当如此！”王峻自动忽略了郭威最后那句根本没有任何希望的假设，大声回应。“让君贵和郑帅把郑子明的旗号也带在身边，打仗的时候高高地竖起来，混淆视听。咱们帮不了他太多，至少能让契丹人猜不到他已经偷偷地潜入辽东！”
对于已经失去任何威胁的人，他向来大方得很。所以丝毫不介意郭威替郑子明制造机会。反正无论柴荣等人在河北打得多热闹，也不可能直接率部杀到辽东去。郑子明身边没有足够的帮手，铁定了要有去无回。
“石重贵的家里，恐怕已经没有什么人了。但郑子明的生母，我记得应该是石州节度使张从训之女。张从训好像还有两个儿子在地方上做官，如果查明属实，你派人问问，他们能否从后辈中找一个孩子出来，继承石家香火！”两眼盯着碳盆里的蓝色火焰，郭威沉吟片刻，继续吩咐。
“臣遵命！”王峻想都不想，痛快地答应。随即，又犹豫了一下，迟疑着提议，“陛下，此事，是不是该先跟常克功打个招呼。郑子明毕竟是他未过门的女婿，如果陛下贸然就给郑子明过继了个孩子，将置常家女儿于何处？”
这话不说则已，一说，更是令郭威叹息不断，“唉！秀峰兄所言甚是。朕，朕刚才确实疏忽了。其实也不是疏忽，朕，朕现在心里除了郑子明之外，觉得最对不住的人，便是常思！他早就告诉过朕，准备在国事安定下来之后，就让女儿跟郑子明成亲。朕还曾经亲口许诺，去婚礼上喝一杯喜酒。唉，其实就冲着常思这个做岳父的份上，郑子明应该也不会辜负朕。唉，朕，朕刚才其实不是疏忽，朕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跟常克功交代而已。”
“这，唉——”想起常思如今所掌控的庞大实力，以及此人先前在刘知远帐下时对付政敌的手段，王峻心中顿时又暗暗打了好几个哆嗦。如果郑子明真的死在了辽东，恐怕常克功第一个会跳出来跟自己没完。好在如今死讯还没传回来，自己还有时间预先做一些补救。
“唉……”越想，越觉得心中愧疚，郭威不停地摇头。丝毫没有留意到，王峻的脸色已经瞬息数变。
“陛下，微臣以为，陛下可以先将常氏女收为义女。”不愧为当朝第一聪明人，王峻心思转得极快，须臾之后，便已经有了主意，“陛下跟常节度乃是生死之交，如今膝下空虚，将他的女儿收为义女，别人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如此，万一郑子明有事，父女之间，总是有话好商量。万一郑子明能平安归来……”
顿了顿，虽然无论如何都不相信奇迹会出现，王峻依旧决定好人做到底，“陛下不妨就给公主和郑将军二人赐婚，让那郑子明得偿所愿，双喜临门。”
注1：皮影戏，最古老的街头艺术之一。远在汉代就已经出现。后经不断演化，流传至今。
注2：安史之乱前，安禄山为三镇节度使，坐拥大唐北方兵力的三分之二。所以一旦造反，就势如破竹地攻入了长安。

第三章 飓风（六）
“朕收常家女儿为义女，并且给郑子明他们两个赐婚？”被王峻突然展现出来的善意和大方给吓了一跳，郭威瞪圆了眼睛追问。
“正是！其实陛下现在就可以先认了常婉莹做女儿，然后定下她和郑子明二人的婚事！”王峻干笑了几声，高深莫测地点头。
大周的民俗继承自大唐，寡妇改嫁并不受歧视。郭威自己当年娶的就是后唐庄宗李存勖的遗孀，柴荣马上要迎娶的符氏夫人，也曾经嫁给过李守贞的儿子李崇信。所以，郭威现在为常婉莹和郑子明二人赐婚，并不会给常婉莹带来太多的伤害。相反，待到郑子明的死讯传开之后，所有本应属于郑子明的封赏，除了官职和爵位之外，都可以由常婉莹继承，等同于变相补偿了常家！
这里边一系列弯弯绕，王峻认为自己不必说得太清楚，郭威稍加琢磨，便可恍然大悟。然而，他却没料到郭威听了之后，又反复沉吟了良久，最终却是轻轻摇头，“算了，朕跟常思，犯不着这样做。认常婉莹为义女可以，现在赐婚就不必了。朕自己犯下的错，没必要再拉一个无辜女子来承担。”
“陛下仁慈，微臣惭愧！”王峻心里暗暗数落郭威迂阔，表面上，做出一幅躬身受教的模样，大声说道。
“行了，朕都说过了，咱们君臣之间，没必要这样！”郭威又看了他一眼，懒懒地挥手，“夜深了，俊峰兄早些回去安歇吧！有关郑子明只身前往辽东的事情，除了咱们君臣以外，暂且不要再让第三人知晓。明天早朝之后，也别忘了给大兄和君贵那边多拨付些粮草辎重。朕和你现在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希望大兄和君贵那边，能打得狠一些，让辽国君臣无暇分神他顾！”
“微臣，遵命！”王峻心中有愧，认认真真地拱手。
作为当朝首辅，当他决定认认真真去干一件事的时候，效率还是非常可观的。只花了十天左右的光景，拨付前线的粮草辎重，就已经随着朝廷对郑子明和其他所有将士的最新封赏，一并送到了河北前线。
前线上，郑仁诲和柴荣等人，正带领将士们跟后汉的军队激战。得到来自朝廷的鼓励，顿时，全军士气大振。弟兄们抖擞精神，奋勇冲杀，连破对手四阵。然后又追杀出了四十里外，才奏凯而归。
杨重贵见周军气势正旺，便生了避其锋芒的心思，准备先将全军撤入定州，然后再凭着山区的地形层层布防，想办法将对手拖成疲兵，再寻机一雪前耻。然而，他的主意刚说出口，就遭到了镇冀节度使张元衡和三皇子刘镐的联袂狙击。
“不可，绝对不可。我军自开战以来，一败再败，士气低落，声威大坠。若是连支撑都不支撑就主动退回定州，领军者必被天下所笑！皇上问起来，大伙也没法交代！”
“若是对方依旧由郑子明领兵，退也就对了，孤都输在了他手里，杨将军自然也是独木难支。可如今领兵者已经换成了柴荣，郑子明据说已经病得卧床不起，咱们依旧不战而退，岂不要被人笑掉大牙？”
这俩货心里，丝毫没有“救命之恩”四个字。光是想着要趁郑子明“病重”期间打一场胜仗，将先前输掉的颜面和威望，一股脑全捞回来。
“这，殿下，张节度，贼军势大。且郑子明生病的消息，眼下根本无法判断是真是假！”杨重贵被两个无耻小人气得脸色发青，咬着牙根儿低声解释。
对面的周军规模不下三万，而自己这边，连伤兵都算上，也只剩下了一万出头。如此悬殊的实力差距，怎么可能于野战中获胜？除非对面领军者，也是三皇子这样的蠢货！偏偏那柴荣，勇力和谋略，都不在郑子明之下。
然而，道理很简单，明白人一眼就能看清楚。偏偏有些话，杨重贵却不能直说。他不能当着全军将士的面儿，告诉三皇子刘镐，你就是个如假包换的赵括。也不能指着张元衡的鼻子尖儿唾骂，你这厮装了一肚子干草，只配去碾坊里拉磨。这二人身后一个站着汉国的皇帝，一个站着马步军都指挥使，他打狗必须看主人。因此，他只能小心翼翼，绕着弯子点明汉军根本没有胜算的事实。
只可惜，这一番委曲求全，却被对方视作了软弱可欺。当即，三皇子刘镐就撇了撇嘴，冷笑着道：“杨将军可是素有无敌之名！才遇上这么点挫折就一路退回定州，那我大汉国的无敌之名，是不是太不值钱了些？”
“就是，若是打仗只比人数多寡，咱们现在早就攻入邺都了！”张元衡丝毫不顾脸皮，在旁边大声帮腔。“正面对攻不行，咱们还可以偷袭，劫粮，水淹，火攻，我就不信了，眼下除了主动后退之外，没有别的解决办法！”
“你既然这么有本事，怎么不自己去！”呼延琮在旁边听得忍无可忍，挥动着钵盂大的拳头冲上前，就准备给张元衡点儿教训。
张元衡怕挨揍，立刻将脖子一缩，藏到了三皇子刘镐身后。嘴里却兀自吱吱歪歪地搬弄是非：“姓呼延的，有本事你去找你女婿算账去，在窝里横算什么英雄？我是看明白了，这仗你压根儿就不想打，就等着到了定州之后，关起门来把我们一绑，然后翁婿两个去汴梁邀功领赏！”
“我，我打死你个贱骨头！”呼延琮闻听，愈发火冒三丈。一把将试图拉偏架的刘镐拨了个趔趄，追上张元衡，拳头如同捣蒜般朝着脊背处猛捶。
张元衡的党羽试图上前阻拦，被呼延琮的好友焦宝贵带人迎面挡住，打得抱头鼠窜。刘琮试图摆出皇子的架子喝止，才张开嘴巴，斜刺忽然丢过来一只满是汗水的皮护手，“当”地一声，将他的头盔砸歪到一边，眼前金星乱冒。
前后不过是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中军帐已经乱成了菜市场。众将佐连日来屡战屡败的委屈，以及对三皇子刘镐胡乱指挥的怨气儿，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把个杨重贵急得两眼通红，额头青筋乱跳，拔出宝剑，朝着帅案狠狠剁了一记，大声怒喝：“住手，全都给我住手。谁要是再打，就是杨某人的生死寇仇！有那力气，尔等为何不用在敌军身上？敌军就在对面，不在中军帐中。尔等都省省，留着力气，今天半夜，杨某就带着你们去一雪前耻！”
“轰隆！”半空中有闷雷劈落。
盛夏时节，天上风云莫测。

第三章 飓风（七）
“轰隆！轰隆！轰隆！”雷声滚滚，震得屋子内簌簌土落。
倾盆暴雨，模糊了天地间的界限，将窗外的景物，吞没进一团无边的黑暗当中。
几道紫色的闪电忽然在黑暗中出现，瞬间将雨幕撕碎，露出院子内的残砖烂瓦和四下飞舞的柳树枝。紧跟着，又是一阵闷雷，震得人心脏哆嗦，手和脚也跟着战栗不停。
“哗啦！”一只粗瓷茶壶，从松木桌子边缘被震到了地上，四分五裂。
石重贵腾地一下跳起来，向前跑了两步，然后忽然意识到了自己此刻身在何处，叹了口气，又转回头去，来到桌案旁的椅子上颓然坐倒。
两名伺候他日常起居的太监捧着盏昏暗的牛油灯快速冲入，第一眼，先看到地面上破碎的茶壶，顿时不约而同地邹起了眉，低声数落：“陛下，小心点吧！这个月，您已经打碎三个茶壶了。院子里这么多嘴巴，您的上朝戏最近看的人又越来越少，再这么不珍惜物件儿，咱们就都得喝西北风了！”
“你……”石重贵被训得面红耳赤，想要站起身还嘴，想了想，第二次跌回椅子里，讪讪地拱手：“知道了，王大伴，张大伴，朕，我刚才睡着了，没注意到茶壶被雷声给震到了桌子边儿上！”
“睡，睡，睡！你说，你除了睡，还会干啥？”两个被他称做大伴的老太监一边蹲身收拾地上的茶壶碎片，一边继续不耐烦数落。“还不如去写几个字，下次赶集时我们也好拿去换些鸡蛋回来！”
“是啊，要不然，你就再给你儿子写封信。他即便不肯听你的话带着人马投降契丹，至少得把你的吃穿用度管一管吧？咱们这院子，已经多长时间没拾掇了。房顶上的瓦片早就烂了，一下雨，就到处漏水！”
“嗯，嗯，你们说得对。朕，我这就去写，写字。”石重贵被数落得像个三孙子一般，却没勇气还嘴，只是顺着对方的口风，低声商量，“大伴，能把蜡烛点起来么？否则黑灯瞎火的，我怎么写啊？”
“您真的要给郑，要给少主写信？”王姓太监喜出望外，跳起来就准备去点蜡烛。
张姓太监，却一把拉住了他，“你省省吧，别高兴太早。咱们这位爷，你还没摸透么？他就是一块滚刀肉。他才不会写信给郑子明呢，他是想骗你点了蜡烛，然后随便写几张大字了事。”
“这……”王姓太监愣了愣，扭过头，对着石重贵怒目而视。果然，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几分小伎俩被戳破的尴尬。
他抓起牛油灯，朝着桌案上狠狠一放。然后两手叉腰，大声说道：“想点蜡烛，没门儿，就凑着用油灯吧！您还以为是在汴梁呢，想点几根蜡烛就点几根蜡烛！能有油灯用，就已经是别人的恩典了！”
腐臭牛油发出的味道，立刻飘了起来，晕得石重贵胃肠一阵翻滚。本能地向后躲了躲，他求饶般拱手：“大伴，把油灯拿后一些，拿后一些，你知道朕受不了这个味道。不是朕不肯写信，而是朕写了，你们也得有办法送到南边去啊！”
“你不用管，只要写了，我们自然可以托人送过去！”两个太监心中一喜，互相看了看，异口同声地回应。
给郑子明送信，他们当然没那本事。可能逼着石重贵写信，就是大功一件。将信交给契丹人之后，他们少不得要受一些嘉奖，说不定上头一高兴，看在他们做事得力的份上，把他们送入某个王爷家当差，就彻底脱离了苦海。
“朕，我……”石重贵愣了愣，闭上了眼睛，不再接茬。
好歹也做过一回皇帝，两个老太监心中的想法，根本瞒他不住。然而，他却没有任何办法惩罚对方，也没有兴趣，将二人的卑鄙心思直接戳破。
自从两个妃子被述律王子“请”去看花，唯一活在世上的女儿也被永康王的妻兄娶去做妾之后，眼前这座院子里，就只剩下了他一个囚徒。其他所有人都是狱卒，几百双眼睛看着他一个。做囚徒的，自然得有做囚徒的觉悟，不能跟狱卒对着干，自讨苦吃。虽然，眼前这两名“狱卒”，曾经是跟随他多年的心腹太监。
“又皮痒了是不是？”两名太监见石重贵忽然耍起了死狗，便明白自己的伎俩被看穿了，顿时，脸皮隐隐有些发烫，心中的恨意，瞬间油然而生。“你还以为自己是皇上呢，没人敢动你？告诉你吧，这封信，虽然不是朝廷朝你要的，正主来头也不差。你早点儿写了，人家一高兴，说不定还能送你几头羊来吃。若是再拖拖拉拉，对方只要跟耶律将军说一声，你又免不了一顿鞭子吃。”
“咔嚓！”闪电透窗而入，照亮两名太监丑陋的面孔。
石重贵被雷声吓得又是一哆嗦，抱着肩膀，将身体卷在椅子里，抖若筛糠。
鞭子，带着倒刺的鞭子。他从没想到过，原来鞭子抽在人身上，是如此的疼。让人恨不得当场就死掉，偏偏一时半刻又死不了，只能咬着牙苦捱，咬着牙，感受皮肉从身体上脱离，火焰在骨髓中来回翻滚。
然而，即便下次再被打得死去活来，他也不会再给自家儿子写第二封信了。他发誓，永远不会。只要他头脑能保持清醒。
上一封信，根本不是他想要写的。是被打得太狠，打得马上要昏倒之时，才迷迷糊糊地服了软。内心深处，石重贵一遍遍替自己开脱，每开脱一次，内疚就又多一分。从信写好之后那一刻起，他就恨不得一头撞死子在柱子上。然而，想想自己的爱妃冯氏当年碰柱自杀，脑浆迸裂的模样，他又两腿发软，再也迈不开脚步。
“别装死，没用！”太监的声音再度响起，不停地折磨着他的耳膜和心脏。“你有本事，就等契丹人找你的时候装，那才真正像个爷们！”
“咔嚓！”又一道闪电从天空滑过，照亮石重贵满头的白发。
“别逼我，你们别逼我，我不写，我不能再害二宝！”他忽然扯着嗓子大叫起来，双手抱头，哭得像个丢了魂魄的幼儿。“王大伴，张大伴，朕，我求你，求你们。别，别逼我，我，我给你们磕头了。二宝小时候还在你们怀里撒过尿呢。他，他那么善良的一个孩子，他，他从来都没欺负过你们。他，他跟你们无冤无仇。我不写，真的不能写啊。我已经害了他一次，不能再害第二次！”
“哼！”两位太监既不反驳，也不安慰。像看皮影戏伴，冷眼旁观。
作为伺候了石重贵多年的老人，他们可是将这位爷的脾气秉性摸了个透。志大才疏，意志软弱，贪生怕死。要是真的肯自杀的话，当年汴梁城破时，早就自杀了，根本不会赖到现在。至于眼下所表现出来对其儿子的舔犊之情，也是春末时解河面上的薄冰，根本经不起一敲。
前些日子契丹人让这位爷写信给郑子明劝降，此人爱惜亲生儿子，也曾经宁死不屈了一回。结果怎么样呢，才吃了二十几鞭子，就乖乖服软了。数百字的劝降信一挥而就，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啊，让人看了之后觉得姓郑的不肯奉命，简直就是禽兽不如。
而等身上的鞭子伤不疼了，这位爷突然就开始自责起来。绝食、撞墙、拿绳子准备上吊。闹来闹去，闹得神憎鬼厌，没人再肯理睬，却又不肯死了。继续像蚯蚓一样活着，活得卑微而又肮脏。

第三章 飓风（八）
“呼！”一阵狂风突然破门而入，带着雨水，将两个太监满身湿透。二人立刻顾不得继续看石重贵的热闹，扭过头，破口大骂，“哪来的野狗，没……啊，耶律大爷，扎里木大爷，萧大爷，您，您几位怎么来了。哪阵风把您几位给吹来了！”
后半句话，与前半句话态度简直是天上地下，径直拐了一百八十度的弯子。也亏得两个太监训练有素，才不至于把他们自己给扭断了气。
踹门而入契丹将领们，却丝毫不理会二人的前倨后恭，上前数步，大马金刀往石重贵身边和对面的椅子上一坐，像主人般连声吩咐：“少放屁！点蜡烛，生火盆，拿酒来！让下面人杀一头羊，老子要吃羊背！”
“生火，点蜡烛，拿酒！”
“拿个鼓来，让姓石的给大家敲几声，贼老天，这雨下起来没完了！”
“是，是，几位将军稍待，我们这就去安排！”两位太监就像断了脊梁的老狗般，摇头摆尾而去。
三名契丹将领冲着他们的背影撇了撇嘴，然后各自用长满黑毛的大手拍了下桌子，沉声道：“还有你，去给本将军端壶茶来解渴。别装死！”
“快去，快去，否则，老子不介意给你松松筋骨！”
“别以为皇上想用你儿子，老子就不敢打你了。告诉你，狗就是狗，什么时候也爬不到主人头上！”
桌案上溅起的水珠，洒了石重贵满脸，顿时将其从恐慌与自责中惊醒。猛地又打了个哆嗦，石重贵一个轱辘跳到地上，慌慌张张地朝屋子外跑。一边跑，一边大声答应道：“哎，哎，就来，就来，耶律将军，萧将军，扎里木将军，您三位稍候。朕，我这就吩咐人，我这就亲自给您去煮奶茶！”
“呸，他还把自己当皇帝呢，朕，朕，朕个屁，连老子的狗都比你强！”姓耶律的契丹将军对石重贵的猥琐形象十分不屑，朝着他的背影唾了一口，大声数落。
“怂样，你他娘的好歹也是个皇帝！”
“都说是虎父膝下无犬子，那郑子明倒是员虎将，可惜摊上你这么个软骨头爷！”
萧姓和另外一个秣鞨将领扎里木，也撇着嘴大声补充。
石重贵被骂得踉跄数步，手扶墙壁，嘴角处隐隐流下一串血珠。
若说不后悔，那是假的。做父亲的，有谁会故意祸害自己的亲生儿子？可那呼啸的皮鞭，那撕心裂肺的剧痛，又怎么可能撑得过去？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自家儿子接到信后，对上面的内容不屑一顾。那样，辽国人的计谋就不会得逞，儿子就会继续做大周朝的横海军节度使，凭着他跟柴荣的交情，一旦郭威死后，柴荣做了皇帝，一辈子什么都不用做，荣华富贵也享用不尽。
“快点儿，你他娘的就不能利索点儿么？”见石重贵磨磨蹭蹭半晌，还没离开自己的视线，耶律将军又拍了下桌案，大声催促。
“哎，哎，就去，就去！”石重贵连声答应着，全当喝骂声是耳旁风。
儿子应该不会来，他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身边还有柴荣和赵匡胤两个好兄弟帮他，应该知道，那封信是契丹人逼着自己写的，绝对不是出于自己的本意。可如果契丹人恼羞成怒，自己，自己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熬。
从卧室到厨房不过百十步距离，石重贵却走得像几万里一般漫长。儿子如何来了，念在他还有利用价值上，自己可能会过得好一些。曾经有无数次，他偷偷地设想。随即，又恨不得狠狠打自己几个耳光，让自己恢复清醒。
契丹人从来没断绝过南下之志，郭威刚刚建立的大周，是辽国君臣实现祖先夙愿的绊脚石。自家儿子石延宝如果来了，要么会被当作鹰犬，要么会跟自己一样成为囚徒。而无论鹰犬还是囚徒，都远不如他现在。少年得志，手握重兵，随时都可能平步青云。
“好了没有，姓石的，你是不是真的皮痒了！”催促声继续传来，令石重贵又打了个哆嗦，赶紧暂且抛下心中的混乱思绪，动手捅亮碳盆，架起铁壶去烧开水。
炭的质量很差，不停地冒起黑烟。不多时，就熏得他满脸是泪。
如果儿子不来，自己恐怕就没几天好活了。如果儿子来了，就是自己这个做父亲的亲手将其拉入了火坑。那封信，如果被郭威知晓，会不会心生怀疑，进而抢先一步痛下杀手？那封信，如果传播开去，会不会有人打着儿子的名义……
期盼，后悔，害怕，担心，伴着眼前的滚滚黑烟，无数思绪，在石重贵脑海里翻滚。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是如此的无耻，如此的卑鄙，内心深处，竟然在希望儿子早一点儿出现。但如果儿子真的奉命到来，他相信，自己一定会羞愧后悔而死，死后无法闭上眼睛。
“啪！”屁股上挨了重重一脚，石重贵向前扑了数步，摔了个狗啃屎。
耶律将军等得急了，亲自来厨房找茶水。看到他对着火堆发呆，勃然大怒，立刻动手开始教训。“废物，老子长这么大，就没见过你这样的废物。当皇帝不会当，烧壶水你也不会。你这废物，还，还能干点儿什么？”
“是，是碳太，太湿了！”石重贵向旁边滚了滚，陪着笑脸解释。好汉不吃眼前亏，没有力气还手，赔个笑脸又如何？好歹不至于被打得太狠，三四天都下不了床。
“你奶奶的，做错了事总是有理由！”姓耶律的契丹将军见他癞皮狗般模样，顿时又失去了继续打下去的兴趣，撇了撇嘴，大声吩咐，“闲着也是闲着，等水烧开之前，先过来给本将军擦擦靴子。老子长这么大，还没使唤过皇帝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嗯！”石重贵羞得几欲晕厥，额头上，青筋根根乱蹦。刚准备转身离去，耳畔忽然又听到耶律将军重重地“嗯？”了一声。顿时，心中仅剩的一丝自尊烟消云散，果断匍匐在地，伸出袖子去擦对方的马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耶律将军愈发开心，抬起头，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赶过来看人闹的萧将军和扎里木，也笑得浑身肥肉乱颤。
下雨天，闲着也是闲着，找茬戏弄中原皇帝一番，也颇为有趣。要不然，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一蹲就是好几年，岂不把人给活活憋屈死？
“轰！”“轰！”“轰！”
三声响雷连续炸开，闪电过后，夜色更为深沉。

第三章 飓风（九）
“这鬼天气，真是要人命。呸。”一名巡查队的契丹兵抹着脸上的雨水，骂骂咧咧地说道。
“还是萧狐狸他们几个好，可以跟着将军进去避避雨。”另外一名契丹兵将手中的弯刀挪了挪，满脸羡慕地说道说道。
“笨，避雨哪都可以去，干嘛去那，将军是又是去玩那孙皇帝了。你可不知道……”第三名契丹兵，恨恨地接茬儿。
快乐都是大人物们的，小人物，只能在雨里继续巡逻。虽然这穷乡僻壤，轻易都见不到几个陌生面孔。
“不知道什么，额。”最先说话的那名契丹兵扭头，忽然自家同伴脖子上出了一根红线。紧跟着，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另外几名契丹兵卒果断抓起胸前的号角，快速赛向嘴边。然而，没等他们将号角吹响，全身的力气忽然从腰间溜走。
“噗！”郑子明送刀，抽刀，动作宛如行云流水。
陶大春、李顺儿、陶勇等人，纷纷从契丹人的腰间将匕首抽出来，单手扶住尸体，缓缓放倒。
这一招，他们平素训练过无数次，先是草人，然后是羊和猪，最后是牛。绝对不会找错地方。
肾脏被戳破的契丹兵卒们，疼得脸色煞白，当场气绝。从开始到结束，都没能发出任何稍大一些的声响。
血，顺着伤口喷出，迅速将地面上的雨水染成了红色。然后又迅速被雨水稀释，顺着地面的坡度淌向了门外，转眼就跟泥浆混在了一处，再也看不出半点不同。
“顺子，你带两个弟兄守住大门，其他人，跟我来！”郑子明冲着众人摆摆手，丢下一句话，继续院子内闪去。身子一起一伏，灵活得宛若传说中的幽灵。
李顺轻轻点头，立刻拉住两名距离自己最近的弟兄，打着手势，命令二人跟自己一道去看守所有人的退路。陶大春、陶勇、李彪、王宝贵和其他一干平素训练时表现最好的弟兄们，则紧跟在郑子明身后，呈分散队形，交替而进。借着狂风暴雨的掩护，一步步靠近今天的目标。
他们潜伏到这座小院边上，已经好几天了。今晚，终于等到了老天爷的垂青。
他们，跟着自家将军，准备再创造一项前所未有的奇迹。如果成功，足以震惊整个辽国，让耶律阮君臣从此后，日夜无法安枕。
咔嚓，咔嚓，咔嚓，闪电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雷声翻滚，盖住地面上一切嘈杂。
雷雨夜，正是杀人的好天气。
两名出来给坐骑填草料的契丹兵卒，刚刚从马棚口探了个头，就被郑子明一刀一个，瞬间送上了西天。
陶大春猫着腰冲过去，与郑子明一道，将这两名倒霉的契丹兵的尸体，拖到了马棚子内。棚子里的战马被血腥气所惊吓，不停地打起了响鼻。一道闷雷从天空中滚过，战马脖子上冒出了瀑布般的血浆，待天地间再度恢复安静，马棚子内，已经彻底恢复了沉寂，只有满地温热的尸体。
“谁，谁在那儿。萧铁狼、撒日勒，苦丁，你们几个干什么呢？出来，出来回话！”一小队契丹人冒着雨从临近的屋子里走出，用蓑衣遮住灯笼，朝着四下探望。雷声很大，雨如瓢泼，但是沙场上滚打多年的他们，依旧隐约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
他们的预感非常正确，只是挑灯笼四下乱照的动作，实在过于愚蠢。昏黄的灯光，非但没有照到潜伏于黑暗中的潜入者，反而将他们的位置和人数，暴露得一清二楚。
郑子明借着灯光，迅速算清了对手的数量。随即，朝着身后的陶大春等人轻轻挥手。
陶大春和弟兄们点点头，自动分成两列，借着雨幕的掩护，从左右两侧朝这小队契丹人摸了过去。
一共八个契丹人，他们这边却又三十六个。四个对付一个还绰绰有余，根本不可能失手。
血，迅速溅起，染红从天而降的雨水，散做一团团红烟。
“咔嚓！”“咔嚓！”“咔嚓！”闪电一个接着一个，照亮鬼魅的身影。照亮破旧低矮的房屋，还有一张张失去生气的面孔。
“咔嚓！”一道惨白色的闪电劈向院子深处，将正房的屋瓦，打出团团白烟。
院子最深处的正房内，水，已经烧开了。
茶，也已经煮好摆在了桌案上。
三名辽国将领，萧里蔑、耶律钦、扎里木坐在椅子上，对头顶上的雷声充耳不闻。他们很忙，也很快活。
天下最尊贵的人，据说是皇帝。
而把最尊贵的人踩在脚下，滋味赛过神仙。
“你这老货，皇帝当得不怎么样，这伺候人的本事倒是不错。”萧里蔑笑着夸奖了一句，抬起一条腿，随即，又将另外一只腿翘到石重贵的膝盖上，慢慢的抖动。
石重贵被吓得双腿发麻，却不得不咬着牙苦撑。双手上上下下，替对方舒筋活血。唯恐动作稍慢了，又要吃到苦头。
“喂，你说，你儿子会不会听你的话，带着兵马前来替皇上效力？！”扎里木还唯恐他受折辱不够，将嘴里的茶叶朝地上吐了吐，拉着长声询问。
他需要的，不是答案，而是石重贵受刺激后，那又悔又怒，却忍气吞声的模样。果然，这一次，石重贵又开始哆嗦了起来，红着眼睛，流着泪，就像一头即将被送上祭坛的羔羊。
“行了，别光顾着耍他玩了！”只有契丹将军耶律钦心肠稍微“善良”些，笑了笑，低声劝阻，“一旦玩死，就不好交代了。皇上还留他有别的用途呢！”
“死，他才不会，否则，早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扎里木不屑地摇头，茶叶沫子吐得到处都是。
“那也别光顾着玩闹，有空去外边看看！”耶律钦厌恶地将自己的茶碗向后挪了挪，沉声吩咐。
他是正宗皇族，虽然血脉薄了些，也不是扎里木这种秣鞨将领所能惹得起。后者听了，只能悻悻地放下茶碗，挣扎着起身，“行，两位大哥慢用，小弟去去就来！”
说罢，披上蓑衣，命亲兵挑起灯笼，用牛皮挡住灯笼口，一头扎进了雨幕。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雷声滚滚，连绵不绝。
三道寒光，忽然在雨幕中闪过。
三名契丹兵卒，手捂轰隆，瞪大了眼睛，仰面朝天栽倒。
郑子明、陶大春和陶勇三个，收起武侯弩。合身扑上，手中匕首在闪电的照耀下，泛出淡淡的蓝光。
其余契丹兵举刀迎战，更多没有尾羽的弩箭从他们背后射来，将他们挨个放倒在雨幕里。众沧州精锐迅速靠近，拔出匕首，在垂死者的喉咙处一抹，随即，将尸体迅速拖向墙根儿。
郑子明将脸上的雨水擦了一下，舔了舔嘴唇，黝黑的眼睛透着无尽寒光，这已经是袭杀第三队巡查队了，虽然不知道对手的巡逻节奏，但是可以肯定的是，留给他的时间真的已经不多了。
几乎同时，陶大春与陶勇二人对视了一眼，作了一个手势，率先躬身冲入了下一个掩护点，一个破的茅草屋下面。
李顺儿的叔伯兄弟李彪和其他一干平素训练时表现最好的弟兄们紧随其后，射术最好的王宝贵则占据了最前的位置，猫着腰，用狼一样的目光扫视周围。
茅草屋下，一个偷懒的契丹兵，猛然冒出了头。与陶大春的目光，对了个正着。还没等他发出惊呼，郑子明飞起一斧，直接砍进了他的脖子里，契丹兵瞪大眼睛，头朝边上一歪，当场死去。
上前拍了下陶大春的肩膀，郑子明弯腰从尸体上捡回斧子，然后又低低的学了一声马嘶，伸长脖颈，开始观察院子里的第二层防御圈。
第二层防御圈，是几间厢房连着一间正房。每间房屋内都亮着灯，透过雨幕，可以看见大约有一百二三十个契丹兵卒，分散在不同的放间内，正在百无聊赖地打哈欠。
正房内，一名刚才赶来的络腮胡子将领举着湿淋淋的马鞭，对着身边的四名契丹小头目破口大骂。而几个小头目显然对他不太服气，各自抱着膀子，抖动双腿，嘴角撇得比耳朵都高。
郑子明默默的算了一下，自己带的人在几个瞬间之内，最多能将守卫的契丹兵杀掉二分之一，剩下的人绝对会将里面的人给惊动。
“强攻，突破这层房子，就到了看押令尊的后院！你直接往前突，剩下的交给我！”陶大春快速跟过来，回忆着郑子明预先画出的草图，小声提议。
“好，我先上，你带人收拾其他人！”郑子明毫不犹豫地点头，随即，一个纵身扑向正房。左手短刃右手利斧，宛若下山扑食的猛兽。
陶大春带着十几名弟兄，迅速散开，端起武侯弩，对准窗口。
陶勇带着另外十几名弟兄，跟在郑子明身后，如影随形。
“轰！”
“嗖！”
漆黑的天空，再度银蛇乱舞，闪电肆无忌惮的在空中展示着自己的与众不同。
闪电过后，屋子里忽然一暗，正在躲雨的契丹兵倒下了一片。

第三章 飓风（十）
“敌袭！敌袭！”有人叫喊着去摸兵器，还有人则试图打灭灯火。一个高大身影伴着雨水破窗而入，手起斧落，将两名惊慌失措的契丹兵砍翻在地。
“迎战，迎战，跟我来！”络腮胡子猛地将距离自己最近的契丹小头目向前一推，双腿快速后退。随即，弃鞭，抽刀，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扎里木——！”契丹小头目哀嚎着发出一声诅咒，举起空空的双手去挡迎面劈下的短斧。他是契丹人，络腮胡子是秣鞨人，平素仗着血脉高贵，他没少给对方下绊子。却万万没想到，对方以往对自己一忍再忍，关键时刻，却果断拿自己当做了盾牌。
“老子是郑子明！”高大的身影愣了愣，随即怒吼下将斧刃加速劈下。
契丹小头目脑浆迸裂，瞪圆了眼睛，死不瞑目。
络腮胡子将领扎里木拔刀迎战，郑子明忽然冲他笑了笑，利斧带着血珠脱手而出，“当”地一声，将他的兵器砸飞到空中。
紧跟着，一道闪电劈向了他的面孔。扎里木本能地后退，躲闪，脊背贴上了墙壁，双手握成拳头在身前乱砸。
他素有几分蛮力，一拳下去，足以砸死一头野鹿。然而，郑子明的力气，却比他还大出许多，猛地一挥胳膊拨开了他的拳头，随即，手中短刃向前一吐，正中他的喉咙。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扎里木手捂喉咙，眼睛瞪得滚圆，直到死去，他也无法相信，自己居然连一个回合都没支撑下来。
郑子明却连看都多没看他一眼，一脚踹开后门，纵身扑向院子最深处，沿途凡是遇到阻拦，皆一斧一个，尽数送上西天。
“怎么回事！”院子最深处的正房内，萧里蔑隐约听到几声叫喊，猛地站起来，扑向窗口，“不好，有人，有人来救这狗皇帝了！”
“瞎说，除非他长了翅膀，能从天上飞过来！”耶律钦一脚踢到石重贵的屁股上，满脸怀疑地笑骂：“就这怂货，谁肯前来救他？隔着好几千里路，真当我百万契丹将士都是死人么？”
他的力气太大，石重贵被踢得往前面一窜，恰恰扑倒在另外一位契丹将官萧里蔑的大腿旁。
正在聚精会神判断外边情况的萧里蔑被吓了一哆嗦，扭过头，朝着石重贵的脸上就是一脚：“你这老货，找死么？即便是有人来救你，老子也让他们有来无回！”
瞬间，石重贵脸上就出现一个靴子的泥印，鼻子，嘴巴，同时淌出了血来。一边擦，他一边快速后躲，哑着嗓子大声喊冤，“跟，跟我没关系。我发誓，萧将军，外边的人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那可不一定，说不好是你儿子来救你呢！”耶律钦冷笑，摇头，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判断。
哪有明知道有去无回，还要主动送死的。那郑子明又不是傻子。况且，石重贵跟他已经分别了这么多年，那点儿父子情分，早就该淡了，怎么值得他不顾一切过来舍命相救。
“喀嚓”一道紫色的闪电，将耶律钦的奚落，硬生生憋回了嗓子里。
窗外被闪电照得亮如白昼，有名彪形大汉，如虎豹伴扑向了周围的契丹兵卒，所过之处，没有一合之敌。
在其身后，则是一小队身穿黑衣的死士，个个手持短刀，追着契丹兵将大砍大杀，宛若一群饿狼杀入羊群。
“噗。”
郑子明长刀一挥，一名举着长矛的契丹兵还没反应过来，便身首异处。
一名契丹百人将挥动铁锏，砸向他的胸口。郑子明举刀招架，当啷一声，刚刚捡来的长刀就断成了两截。他迅速撤步，后退，躲闪，随即，单手朝腰间一抹。一把短斧迅速飞出，砍碎契丹百人将的面门。
几根长矛刺破雨幕，直奔他的腰杆和小腹。郑子明果断后退，陶勇带着两名弟兄狂奔而至，挡住契丹兵，与对方战作一团。
嗖嗖，王宝贵及时放出两根弩箭。射翻了陶勇的对手。周围的沧州勇士迅速结成小阵，彼此配合着，将剩余的契丹兵挨个刺倒。
推开一具喷血的尸体，郑子明抢过对方的铁棍，高举着继续向前猛扑。他需要用最快的速度冲杀进去，不必管后路和两侧。后面的这些契丹兵，自有他的兄弟们解决。
“啊——”一名将领打扮的家伙，咆哮着迎战。被他当头一棍，砸得倒飞出去，吐血而死。另外一名契丹兵卒试图蹲下身，偷袭他的小腿。被他又是一棍砸在了头上，连脑袋带头盔都砸了个四分五裂。
第三名挡路的契丹兵眼里明显露出了恐慌，转身，撒腿逃命。郑子明快速追了几步，一棍将其脑袋砸进了胸腔。
铁棍因为用力过猛，弯成了弧形。有人从身后扔来一把弯刀。郑子明转身接住，再一个转身，冲进下一群契丹人之间，身体在跳跃中不断的变换朝向，长刀化身为牛头马面手中的铁链，无情将周围的契丹人挨个拉紧地狱。
周围的契丹人死的死，逃的逃，一扫而空。眼前忽然一亮，郑子明人刀合一，直接扑向了台阶。
台阶上，两名亲兵打扮的家伙，一人挺枪，一人举刀，呼喝迎战。王宝贵及时射出一箭，放倒其中一个。郑子明挥刀砍死另外一个，抬腿将尸体踢进了水坑。
陶大春带着几名弟兄迅速追来，与周信所带的弟兄互为犄角，随时准备为前面冲刺的郑子明提供接应。
“敌袭，敌袭！”一队盔甲鲜明的亲兵贴着房檐冲过来，不去管近在咫尺的郑子明，却先扑向了屋门。
他们的主将在屋子里头，他们的责任，是先保护自家主将，再管敌人死活。
陶大春抢步扑上，堵住这伙亲兵。带头的百人将挥刀冲他猛砍，陶大春侧身闪避，树叶般贴着地面上的积水飘走。契丹百人将没想到对方居然不战自退，顿时微微一愣，陶勇毫不犹豫地从边上杀了出来，一杆长枪捅穿此人的身膛。
“噗”的一声，随着长枪被抽出，契丹百人将歪倒在地。
周信带着弟兄们加入战团，钢刀挥舞，泼出一片片血浪。
冲在最前方的郑子明，已无暇后顾，双腿跨过台阶，扑向屋门。
几名亲兵从屋子里冲出来，挥刀乱剁。李彪举枪上前格挡，替郑子明挡住了必杀一击。郑子明越步一跳，反手一刀，“呲”的一声，刀落臂断，利刃继续下劈，劈断了另外一名亲兵的喉咙。
“进屋，进屋，外边有我！”陶大春高喊，手中钢刀丝毫不停，将周围的契丹亲兵逼得连连后退。
陶勇带着几名弟兄，结阵而战，迅速清空郑子明身体两侧。
有一个魁梧的契丹猛士，忽然冲出屋门。手中的狼牙棒刚刚举起，就被郑子明横刀挡住。李彪跨步上前，长枪直奔此人哽嗓。契丹猛士咆哮后退，一脚门里，一脚门外。郑子明果断扑进此人怀里，左手拔出短斧迅速上撩，“啪”的一声，将此人的下巴连同半边脑袋撩上了房梁。
屋门的最后一道防线，破了，借助明晃晃的蜡烛，他将屋内的情况尽收眼底。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被人踩在脚下，两名契丹武将，一左一右，踩着老者，手中弯刀寒光闪烁。
“站住，退出去。否则，我们就先结果姓石的。然后再跟你拼个鱼死网破！”

第三章 飓风（十一）
“二宝？”石重贵仰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愕。“不对，你不是二宝，我不认识你。也不会跟你走。你赶紧滚，赶紧滚蛋！”
他自以为补救得足够及时，却过分低估了耶律钦和萧里蔑二人的智商。话音刚落，两名契丹负责看管他的武将，已经笑逐颜开，“石延宝，哈哈，你真的敢来。你这个蠢货，比你的皇帝父亲还蠢。哈哈哈，放下兵器投降，否则，老子先杀了他！”
“放下兵器投降，我从一数到三，一……”
“他不是二宝，不是郑子明，你们认错人了，你们都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他，我不认识他！”石重贵拼命挣扎，叫喊，期盼能激怒耶律钦，立刻将自己一刀砍死。
如此，儿子就不必再受此人威胁，如此，儿子就能无牵无挂的离开。回到中原，回到大周，从此高官得坐，骏马得骑。
“啪！”耶律钦蹲下身，狠狠给了石重贵一个耳光，“闭嘴，否则，老子先宰了你！”
“杀了我，杀了我。有种你就杀了我！”这辈子，石重贵从来就像现在这般勇敢，主动扭着脖子，朝耶律钦手中刀刃蹭去。
耶律钦躲闪稍慢，顿时，刀刃上就带起了一串血珠。“阿爷！”郑子明大叫着扑向，却被萧里蔑死死挡住，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父亲又被契丹武将打晕过去，像鸡仔一样拎在了手里。
“住手，后退，否则，我真的下刀了！”耶律钦用刀刃朝着石重贵的喉咙比了比，大声强调。
他刚才万万没想到，石重贵这个软骨头，居然真的能狠下心来求死。但是，他却又足够的能力和手段，让石重贵父子生死两难。“你既然来了，我也不难为你，跟我一道去上京觐见陛下就是。说不定，他念在你一份孝心的份上，会放了你父亲，给你们两个一片牧场，让你们父子在辽国共享天伦之乐。”
“去你娘的！”回答他的，是一声怒喝。周信拎着一名契丹十将冲进屋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儿，挥刀抹断了此人的喉咙。
“来啊，你杀个试试，老子手里现在至少有一百名俘虏。你杀了石重贵，老子就让他们一道陪葬！”像个疯子伴，他大喊大叫，鲜血顿时喷红了郑子明半边身体。
“你……”郑子明又惊又怒，扭头，指着周信大声怒喝，“出去，赶紧出去，没看见我阿爷在他手里么？”
“那是你阿爷，不是我的，更不是我们大家的！”仿佛丝毫不在乎郑子明的感受，周信丢下尸体，梗着脖子回应。“咱们可以跟你这你来送死，却绝不会跟着你一起做孬种！”
“对！咱们不做孬种！”陶大春和陶勇二人，也各自拖着一名俘虏入内。已经砍出豁口的刀刃上，不断有鲜血滴落。“放了石重贵，然后我们放了你们所有人，否则，大伙一起死！”
“这……”耶律钦和萧里蔑二人也算见多识广，却没见过如此蛮不讲理的属下。自己抓了石重贵来要挟郑子明，是由于这二人原本为父子，血脉相连。郑子明麾下的这些兵将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凭怎么为了他们的小命，就得放石重贵父子离开？
“放人，放人，否则，大伙一起死！”屋檐下，喊声此起彼伏。攻击得手的沧州们勇士们，每人拎起一名不知是死是活的契丹将士，用刀压在对方的脖子上，大声威胁。
地面上，尸横满院，血流成河。
“喀嚓，喀嚓，喀嚓”闪电如银蛇般乱窜，照亮耶律钦和萧里蔑二人扭曲的面孔。
如果他们敢拒绝，对方肯定说到做到。那将意味着大伙同归于尽，他们用自己和身边所有亲信和弟兄们的命，给石重贵赔了葬。而如果他选择放人，过后，大辽国的皇帝也饶不了他，至少，也得杀他全家。
“他是你父亲，他是你父亲，郑子明，你自己怎么不说话！”进退两难，萧里蔑忽然急中生智，扭过头，揪着石重贵的头发，露出那张苍老的脸。
昏迷中，石重贵吃痛，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走，二宝，走啊，别管我。别……”
“啪”萧里蔑又是一记耳光，将石重贵打得鼻孔冒血，“退后，否则就同归于尽。”
“噗！”血光飞溅，郑子明抓起一名俘虏，毫不犹豫抹断了脖子。
“你！”萧里蔑没想到郑子明居然连他父亲的生死也不顾了，再度扬起巴掌，对准石重贵的老脸。
“噗！”又是一道血光，郑子明从身边人手里抓过第二名俘虏，切断咽喉，顺势向前一惯。
尚未断气的契丹俘虏手捂脖颈，摇摇晃晃向前扑去。双目之中，满是求肯。而萧里蔑，却毫不客气地侧开了身体，任由他摔倒在自己脚下，翻滚，挣扎，死不瞑目。
“姓郑的，你，你不要你父亲了，那好，老子现在……！”耶律钦怒不可遏，红着眼睛，将手中宝剑，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嗖！”一把短斧，从郑子明手里飞出，正中他的手臂。
陶大春和周信要的就是这个机会，几乎在短斧飞出的同时，双双扑上。一人用钢刀劈向萧里蔑，另外一人，则直接撞进了耶律钦怀里，将其撞了个仰面朝天。
“啪！当啷啷！”断臂和短斧、宝刀同时落地，耶律钦惨叫着摔倒，萧里蔑被周信一刀逼退数步，再一刀砍掉了脑袋。
“你，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耶律钦手捂着断臂，在地上翻滚，哀嚎。他好恨，恨自己糊涂，恨自己怕死，恨自己不该试图拿石重贵来威胁郑子明。如果他听见喊杀声时，就果断割了石重贵的脑袋，今日之战，也许完全会是不同的结局。
“送他上路！”郑子明随口吩咐了一句，蹲下身，从湿漉漉的地面上抱起自己的父亲。扭头冲出屋外，“走，咱们回家！”
“回家！”陶大春手起刀落，砍下耶律钦的脑袋。
“回家！”众勇士将手里的俘虏，丢在脚下，在雨幕中，高高地举起的兵器。
“喀嚓！”一道闪电滑过天际，照亮他们笔直的身影。
这群男儿身影，注定要留在萧萧风雨中，永远成为传说。

第三章 飓风（十二）
“二宝……”石重贵从喉咙中挤出两个字，一时之间，恍然如梦。
“别说话，咱们得赶紧走！”郑子明温柔地冲着自家父亲笑了笑，低声叮嘱。
他已经反复辨认过，确信无疑，这就是自己的父亲，那个曾经信誓旦旦说自己不是亲生，而是捡来抱养的父亲，那个替辽国招降自己的前朝皇帝石重贵。
那个时而英雄，时而孬种，给了他生命，同时也给了他无数烦恼的父亲。
他在这世界上，所剩下的，唯一的血脉至亲。
“给我！”陶勇快步冲上来，弯下脊背。
郑子明没有多废话，双手一用劲，将石重贵摆到陶勇背上，随手从怀里掏出一根早已准备好的丝绦，快速的绕了几圈，将二人拴在了一起。随即，扯开嗓子朝着院门里所有人大吼：“撤。”
陶大春将一个忽然从黑暗里冲到面前的契丹兵撂倒，闪到郑子明身侧，口中同样叫道：“撤。”
刚才躲在右侧射冷箭的王宝贵这时候，也集合了三五个人，大声吼道：“撤。”
众人鱼贯而出，沿着来时的路，快速冲向了先前的隐藏处，风驰电掣。
营州附近有一条大河，但是，河岸距离石重贵的囚牢却有些远。他们必须，在守军做出反应之前，逃到河边，跳上藏在芦苇荡里船只，才能顺流而下，直奔大海。
时间紧迫，每个环节都不能太多耽搁。每多耽搁一炷香时间，大伙距离阎王殿就更近了一步。
他们计算得很仔细，也很精确，几乎考虑了所有细节。
然而，大伙儿刚刚离开院落还不到五百步，雨幕中，却忽然冲出了一群原本不该出现的人。
“围住他们，围住他们。果然在这儿，一个都不要放过！”带队的契丹将领满脸喜悦，挥舞这长刀大喊大叫。
他不认识郑子明，却认识趴在陶勇背上的石重贵。从石重贵身上，知道自己今夜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居然迎头堵住了一群大鱼。
“勇子先走，其他人，跟我一起来！”郑子明当即立断，冲进敌军，大开杀戒。紧随其后的陶大春和李彪，长刀挥洒，替他守住来自后面契丹兵的攻击。
还没来得及摆开队形的契丹兵不敌郑子明三人的冲杀，生生被冲出了一道缺口。周信带领其余弟兄紧紧跟上，将缺口越扩越大，血流成河。
“放箭，放箭！”带队契丹将领惊慌失措，扯开嗓子，高声叫喊，“不管是谁，狠狠的放箭。”
乱箭齐发，却被大雨打得歪歪斜斜。
如此狂暴的天气里，普通弓箭，根本起不到任何效果。
紧跟着郑子明身后的沧州勇士，却瞬间得到了提醒。果断从背后抽出弩弓，扣动扳机。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没有尾翼弩箭，即便在暴雨里，也能穿透皮甲。周围的契丹兵卒瞬间被射倒了一大排，剩下得大喊一声，抱头鼠窜。
“别恋战，走！”郑子明大叫，挥刀划过一名百人将的嗓子。
“额。”百人将惨叫一声，脖子上的鲜血如喷泉一般涌出。
不顾半空中落下的血迹，郑子明单手推开尸体，抬脚，踢起一干长枪。沾了水的长枪沉重无比，却依旧被他踢得飞了起来，直奔另外一名契丹指挥使的胸口。
“啊！”契丹指挥使萧铁狼猛地来了个镫里藏身，躲过了必杀一击。待再度于马背上直起腰，郑子明的面孔已经近在咫尺。
“啊——”他大叫着举刀，下剁。却忽然间看不到对手的身影。紧跟着，大腿处猛地一痛，整个人飞到空中。
郑子明手起刀落，将萧铁奴砍去首级，随即飞身上马，举起钢刀四下猛劈，“让开，让开，挡我者死！”
战马附近的契丹兵卒纷纷躲避，唯恐动作稍慢，步了自家指挥使的后尘。数杆投枪却破空而来，将他们统统钉死在地上。
“轰！”
电闪雷鸣，暴雨如注！
借着闪电的余光，郑子明看清楚了地面上深入盈尺的投枪，脸色瞬间变得一片铁青。皮室军，拦路的这支兵马，居然出自契丹最精锐的皮室军。而据他前几天四处刺探得知的情报，最近一支皮室军驻地，距离营州也有三百里，根本不该囚禁父亲地方出现，更不该出现在狂风暴雨当中。
“轰！”还没等他来得及推算，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又一排投枪破空而至，逼得他不得不策马闪避。
对方人多，又训练有素，经历了最初的慌乱之后，已经逐渐稳住了阵脚。而自己这边，总计才有五十多名弟兄，绝对不能做更多纠缠。
“跟我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长矛，郑子明遥遥地指向敌将帅旗。同时，双腿狠狠磕打马腹部。
吃了痛的辽东马嘴里发出一声咆哮，没有任何预兆的开始加速，踩着契丹兵的尸体，朝着辽军队伍的核心处冲了过去。
雷雨夜格外的暗，整个天空黑沉沉的。陶大春、周信等人一言不发，带领队伍，紧跟在战马之后。沿途过处，见一个砍一个，硬生生将敌军杀出一条血肉通道。
“去死！”王宝贵借助闪电的亮光，确定敌人的方位，然后扣动扳机，以瞬发的速度将敌人射杀。
“去死！”其他沧州勇士也跟着扣动扳机，将弩弓上的弩箭射出。将近在咫尺的皮室军射得抱头鼠窜。
武侯弩造价高昂，不宜大规模装备部队。但是其精准的命中率和巨大的杀伤力，却可以令人战栗。
“啊啊啊——”一伙契丹刀盾兵终于看清楚冲过来战马上，坐的不是自己人，嚎叫着上前挡路。
郑子明在持枪前刺，马蹄直接踩向刀盾兵头顶，将刀盾兵们踩得鬼哭狼嚎。陶大春和周信一左一右，鬼魅般出现，将战马旁挥舞兵器的契丹人挨个放倒。
李顺带着弟兄们丢出短斧，瞬间将挡在郑子明战马前的长枪兵剁翻一片。长枪兵的队伍中，也出现了一道缺口，郑子明策马，急冲而过。
李彪的长枪如同出水蛟龙，瞬间杀至战马右侧敌军当中，身形忽左忽右，变幻不定。一个个枪花耍得眼花缭乱，周围的契丹兵不得不放弃阻挡郑子明，举枪跟他搏斗，随即，被躲在暗处的王宝贵再度用弩箭挨个点名。
几根投枪如毒蛇般飞来，命中郑子明胯下战马，血流如注。
郑子明左手一使劲，抢在战马倒下前主动飞了出去。长枪下戳，捅穿一个契丹兵卒的小腹。随即，双腿下落，胳膊发力，将尸体直接甩了过去，将另外一群冲过来拦路的敌军，砸开了一个小缺口，他自己也随着尸体一个猛扑，贴在地上，瞬间滑到一名契丹兵脚下。
长枪横扫，扫翻七八条大腿，断裂。手中兵器迅速换成契丹人丢下的弯刀，绕着圈子划过一道寒光。三条小腿，两只脚，交替飞起，郑子明抢过一面盾牌护住自己，单手挥刀，冲入敌军当中，宛若疯虎。
“噗”陶大春的长刀横扫，几名契丹兵喉管直接裂开，倒地，地上雨水夹着鲜血，已经流淌得到处都是，四下里的雨水，也瞬间都变得殷红如血。
一名十人将咆哮着扑上来，被他挥刀砍翻。另外两人则左右夹击，逼得他手忙脚乱。郑子明忽然出现，挥刀从背后砍死一名夹击者。刀还未抽出，两把弯刀闪着寒光而至。
“咚”！来不及将刀从尸体上过拔出来的郑子明，用敌军尸体挡住了弯刀的杀势，后面的契丹兵想直接将郑子明围住，不远处的李顺发现这一状况，纵身跳跃，踩到一个契丹兵的顶，随即翻身落到郑子明身侧，挥刀猛砍，将敌军的包围圈硬生生砍出一个缺口。
郑子明抽刀，斜劈，横扫，背靠着李顺和陶大春旋转，夜战八方，生生将围上来的契丹兵逼退。“哇哇哇！”众契丹兵大叫着退后一步，弯刀恍若组织好了一样，再度变成一道亮带，齐齐劈来。
郑子明和陶大春，李顺三人被突如其来的变化逼得迅速后退，下一瞬间，郑子明将手中的盾牌当飞斧一样直接甩了过去。
“锵锵！”
契丹兵用刀砍向飞过来的盾牌，不料，郑子明正等的就是在个机会，只见他如同一头下山捕食的猛虎，长刀自右向左一个横劈，顿时让两名名契丹兵的肚子同时迸出血水。
“杀！”陶大春和李顺同时挥动手臂，将另外两名契丹兵砍成了滚地葫芦。
“走！”就在二人正欲再度击杀的时候，郑子明突然心中感到一阵危机，毫不犹豫大喝示警，连连退后。
陶大春和李顺想都不想，两腿迅速向后滑步。刚刚挪开不到半尺远，“嗖嗖嗖”，三支投枪，直插刚才他刚才的落脚之地，摆出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品字型。
“轰！”
一道闪电划过，郑子明看到马背上自己丢掷投枪的家伙，皮盔，铁甲，耳畔装饰着两条湿漉漉的貂尾。
“是敌军主将！擒贼擒王！”他脑海里迅速闪过一道亮光，随即想都不想，从腰间抽出飞斧，本能地掷了回去。
“砰！”
马背上的人猝不及防，被飞斧直接命中面门。脑浆迸裂，当场栽落于地。

第四章 归来（一）
“萧将军，萧将军——”四下里，哭喊声响成了一片。众皮室军勇士，没想到自家主将连带着大伙连续赶了好几天路，结果到了目的地后，却连一个照面都未支撑住就被人给斩于马下，顿时又惊又悔，手足无措。
郑子明却丝毫没有怜悯之心，趁着周围契丹人被吓傻了功夫，接连几个箭步窜到尸体旁，单手将其拎起，紧跟着，又一个箭步窜到此人的战马旁，飞身而上。“都让开了，没死，只是砸晕了。否则，老子再一斧子下去！”
手迅速往后一摸，却摸了个空，今夜几度掷出，又几度捡回的飞斧，终于一个不剩，被他丢了个精光。
“让开，还没死！砸脑袋，砸脑袋！”
“让路，还没死！砸烂，砸烂！”
“砸，砸……”
陶大春等人冒着暴雨，冲到郑子明战马两侧，抬手递过一把从泥地上刚刚捡来的铁鞭。用生硬的契丹话，大声威胁。
虽然他们喊的驴唇不对马嘴，周围的皮室军将士，却从郑子明拿着铁鞭在自家将军脑袋上比划，顿时，原本已经绝望的心情，又涌起了几分希望，想要上前抢夺，又怕惹了对面的凶神痛下杀手，你推我挤，乱作了一团。
恰恰郑子明胯下的战马动了动，将契丹将军的尸体晃得上下起伏。众皮室军立刻就相信了自家将军真的未死，摆着手，大声请求，“别，别杀。求求你，不要杀！”
按照契丹军律，主帅战没，其手下亲兵即便抢回了尸体，也难逃一死。而其他将校被如何处置，则完全看上头的心情。有可能直接被推出去砍了脑袋殉葬，也有可能夺去官职戴罪立功，还有可能连同家中老婆孩子，一道被贬做牧奴，持续三代不得翻身。
所以，眼下众契丹将士的第一要务，是把自家将军救回来，而不是继续追杀对手。但如果真的把对手逼急了，将萧将军的脑袋用铁鞭砸了一堆烂西瓜，他们即便最终抢到了尸体，恐怕也落不到什么好下场。
两军交锋，哪怕连续决策失误，都好过连续发呆发傻。郑子明身边的沧州弟兄们，对类似的场景已经模拟演练了数十次，岂能将机会白白错过？立刻纷纷冲到自家主帅身侧，或者抢了无主的坐骑，或者双腿奋力狂奔。手中兵器，同时向队伍两侧左右挥舞，“让路，让路，否则就砸烂，砸烂！”转眼间，整个队伍就如同蛟龙般溃围而出。
“站住，留下我家将军！”
“萧将军，萧将军！”
“汉人，说话算话，我们不追……”
众皮室军将士这才终于缓过神，用契丹话或者生硬的汉语叫喊着，紧追不舍。郑子明等人，则以弩箭控制距离，以对方主将的生命作为要挟，且战且退。不多时，便又跟背着石重贵突围的陶勇等人汇合在了一处。
“有马骑的留下，没有马的先去河边，上船！”郑子明果断地吩咐了一句，同时拨转坐骑，再度用铁鞭压住了死去多时的契丹将领头颅。
“咔嚓，咔嚓，咔嚓！”数道闪电，照亮他骄傲的身影。雨已经快停了，但风却更急，吹得战马鬃毛和尾巴都飘了起来，如旌旗般来回飞舞。
大多数弟兄一言不发，快步奔向藏着船只的小河岔。陶大春和周信两人，则带着七八名抢到了战马的弟兄，迅速在郑子明身边排成一个三角阵。每个人身上都已经完全湿透，血水混着雨水滴滴答答往下淌。
追过来的众皮室军将士又累又怕，隔着老远就紧紧拉住了坐骑。连续多日赶路，又遇到狂风暴雨天气，主将还落在对方手里生死未卜。他们这边，无论体力和士气，都已经跌落到了崩溃的边缘。所以已经不敢再贪功，只求能平安把自家主将救回。
“赶紧缓一缓体力，咱们必须支撑到其他人都上了船！”郑子明对靠拢过来的皮室军，视而不见。扭过头，对着陶大春等人吩咐。
“知道！”陶大春沉声答应，随即，从战马屁股的束带上，抽出一根无主的投枪。双臂用力，掷向对面，“不准越过这个投枪，否则，就砸烂你家将军的脑袋，让他老娘都认不出来！”
“投枪，不准越过，否则，砸烂脑袋，老娘，没法认！”唯恐对方听不明白自己的警告，他又再度用蹩脚的契丹话重复。
“阿克弃，阿克弃！”众皮室军将士从没遇到过如此“不讲理”的对手，气得纷纷破口大骂。然而，骂归骂，他们却是谁也不敢继续超过标枪落地处半步。
“问问他们，为何要冒着雨往这边赶？”郑子明斟酌了一下，低声冲陶大春吩咐。
“为何，你们，今晚，到这儿？”陶大春的契丹话无比生硬，意思，却多少能表达清楚。
对面，又响起了一片愤怒的喊声，与风声和雷声夹杂在一起，混乱而又嘈杂。但大抵意思，陶大春却很快就弄明白了。侧过头，附在郑子明耳畔说道，“他们招认，是三天前的早上，有人给他家将军送了一个口信。然后他们就冒着雨赶过来了。具体口信是什么，他们也不太清楚。”
“你再问他们，还有谁带着队伍往这边过来了？”郑子明的眉头迅速往上跳了跳，再度低声吩咐。
陶大春努力将他的话翻译成了契丹语，努力让对方听懂。众皮室军将士虽然被问得焦躁无比，但看着郑子明又将铁鞭往高举，便不得不耐着性子，给出答案。原来当日，不止一支契丹军队开始向营州移动，只是天气过于恶劣，没有人走得比皮室军更快而已。
“再问问他们，带兵的将领是谁，手下多少人，还有其他的事情，越详细越好？”郑子明闻听，脸色顿时变得非常阴沉，哑着嗓子，继续吩咐。
陶大春知道情况不妙，尽力将问题用契丹话表达清楚。对方被问得又是一阵鼓噪，却终是耐住了性子，将他的问题一一解答。至于其中多少是谎言，多少为事实，则不得而知了。
“那你们可知道……”陶大春明白郑子明已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哑着嗓子，再度开口。
众契丹兵将急得抓耳挠腮，却无计可施。只能硬着头皮，跟他继续东拉西扯。
“那你们……”转眼已经问了小半炷香时间，陶大春依旧谈兴未尽。这下，对方可是彻底忍无可忍了。举起兵器，大声鼓噪，“阿克弃，阿克弃！瓦力呼啦，斥力，斥力！”
“去你娘的阿克弃！”郑子明单臂，将契丹人的尸体抡起，朝着侧面树林里奋力猛掷，“自己去找，老子不要这块臭肉！”
“将军，将军——”众皮室军将士顾不得追杀郑子明，立刻策马朝尸体落地处狂奔。陶大春等人见状，立刻策马包裹起自家节度使，转身便走。
直到大伙奔出了好远，身背后，才隐隐有哭骂声传了过来。很显然，一众皮室军终于发现他们的主将尸体早就冷了，神仙也救不回。

第四章 归来（二）
然而此刻，郑子明等人心中却涌不起丝毫欺骗敌军得手的喜悦，一个个铁青着脸，疯狂地策动战马，去追赶先行撤退的其他弟兄。
消息暴露了！否则，那个什么萧将军，绝对不会冒着瓢泼大雨昼夜连续行军数百里，只为证明契丹人的耐力和骁勇。
有人刻意把郑子明潜入辽东救父的消息，透漏给了契丹人！有人不希望郑子明返回大周，想让他死在营州！而知道他潜入辽东这件事的，除了祁州前线的几位大将之外，只有大周皇帝陛下郭威和皇帝陛下的少数心腹重臣！
“不对，契丹人刚才说，他家将军收到的是口信，不是命令，也不是圣旨！”李顺儿忽然瓮声瓮气喊了一句，隐隐带着几分心虚。
刚才陶大春跟契丹人的对话虽然生硬，但断断续续，还是揭示出了许多关键问题。如果是契丹皇帝命令手下的将军带兵追杀郑子明，肯定不会是口信儿，至少会以军令的形式，或者直接下一道圣旨给营州附近所有契丹将佐，令他们布下天罗地网。
而姓萧的是因为接到了一份口信儿才于三日前动身，则说明，给他通报消息的人，在辽国的地位可能并不算高，至少，对他没有任何的管辖权。或者，自惭形秽，没有给他下命令的勇气！
“咱们是半个月前从祁州出发的，去掉三天时间，是十二个日夜。”被李顺的话头勾起了几分灵感，郭信也皱着眉，大声强调。
无论契丹人的消息来源地，是祁州前线还是汴梁，此时此刻，他的位置都非常尴尬。因为所有横海军的核心将领当中，只有他一个，是来自郭家。而其他人，则都是郑子明亲手带出来的老兄弟，利益、前程乃至生命，都早早地链接在了一起。
“十二天，已经足够契丹细作将消息从汴梁送回上京了！”第三个开口的，是郑子明的大舅哥陶大春。虽然读书不多，但此人的见识，却不比那些满肚子四书五经的老学究们差。“所以，消息很可能不是有人故意传出去的，而是无意间被契丹细作探知，却无法辨别真伪，不敢向耶律阮汇报，只能想方设法提醒附近的带兵者留意！”
听他这么一剖析，大家伙儿心脏中顿时又有了几分热气儿。头垂得不再像先前一样低，脸上也终于有了几分血色。
“那就不可能是从军中刺探到的消息，祁州距离辽国最近，细作只要把消息送过河，就能快马送到上京！”
“更不可能从咱们沧州。咱们回去时根本没进城，直接就从海港登了船！”
“当然最大可能是汴梁，文臣向来嘴巴大，有点儿事情巴不得嚷嚷得全天下都知道！”
……
刹那间，议论声嘈嘈切切，每个人都变成刑名师爷，从至鳞片爪的消息中，不停地剖茧抽丝，以期能挖掘出整个泄密事件的幕后黑手。
“的确有可能是汴梁的文官，枢密院、中书省还有各部，能走漏消息的人实在太多。”依旧是陶大春，向郑子明使了个眼色，故意把话说得特别肯定。
这，也许是最能让众人心安的推断。否则，大家伙儿在辽东出生入死，后方却有人希望他们永远无法生还。如此答案，太沉重，也太冰冷。足以在短时间内，就将所有人都彻底击垮。
郑子明对陶大春的暗示，心领神会。笑了笑，用铁锏直指南方，“管他谁泄漏的消息呢，抓紧时间赶路才是正经。上船，然后去换大船。只要能及时换了大船一路向东，契丹人即便来了千军万马又能奈咱们如何？”
“将军说得对，管他谁走漏的消息，对咱们来说，上船才最要紧！”
“赶路，抓紧时间赶路！”
“上船，然后到了老河口，再换大船顺流而下！”
“上船，上船……”
弟兄们闻听，精神顿时又为之一振。更加疯狂的策动战马，朝着预先藏着小船的三岔河飞奔。
四条腿跑得比两条腿快，哪怕是遍地泥泞的情况下，也是如此。只跑了大约小半个时辰，他们就追上了陶勇、张彪和王宝贵等人。然后大家伙儿轮流骑上马背歇缓体力，终于在半夜子时左右，赶到了预定接应地点。
“吱吱，吱吱，吱吱……”将精疲力竭的战马朝身后一丢，李顺立刻吹响了铜笛。
这种沧州军所独有的联络物件儿，发出的声音极为尖利，即便在非常嘈杂的环境下，也能传出二里多远。然而，黑漆漆的夜幕后，却没有同样的笛声回应。只有河水呼啸而过的声音，“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如闷雷般，不停地折磨着人的神经。
“陶修，李智，你们两个死哪去了！”本能地感觉到一丝不妙，陶大春跳下坐骑，直奔记忆中的河畔。
大伙儿藏船的位置非常隐蔽，而四周二十里内都没有人烟，留下看管船只的弟兄，被敌军发现的可能微乎其微。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他双腿踩在泥浆里的声音。“咕咚，咕咚，咕咚！”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沉重。
“快回来，危险！”郑子明忽然从扯开嗓子大叫，同时从李顺的坐骑背上，抄起一团皮索，朝着陶大春兜头猛掷，“接住，拉紧绳子。这是条季节河！”
“什么？”陶大春被吓了一大跳，本能地停住了脚步，按照郑子明的命令去接绳索。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的手掌刚刚将绳索握紧的瞬间，脚下忽然传来一股大力，将他整个人冲得踉踉跄跄，多亏了绳索的拉扯，才避免当场栽倒。
“所有人，后撤，赶快往后撤！”郑子明将绳子背上肩膀，倒拖着陶大春朝远离河岸丛的方向走。陶大春被他拉得又踉跄了数步，低头细看，才发觉泥浆早已漫到自己腰间，若是刚才不小心被暗流推倒，恐怕立刻就得被冲得无影无踪！
“船，船哪里去了？”李顺依旧不甘心，从胸前油布包里拿出火折子和救急用的火把，奋力打燃。
火光，顿时照亮了眼前的河滩。
没有船，也没有河岸。原本藏船的芦苇丛，已经被一片浩浩荡荡的泥浆所取代。而一天前还只有两丈宽的三岔河，如今已经变成了黄色的“大海”。不时有浪头卷着树木和石块翻滚而下，将“海”面砸得白烟滚滚，浓雾蒸腾。

第四章 归来（三）
“二宝，二宝，有一件事情，为父认为必须跟你说清楚……”就在大伙的心脏即将被绝望塞满的时候，缩卷于一匹战马上的石重贵，忽然用力抬起了头。“你是我在班师路上捡到的，我，我其实不是你的亲生父亲。”
“阿爷，您不用着急，发洪水未必是坏事。咱们的没有小船，还有大船。大船就在三岔河与辽河的交汇处。”郑子明笑了笑，故作轻松地回应。“而契丹兵想要及时赶到这里，恐怕就得绕个大圈子了。至少有一半人，得被堵在三岔河对岸！”
自家父亲从来就不是硬骨头，他也没指望一个被软禁了多年的老人，能有什么临危不乱的大将之风。对方是英雄也罢，是普通人也好，都是他的父亲。他没有理由，在已经具备相救的能力下，还任其在辽东自生自灭。
“你真的是我捡来的！”仿佛根本没听见郑子明说什么，石重贵咬了咬牙，继续大声强调，“我不是你亲生父亲，从小也没怎么管过你。这事儿，你的两个舅舅都可以作证。你，你真的没必要为了我把自己的命……”
“我已经听说了三妹的几个姨娘的事情，咱们石家，恐怕就剩下咱们爷俩儿了！”郑子明又笑了笑，非常耐心地开解。
父亲的想法，他很清楚。不过是试图割断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让自己独自去逃命罢了。这个伎俩，几年前父亲就已经用过了一次，当时就已经被自己识破。如今再照方抓药，自己怎么可能反倒信以为真？
只可惜，他的耐心与孝心，根本得不到石重贵的回应。被突然变宽了十倍的三岔河给打击得彻底精神崩溃，石重贵现在早已失去了理性思考的能力，一心只想着不再拖累儿子，不再让自己厄运，再影响到任何亲人。
“真的，我不骗你。我真的不是你的亲生父亲。咱们俩，其实一点儿关系都没有！”瞪圆空洞的两眼，这个曾经立志要从契丹人手里夺回燕云，改正父辈所犯下错误的前朝皇帝，像个遭受了雪灾后生无可恋的牧羊老汉般，继续哑着嗓子补充，根本不管自己的话语，是如何的漏洞百出，“我是怕你哥孤单，才把你给捡回了家中。你小时候，就尽弄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跟我家所有孩子都不一样！你还……”
“我说老爷子，您现在说这些有啥用啊！”实在无法忍受石重贵继续打击大伙的士气，李顺走上前，皱着眉头抗议，“您说不是就不是了？也不看看，我家大人跟您长得有多像！就跟一个模子拓出来的土坯一般，怎么可能不是亲爷俩儿？况且，您老也不想想，即便我家大人相信您说的全是真话，也得契丹够皇帝和大周天子都信了才成啊！只要他们俩不信，您即便把谎撒出花来，能帮得了我家大人么？”
“是啊，老人家。既然已经来了，就不可能再丢下你您！”陶大春也凑上前，笑着开解。“况且，现在丢下了您，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了！”
“这，这，这……”石重贵瞬间，从舍身救子的幻觉中被拍醒。再度佝偻起了腰，眼泪沿着花白的胡子滴滴答答往下淌，“我，我真是不祥之人。我，我就是个灾星。二宝，别管我了，让我自己留在这儿吧！我早就活够了！我不能让跟我有关联的人，个个都没好下场！”
“谁说咱们会没好下场？爹，您真的想多了！”郑子明忽然笑了笑，像寻常民间父子一样，低声称呼自己的父亲。“我既然敢来，就有十足把握将您带回去。咱们走，我让您看看，儿子的本事！”
说着话，上前一把拉住石重贵的坐骑缰绳，快步向东。
“二宝啊……”石重贵根本没有任何勇气拒绝，趴在马鞍上，放声嚎啕。
自从上次相见之后，他曾经无数次在梦里，与自家儿子重逢。无数次，梦见儿子带着一群天兵天将，将自己救出苦海。无数次，梦见儿子跪在地上，对自己大礼参拜，而自己依旧还是大晋朝的皇帝，亲自上前拉起儿子，当着全体文武大臣的面儿，册立其为储君……
但是，他从来没梦到过，儿子替自己牵马，像寻常胡汉杂居之地的百姓一样，叫自己一声“爹”。
他不是父皇，今晚也没有什么皇儿。他们只是寻常的父子，彼此给不了对方太多的东西，也从没奢求过从对方手里拿太多东西。没有江山，皇权和其他杂七杂八的羁绊。有的，只是简简单单的骨肉亲情，割舍不断，也无法离弃。
“走吧，没什么大不了的！小船被洪水冲跑了，咱们直接去辽河上找咱们来时的那艘大船！”陶大春抬手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大声喊道。
“走了，走了，活人不能让尿憋死！”李顺也顶着一双红眼皮，大声帮腔。
先前还满脸绝望的弟兄们，忽然间心里就又有了几分暖意。笑了笑，抖擞精神，深一脚浅一脚，沿着河岸向东南而行。一边走，一边从新挺直了身躯。
“从这里如果走着去两河交汇处，至少得走三天三夜！”走了大概半里路左右，周信揉揉眼睛，快步跟上来，压低嗓音，在郑子明耳畔嘀咕。
“那就去找马，辽东这一带，最不缺的就是好马！”看了一眼情绪已经渐渐稳定下来的父亲，郑子明断然决定。“我记得咱们下船的时候，在距离此地十里外，隐约看到过几道炊烟！你带几个人骑着马去，先用铜钱买，如果对方不收铜钱，你就自己看着办！”
“末将明白！”周信立刻心领神会，转过身，快步奔向一匹坐骑，“还骑的动马的，跟我去给大伙找脚力。走！”
“走，去找脚力！跟契丹人客气什么？”李彪，王宝贵和陶勇等人，先后跳上坐骑，双脚用力磕打马镫。
“驾”“驾”“驾”……“的的”“的的”“的的的的……”
急促的命令声与马蹄声，交替着响起，很快，众人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无边的黑暗当中。

第四章 归来（四）
“的的，的的，的的，的的……”急促的马蹄声，敲破了黎明时分的寂静。
一个三十余骑兵和百十匹战马组成队伍，穿出树林，带着浓厚的血腥气在绿色草地上呼啸而过。
马背上，除了精疲力竭的石重贵之外，其余每个人，都神采奕奕。虽然，他们的铠甲和战靴上，沾满了暗绿色的草屑和淡红色的征尘。
“吁！”郑子明猛地拉了下缰绳，胯下铁骅骝吃痛，借着惯性又冲出了四五丈远，才高高第扬起前蹄，“唏嘘嘘嘘，稀嘘嘘嘘……”
“唏嘘嘘嘘，稀嘘嘘嘘……”
“唏嘘嘘嘘，稀嘘嘘嘘……”
“唏嘘嘘嘘，稀嘘嘘嘘……”
马嘶声，在山谷间此起彼伏。所有弟兄都停了下来，手按刀柄，在战马的鞍子上端坐待命。
“顺子，带几个人去头前探路！”郑子明挥了下胳膊，大声吩咐。随即，又快速将目光转向了其他弟兄，“大春，去打些猎物。勇子，去收集柴禾。其他人，下马恢复体力，跟畜生喂点儿清水！”
“诺！”李顺、陶大春、陶勇三个齐齐拱手，然后各自点了两名骑兵做助手，打马而去。其他没被点到的弟兄，则迅速跳下马背，将自己的坐骑和旁边空着鞍子备用战马都牵到溪水旁，让畜生们开怀痛饮。从始至终，没有任何人多说半个字的废话。
他们已经习惯了服从，服从自家年青的主帅所说的每一个字。虽然这位年青的主帅经常冲动，偶尔也会犯错。
这些年来，郑子明带着他们从太行山旁的小山村，走到了定州，走到了沧州、祁州，冀州、澶州，让他们看到了黄河，看到了高山，看到了草原和大海，看到了一个与先前完全不同的人生。
他们相信，自己跟在郑子明身后，可以走得更远。遇山劈山，遇河涉水，只要他们愿意，就可以无视任何艰难险阻。
包括这次，也是一样。
虽然五天前的那个深夜，老天爷用洪水卷走了他们的小船。但是，他们的主帅很快就将大伙从绝望中拉了出来，开始了另外一场惊险刺激之旅。向东，向北、向西，向北，再向东，然后忽然掉头向南，五天，六百余里，一路之上，如入无人之境，将沿途的所有契丹部落，搅得鸡飞狗跳，一片狼藉！将四下赶来的追兵，耍得精疲力竭，痛不欲生。而他们自己，至今减员不到一成。
凭着精良的武器，高明的战术、娴熟的配合，精湛的医术，大家伙儿在这四天多时间里，让那些嚣张跋扈的契丹皮室军兵卒，充分理解了，这世间什么样的队伍，才配被称作百战精锐？让那些大腹便便的契丹部落长老们，充分理解了，这世间什么样的人，才配被称为英雄豪杰？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所谓人生快意，莫过于如此。如果不是急着回到中原，弟兄们甚至坚信，就凭着身边这百余匹马，三十几条汉子，大伙儿可以在塞外打出一个全新的国家。
因为就在昨天他们路过一个秣鞨部落，却拒绝了部落埃斤所献上的美女，并且用抢来的银饼付了马钱之后，那个白发苍苍老埃斤，已经明显露出了要全部族追随的意图。类似的部落，五天里大伙遇到了肯定不止一个。如果不急着返回中原，大伙将来肯定会遇到越来越多。当然，前提是，他们能一直胜利下去，短时间内，不会遭受任何失败。
可跟在自家主帅郑子明身后，胜利，真的很难么？大伙现在不得不采用一击即走的策略，不过是因为人少，且没有稳定的后方而已。如果把几百个秣鞨、女直、室韦、回鹘部落都纳入旗下，集百族之青壮和粮草，在大潢水畔与契丹皮室军主力列阵而战……
千军万马，那才是真正的千军万马！想想，都令人热血沸腾。
“唏嘘嘘嘘，稀嘘嘘嘘……”忽然，铁骅骝抬起头，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咆哮。
“唏嘘嘘嘘，稀嘘嘘嘘……”
“唏嘘嘘嘘，稀嘘嘘嘘……”
正在饮水的坐骑，也都相继将头抬起来，转动着短短的耳朵，嘶鸣不止。
马是一种胆小且机灵的动物，对危险的感知能力，远超过人类。只要有风吹草动，就会提前发出示警。
郑子明和他麾下的所有弟兄，立刻停止了忙碌。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溪流旁，飞身跳上马背。
皮盾被迅速套上手肘，武侯弩被迅速从皮囊里掏出来，装满涂了毒药的无羽短箭。投枪、铁锏、钢鞭，等一系列杀人利器，也被迅速安放在了随手可即的位置，只待弩箭射完，便可以被拉出来砸向敌军头顶。
“乌鸦，土珂拉，狗屎厥儿……”就在大伙刚刚收拾停当的一瞬间，沿着前方不远处另外一个林子的边缘，已经传来了李顺自行推演出来的契丹语。虽然听上去驴唇不对马嘴，但是那种嚣张的态度，却如假包换。
“嗖嗖嗖……”数支雕翎羽箭贴着树梢飞过，带起一道道翠绿色的烟尘。
追兵被李顺撩拨的耐不住性子，明知道距离太远，羽箭即便射中目标，也穿不透目标身上皮甲，却依旧开始胡乱射击。
“乌鸦，土珂拉，狗屎厥儿，猪屁眼儿……”李顺儿用谐音杜撰着契丹话，一边策马向郑子明等人靠近，一边继续向对方发起挑衅。空空的右手举在头顶，手掌不停第左右挥动。
“三里外，山窝下，大约七八十名契丹兵，不到一个百人队，追过来这波的大概是二十人左右！”郑子明的眼神微微一缩，迅速读出李顺的手势，“所有人，跟我出击！”
“是！”众人齐齐答应，双腿同时敲打马镫。
整个队伍，立刻开始加速，在飞奔中，拉出一个整齐的三角形。锋利的顶端，斜着插向李顺和另外两名弟兄身后，刚好将他们与追兵一分为二。
正在追杀李顺儿的契丹武士们，也立刻发现了“最新敌情”，大叫几声，果断拨偏马头。羽箭呼啸，直奔郑子明面门。
郑子明轻轻一歪头，将羽箭躲了开去。随即，继续冷静地催促战马加速。“驾，驾……”
“驾，驾，驾……”两支来自不同地域的队伍，催促坐骑的语言，却是一模一样。随着干脆的呼和声，两支高速前进的队伍，转眼从即将斜向交叉，变成了即将正面相对。每一匹战马都骄傲地仰起头，鬃毛飘舞，马尾在风中拉出一道道直线。
“嗖嗖嗖……”两军相距六十步远，契丹人抢先放箭。
准头应该说相当不错，至少有三分之一射到沧州军的队伍中。只可惜，力道稍微差了些。被弟兄们摆动手肘上的皮盾轻轻一碰，就全都磕飞到了半空中。
“嗖嗖嗖……”
紧跟着，契丹人发起第二轮攻击，依旧毫无建树。战马跑得太快，风也有点儿大，羽箭抵消风力之后，所剩下的杀伤力微乎其微。
说时迟，那时快，两轮羽箭过后，双方之间的距离，便迅速缩短到了四十步。
“举弩！”
“举弩！”
“举弩！”
呼喝声猛然响起，从郑子明本人开始，一直重复到沧州军队伍末尾。这个时候，谁也不会多想，完全凭着本能，将弩端稳，对准了敌军两眼之间的鼻梁骨。端稳，端稳，端稳！
“杀！”
“杀！”
“杀！”
断喝声，紧跟着再度响起。二十五步，已经到达了弩箭的致命射程。郑子明果断扣动扳机，随即，将握着弩柄的手一松，任其自由落下，被绑在尾部的皮绳拉向马臀。随即，双手各自持一把铁鞭，直接撞进了对面的人群。
松弩，抽刀，策马加速！身后的沧州军弟兄们，动作整齐得宛若长了同一个大脑。锐利的三角形阵列，迅速生出了数十颗冷森森的牙齿，呼啸着向前碾压。而对面的契丹人，未到短兵相接，便先被弩箭放倒了十几个个，队形转眼分崩离析。随即，再被长出了牙齿的铁三角狠狠一撞，刹那间，灰飞烟灭！

第四章 归来（五）
“顺子留下打扫战场，照顾我爹，其他人，各自带上一匹备用坐骑，继续！”郑子明看都不看，抬手拉住一匹无主的战马。随即，将钢鞭朝自家坐骑鞍子后的皮套里一插，顺势从战马的后腹部捞起系着皮索的弩弓，开始在飞奔中快速装填。
“诺！”弟兄们齐齐答应，收兵器，抢马，捞弩，装填，策马踩过狼藉的敌军尸体。
类似的战斗，他们在最近几天自己都数不清楚到底打了多少场。熟练得几乎已经麻木。所以将对手屠杀殆尽之后，习惯性的下一个动作，就是重新给武侯弩装填弩箭。
弩箭，也是经过多次回收过的。有的箭头处已经破损，有的杆部微微变形。还有的箭簇生了锈，急需要重新回炉。但是，身在茫茫塞外，大家伙儿根本没资格挑剔。只能尽量参照矬子里边拔大个的原则，在每次战斗之前，选出最好的几支装填。然后再进行下一轮回收，挑选，循环往复。
“刚才那帮家伙不是皮室军！”周信快速将马头提前了半个身子，哑着嗓子向郑子明提醒。“看打扮，应该是翼王耶律底裂的东路军。原本驻扎在幽州，负责牵制和支援韩匡嗣。”
他曾经长期追随柴荣化妆成刀客四处刺探军情，因此对辽国内各派势力的情况都了如指掌。光凭先前被消灭的这一伙敌军身上的装束打扮，就能推测出其主帅是哪个，属于契丹人的哪座“山头”。
“狗日的，耶律阮还真瞧得起我！”郑子明笑了笑，转身冲着周信轻轻颔首。“他就不怕韩匡嗣伺机造反？”
“当狗当习惯了，怎么舍得丢掉脖子上那根绳儿？”陶大春也将战马稍微提前了半个身子，护住了郑子明的另外一侧。
这个比喻实在足够生动，令周围的弟兄们轰然而笑。笑过之后，则继续调整队形，检视铠甲和兵器，舒缓心情和筋骨，准备迎接下一场激战。
这套一边赶路一边准备战斗的奔袭方式，大家伙儿已经掌握得非常熟练。很快，每个人就都把自己的体力调整到了最佳状态。而此行的目的地，也遥遥在望了。数十名正在等待迎接自己人凯旋契丹东路军武士，发现迎来的是一伙浑身杀气的强敌，吓得从煮马奶的火堆旁跳了起来，捡起长枪短棍，仓促列阵。
“端弩！”郑子明左手挥动，右手平端，同时用目光判断自己和对方之间的距离。正准备下令攻击。然而，在，命令即将抵达嘴边的前一个瞬间，他却猛然感觉到，在左侧树林里，似乎有寒光闪了闪。
“不对，情况不对。有埋伏！”警兆迅速从心底涌起，瞬间窜上他的头顶。“射！”手指扣动，眼睛迅速向四周扫过，刹那间，将附近山川地势，尽数扫进了脑海。
三十多支弩箭齐齐飞出，将对面仓促结阵的契丹人射翻了一整排。郑子明弃弩，任其自行坠落，被皮索扯向马屁股后；抽钢鞭，磕马镫，人和战马化作一道闪电杀进敌群；挥鞭，下砸，将一名躲闪不及的敌将砸得吐血而死。目光从尸体上收回，他的大脑也对先前眼角余光所发现的东西，迅速做出了判断，“别恋战，突过去，然后跟我来！”
眼前仓促结阵的敌军，和刚才被全歼的追兵，都不过是对手抛出的诱饵。李顺的侦查结果有误，敌军不止是一个百人队。就在左侧的树林里，还有更多的兵马埋伏！
“唏嘘嘘……”铁骅骝大声咆哮着，调转方向，撞开一名敌军的尸体，直奔树林而去。“跟上，跟上，别恋战！”陶大春和周信两个大叫，拨转战马，紧随郑子明身后。“跟上，跟上！”其余沧州勇士用呐喊声互相提醒，也毫不犹豫拨转马头。丢下三十几名死里逃生的诱饵，将自家队伍，在飞奔中重新汇聚成一个完美的铁三角。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凄厉的号角声，忽然在树林中吹响。发觉自家的埋伏没等启动，就已经暴露。领军的契丹将领，毫不犹豫地调整策略，发起抢攻。
两百多名契丹步卒，迈着大步走出树林，支起盾牌，架起长矛。一整队弓箭手，迅速拉弯了角弓，仰面搭上羽箭。队伍两翼，还各自有五十多名骑兵，却不忙着上前交战。而是从容地贴着战场边缘向前迂回，随时准备切断对手后路，将郑子明等人一网打尽。
“投枪准备！”郑子明在高速狂奔中，猛喊了一嗓子，同时单手从身后抽出一根三尺长的短矛。
“投枪准备！”“投枪准备！”“投枪准备！”“投枪……！”
重复声不绝于耳，沧州勇士几乎是毫不犹豫的执行了郑子明的指令，将兵器交于左手，右手马鞍后抽出投枪，紧紧握在掌心。
“挡箭——！”郑子明猛地一低头，喊声宛若虎啸。
“嗖”“嗖”“嗖”“嗖”……漫天箭雨如约而至，打起一片片猩红色的血花。
射向人体的箭矢，大多数都被弟兄们用盾牌挡住了。偶尔一两支漏网之鱼，也没伤到要害上，不至于令伤者立刻失去战斗力。但弟兄们胯下的战马，情况就有些惨不忍睹。很多战马身上都插了至少四五支雕翎，血如同喷泉伴沿着伤口向外喷射。
“唏嘘嘘嘘，稀嘘嘘嘘……”受伤的坐骑，嘴里发出低沉的悲鸣。放慢速度，宁可献血流干而死，也不肯拖累背上的主人。
他们的主人，则红着眼睛，跳向身侧伤势稍轻的备用马匹，动作干净利索，丝毫不拖泥带水。
整个三角形阵列迅速缩小的一半，马和马之间的距离迅速拉开，人和人之间，彼此也无法互相掩护。
第二波羽箭，再度从天而降。更多的战马悲鸣着摔倒，红雾蒸腾。马背上的骑兵或者战马跌倒前跳下，徒步前冲。或者跳上临近的备用坐骑，速度丝毫没有羽箭的狙击而变慢。
“吱呀呀，吱呀呀……”冰冷的角弓拉开声，再度响起。契丹弓箭手们，熟练地将弓箭搭上弓臂，准备发起第三轮覆盖涉及。
“掷！”郑子明绝对不给对方第三次射箭的机会，挥舞手臂，将投枪奋力抛出。
“嗖——”二十多支投枪几乎同时升空，掠过十五步的距离，掉头向下。锐利的枪锋，从空中绕过盾牌，将盾牌手和长枪手砸得东倒西歪。临时组成的盾墙上瞬间被砸出了几道巨大的裂缝，郑子明一马当先撞进去，钢鞭挥动，在周围砸起一团腥风血雨。
“砰砰，呯呯，咚咚！”敌阵快速从中央朝内塌陷，盾牌和矛兵们毫无还手之力，要么被打得筋断骨折，要么惨叫着向后退避。陶大春、周信等人趁虚而入，宛若尖刀一般，将契丹的阵型直接破开。随即冲进契丹弓箭手之间，疯狂的砍杀，如同两个地狱里出来的恶魔般，在战马身后留下一地尸骸。
弓箭手在近距离上，没有任何战斗力。立刻调转身形，疯狂向树林内逃窜。更多的沧州勇士冲入敌阵，追着弓箭手、长矛手和盾牌手，宛若饿虎扑向了羊群。前后短短两三个呼吸，契丹将领精心构建的杀阵，就已经彻底崩溃。
盾牌手跟着长枪兵，长枪兵追着弓箭手，不怕自己跑不过沧州军战马，只怕跑不过自家袍泽。上百名残兵，像炸了圈的羊羔一般，你追我赶，全力向树林深处逃窜。任同伴的哀鸣，在身后不断响起，谁都没有勇气再度回头。
“哇啊啊——”树林深处，一名身披猩红色斗篷的骑兵都指挥使，带着十名亲卫，逆着人流而上。
奇耻大辱，这是东路耶律家从未遇到过的奇耻大辱。如果不将罪魁祸首斩杀，他耶律杜虎海今后还有什么面目活在世上？
他是耶律杜虎海，耶律底烈的三儿子，契丹老汗王耶律阿保机，契丹……
“噗！”一支投枪，结束了所有屈辱。
“啊呃！”耶律杜虎海的声音被卡在了嗓子眼儿，圆睁着双目坠马。陶大春和周信两个带着沧州弟兄冲上去，将他的亲信如同砍瓜切菜般屠戮殆尽。
“大人——”先前试图迂回到郑子明等人时候，断其归路的契丹骑兵们，几乎亲眼目睹了从自家军阵崩溃到主帅被杀的整个过程，裂开嘴巴，大声哭嚎。
“杀，别让他们回去报信儿！”石重贵恰巧被李顺和另外两名骑兵保护着赶到，见到此景，立刻扯开嗓子大声提醒。
郑子明愣了愣，猛地拨转马头，踩着敌军的尸体，从侧后方扑向右侧的一支敌军骑兵，“跟我来，杀光他们！”。
陶大春、周信等沧州勇士迅速调整阵型，紧随其后，“杀，杀光他们！”
左右两翼的契丹骑兵立刻停止哀哭，催动坐骑迎战。其中靠右一边的骑兵，因为距离近，率先跟郑子明等人发生接触，随即，一个接一个从马背上掉了下去，短短几个弹指间，便尽数被斩于马下。
“呀——”左翼的二十五名契丹勇郑赶在半路上，忽然如梦方醒。迅速拉动缰绳，落荒而逃。
“一个不要放过！”郑子明大声强调，收起钢鞭，再度抄起武侯弩。
“一个不放，一个不放！”还能找到战马代步的沧州弟兄，迅速追上来，用弩箭、角弓或者投枪，从背后瞄准逃命者。
“嗖嗖嗖，嗖嗖，嗖嗖……”
箭如飞蝗，枪锋闪烁，如茵的草地上，瞬间溅满了耀眼的红！

第四章 归来（六）
战场上，最快，最窝囊的死法，就是将脊背对向敌人。这个道理，对中原和塞外同样适用。
二十多名不战而逃的契丹骑兵，一个都没跑掉，很快就被沧州勇士挨个射下了马背。他们的坐骑和兵器，也成了沧州勇士的战利品，被拉到火堆附近以供挑挑捡捡。
辽东马高大健壮，是一等一的良驹。辽国骑兵身上的铠甲、和兵器，对此刻的沧州勇士来说，是难得物资补充。特别是在一名辽国都头的马背后，居然还驮着六把崭新的飞斧，虽然比郑子明常用的份量轻了些，却也堪称雪中送炭。
然而，此时此刻，郑子明脸上，却没有多少喜悦之色。刚才的战斗时间持续很短，激烈程度也很一般。但是，却让沧州军遭受了五天以来最惨重的损失。两名弟兄当场战死，三名弟兄掉下马背后被自家战马踩成了重伤，在这极度缺乏药材且潮湿高温的环境里，他即便有扁鹊妙手，也无法保证让三人还有机会平安返回中原。
至于被羽箭所造成的轻伤号，已经无需统计。认真数起来，如今整个队伍中身上没有半点伤痕的，恐怕只有郑子明的父亲石重贵一个。好在此番临北上前，大伙儿带足了精盐、烈酒和金创药。而被选中一道前往辽东的精锐们，多少也都学过一些紧急战场护理。基本上每次战斗之后，不需要郑子明亲自动手，大伙互相帮忙，就能将伤口处理得七七八八。
“歼敌过百，自己损失才五个，你已经做得非常不错了。没必要对自己太苛刻！”石重贵轻手轻脚走上前，按着自家儿子的肩膀低声开解。“想当年，为父如果有你现在的三分本事，也不至于让契丹人一口气打到汴梁。”
“爹，我没事，您也不要老是埋汰自己。”郑子明一边努力用清水，为一名重伤号压制断骨附近的体温，一边低声回应。“我刚才是在想，这支契丹东路军是奉命而来堵截我。还是跟前几天遇到的另外几支兵马一样，都是接到了韩匡嗣的口信，才抱着试试看的心情过来捡便宜！东路军主帅耶律底烈会不会也来了？要那样的话，咱们回去的路线恐怕还得变！”
“应该是后者，耶律底烈被安置带幽州附近，可不光是为了让他就近震慑韩家父子。实际上，耶律阮玩的是一石二鸟之计，同时也让韩匡嗣在牵制耶律底裂。所以，如果没有耶律阮的圣旨，耶律底烈绝对不敢带兵开拔！”石重贵立刻笑逐颜开，接过话头，认认真真地给出答案。
“嘶——”郑子明眉头轻皱，低声吸气。
虽然先前他和周信两个已经确定过一次敌军的身份。但那只是匆匆推测，并没有充足的依据。而现在，答案好像已经摆在桌面上。
他来辽东的消息，已经正式传到了辽国皇帝耳朵里，并且从各种渠道获得了证实。所以，契丹东路军得到了辽国皇帝的正式命令，离开驻地，对他展开搜索追杀。契丹人驻扎在辽东附近的各路兵马，恐怕此刻也跟东路军一样，正在满世界撒网寻找他的身影，发誓要让他们父子两个插翅难飞！
“其实，情况和原来差不多！一万人追杀你，和十万人追杀你，根本没啥区别！”石重贵的想法，却比郑子明乐观许多，晃晃脑袋，故意说得非常大声。
自从五天前，发现无论自己如何编故事，都不能让儿子放弃救自己脱离苦海的决心，他的性格就忽然变得极度开朗了起来。非但不再哭天跄地，整天抱怨自己是个灾星。反而抖擞精神，主动给自家儿子当起了军师。虽然谋划出来的策略，通常都没任何可实施性。但偶尔脑子里灵光闪现，却的确能给人耳目一新之感。
这回，石重贵的话，恰恰又蒙到了点子上。
遇到一百名敌军，沧州勇士们通常可以将其全灭。遇到两百敌军，沧州勇士们有一半把握将其击溃。若是敌军数量超过了五百，除非领军主帅再犯下刚才那样的错误，否则，沧州勇士们连两成获胜机会都没有。如果敌军数量超过了两千，数量变化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大伙除了逃命之外，别无选择。
“是啊，管他是谁派了的呢，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跑便是！反正辽东到处都是荒山野岭，契丹人想找到咱们也不容易！”受石重贵的乐观情绪感染，陶大春也走上前，笑呵呵地说道。
“可不是么，将军，咱们从营州一路杀到这，来来回回，把辽东搅了个底朝天。值了，即便战死，这辈子也足够风光！”李顺儿向来口无遮拦，肚子里有话便直接往外冒。
“可不是么，大不了咱们再掉头往北。去和女直人搭伙捉熊瞎子玩，就不信契丹人能一直把全国兵马都堵在这儿！”
“值了，以前都是契丹人到中原一路烧杀抢掠，拿咱们当两脚羊。这回，咱们也好歹威风了一回，让契丹人知道，我中原也有男儿！”
……
被石重贵的乐观情绪所感染，众勇士们也都纷纷开口，主动给自家主帅吃起了定心丸。
“我，我，我发誓，一定带大伙活着回去！”郑子明心中猛地涌起一股滚烫，红着眼睛抬起头，向着周围所有人拱手。
值了，这辈子，有这么样一群生死与共的同伴，自己即便此番死在辽东，的确也值了。但是，他不想死，他也不想同伴们再死。他要和大伙一道努力活下去，活得更精彩，让那些一心想置他与死地的人，让辽国的狗屁皇帝耶律阮，永远不能得偿所愿。永远在心中堵着一块解不开的疙瘩，直到在郁闷中变成一具尸体。
“我继续去头前探路！”李顺笑了笑，主动请缨。
“这有现成的火堆，还有刚刚烧好的马奶。肉干好像也刚刚考热了！”陶大春揉了下眼睛，迅速接过话头。“咱们都吃点儿，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厮杀！”
“步兵跑的慢，那伙钻了林子的胆小鬼，一时半会儿无法把咱们的行踪，消息泄露出去！”
“先吃，人是铁，饭是钢！”
乐观的情绪，在整个队伍中迅速蔓延。大家伙以奶做酒，以地为席，左手肉干右手干肉，大快朵颐。
“要是咱们当中，真的有人会说契丹话就好了！”吃着吃着，李顺忽然叹了口气，大声感慨，“这么多兵马来找咱们，谁都不认识谁。如果咱们当中有人契丹话说得很溜，只要把东路军的铠甲往身上一穿……”
“你说什么？”话音未落，石重贵已经一个箭步窜上前，死死拉住了李顺的衣领，身手敏捷得丝毫不像个被囚禁多年的老人。“你，你，再，再说一遍？”
李顺儿被吓了一大跳，去不敢用力将他推开，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补充，“哎，哎，我，我不是说真的要当契丹人。我，我是说，咱们，咱们假扮契丹人浑水摸鱼。我，我，我说可惜咱们中间没人能说一口流利的契丹……”
“我，我会，我会！”石重贵兴奋得两眼放光，整个人瞬间变得又年青的十岁。一嘴流利的契丹话，喷涌而出，“他撒尼诺，他拉哈拉，阿木日无，哈那系的勒！你库！”
他不再是拖累了，他能帮上儿子的忙了！他石重贵，卧薪尝胆，日思夜盼，总算盼到了今天！

第四章 归来（七）
乐观的人，据说老天也要对其多看顾几分。
吃了早饭之后整整一个上午，他们都没再遭遇到任何拦截。下午虽然遭遇到了一支规模庞大骑兵，但对方只顾着去抓大辽皇帝的圣旨里必须生擒的石重贵和郑子明，对擦肩而过的“东路军答凛部左营飞鹿队”没有半点儿盘问的兴趣，并且巴不得这群该死的少爷兵们走得越远越好，别留下跟自己抢功劳。
化作契丹东路军打扮的郑子明等人心中偷笑，故意慢吞吞的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然后一头扎进了附近的树林。直到对方的踪影完全消失，才再度从林子里钻出来，先吃了一顿烤肉压惊，然后先撒出两名斥候头前探路，其余人再度打起契丹东路军的旗号，继续大摇大摆向南而行。
“多亏了世伯的契丹话说得流畅，对方居然一点都不怀疑！”
“可不是么，刚才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上。唯恐被对方发现破绽！”
“世伯刚才那说话时的语气，神态，啧啧，简直跟我以前见过的部落长老一模一样。对方如果能发觉破绽，除非他是神仙！”
“亏了有世伯……”
彼此之间相处的时间久了，陶大春等人跟郑子明的父亲石重贵也熟络了起来。心中再也不把此人当作前朝皇帝，而是努力尝试着将其当作一个普通人，当作自家朋友的长辈尊敬。
石重贵最近几年尝尽世态炎凉，几乎立刻就感觉到了陶大春等人话语的亲近之意。也连忙露出一幅谦和的笑脸，摇着头道：“哪是老夫一个人的功劳啊？是你们几个刚才撑得住场面。外人一看，我这个答凛部大长老麾下个个都是虎狼之士，当然就对我也高看一眼了！”
“还是亏了世伯您，对契丹人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
“可不是么？世伯刚才那一吹胡子一瞪眼……”
“老夫不过是被他们欺负久了，记住了他们每一张面孔罢了。呵呵，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活学活用！呵呵，呵呵……”
“呵呵，呵呵……”
有时候，废话的最大作用，就是拉近说话者彼此之间的距离。在谈谈说说中，石重贵就变成了真正的邻家大伯。这种人间温暖，让他感觉很惬意。对南归后的普通人生活，也越来越期待。扭过头，正想跟自家儿子说一说对父子两个将来的谋划，却发现郑子明猛地把手臂举了起来。
“怎么回事？”正在陪着石重贵说笑解闷儿的陶大春和周信，也迅速发现了情况有异，拉住坐骑，低声追问。
“整队！备弩！”郑子明根本不做过多解释，直接以命令相回应。
话音刚落，前方拐角处就传来一阵杀喊声。担任斥候的李顺和李彪两兄弟，杀得浑身是血，边战边退。而其身后不远处，有六十多名一模一样打扮的契丹骑兵紧追不舍。
“奶奶的，遇到正主了！”沧州勇士们恍然大悟，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迎面杀过来的正是契丹东路军旗下的某部，难怪李顺儿和李彪两个机灵鬼当场露馅儿。很显然，对方也奇怪李顺和李彪两兄弟身上铠甲的来历，所以一直试图将二人生擒活捉，在追杀时并未直接下死手。
“阿巴夜绪嗨，阿巴也绪海，亚述，亚述！”对面的契丹兵，忽然发出了一连串叫嚷，愤怒当中带着几分期待。
“他们让咱们拦住顺子！”石重贵本能地翻译，随即果断从腰间抽出了弯刀，“好机会，他们还把咱们当成了……”
话音未落，身边的骑兵已经纷纷开始加速，在跑动中，迅速调整队形，手中武侯弩稳稳地端在了胸口。
“阿巴也苏，舒拉，也他一帖……”反应慢了整整两拍的石重贵灵机一个，干脆把手搭在了自家嘴巴上，用熟练的契丹话质问对方为何要同室操戈。
他做过中原的皇帝，被俘后又接触过许多契丹大贵族。因此部族长老架子摆出来，惟妙惟肖。对面的契丹兵见了，立刻急得连连摆手，扯着嗓子大声解释，“必弃，比齐！黑啊，也苏黑，也苏黑！”。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众契丹兵卒还忙着替自家辩解的时候，郑子明已经带人冲到了他们二十步内，“顺子，低头！”先大声向李顺提了个醒儿，随即果断扣动扳机。
“顺子，彪子，低头！”陶大春、周信、王宝等紧跟其后的齐声吼道。
二十几把武侯弩同时扣动机关，弩箭刹那间离弦而去，“嘣！”，伴随着弩弦低沉的声响，如同一群愤怒的黄蜂般，高速袭向对面。
李顺和李彪两个，早有默契。听到郑子明的命令，立刻不顾一切地将脑袋伏在了马脖颈后。高速飞行的弩箭，贴着二人的头皮掠过，“噗噗噗噗”，将猝不及防的契丹骑兵，射翻了整整一排。
“嘣！”“嘣！”“嘣！”……弩弦声继续响起，在契丹将士胸口，射出一团团妖异的血花。两军之间的距离，迅速拉近到十步之内，沧州勇士们松手，任拴着皮绳的弩弓自由下落，顺势抄起弯刀大剑，风一般闯入对面乱做一团的人群。
东路契丹军乃是辽国几大主力部队之一，虽然装备不如皮室军精良，但每个人身上，也都穿着厚牛皮铠甲，皮盔的正面，还都暗藏着一层精铁打造的护额。然而，无论是厚厚的牛皮铠，还是精铁打造了护额，在二十步内遇到弩箭，都脆若纸糊。
凡是被两轮弩箭射中者，皆惨叫着坠马。侥幸未成为弩箭瞄准目标的契丹兵卒，则个个惊慌失措。他们不明白，为何对面冲过来那群自己人，连情况都不问清楚，就突然痛下杀手。他们慌乱地挥舞兵器，催动坐骑，试图殊死反抗，却无法在最短时间结成有效的战斗阵形。
战场上，每一次慌乱，都足以致命。
郑子明和他身边的弟兄们，都是百战精锐，岂能把握不住眼前的天赐良机？刀砍锏砸鞭扫，弹指间，就将乱成一锅粥契丹骑兵队伍，冲出了一道又宽又长的血肉豁口。随即，猛地拨转马头，再度咆哮而上，“杀！”
“一个别留，逃兵交给我们！”李顺和李彪两兄弟反应迅速，果断策马离开战团，兜向来时的方向。两名机灵的契丹骑兵正打断策马去给自家大部队报信儿，被李顺和李彪兄弟俩从背后追上，一弩一个，相继了结了性命。
“杀，别留活口！”郑子明的目光，迅速从李顺所在位置收回。两支铁鞭不停下砸，横扫，斜挥，竖抽，高效收割着自身五尺范围内所有生命。
“一个不留，别让他们去给萧底烈报信！”陶大春离郑子明不到一匹马的距离，一边左右搏杀，一边关注着郑子明，随时准备救援和挡刀。来辽东前，他可是答应过自家妹子，一定会将妹夫毫发无损的带回大周。
“杀，杀光了他们！”周信不甘其后，手中舞着长刀，带领五名沧州勇士护住郑子明的另外一侧。与陶大春差不多，他在临出发前，也曾向亲口向柴荣许下诺言。保护好郑子明，无论此行成败，都将其完整地带回。
他不清楚自己走后，大周内部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何郑子明潜往辽东的消息，会如此快的传遍塞外。但是，他却清楚的知道，除了柴荣，大周皇帝已经没有第二个儿子了。而一旦柴荣登基，那些暗中坑害郑子明的家伙们，保证个个都落不到好下场！
“杀！”“杀光了他们好回家！”陶勇带着十几名弟兄，组成等腰铁三角的底边。如同镰刀般，将郑子明、周信和陶大春等人漏掉的契丹骑兵，挨个割倒。他们这队人，动静最小，气势也最平淡，杀人的效率，却稳居第一。凡是三角形底边所过之处，三丈余宽的横向，就再也找不到一个活着的敌人。所有对手，无论先前已经受伤的还是毫发无损的，全都被砍到马下，身上鲜血狂喷。
唯一没有参战的，只剩下神射手陶勇。只见他，拎着一把角弓，与石重贵并辔而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将试图冲战团里冲出靠近自己的契丹兵卒，挨个狙杀在半路上，手下不留一条漏网之鱼。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带着一群弟兄与双倍于己的契丹人激战，石重贵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寒颤。
不仅仅是因为紧张，更多的是因为兴奋。虽然被俘后的表现极为窝囊，石重贵在年青时，却也算是一等一的勇将，多次披坚执锐，带队冲杀。所以，对这种短兵相接的情况丝毫都不觉得陌生。
然而，无论是在石敬瑭帐下做一名武将之时，还是当了皇帝后带领十万大军讨伐叛乱之时，石重贵都没经历过，像今天这种酣畅淋漓的情景。二十几汉家男儿，直接冲进双倍于己的契丹人中间，如砍瓜切菜伴，将对方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没有什么棋逢对手，没有什么你来我往，有的只是一下一个，瞬间生死立分。生的是，汉家男儿。死的是，契丹武士。过程简单粗暴，结果毫无悬念！
“啊——”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传来，宣布战斗彻底结束。
“呼哧呼哧”一番冲杀过后的战马喘着粗气，带着满身的血浆，缓缓向石重贵身边靠拢。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道，地下的鲜血如同小溪一般四处流淌。六十多名契丹兵被得一个不剩，全都躺在了血泊中。落日的余晖下，受了伤的战马悲鸣，徘徊。风萧萧而过，齐膝高的野草上下起伏，海水般，用汪洋的绿色，遮住猩红色的杀戮场。

第四章 归来（八）
“杀得好，杀得好！即便当年银枪孝节军在战场上与契丹人相遇，也不过如此！”唯恐年轻人们笑话自己只顾着在旁边打哆嗦，却没胆子挥刀厮杀，石重贵迎向前，用颤抖的声音不住夸赞。
“真叫您老人家说中了，当初咱们在李家寨的时候，所以为楷模的，便是银枪孝节军！”李顺儿和李彪哥俩圈着几匹高头大马赶来，将石重贵的夸奖，毫不客气地笑纳。
“咱们先前就是地盘小，粮草辎重有限。”陶勇同样不知道谦虚为何物，咧着猩红色的嘴巴大声补充，“如果朝廷早就封了大人做横海军节度使，让咱们有了充足和钱粮和时间，这次大人就不会只带着咱们几个人了。”
“可不是么，假使当初刘承佑痛快点儿，将军早就带着沧州军直接横扫辽东了。”胜仗打多了，其他弟兄们也个个信心满满，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语有何轻狂。
唯独脸上不见任何惊喜和傲慢的，只有郑子明本人。只见他心神不宁地回头扫了一眼战场，压低了声音对李顺儿吩咐：“顺子，去将马匹都拉过来，咱们换马赶路。”
“是！”李顺儿听完，毫不犹豫第收起笑容，掉头去抓更多的无主坐骑。始终跟在郑子明身边的陶大春则默默地拉起武侯弩，将三支看似相对完好的弩箭，一根接一根压进了击发槽内。
二人的谨慎态度，迅速让所有同伴从胜利的喜悦中恢复了冷静。陶勇带着几名弟兄去帮李顺抓马，王宝贵带着另外几人去收集尸体上的箭壶。周信则四下看了看，跳下坐骑，将耳朵缓缓贴在了地面上。
只是一瞬间，他的脸色就狂变，果断翻身上马，大声吼道：“郑将军，上马快走，后面有大批骑兵朝咱们这个方向冲了过来。”
“骑兵，全是骑兵！”王宝贵也撒腿逃了回来，挥舞着手臂大声示警，“带上空马！跑！快跑！超过一千人，我绝对不会听错！”
“走！”郑子明立刻放弃了继续判断敌情，单手扯住石重贵的战马缰绳，大声呼喝，“敌军势大，没必要硬拼！”
“走！走！驾！”其他大多数沧州勇士，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却本能地选择了服从。纷纷飞身上马，拉起正在吃草的备用坐骑，跟在郑子明身后夺路狂奔。
夕阳下，草海起伏，遮住战马的蹄痕。
几匹枣红色的骏马，忽然在草海的西侧边缘出现。马背上的骑手朝着郑子明等人消失的方向看了看，满脸惊愕，不明所以。
更多的战马，从草海边缘涌了出来。旌旗招展，雪亮的刀光遮天蔽日。骑兵，大队的骑兵，不止是一个千人队，而是完完整整一个军！整个队伍的正中央处，有一面羊毛大纛迎风招展。
“大哥，大哥，刚才那边好像有人！”一名骑着红色高头大马的契丹将领，飞速冲向羊毛大纛，隔着老远，就扯开嗓子叫嚷。“看打扮，是耶律底烈的爪牙。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我们，撒腿就跑没影儿了！”
“化葛里，带几个机灵的过去看看。”羊毛大纛下，大辽泰宁王耶律察割挥了下手臂，沉声吩咐。
“是，大哥！”一名骑着白色战马的少年将领，大声答应。随即，带领百余名手下呼啸而出。眨眼间，就越过了先前那些骑着红色战马的契丹将士，冲到草海中明显颜色有些怪异的地方，将被杂草遮挡住的惨烈景象，瞬间尽收眼底。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凄厉的号角声，交替而起。以名叫化葛里的契丹将领带头，每一名骑在白马背上的武士，都将联络用的号角举在了嘴边，发出了悲凉的腔调。
太惨了，六十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中。而周围的血泊尚未被阳光晒变颜色，不停地跳荡着耀眼的红！
契丹武士，死的全都是契丹武士，从百人长到小兵，一个都没逃掉。其中有七八个，明显是背后中箭。而刚才跳上马背飘然而去那群凶手，满打满算也不会超过三十人！
“是郑子明，肯定是郑子明！”耶律化葛里抽出弯刀，朝着四下胡乱劈砍。
有胆子杀死如此多契丹武士，也有本事同时杀死如此多六十多名契丹武士的，只有郑子明。那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少年，那个给他们带来无数屈辱的恶魔！
“报仇！”
“报仇！”
“抓住郑子明，将其碎尸万段！”
“报仇，不杀郑子明，我等就不配做青牛和白马的子孙！”
“报仇，咱们分散开搜，就不信他能藏到地底下！”
“察割将军，报仇，报仇。肯定是郑子明干的，他刚刚离开，刚刚带着兵马离开……”
新仇旧恨，瞬间将所有契丹将士的心脏填满。令他们一个个两眼发红，头发根根倒竖。
是郑子明干的，肯定是他。整个辽东，敢对契丹武士下此狠手，并且能保证自家几乎毫无损失的，只有他一个！
大辽皇帝许下一个王位，悬赏捉拿他。幽州韩氏许下万贯重金，只求他的人头。而他，却打扮成了东路军耶律底烈大详稳的手下，大摇大摆地在辽东招摇撞骗，杀人放火。将整个辽国的英雄好汉视若无物。
追，分头去追，追上去，替弟兄们出了这口窝囊气。他刚刚离开，道路也不熟悉，肯定跑不太远。
杀，将其碎尸万段，别管皇帝陛下的生擒旨意。只有杀了他，将其剁成肉泥。才能报春天时遭其击败的血海深仇，才能洗刷今天被他当着面杀掉同伙从容离去的奇耻大辱！
然而，无论是凄厉的号角声，还是愤怒的叫喊声，都没能让辽国泰宁王耶律察割的脸色改变分毫。只见此人，淡定从容地策马前行，来到自家兄弟耶律化葛里身侧。淡定从容地跳下坐骑，亲手查验死者身上的伤口以及草叶上的马蹄痕迹。最后，又淡定从容地起身，向怒不可遏的下属们问道：“追，你们怎么保证，遇到的下一支队伍，不是大辽东路军，而是郑子明乔装打扮？”
“这……”正被怒火烧得欲仙欲死的耶律盆都、耶律奚俭，耶律化葛里等契丹将领愣了愣，面面相觑。
“你们怎么保证，郑子明手里，只有东路军的衣服，没有其他契丹兵马的盔甲？”耶律察割看了众人一眼，继续低声发问。面色冰冷，就像一块寒冬时节的牛粪盘儿。
“这……”耶律化葛里等人愈发无言以对，眼角抽搐，手指握在刀柄上开开合合。
眼下奉命拉网追杀郑子明父子的辽国兵马，恐怕不下十万。并且大多数都分成了百人规模左右的小股，只有自家大王，才拒绝了朝廷许诺的第二个王位诱惑，坚持让麾下兵马统一行动。如果按照大伙儿先前的提议，分头去追，恐怕没等追上郑子明，率先遇到的，就是其他四下搜索的契丹军。
双方都知道郑子明乔装打扮成了契丹人，双方都必须先下手为强才有把握将郑子明杀死，双方一旦误会了对方的身份，就立刻拔刀相向，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你等不必如此愤怒，他跑不了！”见周围的怒吼声渐渐变成了粗重的呼吸，耶律察割忽然笑了笑，脸上瞬间涌满了恶毒，“我比你们还把不得将他抓回来，蹂躏至死。但这节骨眼儿上，分兵搜索，只会让他钻了空子！”
“这……”耶律盆都、耶律奚俭，耶律化葛里等将领听得满头雾水，不知道该怎么接茬儿才好。
耶律察割又笑着舔了舔自家嘴唇，猩红色的舌头在嘴巴里缓缓翻滚，“盆都，你带着一个千人队，去联络耶律底烈。告诉他，本王有一场大富贵要送给他。只要他照本王说得做，保证让那郑子明插翅难飞！”

第四章 归来（九）
一眉弯月，缓缓爬上头顶，将清冷的光芒，洒遍地面上的每一道沟沟坎坎。
“减速！再吃点东西，顺便让战马恢复体力。”虽然心里头巴不得肋生双翼，郑子明依旧决定先把队伍停下来休整。
古人云，五十里而争利，则蹶上将军，其法半至。身边弟兄们虽然个个表面看上去精神抖擞，但是，郑子明自己心里却清楚，大伙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毕竟，从上一次遭遇战，到现在已经又过去了三天，这三天大伙儿虽然尽量想方设法避开了大股的敌军，却又多走四百里冤枉路，一个个早就都累得精疲力竭。
“想办法烧点儿热水，给大家泡泡脚和大腿！”石重贵猛地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补充。
前后八天，来来回回上千里，年青力壮的汉子也承受不住。更何况他这个曾经做过多年罪囚，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已经被摧残到了崩溃的边缘前朝天子？
“我去打几只活物来，给大伙补补！”陶大春咬着牙，如同跟全天下的野生动物都有着不共戴天之仇一般，“兄弟们这会儿估计全靠最后一口气撑着，再继续埋头赶路，除非咱们从此遇不到任何敌军。”
那怎么可能？一句话说罢，他自己忍不住都连连摇头，“在下以为，咱们最好今夜不再继续赶路，否则，几个重伤号……”
“我知道，等会看一下周围的情况！”郑子明迅速扭头扫了一眼，心中涌起一阵刺疼。缺乏药材和工具，继续耽搁下去，肯定有人撑不到下一个黑夜的到来。
陶大春知道他想早点儿回到来时的大船上，施展“奇术”留住几个重伤号的性命，稍作犹豫，又低声提醒道：“从昨天开始，我有一直有个很不祥的预感，就是怕登船不易。今夜如果后面的契丹骑兵不追过来，我们就放慢行进速度，途中找一处易守难攻之处，安营扎寨，歇息几个时辰……”
“登船不易？！”周信不知道从哪里走了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息着问道，“陶将军是怕还有人在前面拦截？”
“我说不上来，我心里一直觉得怪怪的，非常不踏实！”陶大春四下看了看，迟疑着摇头，“咱们杀了那么多契丹契丹东路军的人，按说，耶律底烈为了面子，也不该放过咱们。可最近两天，咱们看到的队伍打的都是别家旗号，东路军的人马一个都没碰见！”
“嘶——！”周信将冰冷的盐水，直接倒在自己大腿根儿处的箭伤上，一边倒，一边用力吸气，“对啊，按说契丹人早就该发现那些东路军的尸体了。他们对地形那么熟，还有飞鹰送信，耶律底烈现在应该发了疯般满天下找咱们才对。怎么他倒主动撤了兵？”
“怕是没安什么好心眼！”陶勇也走上前，接过周信手中的水袋，低下头帮他清理伤口。“但咱们光是猜测，也没有用。只能尽量准备，到时候见招拆招！”
“的确！”听麾下几个心腹爱将，都建议休息一下再继续赶路，郑子明只能选择从谏如流。“等会儿探明了周围情况，咱们就找个避风的山谷歇歇。然后看看能不能走直线，抄近路插向辽水与三岔河的交汇点。”
“休息半个晚上吧，然后后半夜再急行军。后半夜契丹人睡得沉！”一直昏昏欲睡的石重贵再度抬起头，低声补充。
作为一个曾经的马上皇帝，他临敌机变能力虽然不足，征战经验却非常丰富。知道此刻除了赶路之外，大伙还要随时准备作战。因此，无论如何都必须让体力和精神，始终保持在某一道基准线之上，否则，就等同于自取灭亡。
郑子明闻听，愈发坚定了先让弟兄们恢复体力的决心。冲着父亲和陶大春等人点点头，低声道：“那就从现在开始休息，爹，你跟大伙就留在这儿。大春，你去打些猎物。顺便在周围转转，看看哪里适合扎营！”
“好！”陶大春毫不犹豫地回应，然后迅速抖动缰绳。
郑子明用目光送他远去，然后将目光转向周信和陶勇，吩咐二人去招呼大伙暂时下马歇息。然后又将目光转向自家父亲，打开水囊，伺候着对方喝了几口清水，说了几句可以令后者宽心的话。最后，又将水壶塞进了一个挂彩严重的沧州怀里，抖动缰绳，快速冲上了临近的山坡。
夜风带来徐徐清凉，令他整个人顿时精神一振。放眼望去，周围看不到任何人影，也没有任何灯光。只有锅盖一样的蓝色天空，从头顶扣下来，倒扣住整个旷野。
“嗷，嗷，嗷——”狼嚎声里，几颗流星迅速从“锅盖”上划落，眼前世界瞬间一片大亮，然后又快速黑了下去，万籁俱寂！
“看，星星从天上掉下来了！”五十里外的一处无名山坡后，几名秣鞨族将领猛地跳了起来，朝着流星下落的方位指指点点。
“有人要死了，老天爷派了人下来接他！”篝火旁，有个幕僚打扮的家伙明显喝多了，眯缝着眼睛，嘴角涎水淌出老长。
“放你娘的狗屁，你才要死了，老子这就打死你，省得你整天给老子下咒！你们这些汉官，没一个好东西。都跟石重贵一样！让老子连个安生觉都睡不得！”几个秣鞨族将领立刻怒火中烧，转过身，来到篝火旁，冲着汉人幕僚拳打脚踢。
好不容易今年不用打仗，正琢磨着让家里的牲畜多繁衍些崽子，也趁机让婆娘再给自己生个娃。谁料数天前，外边忽然传来石重贵被郑子明救走的消息。紧跟着，大伙就被临时征召了起来，骑着战马满天下东翻西找。
若是有希望把石重贵父子两个抓到也罢，好歹皇上把赏赐颁下来，大伙多少都能分上一些。可从前天开始，大辽国泰宁王耶律察割忽然联合东路军节度使耶律底烈、南院枢密使韩匡嗣三个，发布了命令，要求其他各路契丹兵马，看到郑子明之后，只能尾随驱赶，不得动手将其当场格杀。否则，就以抗命罪论处！
这，是他娘的什么狗屁道理？敢情诛杀姓郑的爷俩的大功，早就被两位耶律将军和一位韩将军预订了，其他人累死累活都没份儿。而光是两位耶律将军也就罢了，人家好歹是太祖皇帝的后裔，根正苗红。那姓韩的又算什么狗东西？区区一个汉官，有什么资格爬到秣鞨人头上指手画脚？
肚子里憋着一股子恶气，几个秣鞨族将领下手自然就狠了些，扎眼功夫，就将汉人幕僚打得满头是血，趴在上，连哭喊声都发不出来了。
“够了，别打死他。好歹他也是六品文职，打死了，皇上那边不好交代！”篝火旁，一名敞着怀，抠着脚丫喝酒的大汉，猛地将酒袋子丢了出去，大声断喝。
“是，萧将军！您说不打，我们就留他一命！”正在施暴的几个秣鞨族将领，立刻停止了拳脚相加。转过身，讪讪地挠头，“这不是闲着也没事情干么？这小子姓韩，不是什么好东西。将来得了志，肯定跟那个韩匡嗣是一路货色！”
“胡扯，他是鲁国公的晚辈，与幽州韩匡嗣，根本不是一个韩！”萧姓将军单名一个蔷字，出于辽国皇后一族，博学多闻，算得上是个中原通，用力摆了摆手，大声回应。“行了，弄点冷水浇醒他，然后找个帐篷丢进去。明天若是有人问起，就说他喝多了，不知跟谁起了争执。你们几个找到他时，已经是这般模样！”
“是，将军英明！”众秣鞨族将领心领神会，大笑着拖起昏迷不醒的韩姓幕僚，七手八脚将此人丢进一个湿漉漉的空帐篷中。
“废物！”抠脚大汉萧蔷不屑地撇了撇嘴，又抓起一个酒袋，尽速开怀畅饮。如果不是看在鲁国公韩延徽的份上，他才懒得管韩姓幕僚的死活。读书不灵，打仗没胆，偏偏又生了幅傲慢性子，总觉得自己当不上南院大王就屈了才。这种人，要是自己的儿子，早就用大棒子敲死拖出喂狗了，才不留着他活在世上丢人现眼！
“萧将军，您说耶律大王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把郑子明逮住啊？”几名秣鞨将领又凑过来，在萧姓将军身边陪着笑脸试探。“这么热的天，草丛里到处都是蚊子……”
“急着回去干什么？想抓住女人揣崽子啊！”萧蔷将军塞了一口羊肉，又抓起皮袋子酒灌了一大口酒，满脸不屑地说道，“这才出来几天啊，系米列，也吞，拓拔宏，你们几个就这点儿出息啊！？”
“不是，不是，不是，咱们不是这个意思！”几个秣鞨将军都是耶律德光在位时，才被征服接纳的仆从，有胆子殴打汉人幕僚，在萧将军这种后族契丹人面前，却只敢弓着腰说话，“咱们，咱们不是替您老不值么？顶着大太阳天天跑来跑去，到头来，却是白忙一场！”
“白忙，谁百忙还不一定呢？”抠脚大汉萧蔷再度将酒袋子丢到一旁，撇着嘴大声冷笑，“不要光想着吃老虎肉，得小心把自己填了老虎嘴。你以为郑子明就那么好抓呢？他若是真的好抓，早就落到别人手里了。可你们看看，这七八天来，有人碰到他一根寒毛么？除了一大堆尸体之外，耶律底烈和耶律察割两个，还收到了什么？”
“那倒也是！”几个秣鞨将领听得连连点头，然而内心深处，终究有几分不甘驱之不散。犹豫了一下，又低声说道，“可，可咱们毕竟出动了十多万大军，那，那郑子明再厉害，早晚也有被累趴下的一天！”
“那又怎样？”萧姓将军撇撇嘴，满脸不屑一顾，“十万大军抓人家父子俩，你以为这是什么光彩事情么？即便最后能把姓郑的抓到，五马分尸。过后无论谁提起来，也得竖起大拇指说，姓郑的是个英雄，本事了得。而耶律底烈也好，耶律察割也罢，全都成了别人的陪衬！”
“这……”几个秣鞨将领从没想得如此之深，愣了愣，眼睛里涌起了几分茫然。
契丹铁骑天下无敌，这是他们从小就被征服者用刀子刻进骨髓深处的“真理”，从来不敢质疑。而南方的汉人有钱、胆小且懦弱，也是部族长老们从小灌输给他们的“事实”。他们从没怀疑过，并且同样没勇气去怀疑。
而今天，他们却忽然发现，“真理和事实”，好像都出现了极大的偏差。三十几个南边来的汉人，竟然将辽东搅得天翻地覆！竟然需要辽国出动十万大军！若是郑子明身边此刻的弟兄数量不是三十几个，而是三百，乃至三千……这世上怎么可能还有大辽？
“行了，去通知弟兄们，再休息一炷香时间，然后起来干活！”萧将军酒足饭饱，站了起来，拍着肚子，意兴阑珊：“吃饱了，消化消化食。拓拔宏，你带着本部人马在此守营。其他人，等会儿跟我上马去找郑子明。记住，喊声要响亮，架势要端足。”紧跟着着，他狠狠打了一个饱嗝，又快速补充，“呃！对了，把火把都给老子点上。记住，拉开架势就可以了，谁也别脱离大队，更别想着立功。立了，功劳也不是你的！一旦逼得郑子明狗急跳墙，老子可不想给你们几个收尸！”
“是！”几个秣鞨将领听得似懂非懂，大声答应着，去执行任务。
“呜呜……呜呜……”低沉的号角声忽然响了起来，瞬间响彻整个旷野。
“呼啦啦啦啦啦！”数百只食腐肉的乌鸦被号角声惊醒，拍打着翅膀逃向远方。

第四章 归来（十）
“哇哇，哇哇，哇哇……”数不清的乌鸦，拍打着翅膀从天空中飞过，将夜的宁静，搅得支离破碎。
郑子明站在星空下，一动不动。就像一棵千年古松般，挺拔且安静，对头顶上噪呱的乌鸦叫声充耳不闻。
“下去歇会儿吧！这里足够偏僻，契丹人轻易找不过来！”石重贵踩着山石缓缓而上，抬起手，给儿子披了一件羊毛披风。
夜风并不冷，羊毛披风也挡不住山间湿气。但郑子明的背上，却涌起了一丝丝暖意。侧过头，他对着自己的父亲笑了笑，低声道：“还不到换岗的时候，况且我也不累。您呢，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人老了，睡不着！”石重贵长长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低声回应。“所以就想着上来看一看你，要不然，我总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不是梦，我就在你眼前站着呢，不信，您可以掐掐我，或自己掐自己一把！”郑子明笑了笑，非常体贴的安慰。
“嗯，这个主意不错！”石重贵点头，真的抬起手来，在自家儿子被晒黑的脸蛋儿上轻轻捏了捏，然后又狠狠掐了下自己的大腿根儿。直到一股刺痛涌上心底，才满足咧了下嘴，低声感慨，“嗯，的确是真的！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见到你，还能自由自在地陪着你看星星。二宝，有这么几天像人样的日子，爹知足啦！”
“您，您胡说什么啊，以后的日子长着呢！”郑子明被自家父亲突然流露出来的诀别之意吓了一大跳，赶紧低下头，盯着对方的眼睛说道：“后半夜咱们快点儿赶路，明天日出之前，就能到辽河与三岔河的交界处。那里拴着一艘大船，船上还有五六个弟兄在看着，绝对不会轻易被洪水给冲走！”
“我知道，我知道！”石重贵抬头看着自家儿子，满脸幸福。儿子已经长大了，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如果平安回到中原，以其在辽东转战千里的辉煌事迹，这辈子即便不能封王拜相，轻易也不会有人再敢动他一根寒毛。前提是，他不会威胁到别人的雄图霸业。
“爹知道，你有足够把握带爹回中原！”不等郑子明继续开口安慰，石重贵快速补充，“但是，二宝，爹回去之后，你怎么办呢？这次，肯定是有人不愿意让爹回去，才故意把你的行踪泄漏给了辽国人。爹如果跟你回去了……”
“不怕，我仔细推算过了。泄漏消息的人，不应该是郭威，郭威没有那么无耻！”郑子明笑了笑，脸上露出了几分坚毅。“况且您传位给刘知远的诏书，早就传得天下皆知。如果他们连您这样一个手无一兵一卒的老人都容不下，郭威君臣的心胸也就太狭窄了，他们还有什么资格重整九州？有什么资格，从契丹人手里重夺燕云？！”
“这……”没想到自家儿子说得如此霸气，石重贵愣了愣，肚子里准备了半宿的话语，立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对啊，如果连一个无权无兵的老人都没心胸去容纳，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做得好中原的皇帝？这样的昏君，又怎么可能驱动虎狼之士，重整九州，收复燕云？不过是鼠目寸光的跳梁小丑罢了，皇帝位置能坐几天还都不一定呢。自家儿子回去之后，要地盘有地盘儿，要声望有声望，麾下还有一群骁勇善战的弟兄，又何必畏惧于他？
如果二宝起兵争夺天下？忽然间，一个狂热的念头，从石重贵心底涌起，烧得他热血沸腾。然而，猛然又想起自己被推上皇位之后，石家儿孙对自己的刻意疏远，姑父杜重威的阵前倒戈，以及国破家亡时的重重苦难，他全身上下的热血，又迅速变得一片冰凉。
“二宝，你将来……”带着几分试探，几分畏惧，石重贵小心翼翼地询问。唯恐说错了一个字，让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父子亲情，瞬间变成细沙从十指之间的缝隙处溜走。
“我没什么大志向，做个领兵的节度使就行了。好歹自由自在。我的结义兄长柴荣，应该能做个好皇帝，我可没打算跟他兵戎相见！”郑子明又笑了笑，托起父亲的胳膊，一边往下走，一边低声回应，“况且只要有他在，就没人敢打我的主意。”
“怕是人心……”石重贵犹豫了一下，非常不忍心地提醒。“二宝，帝王家，帝王家里向来没什么亲情。寡人两个字一出口，就是孤单单一个，从此，兄弟就全都成了臣子。”
“不怕，我还有沧州，沧州东边就是大海！”郑子明的回答依旧平静而坚定，仿佛早就准备好了退路般，无忧，亦无惧。“您放心好了，我说能保住您，就一定能保住您。”
“二宝你准备……”石重贵愣了愣，正打算再问，却看到李顺急匆匆地，从山下跑了上来。
“将军，五里外，出现了一支过路的骑兵。”正在另外一个哨位负责守夜的李顺儿，跑得满头大汗，远远地向郑子明行了个军礼，迅速汇报。
“先不忙叫醒兄弟们，随我去看看。”郑子明略作沉吟，然后低声回应。
“哎，哎！”李顺连声答应着，上前替他搀扶住石重贵的胳膊，“您尽管去，伯父交给我！”
“好！”郑子明冲他点点头，拔腿就走。刚走出十几步，陶大春已经握着佩刀和皮盾快速追了上来，“怎么了？顺子发现了什么情况？”
“没事，我出谷外看看。”郑子明摇摇头，笑着回应，旋即，又轻轻拍了拍陶大春的肩膀，“你继续歇会儿。”
陶大春没有说话，缓缓舒展自家手臂，然后，继续亦步亦趋。
郑子明无奈，只好由着他跟上自己的脚步。二人一前一后，向山谷口走了大约四、五百步，然后又向南拐出了二十几步，快速爬上了两棵油松，举目向正东观望。
一条红色的灯火长龙，迅速出现在二人眼底。有数百丈长，在宽阔的旷野中，高速向前爬动。人喊声，马嘶声，还有马蹄敲打地面的轰鸣声，此起彼伏，在漆黑的夜幕下，显得格外喧嚣。
“契丹人学聪明了，不再分成小队来到处撒网！”陶大春笑了笑，脸上露出了几分得意。
远处的敌军，规模至少在三千以上。很显然，契丹人汲取了前些日子被打得尸横遍野的教训，把队伍都收拢在了一处，不再给大伙儿下手之机。但草原这么大，契丹人越是收拢队伍，留下的空隙也就越宽。沧州勇士们只要应对得当，肯定有机会从两支敌军的缝隙中钻过去，然后一飞冲霄。
正开心地想着，耳畔忽然传来了郑子明的声音，“回去，把弟兄们全都叫醒。跟上这群契丹人，跟在他们身后走！”
“什么？”陶大春被吓了一跳，手一松，差点从树枝上掉下去把自己摔个稀巴烂。
“灯下黑，契丹人夜里赶路，咱们刚好偷偷地跟在他身后。有他们做掩护，咱们明天用不了天亮，就能赶到藏船的地方！”郑子明伸手捞了陶大春一把，同时迅速补充。
“好主意！”陶大春如梦方醒，旋即佩服得五体投地，“我这就去，亏了这群勤快的契丹人！”
按照他们原来的打算，大家伙儿在后半夜出发，借助夜幕掩护悄悄赶路。沿途还得提防被各部契丹武士听见马蹄声，不能跑得太快。即便顺利抵达辽河畔，也得是日出时分了。而现在，有一群免费劳力头前开路，大伙至少能早到河畔一个时辰。黎明前的黑暗，将成为最好的掩护，成功上船的机会大增。
二人心里都知道机不可失，因此动作极快。只花费了小半盏茶时间，就已经回到了自家临时营地，把勇士们挨个从睡梦中叫起来，带起战马、兵器和干粮，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山谷。然后又如猎食的灵猫般，悄无声息地，缀在举着火把赶路的大队契丹兵马之后。
“奶奶的，大半夜的，连个安稳觉都不让睡，瞎折腾什么劲儿！”火把和灯球组成的长龙下，契丹北路军左厢白马营都指挥使耶律大木，一边用手驱赶着飞虫，一边骂骂咧咧地嘟囔。
与其他大部分契丹中层将领一样，他也对追捕石重贵父子的任务，不怎么感兴趣。一个做过契丹人俘虏的前前朝皇帝，一个不被自己朝廷信任的地方武将，即便平安回到中原，又能给大辽造成什么威胁？犯得着倾全国之力，去追捕这两只苍蝇么？这下好了，将来苍蝇无论能否打死，大辽铁骑的脸都丢尽了。十万人，十万人打两个唉，多威风！多厉害！石重贵父子几乎什么都没干，就都成了万人难敌的绝世猛将，转眼间名扬天下！

第四章 归来（十一）
“将军，已经走了十五六里了，是不是让弟兄们停下来歇歇！”一名亲兵举着火把上前，小心翼翼地询问。
“滚，滚一边去！”契丹北路军左厢白马营都指挥使耶律大木向后躲了躲，嘴里发出一连串咆哮，“你，就想烧死我么，把火举得这么近？”
“不敢，小的不敢，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倒霉的亲兵吓得满头是汗，红着脸，大声求饶，“小的，小的只是想提醒将军……”
“滚，老子才不用你来提醒！”耶律大木抬手赏了对方一鞭子，恶狠狠地呵斥，“什么时候赶路，什么时候停下来歇息，老子自有安排，用得了你来多嘴？”
“啊，是，是，小的不敢了，再也不敢了，请将军大人开恩，饶了小的这一回！！”亲兵的脸上，立刻被抽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却不敢用手去捂，只敢低下头，大声谢罪。
“记吃不记打的贱痞子！”耶律大木挥鞭四下抽打，将头顶的飞虫打得四散奔逃，“那耶律察割和耶律底烈两个，出动十万大军却找不到郑子明的影子，正愁找不到人顶罪呢！咱们本来就已经走得慢了，若是明天中午之前，再赶不到目的地，耶律察割一顿鞭子抽下来，还不得老子光着膀子去挨。赶路，抓紧赶路，能不能找到郑子明不打紧，别让耶律察割把罪责推到咱们头上才是重要！”
“是，将军。”周围的各级军官们恍然大悟，不屑地看了一眼拍马屁却拍到了马腿上的亲兵，纷纷催动坐骑，去督促各自的属下。
整个队伍骤然加速，马蹄声轰鸣如雷。又足足跑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在某道无名小河旁停了下来，让牲口恢复体力。
原本长龙一样的灯火，转眼汇聚成了湖畔。将周围方圆五里，照得比白昼还亮。然而，五里半之外的夜色，却愈发显得黑暗。墨一般，即便头顶的星光如何璀璨，也难以将其穿透。
距离契丹人临时营地六七里远处，郑子明和沧州勇士们，也缓缓停住了脚步。因为劳累和紧张，每个人头上都顶着大颗的汗珠。但是，每个人的脸色，都兴奋得涌起团团殷红。
“看情形，他们一会还要继续赶路！”陶大春的身体贴着树干和草尖，狸猫般窜了回来，半新的靴子上，沾满了草屑和露水。
“那咱们也歇歇，等会跟着他们一起走。再向东南走一个时辰，然后就甩开他们，直接切向正南！”郑子明计算了一下路程，迅速做出决定。
“是！”陶大春、李顺、陶勇等人同时答应，然后迅速去帮助其他弟兄照顾坐骑，轮番拿出干肉和清水，补充体力。向来谨慎的周信，则待其他人都走远了之后，又来到郑子明身侧，悄声提醒：“看样子，是有人逼着他们去东南方某处汇合。否则，他们不会走得这么急。刚才行军的时候，我还隐约听到附近有另外一队人马，好像也在连夜赶路。方向和这支兵马基本一致！”
“无论是向东南，还是正南，最后，肯定都要通过辽河。”郑子明迅速朝周围看了看，脸上浮现一层阴影，“据我所知，辽河上根本没有桥梁。契丹人过河，要么是吹鼓了羊皮，要么是扎木筏子。”
“将军您也发现了？”周信听得一愣，迟疑着继续追问。
“不止我一个人发现了，契丹人的反应绝对不正常。但咱们像这样再走一个半时辰，就能到达藏大船的地方。怎么着也得过去看一看。”郑子明又回头扫了一眼昏迷不醒的重伤号们，继续补充，“上了船，才有足够的药物。而只要把大船开到河道中央，辽国人无论能不能发现咱们，都拿咱们无可奈何！”
“那刚才说契丹人要渡河……”
“不是说他们渡河，渡河不用担心，咱们又没想走陆地。”郑子明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要用冰冷的空气，来冷却心中的狂躁，“我是担心契丹人把秣鞨人，那些靠打渔为生的黑秣鞨人，也个拉过来帮忙。他们虽然没有大船，可小船若是多了，像苍蝇一般……”
“这，这怎么可能！”话未说完，周信已经脸色大变。跳起来，挥舞着胳膊抗议，“黑秣鞨都是一群野人，当初渤海国统治辽东那么多年，都未能收服他们！”
“渤海国被契丹人灭了！”郑子明笑着摇头，冷峻的脸上写满了决然，“不管咱们样，咱们都得走。所以，别想那么多了，去休息一会儿吧。有了足够体力，才能杀出一条血路！”
“嗯，是，卑职明白！”周信想了想，咬着牙点头。
“来，咱俩背靠背！”郑子明伸手朝脚下的石块上拍了拍，笑着发出邀请。
“谢，谢将军！”周信感激地拱了下手，也不多矫情，走到他身后，用脊梁轻轻贴住他的脊梁。
二人缓缓坐倒，闭着眼开始假寐。不一会儿，就觉得有股热气从后背处涌起，缓缓涌遍了四肢百骸。鼻孔里，也都发出了低低的鼾声。
连续的高强度战斗，临时路线的调整，还有队伍的不断缩小，让二人不论是身体还是心灵，都已经疲惫不堪。再这样继续下去，恐怕用不了几天，无需契丹人来追杀，就会相继病倒，然后或者死于野兽之口，或者被某个幸运的牧羊人给抓去献给辽国官府，换回意想不到的富贵荣华。
“将军，将军……”后半夜，郑子明被李顺轻轻推醒。
“怎么了？”他猛地坐起，两眼瞬间睁得滚圆，“咱们暴露了？”
“契丹兵应该是准备开拔了。”李顺递过一袋子清水，继续小声说道，“看样子，一刻钟之内，就能准备完毕！”
郑子明猛地站起来，抓住水袋狠狠灌了自己几大口。然后又洒了些水在脸上，轻轻拍打，强迫自己加速恢复清醒，“现在什么时辰？”
“丑时刚过。”陶勇走过来，抢着回答道。
“好。叫醒弟兄们，咱们回家！”郑子明甩了甩胳膊，又看了看前方，带着一丝果决地说道。
可以走了，已经距离辽河很近了。空气中，隐隐已经有了湿漉漉的味道。只要找到大船，跳上去，契丹人即便再来十万人，也只能望河兴叹！
众位勇士迅速跳上战马，悄悄缀在连夜开拔契丹大军身后，先是向东南方走了一个时辰，随即根据天空中的星座辨认方向，离开对手，迅速折往正南。
又过了大约半炷香时间，契丹大军的马蹄声渐渐远去。郑子明深吸了一口气，手臂向南戟指，“加速，天亮之前，赶到河边登船！”
“驾！”众勇士齐声低呼，轻轻磕打马镫。
早有已经耐不住性子的战马“噗哧哧”打了个响鼻，撒开四蹄开始高速狂奔，转眼间，就将灯火长龙远远甩在了身后。
眉月渐渐向西坠了下去，天空中的星光也渐渐开始变暗。
黎明之前，正是最黑时刻。
不远了，不远了，翻过这座山，山下就是河岸。四下只有光秃秃的河滩和无边无际的芦苇荡，没有任何人烟。
在芦苇荡深处，藏着大伙来时的大船。只要登了船，便是海阔凭鱼跃！
契丹人即便来了千军万马，也无法再阻止勇士回家。
“驾！”
“驾！”
“驾！”
沧州勇士们，一个个抖擞精神，冲向山顶，心潮澎湃。
猛然间，最前头替大伙探路的李顺带住了坐骑。
紧跟着，是陶勇，是李彪，是王宝贵，是……
郑子明在陶大春和周信的保护下，最后一个抵达山顶，刹那间，全身血液一片冰凉。
帐篷，密密麻麻的帐篷！
曾经方圆几十里荒芜人烟的三岔河与辽河交汇处，已经变成了一座联营。
曾经的遮天芦苇，被收割殆尽。
光秃秃的河岸边，大家伙儿潜入辽东时所乘坐的那艘大船随着水波，且沉且浮！

第五章 短歌（一）
夜色很黑，但契丹人立营处，却亮如白昼。
数不清的灯球火把，在密密麻麻的帐篷之间摇曳。一队队士兵抱着明晃晃的刀枪，于营地中往来穿梭。间或有刚刚睡醒的战马，仰起头，嘴里发出不安的嘶鸣，“稀嘘嘘，稀嘘嘘，稀嘘嘘。”如寒冬腊月的北风，吹得人心脏一片冰凉。
郑子明感觉自己的心脏往下沉，往下沉，往下沉，沉得就像一万斤的铁疙瘩，沉得令他无法正常呼吸。扭头再看身边的弟兄，发现大伙的脸色也全是一片灰败，每个人的嘴唇和肩膀，都在不安地颤动。
“我，我真的是个不详之人。”石重贵的心灵最为脆弱，整个人都瘫在马背上，泪如雨下，“你们，你们丢下我，自己想办法绕路逃生吧！二宝，大春，你们都是好孩子，别为了我这个倒霉鬼……”
“大伯，您这是什么话，都到这儿了，我们还能往哪跑？”陶大春残笑着摇摇头，从腰间抽出弯刀。
距离契丹人的营地这么近，刚才大伙又未曾努力控制坐骑的速度，营地里值夜的契丹将士，不可能毫无察觉！
“死则死尔，大伯，咱们把辽东的天都捅出窟窿来了，怎么可能现在装了孬种。”陶大春身侧，一名沧州勇士梗着脖子说道。与其说是在安慰石重贵，不如说是在给自己打气儿。
“我们跟着我家将军。”王宝贵一边整理弓弦，一边咬着牙说道。“将军在哪，我们在哪。”
“我们跟着将军，将军不抛下你，我们也不会抛下你！”其余沧州勇士也手按刀柄，用颤抖的声音回应。
三十余骑纵横千里，让辽国派了十万大军围追堵截。这辈子能如此风光一回，死也值得！既然今天已经无路可去，就让大伙挺直胸口，再轰轰烈烈的厮杀一回。告诉那些契丹猪狗，中原并非没有男儿。
“这，这，这……”石重贵被烧得心头火热，努力用双手支撑起身体，让自己在年轻人面前不至于太掉架子。
他是石敬瑭的侄儿，自幼便被叔父收养。然后就像一头孤狼般，跟敌人厮杀，跟堂兄弟们明争暗斗，直到踏着血迹走上皇位。
他这辈子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兄弟，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他这辈子，只有仇人、政敌和同谋！而今天，他却在自家儿子身边，看到了什么叫做忠诚，什么叫做友情，什么叫做肝胆相照，什么叫生死与共！
他终于明白了，为何儿子能赤手空拳打下如此大的基业。也终于明白了，为何儿子敢带着不到百人便潜入辽东。他努力将身体挺得更直，同时努力抽出腰间弯刀。他石重贵也是个马上皇帝，当年也曾披坚执锐，身先士卒。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年青的血液又迅速涌遍全身，他忽然在自己身体内，又找到了一个年青的灵魂，骄傲、勇敢，不屈不挠。
“子明将军，我们跟着你！”周信拍马上前，拱手说道。
“子明，是战是走，你一言而决！”陶大春回过头，满脸决然。
“将军，你去哪，我们就去哪！”李顺、陶勇、王宝贵等人纷纷开口，每个人眼睛里，都燃烧着战斗的狂热。
然而，郑子明却忽然把手指放在了嘴边上，轻轻摇头，“嘘，小声，情况不对。契丹人好像还没发现咱们！”
“啊——？”众人长大嘴巴，目瞪口呆。
这怎么可能？大伙为了保持赶路速度，每个人至少都带了三匹战马。一百多匹的战马撒腿飞奔，即便是聋子都能被惊醒，河滩上的契丹人，怎么可能视而不见。
但是，眼前的情景，依旧如做梦般虚幻。营地内巡逻的契丹士兵，迅速打着哈欠来来往往，谁也没兴趣，朝他们多看一眼。
“他们，他们依旧把咱们当成了自己人！”
“他们，他们闹腾习惯了，向来不讲究什么纪律！”
“在中原的时候，契丹人也不喜欢好好扎营！这里使他们自己的地盘，他们更是胡乱对付！”
“他们，他们的营寨旁没有沟渠，也没有鹿柴！”
惊诧的声音，迅速变成了狂喜。陶大春等人一个个，满脸兴奋，跃跃欲试。
眼下大伙有两个选择，第一，立刻转向，趁着契丹人毫无防备，策马逃命。另外一个就是直接冲杀过去，夺船而走，向东扬帆出海。两种可能性，都是九死一生，两种可能性，都有可能导致全军覆灭。
没等众人想好该选哪条路，郑子明忽然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左手拉出武侯弩，右手抽出钢鞭，奋力前指：“兄弟们，是生是死，我们都在一起。跟我来，咱们夺船！”
“夺船！”“夺船！”“夺船！”众人快速回应，娴熟地将石重贵架在队伍中央，以郑子明为锋，组成了一个三角形突击阵列。
环顾四周，郑子明笑了笑，举起钢鞭，狠狠往下一挥：“冲！”
铁骅骝张开四蹄，顺着山坡狂奔而下。弟兄手举弯刀大剑，保护着石重贵和重伤号，带着备用的战马，紧随其后。二十几个人，一百多匹马，如扑火的飞蛾般，刺向契丹人的连绵军营。
“你们，不要胡闹，大营中策马，杀头！”有一队巡逻的士兵停住脚步，举起角旗，一边挥动一边大声提醒。
契丹武士大多数都是牧民出身，天性散漫。即便在中原作战时，也从不会像汉人那样将营盘扎得固若金汤。而现在，他们在自家地盘上，又是十多支互不统属的兵马临时凑在了一起，所以各种胡闹作死的举动都屡见不鲜。当巡夜的士兵看到郑子明等人从山顶呼啸而下，还以为他们是哪个领兵大将的亲信，举着旗子提醒几声，已经算是尽到了责任，根本没心思上前拦阻。
“耶律将军要的松鸡打来了，让开，别耽误厨子做醒酒汤！”石重贵立刻看到了机会，鼓足勇气，用娴熟的契丹话大声回应。
“耶律将军，松鸡，醒酒汤！”李顺等人也扯开嗓子，尽可能地鹦鹉学舌。
契丹贵族只有两个姓，要么是耶律，要么是萧。巡夜的士兵饶是再聪明，短时间内，也分不清石重贵说的到底是哪个耶律将军。只好继续用力挥动着旗帜，大声劝告，“那也不能直接往营地里边冲，万一惊扰了贵人……”
没有人再理会他的话，郑子明和众沧州勇士们，腿夹马腹，借着地利，将坐骑的速度在极短的时间内提升至极致。马蹄带得泥沙溅起，恍若一条黄龙般直扑而下，转眼间，已经扑到了营地边缘。
“起”，随着一声断喝，战马四蹄同时腾空而起，飞过数丈距离，将契丹人临时用树枝搭建的简陋营墙，瞬间丢在了身后。
“站住！都给我站住！”带队巡夜的契丹百人将终于意识到了情况有些不对，“站住，不准再闯了。再闯，我就要吹警号将你等拿——啊！”
“噗！”郑子明抬起左手，直接将弩箭射穿了此人的哽嗓。随即右手钢鞭横抡，将另外两名躲避不及的契丹兵卒砸飞到了半空中。
“噗噗，噗噗，噗噗！”陶大春等人纷纷扣动扳机，将冰冷的弩箭，射入拦路者的胸口。随即，弃弩，挥刀，带起一团团血雾，所有动作宛若行云流水。
凌晨的微风带着湿气迎面吹来，将战马的尾巴吹成一条条直线。百余匹马，二十几名勇士，呼啸着卷过昏睡中的营地，将所有挡在路上的东西，无论是活人还是帐篷，全都瞬间踏成了碎片。

第五章 短歌（二）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营地内，其他几支巡夜的契丹兵卒仓促吹响号角。试图通知自家同伴，有人正在策马闯营。然而，酣睡中的契丹将士们，却无法及时从好梦中恢复清醒。
数万大军围堵三十几名对手，一人一口吐沫，就能将对方活活淹死。没有一个人，想到他们可能会在自家营地内遭遇危险。更没有任何人，会想到郑子明等人居然会主动向他们发起攻击！
“挡住，挡住他们！”几个胆大的巡夜小校，带着各自的亲信扑向战马。他们试图用长枪组成小阵，来拖缓对手的推进速度。此时此刻，这个战术再恰当不过，只是，他们过分高估了自己的战斗力。
借助战马奔行的高速，郑子明只是轻轻挥了下钢鞭，就将一名契丹将领连人带兵器一起抽得倒飞出去。陶大春和李顺等人手中的弯刀轻轻一抹，就在战马的身侧抹起一团团腥风血雨。
仓促汇聚而来的契丹将士，还没等摆开架势，就已经被干掉了将近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愣了愣，踉跄着仓惶后退。
“呯！”郑子明用钢鞭抽碎了一颗躲闪不及头颅。铁骅骝的四蹄紧跟着从死者的躯干上踏了过去，溅起一团团红色的血肉。
“嗤”，陶大春猛地一挥胳膊，锋利的刀刃，从一名契丹兵的脖子上迅速抽出，带起一道红色喷泉。
高高溅起的血浆，把他的脸瞬间染成通红一片。然后带着温热的水汽，沿着下巴慢慢滑落，滴滴答答，染红了战马的鬃毛，最后又滴滴答答落下，落进河滩上沙土中，消逝不见。
抽刀，挥刀、劈砍、横扫。周信，李顺、陶勇等人反复重复相同的动作，整齐得宛若一架机器。严格的训练，无数次结伴出生入死，令他们早就将每一步配合都刻进了骨髓。只要出手，便是数刀齐出，令敌将防不胜防。
“拦住他们，拦住他们，带队的是郑子明！”
“拦住他们，拦住他们！”
“拦住他们，别让他们靠近大船！”
……
当马蹄已经踩过了大半边营地的时候，四下里，终于响起震天喊杀声。大部分契丹人都被惊醒了，开始在自家将领的组织下，发起了疯狂的反扑。从营地外围到营地核心，一队队像饿红了眼睛的野狼般，冲向快速移动的战马，舍生忘死，前仆后继。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愤怒的号角声，将黎明前的黑暗，搅得支离破碎。契丹东路军节度使耶律底烈穿着一条鼻犊短裤，赤精的上身，拎着一把血淋淋的弯刀，亲自督战，“上，全都给我上去。杀了他，杀了他，要死的不要活的！”
“杀，杀郑子明！”
“要死的不要活的！”
“跟弟兄们报仇！”
“杀……”
一队骑着马的契丹人，咆哮着上前，试图完成耶律底烈刚刚交代的任务。时间仓促，他们都没来得及穿盔甲，也没顾上穿战靴，两只毛茸茸的大腿夹在马肚子上，被四下里的火光一照，显得格外丑陋。
“去死！”郑子明猛地左手向身后一拉，奋力前甩。一把冰冷的铁斧瞬间呼啸而出，直奔距离他自己最近的膝盖骨。
“咔嚓！”，没有任何遮挡的膝盖骨直接被斧刃砍断，大腿和小腿一分为二。马背上的契丹勇士惨叫着摔下，被蜂涌而上的自己人，瞬间踩成了肉泥。
“去死！”郑子明右手挥动钢鞭，左手撤出另外一把铁斧，呼喝酣战。眼前的空间忽然变极为狭窄，但时间却变得极为缓慢。钢鞭磕飞一条长枪，铁斧将另外一只胳膊砍得齐肘而落。紧跟着，钢鞭将另外一名送上门来武士砸得筋断骨折，铁斧抹断第四人的脖颈。鲜血飞起，染红头顶的天空。红色的天空下，战马撒腿狂奔，踩翻一具具尸体。
一杆长枪从侧面袭来，郑子明侧身，斧刃贴着枪杆横扫。五根手指相继飞起，长枪的主人惨叫着抱鞍逃走。一把弯刀从前方砍来，被钢鞭打得倒飞上半空。随即，铁斧脱手，砍中此人的面门。
陶大春挥刀，从背后砍死逃走的受伤武士。周信双手持着一支长枪，左挑右刺，如虎入羊群。三人身上都染满了血，大部分是别人的，可能有一部分也是来自自己。但是，他们却谁都感觉不到疼，感觉不到恐惧，感觉不到铠甲的沉重和血液的滚烫。他们并辔而行，战斗，战斗，横冲直撞。而周围的敌军将士一个接一个倒下，一个接一个被马蹄踩入烂泥。
眼前瞬间一空，一整队的契丹武士被杀散，魂飞胆丧。李顺、陶勇等人迅速跟上，穿过鲜血淋漓的缺口，将躲避不及的敌军，挨个送上西天。
所有活着的沧州勇士都从缺口处策马而过，还剩十八个人，中央簇拥着石重贵和三名昏迷不醒的彩号。所有备用战马，都在途中丢失，或者被愤怒的契丹人杀死，或者悲鸣着逃之夭夭。
整个三角形阵列缩小了一半，却变得更加锐利。踩着松软的河滩和契丹人的尸体，直奔大船停泊的河岸。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号角声在四下里响起，愤怒中带着疯狂。耶律底烈被彻底气疯了，亲自领着护卫扑向郑子明。然而，四下里全是刚刚从帐篷中跑出来的契丹将士，将他的去路挡的严严实实。
冲向前想要建功立业的契丹勇士，和被打没了胆子仓惶后退的契丹懦夫，还有刚刚被惊醒满脸茫然的契丹糊涂鬼们挤在一起，你推我搡，刹那间，竟然胶着成了无数堵厚厚的人墙！
“哈察，吹角给哈察，如果胆敢放走郑子明，他提头来见！”耶律底烈接连推翻了七八名自家将士，依旧无法提起战马的速度，气得哑着嗓子，大声命令。
哈察是来自室韦族的勇士，素有万夫不当之勇。为了稳妥起见，昨晚扎营时，耶律底烈刻意将哈察和其他室韦勇士安排在了最靠近大船的区域。期待最后时刻，此人凭着手中两只铁蒺藜骨朵，创造出一个奇迹。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亲兵将命令化作角声，尽可能地传到辽河岸边，传进每一个倾听者的耳朵。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黑漆漆的辽河对岸，隐隐也有号角声相应。大辽泰宁王耶律察割站在河畔一棵老树的阴影里，眼睛像两团鬼火伴滴溜溜乱转。
“大哥，对面，耶律底烈好像快被气疯了。”左军都指挥使耶律盆都凑上来，满脸幸灾乐祸，“早告诉他睡觉时要睁着一只眼睛……”
“行了，都是一家人，他被郑子明打了个措手不及，你有什么好欢喜的？”滴溜溜乱转的鬼火猛地一滞，耶律察割翻翻眼皮，冷冷地呵斥。
“这，是，大哥！”耶律盆都闹了个大红脸，讪讪点头。随即，却又不甘心地问道：“那，那咱们是不是现在就收网，让耶律底烈也好安心！”
“急什么？”耶律察割斜着看了自家弟弟一眼，轻轻撇嘴，“打虎，得先让老虎跑上几圈，累脱了力。现在收网，得不到耶律底烈的感激不说，弄不好，网子都得被老虎撕破了，得不偿失！”
“这，这，大哥英明。”耶律盆都听得似懂非懂，挠了挠头上的小辫，低声夸赞。
“别出声，朝对面看，好戏还在后头！”耶律察割诡秘地笑了笑，向前数步，手搭凉棚，就像对面的厮杀跟自己没半点关系般，优哉游哉看起了热闹。
辽河在与三岔河交汇处附近，只有不到二十丈宽展。河对岸，灯球火把亮如白昼，将上万个焦头烂额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
东路军将士很努力，其他几支契丹部族军，也是前仆后继。然而，同一时刻，能冲到郑子明身边的，每次却只有数十人。
这数十人被李顺和王宝贵等人挡住一半儿，再被陶大春和周信各自分出两成，真正能与郑子明交上手者，寥寥无几。
仓促组成的防线，转眼被郑子明冲破。众沧州勇士骑着浑身是血的战马，距离大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就在此时，喊杀声忽然一滞，灯火也瞬间变得暗了暗。一大队身穿皮袄，手持各色古怪兵器，又矮又壮“妖魔鬼怪”，紧贴着河岸扑了上来。
“室韦人，室韦人！”
“哈察，哈察！”
“吃人头的哈察！”
“哈察来了，哈察来了……”
辽河两岸，欢呼声轰然炸响。无数契丹武士本能地停住脚步，眼巴巴地望着那群大夏天依旧身穿皮袄，又矮又壮的生力军，脸上充满了期盼。
室韦人来自大漠以北，以狩猎为生，与冰雪为伴，成年男子个个能活撕恶狼。虽然因为性子狂暴粗野的缘故，无法被大规模训练成战士。但用于小范围内厮杀，却最强不过。
往往七八个室韦男子，就能敌住上百皮室军精锐。百十个人，就能在上千契丹大军中溃围而出。只有在双方都达到近万规模的时候，契丹勇士才能凭借优良的兵器、严格纪律及密切的配合，将其击溃，并且追上去将室韦勇士们挨个杀死或者俘虏。
所以，当大队的室韦人投入战斗，其余契丹将士都立刻停住了脚步。他们相信，他们确定，郑子明已经彻底插翅难逃！
室韦第一勇士哈察，也的确未辜负契丹人的期待。在跑动中，就带领自家弟兄，组成了一道厚厚的人墙。手中两只铁蒺藜骨朵相互碰撞，“咣！”“咣”，火星四溅，吓得周围的战马纷纷人立而起，大声悲鸣。
“来，听说你也是英雄，跟俺大战三百……”操着生硬的契丹语，他大喊大叫。唯恐对面冲过来的那名中原少年落荒而逃，不肯让自己过一次厮杀的瘾。
“嗖”一把利斧凌空而至，正中他的面门。
两只铁蒺藜骨朵“噗通！”“噗通！”先后落地。肥硕的尸体仰天而倒。

第五章 短歌（三）
“哈察大人死了！”
“他杀了哈察大人！”
“他杀了哈察大人！”
河岸边，众室韦好汉哭喊着，冲上前与郑子明拼命。原本就不算整齐的队形，彻底分崩离析。
“抢船！下马抢船！”郑子明挥鞭砸飞一根铁棍，反手一鞭，将铁棍的主人又砸进河畔泥坑里。随即侧转坐骑，左冲右突。
“抢船，下马抢船！”陶大春紧跟着郑子明杀进一大群室韦人中间，手中弯刀上下翻飞。将试图从侧面包抄郑子明的室韦勇士，砍得东倒西歪。
“抢船，抢船！”周信拨转战马，与陶大春马尾对着马尾。沿河岸向另外一侧强突，手中长枪左右拨打，将挡在自己战马前的室韦勇士挨个砸进浑浊的河水当中。
“抢船，下马抢船！”李顺、李彪、陶勇，猛地一踹马镫，像三只鹞子般飞起来，砸向室韦勇士的头顶。众室韦勇士慌忙闪避，三人落地，背靠上脊背，四下挥刀，卸下一堆毛绒绒绒的胳膊和大腿。
一转眼功夫，室韦人的防线就彻底被冲垮。王宝贵一个脚踩马鞍，一个箭步扑向河道，直奔系在岸边的大船。船舱中，立刻冲出四五名契丹兵，长枪高举，试图将他直接在半空中刺成一个筛子。
“蹦蹦蹦！”弓弦响动，石重贵带着四名沧州勇士扑到岸边，用弩箭替王宝贵清理道路。三名契丹兵仰面栽倒，甲板上瞬间出现了一个落脚点。王宝贵双腿着舰，借着惯性迅速下蹲，手中弯刀横扫千军，齐着膝盖切下两条大腿。
这条大船是数日前郑子明等人从海上开过来的，因为通往营州的三岔河水太浅，大船无法继续前行，才换了一只小船逆流而上。耶律察割和韩匡嗣两个，通过南边故意泄漏出来的蛛丝马迹，成功在辽河与三岔河交汇处的芦苇荡里，找到了此船，并且将郑子明留下看守船只的弟兄斩杀殆尽。然后，又将此船作为诱饵，用缆绳系在了岸边。
只是，二人机关算尽，却漏算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契丹勇士，根本不通水性，也没经历过任何水战训练。
这些在陆地上个个弓马娴熟的好手，一旦上了船，全身本事立刻只剩下不到三成。脚下没根，两腿发虚。转眼之间，就被经受过严格水战训练的王宝贵，杀得只有招架之功，没有毫无还手之力。
“上船，上船！”王宝贵像猴子般在甲板上蹦来跳去，每次起落，都用足下肢的力气，故意将甲板弄得摇摇晃晃。
“上船，快上船！”郑子明一边用钢鞭和马蹄阻挡室韦人的反扑，一边大声催促。
契丹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契丹人不会永远措手不及下去。是生是死，只在数个呼吸之间。谁也没资格延误耽搁。
“上船，快上船！”周信和陶大春二人，一边策马冲杀，一边大声重复。只差一步就是河水，战马无法保持高速奔行。而周围的室韦人、契丹人，还有操着生硬语言的不知道来自何处部族勇士，却越发疯狂。
“上船，上船！”李顺、李彪、陶勇、和另外一名沧州勇士，背对背站成两排，组成一个狭窄的通道。
其余沧州勇士们奋力逼退敌军，从马背上抬下昏迷不醒的袍泽，迅速沿着通道跑过。双腿踏过齐腰的河水，踉跄奔向船头。
甲板上，王宝贵已经从船头杀到了船尾，又转身杀了回来。钢刀下，没有一合之敌。忽然，数支羽箭凌空而至，将他和周围死战不退的契丹勇士，全都盖在了同一片雕翎之下。
“宝贵！”石重贵看得双目迸裂，冲着甲板大声叫喊。
“上船啊！”黎明的晨曦中，王宝贵忽然又从尸山血海中站了起来，带着七八支羽箭，摇摇晃晃冲向船头，奋力拉动缆绳。
鲜血顺着缆绳淅淅沥沥而落，大船动动，又动了动，缓缓靠向岸边，靠向水中正在踉跄而行的自家袍泽。
又一排羽箭飞来，将他身上插满红色的雕翎。王宝贵的身体晃了晃，又晃了晃，挣扎着然后继续站稳。将缆绳一寸寸拉回手边，一寸寸垂向甲板，每一寸，都染满了滚烫的鲜血。
“射！瞄准水里射，看谁躲得开！”河岸边，一名气急败坏的百人将，扯着嗓子命令。
周围的契丹人纷纷举弓，奋力拉开弓弦。忽然间，一匹铁骅骝腾空而至，郑子明挥舞双鞭，将百人将的脑袋打了个四分五裂。随即，冲进弓箭手队伍，将这群卑鄙的偷袭者，砸得东倒西歪，抱头鼠窜。
“子明上船，上船，这里交给我！”陶大春紧随而至，如同勾魂使者般，提着弯刀一路追杀。刚才还牛气冲天的契丹弓箭手们，愈发魂飞胆丧，抱着脑袋，四散而逃。
“废物，全都是废物！”，距离河岸四十几步处，契丹东路军节度使耶律底烈气急败坏，挥舞着钢刀大声命令，“弓箭手，弓箭手，对准船头和岸边，覆盖射击。给我，给我把姓郑的乱箭穿身！”
“将军，岸边，岸边咱们的人更多！”一名姓萧的将军，立刻大声提醒。
“一群废物，留之何用。放箭！”耶律底烈狠狠瞪了他一眼，挥舞着弯刀继续大喊大叫，“放箭，放箭，再不放箭，难道让他乘了船逃走么？”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短促的号角声，接连而起。
数以千计的角弓，斜向上张开，闪着寒光的羽箭，纷纷脱离弓弦。
一把弯刀恰恰递到郑子明战马的小腹下，他猛地一抬腿，将弯刀的主人踢了的仰面朝天。紧跟着，钢鞭奋力下砸，正中此人胯骨。
“啊——”弯刀的主人大声惨叫，踉跄后退。郑子明策马回冲，刚刚冲了两步，忽然感觉到头顶的天空颜色不对，果断翻身，整个坠下了马背。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飞蝗般的羽箭落下来，将铁骅骝射成了刺猬。
下一刻，郑子明的身体从铁骅骝的小腹下钻出，拉起一名契丹将领，用钢鞭敲晕过去，举过头顶，“上船，远离河岸！”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更多的羽箭飞来，将他手中的契丹将领射得像豪猪伴，浑身上下长满了尖刺。
周围的契丹人，室韦人、秣鞨人，还有不知道什么民族的武士，被羽箭无差别射杀。河岸边，瞬间变得一片死寂。
陶大春、周信两个跳下已经摇摇欲倒的战马，各自拎着一面抢来的盾牌，冲向郑子明，夹着他，快速冲向距离岸边越来越近的船头。
船头上，王宝贵双目圆睁，身体后仰，双手依旧用力地拉着缆绳，口鼻间，却早已没有了呼吸。
更多的羽箭飞来，将河岸清理一空。
李顺奋力扑到岸边，松开遮挡羽箭的敌军尸体，一步窜上甲板，双手丢下一团绳梯。
李彪紧着他的脚步，扑到水中，奋力将梯子拉紧，“快上船！快！”
石重贵双手抱住一名不知道是死是活的沧州勇士，先将此人丢上甲板，然后沿着绳梯攀援而上。双脚刚与甲板接触，就立刻抄起一面被卸下的舱门，遮住扶梯下所有人的头顶。
陶勇与另外四名弟兄，互相配合着，将重伤号送上甲板。然后陆续登船，捡起盾牌，木板，以及一切可以遮挡羽箭的东西，给后面的自己人，挡出一片安全的天空。
又一波羽箭凌空而至，射得船舷啪啪作响，却未能再伤害到任何人。
趁着敌军弓箭手弯弓搭箭的空隙，郑子明飞身跃上。紧跟着猛地一弯腰，从半空中拉住正欲落水的周信。
周信双腿着舰，回头与刚刚落下的陶大春两个一道，奋力扯起绳梯。将水中的李彪扯得腾空而起，像梭鱼般，直接扑到了甲板上。
没有其他人了，所有活着的沧州勇士，都已经登船。其余的弟兄，全都战死于夺船的途中，最近一个，距离船头只有三步之遥。
“驾……驾……驾……”
“轰轰！”
剧烈的马蹄声，从山头处传来，另外一支骑兵也赶到了战场，望着被鲜血染红的大船，目瞪口呆！
“走！”郑子明含泪斩断缆绳，整个大船晃了晃，伴着沉重的吱呀声，飘向河道中央。所过之处，留下一道又宽又长的血迹，迟迟不肯被河水冲淡颜色。
朝阳无声无息升了起来，照得水面浮光跃金。
乱箭如雨，遮住蔚蓝色的天空。
浊波翻滚，浪花淘尽英雄。

第五章 短歌（四）
“呜呜，呜呜，呜呜——”愤怒的角声此起彼伏，响彻原野。
“大哥，耶律底烈问咱们，刚才为何不动手！”耶律盆地晃着肥硕的屁股跑到耶律察割身边，明知故问。
“吹角，告诉耶律底烈，放心，姓郑的逃不了！”耶律察割撇了撇嘴，志得意满。
年初他带领残兵败将从河北仓惶撤回的时候，可没少受了一众同胞兄弟们的奚落，特别是东路军节度使耶律底烈，说出来的话格外难听。如今，兄弟们应该知道，郑子明到底是怎样一头疯虎了吧？自己当初好歹是受了萧天赐的拖累，才不得不撤兵。而现在呢，将近十万大军，上千战将，却眼睁睁地看着此人夺了大船，扬长而去，弟兄几个人中，到底谁更无能，不问便知！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角声从辽河南岸响起，透着难以掩饰的自信。几名插着传令兵标识的契丹勇士，策马向下游冲去，所过之处，踏得烂泥四溅。
还有大队大队的幽州兵卒，赶着耕牛，拉开床子弩的弓弦，将两丈多长，碗口粗细的攻城凿，一支接一支填到了弩床上。不停有人用肉眼观测着床子弩与大船之间的距离，寻找最佳发射时机。
喧嚣的辽河北岸，哭喊喝骂声迅速降低。东路军节度使耶律底烈分开众人冲到河滩上，指着南岸一架架闪着寒光的弩车，两眼瞪圆，牙关紧咬，浑身上下不停地战栗。
他恨，恨郑子明狡猾，居然趁着黎明前自己睡得正香的时候，带领区区三十来号亡命徒穿营而去，将数万大军的脸直接按进了粪坑！
他恨，恨那些室韦蛮子徒有虚名，辜负了自己的信任。号称能生撕虎豹，结果一个照面都没走完，就被郑子明给杀了个落花流水。
他更恨，同胞兄弟耶律察割阴险，无耻。明明有足够的兵力和手段，帮自己将郑子明擒下。却与韩匡嗣一道选择了袖手旁观。直到郑子明跟自己这边拼了个鱼死网破，才跳出来坐收渔翁之利。
“大帅，上当了，咱们都上了耶律察割的当！”一名骑兵千人将哪壶不开提哪壶，冲到耶律底烈身边，气急败坏地控诉，“他，他分明是在利用咱们，替他，替他消耗郑子明的实力。然后，然后再给姓郑的最后一击！”
“活该，谁让咱比他蠢！”耶律底烈的怒火顿时再也压制不住，扬起钢刀，一刀将此人胯下战马砍去半边脑袋。“比人蠢，就活该跟在别人身后吃土。咱们自己笨，又怪得了谁！”
“噗通！”可怜的战马轰然而倒，将马背上的千人将摔得眼冒金星，满脸是血。
其余几个正准备上前向耶律底烈询问对策契丹将领见状，赶紧拉住坐骑，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唯恐自己哪点儿表现过于显眼，被自家主帅当作下一个发泄目标。
而那耶律底烈，却一点儿都不知道收敛。扬起血淋淋的刀锋，指着麾下众将破口大骂，“都愣着干什么？你们都是死人啊！姓郑的坐船跑了，你们不会骑着马去追么？骑着马沿河岸去追！给我用箭射，用火箭射，把那艘大船点成火把！”
“这？是，大帅！”众将佐原本想提醒耶律底烈，河面上风大，羽箭的射程根本不可能抵达河心。然而，看到刀尖上正在淅淅沥沥下落的血珠，又本能地将自己的真实想法压回了肚子里。一个个争先恐后拨转马头，点起各自的部曲，弯弓搭箭，瞄准渐渐远处的大船乱矢齐发。
大部分羽箭，没等靠近大船，就被河风吹歪，软软地落进了水中。零星十数支射程格外远的，抵达船身附近后，也失去去了力道。被周信和陶勇两个用盾牌和兵器一格，便倒飞出去，不知所踪。
郑子明和他麾下的沧州勇士们，都接受过严格的水战训练，早就料到这种情况的出现。非但不受漫天羽箭的困扰，反而主动操纵船舵和船桨，调整航向，让大船尽可能地靠近河心偏北一侧。宁可多挨成百上千支羽箭，也不冒险成为南岸床弩的目标。
“啪！”“啪”“啪！”南岸的床弩，展开了第一轮齐射。十几支粗大的弩杆贴着水面，如梭鱼般扑向大船。
李顺和李彪兄弟俩调整航向，极力操纵大船闪避。然而，船只的行驶速度毕竟比不上巨弩的飞行速度，耳畔只听“嘭”“嘭”两声闷响，左侧船舷贴着吃水线的位置，立刻被弩箭射出了两个头盔大的窟窿。
船速猛地一缓，船身缓缓倾斜。“大春、周信，跟我下去补船。”郑子明抄起一块门板，大吼着冲向底舱，一边跑，一边流水般发布命令，“顺子和彪子继续操舵，其他，去寻找在兵器，准备反击！”
“小心！”陶大春卸下另外一块舱门追上，侧着身体，将郑子明挡在了背后。
“嘭，嘭！”又是两声巨响。另外两支攻城弩贴着吃水线凿进底舱，扁平的弩锋继续向前戳了四五尺远才停了下来，几乎与二人擦肩而过。
“攻城凿，他们动用了攻城凿！”第三个冲入底舱的周信大惊失色，哑着嗓子提醒。“是幽州军的攻城凿，契丹人从来不懂得用这东西！”
“补船！幽州军也是契丹人！”郑子明看了他一眼，冷静地上前，将两支失去力道的攻城凿，挨个倒推出舱外。随即，用舱门板奋力压住一处正在向船内涌水的窟窿。
拜波涛起伏所赐，四处被攻城凿砸出来的窟窿，大部分时间都位于吃水线之上。只有在浪涛打过来时，才会有水流涌入。因此，堵起来倒不怎么废力气，只是要随时冒着被下一根攻城凿透体而过的危险而已。
大船猛地一晃，开始转向。很显然，正在操舵的李顺和李彪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让船身更靠近北岸，去挨更多的羽箭。增大船身与南岸之间的距离，以免幽州军的攻城凿有更多机会发威。
密密麻麻的羽箭撞击声，在船舱外响起，刹那间，宛若雨打芭蕉。四名沧州勇士抱着木板冲下底舱，推开郑子明，开始封堵其他窟窿。陶大春向周信打了个手势，强拉着郑子明拾级而上，“契丹人没来及搞破坏，船上应该还留着咱们的武器。找出来，咱们不能光挨打不还手！”
“找床弩，咱们的床弩比幽州军的操作便利！”周信将木板交给身边的弟兄，转过头，硬推着郑子明往外走。
郑子明理解弟兄们的一片苦心，只能顺势走上甲板。放眼望去，只见河道两岸，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无数契丹勇士，拉圆角弓，将羽箭和火箭，不要钱般朝自己头顶上送。
陶勇独自一人，举着盾牌，一边遮挡从天而落的箭雨，一边努力调整固定在左舷上的弩车。这种简易弩车，是沧州军工匠专门为战船定制，完全由诸葛弩按十倍比例放大而成。虽然威力不如守城用的床子弩，但操作起来却简单了许多。紧急情况下，只需要两个人相互配合就能完整装填和射击，并且能够一次三发。
“周信留下协助勇子。大春，咱们去右侧甲板，不能光挨打不还手！”郑子明立刻从陶勇的举动上受到提醒，果断下令。然后拉着陶大春扑向船舱的另外一侧。
陶大春担心他的安全，本想阻拦。然而看看南岸因再度装填完毕，正准备发射的床弩，猛地一跺脚，抄起盾牌快步跟上。
兄弟二人配合默契，很快，就将契丹人没来得及破坏的船弩，调整到位，然后齐心协力转同绞盘，拉开弩弦。随即，快速将三支修长的弩箭，挨个装填进了发射槽。
“啪！”“啪！”“啪！”南岸的弩车，开始了第三轮齐射。粗大的弩杆，在水面掠出一道道笔直的白线。
因为距离越拉越远的缘故，这次只有一支床弩命中的船身。其他数支，全都徒劳地打了水漂。引起南北两岸，叹息阵阵。
“该我了！”郑子明一把推开陶大春，瞄准南岸的一座床弩拉动机关。“嗖——”“嗖——”“嗖——”，三弩齐发。
修长的弩箭，瞬间飞过了两百余步距离。第一支准确命中弩车，将其推得轰然歪倒。第二支擦着弩手的头皮疾飞而过，不知去向。第三支，则正中一名督战的契丹将领胸口，将其整个人都推到半空中，血肉飞溅。
“嗖——”“嗖——”“嗖——”，安置在左舷的弩车，也迅速发威。将三支弩箭，射进了策马弯弓的骑兵队伍当中。
一名引弓待发的契丹兵被弩箭直接从战马上推下，一连滚了几个跟头，还没来得及站起身，就被后续冲过的战马再次撞倒，张口吐了一大口血，再次摔倒，转眼被踩成了一团肉泥。
一匹战马被弩箭透腹而过，疼得扬起四蹄，夺路狂奔。三步两步冲进了河水里，与自家主人一道被漩涡卷入了水底。
第三名被射中的契丹兵，直接被弩箭带走了半个脑袋。鲜红色的血浆从腔子里，泉水般狂喷。他胯下的坐骑，却不知道自家主人已经死去。兀自扬起四蹄，继续沿着河岸飞奔。将死亡的恐怖，瞬间传进在场每一名契丹武士的心底。

第五章 短歌（五）
“卡巴西，卡巴西……”北岸河滩上策马弯弓的契丹武士，顿时一片大乱。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不会成为弩箭的下一个狙杀目标。
南岸河滩上，众弩手也满脸骇然。他们现在认为如此远的距离，只有自己狂殴对方的份，所以动作才始终从容不迫。而现在，他们却惊诧地发现，自己也有可能成为对方的猎杀目标，顿时动作就有些变形，仓促发射出去的攻城凿，顿时就没了准头。
“啪，啪，啪……”攻城凿贴着河面，画出一道道惨白色的水线。只有一支如愿射在了大船尾部，其余五支全都无疾而终。
大船上，一名沧州勇士扯着绳索荡下来，将攻城凿砍为两段。紧跟着，三支弩箭联袂飞出，两支各自射中一名契丹弩手，第三支，却呼啸着从耶律察割的头顶飞过，将他的帅旗凿出一个窟窿。
“啊！”原本以为胜券在握的耶律察割，也被大船上突然射出了弩箭给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躲了躲，随即勃然大怒，“来人，去问问韩匡嗣，火油弹呢，为何他不用火油弹！”
“是！”传令兵策马而去，转眼就跑没了踪影。耶律察割却依旧觉得不放心，点手叫过自家弟弟耶律盆都，低声吩咐，“去，带一营骑兵去下游，你亲自监督那些穿鱼皮秣鞨人。告诉他们，如果今天留不下郑子明，他们就都不用回去了，老子会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遵命！”耶律盆都兴奋地发出一声大叫，跳上马，点起一整营的骑兵精锐，如飞而去。
春天的时候，他们受萧天赐拖累，仓促从中原撤军，被郑子明带着人马尾随追杀，跑得连老牛皮裤腰带都断了好几根。如今终于看到了报仇机会，岂能凭空错过？一个个你追我赶，发誓要与埋伏在下游的鱼皮秣鞨一道，将姓郑的碎尸万段！
“大哥，我呢，我呢！”不愿让耶律盆都独揽杀死郑子明的奇功，耶律察割的另外一个同父异母弟弟，耶律化葛里冲到他面前，大声提醒。
“站我旁边，用心看着！”耶律察割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吩咐。
“这，是！大哥！”耶律化葛里被吓了一挑，吐了吐舌头，垂头丧气地拉住了坐骑。
“杀一个必死之人，有盆都自己出手就够了。你又何必急着去争功！”耶律察割又看了他一眼，忽然间，有些意兴阑珊。
为了雪春天的时的兵败之耻，他现在几乎把所有能用的力量都用上了。连环计一环扣着一环，相信郑子明即便长了翅膀，此番也在劫难逃。
但是，这样的报复真的有意义么？在即将大功告成之际，他忽然觉得好生疲惫。中原的豪杰可不止郑子明一个，柴荣、赵匡胤、高怀德，甚至那个平素不显山不漏水的符昭序，都是一等一的英雄好汉。今天是郑子明，带着三十几个弟兄横行辽东，让十万大军疲于奔命。哪天，柴荣继承了郭威的皇位，带着其他几个少年豪杰联袂而来，辽国得出动多少兵马，才能抵挡他的锋樱？
“这郑子明也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潜入我大辽救人。”耶律化葛里猜不到自家哥哥的复杂心情，只是觉得弩车和大船隔着数百步远你一下我一下慢吞吞地来回互射，好生无聊。咂了咂嘴巴，小声嘀咕。“这回，人没救出去，把他自己也搭上了。也不知道他死到临头时，会不会追悔莫及！”
随着距离不断拉大，第一道床弩阵地，已经对大船失去了威胁力。而第二道床弩阵地，还在前方等待郑子明进入射程。这段时间虽然不会太长，却也令人无比心焦，真恨不能化作一波暗流冲过去，将大船早点推入已经准备好的陷阱。
“人生能如此畅快一回，才不枉生为男儿！”耶律察割不知为何又忽然叹了一口气，幽幽地道。
“大哥，那……”耶律化葛里看了一眼自己的同父异母哥哥，欲言又止。
耶律察割恰恰也回过头来，见他便秘般的模样，摆摆手，低声吩咐：“有话就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在我面前，不用怕人笑话你。”
“是，大哥！”耶律化葛里被说得脸色一红，垂下头，低声问道，“按说，郑子明这次行动极为突然，怎么一下子整个辽东都知道了他的行踪，并且皇上都被他给惊动了，连下四道圣旨，要大伙一定将他生擒活捉？”
“哼！”耶律察割耸耸肩，从鼻孔中发出一声怪异的动静。“你这不是故意装傻么？除了南边有人故意向大辽通风报信之外，还能有什么其他答案？”
“那是，可，可南边的人，为何要置姓郑的于死地？他们，他们不是同一族么？”耶律化葛里挠了挠头，眼睛中涌起几分茫然。
此前，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比如，郑子明不小心留下了蛛丝马迹，比如大辽细作出生入死刺探得到了机密，然后用飞鹰传书。但随着辽东各路兵马越聚越多，大辽朝廷对情况掌握得越来越准确，很多推测，就都失去了意义。
“唉，还能有什么，如果汉人不自相残杀，我大辽怎么可能成为天下第一强国！燕云十六州和中原，又怎么可能有咱们契丹人的份！”耶律察割仰起头，又是报以一声长叹，“化葛里，你还小，想不通也没什么，但是哥哥有一句话，你一定要记在心窝子里头。中原也罢，大辽也罢，朝堂上的凶险，远超战场凶狠十倍。自古以来，英雄豪杰凡是能死在两军阵前的，都是造化！”
“这，这……”耶律化葛里听得目瞪口呆，猛然间，想到一个传说，全身上下的血液，迅速凝结成冰。
“走，跟上去，猎物又快抵达第二道陷阱了！”看到自家弟弟被吓成如此模样，耶律察割心里觉得好生不忍。抬手用力拍了下对方的肩膀，笑着吩咐，“你不是很佩服郑子明么，刚好去送他一程。我今天倒是要看看，他到底能闯过几道天罗地网！”

第五章 短歌（六）
“噢！”耶律化葛里低低的答应一声，然后神不守舍地跟在了耶律察割身后。
河滩上站满了人，地面踩得泥泞不堪。一队队契丹武士骑着战马，追逐着大船，不停地开弓放箭，明知道羽箭很难射中河道中的大船，却依旧要全力一试。一队队幽州汉军，则用挽马拖起床弩，全力赶向下游。以便在下游的第二道陷阱发挥作用之时，能赶过去助一臂之力。
也不知道郑子明能闯过几道天罗地网？耶律化葛里浑浑噩噩地抬起头，目光透过散发着薄薄雾气的河面，投向河道中央偏北侧顺流而下的大船。内心深处，隐约竟然涌起了几分期盼。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期盼郑子明被杀死在河道里，还是期盼对方能再度创造一个奇迹。他还年青，骨子里本能地崇拜英雄。他愿意看到自己和哥哥在战场上，堂堂整整将郑子明击败后擒杀，却不愿意看到一个英雄死于阴谋之下。如果没有人故意向大辽这边泄漏郑子明的行踪，如果没有人故意点明沧州军早在一年多之前就已经拥有水师的情况，如果……
没有那么多如果，事实上，郑子明是死在了鼠辈的无耻出卖。而不是这沿河两岸奋勇追杀的十万大军！事实上，在落入陷阱的最后一刻，郑子明极有可能还被蒙在鼓里，还不明白天下之大，却根本没有他们父子两个的容身之地。
“嗖，嗖，嗖……”大船进入第二道埋伏线的弩车射程，隐藏在第二道伏击线的弩车开始发威。这回，不是锐利的攻城凿，而是绑着牛油和羊毛的巨型火矢。
浓烟立刻撕破河面上的薄雾，留下一道道又黑又浓的尾痕。大船上很快就冒起了火光，一个人影在浓烟烈火中纵横来去。
那是郑子明！耶律化葛里瞪圆了眼睛，心脏也提到了嗓子眼。他并不能听见对方在说什么，也猜不出对方有什么办法能化解杀劫。但是，他却希望自己能看得更清楚些，能记下此人最后的辉煌。
“顺子，将船尽量向北岸靠，向北岸靠！”郑子明单手握着缆绳，腾空而起，扑向船舷侧正在然绕的弩杆。手中钢刀奋力回落，“砍嚓！”一声，砍在将碗口粗的弩杆，深入盈寸。弩杆上正在燃烧的火焰立刻跳起来，燎得他满脸漆黑，眉毛和头发同时散发出焦糊的味道。郑子明却根本顾不上痛，继续单脚点着船舷，在半空中奋力挥动钢刀，“喀嚓！”“喀嚓！”“喀嚓！”，又是接连数下，弩杆终于断裂，正在燃烧着的牛油火球翻滚着落入水中。
“射，射死他！”辽河南岸，无数人扯开嗓子大叫，随即，箭如飞蝗。
大部分羽箭都在半途中被河水吹歪，只有极少一部分成功靠近目标。眼看着就要被乱箭攒身而死，郑子明忽然拉着缆绳腾空而起，如同鹞鹰般脱离险境，扑向甲板。
“呼——”耶律化葛里本能地长出一口气，然后赶紧屏住呼吸，四下观望。唯恐被人发现自己在为敌将的安危而担忧。
他发现，周围屏住呼吸四下乱看的，好像不止是一个。大家伙默契地将目光错开，然后举起手臂，扯开嗓子，高声叫嚣，“射，继续射，射死他！”
“嗖——嗖——嗖，嗖嗖，嗖！”第二轮火弩，再度飞出，直扑水面上挣扎起伏的大船。
韩匡嗣不愧为当世名将，伏击阵地选得极为恰当。六辆可发射火矢的床弩，正卡在河道忽然收窄处，沿着河岸一字排开。这样，从上游顺流而下的大船，无论如何努力躲闪，都会有很长一段路程，完全处于弩箭的攻击范围，根本不可能摆脱巨弩的捕杀。
两根火弩在大船后方入水，燃烧着的牛油球受到冷水刺激，轰然炸裂，波浪推得大船上下起伏。另外两支，则落在了大船前方，溅起两道高高的水柱。最后两支，一前一后，掠着水面继续飞行，在数万道期盼的目光下，“呯”“呯”两声撞上了船舷。火苗立刻高高地跳起，浓烟沿着船身扶摇而上。
大船猛地一晃，速度立刻变慢，两岸辽国将士见状，忍不住齐声欢呼。还没等他们的欢呼声到达兴奋的顶点，船身又是微微一晃，郑子明和陶大春二人，各自拉着一根缆绳，联袂扑下，半空中，如飞鹰般落向卡在船舷处的弩杆，手中钢刀泼出两道闪电。
“咔嚓”，“咔嚓！”钢刀剁入硬木的声音，穿透欢呼声，在所有人心底响起。
“放箭！射死他！”耶律察割大怒，抢过一张角弓，弯弓便射。
“放箭，射死他，射死他！”刹那之间，万矢齐发，即便不能如愿将郑子明和他的同伴射成刺猬，也要干扰他们，令二人无法继续去砍断包裹着牛油球的弩杆。
由于河道收窄的缘故，虽然有大部分羽箭被河风吹歪，成功抵达目标区域的，依旧数以千计。郑子明与陶大春两人避无可避，猛然间，齐齐向下坠落，瞬间消失不见。
“啊——”耶律化葛里觉得自己的心脏突然抽了一抽，痛楚莫名。然而，就在下一个瞬间，两道身影忽然从水底窜了出来，像蛟龙般跳向半空。手中钢刀挥舞，再度砍在燃烧着的弩杆上，“咔嚓！”“咔嚓！”“咔嚓！”，“咔！”，弩杆断落，大部分火焰连同油球一并如水，船身上的浓烟立刻就黯淡了一大半儿。
“用床弩射，用床弩射死他！”耶律察割气得脸色铁青，咬着牙大声吩咐。
这是如假包换的乱命，床弩只适合用来攻击大型目标，根本不适合用来狙杀对方将领或者兵卒。韩匡嗣麾下的弩手们，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拒绝，然后瞄准大船，再度射出新一轮火焰巨矢。
“轰！轰！”“轰！”三枚巨矢落水，爆炸，溅起滔天巨浪。另外三枚巨矢成功命中船舷，在船舷上点燃了更多火头。
又一道魁梧的身影从甲板上飘落，与郑子明和陶大春两人一道，联手去劈砍弩杆。是郭信，郭威派往李家寨“协助”郑子明的郭信，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挥刀劈向了弩杆。
浓烟滚滚，郑子明和陶大春、周信三个，冒着被烈火灼伤的风险，钢刀奋力挥落。陶勇、石重贵和其他沧州勇士，则用木盆和皮口袋装满河水，顺着船舷不停地浇下。
火焰忽明忽暗，船身上下起伏，两岸辽国将士的心脏，也跟着上下起伏。眼看着大船就要脱离第二道伏击圈，辽河南岸，忽然奔来一匹通体火红色的高头大马。马背上，一名四十多岁的汉子双手挽弓，搭上一支破甲锥，任马背如何起伏，锥锋都稳稳瞄准了郑子明的后心。
“韩大帅，韩大帅！”幽州将士齐声欢呼，肮脏的脸上写满了崇拜。
韩匡嗣，幽州第一名将，曾经隔着河岸一箭射死亲生女儿的韩匡嗣！耶律化葛里迅速认出了来人的身份，心脏再度提到了嗓子眼儿。
只见韩匡嗣迅速将巨弓拉满，猛地松开右手，羽箭呼啸而出。正在奋力劈砍弩杆的郑子明隐约听到身后风响，本能转身挥刀格挡，“当啷！”一声，火花四射，钢刀歪了歪，羽箭倒飞着掉入水中。
还没等他看见是谁偷下的杀手，耳畔又已经传来了第二道羽箭破空之声。完全凭借本能，他用脚点了下船舷，荡开数尺，在千钧一发之际，逃离生天。然而，就在他身体处于半空，完全凭借一根缆绳借力的时候，第三支羽箭，已经脱离了韩匡嗣的弓弦，不偏不倚，正中拴在桅杆上的缆绳末段。
“喀嚓！”缆绳断为两截，郑子明身体直接坠向河水。就在他的双腿即将没入水下的一刹那，陶大春拖着另外一根缆绳飞来，一把搭住了他的手腕。
“起！”兄弟二人配合多年，心中早有默契，呐喊着同时发力。借助缆绳的拉扯，从水面上飞了起来，高高地跳向甲板。
“好！”辽河南岸，欢声雷动，也不知道是为了韩匡嗣的精湛射术喝彩，还是为了郑子明和陶大春两个危难关头不离不弃而欢呼。
“小子去死！”韩匡嗣被欢呼声刺激得怒火万丈，右手一次拉出三根狼牙箭，夹在指缝。双臂用力将角弓连续拉满，“嗖！嗖！嗖！”，三箭连珠，直奔半空中正在荡向甲板郑子明和陶大春两个。
“无耻！”
“不要暗箭伤人！”
“暗箭伤人不算好汉！”
辽河两岸，有无数人本能地大叫，然后迅速低下头，捂住嘴巴。即便身在敌对一方，他们也希望自己落难时，有兄弟不离不弃。对韩匡嗣一而再，再而三偷袭行径忍无可忍。
“走，别管我！”郑子明猛地推了陶大春一把，松开手，任自己从半空落下。第一支冷箭贴着他的头皮飞过，第二支冷箭擦着陶大春的腋下掠过甲板。第三支冷箭，正中他的右肩窝，瞬间带出一团血雾。
“嗖！”“嗖！”“嗖！”韩匡嗣对周围的谩骂声充耳不闻，连续拉动弓弦，又是三箭连珠。这一回郑子明，彻底躲无可躲。
“完了！”耶律化葛里将双眼紧闭，不忍看到郑子明被羽箭穿身而死的悲凉下场。
“呀！”尖叫声，就在他闭上双眼的瞬间陡然响起，瞬间响彻辽河两岸。耶律化葛里迅速睁开眼睛，定神再看。只见一名腰间拴着绳索，手里举着盾牌老将凌空飞下，恰恰挡在了郑子明身前，将三根狼牙箭，尽数挡在了盾牌之外。
“拉我上去！”石重贵一手揽着自家儿子的腰，一手举着盾牌，大声命令。刹那间，仿佛又回到了十七八岁年纪，身先士卒，所向披靡。
“您老小心些！”陶勇带着四名沧州勇士大喊着，同时奋力扯动绳索，将郑子明父子两个，拉上甲板。
郑子明双腿落地，立刻挣脱父亲的怀抱。左手抢过一把钢刀，身前猛挥。“喀嚓”一声，将肩膀上的狼牙箭砍做两段，带着羽毛的后半段飘然而落。紧跟着，他又竖起刀身用力一拍，“啪”，肩膀后窜出一股血浆。已经穿透了肩膀的箭簇和箭杆，被一并拍了出来，贴着甲板飞出老远。
“嗖嗖嗖！”李顺操纵船弩，射向韩匡嗣，逼得此人不得不策马闪避。
“嗖嗖，嗖嗖，嗖嗖！”新一轮火弩从南岸飞来，全都落在了船尾后，无一命中。
没有更多的发射机会了，水流很急，待弩车重新装填完毕，大船肯定已经脱离了攻击范围。但是，半边船身已经烧了起来，浓烟滚滚。
河岸边，所有辽国兵卒，都失去了继续开弓放箭兴趣，目送着大船顺流而下，决定把郑子明等人的命运，彻底交给老天爷来掌握。如果船被大火烧沉，则郑子明在劫难逃。如果火被沧州勇士成功扑灭，则说明老天爷不想让英雄豪杰死于阴谋，谁也没必要再枉做恶人。
就在此时，下游忽然传来一阵低声的号角，“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狼嚎般，撕心裂肺。
数百只丈许长，四尺宽，浑身涂满黑漆，散发着腥臭味道的渔船，逆流而上。如争抢腐肉的乌鸦般，扑向燃烧着孤舟。
黑水秣鞨人，穿鱼皮，吃鱼肉，死后将尸体剁碎葬身鱼腹的黑水秣鞨人，来了！他们奉辽国泰宁王耶律察割的命令，要给郑子明最后一击。

第五章 短歌（七）
“郑子明，你已经无路可逃了。落到咱们手里，总好过落在鱼皮秣鞨人手里！”耶律化葛里猛地一踹马镫，追着正在缓缓倾斜下沉的大船嘶声叫喊。
“郑子明，投降吧，你不为自己着想，也为你父亲，为你麾下弟兄们想想！”东路军节度使耶律底烈在辽河北岸，带着数十名亲兵策马狂奔。一边追，一边冲着河道中央大声命令。
“郑子明，投降吧，大辽皇帝最重英雄好汉！”辽河两岸，无数将士齐声劝说。
鱼皮秣鞨世代生活在穷山恶水当中，打洞穴居，茹毛饮血，在大多数契丹将士眼里，都属于不折不扣的化外野人。而郑子明与他麾下的弟兄，却算得上真正的英雄豪杰。所以，此时此刻，大多数辽国将士宁愿放弃仇恨，让郑子明带着弟兄加入自己，也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在化外野人手里。
“嗯！”郑子明咬着牙，任由陶大春和周信两个用烧红的兵器烫住伤口，避免失血过多而死。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
自打当年被浑浑噩噩地带离瓦岗山白马寺之后，历经大大小小的战斗，数都数不清楚。受过的伤，大大小小也有三四十处。但是，没有一次，让他像现在一样彻底陷入绝境。
大船已经严重进水，开始向左侧倾斜。左侧上半边船舷却烈焰升腾，融化的牛油沿着被烤裂的船舷缝隙，四处流淌。每经过一处，便将火焰带向一处，让死亡阴影迅速笼罩甲板上所有人的头顶。
“郑子明，你是聪明人，你应该知道，南边有人不想让你活着回到中原，向大辽出卖了你的行踪！跳下水游过来吧，我大辽最佩服善战的勇士！我亲自去求皇帝陛下，让他饶恕你们父子的所有过错！”眼看着大船时刻都会散架，郑子明却依旧不听劝告，耶律化葛里把心一横，干脆将自己知道的情况和盘托出。
“郑子明，我是大辽泰宁王耶律察割，你见过我，我可以向皇帝陛下担保，免你一死！”耶律察割也策马沿着河岸追过来，半真半假的劝告。如果能收服郑子明，自己帐下无疑就多了一员虎将。而郭威的大周，则多了一个死敌。
“郑子明，你把船划到北岸来，北岸更近。我，契丹东路军节度使耶律底烈对天发誓，保你父子不死！”辽河北岸，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东路军的将士们，在其主帅的示意下，不停地重复同样的誓言。比起杀女求荣的无耻之徒韩匡嗣，无疑，郑子明这种舍身救父的好汉子，更对众人胃口。
“去你娘的，汉儿岂能做辽狗！”回答他的，是一声怒喝。郑子明捂着焦糊的肩膀，踉跄几步，冲着河岸破口大骂。
“去你娘的，汉儿永不做辽狗！”先前还有几分茫然的周信、陶勇、李顺等人，顿时士气大振，扯开嗓子，齐声给与敌人最后的回答。
干脆而且带着嘶吼的声音，带着无比坚定的信仰，顺着河面上的狂风，清清楚楚的传到两岸契丹兵的耳中。
劝降声，戛然而止。耶律底烈，耶律化葛里，还有耶律察割等人的脸，都仿佛被人抽了几十巴掌一样红。“放箭，放箭，射死他，射死他！射死这个不知道好歹的家伙！”有人气急败坏地大叫，紧跟着，飞蝗如雨而下。
河风太大，羽箭全都在半途中落水，无一建功。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焦躁的号角声再度吹响，耶律察割恼羞成怒，命人用角声传达最后命令，催促鱼皮秣鞨人将郑子明碎尸万段。
“顺子，帮我把船弩右舷推到身边来，瞄准南岸那个放冷箭的家伙！”郑子明无视漫天飞舞的羽箭，咬着牙吩咐。双眼当中的寒光宛若两把钢刀，透过浓烟，射向愣在岸边的韩匡嗣。
“哎！”李顺低低的答应一声，与李彪、陶勇三个一道，去挪动摆在右侧船舷后的弩车。
“其他人，准备战斗！”扭头又朝河面上乌鱼般靠过来的小船扫了一眼，郑子明继续沉声吩咐。仿佛身边依旧带着数万大军，脸上不见任何恐慌。
自打离开瓦岗山白马寺那天起，他就一直在跟死亡捉迷藏。一次，接着一次。命运，好像从来不愿意让他如意过，每次当他的人生出现一缕曙光，就立刻就将其逼向悬崖峭壁。
既然如此，就奋力迎击好了。死则死尔！
至少，他来过，他战斗过，他找到了自己的亲人，他身边还有一群侠肝义胆的兄弟，他这辈子，从不孤独！
“哇嘎啦呀咦嘻呼……”鱼皮秣鞨人的黑漆船虽然又小又慢，却凭着数量众多，堵住了整个河面。看到燃烧着大船距离自己越来越近，他们兴奋地叫喊着，丢出了手中拴着绳索的铁叉。
“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捕鱼用的铁叉，纷纷钉在了船舷上，密密麻麻，如一群吸血的蚂蟥。
“喀嚓嚓……”挡在河道中央偏北位置正前方的十几艘小船，被大船直接碾翻。船上的鱼皮秣鞨人，被撞得筋断骨折，血水瞬间染红的河面。
“哇嘎啦呀咦嘻呼……”其余秣鞨人，却对同伴的死亡视而不见。继续兴奋地叫嚷着，奋力拉紧绳索。数十条绳索迅速绷直，早已失去控制大船，晃了晃，瞬间横了过来，停在了河道正中央。
正在试图向岸边瞄准的李顺等人，被闪了个趔趄，失去目标。努力重新站稳脚跟之后，不得不再此推动船弩，沿着甲板寻找合适的停放船弩位置。周信和陶大春两个，弯腰抄起钢刀，迅速奔到船舷边，沿着船舷四下乱剁。“喀嚓！喀嚓！喀嚓！”“喀嚓”……铁叉后捆绑的绳索，被二人接连切断了十几根，但是，却又更多的铁叉飞过来，钉住船舷，带来更多的绳索，密密麻麻，割不胜割。
“去死！”石重贵捡起一把落在甲板上的铁叉，朝着一名正准备朝船上攀爬秣鞨小头目掷去，当即将此人的脖颈刺了个对穿。
“啊——！”秣鞨小头目惨叫着落水，溅起一团红色的波涛。临近的乌漆小船上，立刻又跳起另外一名小头目，毫不犹豫拉住系在船头上的鱼皮绳子，嘴咬短刀，双手交替而上。
“去死！”郭信也捡起一根投枪，奋力猛掷。
第二名秣鞨头目被投枪透体而过，惨叫着气绝。第三名小头目却紧跟着冲乌漆船上站起来，双手死死拉住了鱼皮绳，交替移动。
“去死，去死！”其他沧州勇士，迅速得到启发，学着郭信和石重贵二人的模样，从甲板上捡起契丹人遗落的兵器，朝着正在攀援绳索的秣鞨武士，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秣鞨武士上身赤裸，下身也只有单薄的鱼皮遮挡，被砸得像饺子般，纷纷落水。但是，他们的数量实在太多，被砸下一个，又爬上来一排。
“哇啦啦，哇哇亚哈呀！”站在乌漆船上的一名秣鞨长老，咆哮着射出了羽箭。
刹那间，羽箭遮天而至。刚刚举起一根投枪的郭信躲避不及，全身上下瞬间被射中了二十余箭，圆睁着双眼踉跄摔倒。
“哇啦啦，哇哇亚哈呀！”站在乌漆船上的秣鞨长老，双拳捶打着自己胸脯大喊大叫，兴奋莫名。
更多的羽箭飞上甲板，逼得石重贵和众沧州勇士不得不向船舱躲避，再也无力阻挡秣鞨勇士攀船。
“嗖嗖嗖，呯！”甲板上，郑子明红着眼睛单手拉动机关，三弩齐发。正在大喊大叫的秣鞨长老被射得飞了起来，尸体四分五裂。
“哇啦啦，哇啊啊啊……”其余秣鞨武士捶胸顿足，两眼发红，举着契丹人赠与的角弓，向郑子明乱箭齐发。李顺和李彪举着一块修船的木板护住自家主帅，三人迅速移动，赶在木板被羽箭击碎之前，滚入冒着浓烟的船舱。
船舱中，石重贵迎上前，双手抱住了自家儿子，泪如雨下。
自己是个不详之人，先前已经拖累了整个国家，如今，又要将唯一活在世上的儿子，拖入死亡的深渊。
“世伯，不怪你，跟着子明，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一件事！”陶大春知道老人的心思，走上前单手拍了拍石重贵的肩膀，然后提着长枪走向舱口。
“世伯，如果不是将军，我们这辈子都要做一个农夫，不是死在契丹人刀下，就是死在豪强大户之手。”李顺也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拍了下石重贵的肩膀，红着眼睛说道。
“我当兵那天，将军就教会了我一件事，男人不能做狗！”陶勇的话一向不多，说出来，却掷地有声。
“死战而已！”其他几名幸存的沧州勇士举刀向郑子明致意，然后快步走向陶大春，以其为核心，组成一个锐利的攻击阵列。
秣鞨人已经爬上甲板了，正在东张西望寻找攻击目标，身上的鱼腥味道，熏得人直欲作呕。
“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啊啊啊啊……”一名梳着上百根小辫子，手里举着人头盖骨手杖的部落大祭司，也被先登船的秣鞨勇士们用绳索拉了上来，脚刚一接触甲板，就开始装神弄鬼。
猎物已经是板上之鱼，不着急下刀。按照传统，这个时刻，他首先要带头感谢上苍。
“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啊啊啊啊……”甲板上，秣鞨勇士们举着各色各样的兵器，载歌载舞，兴奋得宛若一群看到尸体的秃鹫。

第五章 短歌（八）
仿佛听到了他们祈祷，一道闪电忽然当空劈落，将部落大祭司直接劈飞到半空当中。
“啊呀也蔑……”祈祷声戛然而止，众鱼皮秣鞨抬头望着天空中血流如注的大祭司，满脸错愕。
又是数道闪电当空劈来，将十几名躲避不及的秣鞨头目劈下甲板。紧跟着，冰雹般的弩箭萧萧而下，将其余秣鞨武士砸得抱头鼠窜。
“是船弩，船弩！”正横枪堵在舱口处的陶大春又惊又喜，扯开嗓子大声喊叫，“咱们的船弩，还有武侯弩。船，咱们的双层大舰！”
“什么？”郑子明等人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冒着被武侯弩误伤的风险，蜂涌而出。举目望去，只见下游五十步外，一艘双层巨舰破浪而来。甲板二层，有名身穿绿色披风的女将逆风而立，手中令旗上下挥舞。百余名沧州勇士在令旗的指挥下扣动扳机，用武侯弩将乌漆船上的鱼皮秣鞨人，像扎蛤蟆一样一排排射入水中。
“这，这是咱们的破浪号！”绝处缝生，李顺哑着嗓子尖叫，“咱们沧州军的破浪号。夫人，大夫人在船上，大夫人带着破浪号来救咱们了！”
“是破浪号，真的破浪号！”其余四名沧州勇士，也哑着嗓子欢呼，烟熏火燎的脸上，瞬间淌满了眼泪。
破浪号，是破浪号，沧州水师利用福船改造而成的双层大舰。每艘战舰上，光是船弩就有二十架。此舰形象威猛，战斗力惊人，速度也远超寻常。但抗浪性方面，却远不如大伙脚下的这艘单层大船。万一在行驶中遇到风暴，全船人都有葬身鱼腹的危险！
所以，此番前来辽东救人，大伙才没有选择乘坐高大威猛的破浪号，而是选择了一艘不太起眼的中型商船，准备悄悄地抢了石重贵，悄悄地溜走。却没想到，由于内奸的出卖，整个行动计划和路线先后暴露，不起眼的商船差点成了大伙的葬身之所。而破浪号却在最后关头逆流而至，将大伙重新拉出了生天！
“啊呜咿呀吁哈喇……”鱼皮秣鞨人仗着自家船多人多，冒死靠上前，向破浪号投掷钢叉，打算先用绳索将破浪号拖住，然后再攀上甲板以众击寡。
绿披风女将不慌不忙，抬起手，将令旗左右挥动。剧烈的战鼓声，瞬间盖住了秣鞨人的鬼哭狼嚎。下层甲板的沧州勇士们，奋力扳动机关，数十支拍杆沿着船舷梯次而落，将冲过来的乌漆船，拍王八般一只接一只拍翻在水中。
一些秣鞨人直接被拍晕，像死鱼般漂向下游。但大部分秣鞨人，都凭着娴熟的水性逃离生天。扭头望着山一样巍峨的破浪号，他们眼睛忽然开始发红，大叫数声，彼此招呼着，游向了船底。
“凿船，小心舱底，他们要凿船！”石重贵看得心焦，跳着脚大声提醒。
没等他的话音落下，只见绿披风女将用令旗向左右两侧一挥。紧跟着，战鼓突然变调，两排沧州勇士怒吼着冲向船舷，居高临下，用投枪将试图靠近船底的秣鞨人，一个个穿成了肉串！
“好，好！这是谁家女儿？本事好生了得！”石重贵看得两眼放光，指着绿披风女子大声发问。
“爹，她是常婉莹，是泽潞节度使常思的女儿。小的时候，曾经在咱们家里住过！”郑子明两颊含笑，回头看了自家父亲一眼，低声汇报。
是小师妹，武艺高强，箭术无双的小师妹。每次在危机关头，总是从天而降。这次，当自己陷入绝境的时候，她又来了，指挥着一艘并不安全的战舰，将周围的敌军杀得浮尸满江！
“噢！肥狐常克功之女，怪不得！怪不得！”石重贵的目光一直集中在对面的破浪号上，根本没注意到自家儿子脸上的自豪表情。点点头，顺口说道。
他没做皇帝之前，跟常思的交情还算不错。但毕竟常思是刘知远故意安插在汴梁的党羽，而他却是皇帝石敬瑭的养子兼心腹爱将。所以，双方交往虽多，却远不到能结为通家之好的地步。
而后来，他做了一国之君，更不可能去跟某个地方诸侯麾下的大将去攀交情。只是天生性子柔弱，没有因为常思是刘知远的心腹，就故意给对方小鞋儿穿而已。
见父亲夸了妻子一句之后，就没了下文。郑子明也不好过早的介绍妻子的情况。反正破浪号一到，水面上陷阱立刻就被碾了个支离破碎。鱼皮秣鞨人的乌漆船再多，自身再悍不畏死，也不可能是沧州水师的对手。而辽河两岸的契丹人，更不可能跳到水里去自己找死！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号角声从两岸传来，带着几分气急败坏。果然，辽河两岸的契丹大军发现情况不对，立刻发布命令，要求鱼皮秣鞨人以死相拼，而他们自己，却没有跳下水的勇气，只能站在岸边，拼命朝破破浪号开弓放箭。
大部分羽箭都没等抵达目的地上空，就被河风吹飞。少部分里力道充足的羽箭，被破浪号上的勇士们用盾牌一挡，也都白忙活一场。已经损失惨重的鱼皮秣鞨人不敢违背契丹人的命令，硬着头皮，重新组织进攻。这一回，他们学乖了许多，没勇气再凑到近前发起跳帮战，而是仗着船只小巧灵活，围在破浪号附近三十几步外，不停地发射羽箭偷袭。其中有许多支羽箭的头部还穿上了点燃的鱼油球，试图通过数量的积累，在船舷引起大火，将破浪号付之一炬。
俗话说，蚂蚁多了也能咬死大象。在秣鞨人刚刚改变战术的瞬间，破浪号果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站在对面船上的郑子明，眼睁睁地看着船舷上有十多处位置同时冒起了浓烟，数名弟兄中箭落水，心脏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儿。
然而，还没等他隔船献策，常婉莹已经迅速做出了调整。只见数十桶泥浆从底层甲板齐齐泼下，立刻压住了刚刚冒起的火头。紧跟着，破浪号的船头猛地一摆，如怒龙般，一边四下发射着弩箭，一边朝河道北侧高速碾了过去，将十多艘徘徊在河道北侧的乌漆小船连同船上的秣鞨武士，一并碾进了河底。
“啊，呜离，呜粒里……”侥幸没被当场碾死的鱼皮秣鞨人魂飞胆丧，抄起船桨，拼命将各自所在乌漆船朝岸边划。破浪号却得势不饶人，像猎食的巨鲸般，从后面追上去，横冲直撞。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辽河北岸，气急败坏耶律底烈带着其麾下爪牙，万箭齐发。
箭雨中，破浪号骄傲地转身，神龙摆尾。将另外十几艘乌漆小船掀翻于岸边，然后直扑愣在河道南侧不知所措的另外一批乌漆小船，碾出一道猩红色的血浪。
“啊，呜离，乌粒离……”河道南侧的乌漆小船四散奔逃，破浪号紧追不舍。耶律察割和韩匡嗣两个大怒，调集全部力量，向破浪号发起攻击。破浪号则一边高速碾压秣鞨人的小船，一边毫无惧色地用武侯弩和船弩还以颜色。双方隔着七八十步的距离，箭来弩往，转眼间，掉落的箭支和秣鞨武士的尸体，就飘满了水面。
“轰，轰，轰……”准备就位的床弩，故技重施，朝着破浪号射出缠绕着牛油包的火弩。烈焰与河水接触，瞬间发生爆炸，掀起滔天巨浪。
“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在常婉莹的指挥下，破浪号上的船弩，向岸上的床弩和操作床弩的幽州军，轮番射击。包裹着硫磺和牛油的弩杆，落地之后立刻炸裂，火星飞溅，将幽州军的阵地，烧得浓烟滚滚。
所有船弩，都是在旧式床弩的基础上，改进而成。郑子明亲手画图，几番修正，才令其达到目前工艺条件下的最佳效果。无论是操作方便性，装填速度，还是准头，都甩了老式床弩不知道多少条街。
“轰，轰轰轰，轰！”
“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
“呯呯，呯呯，呯呯呯呯……”
高速移动的战舰用船弩与河岸静止的床弩对射，船弩的数量是床弩的两倍、装填速度和射击精度又占据了绝对上风。结果可想而知。才小半炷香功夫，幽州军的床弩就被击毁过半儿，剩下的见势不妙，赶紧用战马拖着，高速撤离了河滩。
“呯呯，呯呯，呯呯呯呯……”
“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破浪号又如同示威一般，朝着韩匡嗣和耶律察割二人帅旗下各自发射了一轮弩箭，然后才不慌不忙地返回了河道中央，缓缓靠向正在下沉的大船。两舰的船头刚刚对齐，数把铁钩拖着绳索从天而降，牢牢地拉紧了大船的侧舷。
“嗖！”“嗖！”两道矫健的身影荡着缆绳飘然而落，一道奔向郑子明，难分先后。
“你怎么受伤了？活该，叫你丢下我们三个！”
“你怎么受伤了？快，我和陶姐姐扶着你跳过去，破浪号里有你亲手配制的金创药！”
陶三春和呼延云两女的表达方式迥异，所包含的担忧和关切，却别无二致。
“这是我爹，你们先送他过去，船快沉了！”郑子明顾不上解释，从身后拉过自己的父亲石重贵，大声吩咐。
陶三春乃是农户之女，呼延云出身于绿林世家，二人都不是什么扭捏之辈。知道自家丈夫事急从权的道理，所以也不废话。立刻一人架住石重贵一只胳膊，转身便跳。“嗖！”地一下，还没等石重贵反应过味道来，三双脚已经踏上了破浪号的甲板。
“嗖！”“嗖！”“嗖！”“嗖！”更多的勇士拉着缆绳飞至，与陶三春和呼延云两人一道，将郑子明、陶大春、陶勇、李顺儿以及所有重伤号，连同战死袍泽的尸体，陆续送回了破浪号。辽河两岸，各族将士气得咬牙切齿，乱箭齐发，却无法将救人的速度减缓分毫。
转眼间，着火的大船上，已经没有了活人。常婉莹一声令下，众勇士砍断连接在两船之间的绳索，扯起风帆。庞大的破浪号快似奔马，在两岸敌军的“欢送”下，扬长而去。
到了此时，常婉莹终于松了一口气。将指挥权移交给了身边的女兵，快步来到郑子明面前，柔声问道：“你的伤不要紧吧！我把你的金疮药和刀具都带来了，就怕你遇到什么麻烦。十多天前，我家派往幽州的伙计忽然冒死跑到沧州示警。我和两个妹子紧赶慢赶……”
说着话，不知不觉间，已经喜极而泣。
“没事儿，贯通伤，最好收拾！”郑子明笑着摇摇头，不小心扯动伤口，忍不住呲牙咧嘴，“嘶——”
“你怎么了？小心些！”常婉莹、陶三春和呼延云立刻顾不上矜持，齐齐冲上前搀扶。郑子明羞得脸色微红，赶紧退后两步，摆着手道：“没，我没事儿。师妹，春妹子，云妹子，这是，这是我爹。爹，她们，她们三个，都是您的儿媳妇。”
“你……”三女顿时羞不自胜，慌忙转过身，给石重贵行礼。
石重贵获救之后，一直忙着逃命，根本没顾得上跟自家儿子细说家事。忽然间看到三个英姿飒爽的女子向自己行晚辈之礼，顿时瞪圆了眼睛，一边做势欲搀，一边结结巴巴地说道，“好，好，赶紧，赶紧都平身，不，不，赶紧都起来，起来。这，这，第一次见面，老夫也没准备什么礼物，这，这……二宝，如果你娘还在，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第五章 短歌（九）
一句话没等说完，老泪已经淌了满脸。三女听了，连忙出言安慰。这个说婆婆如果有在天之灵，一定会为公公的平安脱险而开心。那个说无须什么见面礼，全家人平安团聚就好，真的是一个大气，一个爽利，一个温柔，春兰、夏荷、秋菊，争妍斗艳，各有所长。
石重贵见了，不觉老怀大慰。心中暗道：“二宝这些年虽然受了不少苦，可有这三个女娃娃在，他下半辈子，即便不当皇帝，恐怕是掉进蜜罐子里头了。”
正开心间，忽然发现常婉莹脸色有些白，便笑了笑，端起当公爹的架子，大声道：“行了，你们三个乖孩子，就不用故意哄我老人家开心了。今后二宝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尽管跟我说，我来你你们撑腰。特别是你，常家小娃儿，我记得你叫小莹子对吧！赶紧下去加两件衣服，河上风大，你又刚刚累出了一头汗，不对，你的脚，你的脚边怎么流了那么多血！”
起初还带着几分慈祥，说到后来，声音迅速带上了颤抖。“啊！”众人被吓了一跳，齐齐朝常婉莹脚边望去。只见一股鲜红色的血迹，顺着护甲的边缘正沥沥而落，就这么一小会儿功夫，已经在脚边的甲板汇了小溪。
“师妹，你受伤了，伤在哪里？”有郑子明紧张得额头冒汗，赶紧冲过去，单手扶住常婉莹的胳膊。
“没有啊，你小心些，你的右肩膀还在流血！”常婉莹温柔地对他笑了笑，轻轻挣脱。
她性子生来有些腼腆，当着这么多人和未来公公的面儿，更不愿跟未婚夫过分亲密。然而，身体刚刚一动，忽然间，眼前却是猛地一黑，双腿不由自主地就软了下去。
郑子明反应极快，迅速收拢左臂，将常婉莹抱在了怀里。陶三春和呼延云也双双扑上，手忙脚乱检查伤势。大伙仔细翻看，这才在常婉莹的披风下，找到了一支秣鞨人用的简陋羽箭。几乎是贴着脊背射入肩胛，深入数寸。先前大伙一直忙着作战和救人，绸缎做的披风又不怎么沾血，才阴差阳错疏忽了过去，谁都没有留意。
“快，准备一间干净的船舱，准备麻沸散，准备刀具。师妹刚才说过，她把我常用的药物和刀具都带来了！”郑子明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子，单臂托起常婉莹，大步流星朝船舱门口冲去。
“去呼延妹子的房间，呼延妹子的房间最干净！”陶三春也急得两眼发红，一边叫喊着，一边跑到头前去开路。
“麻沸散，刀具，还有你平常救人用的东西，都放在同一个箱子里，摆在常姐姐的床边上上。她，她一直亲自保管，每天，每天都将箱子擦好几遍！”呼延云急得满脸是泪，哽咽着大声提醒。
她因为父亲和哥哥都在敌国，所以平素少不得要听见一些风言风语。而常婉莹非但不肯落井下石，反而摆出一幅大姐姿态，将所有明枪暗箭都挡在了家门外。所以，在呼延云心里，早已把常婉莹当成了亲姐姐一般，此刻真恨不得以身相待，让受伤的不是对方而是自己。
“夫人，夫人怎么了！”
“夫人的伤要紧不要紧！”
“郑将军，你，你快救她，你一定能救她对不对？”
“将军，你需要药材什么就赶紧说，我们拼着一死也去给你把药找回来！”
“将军，将军……”
“夫人，夫人……”
周围的其他男性将领虽然不像陶三春和呼延云一般慌乱，也个个心急如焚。纷纷跟上来，七嘴八舌地追问。
“都站住，别耽误将军救人！将军，将军他能生死人，肉白骨！”陶三春见势不妙，大喝一声，挡在了郑子明身后。张开胳膊，将所有男性将领全都挡在了船舱大门之外，“你们跟着瞎搀和什么？你们谁能帮得上忙？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守好战船。万一再有个闪失，大伙都百死莫赎！”
“这，是！”众将领愣了愣，终于恢复了几分冷静，答应着，转身跑回甲板各处，各司其职，严守岗位。
“子明，这个节骨眼儿上，你心千万不要乱！”陶大春转过头，准备跟郑子明交代几句，然后再去掌控整座战舰。却看到郑子明踉踉跄跄走向左侧一间仓房，殷红的血迹，顺着肩胛淅淅沥沥而下，与常婉莹身上滴下鲜血混做了一团。
“子明！”他急得汗毛倒竖，撒腿便欲冲上前帮忙。却被自家妹子陶三春，一把推出了船舱，“去，你负责管好战船，让人把船开稳一些。里边的事情，交给我们。”
陶大春冲着自家妹子用力点了下头，转身边走。一边走，心中一边默默祈祷：“子明，你要稳住。这个节骨眼儿上，你千万不能乱。只有你自己先稳住了，才能救得了你家夫人！子明，你，你能生死人而肉白骨，这都是我们曾经亲眼看到的。”
“呯！”船舱大门从他身后关闭，将舱内舱外，彻底隔成了两个世界。
“呯！”郑子明双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床边。左臂却稳稳地托着常婉莹的身体，与呼延云一道，小心翼翼地将常婉莹放到了床榻上。
陶三春带着七八个女兵，小跑着抬来装工具的箱子、烈酒和雪白的棉布。然后又慌慌张张地去准备热水和麻沸散。呼延云则亲手去推开了窗子，让阳光照了进来，将整个睡舱照得无比明亮。
“郑大哥，你一定要冷静。”抬手擦了把眼睛，她低声求肯，“常姐姐只是左肩胛中箭不是致命伤，你要冷静下来，她还等你救呢。”
“我知道！”郑子明用烈酒洗了左手，哆哆嗦嗦地拿起剪刀，准备将狼牙箭的箭杆贴着皮肉剪断。然而，不知道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左手远不如右手灵光，他接连尝试了三次，却始终未能如愿。
“我来！”陶三春忽然风风火火地冲入，抢过剪子，喀嚓一下，将箭杆贴着衣服剪为两截。然后一边继续用剪子剪开常婉莹肩膀和后背处被鲜血染红的皮甲，一边喘息着汇报：“我刚才用烈酒洗了手，漱了口，也擦了脸和胳膊。你说，我动，就不信阎王爷敢不给老娘面子！”
“抱紧她，让她坐起来！”郑子明深吸一口气，点头示意。随即单手拿起了一把锋利的短刀。
呼延云说得对，此刻他必须冷静，否则，小师妹就救不回来了。他以后再遇到任何危险，小师妹都不会再来了。他以后再想出什么稀奇古怪的点子，也没有人耐心地陪着他胡闹了。他，他准备在心里的种种补偿，将永远没有机会兑现。他，他连将自己的真实想法解释清楚的机会，也永远都不会再有。他将永远活在负疚当中，永远不会原谅自己，永远！
陶三春双手抱住常婉莹，将对方的头搭在自己肩膀上，面对面支成一个牢固的三角形。郑子明连连深呼吸，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拿起棉布，沾满干净的烈酒，开始替常婉莹擦洗伤口。
浓烈的酒气，熏得他眼泪之流。泪眼朦胧中，他仿佛又看见一个淡绿色的影子，挡在手持利刃的呼延琮面前，张开双臂，将自己牢牢地护在了身后。
“呼延琮，你要不要脸？”
“石小宝，真的是你么？”
“石小宝，你别怕，有我在！我父亲是常思，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
“石小宝，只要我在，就没人能伤到你！”
“石小宝，你真的是石小宝么？”
“师兄，过去的事情，你不想记得，就尽数忘了吧！以后有我呢，我会永远对你好就是！”
“师兄……”
剧烈刺痛，从他心头涌起，痛得他简直无法正常呼吸。
他发现，自己是如此卑鄙无耻。从常婉莹身上索取了那么多，却从没给予过任何回报。
他发现，自己早已习惯了对方的无私付出，就像习惯了生活中有水和空气。直到即将失去之时，才知道，如果没有对方，自己简直一天都无法生存！
“师兄……”一声柔柔的轻唤，忽然在陶三春的肩头响起。带着几分痛楚，几分依恋。
郑子明又被吓了一跳，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幻听。丢下被烈酒染红的棉布，站起身，绕到陶三春背后，跪下去，单手轻轻托起常婉莹的头，宛若托着一件稀世珍宝。
“师兄，我要死了，是么？”不是幻听，常婉莹真的醒了！温柔地笑着，低声询问，就像在询问外边的鲜花是否盛开，天上是多云还是晴空万里。
“不，你不会，永远不会！”郑子明用力摇头，泪如雨下。“有我在，你永远不会。麻沸散一会儿就好，你喝它，我这就替你把箭簇拔下来。你知道，我医术精湛，只要病人还剩下一口气，我都能将他救活！”
“师兄，你又骗人了！”常婉莹笑了笑，眉毛完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师兄一骗人，耳垂就会动。师兄你自己不知道么？”
“我，我没骗你，我发誓，我发誓。麻沸散，麻沸散真的马上就好！”郑子明急得火烧火燎，仰起头，对天发誓，“如果我刚才有半句假话……”
“好好的，发什么誓啊，你？”常婉莹轻轻白了他一眼，低声嗔怪。就像新婚的妻子，嗔怪丈夫弄花了自己的妆容。
“真的，我真的没有！”郑子明的心脏，痛的缩做一团，看着常婉莹的眼睛大声解释，“你知道我最擅长救人，我……”
“我知道，我从小就知道！”常婉莹笑了笑，温柔地回应。随即，闭上眼睛，微微喘息了几下，又努力将眼睛睁开，带着几分调皮问道：“师兄，你真的是石延宝么？告诉我，你到底是石延宝，还是别人夺舍而来，占据了他的躯壳？这句话，我，我一直想问，但，但我一直不敢。”
“我，我是石延宝，真的是，如假包换！”郑子明被问得身体一颤，硬着头皮叫嚷，“真的，师妹，你别多想，我这就救你，我一定要救你！”
“师兄，不急！”常婉莹虚弱地笑了笑，声音渐渐变低，“那你跟我说一件，咱们小时候的事情。慢慢说，我闭着眼睛听。”
“师妹，我是石延宝，真的是石延宝！师妹，你醒来，你不要睡，我不准你睡！”郑子明轻轻摇晃左臂，试图将常婉莹唤醒，却又不但动得太剧烈，以免扯到对方肩膀上的伤口，流出更多的血。
他到底是谁，他自己真的也不清楚。原本觉得，这辈子就稀里糊涂过去便是，却没想到，平素从未追究过此事的师妹，一直想要一个确切答案。
“咱们小时候，咱们小时候……”他急得咬牙切齿，汗流浃背。眼睁睁地看着，常婉莹的皮肤变得越来越白，眼睛越闭越紧。忽然间，心脏猛地一抽，痛得浑身战栗。随即，一道亮光劈入脑海，无数记忆的碎片喷涌而现，在半空中，拼凑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案。
“我想起来了，我真的想起来了！我是石延宝，我就是石延宝！”他扯开嗓子，大喊大叫，唯恐声音低了，令常婉莹昏睡过去，永远无法听见。“我，我曾经捉了毛毛虫，逼着你用刀子割开它的身体，看它有没有五腑六脏！”
“我曾经用草药煮了给你喝，说喝了就会长得跟我一样高！”
“我曾经掀过你的裙子，羞得你哇哇大哭！”
“我曾经跟你说，我来自另外一个世界，那里的人坐着个盒子飞来飞去，大车从来不需要马和牛拉，按一下机关自己就走。”
“我曾经跟你说，有一种办法，可以把你的画像和声音刻在石头上，万古不灭！”
“我曾经拿姜粉抹在胳膊上，给你演示如何……”
“我曾经……”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小时候，跟常婉莹在一起时，干过的捣蛋事情。每一件，都在记忆里鲜活如初。
而常婉莹的头，却越来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如泰山般，压得他左臂微微颤抖。
“小师妹，你醒醒。我真的是石延宝，我真的想起来了。我曾经，我曾经许诺过，建一座三层高的屋子，做我们俩的新房。娶你的时候，让汴梁城内的绿树，十里红妆！”他大叫着，说出儿时最美丽的诺言。
也许，当初只是童言无忌。
他现在却知道，此诺既然许下，就永生不变！

第六章 红妆（一）
汴京，繁华依旧。
四通八达的街道上，喧闹声、叫卖声，此起彼伏，几名童子手持细柳，嬉闹着相互追赶。
人声鼎沸的集市上，也丝毫不见半年前的压抑和灰暗，人们习惯于忘却，习惯于在乱世中享受着片刻的安宁。
数个月的金风银雨，足以将任何血色洗褪。持续七十余年的乱世，也令人们早已习惯了城头上的王旗变幻。无论是朱家变成了李家，还是刘家变成了郭家，都不会引起太多的震动，更没有几个人感觉惋惜。
日子么，总是要过下去的，地面上的柴米油盐尚不能保证，谁有多余的功夫去品味什么天空中的风云激荡？对凡夫俗子而言，哪个皇帝不收税，那个朝廷的劳役能逃得开？谁他娘的做了皇帝，谁篡了谁的位，又跟老子何干？
“快点，快点，这个来十筐，那个，那个，还有那个，问掌柜的手头还有多少，全送到府上去！”往来的人群中，有一队人格外显眼，领头的管家不断的指点着周边的货物，几名身材魁梧的壮汉，则不断将货物朝马车上搬，完全不像是寻常过日子采买，而是军队出征之前的大规模物资囤积。
“这又是要去打谁了？”有人偷偷扫了一眼壮汉们挺拔的脊背，弯下腰，跟身边的同伴小声嘀咕。
大周立国虽然还不到一年，可这七八个月里头，仗却没少打。儿郎们拿着刀枪成群结队开拔，在汴梁城里根本不算风景。庆幸的是，这些仗都打赢了。契丹人暂时放弃了南下的野心，南唐、西蜀的兵马，也被赶回了老家。至于以慕容彦超为首的几大叛乱势力，更是灭的灭，败得败，再也对朝廷构不成任何威胁。
“不是要打仗吧，你看他们买的货，这分明是谁家要办喜事的模样！”一名前来汴梁帮人采买货物的牙行老夫子，袖着手，满脸羡慕地回应。“可惜这家门槛高，根本不肯用咱们这些下九流。否则，谁要是能蹭上去帮个忙，接下来两三年都不用愁了！”
“是啊，是啊！”路边的茶摊上，几名行商打扮的人，手持着茶碗，频频点头。
“嗯，的确！也不知是哪个贵人，出手可真是阔绰！这群人从早晨起，都来来回回多少趟了？看这架势，像是不把集市上的东西给搬完不肯罢休一般！”一名刚坐下来的汉子，满满的喝上一口粗茶，咬着硬硬的茶叶梗子，不停地摇头。
“几位客官是刚到汴梁吧？”茶摊的小二，明显是个藏不住话的人。一边提着茶壶给客人们填不要钱的白开水，一边笑呵呵询问。
这种开场白，向来不需要对方回应。果然，没等众人承认或者摇头，他就再次开口说道，“他们可是镇冀节度使府邸上的人，给冠军侯准备大婚的用事呢。”
“镇冀节度使？”
“冠军侯？”
“哪个镇冀节度使？这官衔儿，我们怎么从没听说过？”
“这不是把整个河北都封给了他么？好大的官儿……”
众茶客立即被钓起了胃口，七嘴八舌地询问。
然而，小二却忽然又变得谨言慎行了起来，只是笑吟吟地向大家碗里继续填不要钱的白开水，却不肯再多吐露半个字。
这下，众茶客可就心痒难搔了，一个个端着早就喝没了味道的残茶，脸上的表情比闻到鱼腥却吃不到嘴的猫儿还难受。
“再来一壶龙团吧！算我的帐，跟几位兄弟也算有缘！”还是牙行老夫子反应最快，忽然灵机一动，从口袋里掏出了五枚白皮钱，轻轻地摆在了桌案上。
白皮钱是前朝所铸，虽然成色很差，但好歹也是硬通货。顿时，小二的嘴巴上的“封条”就不翼而飞。先高高地叫了一声，“好勒！”，紧跟着，以令人眼花缭乱地动作收钱，沏茶，倒水，须臾之间，就给本桌的所有客人都换好了新茶，然后连气都不喘，迅速补充道：“当然是新封的镇冀节度使，冠军侯，郑子明郑大将军！几位客官是来得不巧了。若是再早来汴梁半个月，啧啧……当初太子爷和郑大将军班师回朝那场景，啧啧……整个汴梁城都开了眼了！”
“哦！”众茶客半张着嘴巴，频频点头。
在这乱世当中走南闯北，不了解一些时事，肯定要吃大亏。所以，对于茶小二的“卖嘴”行为，他们并觉得厌恶。相反，他们愿意花一些小钱，来迅速弥补自己在“消息灵通”方面的不足。
于是乎，便又有人拿出钱来，买了煮黄豆、渍荠菜等价格亲民，且在市井中颇受欢迎的小吃，请同桌的茶客们分享。那茶小二收了钱，谈兴愈发高涨，用手巾轻轻在掌心地抽了一下，继续大声补充，“且说咱们这位郑侯爷，可是陈抟老祖的关门弟子。一身武艺万夫莫敌不说，还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可以生死人，肉白骨……”
“哦，我想起来了。你说的是那位石，那位以一千乡勇挡住了十万幽州大军，袭杀契丹萧天赐的少年英豪郑子明？”有茶客恍然大悟，用力拍了下桌案，将桌子上茶盏震得上跳数寸，水花飞溅。
“对，对，对，我也想起来了！”
“肯定是他，肯定是他！”
“怪不得，除了他，谁配得起冠军侯这个称呼。上次……”
众茶客非但不恼怒，反倒抚掌地抚掌，拍案地拍案，个个兴奋莫名。
别人家升官发财，都不干大伙的事情。可太子爷郭荣和这位郑子明郑三爷，却曾经做过大伙的同行，提起来就令人觉得亲近。况且这位郑三爷出道以来，杀的不是山贼流寇，就是契丹强梁，刀刃儿从来没指向过自己人，所以即便官当得再大，也都理所应当。
“几位说得都是老皇历了，咱们这位郑三爷，最近可是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否则，怎么可能刚刚封了横海军节度使，转眼就又高升为镇冀节度使！”小二不甘心被茶客们抢了风头，又用力拿手巾敲了下自己的掌心，满脸神秘地补充。
“什么事情？”众茶客再度被勾得心痒难搔，打住话头，低声请教。
“当然是潜入辽东，将契丹国搅了个天翻地覆喽！你们没听人说么，契丹皇帝都吓出病来了，天天派人四处寻找郎中！”茶小二扬起头，双手叉腰，仿佛自己曾经追随于郑子明的鞍前马后一般，“数月前，太子爷命人打起郑三爷旗号，在前面吸引契丹人目光。背地里，却命令郑三爷带着十几位英雄豪杰，潜入了契丹人的老窝。然后一路杀人放火，将契丹国杀得血流成河。契丹狗皇帝给吓得连觉都睡不安稳了，只好把原本已经派往南边来争天下的大军，又调回去护驾。你们猜，结果怎么着？”
“怎么着？你快说啊！”
“再加一碟黄豆！”
“一碟子醋芹！”
“莲藕，莲藕，还有什么其他的，你只管看着加！”
……
茶客们急得火烧火燎，将口袋里的零花钱接二连三拍上了桌面。
茶小二的眼睛迅速扫了扫，觉得数量差不多了。笑着弯下腰，用极低的声音道：“郑三爷带着十几个英雄好汉，先在草原上绕了九天九夜，把契丹人的十万大军拖得筋疲力尽。然后拍拍屁股上了船，沿着大河直奔大海。十几万契丹狗贼，却只能眼巴巴站在岸上看着，谁都拿他们无可奈何！”
“这……”答案实在匪夷所思，众茶客眨巴了半天眼睛，才拍打着各自的胸口慨然长叹，“呼！原来郑三爷还藏着这招。我就说么？他的沧州水师不可能只为了打打鲸鱼！”
“打鲸鱼，当初估计也是为了练兵吧。咱们这位郑三爷，真是额头上比别人多生了一只眼睛！”
“嘿，这招好。从海上去打契丹人的草谷。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嗯，嗯，这回好了，以后契丹人再南下打草谷，咱们郑三爷这边立刻扬帆出海，直奔契丹人的老窝……”
“饮盛！”
“饮盛！”“饮盛！”“饮盛！”
众茶客一边在脑海了补充着英雄杀敌的英姿，一边以茶代酒，开怀畅饮。
“也不知哪家闺女得老天眷顾，能嫁给如此少年英雄？”一轮热茶落肚，有人扭头看了看正在搬货的马车，满脸羡慕地感慨。
“当然是常节度的女儿？你们没听说过吗？他们俩原本就是师兄妹，从小一起学艺长大的，两小无猜！”
“应该是陶家的三女吧？不是说，打契丹人那几回，陶家三女曾经亲自提着盾牌，替他遮挡箭矢么？”
“也许是呼延家的那个呢，娶了呼延家的女儿，然后再带着兵马找岳父要嫁妆，哈哈，看那呼延老匹夫……”
议论声再起，茶客和周围的小商小贩们，个个脸上带着善意地微笑，替心中的英雄勾画出一幅郎才女貌的新婚吉图。

第六章 红妆（二）
“陛下，老臣以为，我大周初立，百废待兴。任何人不应过份奢靡靡！”有人替郑子明开心，自然就有人看他不顺眼。大周皇宫含凉殿内，枢密使王峻怒气冲冲地走上前，将一份弹劾奏折，重重地拍在了郭威的桌面上。
“哦？有人挥霍国孥了？谁这么大胆子？”郭威正捧着一卷史书痛下苦功，被桌案上发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抬起头，皱着眉头询问。
“不，不是！”王峻顿时被问得一阵气结，皱着眉头咬牙切齿，好一会儿，才又换了相对缓和些的语气补充道：“哪怕是花自己的钱，也不该如此炫富。我大周不是东晋，也容不得王恺与石崇！”（注1）
“哦？花自己的钱？”郭威又愣了愣，站起身，亲手给王峻倒了一盏冷茶，“大热天，秀峰兄先喝口茶消消暑。虽然朕也不喜欢有人故意炫富，但人家花自己的钱，只要未曾逾制，朕也不好干涉太多！”
此时天气早就入了秋，三面环水的含凉殿内，哪里有半分暑气？王峻的老脸顿时有些发黑，却又不能不接郭威亲手递过来的茶水。捧着茶盏愣愣半晌，又向后退了两步，摇着头道：“陛下，你又何必跟老臣装糊涂。那郑子明成亲，光是上好的红绸子就买了十几车。据说成亲当日，要将家门两侧的树木十里红妆……”
“你指得是这件事儿啊，常克功已经跟朕知会过了。此乃郑子明幼年时与常家小女儿的约定，不能说了不算。”郭威自己给自己也倒了碗茶，故意不看王峻七窍生烟模样。一边站起身沿着窗口轻轻踱步，一边平心静气的补充。“反正他们翁婿两个，都是一等一的大富翁。朕以为，就有着他们性子折腾一回好了，朝廷没必要干涉太多。”
“你……”没想到郭威早就站在了被弹劾对象的那一边，王峻气得手一哆嗦，半盏茶水全泼在了自家大襟上。
“秀峰兄，常思坐镇泽潞两州，前些日子战功颇巨。朕跟他也算是老相识，真的不希望他跟你一武一文，弄得水火不容。否则，朕有时候，真的不知道该替谁撑腰才好！唉——”郭威听到了身后的水响，却不肯回头，眼睛望着含凉殿前满池莲蓬，叹息着道。
叹息声不长，却如同两个大耳光般，抽得王峻满脸血红。
不知道该为谁撑腰？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借常思之手给自己难看才对！否则，无论是为了维护律法的威严，还是为了维护朝廷的脸面，当朝向枢密使头吐口水的行为，都该被抄家灭族！
然而，王峻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想法不现实。首先，常思手握重兵且替治地紧邻北汉。真的若是把此人逼急了，令其带着麾下兵马倒向太原，则大周的门口洞开，刚刚恢复安宁没几天中原，肯定会干戈再起。
其次，常肥狐有大功与国，且与符老狼、高白马等人私交甚厚。如果朝廷轻易处置了常思，势必引起其他地方诸侯的反应，绝对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再次，就是满朝文武对此事的态度了。那些嫉贤妒能之辈，正巴不得看自己的笑话！常思只是干了他们一直想干没有干的事情而已，如果得不到郭威的支持，自己想让常思赔礼道歉都不可能，更甭说让满朝文武通过一条廷议，出兵讨伐泽潞二州！
想到常思朝自己脸上吐口水之时，满朝文武那幸灾乐祸的目光。王峻心内就无比幽怨！自己做错什么了？自己所作所为，那一项不是为了这个朝廷，这个国家！那群鼠目寸光的朝臣们，只看到了郑子明舍身救父的壮举，却不想想，假如此人平安回来，出任镇冀节度使，然后再跟其岳父常思遥相呼应，朝廷就会彻底失去对河东河北的控制权！大周的疆土无形中就少了三分之一！连自己内部都无法稳定控制，大周日后又怎么可能北拒契丹，南扫荆楚，将分崩离析的九州重整为一？
“秀峰兄，朕这几天看史书，发现一件事！”正委屈得难以名状之际，王峻的耳畔，却又传来了郭威的声音，不算高，却字字如针，“无论是重塑大汉江山的光武帝刘秀，还是削平群雄，奠定大唐根基的高祖李渊，气度都极为恢弘，从不担心手下人本事比自己还强。而那些看到手下人立了些功劳，就开始防微杜渐之辈，通常江山很难长久。能二世而斩，已经是运气极好了。差不多十个里头有八个，没等死，就已经……”
“我没有对郑子明防微杜渐！他去辽东的消息，也不是我故意泄漏给契丹人的！”没等郭威把话说完，王峻就像被人踩了尾巴般跳起来，挥舞着胳膊辩解。
然而，话音落下，他却忽然发现，自己的举动，略有欲盖弥彰之嫌。顿时，又恼了个满脸通红，跺了跺脚，喘息着道：“陛下若是怀疑老臣跟契丹人暗中勾结，尽管将老臣收监好了。只要证据确凿，老臣即便身死族灭，也绝不喊半声冤枉！”
“秀峰兄这是什么话，朕说过怀疑你么？朕又不是刘承佑，怎么可能无罪诛杀枢密使全族？！”郭威被王峻突然爆发的火气吓了一跳，回头横了对方一眼，语调里立刻带出了几分不满。
“那陛下刚才说，不能看到手下人立了些功劳就防微杜渐！除了老臣，还有谁针对过郑子明？”王峻一梗脖子，七个不服八个不忿。
他可以对天发誓，将郑子明潜入辽东消息泄漏给契丹细作的，肯定不是自己。自己，自己只是没有吩咐枢密院严格保密，仅此而已！如果真的是自己出手，郑子明父子两个根本没机会活着回到沧州！
“你以前的确是针对过郑子明！但是，朕相信你王秀峰，还不至于如此下作！下作到借契丹人之手，去害自家同袍！”郭威的声音再度传来，继续如针般，狠戳王秀峰的心脏。“可，可秀峰兄，消息泄漏，也是事实。”
“不是老臣，老臣愿意任凭朝廷调查！”王峻的脸，红得几乎滴出血来。两只拳头紧握，在自己身前乱挥，“老臣这些日子，也在严查泄密之事。但，但陛下总得给老臣留一些时间。”
消息泄漏，乃是事实。郑子明潜入辽东的消息，的确是被人故意泄漏到了辽国。并且消息的准确程度令人震惊，甚至连姓郑的是取水路逆流而上的细节，都以令人意想不到的速度送了出去。
能将细节掌握到如此程度的，从前线到朝堂，总人数凑不足二十人。而这二十个人里头，唯独自己跟郑子明关系最差，并且一直在努力打压此子，限制此子的发展空间。所以，才发生了常思在班师献俘之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向自己头上吐口水这一愚蠢且鲁莽的举动，所以，几乎满朝文武都偷偷向常思挑起了大拇指，而不是站出来指责其咆哮朝堂！
“你不用查了，朕也不会再查了！”郭威的话继续从耳畔传来，带着几分妥协味道，却令王峻觉得心里一片冰凉。“朕也不打算在深究此事，郑子明已经回来了，此事再追查下去，除了文武百官搅得人人自危之外，没任何意义。朕只是，朕只是感慨，为何我大周才刚刚建立不到一年时间，就出现了如此龌龊之事。借契丹人的刀杀自家大将，还杀得如此心安理得，如此上下协力！朕的大周，朕的大周，即便是条河鱼，出水后也不该烂得这快才对！”
话说道后来，隐隐已经带上了几分悲愤。令王峻已经组织到嗓子眼里的许多言辞，瞬间都失去了意义和作用。咬着牙，苦着脸，沉思了好半晌。才强忍下一口恶气，叹息着开解道：“陛下能有如此气度和胸襟，实乃百官之福。臣可以对天发誓，臣绝对没有故意泄漏郑子明的行踪。老臣承认，当初对此事太粗心了些，未曾严格限制知晓此事的人数。枢密院里，也留用了太多前朝旧人。若是有人原本就跟郑子明有仇，或者以为，替朝廷除掉郑子明，才更利于大周的江山，那……”
“朕担心的，就是后一种！”郭威抬起拳头，重重地捶在窗框上，震得房檐簌簌土落。“明明是嫉贤妒能，却觉得自己是一心为国。一旦这种想法流传开来，我大周甭说今后光复燕云，能不能保证自己别步了石重贵的后尘，都很难说！”
“这……”王峻心脏一抽，悄悄向后退了两步，双颊再度泛起了两团殷红。“陛下，陛下说得极是，此风且不可长！”
“所以，你说朕是纵容也好，是补偿也罢。无论郑子明这回想把婚礼操办得如何隆重，朕都不会干涉。唉，朕欠了他，朕和你其实都欠了他！”
“这……”王峻顿时双眉又蹙到了一处，满脸纠结，“陛下，这两件事情岂能混为一谈。那郑子明虽然于国有大功，但其救回了其父亲之后，又将其藏了起来，对外宣称父子两个半途中走散的行为，却是货真价实的欺君。陛下念在起功劳甚大的份上，对其行为睁一眼，闭一眼，已经足够了。且不可再让他……”
“唉！秀峰兄，你说如果郑子明跟朕如实交待，他把石重贵救回来了，眼下就安置于一个谁也找不到的海岛上，朕该如何应对？”郭威幽幽地叹了口气，低声打断。
“当然，当然是……”王峻双手握拳，在胸前挥舞。然而，话说到了一半儿，忽然想起了常思和郑子明两人麾下所掌握的大军，顿时又把话憋回了肚子里，摇着头叹气。
“唉——”郭威叹了口气，目光对着水面，幽幽地补充，“如果朕明知道石重贵回来了，却选择不闻不问，肯定有人会笑话朕胆小，气量小，连个手中没有一兵一卒的老头子都容不下。可朕若是把石重贵安置在汴梁，哪怕是高官厚禄养着，万一有人又像先前对付郑子明那样，打着为朕分忧的旗号，偷偷下手把他害了，那会是个什么结果？秀峰兄，你不用仔细想，应该也能推算得到！所以，还不如双方对着装糊涂呢！郑子明怎么说，朕就怎么听。今后石重贵是死是活，都是民间一个老叟的事情，与国家彻底无关！”
“也是！”王峻终于心服口服，苦笑着点头。
冠军大将军，镇冀节度使，陈抟的弟子，常思的女婿，再加上多次击败契丹大军的奇功，带三十几人转战辽东千里光辉事迹，不知不觉间，当初那个自己随手就能捏死的小家伙，已经变成了一个庞然大物。任何涉及到其身边人安危的事情，都得小心处置。否则，大周朝……
正闷闷地想着，耳畔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蓦然回头，只见今日本应在枢密院当值的枢密副使冯道，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常乐公，你怎么来了？发生了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王峻对此人颇为忌惮，连忙叫着大伙给对方取的绰号，低声发问。
“大喜，大喜，臣为陛下贺，为大周贺，为天下百姓贺！”大周枢密副使，多朝元老，伺候过已故契丹皇帝的中原重臣，无数读书人的梦中楷模，常乐老儿冯道躬下身，脸上的皱纹儿都开始放光。
“何喜之有？瀛国公，您老可切莫光顾着哄朕开心！”与王峻一样，郭威内心深处，对冯道也有几分瞧不起。只是耐着此人的资历与能力，不得不留一个高位给他。却根本没打算真的对其委以重任，并推心置腹。
“老臣，老臣刚刚接到镇冀节度使的表章，他举荐赵匡胤、符昭序、高怀德三人，出任深州、赵州和冀州节度使！兄弟四人，愿携手并肩，共同为国家看管北方门户！”冯道兴奋得无法自已，又做了个揖，哑着嗓子大声补充。
注1：王恺，石宠，二人都是古代著名富豪，多次互相斗富，令世人不耻。

第六章 红妆（三）
“你说什么，他真的保举了赵匡胤、高怀德和符昭序？奏折在哪？拿给朕看，快拿给朕看！”郭威猛地向前走了一步，劈手从冯道手里抢过了奏折。
此举极度失礼，然而冯道却根本不在乎。笑呵呵地凑上前，头歪在郭威肩膀上，手指在奏折上点来点去，“当然，陛下请看。人名，人名和所保举的官位在这里，前面的都是废话和套话。他如此做，等同于将手中权柄一分为四！今后，王枢密再也不用一提河北，就愁得无法安枕了！”
“朕知道，朕知道，朕知道他不会辜负朕的信任。朕知道付出必有回报！”郭威直接忽视了冯道话语里的刺儿，搓着手，目光追逐着对方所指的位置，反复逡巡，唯恐自己看错了一个字，弄错了郑子明所上奏折的意思。
“赠人芝兰，手有余香！”冯道顿了顿，迅速顺着郭威话头，引用了一句和尚们常用的谚语。
“嗯，嗯！”郭威搓着手，来回踱步。“君贵说得对，郑子明是个知道感恩的人。朕给他一尺，他会还朕一丈。嗯，嗯，朕不能让他白白把地盘和兵权交出，朕，朕得想法补偿他，补偿他！”
唯独不觉得如何兴奋的，只有王峻。郑子明把兵权和对地方的控制权一分为四了，三份给了别人，只留下了原本的横海军。虽然名义上，赵匡胤、高怀德、符昭序三个，都依旧归镇冀节度使指挥。但凡是长着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镇冀节度使的含金量，已经只剩下了原来的两成！对朝廷再也构不成任何威胁，朝廷也不用再担心郑子明成为安禄山第二！
此举，有利于民，有利于国，也令王峻心中所悬的千斤重锤，悄然落地。然而，此时此刻，王峻却没感觉到多少轻松，相反，却觉得身边空荡荡的，好生冷清。就像伯牙忽然发现世上已经没有了子期，孙膑终于杀死了庞涓，猎狗终于追丢了狡兔，干将终于失去了莫邪的消息……
“不行，朕，朕得封赏他，朕得给他一个大大的封赏。如果，如果天下诸侯都肯像他一般，一般视权力如粪土，朕，朕又，又何必，何必天天就像坐在火堆上！”大周皇帝郭威，如同个捡到了金元宝的老乞丐般，激动得语无伦次。“朕，得封赏他。让天下豪杰都知道，朕，朕绝非吝啬之人。朕，朕怎么办呢？刚刚，朕刚刚封了冠军侯，这还没过去一个月呢！再封，再封就得封他做国公了！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异姓国公……嘶嘶，瀛国公，秀峰兄，两位赶紧给朕出个主意。”
“封公就过了，难得他知道进退，陛下，陛下，陛下赏他一个大大的虚职，再赐常家女儿一份诰命，再，让他再多拿一份俸禄就行了！”王峻依旧沉浸在拔剑四顾心茫然的状态当中，皱了皱眉，心不在焉地回应。
“老臣，老臣以为，光一个虚职不足酬其功！”冯道却比王峻认真得多，立刻接过话头，大声补充，“他的沧州海船可直接勾连南北，日进斗金，多少俸禄估计都看不上眼。但，但现在封他为国公，将来陛下百年之后，太子对他就封无可封了。所以，所以还不如，不如这样，陛下多赐他些田产，作为食邑，让他的子孙世袭罔替。然后，然后再给他赐婚，让他一次娶了两个，不再为家事头疼！”
“你是说，让朕替这小子背黑锅，帮他达成所愿？”冯道的建议，明明是将国事和家事混为了一谈，郭威却心有灵犀，立刻大声追问。
“常克功的女儿，为他把命都豁出去了，那陶家女儿，也替他挡过箭矢。”冯道笑了笑，弥勒佛般点头，“他现在，心里肯定谁都放不下，却未必有勇气跟常思说，想一次娶俩。干脆，陛下替他完成这份心愿算了，反正娶一个也是娶，娶两个也是娶。左右是再多一份诰命的事情，冠军侯么，娶两个老婆还能算多？！”
“对，让他双喜临门，然后朕带着太子到时候登门去喝喜酒！哈哈，哈哈，常乐公，果然有你的，姜还是老的辣。就这么定了，把国事和家事一起办了。朕就做一回糊涂帝王！”郭威大笑着抚掌，活脱一个占了便宜的老兵痞，浑身上下，哪里有半分帝王威仪？
“啊，啊切！”郑子明猛地打了个哈欠，皱着眉头，四顾茫然。
他在汴梁城内的镇翼节度使府邸，是郭威特地命人腾出来的。原本属于杜重威，在更早之前，则属于尚未登基的石重贵。里边的一草一木，他都非常熟悉。特别是小时候跟常婉莹一起玩耍的后花园，几乎在每一个角落里，都能勾起许多温馨回忆。
终于要将小师妹明媒正娶的娶回家了，从此，再也不用彼此间互相牵肠挂肚。每每想到小师妹常婉莹那依恋的目光，郑子明心中都默默地感谢上苍。老天爷保佑，那天船上能找到足够的药材、烈酒和棉纱。老天爷保佑，自己还没忘记上辈子吃饭的本事。老天爷保佑，陶三春和常婉莹两个，身体里淌着一模一样的血。老天爷保佑，这两个女孩子内心都极度善良，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去死……
否则……
起风了，树梢头的黄叶缤纷下落，在半空中幻化出一个个熟悉的身影。
“呼延琮，你要不要脸！”从天而降的小师妹，张开双臂，死死地护在自己身前。
“师兄，喝了这碗药吧！师父说，喝了它，你就很快会好起来！”当年，那所由和尚寺庙改成道观的云风观中，小师妹捧着一碗药汤，柔柔地奉劝。
“过去那些事情，师兄不愿意想起来，就不用想了。咱们两个，可以从头开始！”小师妹张着大大的眼睛，满脸温柔。
“师兄，你真的是石延宝么？告诉我，你到底是石延宝，还是别人夺舍而来，占据了他的躯壳？这句话，我，我一直想问，但，但我一直不敢。”
“师兄，不急！那你跟我说一件，咱们小时候的事情。慢慢说，我闭着眼睛听。”
……
当时的未能感觉得到，过后回忆起来，他才明白小师妹这些年，到底承受了怎样的沉重。
在还没确定他的“二皇子”身份之时，就毅然将他劫走，宁可面对刘知远的滔滔天威，也要替他争取半分生存的希望。哪怕是救错了人，也无怨无悔。
云风观的血战，面对刘承佑派来数千大军，小师妹紧紧用后背靠住他的后背，哪怕下一刻，就是万箭天降！
泽州战后，明知道他可能就此一去不回。小师妹却从始至终，没做任何阻拦，也没多说一句挽留的话。只为让他彻底摆脱“二皇子”身份的拖累，让他从此头上有一片晴朗的天空。
沧州遇袭，小师妹再度从天而降。哪怕看到了他身边还多出来两个女子，依旧毫不犹豫地策马冲向了敌军。
随后，两个人的身影，就变成了四个人。
自己贪心，自己花痴，自己背负了三生三世的记忆和孽债。但小师妹，却一直是当年那个小师妹。单纯，善良，勇敢，为了自己，可承受任何委屈，可以置生死于不顾。
“喂，我说老三，你怎么做起白日梦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脑后传来，让郑子明打了冷战，迅速恢复清醒。
回头细看，却是大哥柴荣和二哥赵匡胤两人联袂而至，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促狭。
“大哥，二哥，什么风把你们二位给吹来了？”上前半步，郑子明笑着向二人施礼，规规矩矩，不紧不慢。
“这不是怕你忙晕了头么？我就拉着老二过来看看，看看有什么是我们哥俩能帮忙的。谁知道你早就做了撒手掌柜，把事情都交给了潘美张罗，自己躲在花园里优哉游哉！”柴荣笑着还了个半揖，然后摇着头补充。
赵匡胤也笑着回了个半揖，然后快步走到石桌旁，一点儿也不见外地拿起两个杯子，各自朝倒了一杯热茶，一杯递给柴荣，一杯端在手里：“好茶，我先前就问见味道了。子明真是个会享福的人，这茶，这点心，还有这院子里的陈设，恐怕全汴梁城里，也没几家人能用得起！”
几句奉承话说得很顺，但话里话外，却隐隐带着几分提醒味道。郑子明闻听，顿时就明白了二哥赵匡胤的意思，笑了笑，轻轻摇头：“怎么可能，汴梁自古就是销金窟，我沧州所产奢侈之物，七成都贩往这里，剩下的另外三成才能供应南唐和荆楚。只是，别人都喜欢偷偷花钱，不像我这般，穷人乍富，总是免不了要炫耀一番。”
“你要是穷人，我等就全是乞丐了！”赵匡胤撇了撇嘴，低声补充，“不过，想要把日子过得安稳，还是精打细算才好。我听说，这两天，整个东市和西市的货物，都快被老三你家给包圆了！不好，不好，这样做，太招人嫉妒了！”
一边说，他一边摇头，活脱一幅土财主模样，如假包换。

第六章 红妆（四）
见赵匡胤如此绕着弯子说话，郑子明忍不住哑然而笑，“二哥是听到了些风言风语吧，我才不管那些人怎么想呢！我郑某人一没贪污公孥，二没喝兵血吃空饷，花自己的钱，关他人屁事！”
“好个一没贪污，二没喝兵血！”话音刚落，柴荣就忍不住用力抚掌，“这两条说起来容易，全天下能做到的，恐怕也只有零星三五个。某些人自己屁股底下赃得可以熏死蚂蚁，却盯着三弟花自己的钱办婚事，真是令人厌恶至极！”
他最近刚刚正式被郭威册立为太子，放下兵权，开始跟着王峻和冯道两人熟悉政务。随即，他就赫然发现，刚刚建立还不到一年的大周，居然城狐社鼠满朝。而想把这些赃官和蛀虫铲除，却难比登天。要么会冒上激起兵变的风险，要么将令朝廷至少一到两个部门彻底瘫痪。
而王峻和冯道两个，对此却好像早已经见怪不怪。自身对手下人“孝敬”来者不拒不说，还非常“好心”地劝和告他，要有帝王气度。水至清则无鱼，只有能容忍官员们一定程度上的贪污腐败，才令对方死心塌地的效忠。而朝廷想要铲除某个官员的时候，办法也更为简单。直接办对方贪赃就行了，一抓一个准儿，根本不用再找别的错处。
这就是老百姓也一心期待的太平盛世？这就是父亲和前辈们努力了半辈子才建立的大周？这样的大周，跟后汉，后晋，还有什么分别。一个满朝贪官污吏的国家，怎么可能担负起重整九州的重任？
对于王峻和冯道两个人的说辞，柴荣一句也不愿意相信。他心目的中的大周，绝不是另外一个后汉和后晋，更不应该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后梁！他希望在父亲和自己的努力下，大周能像传说中的汉唐一样，有文景和贞观气象。他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带领十万虎贲北上燕云，将契丹人彻底赶回老窝，封狼居胥！
很显然，以目前的态势，大周不可能满足他的心愿。哪怕父亲郭威将所有权柄都交给他，任他为所欲为，也没有达成心愿的丝毫可能。所以，他每天处理政务之时，都如坐针毡。也就是在自己家和赵匡胤、郑子明两个的府邸，才能彻底放松下来，一舒心中感慨！
“大哥，你，你现在已经是太子！”见大哥柴荣非但不与自己一道劝说郑子明收敛，反而用郑子明的廉洁来对比朝中其他大臣的贪婪，赵匡胤忍不住有些气结，皱了皱眉，低声补充，“常言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正是因为子明的钱都来历清白，他才愈发需要谨慎小心。否则，那些屁股底下不干净的家伙，难免要觉得他坏了规矩，然后联合起来针对他。哪怕有大哥你在背后为他撑腰，他也早晚会有顶不住的一天！”
“那倒是！可，可为兄我真的不愿意，像父皇一样，整天揣着明白装糊涂！”柴荣听得微微一愣，随即在桌案旁坐了下去，喝了一口水，长长地叹气：“最近父皇让我熟悉政务，我都快被那群城狐社鼠给弄疯了，现在想想，还是咱们哥三个在外边打仗的日子逍遥快活。所有人心都往一起使，目的也只有一个，打赢！不像现在，唉，现在，有时候，我真的都弄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唉——”赵匡胤听了，也跟着幽幽地叹气。
虽然是主动出面劝谏郑子明“和光同尘”，可他心中，何尝又对现状满意过？文官贪财，武将怕死，对内心狠手辣，对外奴颜婢膝。在大唐灭亡之后这七十多年来，很多积弊早就变成了“传统”。而如果不早些将这些“传统”革除，无论后晋取代了后唐，还是大周取代的后汉，都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叟，取代了另外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叟而已，除了城头上的旗帜变了变，从上到下，都没半点儿新鲜气息。
三人当中，唯独没有叹气的，只剩下郑子明。他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先端起茶壶来，给两位哥哥续上水，然后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道：“大哥，二哥的心意，小弟都愧领了。但两位尽管安心，区区几句风言风语，未必能拿我怎么样！我现在，就是想把师妹风风光光的娶回家。其他，且让别人去说，小弟我现在没功夫搭理，也懒得搭理。况且我越是不受满朝文武的待见，王枢密恐怕就对我越放心。否则，哪天我真的变成众口交赞的贤臣了，他肯定就彻底夜不能寐了！”
“你，你是在变相自污！”赵匡胤恍然大悟，指着郑子明的鼻子，大喊大叫。“你，好你个郑小肥，你，你可把二哥我给骗惨了！”
他出身于将门，从小就跟着父亲学了很多自保的本事。在古书中，也没少看前人的典故。像自污这种招数，汉之萧何，唐之李靖，都玩得出神入化。而史书上没学会自污的名将，如韩信、檀道济等，个个都死无葬身之地。（注1）
郑子明身上流淌着前朝皇族血脉，郑子明年纪轻轻就成为大周朝排名前五的百战名将，郑子明的地盘和兵马，已经稳居年青一代第一。郑子明既不接受麾下将佐的孝敬，又不喝兵血，如果他再不犯点儿别的错误，说他心中没有任何图谋，世间几人能信？
所以，傲慢和奢靡，恐怕是最能令郑子明自己接受，也对他人伤害最小的缺点。郑子明做事越肆无忌惮，花钱越宛若流水，恐怕越令朝堂上某些重臣安心。至少，到目前为止，这是对安全，也是最好的办法，没有之一。
“唉——”柴荣嘴里，忽然发出一声长叹，年青的心中，百味陈杂。
曾经没心没肺的郑小肥，现在也学会自污了。而他这个当大哥的，却只能默认三弟的行为，而不能主动站出来，告诉对方，你其实根本不必如此。有大哥在，咱们兄弟之间，真的没有这种必要。
他是太子，不是皇帝。在大周朝，即便皇帝都未必能做到一言九鼎。他这个太子，更不可能，有绝对把握，确保郑子明不受任何伤害。
向契丹人泄密的事情，到现在还没找到主谋。而樊爱能，何徽等三十几员宿将，已经联合王殷等勋臣，上表请求朝廷拨付粮草钱款，支持他们各自扩军。还毫不客气地指明，他们之所以扩军，是看到了横海军重金养精兵的效果，准备争相效仿，以便在将来的战争中为国……
狗屁，全是狗屁。那些人想什么，柴荣用脚指头都能猜得到。可猜得到，并不意味着他有办法解决。现下看似平静的政局，实则是暗通汹涌，而三弟郑子明，就是其中一个漩涡的中心。谁也不知道，这个漩涡会有多深，会把多少人卷进去，搅得粉身碎骨。
注1：檀道济，南朝刘宋的大将，受皇帝猜忌，被无辜处死。临死前，大叫，尔等在自毁长城。

第六章 红妆（五）
“子明，子明，圣旨！赶紧出门迎接，冯枢密亲自来送圣旨了！”正愤懑间，耳畔忽然传来一声紧张的呼喊，紧跟着，郑子明的义父，泽潞节度使常思帐下司仓参军宁采臣满头大汗地闯进了花园里。
“冯枢密，常乐公？他怎么会有空到子明府上？”柴荣和赵匡胤两个齐齐起身，皱着眉头追问。
“见过太子殿下，见过赵将军！”宁采臣知道柴荣、赵匡胤和郑子明之间的关系，所以也不多客气，先草草行了个礼，然后快速补充道：“据在下估计，是子明上本，推荐赵将军、高将军和符昭序将军出任深州、冀州和赵州节度使的事情，被皇上恩准了。否则，圣旨不会来得这么快，也无需劳动冯枢密亲自来颁旨！”
“什么？子明把成德军一分为四了？”柴荣和赵匡胤两个被吓了一跳，异口同声追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子明，你怎么没跟我们商量一下？！”
成德军，又名恒冀节度使，镇冀节度使。最早起源于唐末，乃河北三镇之首。辖镇、冀、赵、深、定、易、沧、德、棣九州，如今德、棣二州被符老狼所掌控，定、易二州被北汉所窃取，实际上郑子明这个镇冀真正能掌握的，只有镇、冀、赵、深、沧五州之地，其中镇州位置还过于突前，经常受到契丹人的劫掠，根本没有足够的人口支撑，等同于名存实亡。
而他一下子保举了高怀德、赵匡胤和符昭序三个人做节度使，等同于将其治下的四个半州，又还给朝廷仨。只剩下了一个沧州和半个镇州，跟原本的横海军，没任何本质上的区别！
“皇上封我为镇冀节度使，原本就属于追封的性质！”仿佛早就预料到柴荣和赵匡胤会有此一问，郑子明笑了笑，非常坦诚地回应，“我既然活着回来了，这份封赏原本就该由朝廷收回。陛下不愿出尔反尔，我却不能厚着脸皮硬装糊涂。所以，干脆分出三个去。反正都落在自家兄弟手里，肥水没进外人田！”
“子明，你，你，唉！”柴荣红着脸看着郑子明，不停地挥拳。
如果他这个太子，真的有实力跟王峻一较短长，想必三弟根本不用如此委曲求全。先变着法自污不说，如今又将血战得来的辖地，拱手让给了别人。但眼下的事实就是如此，他这个太子根本得不到以王峻为首的一大批文武官员的认同。有义父在身后撑腰，还能在国事上勉强跟王峻等人争上一争，如果得不到义父郭威的支持，甭说是干涉一镇节度使的任命，就连向地方安插一个县令，都绝无可能！
而义父郭威，又怎么可能会拒绝郑子明主动向朝廷交还兵权和地盘？义父郭威是一代雄主，无论内心深处觉得如何愧疚，都会从江山社稷的长治久安上考虑问题。而消弱藩镇实力，集权于中央，是大周朝富国强兵的必经之路。根本不会因为郑子明是太子的结拜兄弟，就会允许例外！
“子明，你其实真的不必如此！”赵匡胤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在边上看看满脸坦诚的郑子明，和满脸羞愤的大哥柴荣，带着几分忐忑劝告：“花钱自污，已经够了，犯不着再自剪羽翼。凡事，还有大哥和我呢，咱们三兄弟联手，未必就不能跟王峻老贼斗上一斗！”
“窝里斗，输赢有什么意思？”郑子明笑了笑，非常淡然地摇头。“有那功夫，我还不如去操练士卒呢。况且以我现在的本事，掌控一个横海军，已经筋疲力尽，根本不足以做好镇冀节度使！”
“子明何必过谦，我知道，你，你都是为了愚兄！”闻听此言，柴荣的脸色愈发红得厉害。猛地一跺脚，转身就走，“你不要接旨，我现在就入宫去拜见父皇。无论如何，也把其余三个州，给你讨要回来！”
“大哥，我的好大哥！”郑子明赶紧上前数步，一把拉住了柴荣的手臂，“我今年还未及冠啊，又何必如此着急做官？你觉得我受了委屈，等陛下百年之后，你登基做了皇帝，再加倍封赏给我就是！咱们又何必急着去跟朝中那群老朽去争一时短长？”
“是啊，大哥，子明说得对。你封的官，咱们兄弟做得才更安稳。”赵匡胤也担心柴荣做事手段过于激烈，跟王峻产生直接冲突。上前拉住对方另外一只胳膊红着脸劝说，“咱们三个都还年青，有的是时间。你，子明和我先去学些本事，没必要把精力浪费到跟老朽们勾心斗角上。等你做了皇帝，我们哥俩本事也大了，足以担起重任。想封什么官，不都是你一言而决么？谁还敢像现在这般暗地里上下其手？”
“这，这……”柴荣接连挣扎了几下，却没有郑子明和赵匡胤两个人力气大，只好悻然收住脚步，“也罢，三弟，你受的委屈，大哥我记下了。日后若是有了机会，一定加倍补偿！”
“我记下了，将来大哥如果忘了，我就登门去讨要！”郑子明笑着开了句玩笑，然后松开柴荣的胳膊，继续补充，“两位哥哥且坐着喝茶，我去接了圣旨就回来。能劳动冯枢密亲自登门，想必皇上给我的补偿不会太差！”
“也罢，我们哥俩就在这里等着！”柴荣反复咬牙，最终，叹息着点头。
赵匡胤知道他正在火头上，怕他冲动起来不管不顾，也笑着冲郑子明点点头，低声道：“你赶紧去吧，别让冯老儿久等。那厮虽然没脸没皮，可门生故旧遍天下。能别得罪他，尽量别得罪。否则读书人们的吐沫，就能让你遗臭万年。”
郑子明笑了笑，转身离去。不一会儿，便捧着份圣旨，红着脸返了回来。
“怎么了，皇上，皇上把你的奏折驳回了？驳得好，驳得妙，你这人，就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柴荣看得心里一紧，立刻跳起来，大声询问。
“没推掉么？看样子陛下是着实爱护你，希望让你多加历练！”赵匡胤心里虽然隐约有些酸涩，却也站起身，笑着恭喜。
“什么呀？”郑子明咧嘴苦笑，同时将两位哥哥脸上的表情一一尽收眼底，“你们自己看吧，陛下，陛下这，这真是把我给架在火上烤了！”
说着话，将圣旨朝柴荣手里一丢，只管坐下喝茶。
柴荣和赵匡胤两个迫不及待，立刻打开圣旨拜读。一看之下，忍不住也苦笑连连。
两万多亩的庄子，就在汴梁城外不足十里远的位置，可以永世传于子孙，无论其官职大小，爵位高低。这份赏赐，不可谓不厚！足以起到示范作用，让其他手握重兵却没有什么野心的地方诸侯们争相效仿。
可接下来，赐两份二品诰命，着令陶氏三女与常家小女一起嫁入冠军侯府是什么东西？君臣关系即便再亲近，武将的家事也国事也不该混为一谈！更何况，因为陶三春和呼延云两人的存在，泽潞节度使常思早已经气得七窍生烟，郑子明真的敢按圣旨上办，估计婚礼当天就得一片刀光剑影！
“来，以茶代酒，小弟敬两位兄长一杯。”郑子明喘息了半晌，举起手中的茶杯，与柴荣与赵匡胤碰了一杯，苦笑着补充，“今日双喜临门，小弟的确被砸晕了。就不留两位哥哥用饭了，且容小弟自己先静一静，想想该如何……”
“没事，父皇既然敢给你下这种圣旨，肯定还有后招。你等着，大哥我入宫去问。今晚之前，保证给你问出了子午卯酉来！”自家义父做下的荒唐事，柴荣没有资格逃避，只能“主动请缨”，想办法去弥补疏漏。
“三弟就安心的操办婚事，其他的事直接别管，再怎么的，也有大哥和我替你撑着。”见自己依旧有希望走上节度使之位，赵匡胤心中胆气徒生，拍了拍郑子明的肩膀，大声承诺。
“两位哥哥不提，差点忘了！”郑子明懊恼地一拍自家额头，忽然站起身，大声道：“的确有一件事情，非需要两位哥哥出马不可。”
“什么事情，三弟你尽管说！”柴荣心里觉得对不住郑子明，立刻毫不犹豫地答应。
赵匡胤却有些怕自家兄弟闹得太过分，轻轻点点头，低声道：“三弟的忙，无论如何都是要帮的。但这里可是汴梁，不是你的沧州，即便咱们哥仨，行事也不能毫无忌惮。”
“二哥你放心，肯定不是违法乱纪的事情！”郑子明微微一笑，起身快步走向书房，“你们两个稍等，我去去就来！”
“这个郑小肥，不知道又要闹什么妖！”看着他的背影，赵匡胤摇头苦笑。
“让他闹就闹吧！”柴荣笑了笑，幽幽叹气，“他这些年，受得磨难太多了。难得有几天舒心日子。唉——！”
二人此刻心中都装了一肚子事情，谈性比白开水都淡，因此简单闲聊了几句，就坐在石头凳子上发起了呆。不多时，郑子明夹着一卷羊皮再度匆匆赶回，见两位哥哥魂不守舍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不是什么要紧事，你们不用担心。我只是想，这样，这样，来，二位哥哥过来看！”
说着话，他将手中羊皮卷朝地上一铺，顿时，整个汴梁跃然而现。
“嘶！”柴荣和赵匡胤两个又被吓了一跳，同时长身而起，“老三，这幅图你从哪弄来的？你这是要……”
“当然是我自己画的。可废了老鼻子劲儿呢。二位兄长，你们看，我的府邸在这个位置，小师妹现在在这里，就是这条道。”郑子明仿佛根本没看见二人的表现一般，只顾拿着根没沾墨的毛笔，在汴梁建筑布局图上勾勾画画，“成亲那天，我想这样，这样……”
“呼——”柴荣和赵匡胤而同时出来一口长气，手扶额头，哭笑不得。
这个郑老三，在战场上巧计迭出，在朝堂上也懂得趋利避害。可一到处理家事的时候，就又变成了懵懂顽童，想起一招是一招，根本不遵循任何常理。
“到时候，咱们就这样，这样……”郑子明说得两眼放光，柴荣和赵匡胤无奈，只能摇着头，努力跟上他的思维节奏。直到他的话终于告一段落，才强忍住头上的眩晕，低声劝告：“三弟，你这件事情，好像，好像汴梁城内，从没有人做过。”
“甭说汴梁，全天下，恐怕也是第一遭。真的匪夷所思！”
“不是有那么一句古话？”郑子明笑了笑，非常自信地挥手。“世上原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
“这……”柴荣和赵匡胤又是同时微微一愣，只觉得古人的话好生有道理，却无论如何想不出，此语是出自哪位古圣先贤之口。
“没什么这个那个的，就一句话，两位哥哥，小弟的忙，你们帮是不帮？”郑子明却没给二人更多的思考时间，笑了笑，大声追问。
“不是我们两个帮不帮你的问题，这事这么办，常节度能答应么？”柴荣被逼得无路可退，苦着脸，低声提醒。
赵匡胤则苦笑着摇头：“常大人那边是小事，估计皇上派来教导郑子明筹办婚礼的官员要闹翻天了。”
“皇上那边，不是有大哥么？”郑子明挥挥手，带着几分促狭对着柴荣和赵匡胤说道。“至于我岳父那边，二哥，据说令尊跟他关系相当不错！”
“也罢！”见郑子明心念已定，柴荣只好也豁了出去，“为兄就陪着你胡闹一回，反正，这种事，一辈子顶多一两次。”
见柴荣已经点头，赵匡胤咬着牙把郑子明安排的任务接下，“老三，我有点儿后悔来看你了。早知道你又要作怪，我昨天下午就出城打猎去，远远地躲起来，省得被你拖住不放！你这斯，简直是我的命中克星！”
“二哥，你放心，咱们哥几个今后的日子长着呢！”郑子明看着两位焦头烂额的兄长，笑着说道。不经意间，眼神里露出了几分深长意味。
那天在大船上，他可不只是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曾经发生的事情。
当所有记忆都拼凑在一起，叠加交织。他自己有时候也有些怀疑，这辈子是庄周梦蝶，还是蝶化庄周？

第六章 红妆（六）
十月初八，宜嫁娶，忌破土。
汴京城中，整洁而笔直的大道两侧，一条条红色的绸带迎风飘荡，宛若一团团跳动的火焰。
镇冀节度使门口，自屋内到屋外三里，地上都铺上了崭新的红毯，干净而又整洁的红色路面，从头到尾洋溢着奢华霏糜气息，让人用脚踩上去，顿时如坠云端。
从镇冀节度使府门口，一直到泽潞节度使府门口，十里的红妆，沿路飘摇。大道两侧，每隔一丈就有一名手持木头长枪的士兵值守，个个挺胸抬头，气宇轩昂。
沿街的店铺里，早就被看热闹的人群所挤满。大家伙儿一边吃了零食，喝着茶水，一边对着屋外的风景指指点点。
天下最繁华之地，莫过于汴梁。汴梁老百姓的见识，也位居全天下之冠。然而，这次，汴京城的老百姓可算是开了眼。
见过铺张浪费的，没见过如此铺张浪费的！沿路的树上，都系上了红色的绸带不说。宽阔的大道表面，还铺满了金黄色的海砂。还有专门的护卫守护，手持木制的刀枪剑戟，一字排列。每一把兵器的表面，或者涂满了银粉，或者镀了一层金沫，让人一眼看上去，就觉得富贵迫人！
比十里红妆和涂满了金粉和银粉的木头兵器更为令人叹为观止的，是迎亲的队伍。清一色的燕赵壮汉，足足有两百人之巨。每个人胯下，都是清一色的辽东桃花骢。而新郎官郑子明，则骑着一匹纯白色骏马，走在了整个队伍的最前头。浑身上下，玫瑰色的吉服纤尘不染，马脖子旁，还挂着数十朵逆季节盛开的牡丹花。争妍斗艳，姹紫嫣红。
“这，这也太有钱了吧？！嘶，我的天，皇上家，恐怕都不敢如此摆阔！”大道两侧的百姓们看着眼前一身红妆的郑大将军，纷纷笑着摇头。
“郑将军怎么自己去接亲？”
“是呀，这也是皇上定的么？”
“真是稀奇，新郎官自己跨马迎亲！不过，郑将军长得可真俊，虽然脸色黑了些。”
“黑什么黑？人家天天在外边打仗，能白得了么？以为都像你，捂得就跟大葱根子似的！”
“我羡慕的是那位没见过的郑夫人，听说这些红绸都是郑将军让人系上的。只因为，二人小的时候，郑将军亲口许诺的一句话。”
“古有金屋藏娇，今有红妆十里。啧啧……”
“如果老娘嫁人那天，肯有人红妆十丈，不用，不用，即便红妆十步迎娶，老娘这辈子给他做牛做马也都认了！”
“得了吧，春花姐，你都嫁了四回了……”
“四回怎么着，就不准老娘想想第五回吗？”
“那地面上铺的是红毯子，造孽，真的造孽啊！”
“我也听说过，郑将军本意是要将沿路都给铺上红毯子，好像是被郑将军的大哥，当今太子爷给拦住了，最后就铺了三里地。”
“哼，郑将军可真是有钱。”
“你别阴阳怪气的，人家郑将军本来就是大财神爷，这会又是皇上赐婚，娶的还是他老人家的青梅竹马，多破费点算什么错？”
“人家花自己的钱，关你屁事！”
“那是，不破费些，能显示我们郑大将军与众不同么。”
“现在是郑大节度使，冠军侯，将军都是老旧的事情了。”
……
有道是，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
汴梁城内的老百姓，看的是迎亲队伍的雄壮和十里红妆的奢华。而汴梁城内的文武百官们，此刻看在眼里的却是，另外一种风景。
皇上这是铁了心要削藩了。所以郑子明主动交出了三个州的实际控制权之后，即便家里藏着金山银山，也不用再担心朝廷染指分毫。相反，对于肯主动放弃一部分地盘和权力的武将，朝廷还会尽可能地对其做出补偿。娇妻、美妾、豪宅、田产，只要国库付得起，皇上肯定不会皱眉！
然而，如果有人还抱着老一套打算，想借助手中兵马和地盘，来保证家业和权力代代相传。恐怕今后就有些危险了。除非你的实力强大到符老狼、高白马和常肥狐三人比肩，否则，一旦被朝廷寻到错处，肯定会落个人财两空！
都怪郑小肥，没事儿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个郑小肥，想娶俩老婆你娶就是了，胡乱摆什么阔？
这个郑三儿，才能不满足以充任镇冀节度使，你就尸位素餐好了。没事儿胡乱装什么忠臣孝子？
这个缺心眼的蠢货！
这个没见识的谬种……
然而，恨归恨，却没有人敢冲出门外，给迎亲队伍制造麻烦！朝廷派来的礼官冯吉和符昭序两个，此刻就跟在马队之后。四双灯笼般的眼睛，正盯着街道两旁的院子门上下乱转。谁要是敢在今天出来捣乱，就是不给他们哥俩面子。他们两个的面子，不止代表着大周朝廷，还包括了他们二人的父亲，冯道和符彦卿。得罪了大周朝廷，未必会家破人亡。同时得罪了冯道和符彦卿，恐怕早晚都得身败名裂。
“这痴顽老子冯道，也不知道抽什么疯？一辈子没得罪过人，马上要入土了，却突然跳出来替郑子明撑腰！”
“对，还有那符老狼。虽然朝廷收拢兵权，一时半会儿不敢收到他的头上。可大伙都变成了光杆将军，他就能落到好么？”
“怎么想的，为了自家儿子呗！你没见么，冯家的二儿子做了太子府洗马，将来指不定还想做下一个魏征！”
“可不是么？那符昭序原本是个有名的糊涂公子，这跟郑子明一起混了才几天，都出任一州节度使了！虽然是个边境上的州，可符家也算正式对外开枝散叶，不用再守着老祖宗留下来的家底儿干瞪眼睛了！”
“嘶——”
“唉……”
“郑将军，郑将军！”
“恭喜郑将军，贺喜郑将军！”
感慨声，叹息声，与道路两旁的议论声、欢呼声，混杂在一起。一波接一波，婉如海浪。
此时此刻，唯一心无旁骛的，恐怕只有郑子明本人一个。只见他，端端正正地跨在白马之上，双目含笑，满脸幸福洋溢。
小师妹，十里红妆，我曾经许诺过的，我终于做到了。
至于此刻世间喧嚣，与你我何干？

第六章 红妆（七）
“这石小宝，花心的确是花心了些，但是这婚礼，倒也操办的足够风光。真的是红妆十里，恐怕多少年后，汴梁城都不可能见到第二次！也不枉了这些年，你为他淌过的眼泪！”泽潞节度使府邸，常婉淑看着一身吉服的妹妹，带着几分羡慕打趣。
虽然已经跟韩重赟成亲多年，她的言谈举止里，依旧看不到半个“淑”字。说着话，已经在屋子里走了七八个来回，仿佛唯恐新郎官在路上耽搁太久，耽误了吉时一般。
“他哪里光是为了我而铺张，他那是变着法子自污。况且，今天跟他成亲的，又不是我一个人！”常婉莹生来性子静，说出话，总是带着几分平淡。隐隐约约，还有几分不甘。
常婉淑将妹妹的话听在了耳朵里，心中顿时就是一疼。然而，看看吉服下那娇娇怯怯的身躯，又偷偷叹了口气，低声安慰道：“当然是为了你一个人，另外那个，不过是搭了顺风车罢了。否则，怎么没见石小宝先去迎娶她？不过，这口气你也不同憋在心里。等会石小宝到了，看姐怎么折腾他！”
“别！”话音未落，常婉莹已经跳下了喜床，一把拉住了自家姐姐的衣袖，“阿姐，你千万别……”
“怎么，这就舍不得他了？你呀，如果这么当大妇，就等着吃一辈子亏吧！”常婉淑一把将妹妹推回喜床，像摆放木偶一般，用力摆正，扶稳。然后，才又慢吞吞补充道：“在夫家不比自己家，那两个女人也不是你亲姐妹，可不能讲什么温良恭让。你是当家大妇，诰命比陶三春高一级，认识小宝也比呼延家的那个硬扑上来的早，凭什么要给她们两个好脸色看？放心去做，做出事情来，有姐和父亲给你撑腰！”
“阿姐……”常婉莹低低的喊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才好。这种时候，沉默也许是最恰当的办法。因为她知道不管自己说什么，姐姐都必然有一堆话等着她。顺着姐姐说，肯定越说越让自己心中不安，可要是向着郑子明，那就是她心中没姐姐，罪过更大，也许姐妹两个就此便会生分。
好在一旁给常婉莹整理婚衫的丫鬟机警，听姐俩越聊话题越歪，便笑了笑，低声插嘴道：“小姐这身吉服真好看，无论谁见了都会眼热。一会出了门去，肯定会让外边的人羡煞！”
“出门，今天如果让他轻易进了这道门，我就，我就不……”常婉淑撇了撇嘴，一边替常婉莹整整头饰，一边冷笑，“我就不姓常，你耐心等着，我去前面探探风声。这会儿，按照常理儿，他该向父亲见礼了。”
说着话，也不管自家妹妹是赞成还是反对。站起身，风一般卷出了门外。
屋子里打下手的侍女们见状，都忍不住抿嘴而笑。大小姐也真是，自己成亲那会儿，谁敢难为韩重赟就跟谁拼命。而现在，刁难起自家妹夫来，却是如此之迫不及待！
正如常婉淑所料，此时此刻，郑子明在礼官的带领下，恰巧走入了正堂。而他曾经的上司，现在是变成了岳父，正端着茶杯，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宽阔的胡床之上，头对窗外，若有所思。
“奉陛下之旨，镇冀节度使，冠军侯郑子明，今日迎娶泽潞节度使，中书令常公之女……”礼官冯吉眼睛一转，就猜出了常思的真实想法，立刻扯开嗓子，大声宣告。
另外一位礼官符昭序跟他心有灵犀，赶紧从背后推了郑子明一把。郑子明愣了愣，旋即毫不犹豫地躬身下拜，“小婿拜见岳父大人，岳父大人安康。”
“嗯！”常思抬起手，摸了摸还没养长的胡须，冷着脸道：“起来吧！老夫自问年少时也算风流，却也未曾同时娶过两个！如今把自家女儿嫁给你，却要眼睁睁看着她与别的女子一道跟你拜堂，这个心里头，唉，你说我该是什么滋味？”
“岳父大人，原本……原本……”没想到在关键时刻，常思忽然提起这个茬，郑子明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是，吞吞吐吐，汗珠顺着额头淋漓而下。
“常公，常公，这是陛下的主张，与郑节度……”符昭序唯恐郑子明过不了关，凑上前，小心翼翼地解释。
“滚蛋吧，你！”常思却根本不给他面子，抬起腿，先踹了他一个趔趄。然后“腾”地一下站起来，走到郑子明面前，指着对方鼻子骂道：“老夫不管是谁的圣旨，也不管你有多少理由。总之就一句话，嫁给你，是小莹子她自己心甘情愿。老夫阻止不了她，也不忍心阻止她！但老夫却可以保证，成亲后你若敢慢待了他，老夫麾下这三万大军，绝不会跟你善罢甘休！”
“嘶——”前来观礼的宾客闻听此言，齐齐倒吸冷气。见过在婚礼上摆谱的女方家长，却没见过把谱摆到如此之大的。连皇上的面子都不肯给，还随时准备跟女婿兵戎相见。这一趟，来得值！无论花费多少贺礼，都绝对不虚此行！
“你听到没有？哑巴了，还是准备丢下我的女儿，自己直接打道回府？”正纳罕间，却又听见常思恶声恶气地追问。看架势，竟准备随时将郑子明赶出家门，将皇上的赐婚圣旨一撕了之。
“岳父大人放心，晚辈今后哪怕是粉身碎骨，也绝不会让师妹受到半点儿委屈。”郑子明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再度躬身下拜，“此言，天地为证，若有违背，愿五雷轰顶！”
“你这混账，好好说话，发什么誓嘛？！”常思瞬间如同换了个人般，笑呵呵弯下腰去，将郑子明用力搀直，“子明，贤婿，你听好了！刚才那番话呢，是老夫必须要说的。否则，对不起小莹子已故的娘亲。下面的，才是老夫真心想要说的，小莹子以后就交给你了。你娶十个也好，八个也罢，都是她自己选的，她自己的命儿。她对你一往情深，即便日后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多想想她现在的好处。夫妻两个，总是要彼此念着对方的好处，才能和和美美的过日子。否则，又何必天天对着赌气，弄得彼此都不开心？”
“是，岳父大人，师妹几番舍命相救，小婿绝不敢负！”郑子明又躬身下去，大声承诺。
“呵呵，辜负也罢，不辜负也罢，都是你们两个之间的事情，老夫怎么可能管得了一辈子！”常思揉了揉眼睛，摇头而笑。
今天对他而言，不仅仅是嫁女，从某种程度而言，也算是娶媳。郑子明几乎就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转眼间，这个昔日东躲西藏的黄口小儿，就变成了名动天下的一方诸侯。而自己的女儿，也即将成为他夫人，从此夫妻两个，生死相随，福祸与共！
想到这儿，老将常思再度弯下腰，将郑子明的身体搀直。然后用力在对方后背上拍了一巴掌，大声道：“起来吧，别那么多废话了。赶紧进去，把小莹子抬走！老夫眼不见，心不烦。逢年过节，记得登门就成。即便人有事过不来，礼物却不能少。速去，速去！”
说罢，将脸扭到一边，用力揉了揉，拔腿就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众宾客被常思前后不一的行径，逗得哈哈大笑。笑过之后，再看新郎官郑子明，愈发觉得此子怎么看怎么顺眼。而郑子明，则像冲锋一般，带领迎亲的队伍，直扑常府后院，一路上，将前来“堵路”的女方亲朋，用珍珠、银锭，“砸”了个溃不成军。
转眼来到闺房，拦路的亲朋尽行散去。入眼的，却是一道紧闭的屋门。两名十二三岁，娇滴滴的丫鬟，拎着一根红色的丝绦挡在门前，口中高喊“来人止步！”。双腿和双臂，却哆哆嗦嗦，唯恐激怒了传说中“杀人如麻”新郎官，将自己一巴掌拍成肉饼。
“两位姐姐，这里有两串珠花，换两位让开道路可好？”郑子明看得心中好笑，转身接过潘美递上来的买路财，举在到两位吓得脸色苍白的小丫鬟眼前，柔声求肯。
“不，不行！”两位小丫鬟立刻齐齐摇头，然后眼看地面，结结巴巴地补充，“大，大小姐说了。你，你是男子汉大丈夫，不，不能对我们两个小女孩动武。否，否则，必，必然被，被全天下人，耻，耻笑！”
“噗！”正准备买路不成就强行闯关的郑子明，愣了愣，看看两个已经快吓哭了侍女，好生无奈。
两个小侍女早就双腿发软，却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继续结结巴巴地补充道：“大小姐说了，想进此门，先，先答题。接连，接连答对三道，才，才能放行。”
“也罢，答就答，且出题来！”知道今天如果自己不按两个小丫鬟说的去做，肯定进不了常婉莹的闺房，郑子明把心一横，大声回应。
话音刚落，屋子里，立刻传来一声嚣张的冷笑，“呵！很爽快啊？石小宝，你也有今天。实话告诉你，若不耽搁到中午，让你来不及再去另一家迎亲，我就不姓常。”
“大嫂，韩重赟跟我乃是八拜之交！”郑子明自觉理亏，躬下身，小心翼翼地求肯。“他……”
“别跟我套近乎，这里是常府，没有大嫂，只有大姐！”常婉淑才不肯通融，隔着屋门把手往自家腰间一插，大声吩咐，“常欣，出题！”
“哎——”站在门口的两个小丫鬟之一，立刻从腰间的荷包里往外掏预先准备好的考卷儿。谁料刚掏了一半儿，就听外边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赵匡胤的弟弟赵光义，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不好啦，子明大哥，大事不好了。沧州军的弟兄等不及，先出门去接陶姑娘了。韩重赟大哥拦了一下没拦住，被他们推倒在地，头磕在了拴马桩……”
“啊！”闺房门呯地一声，被人从里边推开。常婉淑拎着把宝剑冲了出来，“你韩大哥怎么了？你快说！什么沧州军的弟兄等不及，分明是姓陶的自己使得坏……”
话才说了一半儿，却见赵光义冲着自己一吐舌头，撒腿就逃。再扭头看郑子明，哪里还见踪影。早就一个箭步窜进了屋子，将自家傻妹子拦腰抱在了怀里，心满意足。
“郑小肥，你耍赖，你，你这人怎么如此无耻。”常婉淑终于明白上当受骗，气呼呼的指着郑子明的鼻子，大声斥责。
郑子明哈哈大笑，抱着羞不自胜的常婉莹，昂首阔步而出，“弟兄们，开路，回家。”
“吉时将至，新郎新娘上马回府！”礼官冯吉和符昭序促狭地扯开嗓子大叫，各自带一队人站在路旁，将常府的丫鬟和仆妇门，牢牢挡在；身后。
“哇啊啊，无耻，无耻，郑小肥，你从小到大一样无耻！”常婉淑气得张牙舞爪，却无法跟一群壮汉动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诸多准备，全都落到了空处。而自家妹子，则被一个高大魁梧的男子抱在怀里，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百年好合！”
“夫唱妇随！”
“早得贵子！”
……
院子内外，响起了一片祝福之声。
常婉淑忽然笑了笑，背靠着闺房的墙壁，闭上了眼睛。
十里红妆，白马迎亲，小坏蛋幼年时答应的事情，他真的做到了。
但愿他今日许下的诺言，也与当年一样，永远不变，永远不忘。
永远。

第六章 红妆（八）
“夫妻对拜，送入洞房——！”礼官冯吉扯开嗓子，将最后一句话故意拉得余音绕梁。
两群丫鬟和仆妇立刻一拥而上，丢下新郎官郑子明，将两位新妇分头送入后宅，脚步整齐急促，仿佛唯恐自己这一队落在另外一队身后。
郑子明转身欲追过去调节，却被冯吉当场拦了下来。紧跟着，哄闹声和祝福声就响彻成了一片。柴荣、赵匡胤、韩重赟、杨光义、潘美、李顺儿等一众兄弟，带领着若干军中少年，喊得尤为卖力，仿佛根本没看到皇帝郭威和一众道贺大臣的存在。
郭威乃是大头兵出身，对繁文缛节原本就不怎么感兴趣。见酒宴已经开始，干脆不待郑子明上前招呼，就主动出击，找到郑仁诲、王峻、王殷等一干老兄弟，开始推杯换盏。
如此一来，大堂内的气氛顿时愈发活跃。几乎所有人都抓起了酒盏，开始鲸吞虹吸。
“嗯，有点儿意思！”坐在大堂最核心处一个独席，枢密副使冯道举起酒盏抿了抿，眯缝着眼看着那一群起哄的宾客，脸上浮起一团神秘的微笑。
皇帝亲自下旨，赐镇翼节度使郑子明与泽潞节度使常思爱女常婉莹、陶家庄义民之女陶三春同时完婚，不光在本朝，恐怕再向前逆推三代，也是一份罕见的创举。算是给足了郑子明和常克功二人面子，同时也清楚地向外界表达出了一种态度，朝廷不会亏待有功之臣，但也不会再像前面几朝那样，容忍藩镇们继续做大。识趣者，就赶紧效仿郑子明，将掌控的地盘和兵马交一部分出来，良田美宅还是金银珠宝，朝廷随着你挑。如果不识趣的话，哼哼，咱们这位大周天子可是一刀一枪从普通小兵打上来的，眼下正值年富力强，想要收拾谁，根本不用考虑什么阴谋诡计，直接就可以带着十万大军登门拜访！
而朝中文武这几天的表现，也非常令人玩味。不论以往与郑子明关系亲疏远近，几乎全都有贺礼送过来。包括一直与之不对付的王峻，包括最近因为从龙之功，地盘和兵马都急剧扩大的王殷，还包括符彦卿、高行周，以及若干大大小小的兵头……
若说这些人已经看清了形势，准备效仿郑子明，自剪羽翼，以兵权和地盘换取良田美宅，冯道是一百二十个不信。跟这群老兵痞打了一辈子交道，他清楚地了解其中绝大多数人的心思。官职高低对这群人来说并不重要，朝廷是否信任，对他们来说也不重要。只要手中的兵马足够令朝廷投鼠忌器，他们回到自己的地盘上，就是小一号的土皇帝。看上哪座宅院随时可以抢了搬进去住，看上那片田产可以直接命令田主双手奉上，才不稀罕朝廷所赐那仨瓜俩枣！
但以目前态势，那群兵痞，也没胆子公开与朝廷唱反调。且不说郭威这尊大佛，足以令鬼魅魍魉望而生畏。就看今天帮助郑子明迎亲和宴客的那群后生晚辈，皇帝陛下的义子柴荣，新晋的节度使赵匡胤，常思的女婿韩重赟，泽州马军指挥使杨光义，还有王政忠、刘庆义、潘美、陶大春等等，个个声名赫赫，文武双全。真的跟老一辈兵痞们沙场争锋，谁生谁死，未必可知！
而这，还只是眼前的局面。作为屹立数朝的不倒翁，冯道即便是用脚指头去想，也能推测出五到十年之后，当一众少壮将领成长起来，朝堂上会是如何模样。而届时郭威不过才五十六七，算不上老迈。只要坐镇汴梁，给与自家儿子柴荣和一众少壮将领足够的支持。放眼天下，哪个诸侯还敢兴风作浪？
那将是怎样的一个局面？想想，冯道激动得手都发抖。大唐盛世由何而来？不就是虎狼之师俱归中枢，而朝廷的政令畅通无阻么？一旦中原的各方势力都被朝廷压服，郭威将所有力量拧成一股绳，南征荆楚，北伐契丹，又怎么可能是一句空话？而自己如果真的能参与其中，后世著史，谁又敢说长乐老子历仕多朝厚颜无耻。谁敢忘记长乐老儿忍辱负重，最终辅佐圣主，重整河山之奇功？
“连冠军侯都一次娶了两个，陛下春秋正盛，何必苦着自己？不如早立正宫，广纳妃嫔，若是能诞下凤子龙孙，也好让太子殿下多几个帮手！”正想得热血澎湃之时，忽然，又一道低低的声音，针一般刺进了冯道的耳朵。
“谁？谁这么恶毒？”手臂又是一哆嗦，饶是涵养功夫高，冯道也差点儿将面前矮几推翻在地。
大周朝比前面数朝的另外一大优势便在于，郭威膝下只剩下了柴荣这么一个继承人。而柴荣自身又得到了赵匡胤、郑子明、张永德，甚至高怀德、符昭序等少壮派将领的全力拥戴。父子两个齐心协力，对内对外都能战无不胜。
若是郭威再有了亲生儿子，并且因为舔犊情重，起了废立之心，那大周朝即将面对的惊涛骇浪，也绝对会是前面数朝的十倍！刚刚出现的太平盛世希望，又将被彻底掐灭。而自己，长乐老儿冯某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洗清别人泼在自己身上的污水！
想到这儿，冯道心中的愤怒立刻无法掩饰。抓起酒盏，就想砸向正在给郭威出馊主意的那个佞人。然而，待看清了此人的面目，他的胳膊再度僵了僵，有股冷气从脚底直接窜上了头顶。
是王峻，还有王殷，还有范质，王溥，以及若干在郭威起兵之时，立下了汗马功劳的故旧老臣。与他们几个相比，自己就像风中残烛对上了正午的烈日，根本没有出现的必要！
怎么办？郭威才五十出头，怎么可能拒绝得了，“广种多收”和延续血脉的诱惑？而身为臣子，这个节骨眼儿上，怎么可能跳起来说：陛下，请你为了江山社稷着想，不要再娶新的老婆，请心甘情愿断地选择子绝孙？！
前后不过短短几个刹那，已经有冷汗从冯道额头上淌了下来。一滴，一滴，又是一滴，砸在酒盏里，溅起涟漪串串。
他想向柴荣示警，让柴荣自己来化解眼前危局。然而，目光在大堂里扫来扫去，却发现柴荣正带着赵匡胤和高怀德两个，替郑子明挡酒，喝得不亦乐乎，根本无暇分心他顾。他又迅速将目光转向自家儿子冯吉，希望儿子能过来帮自己出个主意，却又惊愕的发现，冯吉、符昭序和潘美三人勾肩搭背，喝得正是热闹，根本没功夫多看他这个苦命的老父亲一眼。
阻止不了，就顺势而为。倒向实力最强的一方，避免血光之灾。管他乱世还是盛世，自家人生存才是第一。多年来奉行的处世之道，迅速帮长乐老儿冯道做出了决断。无论他这一刻，心里是否疼得宛若刀绞。
迅速站起身，冯道捧着琉璃盏，准备加入劝说郭威立后和纳妃的队伍。就在此时，他却听到了一阵爽朗的大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秀峰，盛之、文素，你们的意思朕懂。也感谢你们为了朕如此费心。然而郭某当年还是大头兵时，柴氏肯不顾其家人劝阻果断下嫁，如今郭某走运被推上了皇位，就不能把皇后的位置封给别人。那样做，太坏良心。朕怕半夜睡不着觉！有些话，就不要再说了，朕这辈子，只会有柴氏一个皇后，绝不另立。至于广纳妃嫔，朕今年都五十多了，就别学某些不争气的家伙，豁出老脸去祸害别人家黄花大闺女了！平素力不从心不说，待朕死后，人家也就三十出头，下半辈子，孤灯苦影，该如何去捱？”

第六章 红妆（九）
“这……”
“陛下……？”
想到过郭威有可能会拒绝，但是王峻等人却万万没有想到，郭威会说出如此悲天悯人，有情有义的一番话来。顿时，事先准备在肚子里的许多言辞，都没有勇气再说出口，一个个窘得面红耳赤。
论年龄，郭威在众人之间不算最长。论权势，众人谁也不可能大过皇帝。然而自从成功拥立郭威登位以来，他们当中，几乎每个人都往家里抬了三、四房姬妾，个个都觉得英雄美人，相得益彰。却谁都未曾想过，当白发苍苍的英雄死后，青春年少的美人该如何自处？
正尴尬间，却又听郭威叹了口气，低声道：“你们几个的心意，朕领了。无非是觉得，郭某流血打下来的江山，不该落在外姓之手。今天，郭某就给大伙一个明白话儿。首先，君贵是柴氏的侄儿，不是外姓。其次，即便将来老天垂怜，让朕真的有了后人，君贵也永远都是太子，绝不允许变更！主幼臣强将会是什么结果，你们几个都亲身经历过。真的不应该，也没必要，再经历第二次了。冯枢密，你的天下读书人之首。过来，记下朕今天的话，替朕广传天下。朕，这辈子只有一个太子，就是郭荣。从今往后，谁若是再兴废立之言，朕，必亲手斩其头颅！”
话音落下，掷地有声。将王峻、王殷等人顿时吓得脸色煞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而胆小了一辈子的冯道，却忽然上前半步，长揖及地，“臣，枢密副使冯道遵旨！臣，大周枢密副使冯道，替天下苍生，谢陛下仁德！”
“冯可道？”枢密使王峻没勇气直接去捋郭威虎须，却有足够的胆量去威胁任何同僚。立刻转过头，对着冯道怒目而视。
再一次令所有人都万万没想到的是，胆小了一辈子的长乐老儿冯道，今天却突然勇敢了一回。看都不看王峻一眼，单手举起一只琉璃杯，大声宣告。“老臣发誓，宁可粉身碎骨，也将陛下今日之言广传天下。如有违背，愿如此盏！”
说罢，奋力将琉璃盏掷落于地，顿时摔了个粉身碎骨！
“哗啦！”清脆的响声，打破了大堂内的喧闹，刹那间，将所有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今日天光甚早，老臣回去著书了。陛下，诸位同僚，来日早朝见！”平素八面玲珑，一辈子奉行“唾面自干”的长乐老儿冯道，像换了个人一般，昂首挺胸，阔步而出。
“好！好！”马上皇帝郭威，先大笑着抚掌，随即高高举起酒盏，“长乐公，朕与你相识这么多年，唯独今天，觉得你活得像个男人！来，诸君，饮盛，为可道贺！”
“饮盛，为陛下贺，为大周贺！”郑仁诲立刻大笑着举盏，与郭威遥相呼应。
“饮，饮盛！”范质，王溥互相看了一眼，也连忙将酒盏举到了头顶。
“饮盛！为陛下贺！”
“饮盛！为大周贺！”
屋子里大多数宾客都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跟着乱哄哄起身，鲸吞虹吸。
“饮，饮盛！”始作俑者王峻无奈，只能苦笑着举盏，将酒浆倒灌入喉。
他向来就不是个轻易肯服输的人，哪怕今天郭威的话语里，已经隐隐透出了几分杀机。他不相信，性子急躁，又浑身上下充满了江湖气的柴荣，会是一个合格的储君。正如柴荣从来不相信他王峻是一个合格的当朝首辅。今日之事准备稍显粗疏，他才不小心输了一局。而岁月漫长，早晚有一天，他相信自己能令郭威放弃今天的决定，替大周朝，替所有老兄弟，重新安排未来！
“好了，朕在这儿，有人肯定会拘束。朕回去了，君贵，你替小胖子好好招呼宾客！”郭威清楚地了解王峻的性格，不想在郑子明的婚礼上节外生枝。朝所有人亮了亮酒盏底儿，笑着说道。
“起驾回宫！”太监立刻拖长声音，宣告皇帝陛下的离去。
众宾客连忙起身相送，待郭威的仪仗去远，陆续又返回大堂来，继续开怀畅饮。在场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注意到，就在刚才大伙围着新郎官劝酒的时候，大周朝经历了一场怎样的惊涛骇浪。更没有意识到，皇帝郭威今天的言语和举动，将对整个中原的局势和未来，将造成何等深远的影响！
酒席从中午开始，延续到月上西楼方才结束。送走了所有宾客，又将烂醉如泥的新郎官郑子明摆在软塌上，派仆妇抬进了洞房，柴荣和赵匡胤两个才终于松了口气，走到专门留给贵客的厢房里，喝茶歇息。
“王秀峰今日之举，相当于摆明了阵形，要跟大哥你誓死一战了。多亏了陛下圣明，当场驳回了他的请求，并趁机再度确定了你的太子之位！”掏出一粒陈抟老祖亲手配制的解酒丹，赵匡胤一口吞了下去。然后又狠狠地灌了自己几大口浓茶，喘息着道。
“范质的性子太软，王浦的从政时间太短，还没适应朝堂上的风云险恶，他们两个，只能算是被王秀峰强拉着凑数的，不足为虑！”柴荣笑了笑，也掏出一粒醒酒丹放在了嘴里，一边慢慢咀嚼，一边轻轻摇头。“至于樊爱能、何徽等辈，无非是记恨我到任后，着手清点士卒，淘汰老弱，令他们无法继续吃一大半的空饷罢了。这种人有奶便是娘，只要这一轮整军结束之后，多发些粮饷给他们作为补偿，就会立刻改换门庭。真正值得重视的，不过是王峻和王殷，而自从老三前往辽东消息被泄漏那一刻起，我与他们二人之间，就已经彻底势同水火。所以，他们想方设法离间我与陛下的父子之情，丝毫不足为怪。如果哪天他们两个突然主动向我示好了，那我才真的要提一百二十个小心！”
“这，这，的确！”赵匡胤愣了愣，然后哑然失笑。“的确他们两个忽然主动向你示好，才真正值得担心。不过常言道，三人成虎……”
“没事，我信义父，正如义父信我！”柴荣端起茶碗抿了抿，笑着打断，“除了义父的信任之外，其他，归根结底都是实力上的问题。如今有义父在，王秀峰和王殷两个，无论怎么折腾，都动不了我一根汗毛。而如果哪天义父他老人家若是突然撒手西去，咱们兄弟如果还没有力气跟老匹夫王峻相争，那恐怕就凶多吉少了！”
“绝不会如此。子明、我，还有高怀德，三人足以掌控大半个河北！只要大哥一声令下，就能挥师南向，让那群老匹夫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百战精锐！”赵匡胤立刻接过话头，咬着牙道。
“还不到那种时候，义父乃行伍出身，身子骨一向硬朗！”见他说得如此斩钉截铁，柴荣又笑着连连摇头，“只要义父能继续在我背后支撑五年时间，我就可以不费一兵一卒，让王峻和王峻两个滚回家去养老。你和子明眼下首先要做的事情，不是控制河北，而是继续按照沧州军的方式打造精兵。自古以来，赢了内斗，都算不上什么本事。能却异族于国门之外，才称得上英雄。倘若当年大唐太宗不是打垮了突厥，就凭他杀兄、屠弟、逼父诸举，与桀纣比肩也不为过！”
“大哥放心！”赵匡胤被说得心怀激荡，用力拍了下桌案，沉声许诺，“待返回河北之后，我一定努力辅助子明……”
“不是要你辅助子明，而是你自己也站出来，独自打造一支新军！”柴荣摆了摆手，再度笑着打断，“子明此番献地分兵，等同于掘了某些人的祖坟，短时间内，必将成为众矢之的。所以，你这个做二哥的，就得站出来多承担一些，免得让他独自一个人木秀于林。”
“我明白！”赵匡胤笑了笑，欣然点头，“我明白，大哥尽管放心。就像今晚替他挡酒一般，只要有我在，谁也甭想……”
话说到一半儿，他忽然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儿。抬手朝自己口袋里掏了掏，又拿出一粒醒酒丹，在灯下晃了晃，迟疑着道：“咱们俩的醒酒丹是扶摇子所赐，扶摇子是子明的师父，子明怎么会醉得那么快？莫非扶摇子老祖给了咱们丹药，却唯独忘记了照顾他这个徒弟？”
“怎么可能！咱们上当了，这该死的郑小肥！”柴荣恍然大悟，挥舞着胳膊，哭笑不得，“亏得咱们哥俩还担心他今晚醉得入不了洞房，这厮，这厮真是……”
“这厮也就表面看着老实！”赵匡胤指着柴荣的鼻子，哈哈大笑，“算了，算咱们俩倒霉。总不能现在闯过去，质问他是不是装醉？”
“这厮，明天切莫让我见到！”柴荣无奈地摇头，撇着嘴，将目光转向窗外。
窗外，明月悬上了屋子角。流光如纱，照得天地间一片静谧。
几缕微风托着一片羽毛，缓缓飞出柴荣的视线。缓缓飞过高墙，飞过拱门，然后在花园里打个转，轻轻地落在一处亮着烛光的窗口。
窗子内，郑子明轻轻拉出常婉莹的发簪，任凭乌黑的长发，瀑布般落在奶白色的锁骨上，溅起涟漪串串。
“看什么，这么久了还没看够？”常婉莹笑着抬起头，双目流波，红唇娇艳似火。
这个时候，说什么话，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得付诸行动。郑子明会心地一笑，果断低头。眼看着四瓣红唇越凑越近，越凑越近，窗外竹林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郑大哥，两份盖头，你至今只揭开了一个。另外一边，莫非要等到天明么？”
“啊！”郑子明的身体一僵，所有动作都戛然而止。
“呼延云！你当初说好了两不相帮？”常婉莹的脸，顿时羞得如同着了火。一个纵身从窗口跃了出去，双掌化作两道闪电。
惊呼声乍起，随即，化作一阵低低的娇笑。令闻听者心中一荡一荡，如春潮之中泛舟。

第七章 治河（一）
“相公，你摸摸，他好像在动，他好像真的在动啊！”常婉莹穿着一袭湖蓝色的绸衫，慵懒的躺在一张竹榻上，声音腻得宛若加了糖霜的酥油。
竹榻很宽，足以并排躺下四个人。而现在，上面却只卧了她一个。她的丈夫，大周七州节度使，冠军侯郑子明，像个铁塔般站在竹榻旁，一边用扇子送来习习凉风，一边咧着嘴巴回应：“当，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看，这拳头，可真有力气。哎呀，别再打了，再打你娘亲就该打你屁股了！”
“臭美，你怎么知道她就不是个女儿？”常婉莹自动忽略了后半句“挑拨离间”之词，温柔地看着肚子上的小小凸起，目光里充满了母性的慈祥。
“男孩，不会有错！你夫君我的医术，如果自认第二，天下谁敢称作第一？”对于岐黄之道，郑子明向来自负得很。立刻接过话头，郑重补充。
“相公，我发现你越来越自大了啊！”
“这不叫自大，是自信！”
“咯咯，咯咯……”
低低的笑声在四下里响起，众侍女尽力转过头，捂住嘴巴，以尽可能地对宅邸的男主人保持尊敬。
胎动，怀孕期最常见不过的胎动，却给沧州城的冠军侯府内，平添了无数欢声笑语。七州节度使大人有后了，十有七八是个男婴！太子殿下已经将汴梁城内最好的稳婆打发了过来，泽潞节度使干脆直接送来了整整五十名年青力壮的仆妇。符老狼送来了蒲扇的玉璧两对儿，高白马赠了拳头大的金锁一把，外加上好的苏绸百匹。赵匡胤、高怀德和符昭序三位节度使，则各自送来了骏马十匹，牛羊百头。这孩子，在娘胎里，就注定要受到无数人的关爱，受到成千上万人的祝福。
然而，世事向来是福祸相依。冠军侯府邸，乃至整个沧州，自开春以来就好事不断。但放眼大周全国，却能看到无数缕愁云惨雾正在迅速向汴梁凝聚。
首先，今年刚刚开春，许州一带便有地龙翻身，几个弹指功夫就毁掉了民居数万，令百姓死伤枕籍。
其次，三月份的一场倒春寒，令汴梁和长安等地的麦子，尽数遭殃，地方官员虽然全力补种，夏粮欠收的局面，却在所难免。
最后，也是最可怕的，则为滂沱暴雨。自打进入了四月，关中、陇右一直到洛阳，大雨下起来就未曾间断，年久失修的黄河大堤，如今已经多处出现了险情，一旦决口，必将导致流民万里。
好在皇帝和百官，大部分都出身于底层，通晓民间疾苦，并且亲眼目睹过流民的惊人破坏力。所以早早地就命令各级官府，开仓放粮，安置受灾百姓。然而，刚刚才建立了一年多的国家，哪里来得如此多粮食物资储备？转眼间，黄河沿岸各地的府库就都见了底儿，而无家可归的百姓却越来越多，并且不断向汴梁周围的城池靠拢。
“大兄、秀峰，可道，如果朕将雄、滁、雄、泰四州，割给南唐，是否能换回足够的稻米，让大周熬过下一个冬天！”面对日渐窘迫的局势，大周皇帝郭威愁得夜不能寐，思前想后，终于做出了一个最为痛苦的决定，割地，以土地向南方的敌人换取存粮。
“陛下，请慎言。”枢密使王峻听到郭威如此说话，立刻起身规劝。“去岁慕容彦超勾结伪唐入寇，将士们舍生忘死，付出了上万条性命，才终于将贼兵击溃，并趁机将边界推到了长江之畔。如今陛下却为了区区几船白米，就把四州之地尽数送出。如此，将置当日血战而死的英魂于何地？三军将士闻听此讯，今后哪里还有士气再为大周而战？！”
“陛下，臣也以为，以地换粮的想法不妥！”郑仁诲的性子远比王峻沉稳，但话语里所表达出来的反对态度，却是同样的坚决。“眼下沿河各州县的官库虽然已经见底，但晋州、泽潞、洺州和冀州等靠北之地，却还没受到水灾波及。朝廷下令从这些地方调集些钱粮，远比向伪唐祈讨来得简单。况且那伪唐皇帝李璟虽然暗弱，却远算不上昏庸。越是这当口，越恨不得我大周饿殍遍地，绝不会因为区区四州，就放弃对我大周落井下石！”
“与其谋粮于伪唐，不如借粮于伪楚。那伪楚如今正值内外交困，若陛下肯主动向其示好，赠送其一些甲胄刀矛，换回几百船白米应该不成问题。”枢密副使冯道，向来不喜欢跟人争执。沉吟了片刻，低声说出一个替代方案。
“那倒不如直接跟伪楚结盟，然后陈兵江北。令伪唐的兵马，不再敢继续深入楚地！”王峻难得一次没直接跟冯道对着呛，而是先横了此人一眼，随即皱着眉头补充。
如今天下除了大辽、北汉和大周之外，长江以南，还盘踞着南唐、吴越、荆楚、南汉，等诸多割据势力。这些割据势力之间彼此攻伐不断，却给江北的大周留下了许多合纵连横之机。
“陈兵江北，围魏救赵，这倒是不错的办法！”郭威是个马上皇帝，立刻看出了王峻的提议确实有可行之处，腾地一下站起身，大声问道，“就是不知道，荆楚出不出得起这笔救命的费用？还有，朝中何人能替朕前往荆楚一行？”
枢密使王峻，等的就是他这一问。赶紧笑着拱了拱手，不慌不忙地回应道：“人选，倒是现成的，就看陛下舍得舍不得了！太子殿下当年替陛下督办军资，将荆楚、伪唐、南汉和吴越等地，都走了个遍。如果陛下能舍得太子亲自出使荆楚，一则足以显示我大周对结盟的诚意。二来，以太子对荆楚的熟悉程度，也容易从其内部找到帮手，促使盟约尽快达成。是以，臣，枢密使王峻，举荐太子出使荆楚，为千万灾民，早日谋取救命之粮！”

第七章 治河（二）
“啪！”话音刚落，郭威已经气得将一只茶盏掷到地上，摔了个粉身碎骨。“王秀峰，你不要欺人太甚！朕一再跟你说，朕这辈子，只会立君贵一个太子。君贵平素，也对你礼敬有加，你，你，你为何非要将他往绝路上送？”
“啊！”第一次被郭威如此对待，枢密使王峻着实被吓了一跳。然而，接连退开数步之后，他却突然把心一横，梗着脖子反呛道：“臣有罪，臣蓄意谋害太子，罪不容恕！请陛下命侍卫将臣拿下，推出午门，乱刃分尸！”
“你，你……”郭威手指王峻鼻尖儿，眼前一阵阵发黑。如果做了皇帝就可以肆意妄为，此刻他真的想命令身边的侍卫们一拥而上，将枢密使王峻剁成肉泥。然而，心中尚未被怒火焚成灰烬的那部分理智却清晰地告诉他，不能那么做，那做，结果必然是天下大乱！
王峻乃当朝首辅，王峻曾经与国有功。并且，并且王峻身后还站着王殷、樊爱能、何徽等若干宿将勋臣！
“朕不是刘承佑，你，你也做不了史弘肇！”牙齿用力咬了几次嘴唇，郭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收回手指，喘息着补充，“朕，朕不杀你。但，但今天，王秀峰，你要是拿不出切实理由。朕，朕就是拼着被全天下人耻笑，也，也必，必将你逐出汴梁！”
“臣枢密使王峻，谢陛下不杀之恩！”王峻今天也是彻底豁了出去，又向郭威做了揖，冷笑着道：“陛下刚才问臣，朝中何人能替陛下前往荆楚一行。陛下却没说，不准推荐太子。陛下更没说，千万流民的性命，抵不上太子一个！”
“你……”郭威被气得眼前又是一黑，想要批驳，话到了嘴边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直憋得额头上青筋乱蹦，汗珠顺着面颊淋漓而下。
他虽然出身于行伍，在登基之后，却一直努力想做一个爱护百姓的有道明君。而一个有道明君，无论如何，都不能认为自家儿子的小命，高于千万百姓。哪怕心中这么想，也不能公开宣之于口！否则，一旦传扬开去，就会立刻变成独夫，民贼，天下人都有资格起兵驱逐之。
君臣两个正僵持不下间，副枢密使冯道忽然凑上前来，冲着郭威深深施礼：“陛下，老臣以为，太子并非最好出使人选。”
“长乐老儿！”没想到素来胆小的冯道，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主动跳出来跟自己过不去，王峻登时被气得两眼冒火，“此乃涉及我大周国运和千万生灵之事，你休得胡言乱语！”
“枢密使应该知道，老夫向来不说妄言！”冯道冲着他微微一笑，将扑面而来的杀气当作和煦春风，“太子当年化名经商，所结交的都是贩夫走卒以及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市井之徒。这些人，根本没资格染指荆楚马氏的朝政。而老夫，故交却遍布江南。若蒙陛下不弃，委老夫以出使荆楚的重任。必能促成两国结盟，为大周，为千万受灾百姓，换来喘息之机！”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有理有据。登时，就令王峻眼睛里的凶光黯淡了下去。而大周皇帝郭威，则被感动得虎目含泪。伸出蒲扇大的巴掌，一把拉住冯道的手，哽咽着道：“太师，你，你的心意，朕领了。但荆楚闷热潮湿，瘴痢横行。而你又已经年逾古稀……”
“呵呵，陛下何出此言？”冯道轻轻扫了郭威一眼，摇头而笑，“昔日蜀汉黄忠七十还能沙场争雄，战国名将廉颇七十还能一餐斗米，臣不过是去与荆楚俊杰喝喝酒，以文会友，又不用提刀子与人拼命，七十岁和五十岁能有什么区别？”
说着话，从郭威的掌心挣脱自己的手，退开两步，正色请缨，“臣，枢密副使冯道，愿为陛下出使荆楚。请陛下莫嫌臣老迈，不吝委以重任！”
“好，好！”郭威也收起脸上的愤怒与不舍，郑重点头，“朕准了，准了。可道，尽管回去准备。明日一早，朕带领百官为你送行！”
“谢陛下！”冯道再度躬身，给郭威行了礼。随即，又抬起头，看了看满脸不甘的王峻，转身阔步离去。
“老不死，老匹夫，老佞贼！”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的话，此刻的枢密使王峻，真恨不得用目光将冯道千刀万剐。但是，既然目光无法杀人，他费尽心力为柴荣所挖的陷阱，又因为冯道的介入而失去了效果，他就只能暂且压下心头的杀意，重新布置其他毒饵。
“陛下，老臣先前之言，的确有些急躁了。比起太子，可道的确是更恰当的出使人选！”将目光从冯道的背影上收回，枢密使王峻笑了笑，非常意外地主动向郭威赔礼。“但老臣也是无心之失，还请陛下宽宥则个！”
“算了，咱们君臣，不说这些客气话！”看着脸上根本没有任何悔意的王峻，大周皇帝郭威打心眼里头感觉到一阵阵乏力，挥挥手，苦笑着道。“反正你秀峰兄，也不是第一次当面顶撞朕了。朕，朕早就已经习惯了！”
“多谢陛下宽宏！”王峻立刻打蛇随棍子上，先微微一躬身，然后笑着补充，“然而，老臣却依旧以为，借米与结盟，都是治标不治本之举。若想平息水患，陛下还得从源头上想办法！”
“嗯，此言有理！”郭威愣了愣，反应速度多少有点儿跟不上王峻的思维变化节奏。“今年春夏多雨，秋天却未必。待入了秋，水位退下去一些之后，朕就立刻派人……”
“陛下，臣不是这个意思！”话才说了一半儿，王峻已经毫不客气地打断，“陛下，臣说的，不是修补河道。修补河道，只能令水患缓解。但想要风调雨顺，却需要下安黎庶，上礼苍天！”
“安民，礼天？”郭威又被说得微微一愣，皱着眉，脸色再度渐渐变冷，“秀峰，你且说说，朕登基以来，都有哪些不敬苍天之举。令老天爷除了地震就是水灾，不停地折腾朕？”
“陛下，你应该知道，微臣对你忠心耿耿。”王峻丝毫不在乎郭威的脸色，笑了笑，大声强调，“臣以为，不敬苍天的并非陛下，而是另有其人。自古以来，巨鲲从不上岸，上岸必有大灾。而如今，您看这汴梁城中，卖的是鲲油，吃的是鲲肉，玩的是鲲骨。东海鲲鹏一族，每年被捕捞上岸者不计其数。也难怪苍天震怒，暴雨滂沱！”

第七章 治河（三）
“这，秀峰，这种无稽之谈，怎能，怎能拿到朕的书房中来！你，你可是我大周文臣之首！”没想到王峻刚坑完了太子，转过头就又咬上了郑子明。大周皇帝郭威被气得身体晃了晃，反驳的话脱口而出。
鲸油那东西如今在汴梁城内很常见，皇宫内一些不太重要的地方，晚间也多用此物当作灯油来照明。虽然味道有些腥，所发出的光芒，却远比菜油灯明亮。更关键的是，鲸油价格还不到菜油的一半儿，可以为皇家节约大笔的开销。
对于鲸肉，郭威更不陌生。此物味道极差，无论如何烹制，都盖不住那种天生的腥臭气。但汴梁城内腌鲸肉的价格，却和鲸油一样便宜得吓人。豪门富户不愿意吃，对于常年连碗羊杂汤都喝不起的穷苦百姓来说，却是难得的腥荤。花几文铜钱买上一大块，就可以让全家人大快朵颐，并且连盐钱和油钱都能下不少，实在是一举三得。
只有鲸鱼骨头，郭威对其实在提不起任何兴趣。质地远不如象牙，雕出来的物件，却卖得跟象牙一样贵。眼下汴梁城内渐渐刮起的奢靡之风，有一小半儿，恐怕都与此物有关。特别是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将们，家门口如果不摆几根鲸鱼肋骨做装饰，简直就觉得要低人一等。而越粗越长的鲸骨，价格也卖得越贵，超过一定长度之后，甚至到了以分论价，一分万钱的地步。与朝廷崇倡节俭的号召，完全背道而驰！
可鲸骨卖得再贵，也跟普通百姓生活无关。寻常百姓家门口没那么大，用不到鲸鱼肋骨做装潢。寻常百姓家的长辈，也不会由着子女们将来之不易的铜钱随便糟蹋，去卖那中看不中用的败家玩意儿。至于汴梁城里的高门大户，郑子明拿鲸鱼肋骨赚他们的钱，郭威才不会感觉心疼。反正那些钱即便不花在毫无用处的鲸鱼骨头上，也会被挥霍在别的地方。还不如全被郑子明赚了去，好歹能有一部分用在沧州军身上。
“陛下，这可不是什么无稽之谈。”王峻才不管郭威对鲲油、鲲肉和鲲骨这三样火遍中原的新鲜事物到底了解多少，梗着脖子，大声强调，“庄子有云：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而佛经亦有云，鹏以龙为食，双翅可分开海水，擒龙而食其肉，一日可餐龙五百。而龙主司天下之水，东海之幼鲲皆被沧州水军所杀，鹏鸟之数量必然会减少。没有鹏鸟吞吃江河之龙，龙自然会肆虐成灾。是以，今年先有地龙翻身，然后又是暴雨不断……”
“噗哧！”没等王峻将精心编造的理由说完，韩郡侯郑仁诲已经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他为人忠厚，素来也不愿搀和朝堂上的权力之争。可今天王峻做的，也实在过于丢人。堂堂大周枢密使，一朝文臣之首。居然用坊间传言和佛经故事，来攻击早就主动放弃了兵马大权的镇冀节度使，真不知道此人是太自信，还是太愚蠢！
“笑什么，韩侯，莫非你可以担保，那郑子明真的甘心做一个名不副实的镇冀节度使，从此对陛下，对大周永远忠心耿耿？”王峻立刻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野狗般扭过头，冲着郑仁诲大声咆哮。
“行了，秀峰，你不用冲我叫嚷，你的心思我明白！”郑仁诲是个厚道人，却不意味着他会像冯道那样信奉唾面自干，摇了摇头，冷笑着打断，“无非是担心郑子明得了大量钱财之后，暗中扩军，图谋不轨罢了。可你要收拾他，至少也拿出些像样的凭据来。把闹地震和发洪水的责任，都推到他头上，未免，未免有些过于，过于不择手段。一旦传扬开去，你王峻不怕成为天下人的笑柄，满朝文武，却不能跟着你一起遭世人戳脊梁骨！”
“胡说，你胡说！”王峻被羞得老脸发紫，挥舞着胳膊，大声辩驳，“你，你怎知水患就一定跟他肆意扑杀巨鲲无关！历朝历代，有哪个像他一般，驾驶巨舟，在沧海中肆意往来？古语云，鲲鹏死而诸侯薨，那年他刚刚开始出海扑杀幼鲲，刘承佑立刻在汴梁杀死了史弘肇、杨邠和王章……”
“那是刘承佑自己愚蠢残暴，与郑子明扑杀鲸鱼怎么能车上关系？”郑仁诲笑了笑，撇着嘴打断，“倘若鲲鹏一死，就有诸侯薨。那郑子明去冬和今春，光是卖到汴梁城里的鲸鱼骨架，就有二三十具。怎么没见到全天下拥兵自重的诸侯都相继死掉，让朝廷省去许多麻烦？至于鲲鹏猎食蛟龙之说，更是无稽之谈！若鲲鹏以龙为食，那郑子明屠杀幼鲲，恰恰是在替蛟龙报仇。天下蛟龙应该感激他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再来胡乱下雨，闹得民不聊生？”
几句话，说得声音不算高。却是实实在在的，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登时把个王峻给驳得找不出半个字来回应。一张老脸由红转紫，由紫转黑，咬着牙愣愣半晌，才艰难地补充道：“你，你简直是在胡搅蛮缠。你，你只看到了郑子明他，他交出了三州之地和三州兵马大权，却，却根本不清楚，如今沧州军强大到了何种地步！如果，如果陛下继续养虎为患，早晚，早晚必被其掉头反噬！”
“枢密使大人，说话得有凭据。总共五千水军，一万马步兵卒，你倒是跟我说说，朝廷怎么个养虎为患法？”郑仁诲原本不想跟王峻太较真儿，但实在受不了此人信口雌黄，又撇了撇嘴，冷笑着反问。
“凭据？你要凭据？好，王某就拿给你看！你可知道，两个月之前，郑子明麾下心腹潘美带着兵马巡视漳水，正遇到某支幽州军南下打草谷之事？”王峻的眼睛突然一亮，站直身体，虎视鹰盼。
“当然，送往枢密院的告捷文书上有。潘美率众迎战，大破之，追杀至漳水河对岸三十里，奏凯而归。”郑仁诲不知道王峻忽然问道此事，是什么意思，想了想，如实回应。
“告捷文书上说，生擒敌军将士几人，斩杀几人？”王峻的目光顿时变得更加犀利，就像两把有形的刀，直刺对方心窝。
郑仁诲被问得微微一愣，沉吟了片刻，低声回应“生擒，生擒七十，斩杀，斩杀三百上下吧。数量的确少了些，但追过漳水河对岸，却货真价实。”
“当然是货真价实。老夫根本不担心郑子明谎报军情，而是，而是，而是没想到潘美在敌我数量如此悬殊的情况下，还能将幽州军打得望风而逃！”
“喔？众寡悬殊？潘美当时身边带了多杀沧州军？”闻听此言，不但郑仁诲有些震惊了，郭威也扭过头来，满脸困惑地询问。
当初沧州军送来的捷报之时，大家伙儿谁都没拿此战太当回事。细作早就探明，辽国皇帝耶律阮去年秋天死于内乱，眼下辽国内部几位勋贵正为了争夺皇位，大打出手。精兵强将，死伤无数。短时间内，辽军根本无力南侵。是以，幽州军与沧州军之间的战事，只能算作边境上的小打小闹，根本不值得朝廷过度关注。
“你们可知，当日潘美身边有兵马几何？”见自己终于成功地引起了郭威的关注，王峻抖擞精神，继续大声反问。
并非自己嫉贤妒能，一心要找郑子明麻烦。而是，而是此子成长的实在太迅速了。万一让其继续做大，并且与太子内外勾结。他日郭威西去，自己和一干老弟兄，将要如何才能容身？
“兵马几何？既然秀峰嘴里吗，能说出悬殊两个字。想必知道起具体数量！”郭威接过王峻的话头，迟疑着说道。
“郑子明在捷报上，根本没说实话。陛下！”王峻忽然眼睛一红，仿佛受到极大的委屈般，哑着嗓子补充，“别人都是谎报战功，他却反其道而行之。据河北那边的传闻。当日，潘美只是率领一个百人队沿着河岸做例行巡视，恰逢三千余幽州军已经过了浮桥，正在列队整军。而那潘美当即喜不自胜，带领百人弟兄纵马直扑其帅旗。大破之，杀其武将十，斩首数百，幽州军自相践踏，落水而死者，不计其数！”

第七章 治河（四）
“啊——”郑仁诲倒吸一口冷气，心中顿时腾起惊涛骇浪。
他替郭威赞划军务多年，于几个主要对手的实力都非常了解。幽州军战斗力固然比不上契丹，三千越境打草谷的人马里头，固然没多少为战兵主力，可被一百沧州军打了个落花流水的结果，依旧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要知道，眼下大周境内，能跟同等数量幽州军在战场上一争短长的队伍，也只有那么区区三五支。而眼下沧州军却有一万马步，五千水师……
“哼，知道麻烦了吧！更麻烦的还在后头呢，据王某派人暗中查访，那潘美的本事，在郑子明麾下根本排不上前五！”见郑仁诲被惊得神不守舍，王峻终于狠出了一口恶气。撇撇嘴，继续大声补充，“王某拿龙王说事儿，你笑王某丢人，笑此举不该是当朝首辅所为。可王某忌惮沧州军的战斗力这种事，又怎么能摆在明面上？”
一句话说罢，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眼眶阵阵发烫。自己明明就是一心一意为了大周，为了天下百姓。而此时此刻，非但满朝文武当中很少人能理解自己的苦心孤诣，连皇帝郭威，也对自己产生了许多误解，认为自己单纯地就是嫉贤妒能！
嫉贤妒能，嫉贤妒能，王某人已经身为当朝枢密使了，犯得着嫉妒一个小小的地方节镇么？王某，王某人还不是为了避免大周境内，除了符老狼、高白马和常肥狐之外，再出现第四个尾大不掉的诸侯？王某人还不是为了避免你郭威百年之后，姓郑的趁机起兵，令江山动荡，百姓生灵涂炭？
“天！那小子居然把沧州军，整训到了如此地步？秀峰，你确定传言属实？”正委屈得即将落泪之时，耳畔终于传来的郭威的声音，好像刚刚睡醒一般，又好像故意而为之，“如果朕，如果朕当初麾下有这样一群虎狼之士，又何必用筑城的笨办法去对付那李守贞？直接将其骗出城外，一鼓而擒便是。既能赢得干脆利落，又能节省朝廷钱粮！”
“陛下！”王峻眼眶中的泪水，立刻就被怒火烧干。抬起头，死死瞪着郭威的脸庞，双臂用力挥动，“是沧州军，郑子明的沧州军。石重贵眼下据说就住在沧州附近的海岛上，而郑子明与常思的女儿，也即将生下一个儿子！”
“是啊，朕知道这事儿，朕已经让君贵代朕送过贺礼了！”仿佛根本听不懂王峻在说什么一般，郭威继续笑着点头。“常思的几个儿子，都是庸碌之辈。两个女儿却一个比一个聪明，一个比一个大气。朕现在真的很后悔，当初没听了你的话，认常婉莹做干女儿！”
“陛下，臣不是跟你在说笑话。常克功与郑子明翁婿日后若是联手……”闻听此言，王峻的双臂挥舞得更急。真不能冲上去，狠狠抽郭威几个耳光，令此人恢复警惕和清醒。
“好了。”郭威冲着他轻轻摇头，随即走到案后，“噗通”一声坐了下去，将身体慵懒地后仰，“沧州军再强大，也是大周的兵。朕绝不会做那种，自毁栋梁的事情。君贵有句话说得好，咱们用人，不能专用本事不如自己的。否则，就是罐子里养王八，越养个头越小。根本不用去想光复燕云，重整九州。”
“陛下……”王峻又急又气，终于按耐不住，前冲数步，双手扶住郭威的书案，如一头豹子般低着头咆哮，“前提是，你得有本事掌控此人得住。否则，就是在玩火，早晚有被……”
“怎么，秀峰兄，你认定了朕没本事，掌控不了郑子明么？”郭威仰起头，再次打断了王峻的话，眼睛正对王峻的眼睛。
他这次没有动怒，但目光却如冰水，直接灌进了王峻心底。令后者立刻就打了个哆嗦，松开桌案角上的胳膊，缓缓后退，“陛下，你应该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全天下，我王峻只佩服几个人，而你……”
“我恰是其中之一，对么？”郭威将身体慢慢坐直，一股无形的霸气，从背后散发出来，像泰山般压向王峻的头顶，“秀峰兄，朕知道你对朕忠心耿耿。朕也相信，你都是为咱们这群老兄弟而谋。但是，秀峰兄，朕现在是一国之君，而你，是一国枢密使。你，我，还有王殷他们，都不再是一群拎着刀子抢饭吃的兵痞。咱们不能看谁不顺眼，就立刻拿刀剁了他。那咱们就不是什么皇帝和百官，而是一群刚刚打下了个大寨子，坐地分赃的土匪！甚至连土匪都不如，好歹，土匪还知道作战奋勇者领头功。好了，朕不想再听你提郑子明的任何事情了，除非，除非你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他真的图谋不轨。”
“这，这……”王峻被压得受不出话，双拳紧握在腰间，骨节处隐隐发白。
“臣等告退。”郑仁诲怕他继续跟郭威争执下去，闹出不必要的麻烦。赶紧上前半步，躬身大喊。随即，轻轻拉了一下王峻的衣角，带着满脸不甘的后者，快步而出。
“呼！”看着一前一后走出的两人，郭威长长吐气。
关于郑子明，关于这个拥有旷世之才的子侄，要说他心里没有一点戒备，那肯定是瞎话。但是，郑子明军队和基业，都是在大周朝的公开允许规则之内，凭本事换回去的。整个过程中，没有得到过丝毫优待，平心而论，朝廷对其还亏欠颇多。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朝廷仅凭着“鲲鹏扑食蛟龙，蛟龙司雨”的瞎话，就对郑子明痛下杀手。恐怕所失去的就不是一镇强军，而是全天下能臣良将忠心。
要骁勇善战，还要骁勇善战得恰到好处，既能为国家打败入寇的敌军，还不能让朝廷对其本事感觉忌惮，否则，就要丢官罢职，甚至身首异处！这个度，也太难把握！即便是神仙，恐怕也无法做到！
而他郭威，却是人间帝王，麾下统领的全是凡夫俗子，不是什么妖魔鬼怪！
登基这十七八个月以来，郭威已经改变了许多，但是作为一个将军的基本信念却没有变化。那就是，有功就要赏，有过就得罚，赏罚必须分明。不能凭借个人喜怒，降罪于属下。否则，手中队伍就会士气大降，麾下弟兄们就会不知所措。
所以，对与沧州军在战场上的卓越表现，郭威只能为之骄傲，为之喝彩，却绝不能像王峻所挑拨的那样，因嫉生恨。更何况，当初郑子明面对辽国的反间计，干脆利落的直接交出军权，抽身而去的表现，已经让郭威明白，此人所作所为，绝不能用老一辈的常理而度之。
如果朝廷真的蛮不讲理，对其横加打压的话，郭威相信，结果可能不会是郑子明继续选择忍辱负重或者主动交出更多兵权。那个看似软弱谦卑，实则内心极为坚强骄傲的少年人，即便看在与柴荣的友情份上，不选择造反，恐怕大怒之下，也会拂袖而去。从此江南塞北，肆意逍遥。
这天下，可不只有大周一国！也不会因为大周占据了中原和汴梁，就理所应当被视为正统。还有南唐、荆楚、西蜀，甚至冒认刘邦后人的大辽。郑子明如果离开大周，无论去其中哪一家，对方恐怕都会虚位以待。退一万步讲，即便郑子明谁也不去投奔，从此泛舟海上，与常婉莹两个做了一对快活神仙。受损失的也是大周一国，其他几国君主闻讯之后，恐怕个个都会抚额相庆，进而将头扭向汴梁，满脸鄙夷！
注：关于王峻，历史上这个人就非常奇葩。极有可能是战争创伤症患者，根本无法适应太平日子。一闲下来，就怼天怼地怼空气，无所不怼。

第七章 治河（五）
“陛下，太子求见！”两名当值的太监快步入内，附在郭威耳畔，低声汇报。
“让他直接进来就是，求什么求？”郭威肚子里尚有余火未消，扭过头，沉声喝令。随即，又匆匆改口，“请，速请太子进来，顺便吩咐厨房弄些酒菜。朕已经很久没跟太子一起用膳了！”
“是！”太监们行了礼，匆匆退下。郭威自己，则收拾起纷乱的心神，惨笑着摇头。
孤家寡人，怪不得做皇帝的都自称是孤家寡人。如今昔日的老兄弟们各怀肚肠，满朝文武当中大多数也只顾着各自眼前那一亩三分地，真正能跟自己说上几句实在话，并且将自己当作长辈尊敬的，也只剩下了太子一个。而太子，却因为不是自己亲生，至今得不到王峻、王殷等一干老臣的承认，万一哪天自己驾鹤西去，这汴梁城内，恐怕又一次要血流成河！
不！他用力摇头，心中同时发出痛苦的悲鸣！
他不想杀人，尤其不想对老兄弟们动刀，哪怕明知道有些老兄弟，早就跟他不再是一条心。这么多年来，大伙相互扶持着，才走到今天。曾经并肩而战，也曾经为彼此遮箭挡刀。多年生死与共的情分，不该如此轻易就被权力给碾齑粉。君臣之间，应该有更好的结局。不应是动不动就拔刀相向。
他不想做第二个刘知远，更不希望自己的义子做刘承佑。刘知远临终前还算计老兄弟的滋味，未必好受。刘承佑宁可冒着无人可用的风险，也发狠将肱骨老臣全部杀光的举动，更是愚昧至极。如果这些事情再一次重复，他郭威起兵取代刘承佑，除了报家人血仇之外，还有什么意义？
一样的死不安生，一样的血流成河，除了将旗子上的姓氏从刘改成了郭，大周和后汉，哪里有半点儿不同。
“父皇，是不是还在为水灾而烦恼？没必要，儿臣这里已经有了一个切实可行的对策！”柴荣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伴着微风与阳光。
“噢，我儿，你有办法了。赶紧坐，坐下跟为父说个明白！”郭威的精神顿时为之一振，站起身，迫不及待地发出邀请。
“儿臣见过父皇，愿父皇身体安康！”柴荣笑了笑，不紧不慢地给郭威行礼。
“安康，安康，你也安康！”郭威心里分明受用的很，却嗔怪着挥手，“起来，别多礼。都给你说过多少次了，咱们父子之间，用不着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儿臣今天要说的是国事，所以才郑重一些！”柴荣笑着解释了一句，快步上前，将一幅极为宽大的皮纸舆图，摆放在了御书案上，迅速展开。
一条长河在纸上跃然而出。孟州、滑州、澶州、博州、齐州、还有棣州、滨州，所有沿河州郡以及长河中下游的地形、地貌，皆画了个一清二楚。在几处水患严重区域，还用彩墨勾出了几个圈子，并且标明了一大串细小的数据。
“这是什么？”郭威的目光，顿时被彩墨所圈定部分吸引，皱了皱眉，低声道。
“蓄洪区，或者说，是借助这次水患，专门开凿出来的人造湖泊。雨多时，可以蓄水泄洪。天旱时，就可以取水灌溉附近的田土！”柴荣早就做足了功课，笑了笑，带着几分自豪解释。
闻听此言，郭威的眉头顿时皱得更紧，沉吟半晌，继续犹豫着问道：“那岂不是说，人要为河水让路？已经被河水冲毁的村寨，从今以后，将永远沉没于水下，不见天日？”
“不是所有吧，但至少一小半儿会是这样！特别是靠近黄河两岸的地段。”柴荣迅速收起笑容，低声回应，“但儿臣以为，朝廷根本没必要非跟河水争个高低。咱们大周，眼下最缺的是人，而不是田土！”
“这……”郭威的身体顿时一僵，随即，眉头舒展，苦笑连连。
魔症了，自己真的魔症了。只想到了黄河泛滥，吞噬了两岸太多的良田。却忘记了，历经七十余年战乱，中原百姓比起盛唐时，早已十不存一。眼下汴梁附近，还有大片大片的无主荒地没人去种，朝廷又何必冒着反复决口的风险，去跟黄河争那几十万亩已经被洪水吞没的土地？还不如留在那里，让其彻底成为一座座湖泊。正如柴荣所说，下雨时蓄水，干旱时灌溉，一举两得。
“此次水患，据儿臣推测，一方面是因为天降暴雨而河堤年久失修，另外一方面，则是因为上游的河水中，泥沙越来越多。到了下游不断淤积。所以，留出几处湖泊的好处，还可以用来沉积泥沙。免得河道越修越高，最后彻底修无可修！”知道郭威已经初步理解了自己的想法，柴荣用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继续低声补充。
此时黄河远不像后世那样，早已成为地上悬河。中下游河段的水面都低于地面，并且水量足量充沛到足以行驶巨舟。所以，很少有人注意到，水患其实与下游河道的不断抬高，息息相关。更没有人想到过，该怎样来减少泥沙的含量，防患于未然。
身为大周朝的皇帝，郭威的眼界，无疑比普通人开阔得多。但是，他也无法理解，河水当中含泥沙量与水患之间的因果关系。不过，既然开凿人工湖泊，可以兼具抗洪和抗旱的功能，在他看来，沉积泥沙的作用，就属于添头了。有，则更好，没有，也无关紧要。
“还有，儿臣查阅史册，黄河好像每间隔百余年，就会有一次改道。每次改道，都会造成一场大灾。如果父皇决定治水，儿臣建议，干脆人工于博州和齐州之间，开凿一条河道出来。勾连黄河与济水！如此，一旦下次来了更大的洪水，超过了沿岸湖泊的蓄水能力，则打开河闸，让一部分黄河水分流到济水中，双道入海。如此，可保我大周，百年之内，再无黄河决口之忧！”稍微等了一下郭威的反应速度，柴荣又点了点舆图，朗声提议。
“这……”郭威的眉头再度紧皱，双目当中，宛若有两团烈火在熊熊燃烧。
百年无黄河决口之忧！真的能够做成，即便自己生前无法一统九州，在史册上，也必将留下浓重的一笔。功业无法跟秦皇、汉武相较，但遗泽，绝对不输隋文，唐高。（注1）
只是，又要开凿人工湖泊，又要挖掘连通黄河与济水之间的沟渠，其耗费之巨，恐怕将远超朝廷这几年赋税所得。而眼下光是赈济灾民，已经淘空了各地府库，哪里还能挪出钱粮来，为如此浩大的工程提供支撑？
所以，图画得再好，也终究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太子终究还是过于年青，不像王峻等老臣，知道量入为出，量力而行……
想到这儿，郭威忍不住闭上眼睛，摇头长叹，“唉，君贵，难为你了。咱们大周如今穷得……”
“父皇，儿臣不需要朝廷支付任何钱粮。”仿佛早就料到郭威会为“无米下锅”而为难，柴荣笑了笑，大声打断，“儿臣临入宫之前，有人教了儿臣八个字，‘以工代赈，卖地换钱’。若是父皇肯将治河之事，尽数委托于儿臣。儿臣保证，五年之内，湖泊河渠尽数完工，而从始至终，不拿国库一分一文。”
注1：隋文，唐高。隋文帝杨坚，唐高宗李治。这两个，在历史上，都不是凭武功而著称的皇帝。但在位期间，与百姓休生养息，令国库充盈，民间殷实。都算得上有作为的明君。

第七章 治河（六）
“以工代赈？让灾民们自己出力去修河挖渠？对啊，朕怎么没想到这一招！”郭威先是微微一愣，旋即跳了起来，抬手狠狠拍自己的脑袋！“朕还一直担心呢，那么多无家可归的流民，整天吃饱了没事儿干，被人一煽动，肯定要闹事。而不给他们饭吃，肯定其中老弱会先饿死。以工代赈！以工代赈！想养家糊口就赶紧给朕干活，每天干活累个半死，谁还有心思瞎闹腾！”
“还有卖田换钱，将黄河南北各州的无主之田，公开发卖给富豪！这个也很关键！”柴荣笑着拉了自家义父一把，然后继续补充。“我大周如今是荒地多，人口少。而朝廷一直实施的，又是每丁十五亩的授田令。所以一些大户人家，空有钱财，却没资格多占田产。而小家小户，既没有余钱，没有力气去开荒。如此下去，恐怕没有三五十年太平光景，即便是洛阳、长安附近，也恢复不了史书上所载的那种，良田连绵如锦的景象！”
“的确，连续打了七十年的仗，把人丁都打光了。唉！”郭威咧了下嘴，摇头苦笑，“一时半会儿，怎么可能恢复得起来？卖吧，谁能多种就尽量种，总好过让田地都荒在那！不过……”
犹豫了一下，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沮丧提醒，“我儿可曾想过，黄河下游，可是高白马和你岳父的地盘。你无论卖地也好，开渠也罢，没有他们两个点头，恐怕为父也没办法让你得偿所愿！”
做皇帝做到这个份上，可真有点儿郁闷。但事实就是如此，眼下大周朝根本没有足够的力量，也没有足够的理由，让手握重兵的几位地方诸侯，乖乖地听从朝廷的安排。所以，想要治理黄河，光是有朝廷的支持还不够，沿途各位诸侯的配合，一样不可或缺。
然而，在他看来极为繁琐的事情，到了柴荣这里，却变得无比简单，“父皇，儿臣请求，出任都水监水部郎中，主持治理黄河。举荐符昭文、高怀亮为主事和少监，协助儿臣一同治河。”
“这……”郭威歪着头，像不认识一般反复打量自家义子。半晌，才笑着长叹，“唉，为父老了，真的老了。什么事情，都瞻前顾后，远不如君贵你干脆利索。呵呵，让高怀亮和符昭文出来帮你做事，高，这招实在是高。那高白马正愁给自家老二找不到露脸的机会，符老狼也绝不会难为自家侄儿。有他们俩在，从曹州到滨州，你的命令定然能畅通无阻！”
“有他们俩在儿臣身边，也可以让地方诸侯安心！”柴荣点点头，笑呵呵地补充。
治河不是个小工程，涉及到的人员、钱粮、器械都数以万计。所以任何一位地方诸侯，看到自家一亩三分地上忽然来了如此庞大的队伍，恐怕心里头都不会觉得踏实。而让高行周的儿子和符彦卿的侄儿来参与决策，则等同于主动邀请两家势力前来全程监督。高行周和符彦卿无论是为了替自家子侄扬名，还是为了向朝廷投桃报李，都该全力给与配合。
这其中的弯弯绕，当然瞒不过郭威的眼睛。轻轻颔了下首，他笑着道，“办法是好办法，不过格局还是小了。想收买高白马和符老狼，区区都水监主事和少监怎么够？这样，你明日早朝，主动请缨前去治河，朕就封你为工部尚书，主持处理黄河水患。符昭文和高怀亮两个，一个做工部侍郎，都水监丞，正三品，一个做工部郎中，都督监水部主事，从三品。协同你督办河务，治下官员，由你们三人共同选择推荐。”
“谢父皇！”柴荣喜出望外，立刻长揖及地。
早已熟悉了朝廷各项政务的他知道，郭威这样做，等同于把大半个工部和整个都水监，都交给了自己。让自己从此在大周的朝堂上，正式拥有了一支嫡系文官队伍。不再是像原来那样，事事都受王峻的擎肘，无论想干什么，做得对与错，都会被对方严厉打压。
“不用谢！朕早就说过，咱们父子之间，不必如此客气！”看到柴荣那喜不自胜模样，郭威忍不住又悄悄地叹气。有些矛盾，如何无法调和，就只能想办法保持平衡了。比起王峻的实力来，太子恐怕连此人所掌控的两成都不到。“你出去后，一定要努力做，别辜负了朕的期望就好！”
“儿臣不敢，儿臣发誓，不治好黄河，不回汴梁！”柴荣在王峻和冯道二人手下历练了一年多，早就憋出了犄角。立刻接过话头，大声承诺。
“什么话，你不回汴梁，谁来看我这孤老头子？”郭威心头一酸，笑着质问。
“父皇，父皇恕罪，儿臣，儿臣逢年过节，肯定还是要回来的。只是，只是不能再像现在这般，总是能膝下承欢了！”想到义父身边已经没有了任何子嗣，柴荣心中也是一酸。赶紧又拱了下手，笑着安慰。“但儿臣一定努力，让您明年这个时候能报上孙子。有孙子在，您老肯定就顾不上再思念儿臣了！”
“那还差不多！”郭威被逗得转怒为喜，摇着头道，“你真该跟你那义弟学学，看看人家，十月成亲，如今胎儿都能看出男女了。不像你，比他成亲早，却至今没有造出娃娃来。”
“义弟，义弟那是，那是天纵之才，孩儿，孩儿真的不如！”柴荣被说得好生尴尬，低下头，红着脸解释。
“生孩子跟天纵之才有什么关系！”郭威难得跟自家儿子开句玩笑，抬腿虚踢了一下，继续大声说道，“你勤快些，多努力就是。不说这些了，明天早朝，朕会让那郑子明兼任河道巡防使。如今辽国内乱不休，暂时无力南下。他是一员虎将，继续蹲在沧州实在浪费了。干脆替你把沿河两岸的治安管起来，免得有宵小之徒，趁着水灾闹事。你如果遇到麻烦，也可以随时跟他商量，就不用发过信去，然后眼巴巴地等着他再给你回信了！”
“这，这……”柴荣闻听，脸色立刻变得更加红润。像偷吃糖瓜却被大人抓了现行的孩子般，流着汗主动认错，“今天，今天的那幅舆图，还有，还有治河策略，的确大多出自子明之手。儿臣也不是想贪墨他的功劳，是他，是他自己一再叮嘱儿臣，不准，不准把他推出来的。儿臣，儿臣……”
“行了，你是在保护他，他自己也想韬光养晦，免得木秀于林。朕知道，朕早就知道！”郭威拍了拍柴荣的肩膀，低声叹气，“唉，小小年纪，怎地一个个都如此老成，就跟活了好几辈子一般。去吧，好好做，你们兄弟联手做出点事情给朕，给文武百官看。朕当初和你年龄差不多的时候，跟刘知远、跟常思，也曾经有志拯救万民来着。可后来，后来却一步步，唉，不说了！总之，你们兄弟三个，比我们兄弟三个强。你们兄弟三个，将来一定会比我们兄弟三个强！”

第七章 治河（七）
说到最后，话语里隐隐已经带上了几分沉重。
太子柴荣听在耳朵里，唯有默默点头。
战乱已经持续了七十余年，曾经的大唐盛世，已经彻底成为了传说。曾经被随便一个地方诸侯就能打得溃不成军的契丹野人，如今已经成为需要大周以举国之力才能扛得住的庞然大物，并且曾经一度攻入汴梁，席卷半个中原。
如果中原再继续乱下去，恐怕就不仅仅是几家几姓妻离子散了。而是要再度重复当年的五胡之乱，所有汉人都会变成两脚羊，所有雕梁画栋和经史子集都再度被付之一炬。
义父郭威，后汉太祖刘知远和泽潞节度使常思三人半辈子苦心孤诣，就是为了结束这场浩劫。他们走着走着就走歪了，他们走着走着，就渐渐忘记了当年的初心。而自己，赵匡胤和郑子明，却可以接过他们当初的志向，避开他们曾经走错的弯路，将大周，将整个中原，努力拉回正轨！
自己、赵匡胤和郑子明还年青，有的是精力和时间。自己、赵匡胤和郑子明的起点就比义父那一代人高，未来，也理应比他们走得更远！
“去吧，记得明天早晨把奏折弄得漂亮些，别让王秀峰挑你的毛病！”见到柴荣那郑重的表情，郭威就知道今天自己的话没有白说，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按，低声吩咐。
“是，父皇，儿臣定不负你所望！”柴荣用力点头，拱手告别。转过身的瞬间，背影居然带上了几分决绝。
父子两个当天夜里都辗转反侧，第二天早朝，却抖擞精神，相互配合着，把预先的安排，都尽数兑现。
期间，虽然遭到了王峻等老臣的一些擎肘，然而，毕竟郭威心意已决，再加上治河自古以来都是件费力不讨好的苦差，其他人都避之唯恐不及。所以，很快，反对者就自动偃旗息鼓。
散了朝后，柴荣立刻着手准备。又花了些时日，调集人员和物资，终于赶在下一波暴雨降临之前，水陆兼程离开了汴梁。
他急着做出成绩堵朝中某些人的嘴巴，所以早在出发前，就派人给好兄弟郑子明送了信，约后者与自己在博州汇合。而郑子明虽然身在沧州，对王峻于汴梁城内针对自己的那些小动作，却并非一无所知。因此，无论是为了帮义兄柴荣的忙，还是为了自保，都没有拖拉的理由。接到信后，立刻点起三千精锐，押着数十船辎重，沿运河一路奔向了目的地。
博州，十日后。
浑浊的黄河之水，如同一条朝天怒吼的蛟龙，带着呼啸声而来，卷着漫天的泥沙，奔腾而去。
滚滚波涛，使劲地拍打着岸边，带起一个又一个令人恐怖的旋涡。
对此地，郑子明和郭荣两个，都不陌生。
两年前，郭威起兵南下复仇，各路人马约定的汇合地点，就是博州。当时，初出茅庐的沧州军，还以整齐的军容，激昂的士气，娴熟阵列配合，引起了友军一阵阵惊呼。高怀德、符昭序等人，也是在此地与郑子明相识，进而彼此结为关系亲密的好友。
而现在，曾经的大校场，已经彻底沉入的水下。曾经的河岸码头，已经变成了一座大湖的中心。当年众将比武的高地还在，就紧邻在刚刚形成的大湖边上，看上去如同一头俯身饮水的怪兽。在“怪兽”的脊背处，有个堆满了鸟屎的木头亭子，则正是当年复仇大军开拔时的点将台。
点将台里，郑子明和郭荣苦笑着站在一处。放眼望去，浊浪排空，水雾弥漫，前方是一片汪洋，左右则各是一片沼泽。
博州城其他地方，也跟脚下的情况差不多。肆虐的河水，将地势低洼之处，全都变成了湖泊。原本的城墙和城内楼台馆舍，已经尽数被河水泡塌。城内的十余万男女，被河水淹死了大约三万有余，剩下的七万余人，此刻都逃到了三十里外，隔着一条干水沟的夹河县。与其他从各地蜂涌而至的十几万灾民一道，如同数群初生的羔羊般，嗷嗷待哺。
而夹河县城，原本只是个弹丸之地。全县城乡人家总计才不过四千多户，怎么可能容纳得下忽然涌来的二十余万流民？几乎是在短短数日间，整个县城就变成了大杂货摊子，旅馆客栈，寺庙道观，都挤满了人。大街小巷，墙根屋檐，也全都是三尺高的简易窝棚。以往热闹喧哗的大街上，布满了屎尿垃圾。街道两边的店铺，十家有九家关门谢客。唯一还开着门的只有妓院，只需要付出几个荞面窝头，就可以将黄花大闺女往里头拉。并且还能可着劲儿挑，个子矮，脸上有斑点，性子不狗温顺的，一概不要！
“好在你带了粮食和腌鲸鱼肉过来，否则，为兄我真的要在夹河县大开杀戒了！”想到城内某些地方大户那趁火打劫的丑恶行径，柴荣的火气就不打一出来。狠狠踢了点将台的柱子一脚，咬着牙说道。
郑子明给他谋划的治河方的确略切实可行，但眼下，他的首要任务却不是治河，而是先想方设法安定人心。否则，再好的方略，也推行不下去，到最后，兄弟二人只会落个纸上谈兵的笑话。
“杀人的事情，倒不用急。而是想办法，先让百姓们从城里疏散出来，暂时在附近的高地上，结营而居！”郑子明虽然比柴荣年龄小许多，面对眼前的乱局，却远比对方能沉得住气，笑了笑，小声开解。“只要先把流民都撤出来，当地不法之徒，自然就失去了浑水摸鱼的机会。而夹河县太过闭塞，如果人聚集得太多，排泄物和垃圾都无法及时清理，早晚会出现疫情！”
“问题是，那些流民都成了惊弓之鸟，总以为夹河县的那道破墙和城外的干河沟，能将黄河水彻底隔开。所以，无论我怎么派人去劝，他们根本都不会听！”柴荣懊恼地又踢了柱子一脚，哑着嗓子抱怨。
“不用劝，你只管等着看热闹好了。明天一早，他们自然会城里跑出来！”郑子明总是胸有成竹，以与其年龄毫不相称的成熟，笑着补充。“歇歇，天塌不下来。我正好也抽空替你把把脉。记得你在信里头说，今年一生气就容易头晕。按照医理，有可能是心脉淤塞。我这次特地带了一些草药，咱们一边治河，一边给你调理气血。等河治好了，你的病根也去了。包你将来做个千古明君！”

第七章 治河（八）
柴荣闻听，心中顿时就是一暖。
自打他被郭威正是册立为太子之后，家里头可谓门庭若市。可那些人要么送他宝马，要么送他美女，要么送他金银细软，土地田产，其中却没有任何一位，关心过他健康如何，说过要给他把脉抓药，调理身体。
要知道，给太子看病，可从来不是什么好差事。连宫廷御医，都避之惟恐不及。把病治好了，只能算太子洪福齐天，不干医官什么功劳。可万一没有治好，或者期间出了什么波折，医官轻则丢官罢职，被赶出汴梁。重者，恐怕就要下狱抄家，流配千里。
“我不是咒你，也不是医之好治不病以为功！”见柴荣忽然陷入了沉默状态，郑子明还以为对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想了想，郑重解释，“你自己也说过，十四五岁就出来掌管商队，为陛下募集军资，曾经吃过很多苦。人少年时身子骨强壮，感觉不到，但内腹恐怕会留下一些隐疾。而做了太子之后，你又劳神过度，难得出门活动一下，如此，很容易导致心脉乏力，气血两亏，烦躁、易怒，头晕眼花。食欲、记忆力，也会日渐衰退……”
柴荣在汴梁日日受王峻和一群老臣联手打压，最近大半年来，形神俱疲。因此身体的确出了很多状况。此刻听郑子明所言，居然跟自己平日里的感受毫厘不差，顿时，对自家三弟的医术佩服得无以复加，转过头，一把拉住郑子明的胳膊，低声道：“是极，是极，老三，你真是扁鹊，不，你可比那扁鹊强多了！居然不用望闻问切，就能猜到为兄的病情！该怎么治，为兄听你的，你尽管放手施为。无论能不能见效，或者治出毛病来，为兄都不怪你！”
“不是什么大病，大哥，你也不用过于紧张！”郑子明笑了笑，柔声安慰。“以调养为主，每天再配合一定量的筋骨活动，用不了三个月，包你像原来一样活蹦乱跳！”
“行，行，此番治水也好，治病也罢，你尽管放手施为便是。天塌下来，有为兄顶在前面，决不会让你费力还不讨好！”曾经亲眼看到过郑子明如何救治呼延琮，对于自家这位三弟的本事，柴荣可是一百二十个放心，当即，又点点头，大声承诺。
“那我就不客气了，治水以疏导为主。治病，也以调养为主。”听他说得情真意切，郑子明也不推诿，“反正，咱们兄弟俩有的是时间！”
“那倒是！”柴荣笑着抚掌。
他今年才三十二岁，无论如何都算不上老迈。而郑子明年方弱冠，更是风华正茂。再加上后者那一手几乎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神技，只要兄弟俩不自己作死的话，再并肩而战三十年都不成问题。
远离朝堂争斗，周围又有自家兄弟的虎狼之师，这一天，柴荣虽然跑了很多路，心情却是难得地放松。当晚，早早地便在夹河县城外的军营里上了床，第二天清晨起来，没吃任何药物，就已经觉得神清气爽。
正欲按照郑子明的叮嘱，出门去打上一趟拳脚。耳畔忽然传来了一阵哄闹，经跟着，心腹侍卫郭智，带着满脸得意跑了进来。“太子，太子殿下，您快出门，您快出门去看热闹。那些流民，前几天咱们费尽了口水，都没让他们挪一下窝。郑，郑三爷只是洒了两把石灰，他们就全从城里跑出来了！”
“石灰？”柴荣愣了愣，满脸迷惑不解。
石灰那东西他不陌生，乃沧州军内的常备之物。每逢在一地扎营，郑子明总会让人在营地内外的潮湿处，洒满那个东西。据说能杀虫，防鼠，除蚊，甚至还可以有效阻止瘟疫的发生。
但用如何用石灰逼迫那些已经成了惊弓之鸟的流民出城，柴荣就无论如何都猜不到了。自家三弟做事向来不拘泥于常规，又得了扶摇子真传，这世间能比他还鬼点子多的，还真找不到几个。
正百思不解之时，却听见外边的喧哗声越来越大。非但整个军营都沸腾了起来，从大军所驻扎的半山坡，一直到十几里外的夹河县城，叫喊声，哭骂声，哀求声和欢呼声夹在一起，一浪高过一浪，震得连寝帐四壁都跟着摇摇晃晃。
“到底怎么回事，孤且去看看，子明，郑将军没用强吧？”柴荣立刻心里有些发虚，赶紧快速冲出门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山顶，手搭凉棚向下张望，只见一支庞大的流民队伍，扶老携幼，像逃难般从夹河县城了冲了出来，直奔大军所驻扎山坡。而山坡上，则早已支起了百余口大锅，滚开的热水卷着腌鲸鱼肉上下一翻，带着咸腥味道的香味顺风飘出数里，勾得人嘴巴内口水直流。
“难道都是奔着一口肉汤来的，早知道这么简单，我前几天就命人烧汤好了！”柴荣越看越好奇，转动脑袋，继续四下观望，“石灰呢，石灰在哪？不是说洒了两把石灰，就解决了问题么？”
有道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仔细找了两遍，他果然在夹河县城外，那道已经不知道干枯了多少年的巨型沟渠旁，看到了两条淡淡的白线。已经被踩得非常模糊，但已经能看得出是人为撒上去的痕迹。从沟渠旁一路向南，隐隐约约，好像正通往五十里外，刚刚由黄河决口而形成的那座大湖。
“他，他，他这简直是吓死人不偿命！”好歹也走南闯北二十余年，柴荣无论见识、眼界都远超常人。立刻就明白了，那两条白线所暗示的意思。借道泄洪，借夹河县城外的那条巨型水沟，泄洪水入海。如此，博州城很快就能重见天日，而紧邻水沟的夹河县，就成了下一个博州。说不定哪场大雨一至，就会被河水直接吞没。
他和军营里的一众文武，都看过治河方略，当然知道郑子明根本没打算借道泄洪。但夹河县城里的流民们，耳目怎么可能如此灵通？因此，早晨起来一看到有人在用石灰画白线，立刻吓得魂飞天外，赶紧带上仅有的家什和老婆孩子，争先恐后往城外的高地上逃！
而沧州军的兵卒们，非但不急着辟谣。反而敲打着锣鼓，在旁边推波助澜，“招募河工喽，招募河工喽，一人入选，全家都能喝上肉粥。第一期只招募四千人，先来先招，过期不候！咱们先吃饱了肚子，然后立刻开挖！”

第七章 治河（九）
“这郑小肥，简直一肚子坏水！”柴荣悄悄朝地上啐了一口，笑着嘀咕。
整天被王峻盯着，他平素连走路都提着一百二十个小心。也就是在郑子明的军营里，才终于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活得像个真实的人，而不是寺庙里的土偶木梗。
正感慨间，忽然潘美骑着一匹骏马，从脚下不远处匆匆而过。便忍不住心中好奇，挥了挥胳膊，大声招呼，“潘将军，你一大早，这是要往哪里去！”
然而，军营里人太多，对方又走得实在匆忙。根本没有听见他的呼唤，只管继续策动坐骑，越走越远。
“来人，给我把潘小妹儿喊过来！”柴荣顿时觉得有些尴尬，眼睛一转，心中立刻涌起了几分促狭。
郭智等亲卫，在去年的冀州之战中，都追随在柴荣身侧。跟潘美之间，也早就混得无比熟悉。听自家太子殿下叫出了潘美的绰号，立刻就肆无忌惮地叫喊了起来，“潘小妹儿，站住！太子殿下找你！”
“潘小妹儿，站住，太子殿下找你有事儿！”
“潘小妹儿……”
“谁他奶奶的在找死？早就跟你们说过不，谁敢再叫我潘小妹儿，老子……”潘美猛地拉住缰绳，转身怒目而视。待看清了喊自己绰号的家伙居然是太子柴荣，又赶紧收起怒火，咧着嘴拱手，“末将见过殿下，祝殿下福寿安康！”
“行了，刚才你骂人的话，我权当没听见！”柴荣“阴谋”得逞，也不为己甚。笑了笑，用力挥手。
“多谢殿下！”潘美脸色顿时一红，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近，“我刚才也不是想骂人，军中汉子么，难免粗鲁一些。有些蠢话……”
“行了，都说我没听见了！”柴荣再度笑着摆手，“大清早的，你这急急忙忙要去哪？你家侯爷呢，他去哪了？”
“回殿下的话，末将奉我家侯爷之命，去召集郏县的大户们，到县衙门里头商量卖地和募捐事宜。我家侯爷，我家侯爷这会儿应该是组织人手给流民分粥了。他怕弟兄们脾气差，吓坏了那些百姓。所以一定要自己亲自到场看着！”
“哦，理应如此！”柴荣笑了笑，钦佩地点头，“不过，把县里头大户召集起来募捐，你家侯爷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那些人，据孤所知，可都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后一句话，是他亲自观察后得出了结论。夹河县、清河与临河三县，土壤肥沃，水源便利，因此虽然是三个弹丸之地，城里却住着不少粮食满仓，牛羊满圈的大富人家。可这些人，一个个却吝啬得很。眼睁睁地看着满城的流民被饿得皮包骨头，非但不肯捐献一些粮食帮助官府赈灾，反而囤积居奇，争先恐后地发起了国难财。
“殿下您还不知道么，我家侯爷，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听了柴荣的提醒，潘美非但一点儿都不着急，反而脸上露出了一缕诡秘的笑容，“您就等着听好消息吧，放心，这群土财主，天黑之前，保准会争先恐后地把粮食送到军营里头来！”
“哦？可是不准用强！朝廷里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你家将军！”听潘美说得如此有把握，柴荣忍不住微微一愣，迟疑着劝告。
“殿下啥时候见过我家侯爷用刀子对付过自己人？”潘美晃了晃脑袋，脸上的笑容愈发诡秘，“不信，您自己一会儿去看。殿下，请恕末将先走一步！”
说着话，再不给柴荣发问的机会。一翻身跳上了坐骑，疾驰而去。
“这厮，唉，算了！什么将带什么兵！”已经很久没人敢在自己面前如此失礼，柴荣多少有些不习惯。然而，转瞬之间，却又给对方的行为找到了充足的借口。“也就是在子明手下，这些人都活蹦乱跳。换了别人来带他们，就全都变成了榆木疙瘩。”
话虽然这么说，他肚子里终究有些放心不下。因此在用过早饭之后，稍微处理了一些日常公务，便换了一身寻常下级军官所穿的袍服，带着郭智等二十几名亲卫，信马由缰地朝着夹河县城赶了过去。
沿途中，随处可见一支支流民队伍，被三两个沧州军的士兵带着，在城外地势相对较高的位置，用临时砍下的树干和树枝，搭建窝棚。虽然每一位流民都饿得面黄肌瘦，但是，因为刚刚吃过一顿饱饭，心里也有了几分盼头的缘故，大部分人眼睛里，都重新散发出了生命的色彩。
那些干不了活的老幼妇孺，也都比原来精神了许多。被成群结队地安置在向阳处，一边帮着官兵朝架起的大铁锅下填柴，一边从铁锅里舀了放过药草的滚水，清洗手头仅有的几件衣服。
人群中，还有七八个读书人打扮的少年，看模样，年龄都只在十三、四岁左右。却像一群小大人般，举着写满了字的木板，大声宣告：“奉太子殿下诏谕，冠军侯郑大人命令，从今日起，凡年龄十五岁以上，四十五岁以下男子，皆前往军营帮工，以工代赈，换取领全家救命口粮。凡年龄十五岁以上，四十五岁以下女子，可前往军营右侧的女营帮工，报酬与男子等同。四十五岁以上，无子女奉养者，另营安置，每日早晚各供一餐，入秋发放新衣一件儿。年龄十五岁以下，无父母抚养者……”
声音虽然稚嫩，却一句接这一句，读得清晰流畅，条理分明。
“咱们这郑侯爷，手段虽然不怎么讲究，效果却着实不差！”柴荣的心腹侍卫郭智早年间就是个孤儿，听郑子明安排得如此仔细，忍不住抬手揉了把眼睛，瓮声瓮气地夸赞。
“可不是么，昨天这些流民还哭着喊着，说啥都不肯出城呢。结果，就两把石灰加一锅肉粥，所有麻烦都迎刃而解！”
“也不看看咱们郑侯爷是谁，想当初，沧州的士绅和堡寨主们联手对付他，都被他轻松摆平了。眼下不过是区区二十万流民！”
“话不能这么说，当初在沧州可以用强，这次却打不得也骂不得。”
“可不是么，要我说，安置流民这差事，比打仗都难！”
……
众亲卫七嘴八舌，把钦佩的话不要钱般往外倒。太子柴荣听在耳朵里，非但不觉得嫉妒，反而感觉身体轻飘飘的，仿佛腋下生出了两股微风。只要稍微加一把劲，就能令自己直上青云。
郑子明是他从半路上捡回来的好兄弟，郑子明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心腹爱将。这些年，从李家寨、到沧州再到冀州前线，郑子明的每一次成功，背后都有他的汗水。郑子明的所有战绩，几乎都离不开他这个大哥的鼎力支持。
因此，从某种程度上说，郑子明就是他柴荣的一个影子，或者另外一个自己。这些年来，郑子明所做的每一件事，几乎都是他柴荣想要做却没机会去亲自做的。郑子明的每一次新鲜尝试，都是他柴荣想要去尝试，却因为有太多顾忌，不敢去尝试的。有郑子明在，他就可以暂且压下心中的焦灼，继续留在汴梁，做那个老成持重的太子殿下。而有他在，郑子明就可以在外边随心所欲，放手施为，不必考虑来自背后的明枪暗箭。
没有人会嫉妒自己的影子和化身，柴荣当然更加不会。这些年，兄弟两个一个老成持重，一个灵活机智，默契配合，彼此响应，将一道又一道沟沟坎坎踩在了脚下。将来，想必也是一样！

第七章 治河（十）
正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
一边走，一边看，不多时，柴荣等人，已经进入了夹河县城。
与前几日肮脏拥挤的情况相比，眼下的县城环境，可谓天翻地覆。街道旁，屋檐底，树根下，坐以待毙的流民，大部分都已经消失不见。小部分身体实在赢弱不堪，已经无法自行挪动者，也被胳膊上缠着红布的沧州士兵，尽力抬到了避风处，用瓷碗灌下了米汤，以期换回一线生机。还有零星数个肢体健全，体力尚可，却不肯自食其力，只想着偷鸡摸狗的无赖子，则被骑着马的士兵，像撵兔子一样撵得到处乱钻。
对于这些游手好闲之辈，当地百姓非但不肯给予丝毫同情，反而主动站出来，替巡街的骑兵们指明“猎物”的逃走方向。一边指，还一边不停地念佛。好像那些骑着高头大马，身穿精织锁子甲的沧州骑兵，一个个都是捉鬼的罗汉转世一般。
每当看到有无赖子被骑兵们抓到，用绳索缠住一只胳膊拴在了马后。当地百姓，则不吝于在一旁鼓掌喝彩。几乎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促狭的笑容。而无赖子们，则认命地苦笑着摇头。反正被沧州军捉了去，也只是与其他流民一起修河堤，一天还能管两顿饱饭。比起为了吃口饱饭，每天让人戳脊梁骨之外，好像下场也不算太坏。
转眼间，众人来到了夹河县的官衙前。隔着老远，便有一个大家伙儿都熟悉身影，晃着屁股迎上前来。双手抱拳，躬身长揖，“殿下，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县城里又脏又乱，秩序好没恢复，万一有某些居心叵测之徒……”
“得了，顺子，一般刺客，未必能靠近得了我！”柴荣笑着挥了下手，低声打断，“况且你们沧州军的威名也不是吹出来的，有你们在，谁还敢冒死往我身边凑！”
“多谢殿下夸赞！”李顺跟柴荣早就混熟了，毫不客气大声回应。“您是来看募捐的情况么？请稍等，末将进去一下，让县令和潘美他们出来接……”
“不必了，孤，我就是随便看看。咱们悄悄进去，看看你家侯爷施了什么法术，能从铁公鸡身上拔下毛来？”柴荣之所以换了普通下级军官的装束，就是想要微服私访一番。因此，不待李顺儿把话说完，立刻笑着摆手。
“那，也好。殿下，末将这就带您进去！”李顺不敢违抗，先是抱拳领命。然后又犹豫了一下，低声询问，“就说，就说您是我的，我的族中长辈！特地前来观摩。您看，这样可行？”
“可行！”柴荣向来不喜欢在熟人面前摆架子，笑了笑，轻轻点头。
“那，那，也罢，殿下请跟末将来！”李顺知道柴荣的秉性，喜欢做事不喜欢啰嗦。想了想，转身替大伙带路。
此刻的清河县大堂内，宾主之间正忙着讨价还价，吵得热闹。因此，除了县令刘英才之外，谁也没心思去管，新进来的几名底层军官，到底姓是名谁，与其他人有什么不同。
而那刘英才，也只是三、四日前，匆匆见过柴荣一回。当时只顾着替自己摘清安置流民不利的责任，根本未曾，也没胆子仔细打量太子殿下的长相。故而看到李顺领着一名指挥使打扮的下级军官和数个士兵入内，还以为这些人是特地前来向众地方乡绅施加压力。不安地笑了笑，便又快速将目光转回了一众乡绅的脸上，屁股微翘，带着几分求肯的语气说道：“各位乡亲，各位父老，并非本官强求你们捐献粮食。郑，郑侯爷麾下这位潘将军说得明白，是买，平价购买。你们拿出多少粮食，他们付多少钱，童叟无欺。”
“刘大人，你可能不知道，我家那仓库早就空了，都借给自家的那些受灾的亲戚去了，不信你可以去亲自搜。”一名肥头大耳乡绅立刻站了起来，大声叫苦。“如果能搜出一袋子多余的粮食来，草民愿遭天打雷劈！”
“可不是么，真的没有，没有啦。甭说是按照平日的价钱，就是按照这几天的价钱，我等家里也没有粮食可卖了！”
“可不是么，地主家也没余粮啊！”
“我们这些人家的存粮，还不都是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儿才积攒下来的？青天的大老爷啊，您行行好，也让我们给自己留一口吃食吧！”
“不瞒县令您说，我们家，只有逢年过节，才吃的起白米。其他日子，哪天不是野菜和米糠在对付。去年大儿媳妇怀孕时多吃了一碗饺子，老夫差点就让儿子休了他！”
“是啊，是啊，我等都是勤俭持家多年，才攒下的家底。青天大老爷，你不能随便破我等的家啊！”
……
其余乡绅们紧紧跟上，说出的理由各不相同，但答案却别无一致：不卖！坚决不卖！要粮食没有，要命一条。
“胡扯！”坐在县令身侧的沧州军水师指挥使陶六顺，气得火冒三丈。将手用力一拍桌案，大声喝问，“姓张的，刚才问你等是否有钱买地之时，你等怎么说的？不是家里的钱都多得花不完么？还有你，王庄主，你今天一口气买下了三千亩荒地，家中怎么可能没有积蓄？还有你们，姓卢的，姓鲍的，姓高的，你们，你们这些土财主，莫非欺负老子手中刀子不够快么？”
“冤枉！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话音刚落，众乡绅立刻齐齐跪倒于地，涕泗交流，“军爷饶命，我等家里头真的已经没有存粮了。刚才官府发卖土地，说的是用铜钱和银子付账，并且可以只付三成，余下的在五年之内逐年付清。若是，若是说用粮食，我等，我等肯定买不起，买不起啊！”
“买不起，买不起，军爷，您就是杀我等，也拿不出粮食来啊！”
“冤枉，军爷，我等冤枉！”
“县令大人，县令大人，您老赶紧为我等说句话。否则，我等死了事小，万一毁了太子殿下的清誉，可是百死莫赎！”
一声声，哭得撕心裂肺。就好像遭受了多大的委屈般，恨不得立刻死给全天下的人看。
县令刘英才是个读书人出身，又素来重视名声。听乡绅们哭得可怜，顿时就慌了心神。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方巾，用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带着几分祈求的口吻对陶六顺说道：“将军，您应该知道的，本地民风淳朴。他们说家里没有余粮，恐怕有八分为真。要不然，您看，能不能让沧州军再帮忙支撑几天，朝廷不是已经派人去荆楚收购米粮了么……”
“等朝廷的米粮到了，外边的流民早就都饿死了！”被糊涂县令气得两眼冒火，陶六顺又拍了下桌案，厉声断喝，“来人，给我……”
“小六子，不要冲动！”坐在大堂正中央位置潘美，赶紧站起身，低声打断，“没必要！郑大哥有令，不准用强！”
说罢，又快速将目光转向众乡绅，笑着说道，“既然诸位家里都没有余粮了，那购粮之事情就此作罢。各位可以走了，希望今后大伙都不要后悔便好！”
“什么，我等可以走了？”众乡绅原本还想继续撒泼耍赖，见对方居然如此轻易地就放过了自己，顿时有些无法相信各自的耳朵。
“走吧，对了，临走前，记得过来签个字，把你们准备认购的田产，也都确认一下！”潘美轻轻点点头，英俊秀气的脸上，写满了人畜无害的笑容。
他原本就长得唇红齿白，一笑起来，愈发像菩萨旁边的善财童子。然而，众乡绅却从他的三品武职官袍上，判断出此人绝非可以轻易糊弄之辈。犹豫了片刻，咬着牙道：“虽然我等家中余粮不多，但省一省，还是能省出一些来。这样吧，郑侯爷不用买了。我等认捐。”
“对，认捐！”先前那个叫苦连天的胖子，嗓门儿最高。跳起来，大声补充，“草民，草民认捐白米十石，绝对是十足十的好米，不掺杂任何沙子和稻壳！”
“草民，草民认捐粟米十五，十五石！”
“草民，草民家里穷，捐，绢粟米八石！”
“草民愿意替郑侯爷分忧，认捐白米十石！”
……
本着不撕破脸的原则，众乡绅纷纷开口。忍痛拿出了一部分米粮，以免眼前这个看上去英俊得如同女扮男装的少年将军，过后再登门找自己的麻烦。
明知道乡绅们在打发叫花子，潘美也不生气。先笑呵呵地将众人认捐的记录下来，然后用笔杆又敲了敲账簿，慢吞吞地开口，“好了，各位义民，末将在这里，先替太子殿下和我家侯爷，谢过各位了。”
“不敢当，不敢当！”
“应该的，应该的！”
众乡绅齐齐拱手，唯恐反应太慢，对方再提出其他额外要求。
“行，请各位义士过来签字画押，要是不会写字，按个手印也行！”潘美冲着众乡绅又是微微一笑，低声吩咐。“签完了字，就可以离开。潘某绝不阻拦！”
“真的？”众乡绅兀自不敢相信如此轻松就被放过，瞪圆了眼睛再度确认。
“我骗你们干什么？”潘美笑了笑，嘴角微微上挑。
“那，那大人记录如此详细是为何故？莫非，莫非还怕我们抵赖不成？”胖子乡绅被潘美笑得心中发毛，忍不住又硬着头皮，低声追问。
“问得好！”潘美放下笔，轻轻抚掌，“我读一遍，你来听着。这上面写的是，清河县张家庄庄主张思远，心忧乡亲，特响应朝廷诏令，认购无主荒地两千亩，同日捐，捐赠灾民十石白米，未掺杂任何沙子和稻壳！”
“啊！”话音落下，满堂立刻鸦雀无声，所有乡绅面如土色，两股战战，脚步再也迈不动丝毫。
那潘美，却唯恐对众人的打击力度不够，顿了顿，又笑着朝着张思远拱手，“张庄主见谅，我家大人是要末将清楚记下各位的功劳，说是以后，要让沿岸黎庶，知道该向哪个感谢活命之恩！”
“啊！”张思远闻听此言，脸色登时又是一变，赶紧从袖子中递过几粒银豆子，快速塞向潘美手心，同时，用极低的声音追问：“敢问冠军侯大人他，他到底打算……”
潘美和没事人一样，轻飘飘的收了银子，声音却丝毫没有降低，“张庄主，各位义士，大伙儿尽管放心。我家侯爷说了，这次诸位买多少田地，卖出多少米粮，他都不会在意。只是，只是他不能让诸位的善举，最后落得无人得知。所以，所以，侯爷特地命人准备了石碑，打算在治理好后的黄河各渡口处，勒石为铭。记录下所有良善人家在救灾期间的所作所为，以供后人万世敬仰！”
“这，这，这如何使得，如何使得！”众乡绅的脸，一个个臊得跟猴子屁股般，随时都可能滴出血来。
勒石为铭，勒石为铭。这那里是为了弘扬大伙而善举，简直是要把在场所有人，都永远钉在石头上，让来来往往的百姓和客商，唾骂万年！
正羞得无地自容间，却又看见潘美忽然把脸色一板，手按剑柄，大声吩咐，“来人，请诸位义士签字画押！”
“是！”两排彪形大汉冲入堂内，拿起账册，就准备按个请众位乡绅上前用墨。
众乡绅顿时吓得再也顾不上从长计议，“噗通！”“噗通！”“噗通！”接二连三跪倒于地。一边磕头，一边争先恐后地喊道：“大人且慢，大人且慢。草民想起来了，草民刚刚想起来，我家另外还有一处存储粮食的仓库，我打算全部捐献出来，全部！”
“草民，草民认捐，认捐三千，不，五千石！”
“草民，草民家里，刚好还有两千石余粮，愿意，愿意全部捐给太子殿下和郑侯爷，赈济灾民！”
“草民认捐三千石……”
“草民……”
“各位，末将刚才都把账本写好了，你等这样一来……”潘美看着这群汗出如浆的铁公鸡，心中笑得好生畅快。该，活该，叫你们软硬不吃！也不仔细想想，我家将军连契丹人的千军万马，都能杀个七进七出，还怕治不了你们这群滚刀肉？！
“将军，县令大人……”众乡绅跪直身体，大声干嚎，“行行好，二位大人就行行好，让我等多捐一些吧，我等看着那些没饭吃的难民，其实心里头每天也犹如刀割啊！”
“是呀，将军，县令大人，我等回家就让族人省吃俭用，一定与流民们共渡过难关。”
“改了吧，改了吧，潘将军，行行好，就让我等改了这一次吧！”
……
“也罢，末将就勉为其难，收下尔等的善心！”听众人哭得狼狈，潘美装出一幅感动的模样，撇着嘴回应，“不过，记住了，是平价买入，不是让尔等白白出粮食。说实话，这点儿小钱，我家侯爷看不上，太子殿下更看不上！”
“是，多谢将军，多谢侯爷，多谢太子！”众乡绅闻听，捐出去的米粮，居然还能按平时价格换回现钱。顿时如蒙大赦，一个个点头如捣蒜。再也不敢动歪心思，继续囤积居奇，害得自己把贪婪吝啬的名字，刻在石头上，遗臭万年。
“唉！”站在远处看了半晌热闹的柴荣，连连摇头苦笑。三弟这招够奸够狠，端地是把一众铁公鸡的心思，算了个精光。“顺子，你让潘美继续，不要出来。孤走了，不耐着你等继续放手施为！”
说完，也不待李顺回应。起身就朝门外走去，刚出大堂，便再也忍耐不住，扬起头来，笑了个酣畅淋漓！

第八章 人心（一）
齐州，暴雨初晴。
浑黄的河水，带着不知哪里冲起来的树枝石块，像沸腾般，咆哮鼓荡而下。一次又一次，拍打着堤坝，发出闷雷般的声音。“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声声急，声声敲得河堤摇摇欲坠。
大大小小的漩涡，沿着堤坝边缘席卷而过。就像地狱里魔鬼张开的大口。无论什么东西落入其中，都瞬间被吞得不见踪影。
如此险恶的态势下，通常是不会有人胆敢再靠近河堤的。且不说稍不小心就可能滑进水里头，被卷去东海喂龙王麾下的虾兵蟹将。即便人走得再稳，侥幸没有滑倒，万一脚下的河堤倒塌，下场也是万劫不复。
然而，今天的情况却有些特殊。阳光刚刚刺破了乌云的阻拦，便有三万多民壮，推着独轮车，扛着铁锹和扁担和草编口袋，浩浩荡荡朝河岸扑了过去。紧跟着，数万条手臂齐齐挥舞，用泥沙将袋子填满，用独轮车将填满了的袋子推上河堤，然后一个挨一个码过去，顷刻间，就让原本摇摇欲坠的河堤，长高、变厚了半尺有余。
“起……落……起……落……”
“起……落……起……落……”
满是泥泞的堤坝上，一排精壮的汉子齐声喊着号子，将手中的大沙包，继续填到堤坝最单薄处，加宽，加高，加固。
有个别地方，河水已经顺着蛇鼠钻出来的孔洞向外喷涌。三五个身穿火红色号衣的沧州军士兵率先扑上去，用木板死死顶住出水孔。数百名训练有素的民壮紧随其后，砸下木桩，系住绳网，然后用沙包和石块，堆出一座座坚固的堡垒。
熟练，专业，且有条不紊。从濮州、博州到齐州，数百里险情，一寸寸排除下来。早就令参与治河的士兵和民壮们，炼出了铜筋铁骨和火眼金睛。先派出一小股精锐，站在河岸附近粗粗一望，就能判断出最危险的地方在哪。然后竖起旗帜，吹响铜笛，转眼间，就能发现的问题，传遍全军。
接下来，便是规划、调度和临场指挥了。虽然河水不是敌军，但治河抢险，所需要本事，其实和领兵作战差不多。都需要主将料敌机先，并且身先士卒。都需要士卒悍不畏死，且令行禁止。都需要将士们上下齐心，众志成城……
约莫一炷香时间过后，临近拐弯处的三里长河堤，总算被加固到了一丈宽。大大小小沙包，就像数万名英勇的士兵，肩膀并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直面沸腾的河水。而先前嚣张霸道的黄河水，在整齐如军阵般的沙包前，终于一败涂地。调转身形，偃旗息鼓，灰溜溜地朝下游奔去，期待着能在下游某个位置，寻找到新的突破口，给人间制造更大的灾难！
“呼，总算挡住了！”柴荣丢下指挥旗，朝运送草编袋子的马车上一趟，四脚朝天。“他奶奶的，要是像先前那种雨再来上一场，老子这一百来斤儿，恐怕就得直接填了窟窿！”
“填窟窿也轮不到你，有符昭序文呢。他胖，一个上去能顶俩沙包使！”郑子明笑着抹了一把脸，从满是泥浆的嘴唇下，露出满口的白牙。
“胖，再胖还能胖过你郑节度？别人都是越累越瘦，只有你，越累越上膘！”工部侍郎符昭文如同个泥巴团般滚了过来，很没尊卑地往柴荣身边一靠，撇着嘴道。
“我是累胖了八十斤，你是累瘦了八十斤。结果，郑某却依旧胖不过符兄一条大腿！”郑子明涅斜着眼砖头，反唇相讥。“唉，这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啊！”
“你……”符昭文在汴梁时，就恨别人拿自己痴肥说事儿。顿时举起拳头，就要给郑子明一个教训。然而，看看对方那一身虬结的疙瘩肉，又豁不出去手疼。只能恨恨地朝自己身边的车厢板上锤了一下，低声道：“呸，老子是读书人，不跟你个兵痞一般见识。等……”
话音未落，车厢板却因为负担太重，被压散了架。直接将三人丢到旁边的水坑里，滚得满身都是泥浆。
“哈哈，哈哈，哈哈哈……”郑子明第一个跳起来，指着符昭文，笑得前仰后合。“说你胖，你还不高兴，如何？本来我们俩人时还好端端的，你往旁边一倒，车就垮了！”
“胡说，哪里。哪里是符某一人之力，太子，太子殿下肯定也有份儿！”符昭文无脸反驳，只好拉柴荣当垫背。
“好，好，是我，是我！”柴荣脾气和性格，都被当年刚刚离开汴梁时开朗了许多。点点头，笑着承认。随即伸出一只手，“子明，拉我起来，哎呀，原本想歇一歇……”
“你呀，天生就是劳碌命！”
“劳碌就劳碌吧，反正，再苦再累也要拉着你们。”
“行，谁让你是太子呢，算我们欠你的！”
三个全身上下都滚满了泥浆家伙，你一言，我一语，在水坑旁肆无忌惮地斗嘴为乐。不是熟悉的人，谁都想不到，这就是大周朝的太子殿下、七镇节度使和工部侍郎。
而不远处，潘美、陶大春、李顺儿等将领，更是放任不羁，居然当着数万人的面儿，就揭开了葛布做的罩衣，从土坑里捧起雨水，直接朝各自的光膀子上撩。
正所谓什么将带什么兵。其余沧州军士卒见潘美等人都袒胸露背，也大咧咧地揭开衣服，用河水及雨水，擦洗身体。一年多来的艰苦劳作，令每个人的骨架，都比当初从沧州出发之时，又粗了小半圈。因为伙食油水足，作息时间安排得当，每个人的皮肤，洗干净之后，都像棕色的绸缎般，在太阳下泛着暖融融的光芒。
“就弟兄们这身子板，这肉皮子，啧啧，绝了！等哪天治好了黄河，殿下不妨带着他们，光着膀子回汴梁走一遭，绝对让汴梁城里那些未成亲小女娃娃，一个个看得连眼珠子都舍不得挪！”符昭文天性诙谐，冷不防，大声提议。
“那可不行，到时候，岂不是半个汴梁的光棍汉，都要以孤为敌！”
“为敌就为敌，反正冠军侯骁勇善战。有他在，谁敢跟咱们龇牙？”符昭文笑了笑，话语若有所指。
按辈分，他算是柴荣的叔伯小舅子。所以在协助柴荣治河之余，对汴梁城内的风风雨雨，都分外关心。而自打柴荣除外治河这一年多来，汴梁城内，也的确发生了许多充满玄机事情。不由着他不时刻提醒柴荣，早做提防。
以柴荣的智慧，岂能听不出符昭文的话里有话？但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他却不想把太多心思，都花在朝堂中那些无谓的争斗中。
皇帝郭威的妃子们，在这一年多来，依旧未能产下只儿半女。迄今为止，依旧无人能威胁到他的皇储之位。通过治理黄河，柴荣在朝野的声望，以无人能阻挡的速度，节节拔高。而除了郑子明这一条臂膀之外，赵匡胤、高怀德、潘美、陶大春等少壮派将领，已经都成长了起来，每个人拉出去都可以独当一面……
有了这些依仗，柴荣又怎么会在乎汴梁城内的那群垂垂老朽如何对自己百般诋毁？随他们说去吧，反正天下百姓都不是瞎子，吐沫也淹人不死。况且，义父郭威如今春秋鼎盛，并对他信任有加。根本不会被流言蜚语所动！那群老朽折腾得越欢，恐怕越会适得其反！

第八章 人心（二）
“我说你们仨，一个当朝太子，一个掌管七州的节度使，好好的锦衣玉食不享受，跑到这里来抗沙包，我也是服了你们了。”就在三人躺在水坑旁喘气歇息的时候，一个银甲白袍的武将大步走了过来，笑着数落。
回应他的，是一大团黏糊糊的老泥。直接命中盔缨处，顺着银盔的边缘淌了此人满脸满身。
“哎呀，我新做锦袍！”银甲将军顿时大怒，挥舞着双拳要上前拼命，“郑子明，你个不识好歹的杀材。高某人今天跟你没完！”
“啪！”“啪！”“啪！”“啪！”又是数团老泥凌空而至，将其打得抱着脑袋，盔斜甲歪。“太子，符胖子，你们，你们两个居然跟姓郑的狼狈为奸。哎呀，别打了，投降，高某投降。再打，我一会儿就没法去见家人了！”
“今日且留你一命，改日再取！”见这么快就开始讨饶，郑子明悻悻丢下手中的泥巴团，装作皮影戏里楚霸王的模样，叉着腰道。
“既然投降，就速速过来跟本将军见礼！”太子柴荣也笑着朝银甲将军点了点，大声吩咐。
只有符昭文“仁义”，见对方主动认输，便不为己甚。丢下泥巴，将脏手搭在嘴边上，大声喊道：“兀那贼将，既然已经投降，就速速过来通名！”
“呸！好心没好报。亏得高某一到齐州，连口气儿都没歇，就赶过来看你们。早知道这样，高某今天一定躲得远远的！”银甲将军一边用手清理身上的泥巴和脏水，一边大声抱怨。嘴里说得虽然委屈，双腿却毫不犹豫地朝三人身边迈。
“好了，既然投降了，孤就不难为你了，赐座！藏用，你不在前线防备北汉和契丹犯境，怎么有空跑到齐州来了？”柴荣顺手拉过几张稻草编织袋丢过去，叫着对方表字询问。
“谢殿下赐座！”高怀德单脚接住编织袋，然后轻轻一挑一甩，将其摞成垫子。顺势坐了下去，嘴里发出一连串遗憾的嘟囔：“北汉和契丹哪里用得着我防备啊？耶律家的那几个，为了争夺皇位，自己杀得人头滚滚！得不到耶律氏的支持，北汉和幽州就全成了断了脊梁的野狗，根本没胆子犯境！只可惜了，老天爷不作美，竟然让咱们大周接连闹了两年水灾。否则，否则咱们即便不能趁机光复燕云十六州，打进太原城里去，活捉刘崇老儿应该不成任何问题！唉！”
“唉！”闻听此言，柴荣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歪在稻草袋子上，仰头长叹。
“唉！”受二人的情绪感染，符昭文也跟着长吁短叹。
他虽然是个文官，可毕竟是出身于符家。平素对天下大事，都甚为关心。据他所知，辽国皇帝耶律阮在前年八月，因为不顾群臣劝阻执意在秋冬两季出兵找大周的麻烦，搞的天怒人怨。结果，才走到火神淀，便被耶律察割和耶律呕里联手割了脑袋。
随即，耶律察割称帝，命群臣向自己效忠。谁料才登上皇位不到五天，大惕隐耶律屋质已经领着平叛大军杀至。双方在火神淀附近恶战一场，叛军溃败，耶律察割被俘。耶律屋质乘胜追击，将耶律察割本人和耶律呕里、耶律盆都，耶律底裂等一干可能参与谋反，或者平素与自己关系不睦的勋臣宿将，尽数以谋逆罪乱刃分尸。就连早已被流放到祖州替耶律阿保机看守陵墓的耶律刘哥，也没逃过一杯毒酒。
将所有政敌都清理一空之后，耶律屋质拥立耶律德光之子耶律景为帝。耶律璟非常“知道好歹”，终日与美酒佳人为伴，将朝政尽数托付给了耶律屋质。君臣各得其所，倒也彼此相安无事。
然而，此举却惹得其他重臣的不满，很快，太尉忽古质就跳了出来，指责耶律屋质擅权误国。
耶律屋质大怒，立刻以谋反罪，诛杀了忽古质。紧跟着，又发现了其他的潜在谋反者，政事令耶律娄国、侍中耶律神都、郎君耶律海里等，发兵将这些人全部捉拿归案，斩杀一空。
俗话说，拔出萝卜带起泥。在搜查耶律娄国的宅邸时，耶律屋质又“目光如炬”地发现了此人与耶律李胡之子耶律宛的书信，顺藤摸瓜抓获了阴谋篡位的太平王耶律罨撒葛、林牙耶律华割、郎君耶律新罗等，于是将他们全部拘捕，或杀或囚，明正刑典。
连续两年多的大清洗下来，辽国的领兵将领被洗掉了一大半儿。剩下要么昏聩无能，要么作战经验浅薄。可以说，此刻，乃是辽国自立国以来，最为虚弱之时。如果老天爷去年没让黄河决了口，如果大周朝能君臣齐心，兴兵北伐，恐怕燕云唾手可得。
然而，如果终究是如果。
去年和今年的多雨天气，令黄河两岸哀鸿遍野。大周连赈济灾民的钱粮都凑不齐，拿什么来支撑北伐大军？更何况，眼下大周最英勇的将军，最善战的兵卒，都被洪水拖在了黄河沿岸，没有他们做先锋，就凭朝堂上那群光知道窝里横的老朽，能不在燕都城下损兵折将，才怪！
“有什么可惜的，太原和燕云十六州又不会挪地方？”四人当中，唯一没有叹气的，只剩下郑子明。只见他低着头沉吟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大声说道。“与其以倾国之力，去抢太原和幽州，我宁愿像朝廷像现在这样，把心思都花在治水和赈灾上。否则，自己家里头的百姓都饿死了，抢别人家的两块地盘回来何用？更何况刘家占据太原已久，韩氏在幽州也颇得人心，我军贸然打过去，即便能打得垮刘崇和韩匡嗣，没有足够的钱粮往外洒，也安抚不了这两地的百姓！”
“怎可能安抚不了，他们应该知道，韩氏和刘氏都是契丹人的走狗！”高怀德虽然对于郑子明这个人很佩服，对于他的观点，却坚决不敢苟同。
“老百姓哪会在乎谁做皇帝啊！只要少收赋税，少服徭役，官府处理事情再多少公道点儿，不要明火执仗，大伙就满足了。至于谁来当皇帝，是契丹人统治，还是中原人统治，他们根本不会关心！”看了一眼高怀德那写满愤懑的脸，郑子明笑着摇头。仿佛自己已经活了好几辈子，而对方只是个乳臭味干的毛孩子一般。“不信，你仔细去数数？数数那历年跟着契丹人南下打草谷的队伍里头，多少兵卒本来都是中原人？”
“你……”高怀德气得两眼喷烟冒火，却找不到一个字来反驳。
被郑子明推荐为节度使，镇守边塞这两年多来，他没少跟越境打草谷的辽国流寇作战。每次获胜后抓到的俘虏里头，总是一大半儿是中原面孔。剩下的一小半儿，才是契丹、奚、秣鞨、室韦等塞外诸胡。并且那些生着中原面孔的“二胡子”，杀起中原百姓来，丝毫不比真正的胡人手软。
这种情况，令他在震惊之余，痛恨异常。然而，却找不到其中缘由，也找不出任何解决办法。
“战国之时，天下七分，齐楚燕韩赵魏秦，如今，谁还记得自己祖上是齐人还是楚人？”明知道高怀德不会认同自己的观点，郑子明也不生气，拍了拍对方肩膀，继续笑着补充，“自魏晋之后，咱们的祖上之所以都自称为汉人，并非汉高祖刘邦能打败项羽。而是有文景之治，让大部分人都过上了安稳日子。有汉武北征，让敢犯我汉境，杀我百姓者，都死无葬身之地。如果在哪边都是饿肚子，在哪边都是朝不保夕，做汉人还是做胡人，能有什么分别？”
“这……这……”高怀德本能地就觉得此话狗屁不通，偏偏又找不出其中漏洞，直气得脸色发青，额头上青筋根根乱蹦。
倒是柴荣，早已习惯了自家三弟郑子明的信口开河。轻轻推了高怀德一把，笑着打起了圆场，“你别跟他认真，他那张嘴巴，死人都能说活。你若是较真，可就输了。不过……”
轻轻叹了口气，他又幽幽地补充，“子明此话，其实也未必没有道理！饱学之士，都可以朝秦暮楚。又怎么能苛责百姓为了活得好一些，就甘心做辽国的臣民？孤心急了，光想着机不可失。却没想过，有些机会未必是机会！”
“是啊，当年隋炀帝亲征高丽，看上去倒是有机会将辽东一战而下呢。结果，没等拿下辽东，先乱了山东！”符昭文读书多，反应也快。见柴荣隐约已经认同了郑子明的说法，立刻开始旁征博引。
“要真有隋炀帝当年那实力就好了。隋朝官仓的米，可是一直吃到了贞观初年。不像现在，官仓空空。若没有冯枢密舍命在荆楚奔走，沧州军拼死出海打渔，这河堤上的军民，累个半死之后，连口饱饭都没的吃！”
“的确，多亏了冯枢密和沧州水师。”符昭文想了想，轻轻点头。
正感慨间，忽然见一匹快马急匆匆赶至。马背上，一个背上插着青色认旗的信使，扯开嗓子大喊，“太子殿下，高将军，齐州急报！”
“怎么回事？”柴荣等人被吓了一大跳，齐齐站起身，异口同声追问。
“唏嘘嘘嘘……”战马被信使拉得嘴角出血，咆哮着扬起前蹄。紧跟着，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顺着马鞍滚落于地，“太子殿下，郑将军，高将军，属下可找到你们了。齐王，齐王病重，请，请高将军速速回府！”

第八章 人心（三）
“什……你说什么，我阿爷他，我阿爷他怎么了？”高怀德吓得眼前陡然发黑，差点一头栽倒。
齐王是郭威今年才给他父亲加的封号，而新建的齐王府，就座落于五十里外的齐州城内。这也是他此番告假探亲，不急着回家，先到黄河大堤上探望朋友的原因。反正此刻距离天黑尚早，赶在日落之前再进城也不为迟。
没想到，只是在路上拐了个弯子，居然就听到了父亲病危得噩耗。如果此刻世界上能买到后悔药的话，高怀德恨不得拿自己的性命去换。
“老王爷，老王爷今天早晨听闻您即将到家，一高兴，就，就喝了两碗酒。然后，然后在出门操练士卒时，不小心，不小心就从马背上掉了下来！然后，然后就，就口吐鲜血，昏迷，昏迷不醒！”从马背上滚下来的信使一边哭，一边大声补充。每个字都像刀子般，直戳高怀德心窝。
如果他不绕路到黄河大堤，而是直接回家，也许就能将父亲堵在城里头。如果他今天陪着父亲一道去操演士卒，凭着眼下的身手，也许就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将父亲拉回马背。如果他当年不贪图去边塞上建功立业，而是老老实实承欢膝下，也许父亲就不会因为听到他回来的消息而喜欢过度。如果……
想到这儿，高怀德再也没勇气拖延。三步两步冲到自己的战马旁，飞身而上。随即猛地一拨马头，双腿用力磕打马腹，“驾……”
“唏嘘嘘——”白龙驹嘴里发出愤怒的咆哮，张开四蹄，闪电般向南而去。
“藏用……”柴荣拉了一把没拉住，只能对着高怀德的背影跺脚，“好歹你也带上子明，这天底下，谁的医术比他还高？”
“不用，齐王前几天还跟小弟我见过一面。我给他望过气，最近应无大难！”郑子明却不紧不慢跟上来，摇着头道。
“望气，你居然还会望气！”柴荣先是喜出望外，旋即，脸上涌满了如假包换的焦灼，“那你怎么不早点儿告诉藏用，他走得那么急，万一……”
“他是齐王的药引子，如果他不回去，齐王说不定还得继续吐血！”郑子明耸耸肩，老神在在地补充。
“你——”柴荣实在有些无法忍受他的轻慢态度，忍不住眉头紧皱。但下一个瞬间，却好像又从自家三弟的笑容里，读出了一些东西。挥了下手臂，叹息着摇头，“你呀，唉——”
郑子明又对着他笑了笑，脸上的表情愈发令人玩味，转过头，快步来到正在从地上往起爬的齐州信使面前，柔声追问：“这位信使兄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他原本就长得人高马大，最近两年又天天在河堤上劳作，因此身体被打磨得愈发雄壮结实。跟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信使相比，就像一头巨熊在俯视一只鸡雏。令后者顿时就觉得心头一紧，说出的话立刻变得结结巴巴，“在下，在下，在下随，随家主的姓高，但名一个明字！”
“嗯，高明，这名字不错！”郑子明咧了下嘴，两排洁白的牙齿，看上去就像两把锋利的铡刀，“敢问高明指挥，你家王爷，吐了几口血？都什么颜色？他老人家落马时，是那只脚先着的地？”
高明的心脏再度一抽，说出来的话愈发颠三倒四，“三，三口，不，四口。小人当时站得远，没数清楚。他老人家落马，是左脚先，不右脚，不左右脚同时……侯爷，小人，小人当时离得太远，真的没看清楚啊！”
“好了，没看清楚就没看清楚，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郑子明后退半步，伸出手，和颜悦色地拍打对方肩膀，“你回去吧，顺便把你家二公子也叫上。他在后面替大伙儿督办伙食的辎重。齐王病危，他这个当儿子的，不回去尽孝不太合适！”
“唉，唉！”信使高明如蒙大赦，低头抹了一把汗，慌慌张张地跳上了马背，逃一般走了。从始至终，都没顾得上给太子柴荣行一个礼，更甭说替自家东主交代几句场面话。
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郑子明忍不住冷笑着摇头，“呵呵，鹞子，疯熊，白马，呵呵，真的是闻名不如见面！”
“行了，歇够了，咱们该继续干活了！”到了此时，柴荣岂能看不出来齐王高行周是在装病？抬脚在地上接连踢了数下，踢得泥巴四处乱飞。
“他，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殿下，殿下和侯爷，可是一直拿高怀德当亲兄弟看！”符昭文虽然是个文官，反应速度却比两个武将还慢。愣愣地走上前，满脸茫然地感慨。
齐王高行周通过装病的方式，迫使自家儿子不敢在柴荣身边逗留，很明显，是不想让高怀德卷入柴荣和王峻之间的矛盾中，下定了决心，准备让高家袖手旁观。
这种选择，可以算理智，却极为不尽人情。首先，高怀德与柴荣、郑子明等人曾经在镇州前线并肩作战，曾经一起流过血，彼此间兄弟之情甚笃。其次，高怀德的弟弟高怀亮，是柴荣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身上早已打下了太子一系的烙印，怎么可能想摘清，就立刻摘得清楚？第三，王峻眼下虽然权倾朝野，可柴荣依旧是唯一的皇位继承人，皇帝郭威到目前为止，也没透漏过任何改立其他人的口风。高家在这种时候，突然要与太子拉开距离，未免会令人浮想联翩。
“他怎么做，都是他的事情，孤问心无愧！”柴荣显然被高行周的举动给打击得不轻，又狠狠朝烂泥里踩了一脚，冷笑着道。
“马最机灵，听到风吹草动，就会躲远远的！还那句话，求人不如求己，打铁还靠自身硬！”郑子明在边上呵呵一笑，用手使劲的揉了揉腿，伸了伸腰，“走吧，该继续干活了。趁着天晴，继续修下一段河堤。”
“走！沉舟侧畔千帆过！有你们，有元朗，有仲询，孤就不信，几团烂泥，还挡得住逝水滔滔？”柴荣看了看郑子明，非常认真地回应。
“那，那就走吧！”符昭文听得似懂非懂，跟在郑子明和柴荣后面，深一脚一脚走向自家队伍。
河滩旁，三千沧州精锐和三万余精挑细选后留下来的民壮，已经休整完毕。见到太子柴荣和冠军侯来到，立刻迅速起身，整队。转眼间，就横成排，纵成列，看气势，丝毫不亚于一支百战精锐。只是，此时此刻，他们手中拿的是铁锹和扁担，而不是大刀和长枪。

第八章 人心（四）
“中军，原地举盾！！”
“左翼，前插！”
“右翼，斜向前推进五十步，左旋，投掷长矛！”
“游骑……”
五千衙内亲军，在旗帜和角鼓的指挥下，不停地前进后退，左右旋转穿插。拔地而起的杀气，弥漫整个校场。
“唔！”齐王高行周满意地手捋胡须，略微隆起的肚子上，洒满了金黄色的阳光。
这五千身披重甲，手持利器的精锐，是他安身立命的资本。也是确保高家荣华富贵长盛不衰的坚实后盾。想当年，泽潞节度使常思凭着五百弟兄，就能横扫半个河东。如今，他高行周麾下的精锐是常思当年的十倍，哪怕这天下再度风云变色，谁又敢硬逼着他屈膝弯腰？
“中军，向前二十步，前劈三次！！”
“左翼，原地不动，弓箭手挽弓待发！”
“右翼，后退十步，结阵！”
“游骑……”
见自家王爷满意，正在负责操演兵马的衙内亲军副都指挥使高行俭喊得愈发卖力。周围的传令兵们，则迅速将他的命令化作旗帜动作和鼓声，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
“杀，杀，杀！”校场上，怒吼声宛若惊涛骇浪。每一名参加校阅的将士，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唯恐自己表现差强人意，对不起齐王爷平素的供养。
一旦入选亲军，无论兵将，皆拿双饷。逢年过节，还另有一份猪肉和米粮作为犒赏。家里遇到红白之事，根本不用张嘴，王府的管事，自然会派遣小厮带着钱款上门帮忙。所以，每一名亲军，都从入营那天起，就已经将性命不再当成自己的。只要王爷一声令下，刀山火海，也绝不旋踵。
“嗯！”见弟兄们个个都精神抖擞，高行周心中愈发得意。
论地盘，如今他高行周，稳居诸侯里的前三。论实力，即便不算已经单独开府建牙的长子高怀德，高家也不比排名第四的常家低下分毫。论人脉和资格，除了老狼符彦卿之外，更是找不到谁能跟他高行周相比。自己跟皇帝郭威亲若手足，长子跟太子相交莫逆，二女儿还嫁给了当朝太尉，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王殷的长子王栋，生下了嫡长外孙王雄，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想到手握禁军兵马大权的亲家公王殷，高行周的脸色，就忽然闪现了一丝阴云。女儿跟女婿伉俪情深，在王家的地位极为超然。太尉亲家公王殷跟他这个齐王，也算是交往了多年的老兄弟，彼此惺惺相惜。如无意外，二十年内，王、高两家，可以联手成为大周境内谁也不了的一方势力，坐看世间风云变幻。
然而，这念头，有意外是常态，无意外才稀奇。上个月，太尉王殷居然酒后乱了方寸，主动提出，让自家掌上明珠王柔，嫁给禁军大将，大内都点检兼马步都军头李重进做填房！这，可是一招歪棋搅乱了整个棋局！
要知道，大内都点检兼马步都军头李重进是郭威的亲姐姐，福庆长公主之子。跟皇帝郭威的血缘关系，比太子柴荣还要亲近数分！而枢密使王峻，素来又欣赏李重进的敦厚，将其视为弟子门生。最近这两年来太子柴荣在外边忙着治理黄河，难得回汴梁一次。李都检点，就成了出入皇宫足频繁的人。非但代替柴荣承欢于郭威膝下，还多次为国举贤，每次举荐都得到了郭威的恩准。
如果李重进在王峻的支持下，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每次念及此节，高行周的心脏就会抽搐不已。
天威难测，人心更是难测。这些年，他可见惯了皇帝临时换人。就像当初石敬瑭尸骨未寒，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景延广，立刻就拥立石重贵取代了太子石崇睿。就像刘知远前脚离开汴梁，太子刘承训就被亲弟弟刘承佑亲手送上了西天。如果高家不及早做出准备，一旦有些图谋变成了事实……
“王爷，大公子回来了！”一名老将匆匆忙忙跑上观礼台，附在高行周耳畔低声汇报。
“啊！”正在推算时局变化的高行周被吓了一跳，身体向后躲了躲，旋即嘴里发出一连串低低的咆哮，“直接待他来见孤就是，汇报什么汇报，多此一举！”
“可，可王爷先前派人，派人通知大公子时，说，说的是落马……”老将被训得鬓角冒汗，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补充。
“老子，老子恢复得快，不行吗？”高行周脸色一红，怒吼声顿时愈发响亮，“你不用管这事，去把他给老子叫过来。难道，难道老子不病，他就可以学那大禹治水，三国家门而不入了么？”
这是哪跟哪啊？黄河分明位于齐州之北才对？老将心里不住嘀咕，却没有勇气公开反驳高行周的话，行了个礼，匆匆而去。
不多时，高怀德顶着满头大汗赶到。看见自家父亲完好无缺地站在观礼台上，校阅衙内亲军将士，不禁微微一愣。连忙躬身及地，大声喊道：“父王，不孝儿回来了。祝父亲身体康健，富贵绵长！”
“呀，你回来了！怎么不去河堤上搬沙包了？”高行周看都懒得看自己儿子一眼，拔腿就朝观礼台下走去，一边走，即便继续数落，“既然你那么喜欢搬沙包，就住到黄河大堤上好了。刚好，把你弟弟换回来。免得老夫空有两个儿子，却什么事情都得自己动手。病了，痛了，连个送药的人都找不到！”
“父，父王息怒。我，我只是，只是顺路去那边看看。真的，真的不是故意赖在外边不回来！”高怀德不敢还嘴，耷拉着脑袋跟在自家父亲身后，陪着笑脸解释。
“对，天黑还早着呢。你还可以搬个过瘾！”高行周今天根本就没打算跟儿子讲理，扭过头，指着对方鼻子呵斥，“你看看你，哪里像个手握重兵的节度使？平素处处唯他人马首是瞻不说，还，还低三下四跑去河堤上玩泥巴！咱们高家，咱们高家究竟是祖坟哪里风水不对了，居然生出你这个分不清高低贵贱的混账东西？”
“父王，我没有亲自动手搬沙包。”高怀德好歹也是一镇节度使，受不了父亲在如此多人面前，给自己下不来台。跺了跺脚，满脸委屈地解释。“况且，况且太子殿下都亲自……”
“太子是太子，你是你！”高行周狠狠的瞪了高怀德一眼，翻身跳上马背，扬长而去。“好好想想，你到底错在哪儿了，想不清楚，就不要回家见我！”
“啊……”从来没见父亲对自己如此冷淡过，高怀德愣了愣，满脸难以置信。
高行周却不想给自家儿子更多解释机会，快马加鞭，一路冲回了府邸。将坐骑朝亲卫手里一丢，又大步流星返回了后宅，脱头盔，去罩袍，解铠甲，将全身上下的零碎，丢得满地都是。
后宅内的仆人和姬妾不敢上前触他的霉头，赶紧去佛堂搬来了一品诰命夫人王氏。王氏也被自家丈夫突如其来的怒气，弄得满头雾水。硬着头皮走上前，低声劝解，“老爷，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一群朋友，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况且他结交的又是当朝太子和冠军侯，二人都是……”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个屁！”高行周一肚子邪火正无处发泄，竖起眼睛，大声呵斥。见到老妻王氏那惊愕中带着委屈的面孔，心中顿时又是一软，放缓了语气，低声补充，“你以为我真生气他跑到河滩上帮太子扛沙包呢？我，我这是，这是借题发挥，借题发挥你懂不懂？这小子，这小子的确长大了，的确该有自己的一帮子朋友，太子和冠军侯，也的确人品都不错！可，可这世道，向来是谁坏，谁狠，谁心肠歹毒谁大富大贵，好人一茬接一茬都死无葬身之地啊！孩子他娘！好人可以作为朋友，却注定做不了主公，孩子他娘，我这么说，你到底听懂听不懂？”

第八章 人心（五）
“这，这……”王氏性子原本就软，听丈夫说话声中带着喘息，愈发不敢顶撞。犹豫了好半天，才亲手给高行周倒了杯热茶，一边眼巴巴地看着他喝了下去，一边小心翼翼地提醒，“话，话虽然这么说，可，可也不能直接得罪了太子殿下啊！毕竟，毕竟皇上只有他这一个儿子了！”
“干的，不是亲的！”高行周直接把茶叶倒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大声解释，“况且也得罪不了，郭荣气度恢弘，即便猜到老夫故意想让藏用跟他疏远，也只会恨老夫一个，不会牵连他人。而老夫，老夫还能活多久了？未来咱们高家，还，还不都得靠着藏用支撑？”
“你，你这是什么话？”王氏被吓了一跳，眼泪立刻滚了满脸。“你，你今年才六十九，春天的时候，还，还被冠，冠军侯亲手把过脉。他，他说你还能，还能至少活，活十五年！他，他可是当世第一神医。你，你不能咒自己，你，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哭什么？我只是那么一说而已。别哭，我应该不会死那么快！唉，可毕竟人到七十古来稀！”高行周见惯了生死，根本不在乎什么口彩不口彩，“藏用和藏威两兔崽子如此鲁莽，真的死了，我还不放心闭眼睛呢！”
说罢，他又幽幽地叹气，牙齿上下咬动，仿佛跟嘴里的茶叶有不共戴天之仇。
虽然是炮制过的茶团，可味道依旧有些苦。很快，他的眉头就被苦得皱了起来，肚子里也觉得涩涩的，好生不是滋味。
他自己的身子他知道，情况好的话，还能撑上些时日，不好的话，也许驾鹤西去，就在今明两年了。而当下的朝局，却因为王殷将女儿嫁给了李重进，一下子变得暗流汹涌。
“你，你不能这么说！孩子不争气，你，你打他们就是。何必，何必非要，非要用，用这些话来吓唬人。我，我……”王氏不理解他心中的苦处，只管抽抽搭搭地哭着数落。
“唉！老夫谋略不及杜重威，谋略不及张彦泽、李守贞，可这么多年下来，他们都身死族灭，唯独老夫官越做越大，手中兵马越来越多，为何？”见老妻被自己吓得魂不守舍，高行周心里又是一软，叹了口气，幽幽地解释。“无他，老夫从不站队，从不跟任何一方走得太近而已。如今朝中，太子、冠军侯等人是一派，王峻，王殷、李重进是一派，胜负难分，咱们高家，还是跟两方都保持距离才好！”
“你，你做事，做事谨慎些，也是应该。”唯恐高行周情急之下，再说出什么不吉利的言语，王氏只好顺着他口风，将话头继续往下捋，无论心中同意不同意。
“太子是个有心胸的，我恶了他，他也不会恨到藏用他们哥俩头上。将来太子做了皇帝，我儿照样跑不了一辈子荣华富贵。而老夫若今天不把藏用找回来，万一将来王峻真的把李重进送上了皇位，咱们，咱们高家，可就是要大祸临头了！”高行周眯着眼，看了看大堂之外有些昏黑的天空，叹息着补充。
“噢！”听闻自家丈夫说柴荣不会记恨高怀德，王氏的心终于踏实了一些，含着泪点头。
“藏用那孩子，表面上心高气傲，谁都看不起。可实际上，却极为古道热肠。一旦跟哪个看对了眼儿，就是一辈子的朋友。”高行周今晚非常想找人倾诉一下自己心里话，根本不管老妻是不是个恰当听众，又咽了口苦涩的唾液，低声补充。“我如果劝他趋吉避凶，他即便表面上听从，背地里，也会跟我对着干。所以，还不如老夫来做这个恶人！”
说到这儿，他忽然又意识到高怀德居然还没回家来向自己“请罪”。连忙把头转向门口，大声喊道，“高福，藏用去哪了？他莫非还在校场上戳着？去，你去把他给老夫找回来！”
“是！”管家高福大声答应着，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稍微等了片刻，直到听见高行周的喘息声小了，才满脸堆笑地蹭进了屋子，“王爷，回您的话。世子，世子他……”
“怎么，小兔崽子哪去了？有话你赶紧说，别藏着掖着！”高行周立刻感觉到了几分不妙，眉头跳了跳，怒火再度从双目中喷涌而出。
“王爷，刚刚，刚刚有人来汇报。世子，世子好像，好像牵着马又从北门出城去了！”管家高福向后迅速退了几步，哑着嗓子回应。
“什么？”高行周先是愣了愣，随即勃然大怒。
北门，从北门出城，当然目的地只有一个，那就是黄河大堤。
想到自己一番心血全都落到了空处，他再也忍耐不住。挥动胳膊，将手中茶碗直接丢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旋即，也不管吓得脸色苍白的老妻，抬手从墙上摘下一口宝刀，大步冲出屋外，“来人，跟我去黄河大堤，去，去把那忤逆不孝的畜生抓回来！”
“是！”众亲卫吓得人人汗毛倒竖，答应一声，快速去牵坐骑。不多时，就组成了一个百人规模的骑兵小队，簇拥着暴跳如雷的高行周，直奔黄河大堤而去。
这两年高怀德常驻边境，为了加强麾下骑兵的战斗力，没少搜罗辽东良驹。因此高行周的卫队近水楼台先得月，早已将上上下下的坐骑换了个遍。此番紧急出行，辽东马的优势，立刻显现了出来。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黄河已经遥遥在望。
跑出了一身臭汗，高行周心中的怒火，便不像刚刚听闻儿子偷偷溜走那么旺了。本着不跟太子殿下直接起冲突的心思，他将手高高地举起，同时缓缓放慢了坐骑。
“吁——”众亲卫训练有素，立刻相继拉紧了战马缰绳。转眼间，整个队伍的前进速度都由狂奔变成了慢走，动作齐整得令行家叹为观止。
“高远，高朋，你们两个跟着老夫去找那逆子！”高行周没心思欣赏自己麾下队伍的骑术，回头先点起两名武艺最好的心腹，然后冲余下的亲卫低声吩咐，“其他人，这在这里等着。没老夫的招呼，不要暴露行踪！”
“诺！”众亲卫低声答应，旋即齐齐拉住了马头。
高行周满意地冲大伙颔了下首，翻身跳下战马，手握宝刀，徒步走向灯火通明的河堤。高远和高朋紧随其后，一边小心翼翼地护住高行周的身体两侧，一边转动脑袋，迅速朝四下观望。
黄河堤坝上，插满了沾着鲸油的火把，将整个工地，照得亮如白昼。
柴荣和郑子明在刚刚加固过的堤坝上，缓缓来回走动，仔细查看着各处施工质量。而潘美和范文长两人，则照本宣科，大声向周围的河工头目们，强调下一阶段施工的注意事项。每名河工头目听得都极为认真，唯恐漏了一个字，拖累了明天的施工进度。按冠军侯所制定的规矩，保质保量提前完工的队伍，当天报酬翻倍。而拖到天黑还在磨磨蹭蹭的队伍，当天报酬只能领到八成不说，全队上下第二天还要带上黄色的帽子，被整个大堤上的人指指点点。
距离河堤稍远处的平地上，则站着陶大春、李顺和另外几位高行周叫不出名字的沧州将领。只见他们各自带领着一支百人上下的巡河队，正在操练得热火朝天。队伍中，每一名兵丁，都是从河工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生得虎背熊腰，赤裸的胳膊上，油汪汪的肌肉块儿清晰可见。
更远处，还有数个少年读书郎，对着块宽大的桃木板子，给无事可干的河工家眷们，传授基本的草药辨识技巧。冠军侯说过，越是荒芜偏僻之地，所长出来的草药成色越足，效果越好。家眷们除了替男人洗衣服做饭之外，能学会采药，无疑就又多了一份稳定进项。腰间荷包一鼓，心里头底气就足，说话的时候就有胆子抬头。甚至连晚上伺候自家男人洗脚时，都不再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
这些景象，高行周在最近几多月来，已经明里暗里看过无数遍。但从没有一次，看得像今天这么认真。儿大不由爷，有时候硬拗，也未必能拗出个好结果。所以，他必须认真审视眼前这些司空见惯的场景，才能更好的做出判断，才能决定自己今晚到底采取什么样的态度，将儿子带回家中。
“谁？”几个当值的士兵，警觉地发现有人靠近，举着兵器迎上前，低声喝问。
“老夫，齐王高行周！”高行周将手里的宝刀举了举，用极低的声音回应。
当值士兵从刀鞘所镶嵌的宝石上，立刻知道来人身份不低。随即，又看到了齐王府两名亲卫所亮出的腰牌。赶紧行了礼，大声问道：“见过王爷，请问王爷稍候，我等立刻去就向太子殿下汇报！”
“不必，天热，老夫到河堤上看自家儿子，就不必惊动太子殿下了！”高行周快速摆了摆手，用更低的声音吩咐。“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老夫不是外人，论武艺，三个也顶不上冠军侯一个，更害不了你家太子！”
“是，王爷！”当值士兵被说得脸色发红，赶紧又给高行周施了个礼，讪讪退开。
他们都知道高行周是高怀亮的父亲，所以不敢公开违背老爷子的吩咐。但为了谨慎起见，还是悄悄在二十几步外，围出半个弧形，以免有什么不测之事发生。
这种明显带着防范意识的行为，当然瞒不过老行伍高行周的眼睛。但后者身为齐王，也拉不下脸来跟几个小兵较真儿。只是笑了笑，便继续沿着河堤缓缓走动，一边走，一边继续检视太子殿下的“本钱”。
河堤附近的兵不多，还是只有太子自己的一个营亲卫和郑子明所带的三千精锐。但大大小小的河工队伍，却不下二十支。每一支都单独拥有一块营盘，散落于堤坝附近。从高处看去，就像一朵朵盛开的梅花。每座营盘都收拾得极为整齐，大小帐篷横成排，纵成列，宛若一队队将士，正在挺胸拔背，接受主帅的校阅。
“便是老夫麾下的亲军，营盘也不会扎得如此严整！”看着，看着，高行周就忍不住手捋胡须，低声赞叹。
俗话说得好，外行看热闹，行家看门道。他高行周带兵数十年，目光早就被锻炼得像闪电般明亮。稍微扫了几扫，便看出了太子麾下的河工们与以往各路服徭役民壮的不同。
从来没有人，给过民壮这么好的待遇。也从来没有人，将民壮组织得如此整齐。更没有人，会终日跟民壮们滚打在一起，同吃同住，同抬一个沙包，同钉一根柱子！
这哪里是带民壮治河，这，这简直就是借机练兵啊！
昔日吴起与士卒食同甑，寝同埂，出入同列。三年后，以新兵五万、兵车五百，轻骑三千，大破秦军五十万。昔日卫青行不骑马，坐不铺席，临战亲负矢石，三年后，大军直捣虏庭，破敌十万，尽俘匈奴王妻妾儿女。如今，太子柴荣在冠军侯郑子明的辅佐下，已经与数万河工，同吃同住了两年有余……
“王爷，世子在那边！”高明悄悄地凑过来，拉了一下高行周的衣袖，努着嘴提醒。
高行周迅速扭头过去，只见自家长子高怀德一手拎着一只硕大的木桶，稳稳地走向了柴荣等人，根本没注意到自家老父就在附近。一边走，还一边兴高采烈地叫喊，“来，来，殿下，子明，赶紧叫大伙都过来尝尝。尝尝我们高家秘藏的老酒！存了十几年了，我父王平素根本舍不得喝。今天全被我连锅端了，来，尝尝，舒筋养骨，活血化瘀！”
“呸！老子什么时候藏过酒，还舍不得喝？”高行周眉头皱了皱，压低了声音自辩。然而，他却没勇气冲出去，戳破自家儿子的谎言。只是一步步，倒退着走下了河堤，唯恐躲得不够及时，破坏了河堤上那群年轻人的酒兴。
“王爷，要不然小的过去知会世子一声？”高朋不确定自家东主的想法，扶着高行周的腰，小心翼翼地失态。
“算了，儿大不由爷，随他去吧！”高行周咧下嘴，轻轻摇头。
一阵微风吹过，送来浓烈的酒香。虽然没有亲口喝到，却也令人神清气爽。
“走吧！”看了一眼默默无语的亲兵，高行周笑着转身。“该回家去睡觉了，人老了，精神头不济，就不凑热闹了！”
“唉，唉！”高远和高朋两个心头顿时一轻，赶紧跟上前，再度托住高行周的胳膊。
“不用，老夫身体结实着呢，用不到你们来搀！姓郑的小子说过，老夫再活个十五年都没问题！”高行周的脸上，写满了放心的笑容。甩开两名亲兵，大步流星走向先前隐藏战马的地方。
年青时的热血，仿佛在不知不觉间，又回到了他的躯体里，令此时此刻的他，全身上下都充满了活力。
年青，真好。

第八章 人心（六）
滚滚黄河向东流去，日夜不息。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棣州北侧白马坡，河水因为河道骤然收窄，而变得湍急异常，就像一条被激怒的黄色巨龙，不停地拍打在刚刚加固过的堤坝上，溅起一团团金色的水雾，被阳光一照，如梦似幻。
比河水拍打堤坝声的，是河工们整齐的号子声，“一二，起……一二，起……一二，起……一二，起……”
“一二，起……一二，起……一二，起……一二，起……”
“一二，起……一二，起……一二，起……一二，起……”
红旗招展，绳索随着号子声缓缓扯动，将一块两丈高矮，五尺见方的石碑，缓缓立了起来，就像一根定水神针般，威严地耸立在了河道最窄处，与一座刚刚加起来的索桥遥遥相对。
石碑的正面，龙飞凤舞雕着七个汉字，“棣州治河功德碑”，每个字都有芭斗大小，表面还专门涂了一层铜粉，被阳光和水雾一衬托，立刻瑞气缭绕。
石碑北面，则是治河有功的当地士绅名姓及事迹。每个名姓连同下面的文字，虽然都只占了窄窄的两行，总计加起来也没有三指宽，却格外吸引人的目光。
“张宝财，棣州白马人，正直良善，富而不骄。忧水患危害乡邻，于广顺二年舍家为国，购进无主荒地两千四百亩，捐赠粟米五千石……”石碑没等立稳，已经有好事者，迫不及待，将背面第一行字大声念了出来。
“多谢皇上，多谢太子，多谢诸位乡邻，草民，草民何德何能，敢，敢居此碑之上，惭愧，惭愧啊！”一名花白胡子，肥头大耳的乡绅跳起来，抱着肥硕的拳头，向四周团团行礼。一张圆脸，早已因为激动走了形。双目当中，也涌满了骄傲的泪水。
勒石记功，勒石记功啊！当初他闻听太子殿下派人下乡购买粮食，抱着破财免灾的想头，捐出的五仓陈年粟米，没想到居然换回了如此殊荣！当年，族里那群短视的家伙，还笑他笨！如今，看谁后悔得捶胸顿足？！
的确，这功德碑不御寒，不顶饥，可这，却是实实在在的名望。从从此之后，他白马张家，就是天下闻名的良善门第，忠厚缙绅。无论哪朝哪代，无论今后换了谁做皇帝，在黄河两岸，也没人再敢把手朝张家头上乱伸。否则，必将沦为千夫所指，在地方上寸步难行！
“刘二山，棣州大刘庄人，约己厚人，乐善好施。哀流民衣食无着，特购进无主荒地两千亩，捐赠粟米三千石，麻布两百匹，活羊……”好事者们没功夫接受张宝财的感激，继续扯开嗓子，大声念诵功德碑背后的文字。
一个四十多岁，满面红光的汉子立刻冲了过来，带着七八个家丁，将热气腾腾的肉包子，朝石碑附近的河工嘴里塞，“辛苦，辛苦，真正辛苦的是你们。草民，草民，草民不过是沾了太子殿下的光，殿下如此厚待，草民，草民真是愧不敢受，愧不敢受啊！”
嘴里喊着愧不敢受，他的脊背却挺的笔直，面孔左转右转，唯恐周围看热闹的官员、士绅和百姓们，记不住自己刘二山长啥模样！
“李达，棣州临河村人，朴实无伪，心怀乡里……”诵读声继续，又一个地方士绅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带着自家佃户，将熟肉，酒水，不要钱般朝维护秩序的沧州兵脚边摆。“愧煞了，愧煞了，都是军爷与河工们每日拼死拼活，我等，我等不过是受陛下和太子的感召，才捐出了些粮食物资而已，真的愧煞了！”
“钱小六，棣州……”
“许浩达……”
“李方锋……”
更多的地方士绅名字被念出，人群中，挤出更多的身影，每一个都努力将胸脯挺起，将腰杆竖得笔直。
在当初购买荒地和平价出让存粮的时候，无论他们当中有人是打算破财消灾，还是真的对乡邻和灾民们动了恻隐之心，至少，在此时此刻，他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当年的行为，是如假包换的积德行善！
这年头，皇上换的快，朝廷换得也快，但一个家族的好名声积攒起来，却分外耗时。而随着治河工程开始收尾，各渡口和桥梁附近的功德碑开始竖立，他们和他们身后的家族，就迅速变成了真正的地方望族。
今后，无论是换了皇帝，还是换了刺史，县令，轻易不会再有人敢窥探他们的家产和土地。否则，就是欺压良善，就是荼毒百姓，就会被全天下人所嘲笑，就会失去民心，自毁根基！
“梁小大……”
“黄四……”
“周方正……”
更多的名字被念出来，随着咆哮的黄色水，传向远方，传遍黄河两岸。
站在距离黄河不远处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太子柴荣转过身，以郑子明最喜欢的庆贺方式，跟他默默击掌。
三年以前，二人联手，以“发卖荒地，平价收粮并许诺勒石记功”等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手段，为朝廷募集到了巨量的资金和粮食，为治河工程提供了丰厚的物资保障。但是那时，却没有人相信，他们事后会真的兑现承诺，真的把“只是吐出了不该得的国难财”那些吝啬鬼的名字，刻在功德碑上。
而现在，功德碑真的立起来了，“吝啬鬼”们真的变成了远近闻名的良善士绅，人们回过头来再看当初，才豁然发现，太子殿下的目光当年有多长远。
那些名字被刻在功德碑上的“良善士绅”，以前真的乐善好施么？明眼人其实都知道答案！那些名字被刻在功德碑上的“良善士绅”们，在被迫平价出让原本打算用来囤积居奇的粮食之际，没在肚子里问候太子殿下的祖宗八代，没偷偷朝写着冠军侯名字的小人上扎针么？答案也是不问可知。但是，从功德碑准备竖起消息传开之时，一直到现在，甚至还会延续到今后若干年，那些名字被刻在功德碑的家伙，一定会尽力约束自己和族人，尽力去表现得像个良善士绅，绝不敢再轻易去践踏几辈子积攒都未必能积攒起来的好名声。而让每一件善行都有善报，从现在起，也将会成为黄河两岸百姓官府公认的默契，往下流传百年乃至千年。
“子明，你，真有你的！”作为当年的见证者和整个治河工程的主要领军者之一，符昭文激动得两眼发红，也凑上来，跟太子柴荣和郑子明两个陆续击掌为贺，“如此，如此一来，殿下，殿下一诺千金之名，必将流传天下。而，而这黄河两岸的民风，也，也必将为之大变！这，这都是实打实的功德，古，古之圣贤，也，也未必……”
“是殿下当初敢于决断，才有今日之结果！”郑子明笑了笑，轻轻摇头。
“孤绝不敢贪此奇功！”柴荣内心深处，也是热流奔涌。挥了下胳膊，以颤抖的声音强调。“没有子明，没有文仲，没有潘美、藏用和陶大春，孤，孤对今天想都不敢想！”
一个言出必践的好名声，一桩解决黄河水患的盖世奇功，对现在的他来说，简直就是雪中送炭。面对王峻、王殷、李重进和那些投机之辈的联合打压，他这个太子，已经连续数月不敢返回汴梁。而随着水患被解决的消息和移风易俗的壮举被传回朝堂，那些联合起来窥探太子之位的人，必将受到当头一击！
“别谦虚了，这个时候，你不能谦虚。有些事情，你不敢想也得想，谁叫你是太子呢！”郑子明抬手轻轻锤了柴荣肩膀一下，一语双关。“有些责任，也是命中注定，咱们谁都逃不掉！”
说罢，也不管柴荣如何理解自己的话。转过头，看着河畔熙熙攘攘的人群，会心而笑。
修桥补路双眼瞎，坑蒙拐骗福满门。当生活在某一个国家，某一片地域上的大多数人，失去了对“善”的追求，失去了对“善”的敬重，转而不分青红皂白，以明火执仗为勇敢，以巧取豪夺为荣耀的时候，这群人的精神，就会日益衰弱下去，甚至会走向死亡。
当生活在某一个国家，某一片地域上的大部分的人，连自己的左邻右舍都坑，怎么可能有勇气舍生取义？怎么可能在面对入侵者之时，挺身而出，众志成城？
以石敬瑭为楷模，以韩匡嗣为榜样，为出卖族人者做传，为引狼入室者立碑，将敢于站出来抵御外辱者以莫须有的罪名杀死，将与敌偕亡的反抗者以“愚昧”二字打入另册，不过是其精神衰退的一种外在表现而已。
是病，就得治，这是医者的信条。
郑子明的岐黄之术居当世之首，郑子明对当世顽疾的认识，也远超同辈和各位前辈。记忆里那些越拼凑越清晰完整的时光碎片，令他生出了一双远比普通人锐利的眼睛。可以透过疾病表象，看进患者的骨髓。甚至在某一局域，能穿透时光，看清三世三生！
采取由上到下的手段，主动去回报那些善行，无论当初行善者是被迫无奈还是有心，只是他给眼前世界开出药方的中的一副。在他的背囊中，还有更多的药方，更多的针石，随时可以拿出，只待外界有足够的空间，只待能找到恰当的时机。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黄河奔流，日夜不息。
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第八章 人心（七）
一直到太阳落山，黄河棣州段的功德碑落成庆典方才结束。
柴荣和郑子明两个各自骑着一匹辽东骏马，在五百余名亲兵的保护下，匆匆离开了河滩，朝着棣州城疾驰而去。
城内，座落着柴荣的岳父，魏王符彦卿的一处宅邸。老将军心疼女儿，自打符赢年初为柴荣生下了儿子宗训之后，就派人将她连同外孙一道接回了娘家，每日锦衣玉食，关照不断，唯恐让母子俩受到半点委屈。
连日的奔波操劳，让这群铁打般的汉子，脸上都难掩倦色。但走在队伍最核心位置的柴荣，却丝毫不敢松懈，一边抬头不停地打量着四周的地形地貌，一边低声跟身边的郑子明商量：“三弟，魏王虽然与我名为翁婿，待宗训也一直不错。但是，他和高行周一样，身上还扛着一个偌大的家族。所以，哪怕他今天有些话说得不对，或者有些行为出格了些。念在你嫂子和你侄儿的份上，还请你容让一二！”
“哪里的话，大哥？”郑子明抬起头，嘴里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你放心好了，兄弟我是那种不懂得尊老敬贤的人么？脑袋被石头砸了，才会跟大哥你的岳父去较真儿？放心，今晚无论他说什么，我权当是耳旁风！”
“那就好，那就好。今晚符昭序应该也在，他能有今天成就，多亏了你当年的提携。所以，想必我那岳父也不会太过于为难于咱们！”柴荣心里一百二十个不放心，表面上，却尽量装作一幅高兴的模样，大声补充。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符老狼是他的岳父不假，可这位岳父大人，在差不多将近三年的治河时间里，却根本没给他和郑子明半点儿帮助。甚至在施工队伍进入符家所控制地盘时，暗中指使爪牙，给大伙制造了许多障碍。虽然这些障碍，最终都被郑子明一一跨了过去，可双方之间的矛盾，却也清晰地浮现在了水面上。
是以，在队伍正是进入棣州城之前，柴荣无论如何，都得跟郑子明提前打好招呼。免得自家三弟遇到刁难后，当场给符彦卿下不了台。那样的话，他倒是好办，反正以河工事务紧急为由，随时可以一走了之。妻子符赢就为难了，一边是丈夫，另外一边是父亲，无论帮谁说话，都难免心如刀割。
“其实，你不说，我也不会招惹符彦卿。他老人家，更不会在酒宴上让你这个女婿难做！”敏锐地发现柴荣有些言不由衷，郑子明笑了笑，低声补充，“那以前做的那些事情，十有八九，是做给外边人看的。否则，咱们没那么容易就将麻烦一一摆平。毕竟，这里是他的经营了多年的老巢，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全了。无论想什么事情，都可以随心所欲！”
“那倒也是！”闻听此言，柴荣心里顿时就是一松。笑了笑，喘息着点头。
如果把符彦卿故意给治河工程设置障碍的举动，看成是做给王峻等人看，则一切都可以解释通了。符家向来奉行明哲保身，自己虽然贵为太子，在真正当上皇帝之前，也甭想得到符家的绝对支持。况且当年，三弟郑子明还鲁莽地拒绝了符家的拉拢，气得符赢的妹妹符妫洒泪而走。
想到符赢的妹妹符妫，至今还云英未嫁，柴荣心里就又开始隐隐担忧。自家三弟也是，都娶了陶三春和呼延云了，何必单单将符妫给拒之门外？放眼天下，如今那个年轻有为的英雄豪杰，家里不是藏着一大堆莺莺燕燕？况且那常婉莹，还是个如家包换的豪门贵女。早就见惯了自家父亲和哥哥妻妾成群的她，能容得下乡下姑娘和敌国大将的女儿，又怎么会在乎通过联姻的方式，为自家丈夫增添一个唇齿相依的盟友？
“末将以为，魏王再倚老卖老，也不会特地选择在今天跟殿下和冠军侯添堵！”正犯愁一旦在酒席上有人旧事重提，自己如何才能帮助郑子明蒙混过关之时，柴荣耳畔，却又传来潘美那略显稚嫩的声音，“他原先不想支持殿下，无非是担心殿下实力不足以自保，拖累符家而已。但殿下别忘了，若论擅于审时度势，魏王他老人家绝对能排到天下前三。半年前，连齐王见了咱们的河工及护堤军之后，都不再反对高怀德追随殿下。以魏王的老辣，岂能判断不出来，这日后的江山该归谁所主？”
“仲询，比别乱说！”柴荣被吓了一跳，赶紧扭过头，低声强调。“我父皇天子春秋鼎盛，德泽有加，能为万民造福的时日长着呢！”
“万岁只钟意你一个，也是事实！”知道柴荣口不对心，潘美笑着耸肩。
“那也不能这么说，否则，传扬出去，对你，对我，都不是什么好事！”身为太子，柴荣在皇位继承一事上，向来谨慎。摇摇头，继续低声补充。
“仲询，你刚才的话，的确过分了！”潘美正想辩解几句，却被郑子明笑着打断，“小心给某些人抓到把柄，谁都救你不得！”
“噢！”潘美最服气的人，就是郑子明。沮丧地答应了一声，将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吞回了肚子里。
“不过，我以为，有些话，大哥还是及早跟符老狼说明白了为好！”压服了潘美，郑子明又笑着将目光转向柴荣，“过去他符家骑墙观望，的确情有可原，并且也的确占到了便宜。可符家不能一直骑墙观望下去，或者永远两头下注。否则，在外人看来，连你的岳父家都不对支持你，你这个太子……”
“我知道，如果找到恰当时机，我会推心置腹地跟岳父谈一谈！”柴荣胸口好像被人突然锤了一拳般，闷得有些难受。抬头看着渐渐被夜幕笼罩的棣州城，大声许诺。
仲秋刚过，夜风里已经隐隐有了些寒意，地面上的水汽被风一卷，散发出淡淡的白烟，如梦，似幻。
在夜色和烟雾的包围下，整个棣州城从远处看去，宛若传说中的蓬莱仙境。只是不知道仙境里的神明们，到底是吸风饮露为生，还是也像凡夫俗子一样，有割不断的七情六欲，离不开的人间烟火？！

第八章 人心（八）
棣州城中央偏北，魏王府。
里里外外，被鲸油灯照得亮如白昼。仆人、丫鬟们，匆匆匆匆忙忙往来于厨房和大堂之间，将装在盘子内的各色瓜果，流水般往上矮几上摆。
正中央的主位上，大周魏王符彦卿危襟正坐。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望着周围，就像一头年迈的狼王，在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虽然是招待女婿的家宴，但因为有郑子明、潘美等领兵大将在场，女眷照例是不能出来露面的。而负责帮忙张罗宴席的长子符昭序又是个毛糙性子，没等正餐前的水果摆放整齐，就已经进进出出跑了好几圈儿。
符彦卿被他晃的头晕，忍不住用力拍了下桌案，大声呵斥，“坐下来，竖子，你什么时候能有些人样？好歹你也是一镇节度，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阿爷，我，我这不是……”符昭序被训得面皮发红，赶紧停住脚步，擦着汗解释，“我这不是怕出差错么？妹夫和郑子明每天在河堤上摸爬滚打，难得吃上一顿安生饭。万一……”
“这是魏王府，不是边塞！”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符彦卿的鼻子差点没被气歪。猛地又拍了下桌案，大声呵斥，“从里到外，都是世代追随咱们符家的老人……”
“阿爷，阿爷，到了，姐夫和郑将军马上就到了！”一句话没等说完，大堂外，已经传来魏王府世子符昭信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我安排在城门口的家将刚才送回信来，姐夫，姐夫他们已经进城了，正在安顿护卫。大约，大约半炷香的功夫，就能到家！”
“哦，来得倒是快！”符彦卿笑了笑，微微点头。旋即，大声向门口的亲兵吩咐，“贵由，去，命人敞开正门，铺上红毡，准备迎接太子。”
说罢，也不待对方回应，从铺着虎皮的胡床上走下来，先倒背着手在屋子里踱了半圈儿，随即，又朝着符昭序吼道：“还在这里傻站着做什么？去后宅，给你妹妹带个口信。等会儿，让她找机会把宗训带出来，认一认他的几位叔叔！”
“噢！”符昭序低低的回应了一声，却不想动身。给妹妹带口信，随便一个仆人或者丫鬟就能做，犯不着由他这个节度使去。而太子柴荣和对自己由举荐之恩的郑子明马上就到家门口儿，他不去迎接，就实在有些失礼了。
还没等他想好该怎么把自己的想法禀告给父亲听，站在门口世子的符昭信已经雀跃着举起了手臂，口中叫道：“阿爷，我去，我去和姐姐说，这事儿不用劳烦哥哥。”
说完，哧溜一下，如闪电般冲向了后院！
符彦卿哪还不知道自己这两个儿子都在想什么，恨铁不成钢的指了指符昭序，摇头而叹“你呀，你……要是有你弟弟一半聪明，老夫也不至于如此劳心劳力，唉！朽木，真是朽木不可雕也，亏得郑子明能看上你！”
“这……”符昭序被训得满头雾水，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家父亲，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见他满脸委屈模样，符彦卿的心里愈发失望，摇摇头，干脆拔腿走出了大堂正门。“好好做你的节度使吧！有些事情，你不懂也好。懂了，反而招灾惹祸！”
“噢，是，父王！”符昭序愈发感觉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苦着脸答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跟在了父亲身后。
从小，他好像就不受待见。数年前甚至被父亲直接剥夺了家族的继承权，关在屋子里闭门读书。好在后来遇到了太子柴荣和七镇节度使郑子明，才终于能有机会吐了口气。本以为自己都当上节度使了，还接连两年得到了皇帝陛下的嘉奖，多少能够让父亲满意些。谁料，这次回来探亲，依旧是从父亲嘴里听不到半句表扬或者鼓励的话，动辄就被数落个灰头土脸！
可我究竟哪里做得不好？望着年近六十，却依旧虎视鹰盼的父亲，符昭序心里一阵阵发寒。
父亲不想让自己继承这个家，自己当年就已经顺从把少族长的位置交了出去，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父亲觉得自己没本事，志大才疏，可在节度使位置上这三年来，自己一边组织人手屯田垦荒，一边打击那些跟幽州暗通款曲的堡主寨主，已经令治地焕然一新。父亲觉得自己不懂得把握机会，广结善缘，可自己跟柴荣、郑子明、赵匡胤、高怀德等人都相交莫逆……
比起至今还在父亲羽翼下的世子弟弟，自己究竟哪点差了，怎地就这么不受待见？
正百思不解间，耳畔忽然传来了父亲符彦卿的声音，“你觉得很委屈，是不是？觉得我待你就不像亲生父亲，而你弟弟，才是我的嫡亲长子？”
“不敢，父王，孩儿不敢！”符昭序的鼻子顿时一酸，勉强笑了笑，拱起手来回应，“父王向来高瞻远瞩，无论做什么，肯定都有道理。只是，只是孩儿愚钝，总是让您老失望！”
话说得毕恭毕敬，却是僵硬冰冷，透着如假包换的疏远之意。符彦卿闻听，心里顿时就是一疼。随即，咧开嘴，苦笑着摇头，“呵呵，做了三年节度使，别的没学会，倒学会绕着弯子说话了！不错，不错，你当年要有现在的三分本事，为父也不至于让你关起门来苦读。”
“父王做事，肯定都是有道理的！”符昭序鼻孔里，酸得愈发厉害，又拱了拱手，强笑着回应。
“你果然是不服！过去的事情，老夫就不说了！就拿今天的事情来考考你吧，刚才老夫让你去给你妹妹送信，你为何不去？”知道自己长子是个什么脾性，符老狼继续笑着摇头。
“孩儿，孩儿跟太子殿下，跟冠军侯，都有袍泽之谊。他们，他们难得来父王的府上一次，孩儿，孩儿不出去迎接，就太失礼了！”符昭序的回答很坦诚，丝毫不做任何掩饰。
“那你弟弟为何去后宅了？”早就知道答案会是如此，符老狼丝毫不觉得意外。撇撇嘴，笑着继续追问。
“世子，世子年龄还小，跟太子和冠军侯也不熟！”反正自己已经这样了，符昭序索性继续实话实说。
“唉！这就是你们俩的区别。老夫还有一句话，让赢儿找机会带着宗训出来，拜见他的几位叔叔。”符老狼叹了口气，上上下下打量自家长子，再度轻轻摇头，“你没听见，或者听见了，却没走心。而你弟，却立刻明白了为父的意思！”

第八章 人心（九）
“没走心？”符昭序皱起眉头，委屈和不解写了满脸。
不就是没去知会妹妹，找机会带孩子出来拜见郑子明等人么？这跟走心不走心有什么关系？郑子明又不是第一次见到宗训？当年妹妹跟柴荣成亲之后迟迟怀不上孩子，还是吃了郑子明所开的汤药之后，才终于有的喜讯。两家关系都亲近到如此地步了，还在乎那么多繁文缛节作甚？
“我要的是你妹妹带着宗训，在老夫的见证下，出来拜见冠军侯！”见符昭序依旧是一幅朽木难雕的模样，符彦卿真恨不得冲着儿子的脑袋踹上几脚，好让他重新开一次窍。“郑子明年方弱冠，就已经是冠军侯，七镇节度使。将来如果太子做了皇帝，他的位置怎么可能低得了？而既然是皇帝，就不可能只娶你妹妹一个。万一太子再和别人生下孩子，宗训的地位该如何保障？还不赶紧趁着现在，你妹妹跟太子夫妻之情正笃，老夫依旧能有几分薄面的时候，给他找个合适靠山？如果能郑子明答应多看顾宗训几眼，或者干脆收了宗训做弟子，将来即便你们几个做舅舅的不争气，天下谁又能欺负得了老夫的外孙？”
“这……”没想到一件看似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儿，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多的玄机。符昭序顿时听了个目瞪口呆。然而，在内心深处，却依旧有个极低的声音在不服气地嚷嚷，“用得着么？一家人什么话不能直接说？况且宗训说不定将来跟我一样，无论怎么努力都不受他父亲待见……”
“不服气是不是？你难道还以为，老夫不知道这两年在任上那些政绩，是怎么来的么？”知道自家长子是个什么模样，符老狼叹息着撇嘴，“一年四季，什么时候该干什么，差不多郑子明都已经替你写在纸了，你只需要照着做就行，根本不用自己去想。遇到突发事件，也有赵匡胤和高怀德帮你出谋划策，无须你劳心劳力。这种便宜节度使，给根骨头狗都未必比你干得差，你还有什么好沾沾自喜的？”
“父王！”被符彦卿的比喻，气得两眼发红。符昭序忍无可忍，大声抗议，“孩儿，孩儿在你眼里就如此不堪？孩儿，孩儿能有今天，也是战场上一刀一枪换回来的，可不是仗着你老人家余荫！”
“不仗着我老人家余荫？呵呵，说得好！不仰仗我老人家余荫，太子和郑子明会看上你？”符彦卿丝毫不顾及儿子的感受，继续大声冷笑，“好吧，即便人家看上你了。看上你老实听话，忠诚可靠，还特别地知恩图报。可就你这幅直心肠，将来能从地方升入中枢？你啊，休怪为父当年心狠，让你弟弟替下了你。以你性情和本事，遇到个开拓进取的明主，也许还能建立一番功业。如果在乱世当中守成，恐怕，恐怕咱们符家，又要重演当年差一点儿被灭门之祸！”
说起灭门之祸，他忍不住就又想起了自己大哥符彦超和二哥符彦饶。两个哥哥，都像符昭序一样直心肠，两个哥哥，都像符昭序一样知恩图报，待人诚信有加。但两个哥哥，下场都是死无葬身之地。只有自己这个胆子最小，凡事不想五遍不去做的老三，侥幸活了下来，侥幸活成了整个家族的顶梁柱。
“父王，您，您别生气。我，我早已经也无意家主之位！”见自家老父的眼睛里头，忽然涌起了泪光。符昭序心里一酸，满肚子怨气顿时随风而去。
自己是特地回来探望老父和弟弟、妹妹们的，不是来翻旧账的！自己已经有了自己的地盘，有了自己的兵马，有了一大票可以并肩而战的朋友，又何必盯着老父辛苦积攒了半辈子的这点基业？算了，随他去吧，父亲老了，让他说上几句，反正也少不了一块肉。
“我知道你已经不在乎家主之位！”听儿子解释的急切，符彦卿也迅速意识到自己今天的态度有些过分。又叹了口气，幽幽地补充，“唉！为父也是，好好的，何必让你不痛快呢！你能在外边打下一番自己的基业，为父高兴还来不及。将来你们兄弟俩，一个在外边开枝散叶，一个在旧宅里守成持家，五代之内，咱们符家，倒也不愁荣华富贵！唉，罢了，不说了，太子的车驾快到了。咱们爷俩都松口气，准备迎驾！”
话音刚落，果然，远处就传来了一通锣鼓声。无数个鲸蜡灯笼高高地挑起，将魏王府前面的街道，照得亮如白昼。紧跟着，太子柴荣和冠军侯郑子明二人联袂而至，远远地就跳下坐骑，相继给符彦卿施礼，“小婿郭荣，拜见岳父。”
“魏王在上，末将郑子明这厢有礼了！”
“折杀了，折杀了。太子殿下快请，冠军侯快请！”符彦卿立刻换了另外一幅面孔，兴高采烈地上前相迎。“来人，奏乐，请太子殿下移驾寒舍！”
早已准备好的王府乐器班子，吹响各色笙箫。魏王府的正门四敞大开。八名身穿金甲的卫士，手持仪仗，头前领路。符彦卿和符昭序父子，一个搀扶着太子柴荣的胳膊，一个拉着郑子明的手，踩着松软的红色地毡，缓缓走入府内。
虽然是翁婿至亲，太子驾临诸侯府邸，也少不了必要的若干礼节。因此足足折腾了大半个时辰，宾主双方才含笑落座。
符彦卿先举起酒盏，代表整个家族向太子和皇帝致意。柴荣随即起身答谢，代表郭威和朝廷，向符家父子表示慰问，于是乎，又是一番谁都觉得累，却谁都无法逃避的繁文缛节，直到把双方都折腾得腰酸背痛，方才“表演”结束，进入正式吃喝时间。
转眼酒过三巡，符赢抱着柴荣未满半岁的儿子，出来拜见三叔和诸位叔伯。众人免不了，起身作答，将祝福话成车成车的往外抛。好不容易哄走了符赢和孩子，魏王世子符昭信，又带着几个弟弟，各自端着酒杯，上前跟众人挨个见礼。
结果，一顿饭，吃得比扛着沙包修河堤还要累。好不容易熬到结束，宾主双方，都变得精疲力竭。
符家早就专门腾出了一处院子，供太子及太子府的侍卫居住。郑子明也被安排在了太子的临时行辕附近，随时可以过去听候柴荣的差遣，或者在必要之时，杀过去提供支援。其他人等，如潘美、陶大春、李顺、郭智，则又单独开了一处院落，与郑子明的院子只隔着一堵矮墙，只要听见风吹草动，立刻能翻过去汇合。
毕竟是快六十岁的人了，符彦卿的精神头，远不如客人们健旺。强撑着将柴荣和郑子明等晚辈送出大堂之后，便一头扎进了卧房中，趴在床榻上，开始打起了呼噜。
续弦夫人李氏担心他着凉，赶紧带着丫鬟，小心翼翼地给他脱去鞋袜，抹干净手脚，然后盖上一床锦被。正打算命人将卧房内的鲸蜡吹灭，自己也多少眯上一会儿，门外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紧跟着，符赢的声音就透过窗子传了进来，“二娘，阿爷睡了么？”
“已经睡下了，娘娘找他有事么？”李氏出身于普通人家，对符赢这位从小就聪慧过人的太子妃，不敢有任何怠慢。翻身跳下床，踢着丝履亲自迎到门口。
“二娘，自家人不必如此客气。如果我在乎什么称呼，就不会亲自来过来了！”符赢退开半步，先向李氏蹲了下身，然后笑着抗议。
即便按照王府的规矩，女儿半夜入后宅拜见父母，也需要提前通报一声。但这个规矩，向来对符赢无效。所以，李氏也不敢计较什么，立刻还了个万福，笑着解释道：“今天的酒，喝得可能有些急。你父王进屋之后，跟任何人都没说话，就直接睡下了。鞋袜都是我给他偷偷换的，生怕把他给吵醒！”
“多谢二娘了，那，那我就明日一早，再过来给父王请安！”符赢莞尔一笑，转身准备离去。
没等她的脚步开始挪动，先前睡得如块石头般的符彦卿，忽然翻身坐起。“谁在外面，是小鹰子么？进来，赶紧进来，秋天了，当心外边露水重。我估计着，你即便今天不过来找老夫，明天白天一大早也会过来了。怎么，太子殿下又跟郑子明厮混去了，没理你个孩子他娘？”
“阿爷，您，您说什么呢？”被自家父亲调侃得脸色微红，符赢跺了下脚，低声嗔怪。随即，却一点儿都不客气，绕开满肚子不情愿的李氏，长驱直入，“太子今晚受众人敬了那么多酒，回去之后就睡下了。是女儿自己心里觉得不踏实，怕您老也喝多了，所以才特地过来看看！”
“呵呵，不是看望老夫，是担心老夫以酒盖脸，继续装聋作哑吧！”符彦卿咧嘴一笑，无奈地摇头，“都说女生外向，果真如此。你居然连太子殿下明早起来这么半晚上时间，都等待不得？说罢，你希望，或者太子殿下希望老夫怎么做，先说出来。老夫也好仔细斟酌一番，不至于让你们夫妻俩两手空空而归！”

第八章 人心（十）
“阿爷，您怎么能如此直接？”符赢被自家父亲一句话戳破了心事，顿时羞得脸色发红。顿了顿脚，低声嗔怪，“就像女儿我真的成了外人一般。您先别管其他事情，先看看这个，还有这个！”
说着话，从贴身侍女手中接过两本薄薄的册子，郑重呈在符彦卿面前。
“什么东西？”符彦卿微微一愣，低头看去。只见上面一本册子的表面，龙飞凤舞般写着四个大字，《治河方略》。
郑子明的治河方略！登时，他的手就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仿佛两个小册子加起来有上万斤重。
要知道，即便是太平年代，任何朝廷经历了黄河决口之后，想要恢复，至少也得花费十年八年苦功。并且耗资甚巨，稍不小心，就能让国库入不敷出。而柴荣和郑子明两个，从请缨到现在，却只花了不到三年时间。非但没有从朝廷索要任何钱粮，并且在黄河中下游动员百姓，开辟出良田数十万顷，从根本山解决了大周朝的粮食储备问题！
这手段，简直是神仙所为。如果符彦卿自己掌握了如此本事，肯定记录下来，藏入密室，只准嫡系子孙传阅，半个字都不泄漏给外人。但是，郑子明为了替太子拉拢符家，居然毫不犹豫地将方略拿了出来，如此手笔，如此胸怀，怎么可能不令人为之震惊？
“这都是子明当初与太子两个人商量后实施的治河办法，包括这么做的原因。以及治河过程中，出现和发现的若干问题，还有，还有解决问题的过程，诸多决策的利弊得失。”女儿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每一个字，都令符彦卿手上书册的份量变得更加沉重，“采用的是一问一答方式，类似于传说中的《卫公问对》，另外一本则是……”
“小鹰子，你还是直说吧，太子他到底想要老夫做到哪一步？”符彦卿悄悄后退数步，坐在椅子上，喘息着打断。
有道是，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所求越多，礼物越重。光一份《治河方略》，已经足够让符彦卿难以割舍了。如果再加上一份同样份量的东西，恐怕符家只能当场表态，永远唯太子马首是瞻！
不行，绝对不行！即便再疼爱女儿和外孙，符彦卿也不会做如此承诺。那，简直是拿整个符氏家族做赌注。以他的谨慎性格和丰富阅历，哪怕让女儿伤心，哪怕舍弃手里的诱惑，也绝不会冒此奇险！
“父王，您着什么急么？好像女儿我逼着你替太子做事一般！”符赢微微一笑，追上前，从符彦卿手里拿回两个册子，并排放在桌案上，“另外一份，是《治军纲要》。沧州将士的战斗力到底如何？您老也曾经亲眼目睹。有了这本书，咱们符家儿郎……”
“不可能！绝不可能！”没等符赢把话说完，符老狼已经跳起来打断。“郑子明怎么可能如此大方，交出治军纲要！他，他沧州军只有万把人，万一秘密被他人所洞悉，今后，今后如何在世间立足？”
话虽然说得斩钉截铁，他的手指，却忍不住将《治军纲要》迅速翻开，目光也移了过去，唯恐看得不仔细，无法分辨此书真伪。
只见，纲要第一页上，赫然写道，“夫练兵者，炼其体魄，壮其精神也！使其知荣辱，明号令，辩金鼓，识礼仪，见强敌不乱于心，闻小利不乱于行，而后列阵接战，则进退有序，无坚不摧……”
字写得颇为潦草，遣词造句也算不上齐整。但每一句话，都令符彦卿的脸色一变再变，两耳于无声处，听得惊雷滚滚。
强行压制住心中的震撼，他的快速向后翻动，越看，越舍不得将目光移开分毫。待看到后半部的选士篇，竟忘记了身边还有外妻子和婢女，直接大声开始朗读，“夫军中之士，勇武且敢于担当者也。可谓之为军中之胆。必精神力貌兼收，且肯严格遵守号令者，方可入选。宁缺毋滥。武艺差可以教之，力气差可以养之，唯精神差且无服从之心者，不经十年调教难见其功。而两军接战，纪律严明，战阵整齐，进退严守金鼓旗帜者，胜者十之八九。未战先乱，士卒踊跃，各不相顾者，纵得一时之先机，亦难将其维系持久。三鼓之后，强弱之势立转……”
“轰！”仿佛有道惊雷，又在脑袋里炸开。符彦卿身体晃了晃，声音戛然而止。
作为手握重兵的地方诸侯，哪个不希望自家麾下掌握者一支虎狼之师？而这些年来的战斗经验却清楚地告诉他，眼下无论是郭威手中的禁军，高行周手中的白马精骑，还是自己麾下的符家子弟，都只是用来对付普通山贼草寇的二流货色。真的遇到硬茬，便会被打得原形毕露！
所以，自银枪效节军被李嗣源糟蹋之后，同等数量的中原军队再与契丹人交手，就有败无胜。想从契丹人手里赢下一场，中原军队往往得出动对方的三倍，甚至五倍到十倍！而兵马越多，对粮草辎重的需求越大。万一契丹人再遣一支偏师绕路于中原军队身后，断其粮道。则最迟不出三个月，中原军队肯定要一溃千里！
耻辱，内战内行，遇到契丹人就成了窝囊废。这，不仅是后唐、后晋乃至后汉皇帝的耻辱，也是所有中原将领的耻辱！符彦卿这辈子，不是没想过雪耻。却苦于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雪起。而今天，郑子明的《治军纲要》，却让他终于看到了努力的方向和希望的曙光。
“阿爷，这两个小册子，对咱们符家有用么？”见父亲不出自己意料被震住，符赢笑了笑，走到桌子另外一面，轻轻坐好。春葱般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咚，咚，咚咚咚咚……”
“呼——”符老狼艰难地将目光从《治军纲要》上挪开，长长地对着天花板吐了一口气。“怎么，怎么可能没用。咱们，咱们符家如果能早点得到，得到这两册书，不，只需要《治军纲要》便足够了，就可，就可，呼——”
说着话，他又长长地吐气，仿佛要把心中的所有遗憾，都吐到空中一般。
“就可什么？阿爷？”符赢眼睛微微一亮，停止磕打，笑着追问。
“算了，不提了！”符彦卿立刻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苦笑着摇头，“女生外向，古人诚不我欺！这两份礼物，对咱们家太重要了，为父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但是，你切莫漫天要价才好！”
“阿爷，看您说的。我怎么着也姓符！”符赢看着符彦卿的眼睛，轻轻摇头，“其实，太子根本没让女儿我向您提任何要求，只是，女儿我不想咱们符家被人说只进不出，所以，所以想跟您老商量一下，能不能，能不能在今年秋末，给朝廷上一道表，陈说郑子明治河和为国守土之功？”
“啊，就这点儿事情？”符老狼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本能地反问出声，“你们夫妻两个，不需要为父表态支持？”
“您是我的父亲，表不表态，其实都一样！”符赢笑了笑，轻轻点头。
“这就怪了，眼下王峻和王殷，实力远超太子。那郑子明虽然骁勇，可沧州军却只有万把人，双拳难敌四手！”听女儿说得肯定，符老狼忍不住手捋胡须，低声沉吟，“除非，除非太子还有别的力量，不为认知。可，可他这三年忙着跟郑子明一道治理黄河……”
“阿爷，您莫非忘了选士的标准。必精神力貌兼收，且肯严格遵守号令者，方可入围！”符赢又笑了笑，轻声给出一个答案。
“啊？”符彦卿的嘴巴，顿时张得能放进一只鹅蛋。愣愣半晌，身体向后一歪，喟然长叹，“老了，为父真的老了。这么强的一支大军就在眼皮底下，居然做了睁眼瞎子！唉——”
精神力貌兼收，且能严格遵守号令，论上述几点，谁能比得过太子所统带的河工？十里难得其一，三年来，经太子和郑子明两人挑选的流民，恐怕不下四十万，就是四十人里挑一个，也能挑出一万合格之士来，怎可能无人可用？而这还是士，不是兵。若按那《治军纲要》所言，一士位于阵中，可掌控十兵。此时太子只需要一声令下，轻松便能拉起十万大军！
而这十万大军，还绝非普通货色。连续将近三年的携手并肩，连续三年的坐卧饮食与共，连续三年的令行禁止，即便是一堆生铁，也早锻造成百炼精钢了，更何况一堆大活人！
可笑，符家的一干宿老们，居然还觉得，太子守中没有足够的兵马为依仗。可叹，符家上下，此刻居然还有不少人认为，太子实力太差，迟迟不愿意站在他这边，跟他一道面对王峻和王殷！
天气已经凉了，尤其到了夜里，秋风中已经带上了十足的寒意。然而，此事此刻，瘫坐在椅子上的符彦卿，额头上却渗出了黄豆大的汗珠。
符老狼啊，符老狼，你真是聪明了一辈子，临老却变成了糊涂虫！几个月来，为了划清跟太子的界限，居然还默认族中一些蠢货，去主动上门挑衅！好在太子宅心仁厚，看在双方是一家人的份上，没有计较。若是换个心狠手黑的，带领数万河工忽然发难，符家在毫无防备之下，下场可想而知！

第八章 人心（十一）
“阿爷，夫君对您一直礼敬有加。否则，也不会任由女儿我带着宗训住在王府里！”看到符彦卿的脸色一变再变，以符赢的聪明，岂能猜不到自家父亲的反应是因何而起？站起身，走到符彦卿的背后，一边替他揉捏肩膀，一边娇声说道。
被一支规模数万的大军潜伏在老巢旁边数月，却毫无察觉，任何诸侯发现这种情况之后，心里都不会好过。更何况符彦卿这种曾经在腥风血雨中走过几个来回的。然而，想想这支大军出现的时间和近期的举动，再想想自家那个粉团子般的嫡亲外孙，老家伙的脸色，又顿时好看了许多，慢慢将绷紧的肩膀放松，再度叹息着摇头：“老了，为父真的老了。无论心力还是见识，都比不上你们这些年轻人了。算了，你说得对，咱们符家人再怎么表态，也改变不了太子是我女婿的事实！”
“阿爷，咱们原本就是一家人。族中那些长辈所为，也之时给夫君的考验而已，都没认真！”符赢抿嘴而笑，手上的力气慢慢加重。
父亲能如此看得开，当然是最好的结果。否则她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古往今来，被废掉的太子，没有一个能得善终。夫君那里，只能一步步前进不能丝毫后退，否则，自己和宗训就跟着一道万劫不复。而符家如果继续像先前那样两头下注，甚至任由子侄暗中跟王峻眉来眼去，即便太子看在跟自己的夫妻情分上能继续装聋作哑，赵匡胤、郑子明、潘美和高怀德几个，恐怕也会有所行动了。
动，就不会是和风细雨。
作为柴荣的枕边人，符赢可是清楚地知道，所谓“售田与民”和“勒石募捐”，可不是像外人眼里那么简单。外人只看到了夫君和郑子明哥两个一诺千金，将肯平价出让粮食和出钱购买荒地为治河提供物资保证的大户名姓刻在了石碑上，以供后世敬仰。却没看到，那些一文钱不出就想凭借后台白拿朝廷田土，还有妄想囤积居奇继续发国难财的家伙们，都去了哪儿？如果把三年来明里和暗地借土匪之手砍下来的人头埋在河堤之下，说十步一个也许夸张。一里两个绝对不稀奇！
“是啊，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感觉到女儿手指上传来的微微颤抖，符彦卿抬起手，在符赢的手背上拍了拍，笑着承诺，“你放心，阿爷还没老糊涂呢。家里那些不安分的小家伙们，也该收拾收拾了。唉，树大了，总会出现些枯枝。自己剪，总比别人来剪好！”
“阿爷出手不要太重，否则，夫君恐怕会怪我多事！”符赢抬手揉了下眼睛，乖巧地点头。
“我知道把握分寸，不会坏了你夫君的名声！”作为经历过无数风浪的老人，符彦卿的心境非常坦然。“小鹰子，你就不用为此再操心了。老老实实，等着做你的皇后便是！”
“父皇春秋正盛，夫君和孩儿，都不敢奢求太多！”符赢听得眼睛又是一红，摇摇头，强笑着回应，“女儿我如此帮夫君，一是他平素的确将女儿视如珍宝。至今整个太子府，还只有女儿一个正妃。二来，这些年，看着他和郑子明等人的所作所为，也的确令女儿我钦佩。且不说他们努力治理黄河，功德无量。就是看着他们从无到有，一个个地招募河工，组建队伍，然后练兵选士，就令人觉得每一天都过得极为充实快活，而不是像当年那般，枯坐在城中慢慢盼着天黑！”
有比较，才知道高下。比起当年李守贞父子愣头愣脑造反，到坐困愁城等死，临终前还要屠杀全家老小。柴荣和郑子明两个这种一步一个脚印，坚决稳定朝目标前进的做法，差别简直是天上和地底。
而心中有目标，行动有计划，做起事情自然就不慌不忙，夫妻两个自然就在不知不觉间将力气往一个方向使，彼此间配合得越来越默契，越来越琴瑟和谐。
“是啊，你夫君不仅有眼光，而且有手段，有毅力和锐气。”虽然在不知不觉中被摆了一道，对于自家女婿柴荣，符彦卿依旧极为欣赏，“就拿治河这件事来说吧，当年他主动请缨，朝野当中，不知道有多少人笑他傻，盼着他吃力不讨好。而三年下来，他简直就成了黄河两岸百姓眼里的万家生佛。让当初许多不看好他的人，后悔得肠子都打结！”
“夫君当初，恐怕也没想如此长远！”符赢笑着表示谦虚，脸上，却露出了不假掩饰的自豪。
“名声这东西，看不见，摸不到，作用却不可忽视！”符彦卿摇摇头，继续笑着感慨：“可笑那王秀峰，还以为把你夫君挤出汴梁，是一记妙招。等真正他做足了准备，想要扳动你夫君之时，恐怕才会发现，天下人心都早就被你夫君得了，他注定要白忙活一场！”
既然输了，就得认账。他符老狼输得起，也放得下。不会因为吃了亏，就拒绝承认胜利者的长处和实力。
“能让王枢密主动看到双方之间的差距就好，夫君曾经说过，天下难得安宁了几天，他不想再看到流血！”既然自家父亲把话已经说到了最关键处，符赢也不再做任何掩饰，直接道出了自己这边的打算。
“这，也好！”符彦卿眉头微微一皱，想要说女儿女婿太过妇人之仁，话到了唇边，又断然改口，“高怀德这半年来老往河堤上跑，想必高行周在暗中已经站在了你夫君这边。老夫，老夫就遂了你的愿，来再加一把干柴就是。说吧，给郑子明的那份表功奏折，你希望为父什么时候写？写到什么地步合适！”
“父王如实写就是，毕竟功劳都是明摆着的。不过，时间安排需要稍作调整。”终于回到了正题，符赢振作精神，慢慢道出自己这边的初步安排，“子明为了降低黄河下游发洪水的风险，特地派高怀亮带人在齐州以西七十里处，开凿了一条三十里长，十余丈宽的沟渠。只要在黄河汛期的时候，打开几道闸门，就能将四成洪水通过沟渠分往济河。如今，河渠已经即将完工，夫君和子明，也会尽快赶过去给弟兄们设宴庆功。届时，如果父王的折子能恰好送到汴梁……”
“齐州往西七十里？”符彦卿稍加琢磨，脑海里就出现了一幅完整舆图。“已经快到博州了，那正是黄河与济水距离最近的地方。开凿一道沟渠，倒也省事。”
剩下的话，就不必再说。父女两个都心知肚明。当年郭威起兵清君侧，就是从博州杀过了黄河。如今柴荣和郑子明等人，直接把数万河工摆在了黄河南岸，想要前往汴梁，恐怕更是挥挥手的事情，连渡河的时间都省了，根本不会给王峻留多少调兵遣将的时间！
这一招，真可谓神来之笔。既堂堂正正，让人挑不出毛病来。却又干脆利落，出剑便可封侯。令符彦卿这等老狐狸，都无法不在心中暗暗喝彩。然而，想到这个方案的布局谋划，极有可能完全出于郑子明之手，老狐狸的心中又暗暗一凛。干笑了两声，迅速提醒：“好，好，奏折老夫一定会写。保证不会耽误了你夫君的事情。但，嘶——”
“父王有话请明言！”听出自家父亲的语气有变，符赢皱起眉，警觉地催促。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为父年纪大了，难免会想得多一些。那郑子明，年方弱冠，就已经封侯。老夫这道折子上去，恐怕就又得将其推上一层楼。才二十出头的异姓公，哈哈，哈哈，恐怕也就是当初大唐太宗麾下才有！”
“那又如何？距离封王还差得远呢！况且顶多也是两个字的王，跟父王您依旧无法比！”符赢眉头轻挑，笑着回应。
“你说反了，为父这个魏王，跟他可真不能比！”符彦卿也摇了摇头，微笑着补充，“为父这个王，是熬了一辈子才熬上来的。手下的兵马虽然多，却中看不中用。不像你夫君那三弟，是凭着真本事一刀一枪杀出来的，麾下也尽是潘美、陶大春这种百战之将！”
一个过于有本事的心腹，对柴荣和大周的将来，未必全是好事儿。况且柴荣年龄比郑子明大了十五岁，等到他六十几岁之时精力不再旺盛，或者不小心驾鹤西去。四十几岁，手握重兵，且极得将士们拥戴的郑子明，岂会甘心受一个晚辈的指使摆布？
话，符老狼自问已经点得足够清楚。也相信，以自家女儿的聪明，绝度能听得懂。然而，耳畔传来的回答，却远远出乎了他的预料。
“父王恐怕是多虑了！当年汉昭烈帝比诸葛武侯，大了可不止十五岁。况且夫君也曾说过，想成就不世之功，就得有过人之量。这用人就好比他当年带商队，如果从掌柜到伙计，都只选本事不如自己的。那生意只会越做越小。还不如早点散了伙儿，带着闲钱去混吃等死！”
“啪！”烛台上的某根鲸油蜡烛，忽然爆开了一个烛花。落樱缤纷，照得人眼前一片大亮！

第九章 暗流（一）
夜色笼罩下的汴京城，万籁俱寂。
忙碌了一天的百姓，早早就上了床休息。喜欢晚上出来厮混公子王孙们，也因为天气渐渐转冷的缘故，很少在街头徘徊。偶尔有低低的脚步声从街头响起，却是来自负责巡夜的更夫。只有他们，没资格挑拣天气的好坏，每天夜里都得按时走过几条固定的街道，将单调的梆子声，传入已经睡着，或者还在清醒中的耳朵。
对汴梁城的百姓来说，这梆子声虽然单调，却意味着天下太平。边境上没有战事，朝廷内部，也没有动荡发生。前者尚好，毕竟距离汴梁甚远，顶多是让他们头上的税赋又加重几分。而后者，就意味着祸从天降。
前几年大汉国的皇帝刘承佑派人诛杀史弘肇，将史弘肇府邸周围的左邻右舍，都顺手杀了个干净。这几年虽然换成了国号改成了大周，皇帝也算圣明，可太子常年漂泊在外，皇外甥娶了禁军大帅掌上明珠这两件事儿，让人想起来心里就不踏实。
“等下个月博济渠正式通了水，就该让君贵回来了！”大周皇宫，马上天子郭威从小山般的奏折堆里抬起头，一边伸着懒腰，一边喃喃自语。
奏折已经是由尚书省和枢密院层层筛选过后，并经左右枢密使批复过的，大部分只要求他看过一眼，在上面做个同意或者否决的标记，就可以拿下去用印。但即便如此，每天依旧都把他累得精疲力竭，甚至连坚持大半辈子的拳脚功夫，都彻底荒废了。
“陛下，还是早点安歇吧！明天还有例行的大朝呢！”太监李福弓着腰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提醒。
“不急，不急，这才两更天！”郭威的脸色虽然疲惫，但今天的精神头却非常好。一张久经风霜的脸上，也带着自豪的笑容，“大朝么，不过是走个过场。朕只需要用耳朵听听就好，根本不用当场做决定。倒是今晚手头上这些事情，特别是搏济渠即将开闸分水……”
话说到一半儿，他又突然意识到，跟太监讨论政务，乃是治理国家的大忌。连忙将下半截话吞回肚子里头，然后指指墙壁和柱子上的青铜烛台，笑着补充：“算了，朕不跟你说这些。否则，过几天被王枢密他们几个知道了，又该跟朕唠叨个没完。李福，你命人去把蜡烛多点几根，顺便通知知御膳房替朕准备一份宵夜。太子如此给朕长脸，朕这个当皇帝的，总得替他把首尾处理干净，免得被他笑话！”
“是，奴婢遵命！”老太监李福感激地躬了下身子，快速去安排人执行任务。
郭威登基之后，例行节俭。所以整个皇宫里，大部分房间晚上都不会点蜡烛。除了侍卫们手里的灯笼外，到深夜还亮着的，只有寝宫和郭威经常去处理政务承德、含凉二殿。即便是这两个亮着的宫殿，通常也不会将所有烛台上的所有蜡烛全部点燃。仅仅是靠近御案附近才会稍微集中一些，以免郭威熬夜批阅奏折看坏了眼睛。
如果是靠近门口处，则只会点上一两根，勉强让进出的人看清脚下，不至于摔倒而已。
今天，郭威显然是心情极为愉快，所以想稍微过得奢侈一些。非但指挥着大小太监们，将承德殿内的所有烛台都插满了价格昂贵的沧州香蜡，并且又在宵夜之外，临时追加了一壶沧州烧酒，打算多少喝上几口，给自己解乏。
历时三年的治河工程马上就要结束了，除了最初垫付了一部分救灾物资之外，这个工程从都到尾，没有增加国库一文钱的开销；大野泽和豆子洼两个历史上曾经有过的大湖，也重新被挖掘了出来，成为一南一北两大蓄水池，调节黄河的水量，并为周围的农田提供充足的灌溉水源；中下游的所有河堤，都被重新加固，轻易不会再出现险情。几处沉积泥沙最严重的地方，也进行了疏通，从此万石巨舟，可以载着南北货物，从滨州入海口，一路直达汴梁！
自打李唐覆灭以来，哪个皇帝在位时，能令黄河如此驯服？哪个朝廷，能在黄河决口后三年之内，就令两岸重新焕发起了勃勃生机？如果这些，还不足以让大周拥有天下正朔的资格的话，那就再加上博济渠！分黄入济，分黄入济，三道水闸，一条不到五十里长的河渠，就换来了黄河中下游至少五十年无水灾之忧。除了大周之外，从刘邦建立大汉朝算起直到刘知远的后汉，哪朝哪代能勾勒出如此神来之笔，能将这个奇思妙想付诸实施？
越想，郭威心里就越得意。对着高行周和符彦卿两个人联名给柴荣及其结拜兄弟郑子明等人的请功折子，忍不住就笑出了声音：“哈哈，哈哈，朕当年就相信，你们不会辜负朕的期待。却不料，你们非但没有辜负，还能给朕如此多的惊喜。不行，明天大朝，明天大朝，朕得把此事诏告天下，不能当作地方上的日常政务就给处理了。嘶，这王秀峰，又在故意误导朕！”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他的笑声便戛然而止。
黄河主河道疏通治理即将结束，博济渠即将正式分水，还有符彦卿和高怀德联名给治河有关人等请功的折子，居然跟蔡州丰收，陕州夜现五色凤凰，以及其他全国各地官员为了表功而捏造的祥瑞事件折子，放做了一堆儿！如果今晚不是他这个皇帝心情高兴，多翻了几个奏折，恐怕就得一并归入不需要处理的类别，全都石沉大海！这王秀峰，也忒过分了。朕都跟他说过多少回了，有关治河的折子，不准随意处置，更不准再蓄意针对太子，他为什么就是不听？！
想到这两年朝庭内部的一些乱象，和一干老兄弟们的作为，郭威原本愉快的心情，就立刻蒙上了一层阴云。正所谓富贵乱人心，这话，其实半点儿都没错。当年大伙拎着刀子跟敌人拼命时，肚子里都没这么多弯弯绕。对权力，对财富，对美色，也没这么热衷。而现在，官一个个越做越大，美人娶得越来越多，俸禄、职田、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进项，都已经足够全家人吃上几辈子了，却一个个都越来越不知足。
作为一名曾经的统兵主帅，郭威认为自己心胸已经足够宽广。当皇帝这几年来，也对老兄弟们足够包容。然而，几个老兄弟越来越嚣张的行为，还是一次次冲撞到了他的容忍底线。
过去三年时间，他不是不想出手惩治，让老兄弟们的行为有所收敛。但一则担忧自己反应过度，落下一个鸟尽弓藏的骂名。二来，则是想要把大部分精力，都集中在替治河工程上，为太子那边提供除了钱粮之外的各种必要保证。好在，治河工程马上就要胜利结束了。太子也即带着他的东宫嫡系班底返回汴梁！
“如果太子回来，父子两个就可以好好地谋划一番，慢慢完成权力的整合与交接。反正朕已经忍三年，不再差一两个月！”转念想到柴荣回汴梁之后，父子两个几可以再度联手，郭威疲惫的身体中，突然又涌出了一股神秘的动力。
想当年，他初掌兵权，粮草、辎重、人才无一不缺。是义子柴荣，以不到弱冠的身躯带着商队走南闯北，为他带回丰厚的红利，让他从此再无“等米下锅”之忧。而现在，该他给义子柴荣提供足够的支持了，只要父子两个重新联手，就不信，谁还敢再搅风搅雨！
“李福，给朕再拿些酒来，朕今天要喝个痛快。”提起笔，在符老狼和高行周的联名请功折子上，龙飞凤舞地批下了一行字，郭威将奏章放到最急需落实的筐子里，然后兴致勃勃吩咐。
“是！”太监李福向来话不多，低低的回复了一声，小跑着去安排人取酒。
看着此人花白的头发和已经不再灵便的双腿，再看看自己坚实的胸脯和纯黑色的短须。郭威忍不住又得意而笑。
他还没老，他还有足够的精力。足够将义子扶上监国之位，足够为义子铲掉一些荆棘。当然，这个过程中，如果能不流血，最好不要流血。
老兄弟们虽然行事乖张了些，但主要是以前从没掌握过如此大的权力之故。自己和君贵只要联手，不着痕迹地，将老兄弟们肚子里刚刚滋生出来野心给剪除掉就行，没必要弄得鲜血淋漓，就像当初小皇帝刘承佑那般。
御膳房的厨师，还没将火压住。见小太监们又来取酒，赶紧烧了几样郭威平素最喜欢吃的菜，一并请人送到了承德殿内。郭威也是心情高兴，便又就着烧酒多吃些，然后看了一眼门口已经开始打瞌睡的侍卫，非常体贴地吩咐道：“现在也很晚了，尔等也都下去各自歇息去吧。不用管朕了，皇宫里，出不了什么事情。朕吃完后，也不去寝宫了，就在这里对付一晚上便是。”
“遵命！”侍卫们已经习惯了郭威一个人在承德殿过夜，齐齐躬身行礼，然后缓缓退入了周围的夜幕当中。
“你也下去睡一会儿吧，朕现在不用伺候！”看到老太监李福还在书案旁拿着酒壶一动不边，郭威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温和的补充：“朕需要时，再命人喊你起来。”
“多谢皇上！老奴不困，老奴情愿陪着皇上一起熬夜。有个熟悉的人在旁边伺候着，陛下用起来也方便。”李福非常自觉地直了直腰，低声回应。
“行，朕也不难为你了。”郭威想了想，轻轻点头。对方说得有道理，真要是一个熟人都不在身边，他自己也别扭。
“谢陛下！”李福躬身给郭威行了个礼，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酒盏斟满。
伺候过前朝两任皇帝，后来又被选中伺候郭威。他非常懂得珍惜现在的福分。比起刘知远的刻薄多疑和刘承佑的任性胡闹，眼前的大周皇帝，简直就是圣人转世。不会动辄迁怒于人，也不爱发脾气，更不喜欢喊打喊杀。对皇宫里的太监、宫女，也很少声色俱厉。唯一令人觉得不太适应的，恐怕就是太“孤寒”了些。用“食不重荤，衣不重素”来形容，可能有些过分。但熬夜批阅奏折都舍不得将蜡烛全部点起来的皇帝，李福还真没听说过第二个！
因为心里存着由衷的敬畏，李福给郭威倒酒时，难免就倒得勤了些。而郭威今晚的确心情舒畅，几乎是一口一盏，很快，就把第二壶老酒也喝见了底。于是，又陆续命人取来了第三壶，第四壶，第五壶，当太监们终于斗着胆子，请来了杨贵妃出马，劝他不要再喝时，第六壶酒也早已经落肚大半儿。
好在他从谏如流，并不需要杨贵妃多劝，便笑着放下酒盏，在太监宫女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回了寝宫。
黄河被驯服了！
黄河两岸，新开辟出了数十万顷良田。
大周朝从此再无缺粮之忧，内政也能逐渐理顺。
当内政理顺，粮草积攒充足，就可以将让太子监国，然后自己御驾亲征，夺回燕云十六州！
那是自己这代人丢掉的，自然要由自己这代人亲手夺回来。不能把麻烦再遗留给孩子们。契丹内乱，是老天赐给大周的机会。大周不能不把握。
当弟兄们的胸膛里，再度充满雄心壮志，再度携手一致对外。自然就没有精力互相倾轧，君臣之间，自然就能有始有终。
想着未来十年的规划，郭威迷迷糊糊睡去。睡梦中，却又看到妻子柴妫温婉的笑容。拉着二人的孩子，青哥和意哥，一同站在辕门口，送他出征，祝福他早日马踏燕山……
“青哥，意哥……”两个孩子居然没有被两人杀死，而是如同石延宝当年那样，逃到了民间，然后被妻子寻了回来！刹那间，郭威欢喜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张开双臂奔向自己的妻儿。
然而，他的手臂和双腿，却忽然僵在了半空中，迟迟无法移动分毫。
“不——”眼前这老妻和两个儿子慢慢消失，郭威张嘴大叫。猛然间睁开眼，却只看到光鲜华丽的寝帐。
老妻早就不在了！
意哥和青哥被人杀死了！
自己现在是大周皇帝，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温暖的梦境消失，冰冷的现实却越来越清晰。
陡然间，他感觉心口一阵刺疼，嘴里“哇”地喷出一口血，随即彻底失去了知觉。

第九章 暗流（二）
当他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被人轻轻地握着，鼻孔里充满了药香。
下意识的动了动手指，郭威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金色的幔帐，雕花木床，还有阳光打在幔帐上的窗户影子，一一进入眼底。
“皇上，你可算是醒来了。”一个带着哽咽的声音从床边上传了过来，同时，手背上的力度骤然加大。仿佛唯恐他会飞走般，片刻不放。
是杨淑妃！声音传进耳朵的时候，郭威就反应过来了。他有些吃力地将眼睛睁大了些，侧过头去，恰看到一张梨花带雨的脸。
床榻边，杨淑妃双手抓着郭威的手，身子朝前倾着，双眼中珠泪盈盈，“你可算醒来了！你若是再不醒来，臣妾，臣妾就无法活了。来人，快，去传太医。去，去给王枢密院，冯枢密院报信。还有，还有，春喜，去御膳房吩咐做些开胃的饭菜候着。”
声音很沙哑，条理也不甚分明。却一瞬间所有留在整个屋子里的人都调动了起来。环珏叮当，脚步声细碎，听在人耳朵里，别有一番生机。
“唉，辛苦你了！”郭威苍老的脸庞上，涌起一丝安慰笑容，张开嘴，喃喃地说道。
“不，不辛苦。皇上，皇上您才真的辛苦！皇上您又要操持国事，又要……”杨妃的肩膀猛地向下一松，眼泪再度淌了个满脸。
“别哭，别哭，朕，朕这不是醒过来了么？”郭威笑着将自己手抽出，在杨妃的手背上轻轻拍打，“你先给朕说说，朕总计昏迷了几天？朕，朕也没想到，不过是多喝了两壶，居然，居然会闹出如此大的麻烦。”
“皇上，皇上已经昏睡快四天了。不，是四个晚上，三个半白天！”听郭威问起正事儿，杨贵妃赶紧擦了把眼泪，认真回应。“这三天，多亏了李殿帅跑进跑出，外边也有王枢密下令全力封锁消息，才不至于闹出什么大乱子来！”
国不可一日无君。这四个长夜外加三个半白天，对她来说，简直比煎熬了数百年还要久。而原本对政务一窍不通的头脑，也忽然强行被塞入了许多东西。令她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迅速脱胎换骨。
这种从精神到气质上的改变，怎么可能瞒得过自家丈夫的眼睛？登时，郭威就是眉头一皱，目光迅速变得明亮且犀利，“是重进这孩子么？真难为他了？冯枢密呢，冯枢密可曾进宫来看过朕？”
“来，来过！但，但荆楚的使节又跑来求援，他被缠得无法脱身，所以只能先处理份内的事情！”知道丈夫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暗示，杨贵妃抬手抹了抹眼睛，小声补充。
“嗯——”郭威闭上眼睛，低声沉吟。
自己的外甥离李重进被其老丈人王殷鼓动得对皇储之位有了窥探之意，这一点，他早就心知肚明。王峻喜欢弄权，这一点，他心里也早就看得非常清楚。所以，这两年，他才全力支持冯道，以分王峻之权，并且大力提拔张永德、韩重赟、王政忠等一干与太子交好的青年才俊，限制李重进的野心继续膨胀。
没想到，他的动作力度还是小了些。冯道性子绵，正面相争，根本不是王峻的对手。而张永德、韩重赟、王政忠等，无论实力还是人脉，与李重进相比都差得太远。
如此看来，郭威忽然发现，自己这次忽然昏迷，也不完全算是坏事。至少，让以前布局的疏漏和一些人的野心，提早暴露了出来。而亡羊补牢，永不为晚。只要尽快把身体养好，然后……
正在心中飞快的谋划着，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响。紧跟着，太医苟柄泰慌慌张张地冲进了寝宫。先向杨妃行了君臣之礼，然后就迫不及待地请示道：“陛下，陛下请容臣为陛下把脉！”
“好吧！”郭威向来不喜欢难为下属，笑着探出一条胳膊。
苟柄泰立刻像捡到了宝贝般，扑了过去。跪在床头先替郭威查验脉象，然后又将望、闻、问三样看家本事轮番施展了个遍，最后，则向后爬了两步，磕了个头，低声道：“皇上，皇上的龙体，乃是，乃是劳累过度，外加情绪大起大落所致。只要，只要吃上三五副汤剂，然后再注意静养，就可慢慢恢复。微臣，微臣这就下去，跟，跟其他几个太医一起商量着，给皇上调配药剂。还请，还请皇上千万不要太心急！”
“好！”郭威笑了笑，轻轻摆手。
苟柄泰又磕了个头，匆匆而去。临出门的时候，左脚却突然绊在了门槛上，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这厮，也太毛糙了！”看到苟柄泰狼狈模样，郭威忍不住摇头而笑。
“太医院正值青黄不接，所以才轮到了他来做主！”杨贵妃也摇头而笑，然后俯下身，小声提议，“这世上，若论医术，恐怕冠军侯才是第一国手。陛下不妨下一道圣旨，让冠军侯快马加鞭赶回……”
“胡闹，博济渠能否成功疏水，乃事关今后五十年国计民生的大事。朕怎么可能这个节骨眼儿上把他调回来！”一句话没等说完，已经被郭威大声打断，“朕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不是什么大毛病。就让太医们商量着治吧，未必比冠军侯赶回来，差上许多。”
“嗯！”见他坚决不肯听自己的建议，杨贵妃也不敢多劝，只能含着泪点头。
见她一幅愁眉不展模样，郭威笑了笑，又以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缓缓补充，“你不要急，朕心里有数。这不是什么大病，慢慢治才能去根儿。一下子用药过猛，未必是好事！”
说罢，也不管杨贵妃能否听得懂，又闭上了眼睛，继续养精蓄锐。
毕竟是个马上皇帝，最近虽然把武艺都荒废了，但身体的底子还在。才休息了一小会儿，郭威的精气神就慢慢的回复了不少。胃肠蠕动也开始加速，肚子里头“咕噜噜”响了起来。
“皇上，先漱漱口，然后喝点粥，养养胃吧。”杨淑妃非常体贴，立刻轻声提议。
郭威微微的点了下头，在杨淑妃的搀扶下，先坐直了身子。然后由宫女们伺候着漱干净了口，擦干净了脸和手，笑着说道：“还真是有些饿了，唉，酒是穿肠毒药，看来，今后能不碰还是不碰的好。”
“臣妾一定会记住陛下今日之言！”见郭威这么快就能爬起来吃饭，杨贵妃心里也变得又轻松了不少。端起宫女们送过来的米粥，拿着汤勺舀了一些，用嘴先尝冷热，又等了十几个呼吸时间，才亲手递到郭威唇边：“皇上，小心些，有点烫！”
“嗯！”郭威轻轻点头，随即，很贪婪地将粥一口吞进了肚子。
有股暖洋洋的感觉，从嗓子眼儿迅速滑入肚腹。令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双臂和脊梁等处，力气一点点开始增加。
“春喜，你把小菜给皇上端过来。”见郭威吃得香甜，杨贵妃赶紧又多喂他几口，然后扭身冲着自己的贴身宫女吩咐。
“是！”名唤春喜的宫女，小跑着，将御膳房准备的小菜，用一个餐盘端上前，蹲身，双手举到眉间。
“不用这么麻烦！”杨贵妃笑着吩咐了一句，抬手接过餐盘，直接摆在了床头上。一边将小菜挨个尝了尝，一边低声吩咐，“你去让御膳房再准备些汤水，记住，尝过了咸淡，再端上来。”
“是！”春喜心领神会，转身匆匆而去。
“辛苦爱妃了！”见杨贵妃如此防微杜渐，郭威忍不住又低声致谢。
“不苦，只要陛下能平安醒来，臣妾即便再苦，也心甘情愿！”杨贵妃闻听此言，眼中顿时又有了泪光。强笑着摇了摇头，低声回应。
“唉！”明白她的苦处，郭威忍不住又轻轻叹气。叹过之后，便张开嘴巴，一口接一口，将碗里的米粥吞下了肚子。
昏睡中刚刚醒来，他其实根本没多少胃口。但是心里却明白，这当口，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倒下去。于是乎，强压着想要呕吐的感觉，又喝了一碗参汤，重新漱过了口，然后才在杨淑妃的搀扶下，继续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杨淑妃的担郭威理解，杨淑妃刚才的暗示，郭威也完全能听得懂。
但是，此时此刻，他却不能仓促地就把太子和郑子明召回汴梁。
情况还没崩坏到如此地步，非要以武力来快刀斩乱麻。
况且，眼下太子和郑子明两个手头的兵马加起来，满打满算也只有五千，根本担负不起快刀斩乱麻的使命。
王峻，王殷，再加上已经被欲望蒙蔽了双眼的李重进，足以调动大部分禁军。
一旦斥诸多武力，几千远道而来的轻骑，遇到严阵以待的数万禁军，即便郑子明和太子两个再英勇，也未必能有任何胜算！
唉，这场大病，可真来得邪门儿，来得太不应该！
“啪啪，啪啪，啪啪……”一阵雨打荷叶声，敲碎了郭威纷乱的思绪。
秋风秋雨，愁煞人！

第九章 暗流（三）
有道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又过去了整整三天，郭威在杨淑妃细心的照顾下，身体才慢慢有些好转，但是，他的精神头，却远不如从前充足了。每天只要坐上小半个时辰，就又开始昏昏欲睡。吃东西时的胃口，也越来越差。
太医们也不敢给皇帝用太猛的药，只是劝他多餐少食。换句话说，就是有精神有胃口的时候，就吃几口，不想吃的时候，也别勉强。如此一来，让原本已经有些消瘦的郭威，愈发显得形销骨立。
“淑妃，最近些时日，连累你也一块受苦了。”醒来之后第四天下午，郭威喝了一碗参汤。歪在床榻上，看着鬓角突然漏出白发的杨淑妃，忽然低低地感慨。
“皇上，你说这是什么话？臣妾为你做什么，不都是应该的么？即便换在民间，也没有自家男人生了病，妻子不闻不问的道理？”杨淑妃拉了拉郭威的手，笑容里充满了疲倦和担忧，“现在臣妾就只盼着，皇上你能尽快恢复起来。尽快出门去见见太阳。那样，臣妾即便再苦再累，心里也更踏实！”
“是呀，我们也算老夫老妻了。”郭威今天睡了有大半日，此刻，总算被参汤给吊起了几分精神。笑了笑，低声说道。“唉，日子过得真快！就好像一眨眼般，多少年就过去了。”
曾几何时，自己在军中和一群老兄弟喝酒，三五坛子完全不在话下，就算是醉了，第二天照样能够披坚执锐，冲锋陷阵。而现在，一次过量就让他在床上躺了数天。
“陛下整天忙于政务，当然日子过得就快了。”杨淑妃听到郭威话语里的不甘心之意，唯恐他又想起全家被屠的往事，赶紧顾左右而言他，“若是在民间，日子就慢多了。当年臣妾在家中的时候，春天收完了蚕丝，就一天天盼着立秋时收谷子。等谷子入了仓，就又盼着过年。过年的时候，就可以添置新衣服，新鞋子，遇到大人心情好，或者年景不错，还能给买个对镯子或者簪子！虽然都是锡的，只是在表面镀了一层铜水，但看看上去金光闪闪的，也觉得好生快活。”
“看你说的，你们家又不是寻常百姓，哪就缺你一对金镯子了？还拿锡的糊弄！”郭威听到有杨贵妃说得有趣，忍不住笑着摇头。
“那不一样，我是女儿。天生是外姓，家里的钱要留给哥哥和弟弟。所以，嫂子进了门，可以给添置金镯子。而我是注定要赔钱的货，所以有幅锡镯子镀上铜水，就不错了！”纯粹想要分散郭威的注意力，杨贵妃故意装出满脸羡慕模样，缓缓补充。“直到后来我哥哥和嫂子实在觉得内疚，才趁着爷娘不注意，偷偷塞给我一幅金的。结果我还不敢戴，只能藏在箱子底下，晚上没人的时候才拿出来摸上一摸。”
“越说越惨了，小心我那泰山大人进宫来找你算账！”不忍辜负妻子的一番苦心，郭威故意装出一幅被逗乐的模样，撇着嘴摇头。“不过，令兄的确是个厚道人。他最近如何？好像好久没到汴梁来了！”
“臣妾也不知道他最近如何了，他那个人，粗心的很，也不知道派人给臣妾送封信来！”杨淑妃摇摇头，有些沮丧地抱怨，“可能也是公务繁忙吧，他那个人，根本不是当官的料。陛下当初就不该破格提拔他。”
“芝麻绿豆大的小官，算什么破格？”郭威伸手拉住杨淑妃的手，拍了拍，笑着说道，“大兄能力未必强，但难得的是认真肯干。你不用替他担心，以他的性格，在地方上，绝不会仗着身份去做一些狐假虎威的事情，让你到最后下不了台！”
“但愿吧！”杨淑妃握着郭威的手，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低声道。
“即便做了，也不会弄到无法收拾。”见她有些神不守舍，郭威笑着安慰，“放心好了，常克功那厮表面看起来迷迷糊糊，做事精细着呢。你哥在他手下，想犯错都不容易！”
话音落下，他忽然又想到已经好久没听见老兄弟常思的音讯。忍不住皱皱眉，低声询问，“最近常思可有奏折送过来，他的驻地紧邻着伪汉，可别让刘崇得了机会！”
“没，每天送进宫里的折子，就那几份。臣妾都给皇上摆在床头上了！”杨淑妃想了想，笑着努嘴。
顺着她的示意扭头，郭威果然在床榻旁的小几上，看到了十几份奏折。其中有一大半儿都是他这几天批阅过的，居然还没有及时送回枢密院和尚书省。还有几份，则是在他今天睡觉时新送进宫里的，看上去又轻又薄，很显然也不会有什么值得关心的内容。
尽管如此，他依旧不想再荒废光阴。努力将身体坐直了些，低声命令。“帮我拿过来，朕趁着今天清醒，好歹也应付一下差事！”
“嗯！”杨淑妃柔声答应，起身将没批阅的奏折双手捧到了床头，“应该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否则，枢密院和尚书省那边，都会专门做出标记！”
“没事情就好！”郭威抓起奏折，一一快速翻阅。在生病之前，他每天累死累活，政务都处理不完。忽然间奏折只剩下了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让他着实难以适应。
果然没什么大事，从西到东，从南到北，一片太平。吉兆在全国各地陆续出现，官员清廉，百姓安居乐业，辽国人好像也突然转了性子，从入秋到现在，匹马未过界河。
若是换了刘承佑见到这种情况，肯定会当场龙颜大悦，然后吩咐在宫中设宴相庆。然而，郭威毕竟是做过数任地方节度使的老江湖，稍一认真，就感觉到了情况很不对劲。皱了皱眉，笑着问道：“就这些么？好像朕一生病，就国泰民安了。早知如此，朕真该多病上几场！”
“陛下千万不可这么说！”杨贵妃被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捂郭威的嘴。手伸到一半儿，却又想起对方是大周天子，跟自己不是寻常民间夫妻。顿时，身体僵了僵，含着泪低声补充，“陛下，陛下怎么能如此诅咒自己。奏折少，是枢密院担心您龙体欠安，故意没往皇宫里送而已。陛下，陛下您怎么……”
“行了，朕知道了。是谁做的决定，把奏折截留不送给朕御览的？”郭威心里猛地一抽，脸色顿时阴沉如水。
“臣妾，臣妾不太清楚。”杨贵妃原本胆子就小，见他好像动了真怒，愈发前言不搭后语，“臣妾向来没心思过问这些，臣妾也知道陛下不喜欢臣妾过问这些。所以，所以外边送进来多少，臣妾就只能替陛下收下多少。”
“行了，朕知道了！”闻听此言，郭威心里更加不踏实，不耐烦地摆摆手，低声吩咐，“你不用哭，朕不怪你。朕一直没想到会突然病得如此沉重。这几天你也累坏了，下去休息一会儿吧。顺便，顺便把李福给朕喊进来。”
“是，臣妾遵命！”杨贵妃抬手擦了把眼泪，缓缓起身。却不肯立刻离开，而是犹豫了片刻，又低下头，用非常小的声音回禀，“陛下，李福已经被逐出宫了！新选来伺候您的太监头领姓林，是原来的御马监官事。”
郭威的眉头迅速挑了起来，就像两把倒竖的钢刀。“什么？李福被逐出宫了，谁把他逐出去的，朕怎么不知道？”
“是，是王枢密。”杨贵妃被吓得打了个哆嗦，将头垂得更低，嘴唇几乎贴上了郭威的耳朵，“臣妾也不愿意，想等陛下醒来之后再说。但陛下昏倒的当夜，王枢密得知是李福给陛下添的酒，就命人把他逐出了皇宫。臣妾曾经劝阻，但王枢密说，事关陛下安危，此乃国事，他有权利做主！”
“哦，这样啊！”郭威脸色，忽然又变得晴朗了起来。说话的语气，也不像先前那样犀利。只是双目当中，不经意间流露出来光芒，却带上了一抹刺骨的冰寒。“那就算了。秀峰的话，也有道理。对了，抱一和重进他们俩最近没闹什么矛盾吧？”
听到郭威又自动转换了话题，杨淑妃赶紧擦了下眼睛，笑着摇头：“这两孩子，总是爱胡闹，最近到是没听到什么他们二人对着干。哦，今天中午抱一还来看过皇上，下午参汤中所用老山参，也是他所献。不过皇上那会儿还在睡觉，臣妾就没敢叫醒您。”
“哦！”郭威笑了笑，轻轻点头。
抱一是他的四女婿，殿前都虞侯张永德的表字。此人既然还能出入皇宫，就说明殿前军还没有完全被别人所掌控。他和杨贵妃二人的安全，暂时也不会出现问题。
但是，眼下的情况，显然比三天前又严峻了许多。再这样耽搁下去，恐怕不等他病好，大局就已经彻底被王峻等人掌控了。可现在就爬起来跟王峻等人针锋相对，他又有心无力。
老兄弟们都不是善茬，想要不着痕迹地把所有权力收回来，且不激起对方的反弹，尺度就必须严格把握。失之分毫，恐怕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结果。甚至让汴梁城内血流漂杵。
作为一个开国皇帝，郭威的直觉，已经让他心中警讯长鸣。
贴身伺候的太监，居然没经过他同意，就被逐出了皇宫。送入宫中的奏折，已经少到不足正常时候的一成。作为后宫的半个主人，杨贵妃居然亲口去替自己品尝饭菜和所有汤水，亲手伺候自己的饮食起居，卧病这么多天，入宫来探望他的，居然只有王峻、李重进、张永德等聊聊几人，其他文臣武将居然毫不知情，或者对他这个皇帝的生死不闻不问！
如果这些，都不能让他意识到自己恐怕随时会遇到危险的话，他这半辈子，可就白活了。但老兄弟们，究竟准备到了什么地步？究竟是打算将他这个皇帝架空，还是不顾多年并肩作战的情义，准备对他痛下杀手？他却没法做出准确判断。更无法判断，在自己昏迷和卧病的这些天里，汴梁内外，又有多少文臣武将倒向了王峻？自己现在就出手的话，能挽回多少人的心，胜算能有几何？
早知道这样，前几天刚刚醒来时，就该听杨妃的劝，火速调太子和郑子明返回汴梁！平生第一次，郭威开始后悔自己的决断。太子和郑子明二人手中的兵马虽然不到五千，但好歹也是一支绝对信得过的力量。而禁军和皇宫侍卫当中，郭威却不知道，眼下自己是否还能调得动一半儿！
不行，无论如何，也不能继续卧床不起了。否则，相当于是坐以待毙！猛地抬手拍了下床沿，郭威挣扎着跳下床。正准备命杨妃帮自己穿好常服，耳畔忽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启禀皇上，赢国公，枢密副使冯道，恳请皇上赐见！”

第九章 暗流（四）
“长乐老？”郭威正愁找不到合适的人来摸清外边的情况，没想到关键时刻，冯道居然主动送上门来。立刻抬起头，冲着门卫外高声吩咐，“请，速请长乐老，请瀛国公进来。”
“是，皇上。”新上任的太监头领林清答应了一声，弯下腰接连倒退了五六步，然后转身快速离去。
“原来是他！”郭威立刻从背影上，想起了此人的履历。皱了皱眉，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他虽然是个武将出身，喜欢收集天下名马。但登基后却厉行节俭，食不重荤，衣不重素，御马监里，也只养了五六匹坐骑，根本不需要太多人照顾。所以，御马监的管事太监，听起来名头不小，实际上却只相当于一个普通马夫，地位在皇宫里根本排不上号。
然而，这个林管事，当初却是依靠王峻的说情，才被留用的。所以现在替谁做事，也就不问便知了！可笑的是，王秀峰自己还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把别人都当成了傻子。却偏偏忘记了他郭威素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认真读过书，留意过的人，从来都不会在记忆里遗失。
“皇上，你也别太劳累了，这身子骨才见起色，可经不起折腾。”见郭威的病情刚刚好转了一些，就要挣扎着接见大臣，杨淑妃忍了又忍，最后终究没忍住。向前凑了凑，低声劝告。
“好了，淑妃放心，朕的身体自己知道。”郭威装出一幅成竹在胸的模样，笑着安慰，“你也下去休息吧，免得冯道见了你，又怪朕内外不分！”
“是，臣妾告退！”杨淑妃叹了口气，起身往后殿走去。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抬手擦泪。
“唉！”望着杨贵妃单薄的背影，郭威忍不住低声叹气。
事实上，他又何尝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禁不起任何折腾？刚刚休生养息了没几天的大周朝，也经不起任何剧烈动荡？然而，如今日渐浑浊的局势，让他怎么可能平心静气起去慢慢梳理问题。老兄弟王峻等人，都把手直接伸到皇宫大内了，又岂会给他更多的准备时间？
正无奈地感慨着，多朝元老，大周瀛国公，枢密副使冯道在两个太监的引领下，缓缓而入。见到郭威的额头上隐隐冒着虚汗，赶紧快走了两步，上前伸手搀扶，“陛下，陛下不必起来。老臣，老臣今天只是过来看看陛下，并无要事启奏！”
“长乐老不必为朕担心，朕是武夫，这点儿小病不妨事！”轻轻推开冯道的胳膊，郭威笑着挥手，“来人，赐座！给瀛国公搬一把椅子来，就摆在朕对面。”
“是！”两名太监不敢怠慢，小跑着去书桌旁，搬来椅子。郭威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吩咐冯道落座。然后又挥了下胳膊，沉声吩咐，“行了，这里没你们的事情了。下去准备些茶点，朕要跟瀛国公边吃边聊。”
“奴婢遵命！”两名太监互相看了看，犹豫着退出了门外。
郭威先目送他们的身影离开，随即转过头，冲着冯道低声询问，“瀛公，难得你来一趟。荆楚那边的事情，可曾了结了？朝堂上拿出了什么章程！”
“此事，说来惭愧！”冯道拱了拱手，苦笑着摇头，“荆楚已经完蛋了，咱们根本来不及相救。老臣跟王枢密商量过后，只能想办法让人把马氏的子嗣偷偷送到汴梁，给与一份闲职养起来，也算对马氏当年的借粮之恩有了交待。其他，只能静待将来了！”
“噢！”郭威想了想，叹息着点头，“也只好如此了，咱们刚刚解决了水患，根本没力气马上跟南唐开战。将士们，也不熟悉水战，贸然出兵，恐怕必吃大亏！”
“陛下圣明！”冯道拱拱手，笑着夸赞。“不过，陛下也不用过于担心，那南唐实际上没捞到什么便宜。唐军虽然擒杀了马氏父子，却在潭州城外，被楚将周行逢杀了个丢盔卸甲。如今，周行逢已经又竖起了楚国旗号，只是不想再侍奉马氏遗孤而已。”
“原来是个见死不救的佞臣！”郭威的政治经验，是何等之老到。稍加琢磨，就猜出了荆楚覆灭的前因后果，“恐怕如果当初不是周行逢按兵不动，马氏父子也不会连一点抵抗之力都没有吧？姓周的这厮，绝非一个善类。”
“老臣和王枢密也认为如此。但南唐和荆楚打得越热闹，对咱们大周越有利。所以，就让他们继续打去吧，咱们坐山观虎斗就好！”冯道笑了笑，轻轻点头。
“哈哈，长乐老倒是跟朕心有灵犀”郭威摸着胡子，装作非常得意的模样，仰天大笑。接着，好像很随意地问了一句，“瀛国公，最近可有什么其他事情需要跟朕商量着处理？”
冯道拱了拱手，道：“陛下，现今黄河水患消除，举国大庆，边界更无战事。所以，老臣难得清闲了几天，没有任何事情需要请陛下决断。只是希望，陛下能早点好起来，别再让老臣提心吊胆！”
“嗯！”郭威听到了“提心吊胆”四个字，便明白了冯道尚未彻底倒向王峻。笑了笑，轻轻点头。
“陛下，就现今状况，老臣有一偏方，不知陛下是否愿意一听？”见郭威能一点就透，冯道心里顿时舒服许多。壮起胆子，继续低声补充。
“长乐老有何高见？”郭威心下，愈发一片通明。顺着对方的意思，笑着追问。
“呵呵，高见谈不上。”冯道笑着捋了捋胡须，继续补充，“当年，臣出镇同州，途中偶感风寒，得一山间老者点拨，不出几天，身体就恢复如初。其实，老者的偏方就五个字，多动多透气。”
“瀛国公的偏方就是这个呀，哈哈，朕还以为什么失传了绝技呢。”郭威原本以为冯道能说出什么厉害的方子，没成想，却是早年间自己家贫买不起药，硬抗疾病的故伎，根本没任何新鲜之处。
“是呀，多动多透气。多出去走走，四处看看，总好过闷在皇宫里。”冯道却对郭威讥笑毫不介意，低声又重复了一次，然后再度对着郭威拱手。
郭威心中猛的一惊，立刻明白此老话中有话。以冯道从不树敌的“稳健”，能为自己做到如此地步，已经是难能可贵！因此，他立刻笑了笑，大声回应，“好吧，朕就试试。来人，把寝宫的窗户，给朕打开几扇。朕现在就想透透气！”
“遵命！”还是先前的那两名太监，端着茶水和点心快步走进来，先将茶点在郭威床侧的矮几上摆好。然后小跑着去推开了两扇朱漆菱花窗。
天已经有些凉了，傍晚的清风带着几分寒意，迅速扑进了屋内。郭威立刻被吹得打了个冷战，抬起头，凝神四望。只看见，窗外的树梢，嫣红姹紫。而一株株大树下，提着刀枪的禁卫们，如泥塑木雕般，一动不动。人数虽然不算多，但未经他们的准许，此刻恐怕连只苍蝇，都休想向自己的寝宫靠近。
原来，侍卫们也都被换掉了！郭威心中顿时一凛，立刻明白，冯道先前是想建议自己主动离开汴梁，到起家的老巢澶州，或者太子那边避险。然后再找机会，徐徐扳回败局。
只是，如果连侍卫都换成了王峻的人，自己想要离开汴梁，恐怕也不容易。念及此节，他故意将声音提高了些，笑着吩咐，“瀛国公，朕有一件要紧的事，待会你替朕去安排一下。”
果然，最靠近窗子的几名侍卫，齐齐竖起了耳朵。门外伺候的几个太监，身体也悄悄向前靠近。一个个，如临大敌。
“你去，给杨妃的哥哥传一道口谕。”郭威笑了笑，随即，眼中闪过一道寒光“让杨坦进宫看看他姑姑，淑妃好久没见他们父子了，想念得很。”
“是，臣出宫就去办。”冯道是何等地聪慧，立刻知道自己想说的东西，郭威已经全部知道了。于是痛快地站起身，抱拳施礼，“若陛下没其他事情，老臣就先行告退了。”
“好的，朕也有些乏了。瀛国公请自便。”郭威挪了挪身体，半躺半靠在床头上，慢慢的闭上眼睛。
冯道不敢再打扰他，又行了个礼，缓缓退出门外。不多时，整座寝宫，就陷入了一片死寂当中。
秋风吹过，树叶从院子里的树梢上簌簌而落。树下的皇宫禁卫们，一个个如同木雕一样，纹丝不动。每个人的脸孔，都像是石头雕成的般，僵硬冰冷，看不到任何生机。
“原来，情况已经危急到如此地步了。王秀峰，你也忒心急了些！”这时候，郭威可没有真的睡着。而是眯缝着眼睛，偷偷观察外边的一草一木。
皇宫还是那座皇宫，但所有禁卫当中，居然没剩下一个，他所熟悉的面孔。冯道的提议，非常正确。但和此人以往在关键时刻的许多提议一样，正确得恰到好处，正确得根本没有实现的可能。
看来，老虎真的不能打盹儿。忽然笑了笑，郭威脸上露出了一丝冰冷。自己这次太大意了，也太心软了，以至于彻底失去了先机。但是，自己所能调用的，又岂会只有表面上这点力量？王秀峰啊，王秀峰，你真是太自信了！
“臣，王峻叩见皇上。”
“臣，李重进叩见皇上。”
正在琢磨着，是不是该将隐藏的棋子，全都亮出来的时候。寝宫外，忽然又传来了两个熟悉的声音。
“秀峰？”郭威愣了愣，迅速抬头。
只见枢密使王峻、太尉，左右禁军都指挥使王殷，殿前都指挥使李重进三人，联袂而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如假包换的决绝！

第九章 暗流（五）
当带着警惕的眼光去看待问题，很多蛛丝马迹，都会变成牵动天下局势的线索。
皇家如此，普通人也是如此。
距离宫墙西侧大约五百丈远的长乐坊，刚刚下了晚值的左班殿直副都知韩重赟，拖着疲惫的身体，举头四望。
最近几天汴梁城内的气氛不正常，里里外外透着一股子怪异味道。作为曾经带兵作战多年的他，几乎凭借本能，就感觉到了危险的临近。
但是，危险到底在哪，他又说不清楚。毕竟他从泽潞虎翼军调入殿前军的时间只有短短半年，职位在官多如牛毛的汴梁城内，也排不上号，很多机密根本接触不上。
“嘎嘎，嘎嘎，嘎嘎……”几头乌鸦拍打着翅膀，从没有任何星斗的夜空中掠过，令他更觉心惊胆颤。
乌鸦最是贪食腐肉，很多久经战阵的老兵，都说乌鸦有灵性，知道哪里会有大量的尸体即将出现。所以会提前一步赶过去等着，只待尸体倒下，就立刻扑下去吃一口热乎的。对于这传言，韩重赟向来不信。但今天，他却本能地将手按在了倒柄上，脊梁骨同时像扑食前的灵猫一样弓了起来。
没有人前来偷袭他，也没有任何想象中的流血事件。自家大门口，一匹毛色水滑的汗血宝马，不安地打着响鼻。愤怒的呵斥声，则隔着院墙飘了出来，针一般扎向他的耳朵。
“谬种，狗眼看人低的谬种。是不是觉得老子落魄了，就管不到你头上？告诉你，老子再落魄，也是你家大人他亲爹。即便打死你这谬种，他也不会多说半个字！”
“老爷息怒，老爷息怒，小人真的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那副富贵逍遥鞍，的确是好几天前就被张虞侯借走了。小人的不知道老爷要用，所以就没急着去要回来！”
紧跟在呵斥声的，则是一连串解释求饶声。负责平素掌管仓库的亲随韩贵，不停地祈求原谅。
“什么张虞侯？不就是张永德那厮么？他说借，你就借？他家里藏着金山银山，还能缺了一副漂亮马鞍子？分明是你偷着拿去给了别人，然后故意用张永德的名号来压老夫！”呵斥声不依不饶，非要跟韩贵掰扯个没完。
“嗯哼！”韩重赟听得心里头发堵，用力咳嗽了一声，带着两名侍卫，大步走进了侧门。
整个韩府，能有闲功夫，并且喜欢跟底下人过不去的，肯定是自家老父韩朴。不用细听，韩重赟心里头就能判断得清清楚楚。
四年前，老父的嫡系兵马跟着刘承佑的一众亲信，被郭威打了个灰飞烟灭，全靠着岳父常思的说情，才勉强保住了性命。从那时起，老父就彻底心灰意冷，每天除了喝酒赌钱，就是折腾下人。好在自己的薪俸不低，在沧州那边还白得了一份海贸干股。这几年，才不至于被老父折腾得两手空空。
“咳嗽什么，莫非想提醒老子，这个家是你做主么？”果然，他的脚刚踏过门槛，就看到了老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扫过来，目光里充满了挑衅。
“阿爷，这个家，当然应该是您老做主。但张虞侯是孩儿的顶头上司。他要借东西，孩儿这里真的不方便拒绝！”韩重赟没心思跟自家父亲针锋相对，笑了笑，低声解释。
“那，那也不该任其揉捏！”韩朴蓄势已久的挑衅，却遇到了一个“棉花包”，愣了愣，肚子里的火势迅速下降。“那小子，一看就是个贪得无厌的主，将来肯定没好下场。你，你最好离他远一些！”
“您老放心，孩儿我跟他只是泛泛之交。”韩重赟装作非常听话的模样，躬身受教。“您老这身打扮，是要出去会朋友么？富贵逍遥鞍虽然样式好，但坐着其实未必舒服。孩儿马上那座平步青云鞍子，您老不妨先拿去用！”
“平步青云？那，也行。干脆，我骑着你的马算了，省得再换！”实在喜欢平步青云这个口彩，韩朴肚子里剩下那点儿怒火，也迅速散去。笑了笑，大声跟自家儿子商量。
韩重赟当然没有拒绝之理，于是乎，便微笑着点头，“行，您老尽管拿去用。记得身边多带几个人，最近汴梁城内未必安生！”
“用你说，老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见儿子对自己依旧百依百顺，韩朴立刻眉开眼笑。摆了摆手，小跑着冲向韩重赟的坐骑。
望着自家父亲那生龙活虎的背影，韩重赟忍不住又偷偷皱眉。就在前天晚上，夫人常婉淑曾经犹豫着提醒过他，公公韩朴最近好像变了一个人。当时，他自己还以为是常婉淑想多了。但现在看来，恐怕常婉淑的观察结果一点都没错。
被削职为民之后，那个情绪低落的邋遢老人不见了。现在的父亲，又变成了当年那个杀伐果断，锐意进取的韩都指挥使。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父亲身体内又充满了斗志？韩重赟不太清楚。但是，他却知道，这种斗志，极有可能将全家人推向万劫不复。
想到这儿，他快速将目光转向管仓库的亲随韩贵。斟酌了一下，带着几分歉意低声安慰：“贵哥，委屈你了。今天的事情，你不要往心里头去，我阿爷年纪大了。人年纪大，有些脾气在所难免。”
“将军放心，我受得住！老太爷他，也不是故意要找小人麻烦。”亲随韩贵眼圈微红，哑着嗓子回应。
韩贵是韩重赟的亲随，当年在战场上为了保护韩重赟，被契丹人打下了马背。多亏了郑子明施以回春妙手，才侥幸保住了性命。但是，他却再也无法征战沙场了，只能跟在韩重赟身边做家将，混一碗安生饭吃。
感谢他的舍命相救之恩，韩重赟拿此人一直当兄弟对待。专门请了教习教此人读书识字，还要老管家韩有德指点此人处理家中杂务。按理说，对于这种被儿子当成管家培养的人，韩朴应该轻易不会为难才对。但今天，很显然韩朴已经折腾过了头，根本没考虑自家儿子的颜面和感受。
如果换做平日，韩重赟少不得要再多安慰亲随韩贵几句。然而，今天，他却根本顾不上。迅速朝四下看了看，将声音压得更低：“我阿爷的脾气，我知道。你不用替他说话。我来问你，最近，我阿爷经常找你麻烦么？还是就今天这一次？不要替他遮掩，情况很奇怪，我现在需要听实话！”
“这，好像也不多。老太爷以前只找他自己那边院子里头仆人的麻烦，很少到咱们这个院子里来！”韩贵听到韩重赟的问得郑重，低头回忆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应：“老太爷以前只管找他自己身边的人发火，基本不会找我们的麻烦，尤其是将军您身边人的麻烦。但是，四天前，大概是四天前吧，他老人家就不再区分两个院子的差别了，好像看谁都不顺眼。即便是夫人，也被他数落了好几回呢！”
“四天前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韩重赟皱了皱眉，夫人常婉淑说的父亲最近这几天好像是变了一个人，时间上很契合。
“一切正常，非要说新发生的事情，就是五天前，那天老太爷又喝醉了，但是赢了很多钱。是王大人家的下人，把老太爷送来的。”韩贵眯了一下眼睛，回忆着最近几天看到的所有事情，低声补充。
“王大人？哪个王大人？”韩重赟心中警兆顿生，第一时间，脑海里就浮现出一张阴测测的脸。
“太尉府王毅，王大人。”韩贵想都不想，就非常肯定的回答。
“王殷那弟弟？”韩重赟的眼睛一瞪，手掌本能地再度搭上了剑柄。
放眼汴梁，谁人不知王峻、王殷和李重进是一伙，而他、张永贵、郑子明、柴荣等人是知交。双方最近彼此之间越来越针锋相对，都恨不得要拔出刀来互相砍了，如此玄妙时刻，老父，老父他居然跟太尉王殷的弟弟搭上了关系？
“的确是王殷的弟弟，那个仗着哥哥，在汴梁城内开了十几座赌坊的家伙！”韩贵的声音再度传来，每个字，都如同冰块一般刺激着韩重赟的心脏。
身在殿前军，他当然知道皇帝陛下最近卧床不起的事实。但按照常理，只要皇帝陛下一天没有驾鹤西去，整个汴梁就该归他老人家掌控，无论是枢密使也好，禁军大帅也罢，根本翻不起，也不应该翻起什么风浪。
这大周的权力结构，可不像晚唐时那么简单。几个太监只要控制了皇帝，就能令天下豪杰俯首帖耳。高白马，符老狼，还有自己的岳父常思，哪个是只省油的灯？如果不是有郭威镇着，三家当中，至少有两家会带兵直扑汴梁。王峻等人但凡还没彻底失去理智，就应该知道，这如画江山，无论如何都没他们的份！能追随郭威，是他们这些人最好的选择。如果换了另外的人来做皇帝，他们几个甭说出将入相，位极人臣，连个县令职位都未必坐得上！
可理智这东西，不一定能永远保持着。利令智昏，也不是一句笑话。沉沉想着心事，韩重赟迈步走向内宅。却没有进屋，而是绕过的正房，直接走到了后花园，开始对着荷塘发呆。
荷塘里，大部分荷叶都已经枯了。只有零星几只，像独脚鬼般，影影绰绰地站着。每逢有夜风吹过，“独脚鬼”们便不停地晃动，“刷，刷，刷”，“吱吱吱吱”，荷叶摩擦声伴着寒蜇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早有人将他回家的消息，报告给了他的夫人常婉淑。后者难得没有跳起来打扰他，而是先命人烧了一壶热茶，准备了些吃食。然后带着几名贴身侍女，默默地将茶具和点心，摆在了荷塘旁的石头桌案上。
作为肥狐常思的女儿，常婉淑虽然性子跳脱，心思却转得不慢。早年间，通过自家父亲的言传身教，学会了很多别人一辈子都接触不到，更甭提掌握的东西。虽然因为是女儿身，大部分时间里，她一肚子所学，都找不到用武之地。但关键时刻拿出来给自家丈夫出谋划策，却绰绰有余。
韩重赟这些年跟在老狐狸般的岳父常思身边，也没少长了本事。更知道，自家夫人绝不像表面上那样毫无心机。于是乎，先就着茶水吃了几块点心，然后，就毫不客气地说道：“情况非常对劲儿！皇上已经很多天没上朝了。殿前军的军心，也起伏得厉害。而这个时候，我阿爷却突然跟王殷的弟弟攀上了交情……”
“应该反过来说，是王殷派人，拉拢了公公！”没等他把话说完，常婉淑翻了翻眼皮，毫不犹豫出言提醒。“公公自打上回逃过的一劫之后，嘴里虽然不说，心里头却觉得是你在养着他。如果有机会能东山再起……”
“不可能！”韩重赟猛地一拍桌案，长身而起。手臂，脊背，大腿等处的肌肉，同时开始战栗。
自家父亲是什么性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用尊敬的话说，是志向高远。用难听一点的话说，则是急功近利，为了升官发财不择手段。如果王殷真的许以高官厚禄的话，不用问，自家父亲会立刻扑过去，任凭对方驱使。
“怎么不可能？有句话叫做，后二十年看子敬父！你是左班殿直副都知，眼下官职虽然不高，却是皇上特地从我父亲手里要来，与张永德一道，平衡李重进在殿前军中势力的重要人选。”常婉淑的反应，却远比他冷静。笑了笑，缓缓补充。
“啊！”虽然自己也猜到了几分事实，但听到此处，韩重赟心中，依旧打了个哆嗦，扶在石头桌案上手背，青筋根根直冒。
王殷的这一招，好毒。
如果父亲倒向了李重进，自己再跟李重进对着干，就是不孝，并且在短时间内，就极有可能，跟父亲各领一哨兵马，面对面举起钢刀。
自己如果赢了，父亲的性命恐怕就保不住。而父亲如果赢了，按照他跟王殷只见的交易，自己有可能活下来，但皇帝、柴荣、还有郑子明……
“呼！”一股凉风突然从侧面袭来，吹得韩重赟身体颤了颤，汗珠淋漓而落。
一边是父亲，一边是朋友、正义和国家。忽然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黄河畔，当年，为了救郑子明离开，他果断站了起来，跟父亲，跟父亲的上司，跟小半个天下的英雄豪杰，对面为敌。那时候，他还年青，心脏里头的血很热，也不懂得世事艰难。
“韩郎，你知道，当年我最欣赏的你，是什么模样么？”常婉淑的话从耳畔传来，听上去好生遥远。
“什么模样？”韩重赟的心神，迅速从过去飘回，看了自家夫人一眼，低声反问。
“你站在刘知远面前，对着所有人大声说，父有过，子不言之，却可改之！”常婉淑笑了笑，满脸自豪，“当时我虽然不在场，但是后来听父亲提起，心里好生骄傲！这就是我将来要嫁的人，我的夫君！这辈子跟了他，未必大富大贵，却活得顶天立地！”

第九章 暗流（六）
“呼”宫外吹过一阵急促的寒风，穿透门缝窗沿，吹得寝宫内的烛火摇摇晃晃。
“秀峰？书德？还有重进？”郭威故意装作很是惊诧的模样，有气无力地抬手，平身吧。“你们三个怎么一起来了？平身，全都免礼平身！”
“是，陛下。”王峻、王殷和李重进齐声答道，然后像预先排练过的一般，相继站起。三个人以李重进为锋，排成了一个品字。如果此刻手里握着兵器，就随时可以结阵而战。
“你们三个这么晚了还进宫里来，是有要紧的事么？”郭威侧着头，看了看头发花白的王峻，又看了看满脸疤痕的王殷，叹了口气，低声询问。
“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好几天没入宫面圣了，微臣心里有些放心不下！”王峻笑了笑，轻轻拱手。
“是啊，陛下，您今日如何？身体情况可曾好转？”王殷紧跟着补充了一句，目光里的“关切”如假包换。
“陛下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没有什么大碍。”李重进则笑着低下头，毕恭毕敬地祝愿。
“呼，应该是好多了吧！”郭威被问得心中一软，刹那间，又想起了当年跟王峻、王殷两个一块儿喝酒吃肉，一块儿在死人堆中挣扎求生的种种画面，语气顿时也变得柔和许多：“今天吃了一碗参汤，还抽空看了几分奏折。秀峰兄，朕这次生病，亏了你内外张罗。否则，国家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模样？”
“陛下跟老臣，又何必如此客气？”听了郭威的话，王峻的心脏中，也涌起了一团暖意。但很快，这团暖意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换成了冰冷坚硬的权谋，“咱大周，虽然属于陛下，但臣等当年也为它披荆斩棘，自然应该与它荣辱与共。”
“是啊，咱们几个，向来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郭威的眼神微微一变，立刻笑着点头，“若是没有秀峰你，朕根本没机会坐到这个位置上。若是没有叔德，朕恐怕在皇宫里也睡不安稳。这些年来，真的辛苦你们二位了。”
“臣等甘愿为陛下分忧！”王峻带着王殷，同时在李重进的侧后方躬身。“愿陛下吉人天相，早日恢复安康！”
“呵呵，一把老骨头了，再怎么恢复，也比不了当初！”郭威轻笑了一声，向后缩了缩，用身体缓缓靠紧墙壁。
大病初愈，他体力远不如从前，能挣扎着坚持一个下午，已经非常勉强。如今却继续同时应付王峻、王殷和李重进三个，从精神到肉体，都不堪重负。只能依靠墙壁的支撑，保持自己不要中途倒下。
“是啊，所以臣等商量了个折中办法，既能让陛下静下心来将养身体，又能确保朝野不生大乱，还请陛下斟酌！”王峻见郭威好像随时都在准备拔刀迎战，不敢再继续绕来绕去，干脆咬了下压根儿，大声补充。
“终于还是来了，连拖延上几天的机会，居然都不想给朕留！”郭威的心窝处又是一寒，借助墙壁的支撑，将身体缓缓地坐了个笔直，“秀峰兄，请明言。只要有道理，朕自然不会驳了你的面子！还有叔德、重进，你们俩，是跟秀峰为同一件事而来么？”
“这……”虽然入宫之前，他已经下定了决心。然而当真正到了图穷匕见时刻，李重进心里竟然禁不住有些发虚。不敢面对郭威的目光，迅速低下头，哑着嗓子回应，“就算是吧，舅父您也曾吩咐过，让甥男平素多向王枢密讨教。”
“正是！”毕竟也是死人堆中打过滚的，太尉王殷王叔德的表现，要比李重进坚强的多。毫不畏惧抬起头，宣布要与王峻共同进退。
“那就说罢，到底是什么事情？”心中最后一线希望也彻底破灭，郭威不怒反笑，“趁着朕还清醒着，否则，恐怕会来不及！今天秀峰兄你与重进联袂而来，是不是有什么事需要朕拿主意的？”
王峻心中，被笑得一哆嗦。咬了咬牙，干脆直奔主题，“陛下，臣王峻，请陛下立皇外甥李重进为太子。在陛下养病期间，以太子监国。替陛下坐镇朝堂，驾驭文武百官，牧守天下！”
“请陛下改立皇外甥为太子！”王殷躬身抱拳，仿佛甲胄在身，随时准备领兵出征。
“孩儿，孩儿，孩儿愿为舅父分忧！”见二人都已经把今晚的来意挑明，李重进知道自己无路可退，也硬着头皮抱拳施礼，主动“请缨”。
原本，他们三个准备先说上几句题外话，瓦解了郭威的戒心，再慢慢绕回正题。谁料郭威虽然病得半死不活，却凭借三言两语，依旧打得他们方寸大乱。因此，只能快刀斩乱麻，以免再拖延下去，心中的勇气都被消磨干净，主动认罪服输！
原本以为，自己这边挑明目的之后，郭威多少也得挣扎一下，才会鼓起勇气讨价还价。谁料，过程根本没那么麻烦。李重进的话音刚落，郭威的就直接给出了答复，“不，重进能力有限，不足取代君贵。此事，朕不能准奏！今后，也休要再提。”
“我是您亲外甥，身上淌着郭家的血脉！”李重进顿时沉不住，跳起来，大声强调。
“君贵是朕的义子！”郭威心思，根本不为这个理由所动，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大声强调，“君贵曾经替朕筹集钱粮，奔走江南塞北。君贵曾领军出征，替朕，替大周却契丹于国门之外。君贵曾经亲手治理了黄河水患，惠及天下万民！而你，替朕，替国家、替天下百姓，做过什么？如果你做了太子，将置君贵于何处？高白马，符老狼，常肥狐还有君贵的把兄弟郑子明，可会答应？黄河两岸的千万黎庶，可会答应？”
“这……”李重进原本就是中人之才，先前有没考虑如此多。顿时，被问得一个字都答不上来，红着脸，汗流浃背。
天下百姓的想法，他可以不考虑。惠及万民的功劳，他也可以视而不见。老百姓是羊，皇帝和百官是牧羊人，只要皮鞭和屠刀在手，就根本不会在乎羊的想法，更不怕群羊造反。
但是，高白马，符老狼、常肥狐，郑子明四人，却个个手握重兵。其中第一个人的儿子跟柴荣相交莫逆，第二个人是柴荣的岳父，第三个人，其女婿便是第四个人，是柴荣的结拜兄弟郑子明，其女儿照惯例要叫柴荣一声大伯！
如果他们四人，联合起来为柴荣振臂一呼，试问天下，谁人还能坐得稳皇帝的宝座？恐怕到头来，终究是好梦一场。甚至连梦醒的机会都没有，稀里糊涂就走向了灭亡！

第九章 暗流（七）
“废物，扶不起来的阿斗！”见李重进被郭威三言两语就说得斗志全消，王峻心里破口大骂。然而，从今晚各自将一只脚踏进宫门那一刻开始，三人就都已经没有了退路。因此，他毫不犹豫地向前跨了一步，大声说道：“陛下，臣知道臣斗胆进言，必令陛下震怒。但是，有些话，臣却不吐不快！”
“哦，秀峰，你确定必须要今晚说？”郭威先轻轻点了下头，然后迟疑着问。
如有可能，他真不希望君臣之间的对话再继续下去。那样，彼此还能留下各自后退半步的余地，不见得非要血溅五步。
然而，此刻的王峻，却宛若是楚霸王附体，力能拔山，气可盖世，嘴里的吐沫星子，更是四下飞溅，“虽然君贵有治河之大功，然而，其气量狭窄，行事莽撞，绝非一个合格的储君。与其立他为太子，不如让他为枢密使或者左右相。若陛下肯改立重进，臣愿意交出枢密院，远避秦州，此生不再踏入汴梁半步！”
这条件，在他自己看来，绝对是诚意实足。非但给柴荣留了一条活路，而且自己主动离开中枢，彻底化解了郭威对自己今后把持朝政，拿李重进当作傀儡的担忧。然而，郭威听了之后，却又是微微一笑，低声回应道：“秀峰这番考虑，足够周全，朕替君贵先谢过了。但是，秀峰兄，你依旧没有回答朕的话，如果符彦卿、高行周、常思、郑子明四人联手起兵支持太子，你拿什么手段来退敌？”
“这，兵来将挡而已。况且只要陛下将立重进为太子之事，诏告天下。他们四个人，怎么可能同时造反？”王峻根本不认为郭威所说的那种情况会发生，撇了撇嘴，大声冷笑。
“万一呢，朕岂能拿大周江山去做赌注？”郭威收起笑容，正色强调。
“没有万一！高行周这辈子，就没替别人出过力。李崇训也曾经是符彦卿的女婿，当年李守贞起兵，却没见符彦卿帮他们父子分毫。至于常思和郑子明，呵呵……”王峻想都不想，继续冷笑着撇嘴，“臣就不信，臣，叔德，还有满朝武将联手，就不能将他们翁婿两个逐一剪除！”
“噢，原来秀峰早就有了对策！”听王峻说得轻松，郭威再度轻轻点头，随即，又淡然发问，“可大战之后，我朝元气，还能剩下几何？常克功和郑子明都死了，谁来替大周抵抗北汉，谁来替大周威慑燕云？”
“不破，不立，到时候肯定有办法！”王峻被说得心中一阵烦躁，跺了跺脚，大声补充，“况且常思是陛下的结义兄弟，未必会抗旨。而以君贵对陛下的敬重，心中纵然觉得委屈，也未必会准许郑子明借着他的名义胡作非为！”
“那照秀峰兄的意思，只要朕改立储君的圣旨一降，则天下可定了？”郭威愣了愣，忽然又无声地笑了起来，笑得胸口上下起伏。
“当然，陛下可是大周皇帝，九五至尊！”王峻误以为郭威已经准备跟自己妥协，立刻大声保证。
“原来朕还是大周皇帝啊！”郭威抬起手，一边笑，一边擦泪。“朕以为秀峰兄都忘了呢！朕为何要听你的安排？！朕为何明知道你刚才说得这些，心里其实半点儿把握都没有，还任由你胡闹？秀峰啊，你最近太累了，累得已经昏了头。早点回去歇息吧，朕倦了！”
说罢，挥挥手，便命太监送王峻等人离去。那王峻，如何肯善罢甘休？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抓住郭威的胳膊，“陛下，且慢！”
“怎么，秀峰想连朕也一起废了？”郭威猛地站直了身体，像狮子般俯视着王峻，双目当中，寒光四射。
他是从普通大头兵一刀一枪地杀上的皇位，这辈子，不知道在尸山血海中打过多少次滚。登基之后虽然没有时间再去练武，可盛怒之下，身体当中，立刻有无形的杀气冲天而起。把个王峻吓得松开手臂，蹬蹬蹬接连退后了五六步，直到脊背撞上柱子，才咬着牙回应，“微臣不敢。陛下，是大周的皇帝，谁都无法取代。但是，陛下，这大周江山，却是微臣，叔德，还有外边无数老兄弟拼死拼活替你打下来了。立谁人为储君，关系到我等的荣华富贵和子孙后代的前程。所以，此事已经不是陛下一个人的事情，请恕臣等，不能任由你乾纲独断！”
“噢！那朕就乾纲独断了，你等又将如何？”郭威向前跨了一步，又向前跨了一步，站在王峻对面，冷笑着质问。
“陛下，陛下莫要逼臣！”王峻的背后是一根柱子，退无可退。抬起头，手臂用力在身前挥舞，就像一只愤怒的公鸡。
“陛下，请三思！”
“舅父，请三思！”
知道王峻一个人扛不住郭威的压力，王殷和李重进咬着牙转身，从郭威的侧后方大声“请求”。
久经战阵的郭威，立刻发觉自己陷入了三人的包围当中。笑了笑，大步后退。李重进没用勇气阻拦，赶紧侧着身体闪避。王殷壮起胆子迈步去挡了一下，却被郭威一晃肩膀，直接撞了四脚朝天。
“就凭你们三个！”郭威大步回到床边，重重坐了下去，不屑地撇嘴，“还想学别人逼宫？呵呵，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模样？滚出去，朕不想再看到你们！”
“陛下，你，你，你莫执迷不悟！”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吓的，或者二者兼而有之。王峻背靠着柱子，顶着满头冷汗，伸出右手食指，遥遥地指向郭威，大声威胁。
“朕就是执迷不悟，你又待怎样？”郭威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继续撇着嘴耸肩。
“我，我，我……”王峻的手指哆嗦，嘴角挂着白沫，气喘如牛。然而，喃喃半晌，他终究没勇气说出要废掉郭威的话，扭过头，拂袖而去。
“陛下，好自为之！”见王峻起身离开，王殷也不想再多逗留，从地上爬起来，快步走向门外。
只有李重进，心中依旧还保留着几分良知。看出郭威的脸色青中泛灰，忍不住躬了身体，低声说道，“陛下，请保重龙体。甥男，末将告退！”
“下去吧！”郭威看了他一眼，懒懒的挥手。
李重进被看得心中发毛，赶紧迈动双腿去追王殷。临出门，脚却在门槛上绊了绊，差点一头栽倒。
“嗤！”看到李重进那狼狈不堪模样，郭威忍不住从鼻孔里喷出一行冷气。就这么个货色，也配和君贵相提并论？王峻、王殷，你们这伙人，真是有眼无珠！
“陛下，赶紧想办法出宫，想办法出宫！”没等宫门从外边合拢，一个低低的声音，忽然从郭威背后响了起来，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
“是淑妃啊，刚才朕和他们几个的话，你都听见了？”郭威回头朝声音来源处看了一眼，却没有挪动身体，只管苦笑着摇头。
“听，听见了。陛下，陛下莫，莫怪臣妾多事。臣妾，臣妾是怕，臣妾真的怕他们几个……”淑妃杨氏踉跄扑上前，手里拎着一把三寸长的剪子，泣不成声。
“傻瓜，哪里论得到你来动手！”郭威原本已经结了冰的心脏当中，难得又有了一丝暖意，伸手将杨淑妃拉起来，笑着摇头。“放心，他们不敢杀朕，杀了朕，就没人替他们遮丑，也没人替他们去威慑群雄了！”
杨淑妃听得心中一喜，赶紧擦着眼泪低声催促，“那，那陛下还不快走？赶紧走，莫管臣妾。只要陛下能离开汴梁……”
“走不了啦！”郭威叹了口气，贴着墙壁缓缓躺倒，“他们既然敢来逼宫，就早已做出了相应准备。王秀峰那个人，跟朕共事了小半辈子。朕了解他，正如他一样了解朕！这会儿，皇宫内外，已经全换上了他的人。朕只要一天不下旨改立李重进为太子，这皇宫，就一只苍蝇都甭想再飞进飞出！”
“啊！”杨淑妃心中刚刚生出的一点点希望之火，再度化作了灰烬。愣了愣，流着泪不知所措。
“唉——！”郭威叹了口气，将她揽在了怀里，闭目不语。
太监们全都消失不见了，寝宫内，灯火将熄，也没人再进来替郭威夫妇换上新的蜡烛。整个皇宫，宛若一座巨大的囚牢，将百战余生的郭威关在了里边，插翅难逃。
一重重宫门，陆续关闭。
大周枢密使王峻，站在皇宫大门口，缓缓回头。两只眼睛里跳动着暗蓝色的光芒，就像郊外乱葬岗里闪烁的鬼火。
众亲信鸦雀无声，谁也不敢开口。唯恐哪句话说错了，触了枢密使大人的霉头，被当场碎尸万段。
许久，许久。
就在众人紧张得几乎要窒息的时候，王峻终于甩了下衣袖，断然做出决定，“皇上有重病在身，需要卧床静养，从即可起，非有老夫手令，任何人不准去打扰陛下。敢擅闯者，格杀勿论！”

第九章 暗流（八）
“是！”众人心里打了个哆嗦，齐声回应。
唐末以来，诸侯杀君宛若宰鸡一样寻常，自打他们被王峻当作心腹死士来拉拢的时候，每个人就都早已想到这一天。故而紧张归紧张，却谁都不会大惊小怪。很快，就分散开去，将原本规模就不大的皇宫团团包围，没有王峻的手令，甭说是大活人，就连一只老鼠，都甭想混进宫墙。
皇宫内的侍卫和太监们，也早就被王峻和王殷两人，偷偷换了个遍。知道事情已经到了最关键时刻，成王败寇在此一举。所以也都抖擞精神，瞪圆眼睛，死死盯住郭威的寝宫门窗，唯恐一不小心，大周皇帝就会化作蝙蝠飞走。
然而，让太监和侍卫们略感失望的是，大周皇帝郭威，明知道其变成了阶下囚，却既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试图用高官厚禄来拉拢大伙倒戈，而是认命了般躺在了床上，不多时，便打起了呼噜。
“到底是马上天子，都落到了如此地步了，居然还能睡得着？！”靠近寝宫的一名侍卫听到了郭威的鼾声，忍不住低声议论。
“那当然，虎死不倒桩！”另外一名侍卫咧了下嘴巴，带着几分佩服回应。
“唉，可惜了！”
“没办法，谁叫他自己倔呢。早把太子之位交给李将军，岂不是天下太平？”
“唉……”
其他侍卫们，也叹息着陆续开口，声音里，不乏遗憾和同情。
平心而论，与前面的数任皇帝相比，大周天子郭威，绝对算得上是一个有道明君。登基以来，厉行节俭，轻税薄赋，重用文臣，严查不法，才短短几年时间，就已经令城市和乡野，都重新焕发出了勃勃生机。
“你们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想找死是不是？不想死，就都给咱家闭上鸟嘴。”唯独例外的一个人是太监林清，听到居然有人胆敢替阶下囚说好话，顿时迈着四方步走过去，破口大骂，“他是个好皇帝，坏皇帝，关尔等鸟事？别忘了尔等的俸禄是谁发的，家里的吃穿用度都是谁供着？倘若此事出了纰漏，不但尔等都死无葬身之地，家里人也会被株连九族！”
“这……”众侍卫被骂得面如土色，却不敢说一个字反驳。低下头，连连施礼，“大人，大人说得是，我等，我等多嘴！”
“知道多嘴，就把嘴巴闭上！”林清当了半辈子马夫，难得过一次骂人的瘾。撇了撇嘴，继续咆哮，“再闭不上，咱家就拿马粪给你们堵上。一个个把眼睛给咱家瞪圆了，里边的人真睡也好，假睡也好，从现在起，一直到王大人下次来之前，都别让他脱离尔等的视线。”
“是！”众侍卫敢怒不敢言，齐齐躬身答应，然后瞪圆了眼睛，开始对着寝宫的门窗发呆。
也许是因为久病体乏，也许是天生胆大心宽，寝宫里的呼噜声，直到四更天儿，才终于停止。随后又过了大约小半炷香时间，门忽然从里边被人拉开，大周天子郭威，在淑妃杨氏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
“陛下，小心半夜天凉！”太监头目林清得意扫了一眼众侍卫，带头冲上前，挡住郭威夫妻的去路。
“陛下，小心天凉！”众侍卫心里虽然同情郭威的际遇，但此时此刻，正如林清先前所提醒，他们的全家性命都跟王峻绑在了一起。只能咬着牙上前，结成了一道人墙。
“哦，莫非朕连寝宫，都不准出了么？李重进呢，你们把他叫来，朕问问他，到底准备拿朕怎么样？”被一群人挡了路，郭威既不生气，也不紧张。歪着头扫了大伙几眼，冷笑着质问。
“这……”众侍卫被问得无言以对，低下头，不敢正视郭威的眼睛。
再怎么着，郭威也是李重进的亲舅舅。大伙可以奉命监视他，软禁他，却不能随意折辱他。否则，万一李重进登基之后，哪天忽然又想起他舅舅的好处来，收拾王峻和王殷未必下得了手，杀十几个侍卫做样子，却不用有任何顾忌。
“皇上，皇上，何必，何必让咱家为难！”关键时刻，又是太监林清挺身而出。冲郭威抱了抱拳，哑着嗓子劝诫，“咱家不过是奉命行事，该怎么对待您，全得听王枢密和李将军的吩咐。您现在就是把我等都打死，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还不如好好回去安歇，我等别的不敢保证，陛下和淑妃娘娘的一日三餐，绝无半点克扣！”
有道是，听话听音儿，郭威立刻从林清的劝诫里，挑出了最有用的东西。又笑了笑，摇着头追问，“哦，这么说，如果朕不听你的劝阻，你就不打算给朕吃饭喽？”
“奴婢不敢，但有时候人手安排不开，御膳房那边耽搁一时半刻，也在所难免！”林清后退半步，笑着发狠。
“朕还真不信这个邪了！”郭威猛地抬起手，狠狠抽了太监林清一个大耳光。将此人抽得横飞出去，鼻孔和嘴巴里头鲜血狂喷。“滚，老夫纵横半生，还怕了你没卵蛋的家伙！有种，你现在就让人杀了老夫！”
说罢，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人墙，带着杨淑妃，大步向前。花白的头发，如同战旗般，在风中上下飘荡。
“拦，拦住他！”太监林清打了个滚，从地上爬起来，大声命令。“拦住他，否则，你们都得死！”
“是！”众侍卫一拥而上，试图用身体和手臂阻挡郭威。只是，他们过分小瞧了这位马上天子的战斗力，转眼间，竟然被郭威拳打脚踢，挨个放翻于地。
“陛下止步！陛下，啊——！”太监林清大喊着，从后边追上去，试图抱住郭威的大腿。却被郭威转身一脚，又踢出了半丈远。躺在地上，痛苦地来回翻滚。
其余侍卫不敢再耽搁，也爬起来，陆续冲上前跟郭威撕扯。然而，养了大半夜精神的郭威，却如同一头疯虎，拳打脚踢，左冲右突，数息不到，就杀出了众人包围，带着杨淑妃，大步走向了御花园。
“来人，快来人啊，皇上，皇上要跑！”太监林清见势不妙，扯开嗓子，向四下大声求援。
又有十多名侍卫冲了进来，试图阻挡郭威的去路。然而，面对这群比自己年青了足足三十岁的壮汉，大周天子却毫无畏惧。一手拉着杨淑妃，一手紧握成拳，四下乱捶，“废物一群，也来拦阻老夫？有种，就拔刀！”
没有王峻等人的命令，太监和侍卫们，哪有胆子对他白刃相向？非但不敢拔刀，甚至连赤手空拳，都得留着几分力气。唯恐一不小心，将他打出了内伤，耽误了重新册立太子的大事！
郭威乃是百战余生的老将，即便虎落平阳，也轮不到一群走狗来欺负！趁着没有更多侍卫赶来阻挡自己的机会，且战且走，三步两步，就带着杨淑妃冲进了御花园。
“来人，快来人，快来人帮忙，别，放跑了皇上，咱们都得死！”太监林清第三次从地上爬起来，扯着公鸭嗓子大喊大叫。
更多的侍卫和太监们冲进了御花园，从四面八方朝郭威靠拢。面对如潮而至的人流，大周天子仰天狂笑。一转身，推开了藏书阁的门，拉着杨淑妃大步登楼。
这个举动，非但让前来帮忙阻截他的侍卫们大吃一惊。太监头目林清，也顿时被弄得满头雾水。停止声嘶力竭的叫喊，瞪圆了眼睛，喃喃自语，“没，没跑？他，他居然不是想跑？！他，他上藏书阁作甚？”
“你这个废物！”殿前军指挥使王德冲上前，一脚将其踹出老远。“连个六十岁的老头子都看不住，老子养你作甚。来人，给堵死藏书阁的门，没有命令，谁也不准进入！”
“是！”一大群鼻青脸肿的侍卫和太监联袂冲上，从临近的宫殿搬来桌椅，七手八脚，将藏书阁的大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折腾，继续折腾，老子看你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半夜搂着宫女睡得正香时被人推醒，王德肚子里憋满了邪火。盯着渐渐明亮起来藏书阁四楼窗口，大声奚落。
他是王峻的亲侄儿，眼里可不会有郭威，更不会在乎李重进将来对自己报复。唯一在乎的，就是将皇宫内外彻底隔绝，不让任何人和消息进出。
而将藏书阁当作监禁郭威的囚牢，效果比寝宫更佳。寝宫前后各有一道门，附近还有好几座宫殿相连。一旦郭威跟大伙藏起了猫猫，想把他揪出来，还得废许多力气。但是藏书阁，却孤零零地座落于御花园深处，前后左右根本没有任何宫殿与之相连，进出的门也只有一个。
正当他以为自己安排得当，打算回去继续睡下半截销魂觉的时候。耳畔，却突然又传来了太监林清声嘶力竭的叫喊：“不好啦，快，快上楼。四楼，四楼里有沧州进贡来的八宝琉璃灯。只要点起里边的灯芯，半个汴梁都能看得见！”
“啊！”王峻的侄子王德终于明白了郭威拼着老命也要冲进藏书阁，所为哪般了？赶紧亲自动手去搬刚刚堵在门口的桌椅。然而，哪里还来得及？
只见藏书阁四楼的窗子，一扇接着一扇，被被郭威从里边推开。赤橙黄绿青蓝紫白，八道灯光，交替而出，冲破黎明前无尽的黑暗。将皇宫周围方圆数百步内的碧瓦白墙，照得五色缤纷，绚丽纷呈。

第十章 夺帅（一）
皇宫里的八色灯光刚刚扫完第一圈儿，韩重赟已经翻身跳下了床头，抬手推开了窗子。
他的官职不算高，宅子距离皇宫自然也不会太近。但宅院四周，却略显空旷，只要抬起头，就能清清楚楚地望见远处的皇宫。
藏书楼内射出来的灯光，又缓缓扫过了第二圈。落在他眼里，刹那间，让他浑身上下都开始战栗。
灯，是上次郭威寿诞之时，郑子明特地派人从沧州送来的贺礼。整个灯身，足足有两张书桌大小。骨架由赤铜所铸，表面上还镀着一层厚厚的紫金。灯壁由七色和无色琉璃镶嵌而成，每色八片，按颜色分列八面，巧夺天工。此外，在灯身内部，还另藏乾坤。只要点燃三个胳膊粗的灯蕊，整个灯笼就会被热油推着慢慢开始旋转，几个呼吸时间内，就可以将整座皇宫，照得瑞彩纷呈。
如此贵重奢华的一件寿礼，当然让郭威龙颜大悦。只是，紫金八宝琉璃灯仅仅在郭威过寿的当晚，被点燃了一次，从此，就被摆在了藏书阁内，再也无人问津。据知情人透露，仅仅那一个晚上，该灯就消耗了五十多斤添加过特殊香料的灯油。而皇帝陛下登基以来带头厉行节俭，绝不能容忍有人如此糟蹋民脂民膏。
皇帝陛下平素带头厉行节俭，而今天，皇宫里却在黎明前最黑暗之时，点燃了紫金八宝琉璃灯。再综合最近几天皇帝重病卧床，无法会见群臣的事实，恐怕只要有一点政治头脑的人，都立刻能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天下，又要大乱了！有人劫持了皇帝陛下！而太子却远在齐州，身边只有几百护卫和一群埋头干活的河工！
没等紫金八宝琉璃灯转起来第三圈儿，韩重赟已经开始迅速穿衣披甲。他的妻子常婉淑，则默默地给丈夫拿来了佩刀。夫妻两个昨晚临睡前，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开了，此刻，不需要任何语言，就知道对方准备去做什么，应该去做什么。
父有过，子可以不言之，却可以改之。这时韩重赟少年时的话，掷地有声。如今的韩重赟，已经不再是少年。但跟过去相比，他却更强壮，更结实，更明白自己这辈子的路在何方！
第四圈灯光缓缓转了过来，照亮韩重赟的眼睛。他忽然笑了笑，张开双臂，给了常婉淑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转身直奔马厩。常婉淑则披着一件貂皮大衣，紧随其后，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坚定。
第五圈灯光只转了一半儿，就突然消失。整个汴梁，忽然又重新坠入了黑暗。四下里，一片死寂。韩府的后门，却悄悄被从里边拉开。韩重赟一手持枪，翻身上马。临抖动缰绳之前，蓦然回头。
“我是泽潞节度使的女儿！”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常婉淑笑着挥手。“如果王峻不想整个山西落入北汉之手，就没胆子动我一根寒毛！况且，从现在到天亮，还有差不多整整一个时辰。”
有这句话，已经足够。韩重赟朝着妻子默默点了下头，双腿同时轻磕马腹。来自辽东的白龙驹立刻领会的主人的意图，迈动四蹄，缓缓加速。像一道微弱的星光，穿过长街，直奔距离韩府最近的西城门。
西城门口，一群刚刚从睡梦中被惊醒的神武禁卫军士卒，沿着马道，慌慌张张冲了下来。地位寒微的他们，根本无法理解刚才那忽然亮起，又忽然中断的彩色灯光，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是，每个人心里，却都清楚知道，今夜汴梁城内，恐怕连天都已经塌了下来！
“不要慌，都不要慌，天塌下来，也有枢密使和太尉两个顶着。尔等只要恪尽职守，别放任何人进出就行了。天亮之后，不，半个时辰之内，太尉那边自然会有命令告诉咱们该怎么做！”一个公鸭嗓，在敌楼中忽然响起。今晚当值的神武禁卫左军三厢二军七营指挥使王文盛，从敌楼护栏后，探出半个身体，大声安抚。
他是太尉王殷的远房侄儿，这几天刻意被安排在汴梁西门当值，以防不测。所以，心里早就知道遇到突发情况之时，自己该怎么做。根本不会像寻常士兵一样，被突然出现的灯光所困扰。
话音刚落，三匹快马疾驰而至。正中央的马背上，有名官差打扮的汉子，高高举起一支猩红色的令箭，“开门，放下吊桥，奉开封府令，出城追捕朝廷要犯！”
“给我把他们三个拿下！”还没等众士卒回头请示该如何应对，王文盛已经抄起角弓，大声断喝。同时，将一支雕翎搭在弦上，朝着手举令箭者的胸口果断射出。
“闯！”手举令箭的官差，也绝非等闲之辈。发现对方早有防范，立刻拔刀在手，“当啷”一声，将凌空飞来的羽箭磕得不知去向。随即，双腿猛地一夹马镫，刀光借着马速泼出一道闪电。
“啊——！”“该死！”“娘咧——！”众禁军士卒赶紧举起兵器迎战，转眼间，就跟冲过来的三名“官差”杀做了一团。仗着人多士众，他们很快就占据了上风，将其中两名“官差”当场格杀，第三名逼得拨转马头，仓惶逃窜。
“别追，天亮后，自然有人去找他。结阵，守住城门！”王文盛在敌楼上，意气风发。就这么几只臭鱼烂虾，也想坏枢密使和太尉两个的大事？真是不自量力！枢密使和太尉，算无遗策，早就把最近几天有可能发生的事情，都推算了清清楚楚。今夜有王某在，不消说出去一个大活人，就是一只苍蝇，也得给它削掉翅膀，当场拍死！
众禁军士卒见过了血，也知道大伙已经别无选择。强压住心中的慌乱，在汴梁城的西门口结成方阵。发誓只要有人敢像先前那三个家伙一般硬闯，无论是谁，都格杀无论！
还没等他们将阵形站稳，漆黑静寂的街道上，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十多名家将簇拥着一个白袍公子哥，飞驰而至。发现城门口已经做出准备，二话不说，弯弓便射。
“啊——”禁军士卒们虽然已经做出了充足准备，却依旧有四人当场被射翻。刚刚结成的方阵，顿时在正中央就出现了一个缺口。那白袍公子哥见状，毫不犹豫地丢下角弓，抡起两只铁锏，急冲而至。左砸右扫，将胆敢阻拦自己的禁军士卒，挨个送上了西天。
“来人，给我全都下去，把他碎尸万段！”王文盛大怒，挥舞着角弓，大声命令。
身边有人低低的答应了一声，“是”，紧跟着，三百多名禁卫军，从敌楼、马脸，还有临的近院落里冲了出来，将城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白袍公子与其麾下的家将虽然骁勇，奈何猛虎难敌群狼。不多时，便被禁卫们耗干了体力，一个接一下砍落于马下。
“嗤！”王文盛根本懒得理会自己刚刚杀死了谁家的子侄，拧着鼻子，大声冷笑。
无论死者出自谁的府邸，今夜被他宰了也是白宰！只要他家叔叔王殷成功拥立李重进登上太子之位，白袍公子哥的父辈非但不敢给自家儿子报仇，还得想方设法摘清父子之间关系，以免被顺藤摸瓜，秋后算账。
“王将军，太尉急令，太尉急令！”又一阵马蹄声传来，有名身穿殿前侍卫袍服的小校，隔着老远就大声叫喊，“太尉急令，请王将军严守西门，从现在起，不要放任何人出行！”
“怎么样，王某早说过，半个时辰之内，太尉大人必有安排，这，还不到半刻钟。”王文盛立刻扭头，冲着身边的几个亲随大声卖弄。
“将军英明！”“将军英明！”众亲随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挑起右手大拇指，连声夸赞。
“嗯！”王文盛抬手捋了一把山羊胡，笑着点头，“都打起点儿精神来，咱们别让太尉失望。此事过后，王某自然不会忘记尔等今晚的功劳！”
“多谢将军！”众亲随肯忍着恶心拍他的马屁，图的就是日后能够跟着他鸡犬升天。顿时，一个个喜不自胜，齐齐躬身拜谢。
“嗯！”王文盛再度手捋胡须，轻轻点头。正准备再说几句激励士气的话，忽然发现前来给自己传令的这位殿前军小校看上去好像有点儿脸熟儿。赶紧用角弓朝着此人指了指，大声吩咐，“站住，不要上城。你先报上名来！”
“你爷爷韩重赟！”双脚已经沿着马道踏上了城墙的殿前军小校嘴里发生一声断喝，手中长枪忽然化作了一条蛟龙。凌空飞起，直奔王文盛胸口。
“噗——”王文盛想要闪避，哪里还来得及？被韩重赟的银枪透胸而过，当即气绝。
“将军！”
“他杀了将军，杀了将军！”
“拦住他，他……”王文盛的亲随哭喊着，从敌楼里冲出来，试图给自家主将报仇。被韩重赟一刀一个，砍翻于城墙之上。
“不想死的就滚开！”双脚踏着敌人的血迹，韩重赟单手持刀，直扑牵引吊桥的机关。沿途只要有人胆敢拦阻，都被他豪不犹豫地送上了西天。
先前王文盛把麾下大部分弟兄都派下去封堵城门，留在城墙上的只有他的嫡系亲随，总计还不到二十个人，又因为自家主将的身死而士气大落，怎么可能挡得住百战余生的韩重赟？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就死得死，逃得逃，消耗殆尽。
“指挥使大人！”
“将军！”
“杀了他，给大人报仇！”
“杀了他，杀……！”
堵在城门口的神武禁卫左军三厢二军七营的士卒们，到了此刻才终于回过神来。拎着武器，乱哄哄地冲上马道。韩重赟先一刀砍断吊桥机关上的铁锁，然后，猛然回过头，用带血的横刀向众人头顶戟指，嘴里发出一声霹雳般的断喝：“老子乃是左班殿直副都知韩重赟，奉圣旨去向太子求救。尔等阻拦，莫非是想跟别人一道谋反么？”
“啊——”众禁军士卒被吓了一跳，旋即又想起先前皇宫内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的灯光，刹那间，全身血浆几欲凝结成冰。双腿也停在了原地，迟迟不敢向前挪动分毫。
“吱吱呀呀，吱吱呀呀，吱吱呀呀……”一片死寂中，吊桥被绳索拉着下落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有禁军士卒开始向前迈动脚步，但大多数人，却依旧犹豫不决。趁着他们还没能整体缓过神来的功夫，韩重赟举起血淋淋的横刀，再度厉声质问，“别人造反，图的是升官发财。尔等跟着瞎搀和，又图的是那般？莫非嫌自己全家老小活得时间长，急着被满门抄斩么？”
“吱呀呀！”吊桥被缆绳拉着加速下坠，众禁军兵卒却你推我搡，大声叫喊，大声威胁。谁也不愿上率先上前跟韩重赟拼命。
此人武艺高强，远非先前那几个冒失鬼能比。
此人是替皇帝去向太子求救，杀了此人，他们不知道自己将来会落到什么下场。
此人此刻精气神儿正足，连王指挥使都没挡得住他一个照面儿。大伙先冲上去的，肯定是替人做嫁衣，而等到此人筋疲力尽时冲上去的那个，才能一击而竟全攻。
更何况，主城和瓮城的两道大门都被铁锁锁得牢牢，马道也被他们堵得水泄不通，即便放下吊桥，此人也插翅难飞。
“呯！”吊桥落地，发出巨大的撞击声。
在众人犹豫且充满恐惧的目光当中，韩重赟忽然转身，三步两步奔向城墙外侧。左手从腰间拉出一只铁钩，猛地拉住牵引吊桥的缆绳，飞身跳出城外。眨眼间，就顺着缆绳落进了无边的黑暗里，彻底不见踪影。

第十章 夺帅（二）
这一夜，不知道有多少人辗转反侧，多少人拔剑而起，多少人怀着满心的不甘，战死于汴梁城的几座城门口，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直到天光大亮，整个汴梁城才在左右神武禁卫军的全力弹压下，终于恢复了“安宁”。所有沿街店铺，全都关门落锁，暂时停止营业。所有寺院道观，也被勒令紧闭大门，禁止香客进出，以防有人浑水摸鱼。所有公校、私塾，全都放假休息，以免学子们“不辨是非”，肆意传播谣言。所有酒馆、妓院、赌坊，一律不准接待客人，省得有人兴奋过了头，说出一些有辱国体的醉话，让官老爷们为了罗织处置他的罪名而大伤脑筋。
甚至连那些见不得光的黑道堂口，也都被通过各种渠道，下达了“封口和停工”令。凡有在皇帝病重期间传播谣言，或者“藏污纳垢”者，杀无赦！
一时间，偌大的汴梁城，彻底化作了一团冰雕。除了来来往往巡视的禁卫军将士之外，街头上几乎看不到半个活物。偶尔有人不得不出门倾倒垃圾粪便，与左邻右舍相遇，也只能闭紧嘴巴互相对着点头，唯恐打招呼的声音过大，被巡视的禁军兵卒当作妄谈国是，稀里糊涂把两家人都送进鬼门关。
此时此刻，唯独不受各项禁令管制，依旧保持着平素热闹的，只有大周枢密使王峻的府邸。这座距离皇宫只有一炷香距离的宅院，从四更两刻时开始，就门庭若市。一波又一波的武将、文臣，无论被惊醒之后猜没猜得到事情真相，也无论此刻心里怀的到底是何种念头，都小心翼翼地排着队，等着跟枢密使大人说上几句话，或者在枢密使大人的亲信面前露个脸儿，以期留下一个“我与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无关”之印象。以免王峻恼羞成怒下，大开杀戒，让全家遭受池鱼之殃。
而枢密使王峻，哪里还有时间浪费在这些人身上？从被灯光从睡梦中惊醒之后，就将自家书房当作了白虎节堂，召见心腹，调兵遣将，根据城内的情况变化，不停地调整应对策略和各处要害部门的兵力。直到天光完全大亮，才终于稍稍缓过了一口气，精疲力竭地跌坐在宽大的胡床上喘息。
与皇帝郭威的节俭吝啬不同，枢密使王峻，是个非常懂得享受的人。大周立国这几年来，随着国库日渐充盈，官员们手头上日渐松快，他的府邸内的各项陈设，也一天比一天舒适、奢华。
背后的胡床，是邓州刺史上任后专程派人送过来的心意。由一整根金丝楠木打造而成，从主体到扶手和踮脚板，都几乎没有任何疤痕和杂色。胡床上的虎皮，则来自千里之外的陕州，虎毛足足有两寸多长，红中透着金，身体只要与其轻轻一接触，就有一股慷慨豪迈之气，从屁股直奔心窝。而摆在书案上的砚台，居然是一块青黑色的蓝田暖玉！无论天气多冷，手摸上去，都感觉热乎乎的，宛若握着一盏加了姜丝、红枣，又刚刚在火上蒸熟的陈年花雕。
“说罢，昨天夜里，跑出去了几个，都姓甚名谁？”无论是金丝楠木，红毛虎皮，蓝田暖玉，都没能让王峻脸上的寒意减退分毫，当体力稍微恢复了一些之后，他立刻手扶书案，沉声询问。
话音落下，书房里，顿时安静得连每个人的喘气声，都清晰可闻。
礼部侍郎何楚，三司使黄子卿，兵部侍郎董俊，神武禁卫左军副都指挥使王健，神武右军副都指挥使李冈，左军第一厢都指挥使樊爱能，第三厢都指挥使何徵，以及其他若干由王峻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们，个个低下头，眼睛盯着各自鞋子尖儿，不敢做任何回应。
见众人都变成了哑巴，王峻脸上的寒意更盛。用手用力拍了下桌案，大声断喝，“说，都盯着地面儿干什么，莫非地上能长出后悔药来？昨夜跑出去了几个？都是从哪里跑出去的？该处当值的是谁？逃走那几个人的家眷，都捉拿归案没有？别给我说谁家无辜，既然敢放纵家人连夜出城，就应该想到如何承担后果！”
“这……”众文武齐齐打了个哆嗦，将头垂得更低。
敢冒险让家人去向外传递消息的，要么实力足够强，要么就是已经豁出去举家为国殉难。他们心里既畏且敬，不到万不得已，都不愿痛下杀手。而昨夜事发突然，当值的弟兄们，很难做出及时应对。被三两个艺高胆大的家伙钻了空子逃出城外，也是有情可原！
“王健，你来说！别告诉我，你到现在还没掌握具体情况！”实在没功夫再耽搁下去，王峻干脆直接点将。
神武禁卫左军副都指挥使王健是他的族弟，知道自家哥哥着急起来，绝不在乎当场“大义灭亲”。赶紧向前跨了半步，以颤抖的声音汇报，“四，四个，总计才逃脱了四个。不多，真的不多！剩下的全被禁军杀死在城门口了，其宅院也被禁军围了起来。只待您一声令下……”
“待什么待，直接给我冲进府去，全都抓了。若是有谁胆敢抵抗，当场格杀！还有那些连人都拦不住的废物，都头以上，无论级别高低，全都给我直接斩了！”没等他把话说完，王峻又猛地一拍桌案，厉声打断。
“是！”王健吓得身体一晃，赶紧躬身领命。然而，却不肯立刻去执行任务，而是抬起头，带着几分犹豫补充，“逃，逃走的四个，分别是左班殿直副都知韩重赟，殿前都虞侯张永德，神武禁卫右军第四厢都指挥使白延遇，还有，还有开封府丞周，周琦。”
“啪！”又是一声巨响，王峻将蓝天暖玉砚台抓起来，掷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左班殿直副都知韩重赟，殿前都虞侯张永德冲出城去替郭威搬救兵的举动，没出乎他的预料。前者是郑子明的好兄弟，与柴荣也算知交。后者则是郭威的女婿，没有不向着自家人的道理。
神武禁卫右军第四厢都指挥使白延遇逃走，他也可以理解。郭威曾经对此人有活命之恩，且待之以国士之礼。此人不能不报。
但第四个人，开封府丞周琦，却是他的亲外甥。是被他一手提拔到关键位置上，准备当做千里驹重点培养的对象。昨夜居然一声不吭，撒腿就跑了？如果不将此人的父母亲族株杀一空，叫他王峻怎么去收拾其他效尤者？可如果诛杀到底的话，包括他王峻自己在内，今天这屋子里的人至少得被砍掉一小半儿，消息被那柴荣知道，恐怕做梦都得笑出声来！

第十章 夺帅（三）
“启禀枢密，卑职以为，周府丞未必是弃官潜逃，而，而是遭了贼子的绑架。他的府邸距离白延遇的府邸极近，而那白延遇身为禁卫军大将，出入城门又极为方便！”正当王峻骑虎难下的时候，太尉王殷的弟弟王毅，忽然向前走了半步，大声提醒。
这台阶，可是递得太及时了。令王峻脸上的尴尬之色，顿时统统消失不见。将大手一挥，他厉声喝道：“来人，给我围了白延遇狗贼的府邸，将其家中男女老幼尽数投入开封府大狱。如果周琦有什么三长两短，老夫，老夫定然诛了白家满门为其殉葬！”
“是！”神武禁卫左军副都指挥使王健正后悔自己刚才话多，答应一声，转身便走。其余文臣武将见状，则都忍不住在心中偷偷叹息。
大伙其实谁都明白，所谓绑架，纯粹属于王毅为了给王峻找台阶下，随口栽赃。但明白归明白，这当口，却谁也没胆子将王毅的谎言戳破。否则万一惹得王峻恼羞成怒，恐怕全家老少，就得稀里糊涂去开封府大牢，与白文遇的家眷做伴了。
“来人，把张永德的家眷和韩重赟的家眷，也都拿了，一并送入开封府严加审讯！”明知道自己刚才的行为有失公平，王峻却不屑向任何人解释，用力拍了下桌案，继续高声吩咐。
“是！”两名心腹爱将大声领命，然后转身便走。一只脚还没等迈过门槛儿，就听见外边有人高声哭喊道：“冤枉，末将冤枉！枢密大人，末将在家里说话根本不算数。末将，末将一直对您仰慕有加，仰慕有加，绝，绝不是故意，故意纵容犬子坏您的大事！”
“谁在外边喧哗？”王峻听着这个声音好生耳熟，皱起眉头，沉声询问。
“是，是原武英军都指挥使韩朴！”太尉王殷脸色微红，摇摇头，低声回应，“也就是韩重赟的亲老子！您前天晚上刚刚接见过他。前一段时间舍弟想分化柴家小儿的势力，就暗中拉拢了一下此人。结果，此人立刻就像膏药一样贴了上来，一点儿领兵大将的气节都没有！”
“喔——”闻听此言，王峻眼前立刻浮现了一个驼背哈腰，略带猥琐的身影。撇了撇嘴，大声发问，“他有什么冤枉的？莫非韩重赟并不是他亲生的么？既然他正好就在门外，来人，把他给老夫拿下！”
“是！”两名刚刚走到门口的心腹答应着冲出去，将面如土色的韩朴当场按翻在地。绳捆索绑，转眼间就绑成一只待宰羔羊。
“冤枉，枢密大人，末将冤枉。末将，末将这些天来，可是一直，一直替您四下奔走。末将，末将对您忠心耿耿，忠心耿耿啊！”韩朴空有一身武艺，却不敢做丝毫反抗。趴在地上，大声哭诉。
“嗯？”王峻迅速向王殷的弟弟王毅扭头，目光冰冷如霜。
“此人被逐出军中之后，一直在汴梁城内厮混，出手极为阔绰。这些年来，倒是结交下不少地痞无赖，江湖匪号‘韩老大’。所以最近几日，末将就派他去与那些上不得台盘的家伙打交道，倒也用得颇为顺手。”
“你倒是会用人！”王峻听得眉头一皱，低声冷哼。
正琢磨着，是该拿韩朴的人头去立威，还是念在这厮没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放其一条生路？又听见此人在门外大声哭喊道：“末将可以待罪立功，可以戴罪立功！只要枢密大人饶过末将。末将，末将十天，不，末将五天之内，就可以把汴梁城帮大人翻个遍。无论大人想找谁，只要他还躲在城内，就绝对不会漏网！”
“这厮说得倒不是大话，他原来所带的武英军，就是四下搜罗来的一群亡命之徒。”看出了王峻脸上的犹豫，王毅又将身体向前凑了凑，低声替韩朴作证。
他是王殷的亲弟弟，面子自然不会太小。而王峻此刻，也的确需要有一个恰当的人选，去确保汴梁城内那些城狐社鼠别给自己捣乱。因此，心中稍作斟酌，便有了主意。冲门外摆了摆手，低声吩咐，“来人，把韩朴给老夫带进来！”
“多谢大人不杀之恩！多谢大人不杀之恩！”没等门口的侍卫做出反应，韩朴已经自己滚了进来。一边跪直了身体叩头，一边大声叫嚷。
“起来吧，来人，给他松绑！”王峻从心眼里看不上这种没骨头的软蛋，却苦于一时间手头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于是乎，便摆了摆手，低声吩咐。
“多谢枢密使大人，多谢枢密大人。”韩朴一个轱辘，翻身站起。然后低着头，大声发誓，“末将这条命，以后就是大人的。大人但有吩咐，刀山火海，莫不敢辞！”。
“刀山火海，倒用不到你去！”王峻用眼皮夹了一下此人，冷笑着吩咐，“你既然是一条地头蛇，那这几天城里的治安，就交给你了。若是有人敢窜出来煽动闹事，你……”
“末将立刻杀了他全家，决不让任何人给您添麻烦！”韩朴猛地将腰一挺，差点把上前替他松绑的卫兵给撞个四脚朝天。
“还有，若是听到什么风吹草动……”
“末将第一时间向您，向您府上相关人等做汇报。”
“若是有人胆敢窝藏朝廷要犯……”
“末将带人灭了他满门，把要犯给您亲手抓回来！”
到底是做过一任都指挥使的，熟悉官场的通用规则。韩朴根本不需要王峻把话说完，就能给出后者最想听到的答案。不多时，就让后者龙颜大悦，笑了笑，轻轻挥手，“那你就去放手吧！如果做得好，老夫就让你官复原职！”
“谢枢密大人！”韩朴激动得热泪盈眶，跪下去，结结实实给王峻磕了个头，然后欢天喜地的离开了。原本瘦削赢弱的身形，从后面看，居然又带上了几分英气。
看着此人故意挺直的脊背，王峻的眼中迅速闪过一丝嘲讽。要让狗去咬人，肉骨头的味道，还是得让其闻上一闻的。不过，当咬完了人之后，该把狗清炖还是红烧，就另说了。反正，自己的朝堂上，绝对不能出现这种见利忘义的野狗。否则，恐怕将来郭威在九泉之下，也会笑自己眼高手低！
正恨恨地想着，耳畔忽然又传来了太尉王殷的声音。虽然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让人的心脏为之抽搐，“枢密，既然消息已经走漏，还留着宫里那个人作甚？！不妨早些送他上路，也好断了文武百官的心思！”
“嗯——”王峻嘴里发出一声习惯性的沉吟，随即，迅速摇头，“不行，你我行此下策，乃是一心为国！断然不可让陛下有半点儿闪失！”
这话说出来，当然是掩耳盗铃。非但说服不了王殷，屋子内其他文臣武将，脸上也立刻涌起了几分尴尬。
大伙肯跟着王峻和王殷两个趁着郭威病重的机会封锁宫门，强行拥立李重进为太子，图的不就是各自家族中几代人的荣华富贵么？既然事情都做下了，又何必非装出一幅忠臣模样？况且这年头，手里有兵有粮就是草头王，谁会在乎是你的兵马和粮草是怎么得来的？谁会在乎你曾经追随过几个皇帝，背叛没背叛过原来的主公？！
“陛下早已病入膏肓，非人力所能回天。我等何必再去平白担上一个弑君的恶名？”王峻大伙儿的反应，全都看在了眼里。赶紧不待任何人出言劝谏，就迅速补充，“况且只要陛下还活着，大义便在我等之手，外边的人，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原来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众人闻听，顿时恍然大悟，一个个相继佩服地点头。唯独太尉王殷，依旧觉得把郭威留在世上，难免会夜长梦多。犹豫了一下，继续大声提醒道：“符老狼和高行周等人，当然会观望一番。可柴荣小儿，听到韩重赟等人送出的消息之后，肯定会立刻点起兵马，直扑汴梁！”
“那又如何？”王峻心中，早有了对付柴荣的一整套方略。扭头冲着王殷笑了笑，低声追问。“莫非你还怕了那几个黄口小儿不成？”
“老夫会怕他？！”王殷打了半辈子仗，从来就没服过人。眉头一跳，瞬间就把胸口挺了个笔直，“老夫就怕他不敢来！只要他敢来，老夫一只手就灭了他！”
“说得好。”王峻抬起手，为王殷用力抚掌，“事已至此，老夫也是不怕他来，就怕他不来！没有圣旨，他居然胆敢无缘无故带兵入汴，所图为何？还用老夫去说么？”
“啊！”包括王殷在内，众文武齐齐打了个冷战，刹那间，对王峻佩服得五体投地。
“轰隆隆！”一阵闷雷，从天空滚过，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暴风雨，又要来了。
这年头，狂风暴雨，也忒地多！

第九章 夺帅（四）
狂风暴雨过后，碧空如洗。
博济渠畔的沧州军行营，柴荣、符赢带着十几名侍卫，一路狂奔，直奔镇冀节度使郑子明的帅帐。
当值的将士们看到这行人，纷纷让开道路，躬身施礼。低下头的瞬间，每个人的脸上，都泛起了难以掩饰的同情。
太子这人没啥架子，平素对弟兄们也极为友善。只是，他的命运，也太多桀了些！
四年前全家都被刘承佑的爪牙杀害；刚当上太子，就被枢密使和太尉两个视作了眼中钉；好不容易熬到苦尽甘来，娶了个贤惠漂亮媳妇，得了个大胖儿子，身边也有了自己的嫡系班底。汴梁那边，却又警讯突起！
沧州军纪律严明，没有根据的话不能乱传。没有亲眼所见的事情，也不能乱猜。但半炷香之前，韩重赟浑身是血冲进大营的模样，却已经隐隐证明了一切。
汴梁，出大事了！大周皇帝，太子的义父郭威，恐怕凶多吉少！
“不会，不会，不会！”感觉到众人目光里的异样，柴荣的心脏，愈发如同被压上了几座大山一般沉重。一边大步流星朝营地中央走，一边在嘴里低声给自己壮胆。
虽然他总是说义父郭威春秋鼎盛，但是他心里其实非常清楚，郭威的身子骨，这两年已经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若是朝野都平安无事，也许还能依靠药石的调养，多坚持上几年。若是朝中忽然出了大乱，或者地方再遭受一次黄河决口这样的大灾，恐怕立刻就会油尽灯枯！
不光柴荣本人，他身边的亲信随从，也个个心急如焚。韩重赟作为左班殿直副都知，居然单人独骑冒着狂风暴雨突然出现在搏济渠畔，浑身上下还血迹斑驳！汴梁城内出的事情，能小得了么？如果王峻和王殷等人狗急跳墙，忽然……
“殿下，大伙都看着您呢！无论什么时候，你身边都有二叔，三叔和臣妾！”此时此刻，唯一能保持冷静的，只有符赢。发现自家丈夫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周围的人的神色一个比一个慌张，果断握住丈夫的一只手掌，柔声提醒。
“看，看什么？对，孤家，孤家不是一个人。子明在，元朗也恰好在。”柴荣的身体一晃，脚步放慢，眼睛里的红色，迅速开始消退。
帅乃三军之魂，无论什么时候，为帅者都不能乱了方寸。况且，自己从来都不是孤军奋战。自己身边，有郑子明，有赵匡胤、高怀亮和符赢、符昭序。从三年前开始请缨治理黄河时起，两位结义兄弟和一众知交好友，就已经在暗中替自己积蓄力量。
“凡事不妨多听听三叔的想法。他虽然年纪小，可前一阵子，连我父亲都差点儿着了他的道！”感觉到自家丈夫的手在颤抖，符赢将手指紧了紧，又低声补充。
“嗯！”柴荣与符赢相握的手也紧了紧，努力让双腿走得更稳。
不怨天，不认命。有路就努力往前走，没有路就用脚踩出一条路来。连续三年与天斗，与洪水斗，与地方诸侯和土豪劣绅斗，柴荣曾经亲眼看见，好兄弟郑子明如何能在困境中，创造出一个个奇迹。而这一次灾难虽然来的突然，却未必就无法破局。
王殷再勇，勇不过高行周。王峻再狡诈，狡诈不过自己的岳父符彦卿。连高行周和符彦卿，都输的心服口服。兄弟齐心协力，又何必怕汴梁城内那两个只敢耍弄阴谋诡计，到现在都没勇气公开挑起反旗的老狐狸？
如此想着，他狂跳的心脏，终于慢慢恢复了正常节奏。一路穿梭，很快就来到郑子明的帅帐之外。还没等进门，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药香。紧跟着，又听见一个疲惫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大致，大致情况就是这样了。陛下被软禁在宫中，王峻、王殷和李重进，挟持了群臣，图谋不轨。子明，我不，不求别的。我，我父亲人老糊涂，这次恐怕又，又要成了别人手中的刀。如果，如果将来有可能，还请，还请你在太子面前，给，他求个情。就说，就说我韩重赟愿意拿身边一切，换，换……”
“韩将军不必担忧，孤相信令尊只是一时糊涂。孤答应了，你先恢复身体要紧！”柴荣猛地吸了一口气，掀开帐帘，快步走入。
“殿下！”郑子明、赵匡胤、潘美和陶大春等人，正围在韩重赟身边替他处理伤口。听到了柴荣的声音，赶紧转过身来行礼。
“这儿没有外人，大伙都不用客气。”越是在人多的场合，柴荣越能沉住气。一改路上时风风火火模样，摆了摆手，大步走向斜躺在一张胡床上的韩重赟，“韩兄的身体如何？不要动，不要动，你刚才的话，孤都听见了。孤保证，令尊只要不顽抗到底，就让你带他回家颐养天年！”
“多谢殿下恩典！”韩重赟先前心中最痛苦的便是，一旦太子回汴梁平叛成功，自家老父就会被打成逆贼同党，在劫难逃。此刻听到柴荣的承诺，立刻挣扎着滚下胡床，向太子殿下重重叩首。
“起来，快起来，你冒死前来给孤送信，孤，孤怎么敢受你的大礼？”柴荣也是武将出身，一弯腰，将韩重赟直接扯了起来，用力推向胡床。“你只管继续休息，其他事情，交给孤和子明。”
“殿下放心，我姐夫只是累脱了力，身体不会有大耐！”不想让二人在小事上拉扯个没完，郑子明在一旁笑了笑，低声接口。
“没事就好。”柴荣顿时松了一口气，侧下一身，一点不见外，坐到韩重赟身边，四下看了看，低声道：“都是自家兄弟，我就不客气了。汴梁城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我义父他，他老人家安危如何？”
尽管努力装得很镇定，但问起郭威的情况，他的声音里依旧带上了明显的颤抖。韩重赟闻听，赶紧将身体坐直了些，低声汇报，“前一阵子，王峻和王殷两个老贼以陛下重病，需要静养为由，联手封锁了皇宫。坊间谣传，他们要逼陛下改立李重进为太子。但具体内情如何，末将人微言轻，也没探听清楚。只是，只是大前天深夜，皇宫藏书阁内，那盏紫金八宝琉璃灯，忽然大放光明。然后，然后很快就又熄灭了，随即，汴梁城的所有城门也都被禁军封锁，敢强行往外闯者，不管是谁家子侄，也官职高低，一概当场格杀！”
毕竟是肥狐常思一手培养出来的高才，韩重赟只用了短短几句话，就将汴梁城内的变故，总结了个大概。随即，又深吸了一口气，稳定了一下情绪，从几日前郭威忽然生病不能临朝说起，到禁军和殿前军内的快速大换血，再到皇宫禁止任何官员进入，以及自家父亲被王殷派人拉拢、汴京城西门口半夜血流成河的情况，挨个如实道来。
“那还等什么？殿下，咱们马上点起兵马，杀向汴梁，宰了王峻老贼，营救陛下！”高怀亮性子急，没等韩重赟的话音落下，就按剑而起。
“不可，万万不可！”在场众人，出了柴荣之外，就数赵匡胤年龄最大，心思也最慎密。抢在柴荣被高怀亮撩起火来之前，大声阻止，“虽然陛下一直对大哥您信任有加，但无诏带兵入汴，也是大罪。那王峻和王殷，正愁拿不到大哥您的把柄。这样一来，理由都不用再找了，您自己给他送到了家门口！”
“这……”听两个心腹给出了两个截然相反意见，柴荣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的心神，顿时又开始散乱。一只手按住胡床，就准备长身而起。
“三叔，你有什么想法？”到底是符赢了解他，果断将目光转向郑子明，低声催促。
郑子明一手握着毛笔，一只手正在纸上写写画画。听到了符赢的催促，只好先停下来，低声道：“到目前为止，咱们掌握的情况非常少。无论怎么做，恐怕都不妥当……”
“没有上策，中策、下策也行！”柴荣根本不想等待，哑着嗓子大声催促。“我只要问心无愧，就不怕王峻老贼栽赃。但义父性子耿直，必定不会跟老贼虚与委蛇。双方僵持起来，怕，怕那王峻老贼图穷匕见！”
“既然殿下已经不在乎个人毁誉，那就简单了！”郑子明等的，便是柴荣这句话。马上抓起毛笔，在纸上用力一抹，将先前自己的种种考虑，全部推翻。“入汴，殿下带领亲兵和所有沧州骑兵，马上从陆路赶赴汴梁。一边走，一边收集消息向后传送。末将整理了手头其余兵马，从水路逆流而上。咱们兄弟两个，七天之后，汴梁城下见！”
“啊？”符赢一路上都在劝说柴荣，务必多听郑子明的意见。却万万没有想到，郑子明表现得比柴荣还要急躁。居然二话不说，就要起兵入汴，顿时惊了个目瞪口呆！
可到了这当口，她想再改口劝阻柴荣谨慎，也彻底拉不及了。只见自家丈夫像接连喝了二十碗参汤般，全身上下都充满了斗志，猛地点了下头，大声宣布：“好，说七天，就七天。孤这就出发！诸君，谁愿陪我一行？！”

第九章 夺帅（五）
“末将愿往！”
“末将愿与为太子执缰！”
“末将这条命早就是殿下的……”
“末将……”
话音刚落，向训、韩令坤、刘子光、梁晓等将领就纷纷肃立拱手，大声请缨。
这些人先前在大周军中，要么是受王殷排挤，郁郁不得志。要么是名声不显，一直得不到展示才华的机会。直到柴荣和郑子明两个奉命组织护河军，才陆续被挖了过来，委以重任。因此，每个人身上，都早已打上“太子嫡系”的印记，关键时刻，根本没有理由迟疑退缩。
“大帅，沧州骑兵一直是末将带着，这次，也让末将率领他们保护太子为好！”潘美的反应比众人稍慢，略微斟酌了一下，低声自荐。
“好，你和大春两人去，顺子留下！”郑子明原本也有类似的打算，笑了笑，轻轻点头。
“此地距离齐州甚近，粮草辎重，就交给末将。”高怀亮不甘居于众人之后，想了想，大声做出承诺。
“如此，就拜托高兄弟！”柴荣和郑子明互相看了看，同时点头。
高怀亮是白马高行周的次子，能主动提出来去替大军筹集粮草，最好不过。一则，临阵难免会有三长两短，万一他出了事情，大伙跟其父亲和哥哥都不好交代。二来，只要高家肯提供粮草，就意味着高家已经放弃了多年来始终奉行的袖手旁观策略，彻底倒向了太子这边，对王峻、王殷等贼，无疑是当头一记重击。
“老三，我这次是回来探亲时顺路过来探望大哥和你，此刻身边除了几名护卫之外，没有多带一兵一卒。留下也帮不上忙，干脆就给大哥做个贴身侍卫好了！”赵匡胤的反应，拖在所有之后。待大伙差不多都表完了态，才上前半步，对柴荣和郑子明两个缓缓说道。
“能有二哥在身边，大哥自然是如虎添翼！”郑子明听出了赵匡胤的话外之意，笑了笑，再度轻轻点头。
“此刻敌我双方兵力……”赵匡胤却依旧不太放心，迟疑着询问。
如果还来得及劝阻，他肯定不会同意柴荣如此轻率就赶赴汴梁。首先，王峻和王殷两个已经图穷匕见，既然连皇帝都敢软禁，派人领军中途截杀太子，想必也丝毫都不会犹豫。其次，兄弟几个所能掌握的大部分兵马，此刻都位于冀州、赵州和沧州，没有大半个月时间，根本不可能赶来帮忙。再次，禁军和殿前军已经被王峻、王殷和李重进三个所掌控，虽然士气不高，但总兵力接近七万。而自家这边，眼下能用的人，只有柴荣的五百护卫，郑子明的三千骑兵，和三万战斗力根本不值得一提的苦力河工！
“我麾下的五百侍卫，这三年来都是子明亲手训练，早已脱胎换骨！”知道自家二弟行事向来谨慎，柴荣主动做出解释。
“沧州军的骑兵战斗力如何？二哥你曾经亲眼见过，我就不多说了！”郑子明眨眨眼睛，笑着补充，“至于剩下的河工，二哥放心，比起你的嫡系可能稍有不如。比起那些没怎么见过血的禁军，未必会差。”
“那，也罢，兵贵神速！拖得越久，王峻老儿的准备也越充分。”赵匡胤恍然大悟，脸上的乌云迅速消散一空。
“大哥，二哥，咱们七日后见！”郑子明却突然站起身，先与柴荣互相抱了抱，算作告别。然后借着与赵匡胤拥抱的机会，俯身在后者耳畔，低声叮嘱：“沿途若有小股敌军，二哥不妨灭之立威。如果王峻带着主力出城，你就一定劝住大哥，让他带领人马到黄河渡口等我。”
“保重！”赵匡胤的眼神顿时一亮，随即脸上涌起了几分愧疚。
自己总是这样，老怀疑三弟的谋划会出现疏漏，将哥三个带入万丈深渊。而事实上，从最初相遇到现在，看似莽撞的老三，又几曾真的冲动行事过？几乎每次到了关键时刻，都会出面力挽狂澜，从没辜负过兄弟们的信任，也从没让大哥和自己这个做二哥的失望！
“军情紧急，大哥，二哥，请恕子明不便远送！”能感觉到赵匡胤的情绪波动，郑子明摇摇头，轻轻将他推向柴荣。
“出发！”柴荣早就迫不及待，用力挥了下胳膊，转身大步出门。
赵匡胤、潘美等将快步跟上，陆续离开了郑子明的中军帐。刚刚走出百十余步，符赢却忽然停了下来，低声跟柴荣说道：“殿下，两军交战，臣妾帮不上忙，就不做您的累赘了。臣妾去找三叔借几个人，立刻护送我返回娘家找我父亲。他，他手下兵强马壮，总不能看着自己的女婿被人欺负！”
“好！”柴荣原本也有此意，立刻痛快地点头，“岳父他老人家若是为难，你也别太勉强。我这边能应付得来。你，你只需要照顾好宗训！”
“嗯，放心！只要我活着，就没人敢碰宗训一根汗毛！”符赢做事，向来不喜欢拖泥带水。望着自家丈夫的眼睛用力点头。
说罢，也不去擦淌在脸上的泪，转身沿着原路狂奔而回。
如果此番柴荣带兵勤王大功告成，她当然可以母凭子贵。可万一途中有个闪失，柴家的唯一骨血宗训，就必须由她这个当娘的来保全了。而原本柴荣可以不必走得如此匆忙！原本兄弟三人，可以先赶赴澶州，召集起边塞七镇兵马，再联合符家、高家、常家……
可先前被她寄予厚望的郑子明，却突然跳起来火上浇油。自家丈夫偏偏又将郭威视作生父，待之甚孝……
带着几分赌气，她一把扯开了帐帘儿，却看到郑子明正将一封书信朝信囊里塞，浑身上下，从头到脚，哪里有军情如火的模样！
“三叔真有古代名将之风！”符赢肚子里，原本就对郑子明不满到了极点。见此人都火烧眉毛了，居然还有闲工夫给人写信，顿时便冷笑着大声嘲讽。
“嫂子来的正好，我正等你。这封信，是给令尊的。由你亲自转交，当然是最恰当不过！”对于符赢的去而复返，郑子明丝毫没有感到意外。笑了笑，起身将信囊双手呈了过去。
“你，你知道我会回来找你？！”符赢微微一愣，已经烧破了脑门的火头，迅速下降，“你，你刚才全是故意的，对不对？你嫌弃殿下碍手碍脚，刚才是故意赶他尽早出发，对不对？”
“嫂子可是回来责怪我，为何不拦着大哥？”郑子明没有回答她的话，笑着将信囊朝前举了举，大声反问，“嫂子，假如你与大哥易位而处，有人拦着你去救魏国公，你可否肯听？！”

第九章 夺帅（六）
“我当然是谋定……”符赢想都不想，张口就答。然而话说到一半儿，却忽然红着脸垂下头，声音也紧跟着迅速降低，“我当然是把他推在一边，自己去救父王。可太子他并非，并非陛下亲生。”
“这三年来，陛下可否有过改立他人之心？陛下是否把他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子指点抚养？”郑子明叹口气，低声反问。
“这……”符赢的脸色更红，额头鬓角，迅速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有些话，不能昧了良心说。在全家遇害之前，郭威也许待柴荣还跟自己的亲生儿子有一些差别。但在起兵入汴之后，郭威却把柴荣当成了他唯一的后人！并且几度当众表态，即便他日后有的儿子，柴荣也是大周唯一储君，无论如何都绝不另立。
在那之后，王峻和王殷等人几度联手打压，陷害，都未能将柴荣在郭威心中的份量降低分毫。包括这次，在被王峻和王殷联手避入了绝境，郭威也坚持不肯改变主意。宁可像齐桓公一样，被关在皇宫里活活饿死！
将心比心，郭威待柴荣如亲生。以柴荣有恩必报的性子，又怎么可能置其养父郭威的生死于不顾？所以，先前郑子明即便出言阻拦，恐怕也拦柴荣不住。还不如让柴荣痛痛快快地带着骑兵出发，然后在路上，再由赵匡胤想办法令其慢慢恢复冷静！
想到这儿，符赢顿时觉得自己向郑子明当面问罪的行为好生失礼。然而身为长嫂，她一时半会儿又拉不下脸来向丈夫的三弟道歉。抬手擦了下前额，硬着头皮提醒道：“太子，太子前去救父，乃是，乃是出自一片至孝。你，你刚才当然不方便拦阻。可，可他身边只带了三千五百人，万一，万一王峻图穷匕见，派兵，派重兵沿途截杀的话。太子，太子他又不是个肯弃了弟兄们自己逃命的……”
“嫂子，你正是应了那句话，关心则乱！”郑子明早就想到了此节，微微笑着摇头，“王峻和王殷手头能纠集起数万兵马不假，可这些兵马此刻都在汴梁城内，一时半会儿，根本不可能派出来。而以王峻平素的刻薄性子，沿途地方官员，在形势尚未明朗的情况下，谁肯替他火中取粟？即便真有这种为了今后论功行赏而不顾一切的，腹心之地不比边塞，地方官员手头上，又能调动多少兵马？五千，七千，最多也不可能超过一万！以万余乌合之众截杀大哥和二哥所统带的三千铁骑，呵呵，结果恐怕跟插标卖首差不太多！”
“这，这倒也是！”符赢抿嘴而笑，瞬间令窗口的阳光都为之一暗。
想起了沧州骑兵和太子亲卫，最近两年多来日日操练，风雨无阻的情形，她顿时心神大定。然而涉及到自家丈夫的安慰，无论如何谨慎都不为过。所以稍微斟酌一下，她又小心翼翼地提醒，“可，看万一王峻提前派了兵在路上等着呢？三叔你别嫌我多嘴，我只是说万一。毕竟那王峻和王殷，也都是知兵之人，并非没见过血的书呆！”
“在明知道大哥身边最多有三四千弟兄的情况下，王峻和王殷会提前派遣多少兵马沿途阻截？”郑子明又是微微一笑，仿佛胸有成竹。“用二哥先前的说法，王峻和王殷手中兵马总计大概是七万上下。想确保汴梁城内不出乱子，封锁皇宫，威慑群臣，恐怕手头没有四万大军做不到。而剩下的三万大军，即便王峻把他们全都派出来，通往汴梁的道路那么多，又怎么可能集中在一条路上？再退一步，咱们料敌从宽，王峻派出了三万大军，正好堵在了大哥的必经之路上。有二哥、陶大春和潘美等人在，明知道众寡悬殊，他们难道不会保护大哥策马逃命么？”
“这……”符赢愣了愣，再度无言以对。
外人也许不知道，她心里却清清楚楚。沧州军和太子近卫的坐骑，都是郑子明花高价从辽东走私而来，个个膘肥体壮。真要是撒开四蹄逃命，禁军甭说尾随追杀，恐怕连马蹄踏起的烟尘都摸不到。
只是，只是自家丈夫的性子表面看似平和，实际上却略有些固执急躁。万一……
“大嫂是不是怕大哥明知不敌，也会跟贼军拼命？”仿佛看到了符赢肚子里头，郑子明摇摇头，笑着补充。“不瞒你说，大哥的确是个急性子，并且着急之时，根本不听人劝。但是，大哥在恢复冷静之后，却总能做到有错必改。所以，郑某今天不劝他谋定而后动，任他由着性子带兵直奔汴梁。而三千弟兄赶路，每日涉及到各项杂事，如安营，造饭、休息、给牲畜恢复体力等，比统带数万大军一样都不少。大哥只要忙过了头三天，心情就能慢慢冷静下来。从第四天开始，谁再想利用他心神大乱的机会逼他仓促决战，恐怕就是白日做梦！”
“你，你连这个都算到了？”符赢先是不信，旋即，脸上涌满了如假包换的感激。
自家丈夫知兵，自家丈夫曾经多次亲临前线。自家丈夫勇悍即便不如郑子明，身手也跟赵匡胤难分上下。真的冷静下来从容应对，甭说手头还有三千五百多精锐骑兵，就是三千步卒，也不是别人轻易能啃得动的。坚持到郑子明带领大军赶至，简直是毫无悬念。
“不是算到了，是一直提防着这一天！”见符赢已经完全理解的自己的安排，郑子明笑了笑，低声补充，“自李唐覆灭以来，有几个领兵的大将曾经把皇帝放在眼里过？！大哥他又是个极有主见的人，一旦即位，哪个功臣宿将能摆布得了他？所以，自从他被立为太子那天起，就已经成了王峻等人的眼中钉。陛下一辈子不生大病则已，王峻等人定然不敢胡作非为。陛下只要大病一场，失去了对群臣的震慑，王峻等人趁机拥立一个今后容易操纵的傀儡，则是必然！”
“怪不得你不惜代价训练河工，硬生生从无倒有，打造出了一支精锐之师！”联系三年来郑子明的所作所为，符赢恍然大悟。点点头，低声感慨。
作为老狼符彦卿的女儿，她以为自己已经猜到了全部真相，然而，郑子明回应，却让她再度陷入了迷惘，“训练河工，其实不是为了对付王峻！河工们虽然训练有素，却终究没真正见过血。真正跟禁军动起手来，胜负仍在五五之间。所以，嫂子，接下来大哥能否顺利夺回太子之位，还是要看你！”
“看我？这当口，我一个妇道人家能做什么？”顶着满头雾水，符赢本能地反问。
“第一，保护好宗训，让大哥安心。第二，借势，借天下英雄拥立之势，令王峻与王殷等贼未等交战，先心神大乱！”郑子明拱了拱手，向符赢郑重施礼。“嫂子，我的话，想必你都明白。拜托了！”

第九章 夺帅（七）
“三叔自管放……”符赢想都不想，本能地就准备答应。然而话说了一半，后半句却再度卡在了喉咙处，脸上的红色也尽数变成了苍白。
作为符彦卿最喜欢的长女，自家父亲和族中长辈是什么秉性，她实在最清楚不过！动动笔墨，向朝廷替郑子明邀功，顺便表明对自家女婿的支持态度可以，想要符家为了太子出兵，却难比登天！
先前郑子明说，局势未明朗之前，沿途各方势力大多数会选择袖手旁观。作为最大的一支地方势力，符家又何尝不是如此？五年前，李守贞兵败，明知道自己就困在城中，符家都未曾派遣半个死士前来相救。今天的事，在符家很多长辈眼里，不过是将李崇训换成郭君贵，他们怎么会舍得自家兵马为此牺牲？
“我给魏王写了一封信，嫂子只管送给他老人家过目。相信他老人家看到后，会做出对符家最有利的选择。此外，我刚才还越俎代庖，替嫂子宗训准备了一百亲兵，嫂子回娘家前，一并带上。”仿佛能猜到符赢为何脸色瞬息大变，郑子明指了指信囊，低声补充，脸上笑容里充满了镇定和自信。
想到对方数月前曾经逼得自家父亲无路可退，符赢心里立刻就又涌出了几分底气。双手将信囊举到眉间，郑重点头，“三叔放心，我与太子夫妻一体。绝不会辜负你们兄弟所托！”
“大嫂巾帼不让须眉，小弟静候你的好消息！此刻亲兵应该已经集结完毕，我带你前去交接！”郑子明拱了拱手，缓步将符赢领出了门外。
亲手结束乱世，重整如画山河，这是他、柴荣和赵匡胤三个，结伴南归途中所发下宏愿。这么多年来，兄弟三人所走的每一步，几乎都是努力向着这个目标靠近。无论谁挡在路上，都必杀之。管他姓刘、姓李，姓高还是姓符！
年久失修的道路，被马蹄踩得乱泥纷飞。
骑在马背上，大周太子柴荣眉头紧锁，长满青黑色胡须茬的脸孔上，挂着一道道的汗水和泥浆。
连续两天急行军，让他的身体和精神，都疲惫到了极点。但是，他心中的焦虑，却没有因为疲惫而减轻分毫。
除了韩重赟之外，没有第二个人，成功逃出汴梁给他报信！两天以来，沿途地方官员，要么装聋作哑，对这支骑兵视而不见。要么首鼠两端，一边派人送了猪羊粮草出城劳军，一边紧闭四门，“以防城中有歹徒出门惊扰太子殿下”。谁也不肯主动站出来，对王峻等人的恶行做一句指责，更不肯派遣一兵一卒，与他这个当朝太子共赴国难！
“怪不得王峻和王殷有恃无恐！”不需要举一反三，柴荣从地方官员的表现上，就能猜出朝堂内大部分文武此刻所抱的是什么心态，真恨不得肋生双翼，直接飞回皇宫，将自家养父接出来，然后调集起兄弟几个所掌控各路大军血洗汴梁。
然而，多年领兵经验和心头仅剩下的几分理智，却清楚地告诉他，欲速而不达。骑兵的战斗力一半儿来自于战马，虽然太子侍卫和沧州精锐，都是一人双马，可以轮番换乘。但每天行军八十里，也是极限。再快，将士们的体力就无法及时恢复，战马也会迅速掉膘，生病，甚至直接累死。没等跟敌军发生接触，整支队伍就会不战而溃。
“大哥，该停下来歇息了。前方二十里就是曹州，节度使去年刚刚换成了王殷的结拜兄弟杨文生，态度难料。”赵匡胤做了三年多的节度使，也早就不是当初那个热血上头的公子哥。看到身边弟兄们的身体起伏节奏与战马的奔跑节奏越来越不合拍，快速凑到柴荣身边，低声提醒。
“啊，是他？我想起来了！”柴荣立刻激灵灵打了个哆嗦，四下看了看，果断做出决定。“找一个避风的地方，让弟兄们下马吃些热食！”
“好。”赵匡胤拱手领命，随即从柴荣的亲兵的背上拔出一面纯黑色令旗，高高地举过了头顶，“放缓马速，准备扎营休整！！”
“遵命！”几名身穿都指挥使铠甲的将领，大声答应。随即同时向各自的身后挥舞角旗，“放缓马速，准备扎营休整！！”
“放缓马速，准备扎营休整！！”
“放缓马速，准备扎营休整！！”
“放缓马速，准备扎营休整！！”
“放缓……”
队伍中指挥使、百人将、都头们，开始履行各自的职责。一边大声重复着主将的命令，一边缓缓拉紧战马缰绳。
整个骑兵队伍缓缓减速，不多时，便由策马疾行，变成了小步慢跑，然后又变成了碎步行军。人和马呼出的热气混和在一起，在晚秋的平原上形成了一团厚厚的白雾。
“赵宝，赵奇！你们两个去头前探路，寻找合适的扎营地点。”赵匡胤满意地冲大伙点点头，将目光快速转向自己的亲兵。“必须在半炷香脚程之内，附近最好还有水源。”
“是，将军。”亲兵躬身领命，策马如飞而去。
“潘美将军，你麾下的斥候……”不待他们脱离自己的视线，赵匡胤又迅速来到潘美身边，低声跟对方商量。
“徐扬，张富，你们两个各带一小队斥候，听赵节度指挥！”不待他把话说完，潘美就痛快地扭头点将。
“遵命！”两小队斥候在徐扬和张富的带领下，越众而出，拱手向赵匡胤施礼。后者也不客气，用马鞭朝曹州方向指了指，大声吩咐，“按战时规矩，分头向前探路。一直探到曹州城下，探明守军动静为止。”
“遵命！”两支斥候都是郑子明亲手训练出来的精锐，不需要赵匡胤做过多吩咐，就自动分成了数组，三三为伴，呈扇面行，朝前方疾驰而去。
“潘将军，烦劳你再派一队精锐负责接应。不必分散开，集中起来以防万一。”望着众人迅速远去的背影，赵匡胤点点头，再度跟潘美低声协商。
“好！”潘美知道赵匡胤在担心什么，再度痛快地答允。“潘星，你带五十名弟兄，前方五里处警戒！”
与后者一样，他平素的做事准则，也是小心无大错。宁可让麾下的弟兄们多耗费一些体力，也不愿给沿途任何人以可乘之机。
事实证明，这种谨慎并非多余。仅仅在一刻钟之后，大军刚刚找到了扎营地点，还没等架起行军锅来烧水，便有两组斥候，飞一样赶了回来。隔着老远，就吹响了示警的铜哨子，“吱——，吱——，吱吱——吱吱吱——”
“前方五里左右，有一支兵马正在向这边靠近，来意不明！”陶大春、潘美两个长身而起，异口同声向柴荣汇报。
“殿下，小心来者不善！”刚刚下马休息，连汗都没来得及落的各级将领们，也纷纷手按刀柄起身，围在柴荣面前，自动站成了一个圆弧。常年的辛苦训练，让他们每个人都对军中的各种信号倒背如流。根本不需要麾下传令兵翻译，就能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真正遇到了突发情况，柴荣的表现，反而不像行军时那么焦躁。先抓起亲兵刚刚递过来的水袋喝了一大口，然后才缓缓对大伙吩咐，“不急，先让弟兄们整理铠甲兵器，更换坐骑！曹州是座重镇，发觉有兵马靠近，守将带人出城查明情况不足为怪。”
“是！”众将见太子如此沉稳，顿时都找到了主心骨。齐齐答应一声，迅速去整理各自麾下的队伍。
“二弟，你带着我的两百亲兵，前去迎接一下，表明咱们的身份，顺便验证对方的真实态度！”回头朝着开始忙碌的弟兄们扫了几眼，柴荣又将目光集中于赵匡胤身上，低声吩咐。
“大哥！”赵匡胤的眉头迅速往上一跳，拱手回应，“那杨文生乃是王殷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
“他也是大周的节度使！”柴荣深吸了一口气，话语里带着几分不甘，“你去告诉他，孤知道他的难处，只要他能袖手旁观即可。孤，孤保证事后不做任何株连！”
“这……？末将遵命！”赵匡胤依旧想要劝说柴荣不可有妇人之仁，但看到对方眼睛里清晰的痛楚，只能无奈地拱手。
“殿下，我军人困马乏，且人地两生！若不抢先下手……”见到此景，潘美大急，赶紧抢在赵匡胤出去送死之前，大声提醒。
“咱们不是叛军，他所带的，也是大周的将士！”柴荣毫不犹豫地出言打断，然后翻身跳上了马背。
作为曾经与契丹人交过手并且丝毫不落下风的“沙场老将”，他何尝不知道在当前形势下，放弃率先出击会丧失多少优势？然而，身为大周的储君，只要还有一线希望，他就不愿意因为自己和王峻等人的争斗，导致无辜将士们血流成河。
那些将士，都是他义父郭威亲手带出来的兵马，都曾经为大周朝立下过赫赫战功。他们应该退役回家去颐养天年，或者死在抗击契丹人的战场上，而不是倒在自家人的屠刀下，死不瞑目！

第九章 夺帅（八）
说话间，又有两组斥候疾驰而至。这一次，却不像上次那样以铜哨示警，而是直接赶到柴荣面前，气喘吁吁地汇报起了前方不明势力的详情。
“报，来者为曹州守军。其中有骑兵营认旗八，步卒营认旗十，衙内营认旗四。斥候若干，已经与我军斥候发生接触！”
“二弟留下，不必去了，留下统带近卫营！”柴荣眉头一皱，右手果断按上了腰间剑柄。“潘美，传令沧州军全体整队！”
按照周军编制，一个正规骑兵营的规模大概是四到五百。一个步卒营编制为五百整，而衙内营编制则大抵与步卒营等同。八个营的骑兵，十个营的步卒，再加四个营的衙内亲军，总兵力已经接近或者超过一万，相当于曹州守军倾巢而出！如此兴师动众，来意自然不会是为了迎接太子的大驾！
“遵命！”潘美和赵匡胤二人如释重负，齐齐拱手答应。还没等二人拨转坐骑，第三组斥候已经又狂奔而回，马背上，斥候身后，分别插着数支的长箭，鲜血随着马身的起伏淋漓洒了满地！
“该死！”陶大春和陶七两个人立刻带领数名亲信策马而出，迎住自家斥候，将其一路护送到了柴荣面前。
“报，敌袭。曹州节度使杨文生亲自领军前来阻截，潘都头已经跟他的前锋交上了手。弟兄们，弟兄们寡不敌众！”不待战马停稳，两名斥候就扯开了嗓子，大声汇报最新军情。
“离我们有多远？”柴荣的眼睛迅速瞪圆，沉声发问。
“前锋，前锋距离我军三里不到，翻过前面的土丘就可以看见。中军，中军大约四里。后军全是步卒，走得慢，赶到此地至少还得半个时辰！”斥候虽然有伤在身，回答问题时的话语却依旧清晰简明。
“他们，他们说您是山贼假冒的太子！潘，潘都头已经全力在阻拦他们。请，请殿下早做决断！”
闻听此言，柴荣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也彻底破灭。抽出佩剑，毫不犹豫地指向了前方的丘陵“赵匡胤，带我的亲卫，抢占前方山脊！”
已经不需要再了解更多了，斥候身上的箭矢和血迹，就是答案！曹州节度使杨文生，居然连“山贼假冒太子”这种烂借口都能找得出来。很显然，他想仗着人多势众，打大伙一个措手不及！
他想得美！却太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也太小瞧的对手的本领。
希望破灭的柴荣迅速恢复了冷静，将命令流水般向左右传下，“潘美，你带三个营的沧州骑兵，紧跟赵匡胤，自行捕捉战机！”
“陶大春，你带一个营骑兵，沿山丘左侧迂回，斜插敌军软肋！”
“其他人，跟我来……”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号角声如虎啸龙吟，盖过将士们愤怒的咆哮。
一营又一营的骑兵策动战马，跟随在赵匡胤、潘美、陶大春等人身后，赶赴主帅指定的位置。
长期的艰苦训练，充足的肉食供应，清晰的指挥等级，简单明了的旗帜号令，还有多年来的上下齐心协力，在这一刻，终于显出了成果。七个营头，在疾驰中就自行分散为前、后、左、右四大块，彼此之间以号角和旗帜遥相呼应，就像一头被激怒的巨兽，在大地上张开了灵活粗壮的四肢。
七个营，三千五百人，规模真的不能算大，但马蹄踏起的烟尘，却遮天蔽日！
看着从山丘后突然冒起的烟尘，曹州军骑兵都指挥使杨宣的心脏猛地一抽，原本瞄准敌将后心处的弓箭迅速脱离弓弦，“啪”地一声扎进了敌将马蹄下的碎石缝隙中，火星飞溅。
“狗贼，有种你就继续追！”死里逃生的沧州军都头潘星回过头，大声叫骂。身上的七八处伤口都在冒血，却没让他的胆气减低分毫，“一刻钟之内，你的脑袋如何还长在脖子上，老子跟你的姓！”
“加速，全体加速，冲上山顶！”先前恨不得立刻将其毙于箭下的都指挥使杨宣，此刻却忽然变得大度起来，对叫骂声充耳不闻。直接回过头，冲着身后的骑兵大声咆哮，“全体都有，不要跟游骑纠缠，加速冲上山顶，抢占有利地形！”
点子有些扎手！这是他凭借多年领兵打仗经验，直接得出的结论。否则，五十名游骑，面对三千大军，绝对不敢螳臂当车！否则，即便得到斥候的示警，对手也不会反应如此之快，不会立刻做出决定争夺有利地形，准备跟自己一决生死。
“杨将军有令，不要跟游骑纠缠，全体加速，冲上山顶！”
“杨将军有令，不要跟游骑纠缠，全体加速，冲上山顶！”
“杨将军有令，不要跟游骑纠缠，全体加速，冲上山顶！”
“杨将军有令，不要跟游骑纠缠，全体加速……”
传令兵们扯开嗓子，将曹州军骑兵都指挥使杨宣的命令，一遍遍大声重复。正在追杀沧州军游骑曹州将士们，先是愣了愣，随即带着几分不屑开始向自家队伍核心处靠拢，同时顺路提升马速。
兵法有云，五十里而争利，则蹶上将军。柴荣和郑子明再有本事，他们的队伍从博济渠跑到曹州，也早已经成了强弩之末。而曹州军却是以逸待劳，且兵马足足是他们的三倍！
“加速，加速，杨定六，你亲兵营，给我上前抢占山顶！！”见麾下弟兄们反应如此迟缓，杨宣急得额头冒汗。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做出战术调整。
“是！”他的亲兵营指挥使大声答应着，双腿用力磕打马镫，“弟兄们，跟我来，拼命的时候到了！”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五百名亲兵榨干坐骑的余力，像一条巨大的蜈蚣般，加速向前冲刺。
他们是有备而来，他们体力充沛，他们熟悉曹州附近的一草一木！很快，第一匹马就冲上了山顶，紧跟着，第二匹，第三匹，第四匹，第十匹，第一百匹！所有人拉紧缰绳，迅速整队，手中的钢刀倒映着日光，寒气如潮。
“呼——”眼见着自家队伍抢先一步占据了有利地势，曹州骑兵都指挥使杨宣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骑兵对决，地形尤为重要。居高临下的一方，可以借助地利之便，轻易地将仰攻一方的阵形碾得支离破碎。然后再利用自家队伍阵形完好的优势，横冲直撞，斩将夺旗。
然而，还没等他的心落回肚子，有道银亮的怒潮，忽然从山坡的另外一面扫上了山梁！“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金属与皮甲相撞声不绝于耳。刚刚开始整队五百曹州精锐，像秋天时的谷物般，刹那间，被扫了个七零八落！

第九章 夺帅（九）
“嗖——！”赵匡胤果断扣动机关，将第二支弩箭射进七步外一名敌将胸口。
“嗖嗖嗖嗖——”近卫营的将士们有样学样，紧跟着赵匡胤的动作扣动机关。精钢为锋，硬木为杆的弩箭，再度如怒潮般拍上山脊，将刚刚抵达的曹州军割谷子般割倒。
武侯弩造价高昂，装填麻烦。但预装之后，却可以接连发射三次。并且可以完全由单手操作，二十步内可透双层皮甲。在马战当中，绝对是一等一的神兵利器。只用了两轮齐射，就将抢先一步登上山梁的曹州精锐干掉了大半儿，余者顿时被吓得魂飞天外，尖叫一身，转身就逃。
“不要停，跟着我！”赵匡胤却杀得仍不尽兴，踩着敌军的血迹越过山脊，然后咬着溃兵的尾巴急冲而下。
野外相逢，敌将居然敢不先立阵，直接跟自己玩什么以快打快，真是一群插标卖首的贱货！想当初，连契丹狼骑都不敢如此轻慢。真不知道，是谁给了曹州军主将带着同样数量骑兵跟沧州军打对攻的胆子？！
“跟上，跟上，弩身下压，给敌军来波热乎的！”一个营的太子近卫紧跟着赵匡胤的战马翻跃山坡，用武侯弩瞄准十余步外与溃兵迎面相撞的敌军。
三年来，在郑子明不计成本的供应下，他们当中每个人至少射出了上千支弩箭。对武侯弩的操作方式和各项性能，都摸得滚瓜烂熟。几乎与赵匡胤同时，瞄准距离自己最近的目标扣动了机关，“嗖嗖嗖……”
白亮亮的弩箭贴着山坡，疾扑而下。带着空气撕裂的呼啸声，瞬间将二十步内的敌军，都推向了牛头马面的怀抱！
“啊——”
“娘咧！”
……
箭矢插入肉体的“噗嗤”声，战马翻倒的“轰隆”声，鲜血喷入空气的“嘶嘶”声，夹杂着伤者的呼喊，垂死者的哀鸣，刹那间，响彻整个山坡！
足有一百五十多名曹州骑兵当场被弩箭放翻，还有四五十匹可怜的战马相继倒地。而到了此刻，敌我双方还未发生正式接触！曹州军骑兵都指挥使，还没弄清楚对手的数量和主将的姓名！
“跟着我，向下杀！”赵匡胤才不在乎别人知道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弃弩，提棍，扭头大喊，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这些年，他跟北汉军作战，跟幽州军作战，跟南下打草谷的辽军作战，已经积累了足够的经验。对战机的把握能力，绝非那些靠资历熬出来的庸才可比。发现敌军的主力队形已乱，立刻带头扑了下去。
“杀！”太子近卫们齐齐丢下尾部拴着绳索的武侯弩，抽刀，策马，紧随赵匡胤身后。
一名胸口处挨了弩箭的曹州骑兵都头，正趴在马鞍子上惨叫。被赵匡胤兜头一棍砸在了后脑勺上，当场气绝。双腿轻轻磕打马镫，赵匡胤骑着刚刚换上没多久的黄骠马扑向下一个不知所措的对手，包铜大棍借着战马的速度迎头下砸，力劈华山！
“呯！”曹州骑兵的脑袋四分五裂，整个人倒飞出去，变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唏聿聿！”战马嘶鸣，几名贴身侍卫紧跟上来，护住赵匡胤的左右。其余太子近卫营的将士则策动坐骑，以赵匡胤为锋，将队伍收缩成一个锐利的楔型。五百多匹马，借着山势，踩着敌军的尸体，急冲而下。所过之处，血流成河！
“敌将休要猖狂！”两名百人将打扮的曹州勇士，舍命扑上前，试图拦住赵匡胤的马头。他们两个的配合颇为默契，所找的角度也极为刁钻。然而，他们却过分低估了对手的本领。
面对咆哮着冲向自己的敌将，赵匡胤看都不屑多看，直接将包铜大棍一提，借着马速，点向左侧对手的坐骑头颅。随即左手回拉右手横推，熟铜大棍宛若蛟龙一般，凌空摆尾，“呯！”，“噗！”
“嗯哼哼！”左侧敌将胯下的战马头颅破裂，哀鸣着倒地。右侧敌将直接被扫下马鞍，落在地上昏迷不醒。赵匡胤的坐骑从二人身边如飞而过，更多马蹄踩下来，将二人生生踩成了两团肉泥！
下一个挡在黄骠马前的，是一群惊慌失措的小卒。赵匡胤直接冲进去，包铜大棍左劈右砸，将这伙敌军砸得四分五裂。近卫营将士沿着他撕开的裂缝长驱直入，像一把锐利的钢刀，切进敌军深处，将沿途敢于负隅顽抗和来不及躲避的对手，统统切于马下！
八个营的曹州骑兵，论人数，远远高于赵匡胤所带的五百人。然而，面对借着山势扑下来的太子近卫，他们却几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尽管都指挥使杨宣在不停地调整对策，尽管有一些勇敢的家伙在努力填补缺口，但是曹州军队伍被撕开的“裂缝”，却越来越深，越来越宽！
“轰轰轰！”“轰轰轰！”马蹄声如雷。赵匡胤带着太子近卫，长驱直入！在“裂缝”附近，侥幸没有第一时间战死的将士们，则像翻卷的皮肉般，带着血迹掉头后退。与惊慌失措的自家袍泽撞在一起，人仰马翻。
“嘭嘭嘭”的声响接连不断，慌不择路的战马，一匹接一匹的撞到一块，马背上的骑兵像下饺子般掉落，然后被自己人无情地纵马从身上踩过，转瞬间就气息奄奄。
“娘咧！”“救命——”侥幸没被马蹄当场踩死的骑兵，惨叫着四下乱爬。更多的战马跟上来，将他们撞倒，踩翻，踩得筋断骨折。
“拦住，拦住他！杨斌，刘武，朱定，胡一刀，你们几个一起上。拦不住他，就提头来见！”眼看着对手就要冲到自己面前，曹州军骑兵都指挥使气得两眼冒血。挥刀急指，将自己麾下最为倚重的四名勇将，挨个点名。
“是！”杨斌，刘武，朱定，胡一刀四人知道此刻自己绝无退路，咬着牙答应一声，各自带着亲卫逆流而上。
他们距离赵匡胤其实没多远，然而，他们却迟迟无法赶到对方身边。败退下来的自家弟兄越来越多，人挤人，马挤马，乱成一锅粥。哪怕他们直接挥起兵刃开道，也无法将坐骑速度增加分毫。
武将马上对决，没有速度，就会失去一切。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几名曹州勇将跟自家溃兵较劲儿的时候，赵匡胤已经带着亲兵直扑而下。先撞开一名曹州骑兵，随即不由分说，手中包铜大棍轮圆了朝着杨斌的脑袋就是一记泰山压顶。
“开！”杨斌也是个搏命行家，立刻举起铁锏，交叉上推。本以为凭着两膀子气力，能将包铜大棍挡在安全距离之外，甚至倒推而回。谁料耳畔只听见“当啷”一声，紧跟着，肩膀处就传来两道钻心地疼。一双手臂树杈般举于头顶，彻底失去控制。
武将对决，一眨眼就能分出生死。赵匡胤毫不犹豫地摆棍横扫，“啪”地一声，砸在杨邠的肋骨处，将此人砸得口中鲜血狂喷，一个跟头栽落于马下。
“杨大哥——”刘武，朱定，胡一刀三将看得眼眶迸裂，哭喊着上前于赵匡胤拼命。后者则不屑地撇嘴冷笑，手中包铜大棍，一拨，又是一荡，将刘武和朱定二人的兵器拨开到了一旁，棍头如乌龙般直奔胡一刀胸口。
“当啷——”金铁交鸣声震耳欲聋，胡一刀的钢刀倒缩回半尺，正砸中自家小腹。口中吐出一口鲜血。他不敢恋战，拉偏坐骑向左闪避。赵匡胤却不管重新扑上来的刘武和朱定，举起包铜大棍，追着他的背影横扫，“嘭！”
“啊——！”胡一刀惨叫着坠马，生死未卜。赵匡胤扭身挥棍，再度拨开刘武和朱定两人的兵器，直奔曹州骑兵都指挥使帅旗。
四名赵氏亲兵策马跟上，将刘武和朱定二人与自家主将隔开。更多的近卫营将士高速冲过，每人都挥动兵器，或者向刘武，或者向朱定发出全力一击，然后头也不回，飞驰而去。
可怜那刘武和朱定两个，武艺虽然高明，却像两根挡在洪流前的芦苇般，被骑兵们打得摇摇晃晃。忽然，身体相继一歪，惨叫着落下马背，被后续飞奔而过的马蹄踩成了两团肉酱！
“敌将有种别跑！”赵匡胤接连砸翻数名躲避不及的曹州兵卒，朝着都指挥使杨宣的帅旗猛扑。全身上下，洒满了敌军的脑浆和血浆。临近的曹州将士被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拨马闪避，唯恐躲得慢了，变成棍下亡魂。
“为将者不逞匹夫之勇！”曹州军骑兵都指挥使杨宣，岂肯跟他一个“无名小辈”拼命。眼看着身前的护卫越来越稀，立刻拨转坐骑，横向闪避。对方是沿着山坡往下冲，速度很快。对方身后跟着数百名弟兄，轻易不能改变方向。而他只需要暂避其锋芒，将这一轮攻击让过去，就可以重新整理队伍，再度一较短长！
果然，赵匡胤的倾力一搏落到了空处，只能抡起棍子打翻数名小兵泄愤，然后继续顺势向下。转眼间，就与杨宣拉开了距离。计谋得逞的杨宣立刻命令亲兵吹响号角，调整战术。命令全体将士向自己靠拢，在山坡上重新整队。
只要将队伍整理好，他们就又占据了有利地形。而敌将即便成功将曹州军凿穿，也会落到了下方。攻守之势，数息之间，便可逆转。
正当他自鸣得意的时候，忽然间，看到赵匡胤回过头来，朝自己高高地竖起了中指！“什么意思？”杨宣哪里看得懂这个由郑子明流传出去的手势，顿时就是一愣！随即，头顶就传来了滚滚惊雷。“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不算剧烈，却震得地动山摇。凭着武将的本能，杨宣迅速扭头。只见一员小将带着三个营的骑兵，排成密集的横队，沿山坡斜推而下。沿途的曹州军，则像杂草般推翻，被一簇接一簇推平，无论数量多寡，都毫无抵抗之力！

第九章 夺帅（十）
“噗”地一声，潘美用骑枪从背后挑飞一名掉头逃走的敌将，带着大队继续前进。
曹州骑兵原本就不怎么齐整的队形，已经被赵匡胤先前那“迎头一棒”，砸了个四分五裂。队伍中大部分兵卒，也从靠近山脊的位置，被强行推到了半山腰。这对经验丰富的沧州军将士说，简直是天赐良机。几乎不用潘美这个主将提醒得太大声，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怎么去做！
三个满编营，总计一千五百将士。每五百人展开为一横排，每两排之间相隔二十步距离。一排接着一排，沿着山坡，如墙而下。五百把明明晃晃的骑枪，就像五百颗锋利的獠牙！
“噗！”“噗！”“噗！”“噗！”“噗！”“噗！”“噗！……”
“啊……”“稀嘘嘘……”
低沉的铁骑刺入肉体的声音，与惨叫声、悲鸣声交织在而起，刺激得人头发根阵阵发麻。来不及整队的曹州将士，一簇接一簇被骑枪刺下马背，如晚春的残雪遇到了突如其来的夏日，根本没有任何抵抗之力。
大部分落马的曹州将士，都是背部中枪。只有零星三五个勇士，曾经试图拼死一搏。然而，在如墙而进的沧州军面前，他们的拼命行为，就像企图阻挡马车的螳螂同样可笑。手中兵器无论采取什么样的奇妙招式，基本都没机会碰到冲下来的沧州士兵。每个人同一时间所要面对的，却至少是三杆骑枪。挡住其一，躲开其二，却不可能再成功避过其三！
“别，别慌，杀，去给我杀了中间那个穿银甲的！”曹州军骑兵都指挥使杨宣看得心脏抽搐，一边加速将坐骑横向拉得更远，一边用颤抖的声音命令！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忠心的传令兵，努力吹响号角，所发出来的声音，却像冰下水流一样喑哑艰难。
如此密集的骑兵横阵，他们只是在四年前，追随郭威起兵“清君侧”时见到过一次。但那次，沧州军却是他们的友军而非敌人，展示战术的地点为校场而不是沙场。
他们当初虽然震惊于沧州军的阵形齐整，却未曾体验过其真实威力。随着时间推移，记忆里印象逐渐变淡，心中甚至还隐隐生出了“沧州军中看不中用”评价。而今天，他们才真正体验到了，什么叫巨石压卵。才真正明白，中看不中用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废物，全都是废物！”见传令兵被吓得连军令都无法完整送出，曹州骑兵都指挥使杨宣大怒。劈手夺过一支画角，背对着自家将士奋力吹响，“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事到如今，他已经对转败为胜不报任何希望。但是，他却必须派人去挡住那三堵缓缓推下来的长枪之林，给自己争取足够的时间撤下山坡。然后再想办法摆脱先前那名猛将的阻拦，成功撤离战场。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更多的画角声交替响起，带着恐惧与绝望。一大队曹州骑兵，被角声刺激的两眼发红，纷纷跳下战马，以其中一名指挥使为核心，结成整齐的圆阵。骑枪尾端戳地，枪锋斜向上指，正好和战马的脖颈一样高矮。
圆阵杀伤力最小，但扛打击能力最强。长枪硬阵，也是对付骑兵的不二法门。他们所有选择都没错，也表现出了足够的勇敢。然而，他们很不幸，今天遇到的是沧州军。
早在四年前与北汉、契丹联军作战的时候，沧州骑兵就已经积累出了足够多的，对付步兵硬阵的经验。这四年来经过反复改进，磨砺，更是炼就了一整套破敌之法。只见在前推过程中，潘美猛地将骑枪交到了左手，右手迅速从身后一拉一带，“呼——”，一把半尺宽窄的飞斧，被他顺势抛向了半空。
“呼——”靠近潘美的左右两侧，上百把半尺宽窄的飞斧，同时腾空而起。在阳光下中划出上百道凄厉的弧线，只奔枪阵而去。“呯、呯、呯、呯、呯……”。眨眼间，就将曹州军舍命组成的长枪圆阵，砍得七零八落。
“杀！”飞斧掷出之后，潘美根本不去看结果。再度变成双手持枪，双腿轻轻磕打马镫。跟他磨合了三年有余的战马通晓自家主人心意，四蹄的迈动频率缓缓加快。与相邻的其他战马一起，沿着山坡加速前推！
被飞斧砍烂的长枪圆阵，连个泡都没冒起来，就被如墙推过的枪锋吞没。临近其他几伙正准备上前拼命曹州将士，顿时失去了胆气，跳上马背，夺路而逃。但是，还没等他们重新提起速度，沧州军的枪锋已经推至，数十道血光溅起，失去主人的战马悲鸣着逃下山坡。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五百匹战马顺着山坡，继续向下奔行。五百杆骑枪排成一道横线，继续向下推进。所到之处，不会剩下一名能够站起来的敌军。远远看去，就像一架巨大的铧犁，在青葱的山坡上，犁出了一片血肉田垄。
“呜呜——，呜！”号角声戛然而止，奉命吹角催战的曹州传令兵们，相继拨转坐骑，落荒而逃。
挡不住，根本不可能挡得住。光是第一道顺着山坡推下来的枪林，就足以将所有曹州军推平。而在第一道枪林之后，还有第二道，第三道。更远处的山脊上，又冒出来了第四道！
“当啷！”“当啷！”“当啷！”兵器落地声，交替而起。数十名侥幸没挡在枪林前推道路上的曹州兵卒，瞪着双眼，呆滞的看着不远处的血肉田垄，任由兵器从手中滑落，却毫无察觉。
太恐怖了，实在太恐怖了。也算久经战阵的他们，先前从来没有想过，死亡会是如此之恐怖，如此地令人绝望！
他们最开始有八个营，虽然不是满编，但总兵力也不下三千。但短短不到半炷香时间，他们昔日的袍泽，已经阵亡了一千有余！并且个个血肉模糊，死无全尸。
“第二梯队和第三梯队，横向拉开！”将敌军的表现都看在眼里，正在引领沧州将士向前推进的潘美，忽然叹息着举起了一面令旗，左右摆动。
他对屠戮胆气丧尽的曹州军，不感任何兴趣。但是，他却必须尽可能地消灭敌军有生力量。按斥候们先前舍命探明的情报，曹州军还有七千步卒正匆忙赶来。他必须抢在这伙主力没有抵达之前，锁定胜局！
“嘀嘀，嘀嘀，嘀嘀……”沧州军特有的铜笛子声响起，将命令传遍整个战场。跟在第一道枪林之后，到现在连口“汤”都没喝上的另外两营骑兵，立刻调整方向。先在跑动中放缓马速，将队伍稳稳地由横转斜。然后又在两名营级指挥使，陶得善和潘玉的带领下，一左一右，从后面追上潘美所在的队伍，与第一道枪林衔接，组成一个巨大的圆弧。
圆弧背后，柴荣带领一个营的沧州骑兵刚刚在山梁上展开队形。发现大局已定，摇摇头，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流大周将士的血，但此时此刻，却容不下半点儿妇人之仁。在全歼曹州军和让自家弟兄冒险之间，他只能选择前者。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马蹄击打地面，所带起的烟尘，模糊了柴荣的视线。
圆弧之下，所笼罩的范围，几乎就是整个山坡！数十名被吓傻了的曹州兵卒，迅速在圆弧附近消失，留下一地破碎的血肉。更多的曹州将士，则嘴里发出一声尖叫，如同从噩梦中惊醒了一般，拨转坐骑，向着山下夺路狂奔。
“驾，驾，驾……”跑得最快的，是曹州军骑兵都指挥使杨宣。早在亲自吹响号角的时候，他心中就对胜利不报任何希望。借着麾下弟兄用性命换回来的时间，他现在已经逃到了山脚下，并且依靠亲信的舍命保护，成功地突破了赵匡胤的阻截。
“必须将敌军的情况及时向节度使汇报！”一边拼命用双脚磕打马镫，杨宣一边给自己的弃军逃命行为寻找借口。“敌军凶猛异常，不可在野战中力敌！赶紧寻找有利地形结阵，然后用长枪、盾牌和弓箭相互配合，才能避免主力大军重蹈先锋骑兵的覆辙！如果有可能，不妨先避开柴荣小子的锋樱，然后率军缓缓尾随之，寻找战机！人地两生，兵力又单薄，姓柴的早晚有露出破绽的那一天！”
想着自己终究有洗雪今日知耻的一刻，杨宣心中的恐惧稍减。抬起左手，用力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同时扭头向左右观望。
他想看看，到底有多少亲信跟自己一样幸运，成功脱离了战场。如果有可能，他最好在向曹州节度使杨文生汇报之前，跟亲信们统一口径。
周围的身影稀稀落落，加在一起都凑不足两巴掌。并且好像都吓傻了般，正在用力拉紧战马的缰绳，身体抖若筛糠。“走啊，再不走，就来不……”突然间良心发现，杨宣扯开嗓子大声提醒。话喊了一半，剩下的另外一半，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目光越过自家亲信，他看到有一支骑兵，正从土丘侧面，斜向包抄而至。当先一员大将策马横枪，挡住所有人去路，“投降免死！否则杀无赦！”

第十章 宏图（一）
东京，汴梁。
紧闭了十余日的城门，已经恢复了正常通行。当值的士兵也都收起了身上的戾气，不再动辄对进出的行人刀剑相向。然而，在这阳光明媚的天气里，从城门口通过的身影却稀稀落落。除了骑着快马，神色沉重的信使之外，几乎全汴梁的平头百姓，都警惕地把身体缩在了各自的家中。然后紧锁院门，两眼不停地朝隐蔽的地窖口处瞄。只要听见任何风吹草动，就带着儿女直接钻入地下，不躲够三天三夜，绝不再露头！
这年月，想要在汴梁城内活得长久，懂得“夜观天象”和挖地窖，是必备技能。你必须足够机警，在灾难未发生之前，就从城内的风吹草动中预测到危险的临近，才有足够的时间做出准备。而一旦灾难真正发生，院子里的地窖够不够深，地窖的入口够不够隐蔽，地窖内的干粮和清水够不够多，就决定了全家老小能不能活着捱到灾难的结束。如果没有这两样本事，即便家资万贯，平素做尽善事，也在劫难逃！
“的的的的的的的……”又一匹快马呼啸着穿过城门，穿过空洞荡荡的街道，直奔皇宫附近的大周枢密使府邸。马背上的信使，早已跑得精疲力竭，却咬紧牙关苦撑着，不让自己从鞍子上掉下来。
“唉，造孽啊！”沿街几处院落的门缝后，有人摇着头，低声叹气。“这才安生的几天？”
从大周皇帝陛下领兵攻入汴梁，到上个月皇宫藏书阁上忽然亮起了八色彩灯，满打满算，也不过是四年半的光景。根本不够一群懵懂顽童长大成人，也不够一个破败之家从困顿中缓过元气，重新看到过上好日子的希望！
枢密使联合太尉封锁了皇宫，太子带着大军打下了曹州。长达七十五年乱世，才刚刚露出了结束的迹象，就又重新回到了起点。
最后无论枢密使王大人赢了，还是太子殿下赢了，汴梁城内，恐怕都要杀得人头滚滚。而真正的浩劫，不过是刚刚开了个头。幽州有韩家卧薪尝胆，太原有刘氏矢志报仇，塞外，还有契丹人在虎视眈眈。一旦这三家联合起来趁虚而入，八年前，那场率兽食人的惨祸，恐怕又要重现！
“都怪那该死的王峻！”
“可不是么，皇上待他一向不薄。对老百姓一向也过得去！”
“希望他打不赢吧，老天爷保佑他打不赢太子！”
“不好说，老天爷什么时候开过眼睛？唉……”
犄角旮旯，没有院子可以躲，也没有地方可以去的流浪汉们，目光追逐着信使的背影，嘴里小声念念叨叨。
他们，是整个汴梁的最底层，他们像野草一样低贱，野草一样坚韧，割完一茬再长一茬。没人愿意搭理他们，包括匆匆而过的巡街士兵。即便听见了他们的感慨，也是耸耸肩，冷笑着走过。哪怕他们中间，此刻正有人死死盯着王峻府门，眼睛一眨不眨！
大周枢密使王峻的府门，从天亮后，就像城门一样四敞大开。信使刚刚滚鞍下马，就被两名彪形大汉一左一右架了起来，飞快地送往枢密使府的正堂。那里，从前天接到曹州失守的警讯之后，就自动变成了王峻的白虎节堂。两天来，只要有信使抵达，无论是表态支持枢密使的，还是过来宣布与乱臣贼子势不两立的，第一时间就会被送到白虎节堂内，接受王峻、王殷和其他几位“重臣”的亲口询问。
“说吧，你是从哪里来的？你家大人是准备跟姓柴的同流合污，还是跟老夫一道讨伐叛军？”连续若干天听到的几乎全是坏消息，王峻的心脏已经有些麻木。不待信使给自己行完礼，就冷笑着询问。
“滑，滑州，滑州急报！叛军昨日攻入滑州，胙城失守！”信使被扑面而来的寒意吹得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缩起头，结结巴巴地汇报，“张，张刺史派，派小人绕路前来，前来向枢密使，向枢密使告，告急！！”
“什么？”王峻大吃一惊，立刻将目光转向挂在墙壁上的舆图。曹州距离汴梁只有二三百里路，并且沿途没有任何险阻。以柴家小儿的性子，应该趁着大胜之机直扑汴梁才对。怎么忽然间，又向北杀入了滑州？！
还没等他理出丝毫头绪，太尉王殷忽然站起身，大笑着抚掌，“哈哈，竖子怕了，所以打算先抢了滑州，以便将来见势不妙，可以乘船顺流而下！”
此话，听起来的确振奋人心。但王峻的眉头，却皱得更紧。如果想要拿下滑州作为跟朝廷对峙的据点，柴荣带着叛军先取了韦城岂不是更好？韦城距离滑州比胙城近得多，只要拿下了此地，就等同于已经砸烂了滑州的大门。
“恐怕他想要的不是滑州，而是酸枣！”神武禁卫左军副都指挥使王健向来懂得察言观色，见自家族兄王峻对太尉王殷的观点不置可否，立刻试探着给出了另外一个答案。
“他要酸枣做什么，绕路去河东投奔常思么？”王峻立刻勃然大怒，扭过头，狠狠给了自家族弟王健一个大白眼，“不懂，就不要装懂。柴荣的根基在澶州、沧州以及河北其他六州也会支持他。他怎么可能放着自家基业不要，跑去寄人篱下？！”
“这……”王健被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再胡乱猜测。太尉王殷的目光，却陡然又是一亮，“如果既不是想抢了滑州做退路，又没打算去投奔常思，那就只剩下了一个地方，灵河！此地虽然不算险要，进却可以取道陈桥驿，直抵汴梁。退，则可以一路退到灵河渡，登上大船，逃之夭夭！”
“嗯！”这次，王峻没有继续皱眉，而是轻轻点头。
“他想得美！”太尉王殷见王峻已经跟自己达成了一致，立刻大声冷笑，“真的以为老夫麾下五万禁军是摆设么？秀峰兄，你不用生气。我这就亲自带着禁军过去将他擒了，看那郭家雀儿还能有什么指望？”
说着话，拔腿就要往外走。然而，才刚刚转过了半个身子，左胳膊却被王峻从旁边一把拉住，“书德！书德兄切莫冲动，情况有些不对？”
“嗨呀，你就是过于谨慎。有什么不对的？此时柴家小二麾下把协裹来的曹州军也加在一起，也不过是一万出头，老夫还能怕了他？”王殷不耐烦地甩了下袖子，大声数落。“要是早听老夫的，给那郭家雀送上一碗毒药，咱们根本不用如此被动！只要拿出足够的好处，什么常克功，高行周，符彦卿，说不定像老白一样，早就答应跟着咱们哥俩干了！”
“嗯哼，嗯哼，嗯哼！”王峻被对方大言不惭的态度，刺激得连连咳嗽，却死活不肯将手放开。
“嗯哼，嗯哼，嗯哼……”被王殷称作老白的太师白文珂，也尴尬地咳嗽不断。
到目前为止，他是明确表态要与王峻、王殷两人共同进退的唯一领兵大将。其他手握重兵的武将，要么像常思一样立刻扯起了旗，宣布与二王不共戴天。要么像高行周、符彦卿两人那样，至今还在装聋作哑，打定了注意要袖手旁观！
被二人的咳嗽声吵得心烦意乱，太尉王殷又甩下胳膊，将王峻的手强行甩开。然后撇了撇嘴，大声补充，“难道我说错了么，事到如今，咱们几个哪里还有退路？又何必装模作样，把郭家雀儿关在皇宫里当幌子！倒不如破釜沉舟，直接杀了郭家雀，让秀峰你当皇上。然后……”
“书德，慎言！老夫之所以逼皇上改立太子，是为文武百官将来都能落个好下场，而不是为了自身！”王峻实在忍无可忍，扯开嗓子，大声打断。“你们要是不信，老夫可以对天发誓。如果今后食言，让老夫这辈子不得善终！”
“不当就不当罢了，你又何必发此毒誓？”王殷被王峻坚决态度给吓了一跳，皱着眉，歪着脑袋，低声数落。“况且这又跟老夫带兵去剿了柴家小儿有什么关系？”
“不是不让你去，是，是怕你轻敌大意！”终于避开了最尴尬的话题，王峻赶紧摇摇头，快速补充，“如今汴梁城内，还有许多人蠢蠢欲动。不留下足够的兵马就弹压不住。而从曹州那边冒死送来的密报上看，此刻柴家小儿手头兵马虽然少，却是平素跟郑子明形影不离的那支精锐。当年跟契丹人对阵，都从没落过下风！”
“嘶——，如此说来，这倒真是个麻烦！”王殷闻听，顿时心中便不像先前那般狂躁了。也皱起眉头，自言自语。
曹州已经失守的消息，是前天送到枢密使府的。这两天多来，通过各种渠道，他和王峻已经基本掌握了整场战斗的经过。虽然节度使杨文生输得非常冤，被自己的心腹爱将杨宣带着乔装打扮的叛军，混到帅旗下，直接给砍了脑袋。但最初柴荣带领“叛军”生擒杨宣那一仗，却是实打实的硬碰硬。并且总计都没用到一刻钟功夫，赢得干脆无比，利落至极！

第十章 宏图（二）
“你可知道，叛军昨天下午攻打胙城，是谁领的兵？一共多少人马？总计花费多长时间破的城？”太师白文珂年龄比王峻和王殷两个都大得多，领兵经验也更丰富，趁着二人还在举棋不定该派多少兵马的时候，起身走到信使身边，大声追问。
信使的体力已经稍微恢复了一些，但声音却依旧沙哑低沉，隐隐还带着几分绝望，“是，是太子，是反贼柴荣亲自领兵，具体人马数量不太清楚！据，据从胙城逃出来的溃兵汇报，叛军，叛军抵达城下之后，第一次进攻就夺下了南门！然后，然后胙城就破了！”
“一鼓而破城，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王峻和王殷双双扭头，异口同声地表示质疑。“胙城的城墙足足三丈高，防御设施齐全。就算防御使刘魁带的是四千名地痞流氓，至少也能坚持一个时辰！”
“据，据说，是有，有当地大户带着家丁跟叛军里应外合。”信使抬手抹了一把已经不存在的汗水，继续结结巴巴地补充，“还，还有许多地方兵卒，也，也受，受过柴荣的恩惠。刘防御使刚下令放箭，就，就被身边的一名都头给杀了。然后，然后守军就一哄而散！”
“无耻，柴家小儿忒地无耻！”话音未落，王殷已经再度暴跳如雷。“我说他带着三千骑兵就敢直奔汴梁，原来，原来他早就在各地安插了心腹。就，就等着振臂一呼！那，那杨宣想必也不是因为战败被擒才不得不投靠了他，而是，而是早就被他偷偷拉拢了过去！”
“那倒未必！”白文珂不愿意跟着王殷一道说没用的废话，摇摇头，低声反驳，“他要是早就在各地安插了人手，咱们，咱们在汴梁就不会如此顺利了。我估计，还是胙城过于靠近黄河的缘故。三年前柴荣主动请缨去治水，又是以工代赈，又是卖地筹粮，还为带头平价出粮的大户们勒石扬名。当时满朝文武都觉得他迂腐，现在回过头去想想，他凭着这几招，恐怕已经把黄河两岸的人心都收买了遍！”
“可恶！”王峻眉头紧锁，大声咒骂。“这小贼，貌忠实奸！”
虽然没有点头表示同意，但是，他这两句咒骂，等同于证实了黄河两岸的民心早就俱归柴荣所有。当即，令在场的其他文武脸色大变，扭过头，开始跟身边的同伴窃窃私语。
“那，那厮治河三年，据说救助了好几百万流民。万一愚民们都对他心存感激，岂不是，岂不是他随便招招手，就能，就拉起上万大军？”
“小声点，别长他人志气。感激，老百姓的感激有个屁用！一百个人里头，有一个肯拿性命相报的就不错了！”
“一百个里有一个，也是好几万人啊！”
“得找得到带头的！”
“地方大户也都念着他的人情！”
“光是大户不行，得，得当官的或者领兵的！”
“那还不都一样。地方上想当官和领兵，还不得出自那些大户……”
“都给我闭嘴！”王峻被底下的议论声，吵得头大如斗。拔出宝剑，一剑砍在了书案上，入木盈寸，“不想跟老夫一起干的，现在就滚，老夫绝不拦着！想继续干的，就别光顾着替柴家小儿说好话，拿出点主意来，如何才能尽快剿灭叛军！”
“想走，你能让我们活着出了这道门么？”众文武被吓得打了个冷战，齐齐闭上嘴巴，敢怒不敢言。
知道此刻绝对不能让大伙丧了士气，将宝剑从桌案上拔出来，王峻用力挥舞，“区区一个胙城，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谁家在外面，还没结下过一点儿善缘？那柴家小儿若是真的有本事收买人心，就把沿河两岸的城池一股脑全收了，岂不是更好？”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又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响。一个浑身泥浆的信使在两名王家亲兵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报，枢密，枢密使，滑州，滑州叛乱，张，张刺史自焚殉国！”
“啊！”王峻正在挥舞宝剑的手臂，顿时僵在半空当中。望着精疲力竭的信使，满脸难以置信。
先来那名信使，反应却比他快了许多。扭过头，扑到后来者面前，大声咆哮，“不，不可能，朱桐，你，你休要撒谎骗人。我，我昨天出发时，滑州城内还风平浪静！”
“我，我没撒谎，是，是张刺史在举火之前，派我前来给，给枢密使报信的。我，我身上带着他，他的官印！”后来的朱姓刺史一边哭，一边用手在自家怀里摸索。三下两下，就将一枚一寸宽窄，顶端雕着瑞兽的官印摸了出来，双手举过头顶，“枢密大人，我，我家刺史，刺史说，说您，您对他有再造之恩，他，他不敢负您所托，只是，只是时运不济也！”
“子方——”王峻丢下宝剑，一把从信使手里抢过官印，泪流满面。
滑州城丢了，又是因为有人跟柴荣里应外合！叛军，叛军几乎未废吹灰之力，就已经彻底在汴梁附近站稳了脚跟。而他的心腹门生，则又少了一个。又输得稀里糊涂，死不瞑目！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你，你是柴荣派来的，你一定是柴荣派来的。”王殷此刻，也是心神大乱，上前拎起朱姓信使衣领，厉声咆哮，“昨天下午从滑州出发的信使刚刚赶到，你半夜出发的，怎么可能跟他正走了个前后脚？”
“我，我没有绕路！”信使朱桐唯恐自己别当成“叛军”的细作，赶紧扯开嗓子解释，“我真的是从滑州来的，印信，印信无法造假！”
“那为何柴家小儿不派兵追你？”王殷根本不肯接受他的解释，继续瞪圆了眼睛寻找破绽。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小人，小人虽然一路上都没遇到任何截杀！但，但小人真的是从滑州而来，小人冤枉，冤枉！”信使朱桐无法给出答案，只能继续哑着嗓子喊冤。
“老夫不信，老夫……”王殷才不管他冤枉不冤枉，将他掼在地上，大声怒喝，“来人，将这乱我军心的细作，推出去砍了！”
“是！”门口当值的亲兵答应一声，快速冲入，从地上拖起信使朱桐，转身便走。刚刚拖出去三五步，忽然间，又听见有人在外边高声叫喊，“枢密，太尉，紧急军情，十万火急。澶州，濮州、许州、陈州、寿州和蔡州，同时，同时反了。守将说，说要辅佐柴荣，一道，一道起兵清君侧！”
“啊！”王峻、王殷及其心腹们，个个倒吸冷气，谁也顾不上再杀人灭口。
澶州和濮州都位于黄河边上，参照滑州的情况，民心早就被柴荣拉拢，地方文武被逼无奈，起兵响应叛军也有情可原。可许州、陈州、寿州和蔡州，都位于汴梁之南，守将平素也跟柴荣没任何往来，他们，他们冒着失败后全家被处死的飞仙，争先恐后跳出来支持叛军！他，他们，一个个都疯了么？还是他们认定了柴荣稳操胜券？！
“枢密，事不宜迟。请给老夫三万兵马，老夫，老夫去替你会一会柴家小儿！以稳定天下人心！”到底活了快八十岁的老狐狸，关键时候，白文珂比其他所有人都冷静。稍作斟酌，便把握住了解决眼前困局的关键！
许州、陈州、寿州和蔡州的地方文武宣称要支持柴荣，但从这些人口头上开始叫嚣表态，到他们各自带着兵马赶到汴梁附近，至少得间隔四、五天时间。而禁军从汴梁出发，经陈桥驿杀奔胙城，却仅仅需要一天一夜，或者两个白天！只要能在其他兵马赶到之前，将柴荣一战而擒，群贼就立刻失去了首领，必将不战而溃！
办法很对路，只是他老人家以前的战绩，实在太寒碜了些。想当初带着十万大军去河中平叛，打了大半年都毫无建树，最后还得郭威去替他收拾场子。如今又要自告奋勇带领禁军去对付比李守贞强了不止十倍的柴荣，不是老鼠给猫儿送礼，存心就没想过活着回来么？
“多谢白将军，但猛虎搏兔，亦要尽全力。此时此刻，我等岂能对柴氏小儿再掉以轻心！”知道白文珂不是柴荣的对手，王峻也不拿老家伙的性命做赌注。用力摇了摇头，一边强压住心中的烦躁，一边大声做出决定，“此战，老夫亲自带兵去，太尉带领殿前军坐镇汴梁！有太尉和太师在，相信汴梁城中，谁都翻不起风浪来！”

第十章 宏图（三）
这，也许是最恰当的解决方案！
连续数州倒向太子的事实，已经很直接地证明了一个趋势，越拖下去，情况将对汴梁众人越不利。而只要解决了柴荣，就等同于又抢回了主动权！接下来是直接拥立李重进登基，还是出兵将各路叛军一一荡平，都可以从容布置！
当即，王殷和白文珂二人也不再废话，立刻赞同了王峻的意见。紧跟着，众文武就分头下去做出征准备，调集粮草，清点辎重，整顿兵马。乱哄哄地忙了小半夜，第二天清晨，点起大军，直奔胙城而去。
也不知道是谁在暗中推动，关于皇上被囚，太子兴兵前来救驾，以及许、陈、寿、蔡各州纷纷倒戈的“谣言”，一夜之间，就已经在禁军当中传了个遍。因此，大军刚刚出了汴梁城，就连续有人做了逃兵。起先还是零星数个，后来居然是三五成群，到最后，干脆有百人将带着麾下弟兄整队逃之夭夭。把个枢密使王峻恼的火冒三丈，立刻下令骑兵追上去大开杀戒。
一口气砍下了五百多颗人头，才终于将这股溃逃的“歪风”给刹住。但麾下队伍的士气，也衰落到了极点。没精打采地走了整整一天，才走了不到五十里。王峻看看天色已晚，只能强压住心中烦躁，命令将士们在陈桥驿附近安营扎寨！
“大人，军心不稳，再这样下去，恐怕胜负难料啊！”将麾下将士的表现都看在了眼里，王峻的族弟，神武禁卫左军副都指挥使王健不由得心急如焚。找了个合适机会，悄悄来到自家兄长身边，低声提醒。
“樊爱能已经查清楚了，是赵弘殷的人在暗中捣乱！”大军未战先怯，王峻肚子里也暗叫不妙，然而为了稳定人心，他却不得不装出一幅智珠在握的模样，冷笑着摆手，“老夫已经让右军副都指挥使李冈带队去抓人了，今晚一定能够连夜将那些吃力扒外的家伙全揪出来！”
“原来是这独眼狼，怪不得谣言能传播得如此之快。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一刀砍了他！”王健闻听，立刻气得咬牙切齿。“我，我这就派人去围了他的庄子，将里边的人杀个鸡犬不留！”
他跟赵弘殷两人之间的过节，已经不是存在一天两天了。早在神武禁卫军还叫护圣军的时候，就恨不得从背后将此人一刀两断。只是忌惮此人的儿子赵匡胤跟柴荣乃是结义兄弟，才强忍着没有痛下杀手。
而那护圣军都指挥使赵弘殷，也的确非常“有眼力架儿”。发现王峻有意插手禁军，就以“独目难以视事”为由，痛快地交卸的兵权，回到城外的庄园中去弄孙为乐。从此轻易不再进汴梁半步。以至于这次王峻和王殷等人联手逼宫，都根本没考虑到此人的存在。更未曾料到，此人虽然已经致仕多年，在军中还有着如此大的影响力！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就把神武禁卫军弄得人心惶惶！
“不必！等你动手，菊花都不知道谢了多少回了！”还没等王健将自己的打算付诸实施，王峻已经大声喝止，“那赵弘殷既然敢派人在禁军散布谣言，想必早就找好了退路。你即便带人围了他的庄子，顶多也只能抓到几个家丁和仆妇，又何必平白浪费力气？”
“那，那……”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公报私仇机会居然不准利用，王健心中好生不甘。抬起头，望着自家族兄的脸，喃喃发问：“那，那，那就让他永远逍遥法外？”
“如果老夫大事得成，他姓赵的就算躲到天边去，你早晚也能派人将他抓回来！”望着自家族弟那隆起的小腹和白痴一样的面孔，王峻忍不住叹息着摇头，“而若是此番老夫大事不成，杀他赵弘殷全家，又有何用？还不如给王家子孙，积一丝阴德！唉——”
“这，这，大哥说不杀，就不杀。咱们，咱们明天一早，先去杀了柴荣！”临时中军帐里点着好几个火盆，王健却忽然觉得秋风有些透骨。轻轻打了个哆嗦，结结巴巴地补充。“大哥你放心，明天到了胙城，我亲自去打头阵。就是拿人头堆，也在当天把城墙给你堆下来！”
“呵呵，呵呵！”见王健明明心里没底，却又强装英雄的模样，王峻忽然咧嘴而笑。笑过之后，猛地振作起了精神，大声说道：“的确，事已至此，先杀了柴荣才是要紧，其他都可以暂不考虑。你去，找到三司使黄子卿，让他把最近四个月的军饷，今晚就发下去。不用换铜钱了，直接切了镇库银下发！”
“这……”实在跟不上自家族兄的思路，王健登时又被吓得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旋即愣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拜大周立国之后的休生养息政策所赐，此刻老百姓的生活已经渐有起色。官员和兵卒的薪俸军饷，如今也很少再被折色或者拖欠。但一次发足四个月的军饷，依旧是足够惊人的大手笔。而不兑换成色不一的铜钱，直接动用镇库银锭，更是开创了唐末以来最“实在”的犒赏先河！
“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就不信，几句流言蜚语，能抵得住真金白银！”正惊愕间，又听见自家族兄王峻的声音传来，就像深秋的夜风一样寒冷，“况且若此战不能得胜，老夫辛辛苦苦为大周攒下的这些家底儿，还不都得便宜了柴荣小儿？与其给他留着，还不如老夫自己先花个痛快！”
“是！”王健终于明白了自家族兄已经打算破釜沉舟，抖擞精神，大声答应，然后转身离去。
还甭说，几大车的银锭发砸了下去，效果的确立竿见影。第二天早晨起来后，整个禁军的面貌，就焕然一新。当天足足走了八十里路，才安下营寨来养精蓄锐。第三天，又只用了半天时间，就已经杀到了胙县城下。
虽然所部兵力超过对手的十倍，王峻依旧保持了足够的谨慎。距离城门还有五里，就命令主力部队停了下来。然后一边整理队形，一边让弟兄们抓紧时间恢复体力。
本以为，待弟兄们的体力恢复之后，就要展开一场激烈的攻城战。谁料还没开始正是调兵遣将，就看见担任开路先锋的左军第三厢都指挥使何徵，带着七八名斥候，气急败坏地朝帅旗下疾冲而至。
“怎么回事？来人，去拦住何指挥，让他不要乱我军心！”王峻的心脏顿时就是一抽，本能地感觉到几分不妙，皱紧眉头，大声命令。
立刻有亲兵策马迎上前去，将左军第三厢都指挥使何徵及其所带的斥候团团围住，然后缓缓护送到中军帅旗之下。不待何徵开口，王峻便抢先一步厉声呵斥道：“你也是一名老行伍了，军中规矩，难道还记不住？即便前面是刀山火海，也有老夫带人去趟平。又何须把你给急成这般模样？”
“是，枢密大人教训的是，末将知错了！”左军第三厢都指挥使何徵被训了个灰头土脸，赶紧拱手谢罪，“但，但，但胙城，胙城的情况，实在太诡异了。末将，末将怕大军落入陷阱，才，才赶紧跑回来向枢密汇报！”
“说，到底有何诡异？”没工夫听何徵解释原因，王峻又皱了皱眉，沉声吩咐。
“末将，末将不该敢确定，正在派人核实！”左军第三厢都指挥使何徵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回应，“末将，末将赶过去的时候，城门，城门是开着的。里边，里边好像没有任何兵马，也，也没见到任何百姓！”
话音刚落，两名背着角旗的斥候头目，飞马赶到。远远地，就朝王峻拱起了双手，大声喊道：“报！枢密使，前方胙县乃是一座空城。四门皆开，军民百姓，都不见踪影！”
“什么？”王峻眉头一挑，双目当中精光四射。“跑了？竖子，他就不怕辱没了陛下的半世英名？！”
以他对柴荣的了解，后者虽然刚愎鲁莽，却绝不是个胆小如鼠的懦夫，更不会轻易拿其义父郭威的名声当儿戏。但是转念之间，又想到西晋郭冲所列的条亮五事，摸摸花白的胡须，大声冷笑，“竖子，以为空城计就能吓住老夫！他麾下没有诸葛亮，老夫也不是那司马仲达。王健，你带着本部兵马直接进城！李冈、樊爱能，你们两个各带本部人马，绕过胙城，随时准备迎战伏兵。其他将士，跟着老夫，徐徐而进。看那竖子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第十章 宏图（四）
“是！”众将兴奋地答应了一声，各领本部兵马，直奔胙城而去。整个战斗过程，都顺利得出乎预料。没阵亡一兵一卒，就将整座城池，控制在了神武禁卫军的掌握之下。
不费一箭一矢就拿下胙城，当然令众将兴奋莫名。兵卒们的士气，仿佛也瞬间提高了数倍。然而，枢密使王峻心里，却如同一拳砸在了棉花包上，空荡荡地好生难受。进了城中之后，对四周围邀功请赏的面孔视而不见，稍作迟疑，就又向斥候们下达了继续搜索敌军踪迹的命令。
“不用搜，肯定是去了滑州！”王健仗着跟王峻的关系近，不待斥候离开，就信心十足地做出判断，“灵河镇的城墙不到胙州的一半儿高，还没护城河环绕。那竖子连胙城都不敢守，怎么可能有胆子在灵河负隅顽抗？”
“那可不一定，灵河镇往北就是灵河渡。见势不妙，那竖子还可以登船，直接跑回河北！”樊爱能先前奉命阻截伏兵，结果连一个伏兵的影子都没看到，心里对柴荣好生不屑。听王峻说得痛快，忍不住也跟着大声嚷嚷。
“那岂不是把皇上的人都丢尽了？”
“不丢人，就丢命，是你，你选哪样？”
“哈哈……”
“哈哈哈哈……”
众将领一边嚷嚷，一边笑着摇头。仿佛刚才抢下的不是座空城，而是重兵把守的雄都一般。
听到众人忘乎所以地胡吹大气，王峻心中愈发失落。然而，他却理智地没有出言去喝止。原因很简单，连日来，众人心里所承受的压力太大了，急需一个出口去发泄。如果胡吹几句牛皮的机会都不给他们的话，说不定有人就会彻底垮掉，根本没勇气再去面对“叛军”，更承受不了柴荣的全力一击！
以三千破一万，两日之内连克四城。黄河沿岸不战而降，京畿路数州闻风易帜。柴荣的这份战绩，实在太辉煌了，辉煌得令人需要仰视。辉煌得足以令人忘记，禁军与“叛军”之间，此刻还有超出十五倍的兵力落差。
“报，枢密使，各位将军。”正当王峻听得烦不胜烦的时候，一名负责搜索全城的王姓小将，气喘吁吁地冲到帅旗下，双手捧起一份告示，“末将在城内发现，发现废太子的布告。”
“一共发现了几份，上面说了什么？！”王峻神色微变，顿时懒得再理睬樊爱能等人的胡言乱语，上前数步，一边接过告示，一边大声追问。
“很多，末将已经派人分头去撕！”王姓小将想了想，犹豫着补充，“上面说，废太子在上面说，他知道枢密远道而来，特地腾空了胙城，给枢密使歇脚。如果枢密使想找他，尽管挥军继续向北去灵河镇那边。切莫恼羞成……切莫拿，切莫伤害附近的平民百姓！”
“老夫用得到他！”王峻的脸色，再度变得铁青。展开告示，迅速浏览。“竖子，就会收买人心！”
告示写得很长，但用的却都是通俗易懂的大白话。任何识字的人，都能轻而易举地读懂上面所陈述的内容。柴荣想表达的主要意思，也的确如小将先前汇报，建议王峻将他与自己之间的争斗，保持在军队和朝堂，而不要波及普通百姓。否则，无论任何一方获胜，国家都会元气大伤，很难再挡得住契丹人的铁蹄。
“小兔崽子想得倒美，用一纸文告骗咱们去灵河镇，他好直接逃向滑州！枢密，请准许末将这就把他的头颅给您砍下来！”还没等王峻决定是否相信柴荣的话，神武禁卫左军副都指挥使王健已经又扯开嗓子，大声请缨。
“虚虚实实，这竖子，胆子只有兔子般大小。鬼花样却挺多！”
“刚才谁说他会去灵河镇来？要不咱们赌上一局？”
“这不是欲盖弥彰么？”
李冈、樊爱能等将领，也不相信柴荣真的如他留下的文告那样，老老实实地在灵河镇等着与大军决战。纷纷凑上前，七嘴八舌地嚷嚷。
谁料想，众人的话，对大周枢密使王峻根本没产生任何影响力。只见此人的脸色越来越青，越来越青，忽然，将手臂用力下挥，大声吩咐，“来人，传令下去，立刻整军，前往灵河镇！”
“枢密，小心……”众将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愣，齐声提醒。
两军交战，讲究的是兵不厌诈。哪有把自己行踪，如实告诉对手的？并且是在彼此之间兵力如此悬殊的情况之下？除非，除非柴荣已经疯了，或者自认为胜券在握！
“老夫说整军，立刻前往二十里外的灵河镇，寻找叛军决战！”王峻对众人的提醒充耳不闻，抬起头，环视四周，大声重复。
直觉告诉他，柴荣没有说谎。此时此刻，小竖子就在灵河镇。小竖子和他的那两个结拜兄弟，都一样的眼高于顶。骗大军去灵河镇兜个圈子，自己却躲在滑州城内苟延残喘之举，他们三个不会做，也不屑去做！
果然，情况正如王峻所料。神武禁卫军刚刚离开胙城五、六里远，先前被派出去的斥候，就飞一般的跑回来了数个，“报，枢密，东北方十里外，发现敌军，规模不明！”
“东北方十里外，距离灵河镇多远！”王峻眉头一跳，脸上瞬间涌起了几分自傲。
他的判断没有错，他这辈子很少出错。无论是判断敌情，还是判断自己人。
“不，不到十里！”前来报信的斥候拉住坐骑，一边喘息，一边快速补充，“敌军，敌军好像是准备野战，其余弟兄，其余弟兄们正在努力探明周围的情况！”
“好，够种！这才没辜负郭家雀儿的一心栽培！”王峻捏着拳头挥舞了一下，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全军加速前进，灭了竖子，今晚进灵河镇摆宴庆功！”
“灭了竖子，摆宴庆功！”
“灭了竖子，摆宴庆功！”
……
四下里，呐喊声响做了一片。每一名将领脸上，都露出了几分诡异的轻松！
终于要决战了，大伙不用再每天担惊受怕。是成是败，今朝必见分晓！
“灭了竖子，摆宴庆功！”
“灭了竖子，摆宴庆功！”
……
兴奋的口号声中，五万大军缓缓加速，像一条饥肠辘辘的巨蟒般，迤逦朝着灵河镇扑了过去。
他们道义上也许不占上风，他们也许没得到丁点儿民心。但是，他们此刻的规模，却超出柴荣那边十五倍。他们，即便用人堆，也能把“叛军”活活碾成齑粉。
人在兴奋当中，感觉不到时间变化。仿佛只过了短短半炷香功夫，众人耳朵里，隐隐已经听见了黄河水的咆哮。紧跟着，就看到了七名自家斥候，被一百多名沧州游骑尾随追杀而至，一个个，浑身上下都血迹斑斑。
“可恶，居然以多欺少！”不待王峻下令，王健已经大喝一声，带着整整一个营的骑兵拍马而出。转眼间，就迎住了自家斥候。然后又咆哮一声，群狼般扑向了沧州游骑。
带队追杀禁军斥候的沧州游骑小校见势不妙，也不逞强，掏出铜哨子放在嘴里用力吹了几声，拨马转身便走。仗着胯下马快，数个呼吸之间，就脱离了王健等人的视线！
“胆小鬼，就会倚多为胜！”王健自以为得意，朝着地上啐了几口，带着麾下弟兄们“凯旋”而回。刚走到帅旗附近，正准备向自家族兄表功，忽然间，身背后却又传来了一阵清亮的唢呐声响。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一声比一声洪亮，一声比一声桀骜不驯！
是沧州军，只有他们，才放弃了传统的号角，在队伍中采用唢呐和铜哨子为联络信号。只是，只是今天的唢呐声，怎么如此宏大。听起来根本不像是三千骑兵，而是凭空增加了数倍。除非，除非他们又在故弄玄虚！
凭借武将的本能，王健敏锐地感觉到情况不妙。猛地坐直了身体，迅速回头。只见不远处暗黄色的大地上，有一支规模绝对不低于两万人的大军缓缓开至。猩红色的战旗，迎风招展。如一团团跳动的火焰，令天地之间所有风物，刹那间顿失颜色！
“不可能！”他用力揉了几下眼睛，定神再看。
火焰继续在跳动，几乎一眼望不到边。的确，敌军规模不是三千！而是凭空增加了十倍，甚至更多！
“说，沧州军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么会这么多？你们，你们这群废物为何不早来汇报！”下一个瞬间，樊爱能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愤怒中带着绝望。
“沧州军斥候，沧州军斥候设下陷阱，围杀我等。我等，我等，发觉不妙，分头突围，已经，已经来不及！”侥幸生存下来的几个禁军斥候们，喘息着辩解。唯恐说得迟了，稀里糊涂地死在自己人手里。
“别难为他们了，是老夫一时失察，上了小竖子的当！”关键时刻，王峻倒是敢作敢当。先冲着樊爱能摆了摆手，然后和颜悦色地向斥候询问，“尔等最后将敌情探明了么？规模大概是多少？谁领的兵？从何处而来！”
“三，三万，绝对不低于三万！”斥候一边继续喘息，一边尽职地汇报，字字宛若惊雷，“看认旗是郑，郑子明！肯定，肯定来自河，河上。我等，我等看到了，看到了许多，许多大船！”

第十章 宏图（五）
“呼——”一股秋风从黄河方向吹来，刹那间，将寒意送入王峻身边每个人的心底！
不是三千，而是三万！
五万余禁军对三万可能是郑子明亲手训练出来的“叛军”，即便兵力上仍然占据优势，胜算也瞬间变得极为渺茫！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唢呐声越来越高亢，声声急，声声催人老。
伴着高亢的唢呐声，“叛军”继续向前推进。速度并不快，但行进间，却严整有序。左翼、左中、中军、右中、右翼，除了担任战场外围警戒的游骑之外，其他每一部兵马规模和队形，都清晰可辩。
“咴咴咴！”王健胯下的战马，不安地打起了响鼻。樊爱能脸色发白，手背上青筋根根乱嘣。李冈、王固、何徵等人则不停地吞着吐沫，左顾右盼。
如此齐整的队伍，他们只是当年在黄河北岸会操时见过一次。那次，郑子明和他麾下的数千沧州军，曾经令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不已。匆匆数年过去，当初那份震惊，已经渐渐被遗忘。大伙本以为，那支队伍，充其量规模也就是一万上下。不可能被复制，也不可能变得更庞大。区区一个沧州，提供不了更多的高质量兵源，也养不起更多的虎狼之士！然而今天，事实却告诉他们，他们都太一厢情愿了。
此时此刻，仍旧面色镇定如常的，只有枢密使王峻。只见他，猛地将腰间佩剑抽了出来，高高地举过了头顶，“斥候外围警戒，其他人，听我的命令，结三才阵备战！”
“遵命！”王健等人鼓足全身力气高喊一声，拨马奔向各自的部属。
事到如今，后悔已经来不及了。想要活命，只能拼死一搏！怀着几分破釜沉舟的悲壮，众将带着各自的队伍，徐徐将阵形摆开。斥候撒向外围，密切监视一切风吹草动。骑兵撤向两翼，准备在敌军力气衰竭之时，趁势发起反攻。中军大步向前，以长枪、盾牌，组成数道牢固的防线。左军和右军各自落在中军斜后方数丈远，随时响应主将的号令，为中军提供持续有力的支援的支撑！
为了避免被“叛军”打个措手不及，王健、何徵等人，几乎将平素的本事，发挥出了双倍。连打带催，只用了一刻钟左右时间，就将三才阵排列停当。
原以为，接下来肯定就是一场恶战。谁料，叛军却主动把队伍停在了四百步外。依旧保持着泾渭分明的五大块，黄、绿、红、兰、赭，五色旗帜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
黄色和赭色的旗帜下，站得都是骑兵，各有三千出头。天知道柴家小儿使用了什么手段，先前居然能让他们和步兵的推进速度保持一致。绿色和蓝色的战旗之下，则各有四千步卒，以长矛手和刀盾兵为主，中间夹杂着少量的弓箭兵。正中央红色战旗下，则是柴荣的本军。大约有六千人，一半为骑兵，一半为步卒。身上的铠甲和头顶的铁盔，被晚秋的阳光照得耀眼生寒！
“咕咚！”神武禁卫右军副都指挥使李冈，用力咽了一口吐沫，脸上的表情说不清到底是羡慕还是恐慌。
银丝锁子甲和镔铁盔！怪不得柴家竖子如此有恃无恐！这厮，三年来到底贪墨了多少治河款项，才将麾下亲信武装得如此败家，几乎每人一整套？反观禁卫军，号称全天下装备最为精良，却需要混到指挥使以上，才能勉强穿上铁衣。并且只有半身，下半身的护腿依旧是牛皮所缝！
战场上，有甲者活下来的希望，是无甲者的三倍。身披铁甲者活下来的机会，比身穿皮甲者，又要高出七成。如此简单的常识，每名老行伍心里都清清楚楚。如此鲜明的对比，令禁军上下几乎所有人都心冷如冰！
“擂鼓！”感觉到自家队伍的士气正在直线下降，王峻果断发号施令。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闷雷般的鼓声响起，压住禁军将士心中的恐慌。大周枢密使王峻扭头环顾四周，深吸一口气，将宝剑再度高高举过头顶，“左军第三厢都指挥使何徵，带领本部兵马出击，探明敌军虚实！”
“啊——”神武禁卫右军副都指挥使李冈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抛开心中的杂念，扭头看向距离自己不远处的左军第三厢都指挥使何徵，同情之心油然而生。
两军交战，通常开头都会各自派遣少量部队，发起试探性进攻，借以摸清对手的底细。但今天开局第一仗，去摸的却是老虎牙齿！即便能探明对手的实力，何徵麾下的左军第三厢，恐怕也得搭进去一半儿以上！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催战鼓连绵不绝，敲得人五腑六脏来回翻滚。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画角声接连不断，像诅咒般，催促何徵尽快将王峻的命令付诸实施。
左军第三厢都指挥使何徵没有勇气抗命，只能带领本部五千兵马，缓缓向前推进。为了尽量降低自家的损失，他没有逞能去攻击柴荣的本阵。而是果断选择了“叛军”左侧绿色旗帜下队伍，并且分出了足够的兵力，提防叛军左翼的骑兵偷袭。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看到禁军抢先发起试探性进攻，柴荣也果断命人吹响了迎战的唢呐。绿色的战旗下，陶大春带领四千河工，立刻迈步向前推进。长枪、盾牌和钢刀层层叠叠，泛起的寒光宛若一道道海浪。
还没等两军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一百步之内，何徵的队伍就抢先射出了羽箭。黑压压的雕翎，刹那间就令阳光为之一暗。绿色战旗下的将士，则将长枪竖起，左右摆动。盾牌举高，斜向上护住胸口和头顶。穿着高腰战靴的双脚继续向前，像铁锤一样敲打地面，“轰轰，轰轰，轰轰”，每走一步，都将大地踏得上下起伏。
羽箭落下，一部分被枪杆撞飞，一部分被盾牌阻挡。还有一部分，则射中了目标。前三排，陆续有“叛军”倒地，被自己人快速推出队伍。后排的兵卒则果断上前补位，对近在咫尺的伤亡，视而不见！
从上百万流民当中脱颖而出，连续三年来，每月大部分时间面对的都是滔滔洪水，稍有不慎或配合失误，就有被洪水卷走的风险，轻者受伤卧床，重者尸骨无存。这世间，哪有一种选拔淘汰模式，比上述还更严格？而连续三年令行禁止和携手并肩抗洪，早已将纪律、服从与团队配合意识，刻进了每一名河工的骨髓里。虽然临战经验有所不足，却可以赤手空拳面对惊涛骇浪、眼下有铠甲、头盔和盾牌相助，又怎么可能在羽箭的威胁下迟疑退缩？！
荣誉、纪律、勇气、忠诚、体质、训练、装备、配合，古今名将所提出的精兵标准，河工们样样不缺！伴着唢呐的旋律，他们肩膀挨着肩膀，手臂挨着手臂，一步步向前移动，“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将死亡的压力和恐惧，一步步踩进对手心头！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催战鼓一波接着一波，没完没了。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羽箭，先后从“叛军”的头顶落下。禁卫左军第三厢将士，用发酸的手臂拉开角弓，将第五支羽箭搭上弓弦。
他们期待能凭借连续的射击，逼停对手，或者打乱叛军的阵形！或者，或者能令绿色战旗下的那群敌军，推进的节奏稍微放缓一些也好。然而，现实却令他们无比地惊恐。连续五轮箭雨过后，绿色战旗下的队伍，依旧像以往一样继续大步向前推进。不紧，不慢，每一步落下，都震得地动山摇！
双方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足五十步，再射下去，没等两军正式发生接触，何徵麾下近一半儿兵卒，手臂就会软得没有力气举刀！狠狠一咬牙，他果断举起钢刀，“全体都有，跟我上！”
“杀！”长枪兵将长枪放平，刀盾兵将钢刀举高，弓箭手丢下角弓，拔出朴刀，紧跟在刀盾兵身后。禁卫左军五千将士，大声呐喊着，扑向对手。宛若一道冲破堤坝的怒潮！
四十步，对手没有放箭。三十步，对手还在默默向前推进。二十步，对手依旧不紧不慢。十步，五步，三步，“轰！”
血光飞溅，无数身影交替着倒地。呐喊声，金铁交鸣声，惨叫声，垂死前的求救声，刹那间汇聚在一起，宛若一首苍凉的挽歌。
挽歌声中，何徵的认旗忽然停住，左右摇晃，苦苦支撑，然后迅速后退。下一个瞬间，脚步落地声，又变成了战场的主旋律，将其他所有嘈杂，踩得支离破碎。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绿色的战旗继续向前推进，不疾不徐。禁卫左军第三厢的队伍，则如同砸中了礁石的海浪般，转眼倒卷而回，支离破碎。血水和肉沫在半空中四下飞溅！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绿色战旗下，终于有羽箭腾空而起，从背后追向掉头逃命的禁军将士，将他们成片成片地放倒。雪亮的枪锋不停地吞吐，将吓傻了残兵败将一簇簇推翻。钢刀贴着盾牌下落，结束血泊中翻滚挣扎者的痛苦。
总计不到十个呼吸，从双方正式发生接触，到再度拉开距离！禁卫左军第三厢五千将士阵亡超过一千五，当场崩溃。与其正面相撞的四千河工，伤亡还不到半成！
“变阵，变阵，左军右军向中军靠拢，变连方阵备战！李冈，樊爱能，你们两个上前阻拦敌军，不惜一切代价，以防起乘胜冲过来！”大周枢密使王峻，看得眼眶迸裂，挥舞着宝剑，不停地大声叫喊。
按照他以往的作战经验，敌军所占据的优势如此之大，肯定会趁机发起强攻。万一让其成功咬住何徵部溃兵的尾巴，形成倒卷珠帘之势，禁军这边即便兵马再多，也彻底无力回天。
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割肉饲虎！
将李冈和樊爱能两人及其所部人马推出去，任由溃兵和敌军冲击。其余将士，趁机将三才阵收缩为以防御为主的连方阵，先力争不败，再想办法通过反击争取胜利！
王峻的应对策略也不可谓准确，处置也不可谓不果断。然而，让他和麾下所有爪牙都难以置信的是，没等李冈，樊爱能二人带领麾下兵马前去送死，绿色战旗下的队伍，忽然停止了对何徵部的追杀。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唢呐声铺天盖地，骄傲而又嘹亮。
伴着唢呐声，绿色战旗下队伍，带着几分不屑，缓缓转身。在自家左翼骑兵的保护下，扶起先前被羽箭射伤的袍泽，不慌不忙，退向本阵。
“竖子，竟敢，竟敢如此侮辱老夫！欺人太甚，欺人太甚！”连续两次被无情羞辱，王峻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然而，命令已经传达下去，禁军正在匆忙变阵，他心中的火焰即便窜到一丈高，暂时也只能选择等待。
等待自家队伍变阵完毕，等待何徵带领残兵返回本阵，等待麾下的将士们从震惊中缓过心神，然后许下重赏，重新振作士气……
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变阵才终于完毕。何徵、樊爱能和李冈三个，才终于带领各自的手下重新归队。萧瑟秋风里，四万八千余神武禁卫军将士，望着尸骸枕籍的战场，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慌！
“传令下去，此战功翻三倍。斩首一级赏钱二十贯，册勋四转！”深吸一口气，王峻扯开的嗓子发出怒吼。唯恐赏格不够高，自己的声音不能被周围的传令兵们传达清楚！
“功翻三倍。斩首一级赏钱二十贯，册勋四转！”下一个瞬间，传令兵齐声呐喊。每个字，都吐得毫厘不差。
然而，期待中的欢呼声，却迟迟没有到来！
重赏之下，居然找不到一个勇夫？！王峻愤怒地扭头，却看见，身边的亲信和武将们，齐齐将头扭向了东方，个个面如土色。
两道黄色的土龙，不知道何时从东方卷来，迅速向战场靠拢。
“援兵，叛军的援兵！”两名身后插满箭矢的斥候，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向禁军的帅旗靠近，鲜血淅沥淅沥，染红了马镫和征衣，“高行周和符彦卿，高行周和符彦卿来了，他们，他们跟为柴荣狼狈为奸！”

第十章 宏图（六）
“什么？不可能！你看清楚了？”王峻根本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圆了眼睛看向快速扑过来的两条黄色土龙，脸色一片煞白！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柴家小儿在使疑兵之计！这一定的柴家小儿的疑兵之计！符老狼和高白马两个滑得像油球儿，这辈子只占便宜不吃亏。以前遇到同样的情况，要么选择浑水摸鱼，要么选择袖手旁观，这一次，凭什么会替他柴家小儿火中取粟？！
“大哥，快做决定吧，来得全都是骑兵！”见王峻光顾望着来袭的两支队伍呆呆发愣，他的族弟，神武禁卫左军副都指挥使王健用力拉了一下他的战马缰绳，大声催促。
按先前的试探结果估算，即便柴荣小儿在故布疑阵，神武禁卫军今天也绝无获胜的希望。与其继续在原地等死，不如趁着那两支队伍没赶到之前，及早撤离。
“符，符老狼，是，是柴，柴荣的岳父！”
“留，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回，回汴梁，汇，汇合殿前军，逼，逼皇上下令，让他们退兵！”
……
李冈、樊爱能、何徵等将，也纷纷凑上前，惨白着脸提议。
他们先前之所以肯跟着王峻一道逼宫，除了贪图高官厚禄之外，还坚信符老狼和高行周不会出手，自己这边稳操胜券。而现在，事实却和他们的预计恰恰相反。他们必须要尽快为自己寻找退路。
“唉！”知道军心已经彻底不可用，王峻长叹一声，双目微红，“也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王健，你打着我的认旗，带领本部兵马断后，至少要拖住敌军半个时辰。其他人，按番号顺序撤往胙城！”
“啊！”没想到王峻会让自己留下来等死，神武禁卫左军副都指挥使王健的嘴巴立刻张成了碗口，“大，大哥……”
“谁让你跟我是一家人呢！”王峻又叹了口气，伸出双手，在王健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大声补充，“成，肯定是咱们兄弟拿到的好处最多，不成，咱们自然也要死在别人前头。此举，天经地义！”
“我，我，我……”神武禁卫左军副都指挥使王健脸色越发苍白，嘴唇不停地颤抖。但是，他却清楚的知道，自家族兄的话没有错！
废柴立李成功，王家就会成为大周第一家族，早晚取而代之。废立失败，王家就要承担最严重的打击，嫡支尽数被诛，旁枝贬为奴仆。
天下没有白吃的宴席，吃了，就得付出代价。自己留下断后，也许还能给大伙儿争取到一点儿撤离时间，如果其他人被迫留下断后，恐怕没等撤离开始，就会临阵倒戈！
“其他所有人将士！”强忍着不去看自家族弟的可怜模样，枢密使王健拨转战马，高高地举起宝剑，“走，去胙城！按顺序撤，乱跑乱窜者斩！”
众将等得就是他们这句话，不待传令兵将命令化作号角声，立刻指挥着各自的部属果断撤离。转眼间，就把神武禁卫左军副都指挥使王健及其麾下八千余嫡系，尽数丢在了身后。
“结阵，结圆阵！刀盾在外，长矛在内，弓箭手退向正中！”王健知道今天自己绝无幸理，咬着牙大声吩咐。猩红色的眼睛中，泪水不停地往外涌。
毕竟是天底下数得着的精锐，禁卫左军第一厢的六千将士，明知自己一方没有任何胜算，却依旧咬着牙开始调整队形。他们平素受王氏兄弟拉拢甚多，他们也曾经有过自己的辉煌，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他们打算在最后时刻，用生命来见证自己的荣誉，他们……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激越的唢呐声响起，“叛军”开始发起总攻。黄、绿、红、兰、赭，五种颜色的战旗下，五支队伍齐头并进。像五座移动的高山，足以将前路上的任何障碍，都压得粉身碎骨。
“走，快走！”李冈、樊爱能、何徵等人，被唢呐声吓得汗毛倒竖。果断磕打马镫，带头加速逃命。四万大军转眼就失去了秩序，一窝蜂般沿着官道冲向了胙城。谁也没勇气，回头去看一眼断后部队的死活！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唢呐声连绵不绝，响彻天地。
“叛军”的左右两翼的队伍开始加速推进，变窄，变长。带动左中和右中两支分队，一起拉抻，衔接，在行进间，整个大军完成一次华丽的阵形变换，由五方五行，化作的双龙出水。龙尾交缠，两条沉重的龙身，恰恰将王健及其麾下嫡系，夹在了中央！
“稳住，稳住，不要慌！”禁卫左军副都指挥使王健扯开喉咙，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挡不住，即便豁出性命去，也不可能支撑得了半炷香时间。而半炷香时间，根本不够自家族兄王峻逃回胙城，更不够其他将领重新整顿好各自麾下的队伍！
“嘟嘟，嘟！”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被两条巨龙搅成肉酱的时候，铺天盖地的唢呐声戛然而止。
摆出双龙出水阵的“叛军”，忽然在距离禁军排成的圆阵一百五十步之外停住了脚步。龙首，龙身先后脱离，分开，重新变成四支队伍，不慌不忙追向正在仓皇逃命的四万禁军。交缠的龙尾则快速变成一个锐利的楔形，尖锋处对准圆阵中央，就像匕首对着一只鸡蛋！
“有，有种就，就来，来杀了我！”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然后又再度紧绷，王健几乎要被折磨发疯。哑着嗓子，大声咆哮。红色的眼泪顺着眼眶淌个不停。
很明显，对手在戏弄他，蔑视他。从一开始，就没把他和他麾下的八千断后死士，放在心上。
扑上来摆出一幅想要将所有人全歼的架势，不过是在故弄虚玄，扰乱这边的军心。打击这边的士气。而如今虚玄弄完了，就立刻曝露出了真实意图。留下一少部分人马看住断后者们，令其无法轻举妄动。大部分人马，则继续去追杀撤退的禁军。
“嗖嗖嗖……”几名王氏兄弟的铁杆党羽，再也无法忍受被敌军如此羞辱。在圆阵中央拉开角弓，朝着对手射出冷箭。
圆阵是最不适合发动进攻的阵形，射出去冷箭，还没等飞到敌军头顶，就被河风吹歪了方向。而楔形队伍当中的太子嫡系，却连还击都懒得还击。只是将唢呐换成了画角，吹出了一段低沉的旋律。
“呜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
如母牛在呼唤晚归的乳牛，如麋鹿在寻找失散的幼鹿。
不用任何人将角声转化成语言，圆阵中的禁军将士，就听懂了对手想要表达的意思。整个队伍忽然颤了颤，裂开数道缝隙。几十名兵卒丢下兵器，四散奔逃。
对方念在与他们同是大周将士份上，不愿与他们拼个你死我活。他们如果还有退路的话，又怎么可能愿意对自家袍泽刀剑相向？所以，不如自行离去。从此隐姓埋名，找个谁都不认识的乡村了此余生。
“呜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
……
角声继续低低的吹，温柔、凄婉，隐隐还透着几分无奈与关切。更多的禁军将士丢下武器，逃向陌生的旷野。更大更长的裂缝出现在圆阵上，将其分割得支离破碎！
有人自认为是被王家兄弟协裹，不会被判处极刑。干脆丢下兵器，脱下头盔，主动走向了对面。还有人，则双手抱头蹲在了地上，把自己交了出去，任由对手处置。
“不准跑，不准投降。顶住，站起来，不要走！谁都不准走！老子平时待你们不薄。老子没有任何对不起你们的地方！”王健的叫喊声，已经彻底变成了嚎啕。一边流着泪，他一边张开双臂，去阻拦麾下将士的离开。但是，除了百余名铁杆心腹之外，其余的禁军将士，都厌恶地转过脸，侧着身子，从他的手指边缘走过，谁都不肯再多做任何停留。
“你们——”王健接连拦了十几次，收获得只有绝望。抬头看了看自家兄长留下的帅旗，他一咬牙，将横刀迅速搭上自己的脖颈，“你们都走吧，我们兄弟自己的事情，自己承担！”
说罢，猛地将右手一扯。“噗！”红光溅起，洒满整个旗面！
“这厮！”正策马冲向他，准备将其生擒活捉的高怀亮被吓了一跳，本能地拉住了坐骑。“这厮倒也算个汉子！”
“赌输了光棍罢了！”符昭文带着几十名亲兵追过来，摇着头叹息。“算了，装没看见算了。殿下有令，让咱们俩去接应令尊和符老将军。此人的尸体，自然有人会偷偷带走！”
“也罢！”高怀亮想了想，迟疑着拨转了马头，任由王健的铁杆心腹们，围着此人尸体放声嚎啕。
他和符昭文两个，一人为高行周的次子，一人为符彦卿的侄儿，且都是柴荣的嫡系，此刻代表柴荣去迎接友军，最恰当不过。根本不需要向任何人表明身份，只要把头盔上的护面甲推起来，露出脸孔和眼睛，立刻就能被护送到对方的帅旗之下。
然而符彦卿和高行周两个，却对自家晚辈的到来，极为困惑。先后愣了愣，旋即不约而同地追问道：“你们不去追杀王峻，跑来瞎耽误什么功夫？老夫又不是不认识路！太子，嗯，那姓郑的小子刚才在弄什么虚玄？不过是几千残兵，解决起来居然如此周折？”
“殿下说，禁军将士都是被王峻和王殷协裹，罪不至死！”
“郑兄弟说，他不愿意看到自己人流血！”
高怀亮和符昭文想都不想，带着几分自豪大声回应。
从数日前决定起兵那时起，他们两个都一直跟在柴荣身边，几乎亲眼目睹了整个力挽天河的过程。从柴荣带领三千五百骑兵踏上归途，到曹州恶战，奇袭胙城，会师灵河，然后再到今天的血战破敌。
柴荣的大度仁厚，赵匡胤的骁勇善战和郑子明的足智多谋，都给二人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跟这样的同伴在一起，他们每时每刻都觉得脸上光彩。他们提起大伙所做一起的每件事，都会本能地为自己感到自豪。
“胡闹！”
“妇人之仁！”
身为是两代人，符彦卿和高行周，根本无法理解晚辈们的选择，更无法表示赞同。“为了可怜区区数千残兵，就放任主谋王峻逃走。一旦他重整旗鼓呢？还是想让他逃回汴梁去，然后大伙再血战破城？”
“郑将军说，王峻已经成了板上之鱼！”高怀亮和符昭文两个，先前也曾经有过同样的疑问，但是现在，他们二人的回答声，却坚定无比。“他逃不掉！从他离开汴梁那时起，一切就已经成为定局！”

第十章 宏图（七）
“也罢，既然郑将军如此有把握，老夫就不多置喙！”符彦卿不知道自家侄儿的哪里来得自信？然而作为前来助阵的客军，却不能越过柴荣自行调兵遣将。犹豫再三，无奈地点头。
“殿下在哪儿，速带老夫去见殿下。”高行周心中的想法其实跟符彦卿差不多，干脆直接命令自己的次子高怀亮头前带路，等跟柴荣会了面之后，再做定夺！
“殿下说他甲胄在身，不便亲自前来迎接。两位长辈可以先跟他合兵一处，然而再慢慢赶往胙城！”临出发前，符昭文早就得过柴荣吩咐。笑呵呵地又行了礼，大声回应！
“也好！那就先合兵一处！”符彦卿和高行周朝各自身后看了看，轻轻点头。
反正王峻已经逃走那么长时间了，现在去追，一时半会儿也未必追得上。还不如先见了柴荣，听听他跟郑子明二人到底作何打算。
抱着客随主便的想法，二人先将队伍跟柴荣的嫡系部队靠拢到一处，然后跟着符昭文和高怀亮去拜见太子。柴荣哪里敢在自家岳父面前托大？听到亲兵汇报之后，抢先一步上前迎接。双方先客套了一番，彼此见过礼，随即就迅速又将话头转向了战事。
“那王峻……”符彦卿是柴荣的长辈，资格和实力也比高行周略强，所以率先开口提出疑问。
“子明对此早有安排，岳父和齐王若是不放心，不妨跟着孤一道去追。”柴荣对此早有准备，笑了笑，低声打断。
符彦卿和高行周二人猜不出柴荣肚子里到底打得什么主意？只好将信将疑地点头。三家兵马合在一处，留下李顺儿带着两营弟兄负责收拢俘虏和禁军的溃兵。其他人，匆匆忙忙又踏上了征途。
耽搁了这么长时间，当然不可能马上咬住禁军的尾巴。但是在沿途当中，却总有一伙接一伙的溃兵主动前来投奔，都说先前是受了王骏欺骗，才会跟太子为敌。如今幡然悔悟，决定要痛改前非。请殿下大人大量，给与一次机会将功赎罪云云。
柴荣先前之所以放任王峻带领大部分禁军从容撤离，存的就是不想多做杀伤的心思。如今见溃兵能主动前来投靠，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当即让高怀亮单独领了一支队伍，专门接纳禁军将士，一路走一路收编，没等看到胙城的影子，收编的兵马数量已经逾万。
符彦卿和高行周见此，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却又担心王峻化名逃走，去投奔契丹，然后引贼入寇。特地叫来了各自的心腹，命令他们带着骑兵去封锁沿河个个渡口，捉拿王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是挖地三尺，也坚决不能让老贼成为漏网之鱼！
大周枢密使王峻，哪里知道自家的形象，在别人眼里是如此的不堪？此刻的他，正带着樊爱能、李冈、何徵等人，直扑胙城北门。沿途中，虽然众将麾下的兵卒，都差不多逃走了一大半儿。但每个人毕竟都有一部分心腹嫡系还在咬着牙坚持，这些兵马全部加起来，数量依旧高达一万五千余众，实力依旧不容轻视。
眼看着目的地已经近在咫尺，樊爱能等人，心中也勇气顿生。策动坐骑凑到王峻身侧，七嘴八舌地提议，“枢密，于今之际，最重要的是及时跟太尉联络，让他提前做好准备。”
“对，胙城虽然有城墙和护城河，但毕竟是个弹丸之地。我军又刚刚遭受挫折，士气低落。”
“胙城只可以暂且容身，却不可做长久驻守打算。我军粮草辎重也都丢失殆尽……”
“先进城再说！”王峻不想听众人的啰嗦，皱着眉，大声打断，“都小心些！出发之前，老夫曾经留下数千人马守在这里，按道理，此刻他们应该出来迎接……”
话刚说了一半儿，忽然间，半空中传来一阵恐怖的唢呐声响，“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紧跟着，已经伸手可及的吊桥，猛地被迅速扯起。胙城的四门，同时关闭。北侧敌楼上，数百张角弓迅速拉满，瞄准城外。一名虎背熊腰的将领从敌楼的二层探出半个身子，手举铜制的喇叭，大声断喝：“王枢密莫走，赵匡胤在此恭候多时！”
“你，你……”王峻眼前一黑，差点从马背上直接栽落。好在身边的亲信及时扶了一把，才避免了他当众出丑。“你这小贼，欺人太甚！来人，给我夺城！”
如此乱命，樊爱能、李冈等人如何肯听，纷纷抖动缰绳，扭头便走，“枢密，追兵，追兵就在身后！”
胙城去不得，还有陈桥驿。过了陈桥驿，就可直奔汴梁。汴梁城的城高池阔，还可以劫持了郭威做人质。大伙未必没有机会，跟柴荣讨价还价！
“不能走，越走，军心越乱，士卒全都跑了，尔等回到汴梁也是等死！”王峻大急，扭过头，冲着樊爱能等人厉声提醒。然而，这个时候，众将谁还拿他的话当回事儿？各自带着麾下嫡系，争相逃命，任他喊破嗓子，都绝不回头。
王峻无奈，只好也拨转坐骑，带着自己的铁杆亲信跟上逃命队伍。一边走，一边不停地举头张望。眼睁睁看着众人麾下的弟兄，越走越少，越走越稀，却一点办法都没有，更没有勇气派人去阻拦。
匆匆忙忙跑到了天色将暗，队伍才终于又重新稳定了下来，全部弟兄加在一起，也只剩了五千出头，并且个个精疲力竭。
回头扫了几眼，好像并没有追兵尾随，樊爱能等人顿时又恢复几分底气。在官道旁找了个避风之处，吩咐大伙停下来吃些干粮，恢复体力。
“还是早点儿走吧，免得夜长梦多，汴梁城内也出变故！”一连串的打击之下，王峻看上去比当初领兵离开汴梁时，足足老了二十岁。策马走过樊爱能等人身边，没精打采地开口提醒。
“枢密先前把别人看成了无知小儿，如今又觉得对方能一步十算，这前后的变化，也忒大了些！”樊爱能一肚子怨气正没地方发，听王峻说得虚玄，忍不住低声嘲讽。
“可不是么，大人今天早晨，还说要灭此朝食呢！结果大伙连晚饭都差点没的吃！”
“早知道柴荣如此难对付，咱们何必趟这趟浑水。李重进做太子，和柴荣做太子，不是一个样么？大伙这辈子又没指望封侯拜相！”
“这回好了，能不能将汴梁城里的家眷接上，去投奔西蜀都两说了！早知道这样……”
李冈等人，也彻底对王峻失去了敬畏，一个个撇着嘴，冷言冷语。
“当初老夫没逼着你们，是你们自己要跟着老夫干的！”王峻气得脸色铁青，梗着脖子大声反驳，“况且如今也不是穷途末路，只要能回到汴梁，老夫就还有机会逆转乾坤！”
话音未落，耳畔忽然又传来一阵低沉的画角声，“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如寒冬腊月的北风，吹得人心里一片冰凉。
“不是，不是沧州军，他们，他们用得是唢呐！”
“是咱们的人，太尉来接应咱们了！”
“肯定不是沧州军，沧州军不用号角！”
樊爱能、李冈、何徵等人，个个脸色煞白。单手抓起兵器，翘起头，望着号角来临方向，大声“祈祷”。
来得肯定不是沧州军，他们的判断没错！沧州军不用画角，用画角的，且能出现在京畿附近的，只能是大周军队。也许是殿前军，也许是其他地方诸侯！
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下，那支队伍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走在最前头的，果然是一个熟悉的身影，王峻等人联手拥立的新太子李重进！紧跟在其身后，是数排身高九尺的彪形大汉，每个人身上都穿着整齐的铠甲，手中陌刀高高举起，寒光闪烁。再往后，则则是一匹镔铁骅骝驹，马鞍上，有个大伙熟悉得无法再熟悉的老将，手持长缨，双目如电。
“啊，皇上！”禁军当中，有人眼神好，双手扶额，大声惊呼！
“皇上怎么来了？太尉，太尉和太师……”
“常思，皇上身后那个人是常思！”
“常思身边是白太师，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太师是皇上的人！”
“完了，全完了……”
刹那间，所有残余的禁军将士，全都乱作了一团。谁也不知道，是应该抓起武器来负隅顽抗，还是跪地请降，以免被当场斩尽杀绝！
就在这个当口，李重进忽然策马向前跑了几步，举起手臂，大声叫喊：“陛下有旨：尔等皆为他人所误，并非真心谋逆。只要主动请降，过后决不追究。切莫再负隅顽抗，自误了身家性命！钦此！”
“陛下有旨：尔等皆为他人所误，并非真心谋逆。只要主动请降，过后决不追究。切莫再负隅顽抗，自误了身家性命！钦此！”数百名大嗓门的殿前军士卒，齐声重复。唯恐王峻和他身边的众人，假装听不见。
“呛啷啷！”樊爱能手中的兵器掉在了地上，他本人却像泥塑木雕般，毫无知觉。
“呛啷啷！”“呛啷啷！”“呛啷啷！”……兵器坠地声，交替而起。众禁军将士一排接一排跪了下去，闭上眼睛，泪流满面。
“唉！”何徵丢下兵器，叹息着拜倒于地。
“时也，运也，命也！”李冈喃喃地嘀咕着，跪下双膝，闭目等死。
更多的将士丢下武器，跪了下去，没用勇气再继续抵抗。无论圣旨上所说的话，算不算数，他们都认命了。反正抵抗到底，也在劫难逃。还不如将自己交出去，好歹还不至于过后牵连家人！
转眼间，禁军当中依旧站立着的，只剩下了王峻和他身边的几百铁杆心腹，像过河的蚂蚁般，缩成了一个团。将他牢牢保护在了队伍的正中央，紧握兵器手臂，不停地颤抖！
“唉！”郭威见到此景，忍不住幽幽叹气。随即，竟然策动坐骑，穿过重重侍卫，径直朝着蚂蚁般的顽抗者们走了过去。
“陛下小心！”常思和白文珂二人看见，连忙追上去劝阻。谁料郭威却笑了笑，轻轻摇头，“有什么可小心的？前几天秀峰曾经有无数次机会杀我，他都没动我一根手指！”
说罢，也不管常思和白文珂二人是如何着急，继续策马朝王峻而行。一直走到了彼此之间相隔不到二十步处，才又缓缓拉住了坐骑，咧了下嘴，苦笑着说道：“秀峰，你我二人，这么多年来，生死与共。苦没少吃，福没多享，却没料到，这份情义，却无法有始有终！”
“我，我……”明明只要自己一声令下，就能将郭威乱刃分尸。王峻心中的恨意，却丝毫鼓不起来。喃喃半晌，终于也咧开嘴，笑了笑，大声回应：“我也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我没想杀你，也没想过篡位，但不知道为何，却停不了手！”
“那现在呢，秀峰，停手吧！何必让无辜的人为你我流血？”
“也罢，既然输了，你灭我九族就是！”
“连刘承佑的族人我都没动，又怎么可能对你的家人下手？”闻听此言，郭威心里一酸，再度摇头苦笑，“我不会杀你的家人，也不会杀你身边这些弟兄。他们也是大周将士，不该死在自家人刀下。放手吧！你明日自己辞了官职，从此去做一个闲云野鹤便是！”
“什么？”王峻先是微微一愣，旋即流着泪破口大骂，“郭家雀儿，你现在居然还心存妇人之仁。你个蠢货，王某这辈子居然跟了你！”
骂罢，忽然将手中宝剑朝地上一丢，大声喊道：“你们也都听到了，皇上连我都不想杀，更不会加害你们和你们的家人。大伙儿放下兵器，跪地请降吧！王某，王某已经认输了！”
他的心腹亲信们，虽然个个悍不畏死。然而能有一条生路，谁还愿意继续拼命？况且王峻自己都放弃了，大伙想继续坚持也没有人带头。于是乎，陆续叹息着丢下兵器，跪在地上，彻底放弃了抵抗。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苍茫暮色中，唢呐声穿云裂帛。大队的河工终于在潘美等人的带领下，追了上来。从四面八方，将残余的禁军困在了中央。
“末将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郑子明带头策马奔向郭威，隔着三十步远停住脚步，拱手施礼。
“末将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高怀亮、符昭序、潘美、陶大春等人，齐齐拱手挺胸，向郭威行以军礼。
“好，好！”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年青的面孔，又低头看了看两鬓雪白的王峻，忽然间，郭威若有所悟。
不知不觉间，自己，常思，白文珂、王峻等人就都老了。而太子，郑子明、高怀亮等人却风华正茂！
一阵秋风吹来，树梢头的枯叶缤纷而落。
郭威抬手揉了下眼睛，在马背上尽力挺直身躯，然后笑着向众人挥动胳膊，“什么罪？今日能看到你们，朕，老夫很是欣慰！太子呢，叫上他，咱们一起回汴梁！”

第十章 宏图（八）
这，可是一道如假包换的乱命。
此地距离汴梁往少了说也有一百多里远，年青将士昼夜狂奔都得累趴下大半儿，更何况郭威、白文珂、常思这种已经年过花甲的老头子！然而，这节骨眼儿上，他又不能当众顶撞郭威，只好先大声领命，然后赶紧派人去通知柴荣。
好在柴荣从不辜负他的期待。追上来后，三言两语，就令郭威改变了主意。下令大军掉头向北，先去胙城内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再拔营启程。
殿前军、禁军、沧州军、外加符、高、常三位地方诸侯麾下的兵马，总计加起来超过了十万，并且彼此之间互无统属关系，预先也没做相应准备。安置起来非常麻烦，一直忙碌到了后半夜，郑子明、赵匡胤和高怀德等人，才终于能捞到机会休息。哥仨随便找了间空房子，倒头就睡。然而，还没等他们睡踏实，耳畔却突然又传来一阵号角声响。却是附近的几个州县官员，听闻皇帝亲征，特地赶来“护驾”！
“早不来，晚不来，听说王峻兵败，就立刻来了！这群墙头草，也不怕转弯太大扭了腰！”高怀德起床气大，拍着床沿儿破口大骂。
“他们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况且有皇上在，也轮不到咱们这些武将来多嘴！”赵匡胤这几年在节度使位置上历练，深得为官之道。唯恐郑子明在高怀德怂恿下，又跑出去多事，赶紧低声出言开解。
郑子明原本就不是什么刻薄之人，对这年头大多数官员的操守，也从没报多大希望。所以听了赵匡胤的话，立刻笑着点头，“二哥说得对，咱们犯不着跟这群庸才一般见识。你们二位继续抓紧时间睡觉，我去让潘美在城外随便给他们安排个地方驻扎，明天早晨等着皇上处置。王峻和王殷都已经落网了，这时候，无论是谁出面，外边的人都翻不起任何风浪来！”
说罢，吩咐前来报信的亲卫，拿了自己的佩剑去找潘美，一切交给后者随意安置。自己则继续蒙头呼呼大睡，直睡到第二天天光大亮，才又去拜见了郭威，然后按照后者吩咐领军向汴梁出发。
这一回，大军便依照正常的行军规矩，每十五里一小歇，三十里一大歇，每日行军六十里便彻底停下来安营扎寨。足足走了两整天时间，才来到了汴梁城外。然后又是划定区域，分头驻防。又是抽调精锐，重新组建殿前军首守卫皇宫，直折腾了小半个月，才终于宣告风平浪静。
这期间，王峻、王殷、李重进三人的嫡系，全都被从殿前军里清除。低级军官和普通士卒解甲归田，中级和高级军官，根据其所参与叛乱的程度，或者被投入监狱服刑，或者被发配到西北折氏帐下，去防备党项各部。除了少数十几个手上沾了过多人血的家伙被斩首之外，其余大多数，都保住了性命。
太尉王殷当初曾经一心置郭威于死地，后来又力主诛杀那些试图给柴荣和常思两个的通风报信者及其家人，罪孽深重且结仇太多，连同他的弟弟王固一道，被郭威赐予了毒酒。枢密使王峻虽然为整个逼宫事件的主谋，却始终坚持不准任何害了郭威的性命，最后又是主动放弃了抵抗，没有一条路走到黑。所以郭威也投桃报李，拒绝了符彦卿和白文珂两人的提议，没有判处王峻极刑。只是将王峻本人和其弟、其子一道削职为民，全家贬去了商州。此生没有赦令，不得返回汴梁！
几乎所有参与“逼宫”者，都没落到好下场。但有三个人，却属于例外。第一，便是老将军白文珂，此人原本就是郭威刻意留在外边的“暗子”，王峻前脚带领大军离开汴梁，此人后脚就偷偷派遣心腹跟常思建立了联系。随即二人里应外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擒下了王殷，救出了郭威。所以此番平息叛乱，白文珂的功劳理所当然被列为第一。非但超过了千里来援的符彦卿和高行周，甚至把柴荣和郑子明哥俩，也远远甩在身后。
第二个例外，则有点出乎所有人预料。居然是韩重赟的父亲韩朴！原本率军抵达汴梁之后，郑子明还打算用自己的功劳，来替好朋友的父亲抵消一部分罪孽。谁料后来一打听，才发现韩朴在自家岳父常思入城的当晚，居然是出力最大的一个。硬是凭着手中酒壶，将王家的几个嫡系子弟，尽数灌得人事不省！让王殷在关键时刻，彻底变成了聋子和瞎子，连个通风报信的人都找不到！
所以，韩朴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帮忙赎罪，凭着自家功劳，就平安过关。并且被连升数级，再度当上了一名都指挥使，奉命跟们自家儿子韩重赟一道，去协助老将白文珂，重组龙武禁卫军。至于韩朴是早就搭上了白文珂的线儿，还是见风使舵，果断投机成功，那就不得而知了。朝廷的封赏文告上没有细说，郑子明也不好意思刨根究底。
最后一个例外，则是试图窥探太子之位，并且跟王峻、王殷二人狼狈为奸的李重进。按照郑子明和赵匡胤、高怀德三人的想法，李重进这厮即便不会像王殷那样被一盏毒酒了结性命，至少也得被发配边关去做大头兵！先好好锻炼上几年，才有机会东山再起。
谁料，在处置完了王峻的第二天，郭威就命人把李重进从监狱提到了皇宫。先亲自拿起马鞭，劈头盖脸地将此人一堆臭揍，然后又让太监将此人推到了柴荣面前，命其当着自己的面儿，向太子跪拜请罪。至于是生是死，全在太子一句话下。
以柴荣的聪明，岂能想不到自家义父，是割舍不下舅甥之情，试图放李重进一马？于是，干脆顺水推舟，以表弟李重进年少无知，容易受到奸人蒙蔽为理由，替他求情。郭威闻听，顿时老怀大慰，先将柴荣好好夸奖了一番，接下来又用马鞭逼着李重进向柴荣跪拜谢恩。待柴荣亲手将李重进扶起来之后，才打发此人回家闭门思过去也！
“皇上这样做，虽然全了亲情，却，却也太不把国家法度放在眼里了！”高怀德跟李重进以前就有过节，见此人犯下了“谋逆”之罪，居然只挨了一顿鞭子就能蒙混过关，心里未免有些不舒服。找了个没外人的机会，跟郑子明小声嘀咕，“皇上就不怕，不怕其他人效尤，或者姓李的狗改不了吃屎？反正犯再大的错儿，也是一顿鞭子。养上十天半个月，就又能活蹦乱跳！”
“皇上身边，总计也没剩下几个家人了，他当然下不去手！”对郭威的举动，同样身边没几个亲人的郑子明，倒是非常理解，笑了笑，低声回应，“至于狗改不了吃屎，他以后得有机会才行！你没看么？这几天皇上把殿前军整个都交给太子了，即将重建的禁卫军虽然是白文珂主事，可白老已经七十多了，哪还拿得出精力？最后还不得依仗韩重赟？手握殿前军和禁卫军，汴梁城内，今后谁还能有机会动太子一根寒毛？”
“这倒是！”高怀德转了转眼珠，轻轻点头，“皇上的谋略，高深得很。咱们当初急急忙忙赶来救驾，谁成想他都落到那种地步了，居然还能倒转乾坤？”
“我也没想到，我还以为，总得先把王峻擒住，然后兵临汴梁城下，逼王殷投降呢！”郑子明又笑了笑，佩服地点头。
前一阵子那场平叛之战，有很多地方，都出乎他这个运筹帷幄者的预料之外。特别是郭威在身边没有一兵一卒的情况下，还能瞬间翻盘的事实，现在回想起来，还让他感觉难以置信。
可转念一想，郭威能从普通大头兵爬上皇位，怎么可能是个简单之辈？先前之所以被王峻和王殷等人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方面是因为忽然病重，另外一方面，则是因为对老兄弟们疏于防范而已。当他恢复了体力，并且完全抛开了旧情，王峻和王殷等人，又怎么可能是其对手？弄不好，连柴荣、自己、符彦卿和高行周等人的举动，都在郭威的算计之内。只是大伙都不知道罢了！
“不过让韩大哥主持禁卫军重建，哪如用你！”高怀德抱怨够了皇帝徇私，又忽然替郑子明打起了不平。声音不高，却把后者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
“别瞎说！”迅速向四周看了看，郑子明大声喝止，“藏用，你是嫌我活得安生了不是！先前坐镇河北七州，已经把我给架火上烤过一次了。若是再加上一个禁军，我肯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怕什么，有太子呢！”高怀德撇了撇嘴，声音虽然低了些，脸上却写满了不服，“况且你这次的功劳，也是明摆着的。皇上连韩大哥他父亲，都给升了数级。怎么到现在，对你还一点儿封赏还没有？”
“可能，可能还在斟酌吧？”对于郭威迟迟没对自己论功行赏之事，郑子明心里也颇为忐忑。想了想，苦笑着回应。
时隔这么多年，前朝皇子的身份，依旧是他摆脱不了的麻烦。即便雄才伟略如郭威，恐怕也无法忽略他身上淌着后晋皇家血脉的事实。
太子是太子，皇上是皇上，二人永远不能混为一谈。太子柴荣跟他是过命的交情，知道他没有野心，对权力的欲望也不太强盛。而柴荣的义父郭威，却不知道这些，且一辈子经历了无数腥风血雨。
柴荣当年跟他义结金兰的时候，还只是节度使的养子。而他，还走在挖掘自家身世之谜路上。二人当时，恐怕谁都没想到今天。更没想到，当初在路上一起所设想的那支新军，已经彻底变成了现实。
七镇之地，数万精兵，战斗力丝毫不低于传说中的银枪效节军，规模却是银枪效节军的数倍。在郑子明的记忆中，所有碎片都早已经拼凑完整。但所有碎片也没有记录过这种情况，更没有预示过这一天的到来！
在后唐的几代皇帝中，李嗣源应该不算昏庸。可李嗣源都不放心银枪效节军的存在，宁可毁了它，也不容忍他对自己的皇位构成威胁。郭威的胸怀，比得上李嗣源么？当柴荣将河工的真正战斗力和训练经过如实告知他以后，他，他会做如何打算？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正郁郁地想着，耳畔忽然传来了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紧跟着，柴荣推门而入，抓住他的手腕，转身边走，“老三，快，快进宫。父皇，父皇刚才原本好好的，却，却突然就晕了过去。太医，太医们全都束手无策！”

第十章 宏图（九）
“啊？”郑子明大吃一惊，赶紧起身，一边跟着柴荣向外跑，一边大声吩咐，“来人，去取我的药箱和银针来，还有，还有常用的那个箱子！”
“都有，太医那边都有。刀具不要随身带，让人先送到宫门口，交侍卫检验后才能使用！”柴荣心里急得火烧火燎，却依旧没忘记提醒郑子明避嫌，扭过头，大声吩咐！
“好，也好！”郑子明迟疑了一下，用力点头。
在临回汴梁的途中，他曾经应柴荣所请，替郭威把过一次脉。当时已经感觉到了此人生机不旺。还特地开了调养和滋补的药方，请太医们过目后给郭威按时煎服。本以为凭着自己的一身绝技，至少能让郭威再多活上两三年，谁料连一个月都不到，情况就急转直下。
可现在，也不是询问郭威近期为何没有按时吃药的时候。只能跟在柴荣身后跳上了马背，然后在太子侍卫的保护下，风驰电掣般赶往皇宫。
等兄弟二人来到御书房内，郭威却已经从昏迷中醒转，正斜卧在一张临时搬来的床榻上，盖着被子，与冯道、郑仁诲二人交代近期需要处理的公事。殿前军都虞侯张永德、禁卫军都指挥使白文珂、禁卫军副都指挥使韩重赟、齐国公高行周、魏国公符彦卿，以及赵匡胤、高怀德等若干后起之秀，也系数在场，一个个分坐在床榻两旁的胡凳上，满脸焦急。
郑子明偷眼望去，只见大周皇帝郭威红光满面，目光如电，但额头上却隐隐有一股黑气盘旋不散。顿时心里就叫了一声“不好！”。匆忙行过君臣之礼后，立刻抢步上前请求给对方切脉。而郭威却果断地摆了摆手，大声拒绝道：“算了，世间哪有不死之人？朕的情况朕自己知道，回光返照而已。你又不是神仙，难道还能起死回生不成？！”
“这，陛下，末将，末将……”郑子明自打记忆渐渐恢复以来，凭借一手高明的医术，救活了至少上百人。却从来没遇到过对死亡看得如此平静，居然拒绝自己施救的患者。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劝才好。只能将目光转向柴荣，希望“病人家属”能说服病人振作起来，切莫再耽搁抢救时间。
然而，还没等柴荣开口，郭威却又抢先说道：“你不用看他，朕今天不会听任何人的。你那方子朕找人看过了，的确可以缓解症状，让朕再拖上一年半载再死。但朕硬气了一辈子，却不想最后的日子里，像个痨病鬼一般缠绵病榻！所以，朕就让人把药汤都倒了，这些日子一口都没吃！”
“啊！”话音落下，非但郑子明大吃一惊，在场其余所有文武，也全都目瞪口呆。
很明显，是郭威自己一心求死，才导致今天的油尽灯枯。可以往寻死之人，都是因为受到的重大打击，生无可恋。而郭威却刚刚挫败了王峻和王殷两人的联手逼宫，再度确立了皇位继承的人选，并趁机重新理顺了朝廷内外的秩序，春风得意！
正茫然不知所措间，却又听郭威笑了笑，低声说道：“四年半前朕得知全家被屠的消息，就已经心如死灰。但那时大仇未报，君贵和一众兄弟也没有找到出路，所以，朕不敢立刻就死！如今，老兄弟们该安顿的，安顿好了。自己作死的，也死透了。君贵又已经站稳脚跟，在可道和大兄的辅佐下能够将朝政处理得井井有条。朕，朕还有什么可留恋的？早点去了，也能早些跟青哥、意哥他们团聚。说不定还可以重新投胎，下辈子再全父子之谊！”
“父皇！”柴荣大喊了一声，噗通跪倒，泪如雨下。作为义子，他自问这些年来，已经竭尽全力在替义父化解心中失去亲人的痛苦，竭尽全力在用新奇事物转移义父的注意力，却没有想到，义父心中的痛苦居然依旧如此之深，深到对皇位和生命都毫不留恋。
“起来，起来，莫哭，君贵，你是个好孩子，为父，为父一直以你为荣！”郭威在床上欠了下身子，示意众人将柴荣扶起，“为父这分基业，交给你，非常放心。你日后一定会做得比为父还好，重铸九州，再现汉唐盛世！”
“父皇，孩儿不孝，孩儿担当不起，还请父皇切莫放手，还请父皇再辛苦几年！”柴荣听得心如刀割，匍匐着爬到床边，拉着郭威的一条胳膊大声求肯，“父皇，子明，子明的医术，是孩儿亲眼所见，真的能生死人而肉白骨。父皇，求您，求您就让他给您把把脉吧！来人，把郑将军的药箱和刀具，全都搬进来，还有，还有镜子和鲸油灯！”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吼着向门外吩咐。众侍卫闻听，答应一声，立刻去取医疗急救用具。郭威见了，也不阻止，只是又笑了笑，伸手摸了下柴荣的头，低声道：“何必呢？生死人而肉白骨，那是因为人心未死。朕的心四年前就已经死了，你又何必平白坏了你义弟的名声？”
“子明，子明，快救人，救人！”柴荣哪里肯听，只是瞪着泪眼大声催促郑子明对自己的义父施以妙手。
冯道、郑仁诲、符彦卿和高行周等人见状，也含泪上前相劝。都建议郭威不要再固执己见，辜负了太子的一份孝心。郭威听了，心中不觉一暖，想了想，笑着道：“也罢，那就让郑将军试试他的回春妙手。赢公，大兄，魏公，齐公，你们四个听好了，无论最后能否给朕续命，都不可怪罪医者。否则，这天下，今后谁还敢给皇家治病？”
“臣等遵旨！”冯道、郑仁诲、符彦卿和高行周等人喜出望外，齐齐躬身答应。
趁着郑子明在侍卫的协助下匆忙准备药物和器具的时间，郭威冲着柴荣点点头，又笑着说道：“你目光长远，心胸开阔，且能慧眼识人，今后应该能做个有道明君。别的事情，为父就不多啰嗦了，但有一件事，你必须答应。”
“父皇尽管吩咐，甭说一件，一千件都可以，只要您能一天天好起来！”
“你这孩子，到现在还跟为父提条件！”郭威笑了笑，低声嗔怪，“好得起来，好不的起来，你都必须答应，给重进一条活路，无论他将来怎么冒犯于你。”
“这？”柴荣顿时微微一愣，然后用力点头，“儿臣可以发誓，有生之年，绝不碰重进半根指头，哪怕他罪在不赦！”
“他只是一个庸才，经过这次的教训，怎么可能再犯下不赦之罪？”仿佛看出了柴荣的不情愿，郭威又笑了笑，叹息着补充，“为父知道，你恨他。恨他利欲熏心，跟王峻等人联手逼宫。恨他让为父病成了这般模样。可等你到了为父这般年纪，就会发现，如画江山也罢，万贯家财也罢，都比不上身边还有几个血脉相连的亲人。与其让你到了老时后悔，为父还不如提前把话说明白，让你趁早熄了收拾他的念头！”
“父皇尽管放心，孩儿一定将重进高官厚禄养起来，对他的孩子也绝不另眼相看！”柴荣自己，也在四年前那场浩劫中失去了全部亲人。所以很容易就理解了郭威的想法，再度郑重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郭威终于放了心，疲倦地笑了笑，闭上眼睛养神。不多时，又张开双目，继续说道：“想当年，刘知远、我、还有常克功，兄弟三个许下宏愿，誓要结束这七十余年混乱，重整河山，给自己，给黎民百姓都寻一条活路。只可惜，走着走着，大伙就都变了。刘大哥一心把火要当皇上，当了皇上之后还怕我跟常克功篡他的位。常克功为了自保和自污，在泽潞两州刮地三尺。为父更是不堪，干脆做了一个拥兵自重的权臣，让谁想动为父，都得掂量掂量……”
“陛下，别说这些，别说这些。那件事不怪你，真的不怪你！”没等柴荣做出反应，常思已经含着泪上前，大声祈求。“你我都是被逼无奈。你做了皇帝之后，比刘大哥当年好一百倍！”
“那又如何？”郭威看了他一眼，摇头苦笑，“兄弟三个，终究还是有始无终！”
随即，又将目光转向柴荣、赵匡胤和正在忙碌的郑子明身上，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君贵，当初为父听闻你跟元朗、子明义结金兰，就立刻想到了后汉高祖，常节度和为父。我们三个当年没完成的志向，今后要由你们哥仨儿来继承了。你们哥仨，将来一定要有始有终，切莫再重蹈我们的覆辙！”
“儿臣时刻牢记于心！”柴荣迅速扭头看了一眼赵匡胤和郑子明，大声许诺。
说话间，郑子明已经将急救需要用的药物和各种设施准备停当，随即，请冯道、郑仁诲等人都退到了屋外，只把符彦卿、柴荣和赵匡胤三个留下充当帮手，一面用烈酒洗了手，一面将郭威的身体放平，掀开胸前的衣服，先拿银针刺激穴位，再用手掌反复按摩活血。
郭威的身体，已经隐隐泛起了暗青色。心跳也时有时无。郑子明见了，立刻知道自己这次恐怕真的回天乏力了，只能先偷偷冲柴荣和符彦卿两个摇了摇头，然后尽力通过针灸和按摩两种手段相配合，拖延郭威离世的时间。
在他的全力施为之下，郭威顿时觉得身体轻松了不少。闭着眼睛休息了片刻，又笑着问道：“子明，朕这些日子，一直该犹豫如何封赏于你。按理说，你先有治河，救民之奇功，这次又冒死领兵前来救驾，将王峻打了个落花流水，朕，朕怎么封赏你都不为过。但，但你先偷偷摸摸将你父亲藏了起来，然后又偷偷摸摸替君贵打造了一支盖世精锐，分明是小瞧了朕的胸襟。朕，朕又不知道该不该罚你，所以，才一直拖延到现在。唉，朕虽然身为皇帝，但也是一个凡夫俗子。你，你切莫怪朕！”
“末将不敢！”郑子明的手，轻轻抖了下，然后继续轻轻在国外胸口附近挪动，不疾不徐。
他自己的事情，自己清楚。如果换了刘知远当政，恐怕光是将父亲藏起来不交给朝廷这个罪名，就足以招来大军的讨伐。而郭威，明知道一个前朝皇帝活在世上，会给他大周带来怎样的威胁，从三年多之前到现在，却始终选择了不闻不问。这份胸襟，气度，换了郑子明自己都未必达得到，如何不令人佩服有加。
正默默地想着，又听郭威笑了笑，继续补充道：“念在你以前受过那么多罪，难免对世人失去了信心的份上，朕就不怪你了！可道，进来替朕拟旨！冠军大将军郑子明屡立奇功，封归德郡侯，晋辅国大将军，枢密副使，天雄军节度使，移镇邺都，督办河北防务！”
“臣领旨！”冯道答应一声，入内向郭威行礼，然后又匆匆退下。
“末将，末将谢陛下鸿恩！”郑子明一边向郭威谢恩，一边用手加速在后者胸口移动，双目当中，泪水无声地流下。
天雄军节度使，这是郭威起兵清君侧之前的职位，也是大周所有地方节镇当中，权力最重的一个。从此之后，大周的半壁江山，几乎都交在了他手上。如果他心生恶念，数日之内，就挥师杀到汴梁城外，取柴荣而代之！
感觉到了落在自己胸前的泪水，郭威淡淡一笑，低声说道：“好了，你别废力气了。心死，怎么可能救得活？让朕安安生生的走吧，何必勉强拖延那一天半天，平白吃许多苦楚？”
说罢，不待柴荣等人劝，自行翻了个身，摆脱了郑子明的双手，将胸口朝向了墙壁。“君贵，为父吝啬了一辈子，死去之后，你切莫铺张浪费，违了我的本心。择吉地立墓，将我跟你姑母，还有青哥他们几个合葬就行了。墓前立一石碑，告诉世人，为父习惯于节俭，死后也不会有珍宝相伴。纸衣，瓦棺，棺旁在放一幅铠甲，一杆长矛足够。冯道和郑仁诲都是宰相之材，年纪却比为父都长，想必也辅佐不了你几天。今后，内政可用范质和王溥，武事，武事多多依仗你的两个结拜兄弟和潘美、抱一。若是能光复燕云十六州，就在朕墓前点三炷香。若是能一统九州，就给朕再多烧一幅舆图，朕即便在九泉之下，也一定会大醉一场。切记，切记！”
说罢，无论柴荣等人如何苦劝，再也不肯让郑子明施救。
当夜，大头兵出身的皇帝郭威，崩于御书房。临终之前，念念不忘当初跟刘知远、常思三人发下的宏愿，收复燕云，重塑九州山河！

第十一章 三生（一）
北京（太原）乾天殿，北汉皇帝刘崇站在御书案后，双拳紧握，目光锐利如刀。
郭威死了！那个以继承皇位为由，将他儿子刘赟骗了去，又在半路上痛下杀手的恶贼，那个篡夺了大汉江山，那个弑君、逼宫、装模作样的阴险小人，居然这么快就病死了！而他，这两年一直在积蓄力量准备南下报仇，这两年一直在向辽国摇尾乞怜，只求对方能够在他出兵之时派遣一支大军前来助战！
蓄满全身的力气，却没等出拳，对手忽然凭空消失。这滋味，比用铁锤去砸棉花包还难受百倍。而无论这当口心里头多难受，多失落，他还都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也未必有人听得懂！
“郭家雀儿是十天之前，心力憔悴而死。伪齐王高行周、魏王符彦卿、泽潞节度使常思、瀛公冯道、太尉白文珂等贼，拥立其义子郭荣即位。逆贼郑子明被封为辅国大将军，归德侯。逆贼赵匡胤被封为殿前军都指挥使、怀义将军、陈留侯。逆贼高怀德……”枢密副使赵华非常尽责，将细作们冒死送回来的情报，一一向刘崇以及在场文武说明。
“一群乳臭味干的毛孩子罢了，除了符老狼和高白马两个之外，其他人都不必关注！”大将张俊上前数步，不耐烦地打断。“陛下，末将愿领三万兵马，一探伪周虚实！”
“常克功领兵去救郭威的小命儿，泽潞两州正好空虚。此刻，的确是南下的最好时候！”大将胡得功也上前一步，主动请缨。“末将愿令一万兵马做前锋，替陛下夺了潞州！毁了常思的老巢！”
“儿臣也愿意领一哨兵马，去取赵州！”三皇子刘镐早就忘记了当年所吃的亏，也叫嚣着上前凑热闹。
“取赵州不如取府州，趁机将折家连根拔了，可断伪周一臂！”四皇子刘锴不甘居于刘镐身后，跳出来大声嚷嚷。
“陛下，伐丧，不祥！”右相卫融处事谨慎，听武将们越说越轻松，赶紧上前半步，冲着刘崇深深施礼，“况且马上就是冬天，城外不可久居。泽潞两州的守军，只要闭门不出，就能令王师徒劳而返！”
“什么伐丧不祥？那郭家雀乃谋反篡逆之辈，老天爷收了他，是因为他恶贯满盈！岂可真的拿他当作一国之君？”兵部尚书马原素来跟卫融不睦，出言针锋相对。
“陛下，那郭家雀儿虽然得国不正，却有遗恩于中原之民。我等岂能因为私仇，就小瞧了他在中原文武和百姓之间的威信？万一引得中原军民同仇敌忾，我军即便有雄师百万，恐怕也难过黄河半步！”翰林学士郭无为见状，立刻出马给卫融帮腔。
“不过黄河，至少能拿下整个河东？”
“拿下地盘，拿不下人心，地盘又怎么可能保得住？”
“敢暗通敌国者，族诛！”
“这些年，几位杀的人还少么？百姓们还不是一瞅到机会，就拖家带口往难免逃？”
……
转眼间，文臣和武将们就争执了起来。吵得房梁上簌簌土落！
“够了，有完没完！尔等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刘崇被吵得头大如斗，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大声断喝。“”
争执声戛然而止，文臣们都红了脸，讪讪地退回原位。以张元徵为首的武将们，也觉得好生无趣。齐齐向刘崇抱了下拳，口中说道，“末将知错，请陛下息怒”然后也低着头重新站在了御书案两旁。
刘崇默默地等众人都站直站稳，手扶桌案，喘息着补充，“朕不在乎什么伐丧不伐丧，朕也不在乎能不能得民心。朕只在乎，能不能给朕的长子报仇。所以，这兵，一定要出。只是今年冬天出，还是开了春之后再出而已！”
他，原本就没想过当皇帝，更没想过当一个圣明天子。是四年前，郭威篡夺了他侄儿的皇位，又骗走了他的儿子，才让他不得不自立为帝。他之所以当皇帝，是为了复家国之仇，不是为了拯救万民，更不是为了一统九州。所以，只要能报仇，他不惜采取任何手段，付出任何代价。
“冬日发兵，士卒手脚都容易生冻疮，亦容易得伤风。当年幽州韩氏就是因此而吃了败仗，平白成就了姓郑的竖子之名！”到底姜还是老的辣，枢密副使赵华的想法，其实跟卫融等文官差不多。但表达方式和话语所起到的效果，却跟卫融等人先前截然相反。
当年幽州韩氏的数万大军，被郑子明带着几千乡勇拖垮的例子，北汉君臣都不止一次揣摩过，当然明白其中最关键处在哪。当即，刘崇眼睛的红色，快速消退。将目光转向武将之首张元徵，沉声询问：“张枢密，你以为如何？今冬发兵，有必胜的把握么？”
甭看先前跟卫融等文官吵得凶，到了该认真的时候，张元徵却立刻谨慎了起来。斟酌再三，出列向刘崇拱手，“冬天出兵的话，拿下潞州，问题不大。全取泽潞两州，恐怕会有些困难。至于攻入汴梁，陛下，请恕末将直言，光凭我大汉一国之力，即便把出兵的时间拖到明年春天，依旧没有丝毫可能！”
“那你……”刘崇气得两眼一瞪，本能地就想质问张元徵先前跟文官们针锋相对时，怎么气焰那么旺盛？但话到了嘴边上，却又忽然失去了质问兴趣，摇摇头，叹息着道：“那你有什么办法，干脆直说吧，没必要跟朕绕弯子！朕不想抢谁的地盘，朕只想尽早将郭威从坟里扒出来，挫骨扬灰！”
“连横！”张元徵虽然是武将出身，心思却比许多文官还灵活。咬了咬牙，大声回应，“此前末将等人所提的先取潞州或者府州，然后再一步步寻机向南蚕食，乃是最稳妥的办法。既然陛下等不及，那就趁着郭荣小儿刚刚登上皇位，无暇他顾之机，派遣使节，联合大辽、孟蜀、南唐和幽州韩氏，明年开春，四家共伐伪周！”

第十一章 三生（二）
“臣附议，五家伐周，定可将郭氏一族连根诛灭！”枢密副使赵华眼神一亮，果断在张元徵身后表示赞同。顺势，还隐隐点明了张元徵不识数的事实。
张元徵也不计较，笑了笑，低声补充道：“幽州韩氏乃辽国养的一头恶犬，当然不能单独算一家。只要大辽皇帝愿意出兵，幽州韩氏愿意出兵得出，不愿意出兵也得出！”
“还是单独派人跟韩匡嗣打声招呼为好，否则，其难免会出工不出力！”赵华脸色微微一红，笑着提议。
他二人分别是武将和文臣之首，既然意见已经基本上达成了一致，其他文武心中纵有疑虑，也不方便当众再说出来了。于是乎，今日的廷议很快就定了调，冬天时暂且按兵不动，积聚力量，同时派遣使节连横各国。力争在明年开春时，无路大军多头并进，攻入汴梁，分了“伪周”的如画江山。
这个策略可行性很高，然而执行起来，却颇费力气。
首先，北汉只与另外四家当中的辽国、幽州接壤，想要跟西蜀、南唐联络，必须绕过大周的地盘。
其次，眼下辽国的内乱虽然已经结束，天顺皇帝耶律璟，却没有任何实权。大辽的内政外交，全掌握在北院大王耶律屋质之手。而那耶律屋质害怕自己成为史弘肇第二，轻易不敢离开驻地半步。所以，辽国即使出兵，可供派遣的兵马数量也非常有限，想重来一次耶律德光入汴，短时间内绝无可能。
再次，就是保密问题了。大辽国的高官里头，有很多都是游牧部落酋长，心中压根儿不存在保密这个概念。而这几年沧州跟辽国各部做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任何事情只要部落头领们知道了，用不了几天，沧州那边就会知道，消息传得比奔马都快！
五家相约伐周的消息既然传到了沧州，就不可能不在最短时间被送往汴梁。大周皇帝柴荣闻听，勃然大怒。立刻就将四品以上的文武官员请入皇宫，共同商量应对方略。
他虽然在登基之时，得到了符彦卿、高行周、常思、冯道、白文珂等一干老臣的联手拥戴，但毕竟才只做了一个多月的皇帝，威信还远远没有竖立得起来，更无法做到像传说中那样一言九鼎。因此，情况刚刚由张永德介绍完毕，底下的文武官员，立刻就分成了水火不容的两大派。
符彦卿和高行周都已经返回各自的封地，武将自然由资格最老的常思为首，擦拳磨掌，要与来犯各路敌军决一死战。只要大周能将五家入侵者一一击败，就可以趁势发起反攻，北上燕云，南下吴越，西入巴蜀。即便再不济，也能逆势攻入太原，彻底解决掉刘崇父子这一路隐患！
而大多数文官，则以冯道为首，坚定地认为，先主郭威刚刚逝世，王峻和王殷的叛乱也刚刚平息，大周的元气尚未完全恢复，仓促与多路敌军交战，实乃下下之策。最好的选择是，分头送给辽国、孟蜀、南唐一些好处，令伪汉的谋划彻底落空。然后花费数年卧薪尝胆，积蓄实力，待国内百业俱兴之后，才可出兵先灭北汉，再图南唐、孟蜀；待将腹背之敌挨个消灭干净之后，再起倾国之兵，与契丹决一死战！
当然，也有个别文官如范质、吕余庆等，想法更倾向于常思。但与冯道、魏仁浦等老臣比起来，他们毕竟人微言轻，起不到任何作用。
同时，也有一些武将中的异类，如曹彬、李汉琼、郭进等，也认为冯道的提议更为稳妥。但是，与范质、吕庆余等文官一样，他们几个在常思面前，也属于小字辈。意见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双方的说法都有道理，彼此不能妥协。争论来争论去，话语中就带上了烟火味道。其中以杨光义的话，听起来尤为刺耳。“那刘崇老贼为了讨好契丹，以区区十州之地，每年就要向契丹人上供绢二十万匹，粮草生铁无数。逢年过节和契丹贼酋的生日，还得再额外增加一笔孝敬。我大周的疆域是伪汉的七倍有余，想让收买契丹人不出兵，岂不是得花费上百万贯才行？诸君口口声声说许以好处，许以好处，这上百万绢，谁又肯自家掏？还不是要搜刮民脂民膏！”
“可不是么？给契丹百万，给孟蜀、南唐、幽州一家二三十万，再加上沿途损耗，差不多就得两百万计。”大将王全斌也是个暴脾气，冲着冯道及其身边的人，一边笑一边撇嘴，“呵呵，从自家百姓头上刮来，再转手送将出去。这一进一出，恐怕有些人会吃得满嘴流油！”
这下，可是揭了太多人的短。自打后唐明宗以来，各朝各代，文臣武将，就很少有两袖清风者。包括大周，立国时间虽然短，太祖皇帝郭威虽然简朴到最后以纸衣瓦棺入葬，众文武大臣的宅院，却一个修得比一个富丽堂皇。特别是前枢密使王峻和枢密副使冯道的私邸，简直都是小一号的皇宫。内部陈设，甚至比皇宫里面还要奢华！
当即，吏部尚书，郑国公张昭就站了起来，颤抖着雪白的胡子，大声断喝：“竖子，岂能如此血口喷人？各部经手钱粮，都有账册，先皇在位时，每年也会派遣专人复核，不敢说每一笔进出都清清楚楚，至少其中九成九，都经得起查验！”
“是啊，做假账么，谁不会？”王全斌火气上来，才不在乎张昭的胡须是白色还是黑色，撇撇嘴，冷笑着还击，“不信咱们就核实各位的家产，谁家的田产宅院及库中所藏，如果也能进出有账，清清楚楚，并且总额低于十年俸禄之和，就当我刚才是在放屁！”
此话，比先前那句还要过分，顿时，如同滚油中落入了一滴冷水，掀起了剧烈的反应。非但绝大多数文官忍无可忍，甚至连一些武将，也都对王全斌怒目而视。
而那王全斌，却毫无自觉，继续冷笑着补充，“怎么，我说错了么，诸君谁的家产，都是清清白白而来？百姓供着尔等吃穿，供着尔等挥霍无度，先皇对尔等监守自盗，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敌当前，尔等却不思拼将一死报效国家，却仍然琢磨着如何从老百姓头上搜刮更多的钱粮，然后截留好处自肥。尔等对外卑躬屈膝，拿钱不当钱。对内则残忍凶暴，敲骨吸髓。如此一群忘恩负义之辈，国家养尔等何用？还不如喂几条狗，好歹贼人来了，也能张开嘴巴汪汪几声！”
“你，你该死！”郑国公张昭被数落得眼前阵阵发黑，手指王全斌，哆哆嗦嗦地反击，“文官屁股底下不干净，尔等就干净了。论家产之厚，谁比得上你的老上司常克功？！”
“老匹夫无耻！”作为常思的心腹和弟子，杨光义怒不可遏。一个箭步跳到张昭面前，拳头高高举起，“我师父的家财，都是放钱吃利息而来，比你等清白得多。”
“郑公，请慎言！”唯恐杨光义当着柴荣的面儿殴打大臣，犯下不恕之罪，韩重赟赶紧闪身挡在了两人之间，大声断喝。
紧跟着，原本准备最近就离开汴梁的郑子明也站了起来，将杨光义强行拉回武将行列。临回头之时，却冲着张昭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郑国公张昭这才想起来，常思的两个女婿都是谁？顿时脊背处就是一凉。赶紧收起肚子里的委屈，斟酌该如何去补救。还没等他把说辞编好，却见常思长身而起，走到柴荣的御案前，大声说道：“陛下，臣常思，在泽潞两州放贷图利，多年来，得利息数十万，除去养兵和筑城的花销，还能折银十万。今日愿将本钱和利息一并捐献于陛下，以充抵御外辱之资！”
“这……”话音落下，非但张昭本人，先前跟着他一道对常思含沙射影的众文官们，也全都目瞪口呆。紧跟着，就纷纷低下了头，脸孔红得如同猴子屁股。
泽潞节度使常思有钱，会赚钱，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常思当年以五百亲兵平定泽潞两州，以高利贷逼迫地方豪强对自己俯首帖耳的创举，也是得到了刘知远的默许，并且令很多文官表示叹服。今天张昭被王全斌挤兑狠了，情急之下去翻常思的旧账，原本做得就有些亏心。而常思毅然将高利贷的本钱和利息都交给国家的举动，更令许多人自惭形秽！
唯独瀛国公冯道，此刻依旧气定神闲。见众文官纷纷低头看地，笑了笑，朝着唐国公常思轻轻拱手，“唐公，好手段，用十万钱息和百万不可能收得上来的旧债，逼满朝文武三缄其口，这笔买卖，绝对合算。”
说罢，也不管常思如何反应，将身体又迅速转向柴荣，郑重躬身行礼，“陛下，老臣家底儿虽然没有唐公丰厚，也捐捐出良田三千顷，汴梁城内商铺十二间，连同货物，本钱，大概也能凑出十万贯上下。不做抵御外辱之资，只做收买敌国权臣之本，令其想方设法阻止各自的国主出兵，避免我大周四面受敌！”
“微臣愿捐资两万，收买敌国！”
“微臣家底单薄，愿捐资一万贯，换取我大周百姓休生养息！”
“微臣愿意捐资……”
“微臣……”
无论任何时候，文官的头脑都比武将灵活，纷纷跟在冯道身后，郑重表态。
捐出部分家产虽然令人肉痛，可是跟让主战派的意见占据上风比起来，这点痛楚就可以直接忽略了。况且以前太祖皇帝念旧情，不追究大伙损公肥私，新皇帝却未必有如此“雅量”。捐出部分家财换取对以往的贪污行为不予追究，这笔买卖，怎么看怎么划算！
“够了，诸位爱卿的意思，朕明白了！”事关国家生死的廷议，竟然变成了募捐大会，柴荣被气得脸色铁青。用手拍了下桌案，大声吩咐，“陈留侯何在？替朕把众爱卿刚才的捐献数额记录在案，择日将捐献收齐，充实国库！”
“臣遵命！”赵匡胤大步上前施礼，然后接过太监送上了纸笔，就开始动手“记账！”
“真收啊？”众官员肉疼地偷偷咧嘴，却没胆子当场耍赖，只好低下头，默默地盘算，自己家里那些产业可以让出，哪些地方可以挪些钱财来，以弥补今天因为一时冲动所造成的亏空。
将众人脸上的表情看在了眼里，柴荣叹了口气，将目光再度转向常思，“唐公，当年你在泽潞两地放债之举，乃是为了逼迫地方豪强们就范的权宜之计。朕听先皇不止一次说过，先皇对此事也颇为赞同。然而，事情已经过去四、五年了，泽潞两州的城防都已经整饬完毕，地方豪强们也没有力气继续残民自肥，所以，钱息朕收下，至于本金的债条，你回到任上之后，就一把火全烧了吧！”
“老臣已经将其献给了陛下，陛下说烧，老臣绝无二话！”常思早就想好了自己该怎么办，再度站起身，肃立拱手。
“唐公坐，朕绝不辜负您老的一番苦心！”柴荣虚按了一下手臂，示意常思落座。随即，又大声吩咐，“来人，替朕拟旨，唐公常思，有大功于国，晋中书令，唐王。赐汴梁城外庄园一所，良田一千亩，以嘉其忠！”
“谢陛下！”常思第三次起身，恭恭敬敬给柴荣行礼。
君臣之间如此做作，武将们焉能还转不过弯子来。也学着先前的文臣们那样，纷纷表态要捐钱捐物，替国家筹备军资，以御外寇。
柴荣对武将与文官们一视同仁，照先前的办法，让赵匡胤负责把大伙答应捐献的钱财一一记录在案。然后又勉励了武将们几句，笑着说道：“父皇刚刚龙驽归天，伪汉就敢联合诸国伐周，实在辱我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况且用钱纵使能买来一时平安，却易令我大周上下心生懈怠。今后凡有外敌入侵，无论打得过，打不过，首先想到的就是花钱消灾。长此以往，日削月割，我大周亡国无日矣！”
“陛下，即便大唐太宗刚刚即位之时，亦有渭水之耻。可短短几年之后，便令突厥灰飞烟灭！”冯道越听越不对劲儿，赶紧起身行礼，大声打断。
“朕不是唐太宗！”柴荣心里微怒，皱了皱眉，低声回应。
“大唐太宗，当然不是人人都能做得！”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几朝几代就只知道顺着国君意思说话的冯道，今天却突然一反常态，又躬了下身，大声补充，“但陛下却可以大唐太宗为楷模。此生甭说与其比肩，只要达到其一半，则天下幸甚！”
“你，你……”柴荣即便再尊老敬贤，也被气得脸色铁青。忍了又忍，咬着牙道，“瀛国公说得是，朕开春之后，就效仿唐太宗，御驾亲征太原！”
明知柴荣已经到了暴怒的边缘，冯道却丝毫不做收敛，摇摇头，冷笑着提醒。“陛下慎重，当心做了石重贵第二，丧师辱国！”
“住口，汉军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朕，朕麾下有子明，有元朗，有诸位将军，定然如泰山压卵！”
“陛下不是泰山！”
“你……”柴荣终于忍无可忍，拔出宝剑，对着御书案狠狠劈下，“休要胡说！朕意已决，亲征太原。群臣如敢再出言慢我军心者，有如此案！”
“喀嚓！”书案从中央应声而断。柴荣扭过头，提剑不顾而去！

第十一章 三生（三）
以前郭威做皇帝的时候，可从未当众发过如此大的火。一时间，众文武大惊失色，齐齐将目光转向惹恼了柴荣的冯道。谁料数朝元老冯道却像个没事儿人一般，冲着柴荣的背影躬身喊了一声，“臣等告退”，随即施施然离开了皇宫。
一路上，不停地有主和派的官员从身后追上来，跟冯道请教下一步群臣该如何动作？冯道却不给大伙指明方向，只顾笑着摇头。待回到家，他的几个儿子对老父亲今天当众让皇帝下不了台的举动，也甚为不解，却又不能指责自家父亲莽撞。只好先命厨房政治了一桌冯道平素爱吃的菜肴，然后坐下来举杯哄老人家开心。
“既然想喝酒，就喝痛快一点儿？这么小的杯子，怎么可能解得了酒瘾？”以冯道的聪明，岂能感觉不出家中的气氛怪异。坐下之后，不待任何人劝，先将面前酒盏一口干掉，紧跟着就大声吩咐人换大杯。
“阿爷，小心，小心喝得太急！”右拾遗冯平，秘书正字冯吉，工部员外郎冯可，国子监祭酒冯正齐声劝告，然后互相苦笑着摇头。
“不怕，不怕，老夫今天难得高兴。你们没看见么，陛下被老夫气得，连都青里透黑了！”冯道却不肯听，如同刚刚偷了糖吃的小孩子般，左顾右盼，得意洋洋。
冯家四兄弟无言以对，只能吩咐仆人去取大号酒盏。然后互相看了看，继续苦笑着摇头。
子曰：人到七十而随心所欲！自家老父今年已经七十有四，当然可以由着性子胡闹。反正以柴荣的性子，除非冯家密谋造反，否则，绝不会拿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怎么样！
可老人怎么折腾都不会受制裁，兄弟几个却无法保证不会遭到池鱼之殃。尤其是在今天这种父亲主动挑衅在先，又恶意诅咒于后的情况下，柴荣肚子里的邪火无处散发，难免今后要对冯家几兄弟另眼相看！
“怎么，担心了，怕为父得罪狠了陛下，陛下拿你们几个出气是不是？”几个孩子肚肠，在冯道这种老狐狸眼中，几乎完全透明。不用废任何力气，就能看得清清楚楚。“没必要，以为父的看人眼光，陛下虽然脾气略显急躁，肚量却丝毫不比先帝小。绝不会以为老夫当面顶撞了他几句，就拿你们怎么着！”
“没，孩儿不敢！”
“父亲您多心了，这点儿小事，孩儿怎么可能放在心里！”
“陛下亲征的决定，下得太仓促。您老也是尽忠臣之职而已！”
冯平，冯可，冯正三个，争相表态。唯恐说得慢了，让自家父亲难过。
“您老哪里是顶撞了几句啊，您老那是指着鼻子骂人好不好。先说陛下这辈子达不到唐太宗的一半儿，又说陛下要做石重贵第二”秘书正字冯吉苦笑着在心中嘀咕，嘴上所说的，却完全是另外一套，“阿爷，看您说的？我们几个胆子也没那么小。况且您老也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担心陛下贸然出兵会吃败仗！”
“这话，为父爱听！”冯道莞尔一笑，先吃了口菜，又举起酒盏抿了抿。然后忽然叹了口气，摇着头补充，“但是，却未免亏心。老夫这辈子所作所为，真的没几件是为了江山社稷。这次，更不可能是！”
虽然早已习惯了自家父亲的厚黑，但毕竟终日读的都是圣贤书，兄弟四人多少还有些不适应。红着脸，轻轻点头，“是，是，父亲您说过，生于乱世，自保第一。”
“错，大错特错！”冯道却一点儿都不领情，用筷子狠狠敲了下桌案，大声强调：“乱世，乱世快结束了，也该结束了。最长十年，短则不过五年。你们几个如果连这些都看不到，这辈子，官位也就到此为止了。想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或者追上为父，难比登天！”
“您老的睿智，天下有几个人比得上！”
“孩儿可不敢跟您老比，能在您老余荫下混个闲职，已经知足了！”
“您老说得是，孩儿看得浅了！”
冯平，冯可，冯正相继点头，努力顺着老人家的意思说话，唯恐让老人不开心。
唯独冯道的次子冯吉，先低着头沉吟了片刻，然后忽然把头抬起来，看着自家父亲的眼睛问道：“阿爷，阿爷您是说，此番北征胜算其实很大？我们兄弟四个将来有机会在朝堂上大展身手？”
“嗯！”冯道脸上瞬间露出了几分嘉许，微笑着点头。“是啊，胜算极大。你们兄弟四个都是文官，没本事趁机建功立业。但乱世结束，百废待兴，却正是文官大展身手的好时候。”
“那您今天……”冯平，冯可，冯正哥仨顿时如坠云雾，齐齐望着自家老父，满脸困惑。
“唉——”冯道对孩子们的表略感失望，叹了口气，幽幽地道：“你们想问，老夫为何明知道此番北征胜算极大，却非要带头主和，并且还故意跟陛下对着干是吧？老夫都这般年纪了还能图什么？还不是图个身后虚名，图能让你等将来抬着头做官？”
“啊？”除了冯吉满脸感动之外，剩余三兄弟愈发头昏脑涨，嘴巴个个张得老大。
“你们都没少读书，凭良心说，为父百年之后，朝野将如何评价老夫？！”轻轻看了另外三兄弟一眼，冯道循循善诱。
兄弟四个的脸上，顿时都涌起了几分潮红，低下头，不敢如实回应。
自家父亲历仕数朝，甚至连大辽的官也做过。无论侍奉哪个皇帝，都顺着对方意思办事，从没有过丝毫违拗，更甭说像今天这般直言相谏，逆触龙鳞。按照传统儒家观点，百年之后，一个佞字评价，是注定逃不了的。而作为绝世佞臣的儿孙，兄弟仕途，想必也倍加艰难。
正尴尬间，却又听冯道叹了口气，大笑着补充，“老夫做了一辈子佞臣，今天也终于直言敢谏了一回，并且谏得还可能是百年以来，成就最大，最有希望重整九州的一代雄主。哈哈，哈哈，这当直臣的味道，真叫痛快！从今日起，世人当知非老夫佞，而是以往的君王，皆不可谏也！”

第十一章 三生（四）
“这样——，也行？！”实在跟不上自家老父亲的思路，冯平，冯可，冯正哥仨以目互视，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不可思议。
只有老二冯吉，又低头沉吟了片刻，然后笑着提醒道：“阿爷，此计甚妙。但是有可能瞒得过群臣，瞒得过陛下，却未必瞒得过赵匡胤，更瞒不过郑子明的眼睛！”
“老夫今天至少帮陛下赚了一百多万贯，他们哥俩跟陛下恨不得用同一个鼻孔出气，怎么可能跳出来拆穿老夫！”冯道微微一笑，脸上的表情愈发得意。
“您，你是说，今天，今天捐出那么的家财，是，是故意而为？”冯平，冯可，冯正哥仨彻底晕头，瞪圆了眼睛，结结巴巴地追问。
“不完全是故意，但也差不多！老夫最初并没想捐，但那王全斌跳出来像疯狗般四下乱咬，肯定是受了人指使。而唐王常克功，恐怕更是早就跟陛下对过了说辞！只有拿他开了头，陛下才可以借机从别人手中敲出更多的钱来！所以，所以老夫，就顺势是在火上添了捆干柴！”冯道点了点头，收起笑容，脸色的表情迅速变得无比认真，“你们几个听好了，老夫接下来的话，可是关乎身家性命。历来由乱入治，都必须先整顿官场。只有将那些庸官，贪官都尽量淘汰，朝廷的命令才能不折不扣地往下推行。所以，老夫今天带头捐出部分家财，等同于跟陛下当众立约，过去的钱财无论是怎么得来的，都到此为止，朝廷不能再翻旧账。而从今往后，冯家的每一文钱，都必须来得干干净净。否则，一旦被陛下揪住杀鸡儆猴，就谁都别喊冤！”
“啊！”冯平，冯可，冯正哥仨终于明白了自家父亲的睿智和良苦用心，张开嘴巴，不停地点头。
“唉！”冯道轻轻叹了口气，将目光再度转向次子冯吉，“老二，你平素跟赵匡胤和郑子明往来多么？为父记得你当年从辽东逃归时，曾经跟他们有过一段渊源。”
“还，还行！”想起自己当年被柴荣等人俘虏时的窝囊模样，冯吉脸色微微一红，讪讪点头，“这次王峻逼宫，孩儿也派人偷偷郑子明送了信过去。虽然到达的晚了，但肯定送到了他手上，并且他前几天还亲口向孩儿表示过感谢。”
“好！好！”冯道老怀大慰，捋着胡须连连点头。膝下四个儿子，终于还能找出一个聪明的，冯家的富贵不至于三世而斩，“下次早朝，不，明天一早，你就去郑子明府上。跟他说，此番北征，愿意在他帐下做个账房，帮打理粮草辎重。”
“这……”放着皇帝身边的秘书正字不做，却去沧州军中做个账房先生，冯吉心中本能地产生了一股抗拒之意。但很快，他就将这股不该有的心态压了下去，冲着自家父亲郑重拱手，“孩儿明白了，孩儿明天一早就过去。”
“嗯！”冯道满意地举起酒盏，深深饮了一大口，然后对着灯光，轻轻摇晃里边的酒浆，“老夫能做的事情，都做了，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草木有枯有荣，四季轮回交替，老去的终归要老去，新人终归要换掉旧人，此乃天道，谁也改变不了，尔等好自为之！”
他今年七十有四，历仕后唐、后晋、辽国、后汉、大周，前后伺候过十几个皇帝，享尽了荣华富贵，也看腻了乱世当中的杀戮血腥。原本以为这辈子就稀里糊涂混到底了，谁料想，临到老，却又发现了乱世即将结束的端倪。如此，他怎么可能不努力再多活上几年？看九州重整，看儿孙们如何在太平年月大展身手！
四兄弟知道老父今完喝酒喝得有点猛，不敢再啰嗦，小心翼翼岔开话题，一边闲聊，一边开动筷子，陪着冯道将晚餐吃完。然后各自回房去整理思路，小心翼翼地去谋划未来。
第二天一大早，冯吉便带了几份冯道亲笔所做的字画，去了郑子明府邸拜访。本以为自己得了老父的指点，可以抢占先机。谁料归德侯府的大门口，早已挤得停不下来马车。好在归德侯府的大总管宁采臣，跟他曾经有过数面之缘，悄悄地领他从侧门进去夹了个塞儿，才不至于从早晨等到日落。而那郑子明，也的确还念着冯吉当年冒死替石重贵向中原传递禅位诏书的旧情，弄清楚了此人的来意之后，当即就答应，想办法将此人调到自己帐下担任记室参军之职，只待明年开了春，一道建功立业。
怀着几分兴奋与忐忑，冯吉与其他几位得到承诺的官员们，分头下去准备。数日后，果然就等到了朝廷的圣旨和新的任命文书。然后又在忙碌中过了一个年，不等黄河上的浮冰完全融化，便登上了大船，扬帆而下，先取水路前往博州湖。然后又在湖的北岸换了战马，风驰电掣赶向沧州。
冯吉和其他十几个刚刚调到郑子明麾下的文武原本以为大伙抢先一步出发，是为了替皇帝陛下御驾亲征做开路先锋，因此个个都兴奋得心潮澎湃。然而眼看着队伍就穿过了沧州城，又直接奔向了东海之滨，才忽然发觉各自先前的判断肯定有误。可到了这时候，却是谁也没胆子再打退堂鼓，否则即便郑子明好说话，前来担任明法参军的符昭义，也饶不过他们。
不过，郑子明也没让大伙担心太久。将队伍在东海畔一处秘密渔港里安顿下来之后，立刻把所有六品以上文武官员招进了中军帐。指着一幅巨大的舆图，揭开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各位同僚，各位兄弟，废话郑某就不多说了，此战，乃是雪耻之战。陛下会带领禁军和殿前军，北上太原，亲自充当诱饵，替我等引开伪汉、幽州韩氏和辽国三国兵马。而诸君与郑某，本月十五日，将从此港登船，取海路直扑泥沽，再逆着漳河与桑干河，水陆并进，一鼓作气拿下幽州韩氏老巢！”
“啊——”冯吉等新来者顿时人人都被惊了个目瞪口呆。而赵匡胤、高怀亮、潘美、陶大春、李顺儿等人，却早就盼着这一天，纷纷站直了身体，大声回应道：“遵命！我等但凭大将军驱策！”
“啊，遵命！”冯吉和其他一干新调入郑子明帐下的文武见状，也只好硬着头皮附和，“我等，我等愿唯大将军马首是瞻！”
“好！”郑子明微笑着冲众人点头，旋即起身抓起第一支令箭，“云麾将军将军高怀亮，忠武将军潘美听令！”
“末将在！”高怀亮和潘美二人毫不犹豫各自上前一步，并肩向郑子明施礼。
“你二人领海舟十艘，沙船二十只，沧州军第一厢五千弟兄。三日后清早率先出发，取了泥沽港，替主力肃清所有登陆障碍！”
“遵命！”高怀亮和潘美兴奋异常，回答声音格外响亮。
“宣威将军陶大春，定远将军李顺听令！”郑子明冲二人笑了笑，嘉许地拿出第二支令箭。
“末将在！”陶大春和李顺两个也干脆利落的出列行礼，静候自家主帅调遣。
“你们两个领海舟四十艘，骑兵三千，战马六千，做第二队。登岸后，稍事修正，立刻沿着漳水向西展开进攻，五十里内，所有军寨和私堡，一并拿下勿论！”
“是！”陶大春和李顺上前接过令箭，满脸自豪。
“壮武将军王全斌，明威将军杨光义……”
“辅国将军石守信，怀化将军刘审琦、司仓参军李安远……”
郑子明抓起第四，第五，第六支令箭，将早已在沙盘上推演了无数遍的任务，一一向众将分派。
“大帅……”赵匡胤此番特意辞去了殿前军的差事，让柴荣将自己调到郑子明麾下做副手，就是为了早日替晶娘报仇雪恨。等来等去，却始终听不到自己的名字，不由得心里着起了急，冲着帅案方向连连拱手。
郑子明却故意对他视而不见，继续调兵遣将。眼看着一万五千沧州军和其他几支临时补充过来的兵马都快被分派完了，才稍微犹豫了一下，抓起一直纯黑色的令箭，“怀义大将军赵匡胤……”
“末将在！”军中可没法摆什么二哥架子，赵匡胤扯开嗓子大吼了一声，快步上前去抢令箭。
“二哥！”郑子明深深看了他一眼，将令箭郑重按进了他的掌心，“你带三千骑兵，乘坐大船在泥沽上岸。然后不用等任何人，绕开沿途所有城池，一路潜行到飞狐关下！若是韩匡嗣不回救老巢，你就直接取了飞狐关，断了他粮道。如果韩匡嗣不顾一切往会赶，你就以飞狐关为依托，将其挡在岭外。等我先取了幽州之后，咱们再兄弟合兵一处，让他血债血偿！”
“末将，遵命！”赵匡胤红着眼睛，深深俯首。
当年拒马河上的誓言，依然在耳畔回荡。
赵匡胤回来了，赵匡胤回来杀你阿爷了，晶娘，你还在等着么？
“其他所有人，跟我一道押送辎重，最后登船！”郑子明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迅速扫过全场：“此番出征，不破燕都，誓不回头！”
“不破燕都，誓不回头！”
“不破燕都，誓不回头！”
“不破燕都，誓不回头！”
……
众文武心中热血沸腾，红着脸，大声重复。杀气穿透中军帐顶，直冲霄汉。
……
“你不是说，在你的梦中，二哥会杀了你，篡了大哥后人的江山么？”当晚，郑子明与三位妻子依依话别的时候，陶三春忽然发问。
“是啊，与其等着他将来变心，不如现在……”呼延云将手抬起来，轻轻下切。
常婉莹依旧不喜欢给丈夫乱出主意，但双目之中，却隐隐也露出了两点寒芒。郑子明曾经梦到过的事情，很多后来都变成了事实。所以，她宁愿做一些违心的举动，也不愿意让自嘉丈夫将来冒上无辜被杀的风险。
“我这些年来，一直在想方设法给大哥调养身体，到目前来说，效果相当不错。”郑子明笑了笑，非常自信的摇头。“我不相信人一定会变坏，也不会轻易让二哥再有机会执掌殿前军。我相信，只要大哥不过早亡故，梦里的事情，就不会在现实中出现。我已经提前看到了，便不会重蹈覆辙！”
在自己的妻子面前，他没必要说假话。很多年前，当他在陶家庄醒来时，他就梦见了自己被赵匡胤杀死的惨剧。
从那时起，他已经在想方设法，避免梦境变为现实。
这，对赵匡胤不公平，对其他所有人来说，却是最大的公平。
他早就不再只是那个懵懵懂懂的山贼宁小肥。
他同时还是亡国之君的儿子石延宝，是大周世宗的结义兄弟郑子明！
他现在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地，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他会努力让自己和自己所爱的人，此生此世都过得幸福，惬意，不受任何伤害。
全书终
感谢各位读者君的一路陪伴，酒徒在此深深俯首。《乱世宏图》，是大宋三部曲第一部，有很多不足之处，也有很多遗憾的地方，但酒徒一直做最大努力，把它写好，让这个梦境般的故事更为真实。
接下来，酒徒会休息一段时间，去还两笔人情。大宋三部曲第二部，过些日子依旧会在17K发布，届时，期待您的欣赏。
谢谢，敬礼。
酒徒
2017年7月28日星期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