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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心6·无冕之王
作者：墨武
内容简介
 身既死兮神以灵，吾魂魄兮为鬼雄！ 斛律明月为了齐国的大业纵横天下三十年，却四处树敌。郑玄出手，并不稀奇，因为除了孙思邈，道中人和斛律明月早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可刘桃枝、火金土三卫均是斛律明月的膀臂，为何也对斛律明月出手？ 在孙思邈看来，天下逐鹿，本是野蛮行径，强者的盛宴只会搅乱一世太平，但这世上有几个孙思邈？就像世人，都在贪求阿那律，殊不知，这世上本没有什么如意，这律，本是天地之道。但孙思邈选择的路，即使再远，他也会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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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复生
牢狱中不见天日，只有油灯明灭，有如李八百的幽灵鬼影，罩在众人的脸上。
葛聪听王远知所言，失声道：“你知道？你怎么知道？你既然知道，为何没有防备？”
王远知倚靠着墙壁，汗水尘垢满面，但那一刻，目光却是出奇的清澈。
“葛聪，其实你也应该知道的。”
葛聪眉头紧锁，苦思半晌终于摇头道：“我不知道，王道长，你爽快地说出来好了。”
“当初你我几人在邺城外相聚时，我曾说过，李八百和裴矩，极有可能是当年北天师道的门下。”王远知神色有了一分古怪。
“是北天师道门下能如何？他们和天师六姓关系极深，也和斛律明月势如水火，为何在关键时刻内讧？”葛聪困惑道。
王远知望向孙思邈，缓缓道：“孙先生虽得艺天师，但这里所有人中，其实只有先生才没有卷入到当年的纷争。”
孙思邈微皱眉头：“因此我对当年的事情，并不了然，更不解如果李八百身为北天师道门下，为何反倒成了李家道的道主？”
“这其中自然有蹊跷。”王远知缓缓道，“但若简单来说，只源于一个恨字。”
“恨？”葛聪有些不耐，“什么恨？”
王远知冷望葛聪：“你一直以为李八百他们是恨斛律明月的，却不知道他们可能连天师六姓之家都恨的。”
“你说什么？”葛聪失声道。
王远知缓缓道：“这个关键所在，我也是到现在才想明白，这件事恐怕还要从高澄死时说起。”
他神色悠悠，追忆着往事：“当年高澄身死，引发齐国灭道，可祸患早在高澄死前已经种下。北天师道政道合一，插手朝廷之事，早就引发了齐国皇室的猜忌。”
苦涩一笑，回想自身，王远知略有感慨：“高澄之死引发齐国灭道不过是个诱因，寇谦之生前，还能压住，但他一死，门下益发骄横，终究让齐国朝廷起了杀机，北天师道那时虽号称有双子三官四御五斗众多高手，但始终难有如寇谦之一样的人杰。”
孙思邈目光闪动，突道：“传闻中，北天师道的建立绝非寇谦之一人的功劳，他还有个夫人？”
“听说是这样，他夫人好像姓郑，但一直少有露面，具体我也不清楚。”王远知迟疑道，“不过早在寇谦之死前，那夫人就不知去向了。”
孙思邈点点头，王远知回到话题道：“不但郑夫人不知去向，听说那时候双子也不在齐国，北天师道内部争权，高手虽多，但并不齐心，终被斛律明月各个击破……”
王远知说到这里的时候，多少有些唏嘘。他方才一心名利，根本无暇其他，这会被孙思邈当头棒喝，却是看得极为透彻，一时间倒有种彻悟之感。
“北天师道门下被齐国杀得东奔西逃，很多人躲到六姓之家寻求庇护……”
“但当时六姓之家和北天师道并不和睦？”孙思邈突问。
王远知点头：“不错，寇谦之的时候，北天师道兴盛一时，大有天下老子第一的架势，对天师六姓之家一直不屑一顾，因此当初齐国灭北天师道时，六姓之家反倒有些幸灾乐祸……”
沉默片刻，王远知又道：“帛家道是最早容纳北天师道叛逆的六姓之一，但也是最早被斛律明月剿灭的一姓！”
葛聪听到这里，忍不住道：“帛锦也是最早被斛律明月收买的一姓！”
孙思邈一直静静倾听，听到这里眉毛微跳，心中蓦地想到个可能，忍不住心惊。
王远知回忆往事，缓缓道：“不错，帛锦被斛律明月收买，又被李八百砍断手臂，帛家道已在道中除名……”
“当年帛家道雄心勃勃，妄想趁北天师道分崩离析的时候，取而代之，却不想招惹惨烈之祸……”
“其余诸姓见此情形，多视北天师道门人如蛇蝎猛兽，有的避让，有的冷言，还有的甚至……”说到这里，王远知神色又现出分怪异，住口不言。
葛聪忍不住道：“有的甚至什么？”
“你为何不回去问问你的父亲？”王远知突道。
葛聪本来一团和气，闻言却怒容满面，喝道：“王远知，你说什么？我爹早就故去，你这是什么意思？”
孙思邈听到这里微皱眉头，蓦地想到当初裴矩所言。
一百零六个顶尖高手，同门师兄弟，死的死，亡的亡，散的散，逃的逃……
当时就死的人还好些，可那些逃走的人受到的折磨，你是永远难以想象的！
“有的六姓之家甚至出卖北天师道的门下，以换取和斛律将军的和解？”孙思邈突然插了句。
葛聪微震，目光一闪，霍然望向王远知，气愤道：“莫非王道长是想说，当初是家父出卖了北天师道的门人？”
王远知沉默不语，但无疑是在默认。
葛聪冷冷道：“家父已去，死无对证，你自然说什么都可以了。”
王远知眼皮跳了下：“令尊早逝，令人扼腕，可令尊亦是灵宝派高手，常习道中养生之术，如此早去，你莫非从未怀疑过？”
葛聪眼角抽搐，手握铁栏，嗄声道：“你师父宗道先生也是早死，难道说……”
他本想说难道宗道先生之死也有问题，可见到王远知冷漠的表情，心中发冷，咬牙道：“你难道想说，宗道先生和家父当年都出卖了北天师道弟子，因此遭到他们的暗算。”
王远知沉默良久，只说了两个字：“不错。”
葛聪本要呵斥荒谬，见其神色严肃，只感觉透体冰冷，想到一个可能，松手后退两步，涩然说：“……这么说出卖我们的是裴矩和李八百了？”
孙思邈心头狂震，脸色微变。
见王远知不语，葛聪颤声道：“裴矩、李八百他们恨斛律明月，可更恨你我两家，他们借口行刺兰陵王，却是想趁机报仇，让我等万劫不复？因此李八百当初在长街宁可不杀斛律明月，也要致你于死地？”
王远知冷望油灯，许久才道：“不错。”
葛聪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蓦地又弹了起来，几乎撞到栏杆之上，咬牙道：“王远知，你他娘的是什么茅山宗主，这些事情你都知道，就要提防李八百、裴矩反咬一口才对，为何拉老子蹚这里的浑水？”
王远知神色木然，闭上了眼睛。
葛聪却不肯放过他，摇晃着栏杆，嘶声道：“你说，你说话呀！”
孙思邈叹口气道：“这里的原因我倒知道。”
“你知道？”葛聪反倒怔住，道，“你当年也和宗道、我爹他们一起的？”
他说得可笑，孙思邈却没笑，只是摇摇头否认：“首先，事情过去多年，王道长可能没有想到仇恨会一直延续下来。”
王远知轻轻叹口气，神色萧索。
“其次就是王道长就算知道往事，也想利用北天师道成事，对李八百、裴矩等人虽有忌讳，但仍想兵行险招。”
王远知苦涩一笑，喃喃道：“却不想无论成败，我都已经输了。”
抬头仰望牢笼顶，王远知苦涩道：“我其实早应该想到他们的目的了，李八百如此奔波，看似要四道合一，实际上所作所为，都是要茅山宗好看，我利欲熏心，竟放松了警惕。”
转望向孙思邈，王远知缓缓道：“孙思邈，我一直不服你，可如今才发现，我真不如你。”
孙思邈并无丝毫得意，只是叹口气，回到原先的话题道：“如果按照王道长所言，当年天师六姓中，帛家道因北天师道门下受损，茅山宗和灵宝派却对天师道不利，裴矩逃往关中……李八百却下江南，转入李家道当上道主。”
王远知点头道：“李八百这人心机极重，心狠手辣，只怕能当上李家道的道主，用的也是非常的手段。”
“郑玄远在关中，一直表现平庸……”孙思邈说到这里，脸上又闪过分迷雾，但很快又道，“龙虎宗道主张裕应和李八百关系不错？”
“不错。当初帛家道几被斛律明月灭绝，天师几姓惊凛，唯独龙虎宗张家敢正撄其锋，张放、张裕两兄弟更是张家中坚，武功道术均精，连斛律明月都不敢小瞧。龙虎宗身在江南，斛律明月只能派高手悄然南下。”
王远知神色萧索，摇摇头又道：“过程我不尽知，只知道最后张放后来不知所踪，张家损失惨重，一蹶难振，而斛律明月也损失高手极多，未能再行南侵。”
葛聪冷冷接道：“龙虎宗衰败，才让茅山宗趁势而上，成为江南第一道教。”
王远知不理葛聪的讽刺，又道：“后来的事情，孙先生当然已经知道，张放乔装改名，变成了张季龄，而据我所知，他后来仍旧没有逃脱斛律明月的掌控。”
孙思邈想到张仲坚，回忆建康发生的一切，只感觉往事悠悠，物是人非。
轻叹口气，孙思邈低声道：“我终于明白了。”
他那一刻，想到的远比王远知说的要多，却没什么恍然大悟的感觉，心中反倒更加地沉重。
王远知神色却有分困惑，自语道：“我却有一点不明白，李八百就算暗算茅山宗和灵宝派，也可以等到兰陵王死后再下手，他为何如此迫不及待呢？”
葛聪冷笑道：“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他就要我们意料不到，才能暗算得手啊。”
王远知缓缓摇头，却没多说什么。
葛聪已有些迫不及待：“孙先生，你想知道的，我们都说了，你什么时候……救我们出去？我们毕竟都是天师血缘，你不能见死不救的。”
王远知冷淡道：“他怎么救？如今我们定在斛律明月的严格监视下，更何况你我都已能力尽失，形同废物。他就算是个神仙，恐怕也不能带我们逃脱这里。”
葛聪急道：“孙先生，你能的，你一定能的。你和斛律将军好好说说，我们本是逼不得已，根本不想和他作对的。”
孙思邈略作沉吟，安慰道：“葛道长少安毋躁，机会一到，我自然会帮两位脱困，还请两位给我些时间。”
葛聪见孙思邈转身离去，手握铁栏，目光中满是期待之意。
直到牢门再闭时，葛聪这才缓缓后退，坐了下来。
王远知淡漠道：“你不用看了，他要救我们，不用求也会救，他若不救，你就算磕头也是没用。”
葛聪喃喃道：“可他一定会救我们的，是不是？”
王远知忍不住冷笑：“生死本命，葛聪，你怎么说也是灵宝派的道主，六姓之一，就不能有点骨气吗？”
葛聪霍然站起，震得身上镣铐当啷作响。
“够了，你不要再说什么六姓之家，我现在一听这几个字，就想呕的。”
葛聪双眸红赤，神色已有癫狂之意，扑到铁栏处，嗄声道：“王远知，我不像你的，你有志什么大道一统，想要超过寇谦之，还想重振四道八门当什么宗主，可我什么都不想的。”
“你真的什么都不想？你巴巴地跟我到了邺城，不也想立点功劳，讨好陈顼，重振灵宝派？”王远知神色依旧冷漠。
葛聪一愕，顺着铁栏缓缓坐到地上，突然放声狂笑，笑得涕泪横流：“你说的不错，我的确也想，可是我现在不过只想做个普通人，做一个正常人，但我能吗？”
他笑起来如同狼嚎一样，声嘶力竭：“我不能的，我一出生命运就已注定，连做个正常人都不能够！”
王远知听了，皱了下眉头，可目光中也忍不住露出怆然之意。
若早知今日，他王远知说不定也就不会前来邺城，但世事都如射出去的箭，断没有回头的道理。
蓦地心中警生，王远知霍然转身，面向牢房入口的方向，低喝道：“谁？”
他被李八百重创，被斛律明月关在牢中，又被莫名药物制住，但警觉尚有，那一刻不知为何，突然毛骨悚然，只感觉牢房入口的方向多了一人。
有幽风吹来，两盏油灯均灭，牢中一片漆黑。
葛聪本有疯狂之意，见状却遍体生津，嗄声道：“谁？”
他在那片刻，也感觉有一人进入了牢房，但牢房中蓦地转暗，他根本看不到来人的身影。
“是孙先生吗？”葛聪颤声道。
王远知冷哼一声，知道不是孙思邈，孙思邈绝不会用这种方式出现！
眯缝起双眸，王远知渐渐适应了牢中的黑暗，隐约见一人无声无息地到了铁栏外，冷冷地望着他——直如幽灵般。
王远知毛骨悚然，却还能冷静道：“你是何人？”
“他不是人！”葛聪突然叫道。
葛聪声音中满是惊惧之意，他也发现了有人到了铁栏前，可任凭他如何努力，也听不到那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若是斛律明月派来的人，王、葛已是砧板之肉，斛律明月对他们应不用这么神秘。
可这是天字狱，戒备森严，若不是斛律明月派来的人，怎能有人无声无息地潜入，不惊动牢外的守卫？
葛聪越想越是心惊，呼吸粗重如牛，只是一个劲地叫道：“你是谁？你不是人？你究竟是谁？”
“住口！”王远知一声低喝，葛聪一惊，感觉周身汗透，却已静了下来。
王远知终究还能保持冷静，望着眼前那团黑影，凝声道：“阁下若有来意，尽管说明，装神弄鬼，大可不必。”
火光不知来自何处，突然一闪，耀亮了那人的脸庞。
但火光如流星般转瞬消逝，只那一刻的印象，却深深扎入王、葛二人的脑海。
王远知饶是镇静，乍望见那人的面容，也不由骇然失色，霍然站起，只感觉手足发冷。葛聪更是嘶声尖叫，如同见鬼一般不信喊道：“是你？！”
孙思邈已过了金水河，葛聪叫得虽然凄厉，但他不能听到。
金水河早凝冰，他立在河畔，远远望去，依稀还能见到铜雀台高大的轮廓。
脚步声响起，一人踏雪而来，到了孙思邈身后，静静止步。
孙思邈转身望过去，略有诧异，转瞬笑道：“是你？”
来人眉目弯弯，雪地上更显得肤白如玉，见到孙思邈望来，脸上掠过抹娇羞，清澈的眼眸似被呼出的哈气笼罩层雾意，看了孙思邈一眼就扭过头去，低声道：“穆大人让我来找先生过府一叙。”
那人却是宫中的冰儿。
孙思邈略有奇怪，不知此时穆提婆找他何事，点点头，客气道：“请冰儿姑娘带路。”
冰儿“嗯”了声，转身行去。经上次一见，她和孙思邈倒显得有些陌生。
孙思邈暗自叹息，忍不住道：“穆大人找我，怎会让姑娘传话？姑娘不一直都在宫中吗？”
冰儿垂头，咬唇道：“上次和先生见面后，穆大人就将我从宫中带走，一直让我留在府中……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说到这里，扭过头去，只望着远远的雪。
天正晴，雪泛微薄的光芒，有如情人眼中相思的泪光。
孙思邈心思百转，突然道：“有件事，不知道可否请冰儿姑娘帮手？”
冰儿娇躯微震，倒有些意料之外，立即回头道：“先生若有吩咐，冰儿刀山火海，也会为你做到。”
见孙思邈微笑望来，冰儿忍不住又脸红，垂头下来：“只是先生这么大的本事，会有什么做不到的？冰儿不自量力了。”
孙思邈道：“你莫要高看我，很多事情，其实我也无能为力的。”
他叹口气，冰儿见了，倒有些焦急：“先生请讲。”
孙思邈已止步，望着前方的府邸：“到了。我见到穆大人后，再说请你帮手一事好了。”
冰儿略有困惑，但还是用手比了下脖颈：“冰儿一定为先生做到。”
她说得斩钉截铁，那一刻根本没多想什么，只知道孙思邈若有困难，她拼死也要帮他。
孙思邈点点头，跟随冰儿入了穆府，直奔后花园。穆府颇为精致典雅，后花园却是极大。
雪地中，有梅花绽放，幽香暗传，穆提婆一身红衣，雪地中颇为耀目。他负手立在梅树前，听闻脚步声响，更不回头，只是道：“先生这几日倒是繁忙。”
“还不知穆大人有何事吩咐？”孙思邈微微一笑。
穆提婆只是望着梅花道：“先生可知奴家让冰儿去找的用意？”
冰儿微颤，脸又发红，几乎想逃走，可却移不开脚步。
孙思邈微微摇头，穆提婆竟像感觉到了，淡淡一笑道：“奴家就知先生会说不知道。上次冰儿走后，先生嘱托奴家帮忙照顾冰儿，最近宫中有些事情，奴家为了不负先生所托，就将她带到了府上。”
穆提婆轻描淡写，冰儿听了，却是心中感动，只是在想，先生虽对我无意，但毕竟还是关心我的，却不知他有何难题，就算……如何艰难，也定帮他去做了。
孙思邈却听出另一层含意，心道莫非宫中有了变故，连穆提婆这种人都无法罩住，这才将冰儿带出？
穆提婆叹口气，又道：“如今奴家有些自顾不暇，只怕无法再承诺先生什么。”
孙思邈微微皱眉，听穆提婆继续道：“因此奴家准备将冰儿送给先生，你卖了她也好，娶了她也罢，总之以后，她不再和齐国有任何关系。”
冰儿身躯一颤，珠泪欲滴，却只是咬着牙，沉默无言。
她不过是个弱女子，早习惯了逆来顺受，知道这刻是生命中最关键的时候，却绝不想让孙思邈为难。
孙思邈笑笑：“我倒真的想请冰儿帮我做件事情，她可能需要离开邺城一段时日。”
穆提婆摆下手：“先生让她做什么事情，也与奴家无关。冰儿，你先出去等候。”
冰儿心中忐忑，还是退了出去，隐约感觉将有大事发生。
“奴家和先生其实没见过几面。”穆提婆转过身来，双眸中也似藏着什么，“可如今，能让奴家从无戒备的人，皇宫，甚至邺城，只有先生。”
“可是宫中出了什么事情？”孙思邈缓缓道。
“天子病了。”穆提婆淡淡道。
孙思邈略有诧异，半晌才道：“需要我来诊治吗？”他知道说得多此一举，穆提婆并没有半分焦灼之意，当然也没有请他出手之意。
穆提婆和高纬素来关系极好，高纬病了，他为何这种淡漠的神色？
穆提婆笑了下，风轻云淡：“天子是心病。”岔开了话题，“还记得初次见到先生时，不过数月前，但如今回想，恍若经年。”
顿了片刻，穆提婆又道：“当初先生带冼夫人画像来邺城，已表明来意，可斛律将军偏偏不信，总怀疑先生别有用心。”
孙思邈苦涩笑笑：“当初还要多谢穆大人为我解围了。”
“其实奴家不出面反倒好些。”穆提婆叹道，“现在奴家想想，才明白当初先生肯入牢狱，无疑像佛家所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先生想以此证明并无对齐国不利之心，奴家出手，倒浪费了先生的苦心。”
孙思邈笑道：“若穆大人救我也是错，那我倒宁愿穆大人一错再错了。”
穆提婆一笑，倒是容光焕发，可转瞬又是蹙起眉头。
“当初奴家就问先生是否为兰陵王而来，先生直认不讳。”
“穆大人也告诉在下，兰陵王已经南下，目标可能是建康。”
“可奴家终究也不知道兰陵王所在，让先生奔波反复，如今先生再次回到邺城，奴家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孙思邈又笑：“结果并非那么重要，穆大人的好意，我一直感激不尽。”
穆提婆轻叹一口气道：“若天下人都像先生这样，那肯定太平了很多。”秀眉微挑，“这次请先生来，奴家的心意其实还是如前一样……奴家只是希望先生早点带兰陵王离开邺城。”
孙思邈皱了下眉头，缓缓道：“我只能说是尽力而为。穆大人就想说这个？”
“不错。”穆提婆转过身去，望着雪映梅寒，“这是奴家目前唯一能说、能做的事情。先生，时日无多，请回吧。”
孙思邈略有犹豫，转身要走。
穆提婆突道：“先生，别人觉得宫中戒备森严，绝对安全，可在奴家看来，宫中绝非安稳之地。”
孙思邈见穆提婆两次提及宫中之事，忍不住皱眉，欲言又止。
“每个人为了自己的性命，做出任何事情，是不是也是有情可原呢？”穆提婆又问。
孙思邈沉默半晌才道：“每个人只有一条命，生死攸关，怎能强求什么？”
穆提婆无声一笑：“先生说得好，奴家祝先生早日完成心愿，恕奴家不送了。”
孙思邈点点头，转身离去，出后园时，忍不住回头又望了眼，就见雪地梅香，穆提婆的一身红衣，雪地中如血一样的鲜艳。
才出后园，冰儿就迎上来道：“先生有何吩咐呢？”
孙思邈一笑，略作沉吟，手一展，手心已现出一根金针，递给冰儿。
冰儿怔怔地接过金针，不解道：“先生的意思是？”
孙思邈缓缓道：“冰儿，我想请你帮我前往岭南如意峰，去见冼夫人。”
冰儿微有吃惊，转瞬道：“然后呢？”
“然后将金针交给她，说我一直在尽力完成她的托付。之后……你在岭南等我消息。”
冰儿吃吃道：“就这么简单？”
她方才守在后园外，心思百转，只想着孙思邈的任务会如何困难，不想只是前往送信。
“并不简单。”孙思邈有些担忧道，“从邺城到岭南，千里迢迢，你一个单身女子上路，不知会有多少艰辛磨难。”
冰儿立即道：“先生交代的事情，冰儿无论如何都会办到。”纤眉弯弯，冰儿神色却有说不出的坚定，“先生，那我什么时候走？”
“你可有盘缠？”孙思邈忍不住道。
“穆大人已给了冰儿盘缠……他说……”冰儿说到这里，欲言又止，脸上羞红，心中想到，穆大人说送她一份嫁妆，让她找到如意郎君，可是她……
再望孙思邈一眼，冰儿道：“既然先生嘱托，事不宜迟，冰儿是否即刻动身呢？”
孙思邈缓缓点头：“早些离开总是好的。我不送你了。”
冰儿咬唇，低声道：“那冰儿就在岭南等先生的消息了。”她声音细不可闻，才走了两步，突然又止步，望着雪地道，“冰儿明白先生的意思了。”
孙思邈扬了下眉，并未言语。
“先生，邺城是不是要有大事发生？”
孙思邈微笑道：“冰儿，你是个好女子，这里并不适合你的。”
“可这里也不适合先生。”冰儿霍然转身，眼中已有泪光，“先生是不是觉得邺城已凶险非常，这才找个借口，让冰儿离开是非之地？”
孙思邈只是轻叹口气。
冰儿上前一步，关切道：“冰儿什么都不懂，可最近也感觉宫中凶险非常，天子最近异常狂躁，无故斩人，有时候连穆大人的话都不听。”
孙思邈回忆当初见高纬的情形，皱了下眉头。
“每次天子这样的时候，就是决定要杀哪个大人物了。”冰儿道，“当初天子要杀何士开时，也是这般模样。”
孙思邈心中微震，还能笑道：“你只要离开邺城，就不用担心的。”
“我离开邺城，才会更加担心。”冰儿哽咽道。本想说难道他不知道，她对自己的性命无所谓，一直担心的是他？
终究还是改口道：“先生既然知道邺城危险，为何还要留在这里？先生本自由自在，何必卷入这里的漩涡？”
孙思邈脸上迷雾又起，许久才道：“我只是还想尽分心力，前途虽凶，但若能尽心恕人，未尝不能扭转些事情。”
顿了片刻，沉声道：“有些事情，有些人必须要做的。”
冰儿怔怔望着孙思邈，竭力不让泪水流淌，许久才道：“有些事情，冰儿不懂。冰儿也知道，留在邺城，或许只会给先生添麻烦，那先生你自己保重。”
贝齿轻咬红唇，冰儿又道：“先生是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既然让冰儿在岭南等消息，千万莫要食言。”
孙思邈一笑：“我不是什么大丈夫，但说话从未不算。你也莫要忘记我的嘱托，一定要到岭南。”
冰儿用力点头，再看孙思邈一眼，快步离去，只是一到孙思邈望不见的地方，望着手上那金针，泪水终于忍不住流淌下来。
孙思邈望着冰儿离去，笑容收敛，轻轻叹口气，走出穆府，见土卫立在府门前。土卫拱手道：“将军请先生前去。”
孙思邈暗自皱眉，知道目前自己的一举一动，完全在斛律明月的掌握中。
他皱眉并非因为不自在，而是在想斛律明月素来指挥若定，这次行事却如此急迫，一日内两次找他，其中会有什么内情？
走了几步，蓦地发现前方并非通往将军府的道路，孙思邈不解道：“将军不在府中？”
“将军请先生去铜雀台一叙。”土卫道。
孙思邈微惊，失声道：“铜雀台？”
邺城，天下名都；铜雀台，名都之心。
孙思邈才到邺城的时候，就见过铜雀台，但只是远观，不能近看，只因为铜雀台实则为邺城绝密重地，对齐国来说，重要性不在宫城之下，历来有重兵把守。
斛律明月请孙思邈到铜雀台，所为何事？
孙思邈想不明白，但见土卫也不多加解释，不再追问。
漳水已然冰封，日近黄昏，高大巍峨的铜雀台并没有夏日看起来那么炫目瑰丽，台顶白雪皑皑，更增肃杀之意。
孙思邈跟着土卫进了铜雀台，饶是冷静，见楼宇连阙，飞檐画梁，也不由心中赞叹铜雀台的壮阔宏伟。
可他更注意的却是铜雀台周围的兵士神情严肃，铁甲泛寒。
铜雀台戒备森然，若非土卫带路，寻常人等，只怕未入台内，就被格杀在台前。
土卫默不作声，带孙思邈穿过楼阁，到了一间房前，推门而入。
那房间内极为简单，四壁青色石板，棚顶白玉搭就，地面却是大理石铺成。除此之外，房间内再无摆设，乍一看，怪异非常。
孙思邈本以为斛律明月在此约见，可见房间内空空荡荡，难免奇怪。
土卫也不多言，示意孙思邈跟随，到了房正中站立。
孙思邈走过去未等站稳，突感身形急坠，宛如脚下突空。
警觉顿升，孙思邈才待提气而起，就见身边土卫并未稍动，只是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心中微动，孙思邈微放松四肢，转瞬就感觉脚又踏到了实处。
眼前一黑又亮，他那一刻，仿佛从石室中坠入地下。前方突现一条甬道，甬道有巨大方砖做壁，地面由青石搭成。
甬道壁上有油灯正燃，因此虽诡秘，但并不阴森。
土卫仍旧一言不发，前头带路，脚步无声，宛若幽灵般。
孙思邈竟仍能保持沉默，看起来土卫就算带他去地狱，他也照跟不误。只是一路行来，他心中骇然，破釜湖地下清领宫已算恢宏，但毕竟是地面建筑的宫殿沉入了湖底，可这里的地下建筑，显然是硬生生地挖掘而出，规模竟远超过清领宫。
甬道曲折，永无尽头的样子，土卫突然手一摸，左侧墙壁霍然打开，孙思邈未见前方如何，先见一片炫丽多彩的光漫了过来。
孙思邈并未躲避，可他饶是冷静，这刻眼中也忍不住露出惊诧之意。
前方是个巨大的石室，石室内竟堆着数之不尽的珠宝，石室四壁有火炬高燃，火光照在数不尽的珠宝上，才散发出如此瑰丽的光芒。
孙思邈惊诧的并非这里无尽的财富，而是因为那些珠宝尽头站着的一个人。
那人正是斛律明月！
这让人难免觉得格格不入，孙思邈实在无法将斛律明月和这些数不尽的珠宝联系起来。
在这个纵横天下的将军看来，一切珠宝其实不过是尘土瓦砾罢了。
可斛律明月偏偏在此。
斛律明月就站在那珠宝的尽头，背负双手，看着面前的一面墙壁。
这石室内的珠宝价值说起来惊人，堆积在一起，更是美丽难言，任何一个人，都难免被这些珠宝吸引，若是女人见了，只怕会欢喜得晕过去。
可斛律明月偏偏对那些珠宝全无半分兴趣，只看着墙壁。孙思邈对珠宝亦无半分兴趣，他看向土卫，土卫做个请他过去的手势。
孙思邈缓步向斛律明月走去，心中古怪莫名，不知斛律明月为何在这种地方，约他相见。
难道说……斛律明月知孙思邈未见得肯重建四道八门，为齐国效力，因此以这些珠宝诱惑他投齐？
在一些人眼中，每个人均有被收买的价值，只是看收买者是否出得起价钱罢了。
孙思邈想到这里的时候，已然止步，目光也向斛律明月所望的墙壁望过去，脸色微变。
这天底下，能让斛律明月、孙思邈同时注目变色的东西实在不多，这墙壁究竟有何奥秘，让二人这般侧目？
墙壁不过是寻常巨石砌成，不寻常的是墙壁上有两排大字。
火光下，大字如用鲜血写就，在寂静的石室内咆哮怒吼，森然冷笑，墙壁上写的是……
身既死兮神以灵。
吾魂魄兮为鬼雄！

第二章  费解
字色如血——如同李八百死前胸膛喷出的那腔鲜血。
石室内珠光宝气，火炬哔波作响，耀得整个石室如梦如幻，如同仙境。可那两排字却如同经过九天十地妖魔的鲜血做祭诅咒，让石室从仙境坠入幽冥。
怎么会有这么两排字出现在铜雀台下的密室内？
身既死兮神以灵，吾魂魄兮为鬼雄！
这本是李八百临死前说过的一句话，后面那句话是“八百身死，魂将归来”。一联想到此，孙思邈心中有种极为怪异的感觉，可他神色不改，缓缓地望向了斛律明月。
斛律明月还在望着墙壁上的血字，脸上如同戴了张面具，无论是谁，都不能从他脸上看出他的任何表情。
火光明耀，石室内静寂得骇人。
良久，斛律明月才道：“历史上的铜雀台由来已久了。”
他这种时候，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也很让人意料不到，孙思邈却知道，斛律明月不是说废话的人。
至今为止，他从未听过斛律明月说过一句废话。
斛律明月或许是在整理思绪，或许也认为，一些事情，一定要从头说起！
一些结果，一定是有原因的。
“自曹魏来，铜雀台就天下闻名，经后赵、冉魏、前燕占领扩充，规模宏伟。但世人多不知，铜雀台更宏伟的地方是在地下。”
孙思邈点点头道：“听说后赵石虎当年，就在铜雀台下挖千尺深井，井间又有通道相连，藏天下珠宝无数。”
“可惜他死后，那些珠宝他却半点没有带走。”斛律明月淡淡道。
孙思邈笑笑：“但铜雀台地下的玄奥，可见一斑。”
斛律明月缓缓道：“听闻秦始皇晚年，皇宫的夹壁地道亦是极为诡秘，但这里的地下奇幻，绝不下秦始皇之时。”
“可纵有秦皇魄力，千里阿房不过归为尘土。”孙思邈叹口气道，“尘土之下，又不知埋有多少百姓的骸骨。”
顿了片刻，孙思邈道：“人欲无穷，这铜雀台自建造起，看起来就像个笑话。”
斛律明月没有点头，却也没有摇头：“你当然也知初建铜雀台的目的了？”
孙思邈点点头：“地下如此规模，不过是为了个阿那律。”
“天公诸技，传于六姓。天师之道，藏之名山。”斛律明月表情终有分悲哀，“若得阿那律，何至这般田地？”
孙思邈一怔，不知斛律明月只是重复当年张角所言，还是有感而发。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也不知藏着多少心思。
沉默片刻，孙思邈终道：“若无阿那律，或许也不会有今日境况！”
斛律明月负手凝望石壁许久：“你说的也有分道理。这些年来，不知有多少人在找寻着如意，老夫也想问你，这世上究竟有没有如意？”
旁人说起如意时，都带分热切期待，斛律明月提及如意时，却只有冷漠。
“有。”孙思邈肯定道。
斛律明月目光一厉，听孙思邈又道：“如意本在心，若求如意，当求本心。”
他说得玄之又玄，和对高纬所言不同，只因他知道，对不同的人，如意的意义也不同，他希望斛律明月能够明白他的用意。
火光仍耀，斛律明月沉默下来，良久才道：“铜雀台的建立，并非是个笑话，铜雀台下的挖掘，不但是为了寻找如意，还为了储备战备物资。邺城能成为多国之都，这些年屹立不倒，铜雀台的仓储实在有很大的作用。”
“江山之固，在德不在险。”孙思邈沉声道，“若等敌人兵临城下，依仗铜雀台时，已然晚了。”
斛律明月轻轻吐气，缓缓道：“你说的不错。”
孙思邈微笑，斛律明月似有感觉，望了过来，沉声道：“你笑什么？”
“在旁人眼中，将军威严严肃，少听人言。可在我这些日子看来，将军却非如此。最少将军对我说的话，很有几分赞同的。”
斛律明月似有分错愕，又似想笑，但转瞬被肃杀掩盖。
“我方才说的那些，并不是想讨论什么大道理，只想说明一件事情！”斛律明月再次望向墙壁，眼中杀机闪现，“这地方如此重要，守备定然严密。”
负着双手，斛律明月身躯仍如山岳，补充道：“铜雀台下密道虽纵横诡秘，极为庞杂，但在老夫心中，却是清清楚楚有如掌纹。”
孙思邈听出他的言下之意，缓缓道：“因此若没有将军许可，绝进不到这里？”
“绝对不能！”斛律明月肯定道。
孙思邈沉默下来，望向墙壁的血字道：“那这血字……”
“这血字昨天还不在这里。”斛律明月道。
孙思邈沉吟道：“那将军找我来的意思是？”
斛律明月缓缓道：“我想让你听听这血字出现的经过。”他说得奇怪，目的不明，但肃杀之气已沛然而出。
孙思邈只回了一个字：“好。”
“桃枝，你来说。”斛律明月头也不回道。
一人应声从暗影中走出，正是那戴着斗笠，如同斛律明月影子一样的刘桃枝。
他一直都在石室内，一直站在暗影中，明耀的火光照着满室的珠光宝气，让人忽略了他的存在。
他一出现，根本无多余闲话，直接进入了正题。
“铜雀台下，有大大小小房间五百二十一间，纵横交错，但地下入口只有……九条……
“把守铜雀台上的兵士和把守地下的兵士并不混淆，把守地上的人，是守禁宫的禁军抽调出来的……三个月一轮班。
“地下的九条入口，素来都是被将军的亲信把守，常年不换，忠心绝无可疑。
“一个人若入到这里，必经守铜雀台禁军的三次盘查，才能接近……九条入口的一条。
“但九条入口处都有机关暗道，有将军亲信日夜不停地把守。”
说到这里，刘桃枝停顿了下来，斛律明月问道：“你听明白了没有？”
孙思邈道：“铜雀台上下把守如此严密，看来我若非将军许可，绝不能安然到此了。”
没人回话，石室内陷入死一般沉寂。
孙思邈忍不住皱眉，不知道自己说的出现了什么问题，望了眼血字，有分恍然和诧异，如此严密的防备，写血字的人怎么进来的？
刘桃枝轻咳一声，又道：“今日清晨，五行卫本循例检查铜雀台下，土卫受将军吩咐，前往去请先生，就剩金木水火四卫检查密道。”
他说得极为详细，甚至有点啰嗦的感觉，斛律明月却仍旧沉默不语，只是背负的双手已然握紧。
孙思邈亦是默默倾听，没有丝毫不耐的感觉。
他甚至有种心悸，知道能让斛律明月如此重视的事情，内情很可能极为可怕。
“四卫巡查第七条入口的时候，突然发现守第七条密道的守卫被害！”
孙思邈神色微凛，很有不信的表情，失声问道：“那守铜雀台外的兵士有没有示警？”
“没有。到目前为止，守在铜雀台外的兵士，甚至不知铜雀台下的变故。”刘桃枝回道。
孙思邈诧异莫名，他终于明白问题所在，但这个问题简直诡异得难以想象。
刘桃枝继续道：“四卫立即从第七条入口进入，发现那条密道的守卫只有一名兵卫还有气息……”顿了下，缓缓道，“可惜那兵士只说出了一句话就死了。”
“什么话。”孙思邈立即问。
“有鬼。”刘桃枝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似也有些颤抖。
火光明暗，充斥在石室中，那绚丽多彩的珠宝似乎都带了分森森鬼气。
能在铜雀台下守卫的人，都是斛律明月手下的铁军，身经百战，历练多年。
这些人本来应该是鬼都怕的，可临死前竟然说出“有鬼”两字？
世上真的有鬼？
斛律明月还在凝望着石壁上的血字，那血字在满室珠光火光的照耀下，似在弯曲扭动，就要破壁而出……
孙思邈也被事情的奇诡困惑，许久才道：“后来呢？”
“四卫一直搜到这里，然后就见到石壁上写了这些血字。四卫本来想立即召集其余入口的守卫盘查，但火光突然灭了……”
“还有变故发生？”孙思邈立即问。
刘桃枝点点头：“黑暗中，四卫似乎感觉有阴森的冷风吹过，水卫立即出手拦截。”
五行卫无疑铁打的神经，这时候竟然还会出手。
孙思邈目光微闪，又问：“然后呢？”
刘桃枝沉默许久，这才道：“水卫死了。”
孙思邈一震，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水卫死了？五行卫竟死了一个？五行卫纵横多年，剿杀道中高手难数，武功高强不言而喻，可居然有人在四卫在场的时候，杀死了水卫？
这人不但杀死了水卫，还能避开铜雀台外的守军，轻易地杀死了通往铜雀台下一条入口的全部看守，潜入这里，这人竟如此神通广大？
可这人如此费尽周章，潜入这里，只为了在石壁上留下两排血字？
“这里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丢失吗？”孙思邈又问。
刘桃枝摇摇头：“这里的宝藏虽然价值连城，无可估价，可来的……人，并没有取走半点珠宝。金木火三卫听到水卫的惨叫，立即出手，几乎误伤了同伴，但等点燃起火把后，石室内并无其余人踪迹。”
顿了下，刘桃枝缓慢道：“三卫立即询问其余八个入口的兵卫和铜雀台上的禁军，但均回未发现敌踪，来敌消失了。”
孙思邈皱起眉头，神色诧异。
斛律明月摆摆手，暗影处，有两个兵卫抬着个担架走了过来。
担架上有白布，白布下盖着一人。
两个兵士将担架放下，缓缓地掀开了白布，露出了水卫的尸体。
“请先生看看水卫的死因。”斛律明月开口道。
孙思邈点点头，走到水卫尸体旁，见水卫闭着眼，神色惨白，心中打了个突。
他医人无数，对一个人因何而死亦是了如指掌，不到片刻的工夫，他就抬头道：“水卫是被一件极为尖锐细长的利刃刺入心脏，一击毙命！”
斛律明月终于转过身来，一字字道：“孙思邈，你怎么来看此事？”
孙思邈缓缓站起，脸上迷雾又起，终究还是摇摇头。
“你一定有想法的，是不是？”斛律明月上前了一步，石室内火光似乎都黯淡下来。
孙思邈叹口气道：“将军也早有想法的，不然也不会让我到此，是不是？”见斛律明月沉默，孙思邈轻声道，“我其实更想听听将军的想法。”
斛律明月冷哼一声，眼眸精光大盛：“这件事看起来，实在不可思议。”
“看起来？”孙思邈反问。
斛律明月握手成拳，关节“咯咯”作响：“不错，没有正常人会做出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也绝难有人能突破铜雀台守军的屏障，杀了密道的守卫，轻易杀死水卫，留下两句话后安然离去。”
“那将军的解释是？”
“有鬼。”斛律明月缓慢道。
孙思邈心底蓦地泛寒，石室内刹那如同凝了冰。
“李八百临死前曾说过两句话，你当然知晓？”斛律明月面无表情道，见孙思邈点头，斛律明月又道，“听说你们道中本有一术，叫作借尸还魂——就是说一个人若道法高深，死后可借别人的尸体活转。”
孙思邈涩然道：“这法术我也听说过，但没见过。”
他从不轻易否定任何事情，但没有见过的事情，也不轻易肯定，只因为他知道很多判断，引发的后果会极为严重。
斛律明月道：“没见过不意味着不存在，因此这件事的第一个解释是，李八百复活了，鬼魂入了这里，杀了水卫和一帮守卫，留下墙壁上的字，向老夫挑战！”
这已是昭然若揭的事实，可听起来仍旧难以想象。
见斛律明月目光灼灼地望来，孙思邈点点头，低声道：“将军既然这么说，倒也有些道理。”
沉默许久，斛律明月轻淡道：“孙思邈，你这么聪明，闻弦琴知雅意，为何不问问我第二个解释是什么？”
“是什么？”孙思邈叹口气问，他神色似有了分不安。
他本不是大惊小怪之人，虽说事情诡异，可李八百寻仇也不会找他，那他不安是为了什么？
斛律明月目光有如锥子，像要刺入孙思邈脸上的迷雾，看到他的内心深处。
“你真的相信世上有鬼？”
见孙思邈沉默，斛律明月冷冷道：“这世上若真有冤鬼索命一事，这些年来死在老夫手下的亡灵无数，老夫早就被无数冤鬼缠身了。”
“将军不信？”孙思邈眉又挑了下。
“老夫信！”斛律明月凝声道，“老夫信世上有鬼，但鬼和如意一样，均在人心！”
孙思邈衣袂无风自动，光焰下，身影也有些扭曲。
斛律明月说出了第二个结论：“李八百死了，绝不能复活的。”
“被将军定军枪所杀的人，无论如何都活不了的。”孙思邈突然道。
斛律明月眼眸中蓦地精光大盛，许久才道：“不错，死在定军枪下的人，无论如何神通，绝对无法活转！”
他并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回到方才的话题：“因此老夫断定，捣鬼的必定是人——一个心机极为高明的人。”
孙思邈再次沉默下来，他和斛律明月都算是极为睿智之人，很多观点虽不同，但在很多事情上，看法大同小异。
听斛律明月又道：“而且这人的武功，也是极为高明。”
“若非鬼魂索命，这人能到这里留字，武功不但高明，而且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孙思邈忍不住道，“世上真有这样的人？”
“有！”
孙思邈再次诧异，不由问道：“谁？”
“你！”
斛律明月上前一步，火炬上的火焰伸缩不定，可所有火炬的光芒加起来，都不如斛律明月眼中的光芒。
有杀气，杀气弥漫；有杀机，杀机暗藏！
无论是谁，都难抗斛律明月身上那突如其来，无俦无边的压力。
孙思邈本有好奇，听到这里反倒笑了，笑容中满是无奈：“我？将军未免太高看了我。”
“十三年前，你曾中过宇文护下的剧毒！”
斛律明月话题一转，突然提及十三年前，但杀意不减。
“你虽得冼夫人救治，但金蚕蛊只能克制毒性，却不能解毒，你始终还要死。
“但你没有死！
“你不但没死，重出昆仑后，反倒习得一身出凡入胜的武功，只能用深不可测来形容……
“别人都以为你得到了如意，但你一直否定，老夫也觉得你对如意的解释是真的。这世上本没有什么阿那律，就和根本没什么海外仙山、不死神丹一样，有的只是人本身的弱点。
“人有弱点，就会产生各种稀奇古怪的欲求，也就导致荒诞不羁的事情发生。”
孙思邈听到这里，缓缓点头，对于斛律明月有时候说的话，他也极为赞同。
斛律明月少说话，但每说的一句话都是经过深思熟虑。
“可你没有如意，却能活转，这点绝不能否认。老夫一直困惑这点，后来终于有所得，想明白你能解宇文护下的毒，不是靠的如意，而是靠的易筋。”
孙思邈脸上又有迷雾升起，他没有否认。
洗髓筑基，易筋改律！
“易筋之法本是道家绝顶之秘，非有缘人不能得，传说中有脱胎换骨之效，你当然学会了易筋之术，这才能够活转！”
孙思邈眼眸中光芒闪烁，却在想着斛律明月说这些的更深用意。
“当初你能挡老夫三箭，靠的是天衣剑法，你虽负了伤，但你那时根本未用全力。你故意受伤，不过是示弱要打消老夫的疑虑。
“天衣剑法，本承天意，使用时随心所欲，可化钢为柔，亦可束带成剑，共有十三层境界。
“你会天衣剑法，但甚少佩剑，只因为你早过了天衣剑法的第十层境界——弱水。
“换言之，你早已可以束带成剑。
“当初你才到邺城，化名孙简心，曾挥袖在兰陵王刀下救过一个孩童，旁人或许不知，但老夫却知道，你用的不过是衣袖内的一根衣带。”
孙思邈回想到初到邺城的情形，感慨万千。
那一战引发的后果，至今还在，那一战出刀的是兰陵王，但斛律明月显然也在。
“不过据老夫所估，你早过弱水之境，如今只怕已到天衣剑法第十一层‘观复’的地步。孙思邈，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吗？”
孙思邈似有不解，缓缓道：“我就算承认将军所言，但和发生在铜雀台之下的事情，有何关系呢？”
“水卫是被一根极细极为尖锐的利刃所杀，老夫想不明白会有什么兵刃造成这般效果。”
孙思邈恍然：“因此将军怀疑我用天衣剑法杀了他？我可束带成剑，那伤口就是我天衣剑术造成？”
“除此之外，老夫很难有别的解释。”斛律明月目光冰冷，“你会易筋术，就能轻易改容乔装混入这里而不惊动台外兵卫，你用天衣剑法，才能刺杀水卫于无形，只有你，才能潜入这里，留下这些字迹。你故意做出让李八百还魂的假象，就是想乱老夫心意，趁机行事。”
孙思邈皱眉，喃喃道：“好像也有些道理。”
斛律明月嘿然冷笑：“不是有些道理，而是极有可能。你初到邺城，老夫就怀疑你的真正用意，但你一直遮掩得好，你一直故意示弱不肯用真本事见人，当然包含极大的野心，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他手一伸，蓦地有长枪在手。
秦时明月汉时关，定军枪出定江山。
斛律明月手中的就是定军枪！
枪非神器，声名赫赫，只因为用枪的人。
孙思邈可束带成剑，深不可测，但任何一杆枪到了斛律明月手上，一样神佛难挡，无人能敌！
石室内的光芒，在斛律明月长枪在手之时，似奇迹般全部聚在枪尖之上，发出夺目的光芒。
孙思邈忍不住眨眼。
下一刻的工夫，定军枪已刺到孙思邈的喉间。
火光似凝，孙思邈却是动也不动，那如闪电般的一枪像要刺杀人于无形，却被斛律明月轻易地停在手上。
斛律明月双眸咄咄，缓缓道：“孙思邈，你为何不出剑？”
枪尖寒芒冷了孙思邈的咽喉，却热了他的眼眸，他在这种时候，竟还能笑笑道：“因为我有话要说。”
长枪未退，却也未进，斛律明月目光复杂，运枪虽举重若轻，选择却如负山岳。
“说！”
“将军，无论你怎么猜测，但我在这之前，绝未潜入过这里，只希望你能明白。”孙思邈缓缓道。
他脸上迷雾散去，只余诚恳，双眸一眨不眨，没有去望那可能转瞬取他性命的定军枪，望着的是斛律明月咄咄的眼眸。
枪尖微动，可枪身长影如蛇，曲折扭动。
那如枪锋箭矢般的一双眼眸中，似也有暗影闪动。
“嗤”的一声，长枪破空，刺在了血字之上，枪柄震颤如急弦，枪身入石三尺。
冰凝的火光刹那融化，石室微有暖意。
斛律明月负手，宛若从未出枪一样，孙思邈多少感觉背脊发凉，还能笑道：“谢将军不杀之恩。”
“我不杀你，因为还想让你救一个人。”灯火下，斛律明月渊渟岳峙的身影有分动摇。
孙思邈立即道：“将军尽管吩咐。”
斛律明月凝望他许久，这才摆摆手道：“带他去。”
土卫闪身而出，做了手势，带孙思邈离去，一场危机突如其来，却又蓦地消逝，无论谁都难以琢磨斛律明月的心意。
良久，斛律明月道：“桃枝，方才一事，你作何判断？”
刘桃枝立即道：“方才那一枪，属下也难测将军是否会刺下，孙思邈生死关头，还能动也不动，实在让人难解心意。”
顿了下，缓缓道：“他若非大奸大恶之人，就是大智大勇之辈。”
“不错，或许他真正做到问心无愧，或许他要和老夫赌一把，他的心意，老夫一直难解。”
“可若非是他出手，属下实难想象，还有谁能有这种本事潜入留言。”
斛律明月微有疲惫，反问道：“方才土卫带孙思邈突入地下，他有什么反应？”
“据上卫所言，孙思邈略有惊奇，但并不慌乱，从举止中，看不出什么破绽。”刘桃枝迟疑道，“或许这件事……真的和孙思邈无关？”
“或许不是他，但肯定和他有关！”斛律明月握手成拳，再次望向那墙壁的血字，吩咐道，“你派人跟着他，一有异样，立即话于我知。”
孙思邈出了铜雀台，冷风袭来，才感觉浑身冰冷。
夜已临。
土卫依旧沉默地前头带路，到了将军府前，径直入内，一直到了一间房前，伸手一指，转身离去。
他本来也是沉默的人，水卫死后，好像益发地沉默。
只是他转身的时候，并未留意孙思邈目光望过来，其中带分古怪。
目送土卫走入黑暗中，孙思邈才转过头来，望向前方。
窗透烛光，暗夜中守着难言的悲伤；灯芯成灰，难掩烛泪行行。
孙思邈终于推门而入，走到了斛律琴心的床旁。
房间内药味浓重，床旁桌案上放着满满的一碗药，孙思邈用手摸摸碗边，室内虽还温暖，但药碗冰冷。
床榻上的斛律琴心闭着眼眸，不知是昏迷还是在昏睡，只是那眼睫不经意轻轻颤动，有如寒风中落花般的无助凄凉。
只是几日，她容颜已很是憔悴。
孙思邈望着她的面容，蓦地想到初见时那秋水般的眼眸，清清亮的脸庞，还有船上的心愿，破釜塘木屋前那朦朦胧胧如水的目光……
缓缓坐了下来，孙思邈伸手出去，手指搭在斛律琴心的手腕上。
手腕冰凉，轻轻微震后，再无动静。
孙思邈闭目凝神，只感觉片刻，伸手从桌案上拿起那碗药，闻了下，皱了下眉头。药对症，可药毕竟服下才能有效的。
斛律琴心为何不喝药？
望着那苍白的脸庞，写满憔悴，孙思邈眼中终有分怜惜，手一翻，有金针现在指尖，再一动，轻轻地刺在斛律琴心的手腕上。
不待继续，就听斛律琴心道：“你就算治了我的病，如何能救了我的命？”
眼未睁，但呼吸急促，斛律琴心握紧秀拳，突然道：“你走吧。”
孙思邈未动，只是轻叹一声：“你何苦如此？”
“你不知道的，你不知道。”斛律琴心嗓子突哑，却始终不肯睁开双眸。
“或许……我知道？”孙思邈突道，“你心蛊才清，却又一直劳心劳力，本适合静养，但不知为何，竟又染了风寒。”
不闻回答，孙思邈眼中带分怜惜：“数症攻心，你才会今日的模样，但你还有药可治。大夫给你开的药是良药，你喝下就会好，你不肯喝，因为你有心病。”
斛律琴心一震，霍然睁眼道：“那你知道我有什么心病？”
她虽憔悴，但那一刻的目光，却有说不出的炙热。
望见孙思邈移开了目光，斛律琴心眼眸中满是失落，喃喃道：“你纵是天下无双的神医，终究还是治不了别人的心病。”
闭上眼眸，斛律琴心喃喃道：“你这样的反应，我不怪你，因为我从开始就在骗你。你还能来帮我医病，已是常人难及了。”
孙思邈脸上迷雾又起，听斛律琴心低声道：“我一直在骗你，见你第一面的时候就在骗你，我故意丢下那块玉佩，就想让你误以为我是慕容家的人，刺探你来邺城的心意……”
孙思邈扭头望向红烛，见灯芯轻爆，烛影彷徨。
“你被我义父关在牢中，我故意找张仲坚救你，却是想骗取你的信任，我对你从未有过什么好心。”
心中却想：“义父以我为叛逆做借口，逼他接下三箭，他却为了我这个要算计他的人，甘冒奇险。我当时是没有什么好心，可为何我见到他中箭负伤的那一刻，心却悸动？”
有些人一生相见未见得了解，有些人了解却不过只在刹那。
“之后我借故跟随你，黎阳城外，你虽从李八百手下救了我，但我没有丝毫感激，只想继续跟着你，查清你的底细。”
她说得冷，冷得心口发痛，她的话如双面刃，刺伤了旁人，也伤害了自己。
“我一直怀疑那舟子是綦毋怀文，也怀疑你和太平道一直都有联系，因此百般试探……”
心中却想，那不过是你和太平道中人物不经意的邂逅，其实你从未参与其中，但你为何从不解释？忍不住又是心痛，语气却是更加冰冷。
“你恐怕不知道，在响水集的时候，我已接到密令，要带你去破釜塘！”
斛律琴心说到这里的时候，秀眉微蹙，似想到什么事情，眼中突露出惶恐。
窗外风冷，雪夜神伤，孙思邈眉头不经意地跳动下，却仍沉默不语。
“你莫要以为在响水集外又救了我，我就会心怀感激。在你遭李八百、桑洞真他们暗算后，我带你逃命，不过是因为我还记得自己的任务，一定要带你去破釜塘。”
“义父本来要在清领宫内，将你们一网打尽！”
斛律琴心说到心中发酸抽紧，只是在想：“我当初真的这么在想？他数次拼命救我，我难道没有半分感动？我若不是早已心动，怎么会拼死出手，和他携手跳下悬崖？我若不是早就愧疚，如何会在河中挣扎不放，对他不离不弃？”
“无论在船上，还是破釜塘外的木屋前，我均是以退为进，故作不知清领宫的秘密，用意还是让你进入我义父早布好的陷阱。结果你真的上了当！”
夜阑西风冷，烛影照情伤。
斛律琴心几欲落泪，咬牙止住，心中只是在想：“有流星，却从不会有什么愿望，那时候他若真的答应我，一辈子吃我亲手做的清粥，结果会怎样？”
假设从来不会重来，结果也是永远难想。
“本来我以为你会死在破釜塘下，但后来发现你逃脱了，因此义父命我继续跟踪你，然后一直跟你到了建康。
“我在建康遇到你，是义父的安排，我在紫金山上跟着你，是在一直留意着你的动向。”
心中一阵惘然，突然想到紫金山上，曾听到过杨坚述说孙思邈的往事，或许早在那以前，她对他的留意，就偏离了方向。
“只可惜世事难料，你竟然被送到周营。杨坚、裴矩他们以为你对我不错，我对你也不错，因此竟想利用我来要挟你，实在可笑。”
斛律琴心说到这里，没有笑，泪水差点流淌出来。
蓦地想到，当初在周营内，孙思邈为她要喝下那剧毒之药时，她心中绞痛不堪，恨不得代孙思邈喝下那绝命之药。
那非可笑，而是心痛，原来爱一个人更多的是心痛。
“后来你也看到了，我还是一心为兰陵王着想，我辛苦刺探出李八百他们的阴谋，奔波往复，只是为了兰陵王。”
说到这里，斛律琴心几乎难以呼吸。
梦终醒，梦已忘，她逼着自己冷漠说下去：“一切我说得都很清楚了吧？”
孙思邈“哦”了声，还是望着红烛。
红烛泪灼，光芒亮了旁人，可毁了自己；灯芯成灰，如念君无痕，却相思身伤。
“既然你都已经清楚，你就应该知道，由始至终，我对你……”顿了下，斛律琴心咬牙说道，“都是利用欺骗，你根本不该来救一个不值得救的人。”
孙思邈缓缓道：“对我来说，救人从未有什么值得不值得的说法。”
斛律琴心一颗心忍不住沉下去，立即在想：“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莫非他是说我一直在自作多情，无论是谁在他身边，他都会如此对待？”
沉默许久，斛律琴心才道：“那看来我也不必感谢你什么，毕竟我从未强迫你来救我。”
孙思邈点点头：“的确如此。”
“那你也不应该强迫我什么！”斛律琴心那一刻心如刀割，嗄声道，“我不希望你来救。”
一伸手，拔下腕上金针丢到一旁，斛律琴心寒声道：“请你走，我以后，不想再见到你。”
她不知用了多大的努力，才说出这句话来，心中却想：“你实在还有很多事情不知道，离开邺城，本来是你的最好的选择——所有的一切，本和你无关。”
她不介意成为斛律雨泪，但却怕孙思邈成为张季龄。
因为她想的多，终于想到一点最可怕的结果——斛律明月给了她一个悔婚的选择，不过是想利用她绑住孙思邈，就如当初利用斛律雨泪绑住张季龄一样。
想得多，因此不会快乐。
这个念头日日夜夜地折磨她的一颗心，让她为之胆颤，失去了挣扎的力量。可斛律雨泪既然能为了张季龄的自由不惜去死，她为何不能为了孙思邈的自由而放手？
爱一个人，本要给他自由。
这几日，她翻来覆去地只是如此想，却没想到抛却金针的时候，一颗心如碎裂成了片一样……
孙思邈望向地上的金针，缓缓弯腰拾起，站了起来，那一刻似负了千斤的重量。他收起金针，点点头，转身就要离去。
他素来尊重别人的选择，哪怕这选择会造成伤害——对人对己。
斛律琴心望着那背影渐远，一想到从此一别，只怕再无相见之日，心中激荡，突然道：“孙思邈……”
孙思邈站住，并未回身。
斛律琴心颤声道：“我知道你从未忘记柳如眉……”
灯芯一爆，孙思邈身影似乎也在跳。
“在你心中，很难有人替代柳如眉，是不是？”
孙思邈未答，可有时候沉默亦是回答，斛律琴心只感觉一阵眩晕，原来的打算在刹那间变了样，她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的一颗心：“那我呢，我可不可以替代她？”
她实在想不到自己会问出这句话来——她本决意让孙思邈离去，可她若不问出这句话，从此以后，经年追忆如何度过？
选择不过瞬间，往往不经控制，抉择不过刹那，结果悄然改变……
孙思邈未动，未回头，只是轻声道：“你从来不是柳如眉，你是斛律琴心。”
斛律琴心眼前发黑，蓦地感觉烛光都变成了灰色，有如那绝望的泪光。
孙思邈转过身来，不再闪避那伤心欲绝的眸光，一字字道：“在我心中，斛律琴心就应该是斛律琴心，本身无可替代，何必替代她人？”
烛火又亮，如流星般的辉煌。
泪水刹那间，涌到斛律琴心的眼眶！

第三章  用心
孙思邈举步，并未推门离去，只是拿起了那药碗，将药重新倒入药壶，放在炉上加热。
室外冰刀雪箭，室内却是温暖如春。
药滚，热气蒸腾时，斛律琴心在心中念着孙思邈方才说过的话，冰冷的心开始温暖。
那一刻，她明白了许多。
很多话，本不用多说。爱不但有伤痛，还有关怀和无可替代！
孙思邈缓缓将药又倒入药碗，等药稍凉，双手捧着药碗递过来。
他做事素来都是如此从容，不急不缓，可他眉头还是微皱，显然想着心事。
斛律琴心再没说什么，她蓦地发现，说的那些，本来就是自欺欺人，她不想再欺骗自己。义父有句话没有说错，想得多，不会快乐，她不想多想，只愿时光停留在这一刻。
爱有此刻，今生何怨？
见斛律琴心喝了药，孙思邈嘴角带分微笑道：“你好好休息，很多事情，明天或许……会有不同。”
他虽还皱着眉，但眼中一直都充满着希望。
斛律琴心只感觉彷徨无依的感觉渐渐消散，心中蓦地又充满了信心，缓缓地闭上眼眸。
孙思邈见状，悄然起身，推门出去，却没留意在他推门的那一刻，斛律琴心又睁开了眼。
门外风寒，孙思邈轻轻带上房门，略作沉思，举步向旁走去，才到了条回廊处，就止住了脚步。
回廊曲折如心意，回廊的尽头站着斛律明月。
风吹雪舞，明月悬天。
天有月，光辉撒到尘间本一样的颜色，但落到不同人的眼中，却有不同的感慨。
那座山岳般的身躯动了下，只是招了下手，然后转身到了间房内，缓缓坐了下来。
孙思邈跟随斛律明月进了房间，举目四望，见房间简陋，一桌一椅一炉一壶，却有两个茶杯。
这是斛律明月的房间，简陋得让人难以想象。
孙思邈想到铜雀台下的珠光宝气，眼中也不由露出分敬佩之意。
酒色乱人意，财气动心魂，无可否认，其中的诱惑让人难以抵抗。斛律明月堂堂一个齐国第一将军，节俭如斯，让人不能不心生感触。
炉有火，煮水已沸，斛律明月伸手抓了茶壶，沏了两杯茶，递过一杯道：“请茶。”
孙思邈倒有些意外，不想斛律明月也有请人喝茶之时，接过茶水，道了声谢。
“这里是我独处的房间，少让人到此，你是第三个来到这里的人。”斛律明月缓缓道，他望着茶水，却没有喝的意思。
他奉茶或许只是表明一种态度，他并不想喝茶。
孙思邈抿了口茶水，感觉茶水淡淡的苦涩，问道：“那前两个是谁？”
“一个是段韶……”
顿了许久，斛律明月才又道：“另外一个是慕容绍宗。”
孙思邈略有分讶然。他曾猜测慕容绍宗被斛律明月所杀，但看起来，其中似乎还有隐情。
“他们两个都死了。”斛律明月落寞道。
孙思邈试探道：“他们都是你的朋友？”
“能进入这房间的，只有老夫的朋友。”斛律明月霍然抬头，目光中又带分灼热之意。
孙思邈笑了，并未问斛律明月为何会转变得如此之快，铜雀台下，斛律明月看起来还想将他刺杀在枪下，但这刻居然把他当作是朋友？
“你曾说过，是老夫杀的慕容绍宗。”
孙思邈沉声道：“我只是猜测，若有不对的地方，还请将军纠正。”
“纠正？”斛律明月嘿然一笑，“老夫纵横天下三十年，对的、错的，所有的事情，老夫担下就好，何必纠正？”
孙思邈略有皱眉，缓缓道：“一些问题，并非有人担下就能解决的。”
斛律明月似怔了下，终于再次点头：“或许……你说的也有道理。”
他睥睨天下，少听人言，可跟孙思邈交谈数次，似乎也染了分孙思邈的口气。
人总是会改的，斛律明月也不例外。
孙思邈眼中带分期待，轻声道：“慕容绍宗之死，可是另有解释？”
“你前面猜的都不错。”斛律明月扭头望向窗外，见树后明月斑驳，让人难窥全貌。
“文宣帝的确让老夫去杀慕容绍宗，但慕容绍宗和老夫本是朋友，虽然在外界看来，老夫和他本不合……
“老夫当初接令，也很为难，亲自去见阵前的慕容绍宗……
“未等老夫说出心意，慕容绍宗就明白了老夫的来意。当初我们还有别的选择……”
孙思邈皱起眉头：“将军和慕容绍宗均是大齐名将，德高望重，若是联手，天下难有匹敌。”
“不错，我们的一个选择就是回邺城责问文宣帝，但那时文襄帝才死，文宣帝虽然狠辣，毕竟是继承帝位最合适的人选，我们若如此做法，只怕神武帝辛苦创下的基业，转瞬分崩离析。”
斛律明月眼中闪过分痛苦，痛苦逝去，被缅怀取代。“老夫和慕容绍宗当年均受神武帝赏识器重，不敢有负。神武帝临终，将江山交于我们辅佐，我们实难抉择。”
默然片刻，斛律明月又道：“慕容绍宗和老夫对饮一夜，说第二日会有决定，老夫当时也是难以抉择，第二日起身时，才知道慕容将军已自缢阵前。”
孙思邈微有动容，诧异道：“慕容将军是自尽身亡的？”
这结果他的确没有想到，但他倒信斛律明月所言——斛律明月本没有必要对他说谎。
就如斛律明月所言，世间对错，他已不必纠正，那他突然说出真相，所为何来？
“慕容绍宗虽自尽，但留下封书信，让我不必为难。他那时其实已疾病缠身，勉力为齐国出战，和老夫饮酒时，已有了自尽的念头。
“他只求老夫善待慕容家后人，让老夫跟随文宣帝，为神武帝一统天下的目标而努力。”
斛律明月说到这里，苦涩一笑：“后来的事情，你已知晓。”
慕容家对慕容绍宗之死愤然，长子慕容士肃作乱，却被齐国杀死，慕容家于是和齐国结下了不解之怨。风遗尘整理校对。
这怨恨最终还是用血来洗刷。孙思邈初到邺城时，见到的是这段血案的尾声。
斛律明月不杀慕容家的余孽，究竟是等着借此树立兰陵王的威名，还是感怀老友的故去，网开一面？
孙思邈猜不到，他没有去猜，岔开话题道：“听闻段韶段大人身为齐国第一智囊，神武帝过世前，曾嘱托军国大事，均要和他商量，他那时……”
“那时北方草原蠕蠕正值强盛，一心南下，段大人竭尽心力，正联系木杆可汗对抗蠕蠕，一时间无暇回顾。”
孙思邈心中微动：“后来木杆可汗大破蠕蠕，原来还有段大人的功劳。”
“蠕蠕一直为中原大患，神武帝之时，强悍一时。神武帝死后，孝先一直致力对蠕蠕……”
孙思邈知段韶字孝先，见斛律明月提及孝先二字，神色伤感，知眼前这天下无敌的将军，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冷酷，缓缓道：“文襄帝时，蠕蠕就被草原木杆可汗重创，宣帝时，蠕蠕更被草原、齐国联手所灭，段大人虽未救得了慕容将军，但终究保住齐国的北疆。”
斛律明月眼中突闪过分怪异，但转瞬泯灭，只是道：“可孝先也死了。在你初到邺城前，他大破周军后，病亡疆场。”
孙思邈见斛律明月缓缓握拳，似有恨意，目光微闪：“莫非将军认为段大人之死有些问题？”
斛律明月缓缓道：“从表面来看，他的确是病死的，但老夫已查出，他本是中了一种慢性毒药而亡，而这种慢性毒药，就是曼陀罗！”
“是谁下的手？”孙思邈微有耸然。
斛律明月摇摇头：“我一直在查，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但无论是谁，多半是道中之人。”
孙思邈沉默片刻：“将军找我，恐怕不只是想谈这些事情？”
“老夫老了。”斛律明月突叹口气，唏嘘无限。
孙思邈明白他的意思，人老了，难免想得多，以往不是问题的问题，就会接踵出现，这本是人的悲哀。
“老夫有几个女儿，有一个还在宫中为皇后，但老夫最疼爱的……却是义女琴心。”
窗外风吹雪乱，撞得窗棂微微响动。
孙思邈忍不住想说，你疼爱她，因此给她下了孤独迷情蛊？
可他终究什么都未说，他不是个尖酸刻薄的人，更何况，他知道眼下看似平静的一场谈话，却是极为关键。
他一直尽力去尝试做一些事情，而这些事情，已有了些效果。
“因为她和一个人很像。”斛律明月眼中突现分惆怅。
“斛律雨泪？”
斛律明月叹口气，缓缓点头，那如山岳的身躯突显得有些苍老。
沧海都有变成桑田的时候，山岳也会倾颓，更何况是人——就算他曾经是天下无敌的将军。
“这些年来，老夫一直在想着一件事情，老夫若不执着将雨泪从张季龄身边拉走，结果会不会完全两样？雨泪一直很听老夫的吩咐，可唯一就在此事上，没有听老夫所言，她也死在此事上。”
斛律明月神色不再如戴面具，已有分悲伤流露：“她死前，老夫曾见过她一面。”
孙思邈略有诧异：“你见过她？那张季龄可知道？”
斛律明月摇摇头：“他自以为瞒得过老夫，却不知道老夫早把一切看得清楚。”
“包括他藏起儿子张仲坚？”孙思邈言语略带尖锐。
斛律明月沉默许久，这才点头：“不错，我知道他有个儿子叫作张仲坚，他为了避开老夫的……掌控，将儿子藏了起来，换个女婴。”
“斛律雨泪知道此事？”
“她不但知道此事，而且临终前曾托付老夫，让老夫莫要为难张仲坚，让他走自己想走的路。”
孙思邈回忆初见张仲坚的时候，略有唏嘘。
“可他还是和蝶舞走到了一起。”
“这恐怕就是世事难料了。”斛律明月感慨道，“他不但和蝶舞走到了一起，还认识了你，不但认识了你，眼下还是道中高手，若论能力，只怕已不逊张季龄和张裕。”
孙思邈一时惘然，也不知道张仲坚的变化是好是坏。
斛律明月又道：“张仲坚走的路，完全是自己所选，老夫并没有对雨泪失信，但老夫一直对雨泪身死一事耿耿于怀。”
顿了许久，斛律明月才道：“因此老夫不想让旧事重演。”
“将军的意思是？”
斛律明月盯着孙思邈，缓缓道：“老夫知道，三年前，琴心喜欢的是兰陵王，可是到如今，琴心喜欢的是你！”
孙思邈沉默下来，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看似平静如水，但怎会没有感觉到斛律琴心的心意？
“可你这种人，就算喜欢一个人，也不会轻易说出来。”
斛律明月缓缓道：“你不再是十三年前的孙思邈，你也不会为了两人在一起，忽略太多的艰难。”
一个人成熟了，自然少了些冲动，考虑的要多，或许少了激情，但谁都难说是对是错。
“更何况——你还要带长恭去岭南，长恭喜欢的却是琴心！”
风吹窗动，心亦动。窗外雪冷，心亦冷。
孙思邈脸上迷雾又起，他纵有天下无敌的剑法，亦斩不断人的感情错综造成的心结。
十三年前不能够，如今亦不行。
“老夫若在从前，为齐国考虑，绝对不会让你和琴心一起。甚至几天前，老夫都是这个打算。”
苦涩笑笑，斛律明月无奈道：“可老夫毕竟老了，也变了，每次想起雨泪临死前的表情，难免感慨。”
“对某些人来说，为了生存，的确要压抑很多事情。”孙思邈若有所指道，“但对另外一些人来说，为了爱，甚至可以超过对死的恐惧。”
“不错。”斛律明月凝声道，“老夫不想琴心死，不想再走从前的路，因此老夫决定，将琴心许配给你。”
见孙思邈并无任何欣喜的表情，斛律明月皱眉道：“你不同意？”
“将军作出这个决定，当然是有条件了？”孙思邈说出这句话时，带了分无奈。
斛律明月或许还难了解他——因为他一直拒绝融入别人的世界，但他已慢慢了解斛律明月。
房中沉寂，只闻寒风呼啸。
良久，斛律明月才道：“不错，老夫不久前曾和你谈过，老夫不想再灭道，只要你肯，你甚至可重建四道八门……”
“为齐国效力？”孙思邈问道。
斛律明月只回了一个字，“是！”见孙思邈不语，斛律明月眼中精光大盛，“你不同意？你为何不同意？”
他似有不解，又道：“以你之能，只差施展的天地。你之见识，远胜道中旁人，若得齐国支持，超越寇谦之也是大有可能。再说你师承天师张陵，重建大道，整顿天师余众，让天师六姓不再分裂，也是件好事……”
终于停了下来，斛律明月缓缓道：“你还在考虑什么？你若有要求，尽管说出，老夫定不会拒绝。”
孙思邈抿了口手上的冷茶，缓慢道：“我在考虑，将军多年前，是否对李八百也说过一样的话？”
房中突然静了下来。
寒风如刀，肃杀天地，可也不及斛律明月眼眸中突现的冰冷——如枪锋一样的冰冷。
炉火似乎不堪冷意，已将熄灭……
许久，斛律明月才道：“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将军只怕早已清楚。”孙思邈轻叹一口气，“将军也应该知道，我虽师从天师，但其实算不上道中之人。”
斛律明月静静地听，只是方才的热切、惆怅全然不见，不知为何，他又变成了一座山——冰山！
“因此我对道中当年发生的事情，并不了然。我参与进来，更多是因为冼夫人，她告诉我许多当年的事情。两入邺城之间，我又得到一些事情的经过，不久前，我又从王远知、葛聪的身上，明白了一些事情。”
孙思邈说得不急不缓，往事如烟如雾，但他的眼眸，却明亮如星。
他立志解决道中多年的混乱，但不会是斛律明月的那种解决。
“天师六姓和北天师道纠葛不清，关系错综，但我一直感兴趣的是一个人，那就是李八百。”
斛律明月眼皮似跳了下。
“将军若不喜欢听，我可以不说的。”孙思邈叹口气道。
“说下去。”斛律明月脸上又如戴上了面具。
孙思邈苦涩笑笑，“我一直怀疑李八百的真正用意，他实在是一个让人费解的人。
“他从黎阳跟上我，就一直兴风作浪，可我一直奇怪，他如何找到我的呢？或许是巧合，或许早有目的？可我最费解的还是他在黎阳城外出手前，对我说过的一句话。”
斛律明月默默听着，突道：“他说什么？”
孙思邈道：“他说我能躲避将军三箭，只怕就算天师都难以做到。”
斛律明月只是“哦”了声，再无言语，可目光中光芒闪动，显然藏着心思。
“将军如斯聪明之人，难道不奇怪吗？”
“奇怪什么？”
“当初我和将军交手，知晓的人绝不多，只有将军铁军在侧，他们当然不会泄漏此事。斛律琴心和张仲坚等人亦没见过李八百，那李八百从哪里这么快知道我和将军比试一事呢？”
斛律明月冷哼一声，并无言语。
孙思邈整理着如麻的往事，又道：“这是我当初的第一个困惑。随后我和李八百交手数次，他曾劝我和他做一番大事业，后来他又去破釜塘清领宫，所言所行，均是要重建天师大道，心意之诚，让人动容。”
沉吟片刻，孙思邈道：“清领宫发生的事情，让我产生第二个困惑。”
“李八百哪里有问题？”
“清领宫中，李八百倒没有任何问题，他甚至砍了帛家道的帛锦一条胳膊，可见重建四道之决心，有问题的是将军。”孙思邈轻声道。
斛律明月皱眉道：“老夫有问题？”
孙思邈沉吟道：“当初事发突然，让人无从思辨，但事情过后，我却心中奇怪。将军神通广大，竟能将帛锦收买，知晓天师六姓齐聚清领宫的消息，派五行卫潜入，实在老辣。”
顿了下，孙思邈凝望过来，“以将军手段之辣，既知六姓齐聚，正是将道中人一网打尽的良机。以将军之能，要尽数剿灭清领宫之人，并不困难，可将军却没有出手，这是让我奇怪的第二个问题。”
斛律明月喃喃道：“你果然细心。”
“现在想想，将军不出手的原因倒简单。”孙思邈沉声道，“将军只觉得剿灭清领宫的人，并无太大意义，将军有更大的目的。”
“什么目的？”斛律明月淡漠道。
“当时天师六姓中，其实人才凋落，唯一家独大，那就是茅山宗。茅山宗又以王远知是一代人杰，让将军不敢小觑。茅山宗势力渐大，益成规模，若被陈国国君陈顼利用，对齐国威胁极大。据我估算和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将军当时的一个目标当然是毁灭茅山宗，另外一个目标，就是争取陈齐联盟，共伐周国。周国若灭，将军自然不会把陈国放在眼中，可能转瞬就要挥兵南下，一统天下。但让陈齐联盟，也非易事，三国之间，陈国最弱，陈顼又一直首鼠两端。将军必须找个充足的理由让陈顼出兵。”
一口气说了这些，孙思邈停顿下来，问道：“当然，这些只是我的猜测，若有不对，还请将军纠正。”
“你说下去。”斛律明月冷冷道。
孙思邈笑笑，可心中却有分沉重，“将军这两个目标，都是极具魄力，也是很难实现，但对将军而言，世上本无不可能的事情。”
有志者事竟成，这绝不是一句空话。
斛律明月当然是个有志的人，不但有志，还有一统天下的大志！
“可让我奇怪的第三点是，将军似乎根本没有如何行动，就轻易地达成了这两个目标。当然，应该说差一点就达成了两个目标——如果宇文护没有死的话。”孙思邈有些感慨，“在这里，李八百起的作用，绝对至关重要。我是从建康开始，才怀疑李八百的真正的用意。”
“他的用意，不是重建四道八门吗？”斛律明月淡淡道。
“不是！”孙思邈肯定道，“他的目标，一直都是搅局，进而实现将军的两个目的！”
他说的实在奇怪，李八百一直和斛律明月势如水火，怎么会来实现斛律明月的目的？
“我到了建康，李八百随即到了建康，而在此之前，他就设下陷阱，陷害王远知。”孙思邈回忆往事，推测道，“当初甚至连张裕都认为，李八百如此做法，不过是将欲与之、必先去之，李八百一定要让王远知不容于朝廷，才能让王远知参与到四道归一的计划中。”
斛律明月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绝不是。”孙思邈摇头道，“他的目的就是打击茅山宗，陷害王远知，同时将我和王远知推到死地！他故意鼓动桑洞真，在紫金山劫持太子陈叔宝，事后又轻易地将陈叔宝交给我，表面上是示好，实际上是让我和王远知自相残杀。
“他知道王远知一定要反击，可是以陈顼的性格，无论王远知是否还击，都会让陈顼猜忌，进而分裂陈国和茅山宗的关系。他看似用张季龄要挟我去刺杀陈顼，实际上也知道绝无可能，用意无非是让我不容于陈顼。他算得极准，在张家虽然看似仓皇离去，但目的却已完全实现！”
所有人都认为李八百那时候失败了，但孙思邈知道不是。
斛律明月呢？知不知道？
“他成功地在陈顼和王远知之间造成了裂隙，分裂了陈顼父子的关系，给将军日后南下埋下胜机。他也使陈顼坚定了信念，将我送到周国，决心和周国一战。
“宇文护一直想取我的性命，可就算陈国将我送过去，以宇文护的性格，也绝不会用城池来交换。宇文护言而无信，定能进一步激发陈顼的恨意。淳于量知道宇文护和陈顼的性格，知事难为，但强为之，派出刺客送死，用意是断陈顼的后路，背水一战。
“而早在这之前，能让淳于量坚定信心的当然是将军，将军牺牲了张季龄，换取陈国的信任，适时派兰陵王出兵，对陈国来说，自然是天大的利好。可陈顼、淳于量只怕从未想到过，所有的一切，原来均在将军的算计之中。
“将军几乎成功，不但离间了王远知和陈顼的关系，造成陈国宫廷隐患，还让陈国自动出兵，而你等策应，坐山观虎斗，谋取最大的利益。
“若非宇文护突然死了，周国突然退兵避而不占，削弱了和陈国的冲突，将军的计划可说是完全的成功！”
孙思邈说到这里，沉默下来。
炉火已灭，只有余烟渺渺，房中和室外，几乎一样地冷。
轻轻放下了茶杯，孙思邈缓缓道：“将军计策深远，所有的事情都朝齐国有利的方向发展，但将军表面看起来几乎没做什么。”
茶水不但苦涩，也很冷，他也不想喝茶，接茶也是代表一种态度。
“世上少有不劳而获的事情，因此我一直觉得，这里一定有我想不通的关键。”顿了下，孙思邈作出最后的结论，“所有的一切，关键都在李八百，不知将军可赞同我的看法？”
他脸上没什么迷雾，那一刻眼眸说不出的清澈，但也蕴含着分悲哀。
他明白了关键，但已有些晚。
斛律明月眼眸中似有锋芒一闪，终于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放下茶杯，斛律明月缓缓道：“听你这么说，你当然已想通了关键所在？”
“不错，问题的关键就是，李八百本和将军是一路的，李八百也如帛锦一样，早被将军收买！”
停顿片刻，孙思邈又作出了结论：“将军虽未插手建康一事，但李八百所为，完全是按将军心意行事，除了李八百早就投靠将军这种可能，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可能。”
这结论他在见王远知前就有，去见王远知，不过是为了进一步的印证。
斛律明月抚摸着面前的茶杯，看着茶水上那模糊难辨的脸庞，突然问道：“你知道李八百是什么样的人？”
“他是北天师道的高手，那没有被将军杀尽的一百零六人之一！当初我和寇祭司见将军之时，曾听将军说过，你并没有杀尽北天师道余孽，将军不是无的放矢的人。”
斛律明月目露赞赏，也有分感喟：“孙思邈，你不但是个聪明人，你还是个奇才。别人说过的话，你看似糊涂，却都清清楚楚地记在心中。”
沉默片刻，又道：“但你可知道寇祭司是什么样的人呢？”
孙思邈不语，等待斛律明月的回答。
凝望着孙思邈，斛律明月沉声道：“据老夫所知，他也是北天师道的人。”
“寇祭司也是北天师道的人？”孙思邈目光微闪，突然道，“据我所知，寇谦之成立北天师道的时候，本有一百零八弟子的。”
“不错，不过寇谦之晚年，北天师道内部却有了分裂。”斛律明月哂然道，“齐、周、陈三国这三十年来，皇室变迁极剧，北天师道身为道统，却也不能免俗。”
“因此有两人离开了北天师道，一个去了苗疆？”孙思邈猜测道。
他其实对这点早有怀疑，寇祭司姓寇，很可能是寇谦之的血脉，寇祭司此脉远遁苗疆也是并不出奇，毕竟当年天师张陵在苗疆有极好的声誉，北天师道又和张陵有着不解之缘。
联想到寇祭司不但对冼夫人的事关心，还对齐国灭道一事很是热切，孙思邈暗自叹息。如今寇祭司已死了，死得不明不白，他不想还能从斛律明月口中得窥端倪。
斛律明月沉默良久，才道：“不错，寇谦之有一子去了苗疆，但他的夫人却去了草原，他的夫人一直没有在榜单之上。”
“寇谦之的夫人？”孙思邈目光微闪，他曾和王远知提及此事，这显然也是个关键。可他更关心的却是，寇谦之一百零八弟子中，内讧后，朝廷上榜的有一百零六人，寇祭司是那第一百零七个。
郑夫人如果不在榜单上，那第一百零八的人是谁？
“你知道他夫人姓什么吗？”斛律明月又问。
他堂堂一个将军，突然提及这般琐屑的事情，实在有些莫名其妙，孙思邈却一点不感觉不耐，反问道：“将军知晓？”
那一刻他心中只在想，原来斛律明月知晓一切事情，他知道很多事情，是因为冼水清，可斛律明月只有比冼水清知道的更多。
“寇谦之的夫人，本姓郑！”斛律明月淡淡道。
孙思邈顿有讶然，失声道：“姓郑？”
孙思邈本不是大惊小怪的人，郑姓也是寻常之姓，可他为何如此吃惊？斛律明月单独说出这事情，又有何目的？
室内沉寂，斛律明月又抿了口茶水，似在琢磨着什么，不多加解释，又道：“北天师道内讧后，上榜只有一百零六人。文宣帝下令灭道后，这二十年间，算上李八百，榜单已除名九十九……”突然犹豫下，叹道，“应该说是已死了一百人。”
孙思邈心思立转，若是旁人，或许不会留意斛律明月的迟疑，但孙思邈立即发现了问题。
斛律明月为人老辣，和北天师道纠葛多年，一面抗击外敌，一面主灭北天师道余众，肯定对上榜之人生死了如指掌，可他为何会有一刻的迟疑。
那偏差的一个人，又有什么玄机？
斛律明月却继续说了下去：“这些人中，或者有李八百的兄弟、朋友和亲人，他和老夫仇深似海，那他为何会被老夫收买？”
“他若不和将军一路，没被将军收买，我实在难以解释太多事情。”孙思邈双眸如海，“建康之变，他成功陷王远知于不义、离间陈顼父子，甚至可说害死了张裕，若说在清领宫中，他还打着重建四道八门的旗帜，但建康之事证明，他更想灭了天师六姓。李八百恨齐国，但显然也更恨天师六姓。
“我从王远知口中所知，当年北天师道门下逃避将军追杀时，天师六姓少有援手，更多的反倒是落井下石。
“前几日长街之战，显然有人泄密，才让将军能提早准备。我曾猜测过泄密之人，或许是裴矩、郑玄，但其实最可能泄密之人，就是李八百！”
斛律明月听到这里，目光中精光微闪。
若是几日前，有人这么提及，肯定是滑天下之大稽，但这时候，斛律明月只是沉默。
“只有李八百将所有人底细摸清，只有李八百才能知晓众人的行踪。因此李八百让郑玄、张仲坚前往鸳鸯楼等待，五行卫随后而到。因此葛聪一击不中，本要离去，却被刘桃枝擒下，因为他的行踪，早被李八百掌握，也被将军掌控。
“而最关键的一点，李八百当时没有去杀兰陵王，反倒给了王远知真正的一击，长街之战，本来是将军和李八百设计的一个圈套。”
孙思邈说到这里，眼中终于有分怅然，“将军之意，就想凭此役将天师六姓一网打尽！”沉默片刻，又道，“恐怕还要补充一点，兰陵王行踪本是军中之秘，绝少有人知道，可李八百却知道，除了将军提前泄露给李八百知，我实在难想到其他的可能。”
长叹一口气，孙思邈感喟道：“因此当初在黎阳时，李八百跟上我，只怕也早在将军的吩咐之下，将军算计深远，实在让人叹为观止！”
斛律明月轻轻鼓掌，沉寂的室内有“啪啪”声响。
“孙思邈，你实在不简单。你本是对其中瓜葛最无所知，偏偏是整理最清晰的一个。”
他这么说，并没有承认，但无疑肯定孙思邈所言绝非凭空揣摩。
“只是有一点你恐怕没有说清，李八百和老夫仇深似海，他为何要和老夫一块，做这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斛律明月眼中似藏着什么，这是他第二次问起这个问题，他很少一个问题问上两遍。
难道说这个问题至关重要，其中还有玄秘？
孙思邈本是胸有定论，但发现这点的时候，反倒有了分踌躇。
半晌，他才道：“在我看来，事情本明显，将军恐怕早将今日对我之言，对李八百说过。李八百虽恨齐国，但更恨天师六姓，很多时候，仇恨会驱使人做任何事情。”沉吟片刻，他又推测道，“李八百肯和将军合作，当然还是因为将军有所承诺，而这种承诺对李八百来说，也是难以拒绝。”
斛律明月淡淡道：“或许老夫答应平反当年的错案，或许老夫答应，会让李八百重振北天师道？”
“不错，对大多北天师道门下而言，重建四道八门并不重要，若能重振北天师道，恢复寇谦之时盛况，无疑是最大的诱惑！”孙思邈看似肯定，但心中却隐约感觉尚有问题。
见斛律明月不语，孙思邈轻叹道：“可李八百却没想到过，他和将军合作本是极为险恶，他更没想到过，天师六姓被灭之时，他也无甚作用，‘狡兔死，走狗烹’自古名言，因此将军最后的一步棋是，不但要借这次布局灭了天师六姓，还要杀了李八百！
“长街之上，杀了李八百的不是兰陵王，而是将军！
“李八百本想一走了之，但终究发现将军连他也想杀，无可退避这才和将军一斗，但终究死在将军的枪下。”
顿了片刻，孙思邈苦涩道：“将军一箭数雕之计实在让人佩服，可我既然知道将军所为，知道将军为了李八百牺牲了帛锦，之后又杀了李八百，试问如何会答应将军的条件，重蹈覆辙呢？”
他说到这里，蓦地感觉那无俦的压力又充斥着房间。
“啪”的声响，斛律明月手中的茶杯粉碎——碎得如雪，纷纷而落。

第四章  真身
斛律明月霍然望来，双眸精光有如利箭，他的一双手也如铁铸，虽无枪在手，同样可怕。
可怕的并非定军枪、问鼎箭，而是斛律明月这个人。
孙思邈没有怕，他端坐未动，只是安静地望着斛律明月，他再入邺城时，已决心解开混乱的症结，却不是用剑，而是用心。
他问心无愧，可斛律明月呢？
二人目光截然不同，其中蕴意亦是常人难揣。
房中气氛紧张，更过窗外寒风肃杀。
不知多久，那握杯成粉的手缓缓舒张，斛律明月也终于移开了目光，说道：“你不是李八百。”
他这句话中满是感慨，当然也有更多的意思蕴含。
孙思邈暗自舒了口气，刚才压力之巨，若非身在局中，绝对无法想象，他那一刻，也无法判断斛律明月是否会出手。
斛律明月若出手，他呢？是否会反击？
反击后，胜负并非孙思邈关心的事情，他只知道，二人若交手，不会有赢家。
“我的确不是李八百。”孙思邈微笑道，“但将军还是斛律明月。”
孙思邈当然不是李八百，但斛律明月不改，任何一个人在斛律明月眼中，都可能是李八百，也可能得到和李八百一样的下场。
他没有过多解释，他知道斛律明月会明白。
斛律明月冷哼一声，凝声道：“你什么都想到了，可你是否想到过老夫的处境？”
本是冷峻的表情，蓦地带分激动，斛律明月又道：“老夫老了。”
这是他今晚第二次说这句话，第一次包含无尽的感慨，第二次却带着深深的忧虑。
孙思邈望着斛律明月鬓角的白发，蓦地也感觉分悲凉。
这纵横天下三十余年的将军，真的老了？可他还有多少事情要去做？
“我明白将军的处境。”
“错了，你不明白。”斛律明月一挥手，截断孙思邈的下文：“自神武帝、文襄帝以来，大齐素来内忧外患，多经波折，不知经历多少磨难，才造就今日强盛的局面，老夫和孝先身负神武帝嘱托，不敢有一日怠慢。”
提及神武帝时，他神色现出少有的尊敬之意。
士为知己者死，斛律明月得高欢赏识提拔，对高家的忠心，没有人会怀疑。
“可老夫纵是天下无敌，很多事情，亦难一蹴而就。灭道二十年，如今老夫总算见到结束的希望，正要实现一统的愿望，可孝先死了，是被人毒死的。”
斛律明月神色是少有的激愤，也是少见的无奈，他毕竟也有无奈之时。
“敌人亡我大齐之心不死，老夫焉能无动于衷？或许只差一步，老夫就能将反齐之道一网打尽，你若是我，你会不会行动？”
孙思邈欲言又止，只是轻叹口气。
他理解斛律明月的想法，体谅斛律明月的苦衷，虽然他并不赞同。
“孝先身死，长恭尚难独挡一面，老夫却老了，若再无举措，难道眼睁睁看着周、陈壮大，道中反噬，灭亡齐国？
“孙思邈，你果然是个奇才，竟能将一切看得清楚。不错，一切是老夫布局，引陈攻周，趁机灭道，消除前行阻力，让我齐国能有机会一统天下。
“这本是孝先临终前定下的大计！老夫不做，哪个来做？”
孙思邈微微扬眉，心中感慨。
如此宏图大计，也只有段韶那种人杰才会想出，可也只有斛律明月才会执行得如此雷厉风行。
“老夫是手段狠辣，老夫是为了目标，做了很多你看似不应该做的事情，老夫也的确一直怀疑你……”顿了下，斛律明月缓缓道，“但老夫如今相信的人，你却是其中的一个。”
霍然站起，斛律明月目光咄咄，沉声道：“好，如果你不同意老夫的做法，你到了老夫的位置，你告诉老夫，该如何去做？”
室内静寂，风似稍停，有明月窥着世间冷暖，照得雪地惨白、斛律明月脸色铁青。
他少有如此激动的时候，激动中带分怒然，可怒然中又夹杂着深切的无奈。
很多时候，愤怒往往已是到了无力解决的时候。
孙思邈静静地望着斛律明月，没有激动，也没有同情。激动不能解决问题，斛律明月也不需要同情。
他只是轻声道：“我想给将军讲个故事。”
“故事？”斛律明月一怔，缓缓坐了下来。
他纵有一腔怒火，但在孙思邈面前，却能逐渐平静下来，孙思邈或许做的事情不多，但能够让人心安。
“曾经有对父子……一直靠向城中运送石料赚钱。”
斛律明月微有错愕，但还能听下去。
孙思邈继续道：“但要采集石料，极为艰辛，送石料入城，路途也很遥远。从山上采料，每次运石下来，都是父子齐心拉车。”
斛律明月皱起眉头，饶是明睿，一时间也不明白孙思邈这故事到底要说什么。
“这父亲日渐老迈，但家中境况始终难有起色，因此父亲忧心忡忡，每次拉车时都尽力多装石料，恨不得一日就将山中的石料全部拉到城中换钱，一劳永逸。他也想有朝一日故去，可以让儿子拉车自立。”
斛律明月冷哼一声，已明白孙思邈喻指。
“那父亲一天天地多加石料，一天天地指挥儿子做事，热切希望有朝一日放手……”
“后来呢？”斛律明月忍不住问道。
“本来没什么后来。”孙思邈淡淡道，“故事就是故事，有时候结果不见得重要，关键是我们能从故事中得到什么。”
斛律明月怫然：“孙思邈，老夫不想被你消遣。”
“将军若不满意，我也可以讲下故事的几个结果。”
孙思邈沉吟片刻，又道：“一个结果就是，有一日父子正向山下运送石料，父亲又多加块石料，可那儿子已不堪重负，终究撑不下去，被碾压在装石头的车下。”
斛律明月眼角一跳。
顿了下，孙思邈皱眉道：“当然了，还有另外一个结果，那儿子已经厌恶了拉车，放手不干了，可那父亲却不自知，结果是……”他并未说下去，结果很多，但难有让人满意的结果。
斛律明月眼眸中煞气陡现，霍然站起，却又缓缓坐下，一字字道：“你若是那父亲，该如何去做呢？”
他口气中满是肃杀，双拳再次握紧。
故事简单，他从中听出了什么？
“我若是那父亲……或许可以什么都不做。”孙思邈叹口气道。
斛律明月诧异：“什么都不做？”
孙思邈点头道：“不错，什么都不做，或许并非所有人都如父亲一样的想法，或许那儿子需要歇歇，或许那儿子想做点自己的事情，也或许石料未见得再是城中想要的东西。可能的结果很多，就如世间虽有百花齐放，炫人眼目，但万般繁华，终究不过是花开花谢。”
轻轻将茶杯放到桌上，孙思邈道：“谢谢将军的茶。”他转身走了出去，似算定斛律明月不会阻拦。
他走到门前，斛律明月突道：“孙思邈……”
孙思邈止步，缓缓转身过来，目露询问之意。
沉默许久，斛律明月才道：“逼你去周国，的确是老夫的算计，但李八百数次要置你于死地，并非老夫的吩咐。”
他说完后，摆摆手，轻叹一口气。
孙思邈目露思索之意，考虑着斛律明月说这句话的意思。
斛律明月绝非是推责之人，齐国大小事情都会一肩担当，他当然不会把责任推到死人李八百的身上，他这么说，究竟是何用意？
或许，李八百所为，还有孙思邈没说到的用意？
斛律明月没有解释，孙思邈也未多问，微笑道：“多谢将军提醒。”他只说了这一句，缓缓转身离去。
门启门闭，斛律明月未再挽留孙思邈，孤独地坐在房中，神色间带分落寞，喃喃说了一句：“终究只不过是花开花谢？”
风萧瑟，斛律明月缓缓地走出了房间，仰头望天。
天有月，月正明，明月萧索。
他背负双手，呆呆地望着那明月许久，再次叹了口气，叹息声如雪的霜冷、风的喘息。
缓步走到斛律琴心房前，他立了片刻，轻轻敲了下房门，不闻声响，推门走了进去。
房中正暖，斛律琴心盖着被子，闭着眼眸，似已经熟睡。
斛律明月目光从女儿脸上掠过，到了地面上，扬了下眉头。
地上水渍未干，似雪消融，斛律琴心的绣鞋旁，也有水渍。
斛律琴心方才出去过？她出去做什么？她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是否在装睡？
念头转动，斛律明月目光中渐渐带分冷厉，似要开口，但不知为何，冷厉的目光锋芒渐去，他缓缓转身，离开了斛律琴心的房间。
他似有千言万语，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房门关上，床上的斛律琴心立即睁开了眼，眼眸中带分困惑，但很快转为坚定，喃喃道：“我不能什么都不做的。”
斛律明月出了房间，不等回房，雪地中突然传来脚步声响。
一人急奔而来，略带喘息。
斛律明月未动，就算疆场千军万马齐至，山崩面前，他依旧能岿然不动，他早看清来的是土卫，土卫绝不是大惊小怪的人，可土卫奔来如此匆忙，难道是有意外发生？
一念及此，斛律明月心中凛然，故事简单，寓意深刻，道理他也明白，甚至比大多数人要明白。
可很多时候，看到的道理却未见得能够做到。
邺城如果有事发生，他斛律明月又如何能够什么事都不做？
土卫脚步一停，眼中难掩吃惊之意，低声道：“将军，王远知、葛聪他们逃走了。”
斛律明月拳一握，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王远知、葛聪一直被关在天字狱，把守森严，王远知、葛聪又早已被制，无疑是废人，如今天师六姓颓废，又有谁能冒险来救他们？
斛律明月心思飞转，问道：“桃枝呢？”
“刘桃枝已到天字狱，事有蹊跷，请将军立即赶去。”
斛律明月点头，立即出府直奔天字狱。过金水河，才到天字狱前，斛律明月心中一沉。
他身经百战，经历险恶无数，但从未有一次如这般心寒。
天字狱前狱卒横七竖八地躺着，雪地上看起来，有着难言的惊心动魄。
刘桃枝早迎了出来，仍旧戴着斗笠，可声音也带了分紧张：“将军，我未让他们移动这些尸体，一切都想等将军来后再作打算。”
他跟随斛律明月多年，也历练无数，当然看出事有蹊跷，定等斛律明月详看现场，才能得出结论。
斛律明月缓缓蹲下来，看着地上的一具尸体，沉默不语。
狱卒死因看起来极为明显，一刀断喉。
鲜血早就凝紫，结成了冰，月色下显得异常地狰狞。
好快的刀，好狠的刀，一刀砍下，狱卒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李八百不也有一把快刀？
“他们怎么死的？”斛律明月问道。他目光始终落在尸体之上，他当然能看出许多别人看不出的事情。
刘桃枝略有迟疑，随即道：“表面看来，他们均是被一刀毙命，可实际上，他们都中了毒，而那毒很可能就是曼陀罗。”微顿片刻，补充句，“是毒害段大人的那种毒药。”
见斛律明月还在沉吟，刘桃枝低声道：“大人，狱中还有情况。”
他说得奇怪，王远知、葛聪都被救走，狱中最多不过还有些死去的狱卒，还会有什么情况？
斛律明月缓缓站起，那一刻显得有些疲惫，李八百的死，看起来不像是个结束，反倒更像是混乱的开始。他并未多言，径直地进入牢房中。
牢狱中果然还有死去的狱卒，均是被一刀所杀，刘桃枝沉默无语，带斛律明月到了王远知被囚禁的牢笼所在。
油灯昏暗，照得狱室发青，满是幽冷之意。
牢笼不出意料地大开，尽头的墙壁上用鲜血写了两列大字。
身既死兮神以灵。
吾魂魄兮为鬼雄！
斛律明月凝望着那两行字，眼角跳动了下，不由又握紧了双拳。
又是这些字，铜雀台下就曾出现过这些字，如今天字狱中再次出现，这本是李八百临死前说过的话。
李八百真的复活了？
他不但在铜雀台下留言向斛律明月挑衅，甚至在这种风口劫走了王远知和葛聪？
事情匪夷所思，若非鬼魂，实难想有谁会做出这种疯狂的事情。
“桃枝，你如何来看？”斛律明月突然问道。
刘桃枝看着石壁上的血字，许久才道：“看起来的确像鬼魂所为。”
“看起来？”斛律明月面无表情。
“不错，是表面看起来是李八百复活所为，但卑职以为，绝对不是。”
斛律明月嘴角抽搐下：“为什么？”
“鬼魂没必要下毒。”刘桃枝哑声道。
“不错，鬼怪也不应该用刀。”斛律明月反问道，“那会是谁做的？”盯着墙上的血字，斛律明月喃喃道，“这次不应是孙思邈。”
事情才发生，而孙思邈一直都在将军府。
刘桃枝诧异道：“若非孙思邈，还有谁有这种本事？铜雀台下，有人能无声无息潜入，甚至杀了水卫，这等本事，只怕李八百的鬼魂都难做到。”
顿了片刻，不见斛律明月反应，刘桃枝又道：“这次劫狱和铜雀台下留言，显然是一个人做的。如果这次不是孙思邈，那铜雀台下留言的也不应该是他。”
“显然是一个人做到的？”斛律明月还在望着墙上的字，突然道，“或许……我们忽略了一个人。”
刘桃枝立即问道：“是谁？”
“郑玄！”斛律明月冷漠道。
“郑玄？”刘桃枝略有惊奇，“他一直没什么显眼的地方……怎么会有这种手段？”
“若没有十分本事，当初在鸳鸯楼上，他怎么能从五行卫的围堵中轻易逃脱？”
血字落在斛律明月眸中，斛律明月眼眸也像充斥着血意：“我们还是低看了他。”
刘桃枝有分难以置信：“我们早派人调查了他的底细，这人本是楼观道道主，但一直默默无闻，少有作为，他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无作为方有大作为。”斛律明月缓缓道，“他本有非常本事，但一直隐忍不出，只凭这分心机，就让人不能小瞧。”
“可他目的何在？”刘桃枝略有不解，望着石壁上的字，突然倒吸口凉气，“楼观道本在关中！”
斛律明月眉微竖，说道：“不错，因此郑玄和关中定有关系。这两次留言，运筹周密，敢在邺城为乱，说不定……”
“他是得到关中周国的支持，一直暗中对我大齐不利？”刘桃枝道，“这么说，周国前些日子派那个裴矩前来议和，不过是以退为进之计？周国恁地卑鄙！”
斛律明月背负双手，淡淡道：“这些年来，齐周两国明枪暗箭难道少了？疆场只以胜负称雄，何来卑鄙不卑鄙？”
刘桃枝迟疑道：“将军，那个裴矩也极可能是……北天师道门下，将军当初为何会放过他？”
斛律明月缓缓摇摇头：“两国交战，都少斩来使，更何况他是来议和，若对他有所动作，徒惹人耻笑。”
目光闪动，斛律明月问道：“此人现在何处？”
“他早已出城，卑职以为他和李八百一路，定会前来行刺兰陵王，没想到他根本没有出现，这人狡猾之处，可见一斑。”
斛律明月轻叹一声：“郑玄和关中勾结，倒还在老夫的意料之内，老夫最担忧的还是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刘桃枝微有错愕。
“郑玄是姓郑的。”斛律明月背负双手握紧，关节发白。
他没有多说，因为他知道刘桃枝肯定会明白。
刘桃枝思索道：“当年寇谦之门下本有一百零八人，但第一次内讧后，双子出走，因此朝廷榜单上只记录一百零六人。双子中有一子前往苗疆，另外一子去了草原，去草原那子是和寇谦之的夫人郑氏一块走的，传言郑氏和寇谦之不合，这才一怒远走……”
他显然对北天师道门下也是极为熟悉，说的均是旁人不知的隐秘。
目光一闪，刘桃枝似想到什么，失声道：“难道将军怀疑，这个郑玄就是双子之一？”
不闻斛律明月动静，刘桃枝皱眉道：“可他如果是双子之一，怎么会成为楼观道的道主呢？”
“你莫要忘记郑氏出身亦神秘，从未有人知道她的来历。”斛律明月缓慢道。
刘桃枝诧异道：“将军是说，郑氏本是天师六姓郑姓那脉，这才竭力辅助寇谦之创立北天师道继承天师遗志？”
斛律明月神色微涩：“我一直有这个怀疑，因此已派世雄前往草原。”
“将军派三公子去了草原？”刘桃枝略有诧异，他知道斛律明月共有五子，长子斛律武都、次子斛律须达、三子就是斛律世雄。
斛律明月四子斛律须达和五子斛律钟都尚年幼，但长次三子均是能力卓绝，在军中素有威望，一直和斛律明月并肩征战。但在兰陵王威名下，这三人倒显得名声不著。
不过斛律明月这三子一直征战沙场，而刘桃枝、五行卫负责灭道，众人间少有交集。
斛律明月点点头，刘桃枝迟疑道：“将军若查郑氏底细，派我等前往就好，派世雄去，难道还有其他用意？”
“不错。”斛律明月缓缓点头，目光中似藏着什么，突然岔开话题道，“桃枝，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刘桃枝立即道：“十七年。”
“以你之能，其实入朝为官也不为过，若论能力，远胜过穆提婆那帮人。可你和五行卫跟了我十七年，兢兢业业，辛苦你了。”斛律明月转过身来，伸手拍向刘桃枝的肩头。
那只手可说是天底下最犀利的一只手，可攫取性命于瞬间，这次拍出，却不过是为了个愧疚。
刘桃枝动也不动，哑声道：“将军，卑职理应如此，当年若非将军救了我和五行卫，我们早死在十七年前。”
“十七年了。”斛律明月一声长叹，“你见识广博，当然知道齐国敌人不只有周、陈两国了。”
“还有北天师道……”刘桃枝顿了下，又道，“二十年前，还有北方蠕蠕。”
“不错，还有北方蠕蠕。”斛律明月眼现惆怅，“神武帝在时，就以蠕蠕为患，只不过那时神武帝脚跟未稳，对其只能容忍。但他们却变本加厉，甚至伙同宇文泰对神武帝不利。神武帝临终，以不能雪耻为憾。”
“可段大人联系木杆可汗，终破蠕蠕。”刘桃枝接道，“还记得当初有疯僧谶语，说什么‘阿那瑰终破齐国’，但如今蠕蠕已灭，齐国如日中天，曾经的谶语不过是笑话。”
似想到什么，刘桃枝担忧道：“将军，前些日子邺城又出谶语，说什么百升飞上天，内容对将军不利，只怕是周人所为，还请将军小心。”
斛律明月凝望刘桃枝半晌，微微一笑：“流言止于智者，老夫从未把那流言放在心上，你莫要担心。”
刘桃枝欲言又止，终回转话题：“将军突提蠕蠕，是何用意呢？”
“蠕蠕虽灭，但这二十年间，草原突厥却又兴起。木杆可汗虽死，听闻草原又出来个佗钵可汗，野心勃勃，不下蠕蠕国主阿那瑰。”
刘桃枝略有吃惊，问道：“将军不但怀疑郑玄和关中有关，还怕他和佗钵有勾结？因此派三公子前往查探。”
斛律明月点点头，喃喃道：“不错，世雄很快就会有消息回转了。”
他本略显疲惫，突长吸一口气，振作了精神，吩咐道：“桃枝，你和五行卫……”顿了下，略带伤感，“你和金木火土四位，全力追查郑玄的下落，若见郑玄，杀无赦。”
见刘桃枝应允，斛律明月又道：“至于天字狱被劫一事，就由武都来查吧。”
刘桃枝略有不解：“将军，如按你说来，铜雀台下留言和劫狱两事，只怕均是郑玄带人所为，这本是合二为一的事情，卑职全力追查郑玄下落就好……”
“只怕郑玄背后的势力，远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老夫只怕你势孤，因此让武都来查。”斛律明月再次拍拍刘桃枝肩头，“桃枝，水卫死了，老夫定当为他报仇，你等也要小心。”
他少有这等关切之言，刘桃枝目露感动，躬身施礼道：“卑职定不负将军厚望。”
斛律明月点头，目送刘桃枝离去，再次转身回望那石壁上血字，喃喃道：“北天师道、帛家道、龙虎宗、李家道、灵宝派、茅山宗均已不足为惧，可不想又出来个郑玄。”轻轻叹口气，自语道，“孙思邈，你说的很有道理，可就算除去郑玄，老夫只怕还有太多事做，又怎能什么事都不做？”
一把握住牢笼铁杆，那孩童手臂粗的铁杆已被他一握而弯。
“只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斛律明月低声道。
狱中火光明灭，照在他的脸上，满是坚决！
风冷冰寒，雪光霜夜。
孙思邈从将军府中走出来后，舒了口气，又像是叹息，但其中还夹杂着些许的欣慰。
许多次他都以为自己会忍不住出手，但还是能够抑制，因为他有个信念，很多事情，不用武力也可以解决。
他没有出手，是因为他的决心，可斛律明月为何一直没有再出手？
他孙思邈是道中之人，若是从前，斛律明月斩草除根，杀他不在话下，但他几次触到斛律明月的逆鳞，斛律明月竟然还能忍住不出手。
在孙思邈看来，这已是一个转变。
转变虽然艰难，但他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一定要走下去，他只希望斛律明月能够坚持下去。
再次入了四通客栈，来到了自己房门前，孙思邈才要推开房门，突动了下鼻翼。
他是天下无双的圣手，辨识天下药物，自然也需要有极为敏锐的鼻子，他那一刻，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这香气，居然似曾相识。
他脸上蓦地露出古怪，手定在空中片刻，终于缓缓地推开了房门。
窗微开，有冷风和着月光送入。
房中幽暗，并未燃灯，那惨淡的月光照进房，满是淡青之意。
靠窗旁，背对孙思邈的方向，坐着一女子，幽香显然是从她身上传来。
听到房门响动，那女子幽幽一叹，并不回身，低声道：“薤上露，何易晞……”
孙思邈身躯微僵，脸上的表情，实在笔墨难以形容。
薤上露，何易晞。
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这本是他初见柳如眉时，听柳如眉给她自己唱的一首挽歌。
花开花又谢，一梦如长歌。
他虽潜心昆仑十三年，但有时候仍旧难分辨是梦是醒，梦如何、醒如何？他虽看似心如止水，但也曾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如果再回到十三年前，他是不是一样的选择？
可他没想到，选择好像再次出现。
如此深夜，蓦地有个女子唱着当年的挽歌，难道世上真有还魂依托之事，柳如眉来找他来了？
不然这女子如何会知道当年的挽歌？
风吹幽香冷，孙思邈眼中突有分失落，他的神色也渐渐平静下来，他望着那女子的背影，许久才道：“是你？”
他已认出那女子是谁。
那女子仍背对孙思邈，良久才点头道：“不错，是我！”她缓缓转过身来，轻纱罩面，却罩不住那秋波晨露般的一双凤眸。
如水的眼眸中似乎也有着雾，雾朦胧，人亦朦胧，孙思邈嘴唇动了下，却未出声，他眼中有分讶然，又像有分怜悯。
那女子却是张丽华。
张丽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建康张家一战，死的是蝶舞，绝非原来的那个张丽华，这点斛律琴心知道，张仲坚知道，孙思邈也知道。
他讶然当然是因为张丽华突然如幽灵般出现在这里，可他怜悯是为了什么？
许久，沉默。
张丽华终于再次开口：“其实你什么都知道的，是不是？”她说得奇怪，孙思邈究竟知道什么？
不闻孙思邈的回答，张丽华轻淡道：“你若不知道，当初也不会留在张家了，你留在张家，不是为了张丽华？”她这句话说得更奇怪。
“是。”孙思邈简单的回答，可一个回答中，却包含着无尽的用意。
“你可知道我今日为何来找你？”张丽华眸光如水如烟。
孙思邈摇摇头，听张丽华又道：“我今日来找你，是想和你赌一次……不知你会不会应允？”
她柔声细语，可听起来其中总有分别的意味，她在建康离奇消失，在邺城神秘出现，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就是为了要和孙思邈赌一次？
她要赌什么？
孙思邈脸上迷雾又起，他本不是好赌之人，可不知为何，总有人喜欢和他赌，望了张丽华许久，他终于点头道：“好，我尊重你的选择。”
又将日落，斛律琴心终于起床，命令自己吃了一大碗清粥。
感觉精力慢慢随着清粥的入胃而弥漫，斛律琴心对镜轻施胭脂，她行走江湖，少有这般装扮的时候，但她感觉化妆能让她心静，也更有分自信。
她不想带着憔悴出门，因为她今天已经决定，要去见一个人。
推门出房，向斛律明月所住的方向望了眼，斛律琴心抿着嘴唇，牵马出了将军府，上马后一直沿着长街一路向东。
日西落，未落西山时，她到了一座府邸前。
翻身下马，轻叩门环，院门打开，那管家有些诧异，不等开口询问，斛律琴心已坚定道：“我是斛律琴心，我想见兰陵王。”
铮铮琴响，曲调悠扬。
斛律琴心过庭院，径直到了厅堂。王府并不恢宏大气，假山水榭，处处显得细腻精巧。
厅堂内的香炉中有烟香弥漫，厅堂外一树梅花开得正旺，吐芯散发着芳香。
兰陵王就坐在厅堂中，拂着琴弦，并未抬头。
他依旧白衣如雪，发黑如墨，他并未戴面具。
侧面来看，他脸白如玉，神色儒雅，浑不似红尘中人。
琴声响，婉转回环；指尖动，轻巧飞扬。
斛律琴心并未听出这是一首《西洲曲》，当初衡州孙思邈初见兰陵王时，听的也是这首曲子。
兰陵王为何此刻弹琴？为何弹的仍旧是《西洲曲》？
斛律琴心根本没有去想，她也没有打断兰陵王弹琴，目光落在兰陵王身侧的一面屏风上。
屏风极大，上绘有一条大河奔腾壮阔，河水尽头，有险峰高耸，寥寥几笔，山势如枪。
斛律琴心虽也不算懂画，可一看这屏风上的画，却也觉得画得极好。只因画中风景虽波澜起伏，但其中总透出分孤独之意。
琴声终停，兰陵王轻轻收手，抬头，微微一笑：“琴心，你大病未愈，本应该多休息的。”
他声音依旧低沉中带分磁力，言语关怀，此情此景，无论哪个女子听了，都会忍不住地心动。
他实在是个无可挑剔的男人。
斛律琴心立在那里，并未稍动，只是轻声却又坚决道：“我来这里，只想和你说件事情。”
“哦？”兰陵王拨下琴弦，目光闪动。
“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娶我！”
琴声似绕梁难绝，梅香檀香缥缈，兰陵王手在琴上，却已缓缓握起，那只手同样无可挑剔，修长有力，只是苍白得似乎没有血色。
“为什么？”兰陵王终问。
没有回答，斛律琴心咬着唇，静静地望着兰陵王，她的沉默，已是她的回答。
女人爱上一个男人，征兆可见，可女人如果不爱一个男人，征兆更是明显。
兰陵王儒雅无双，心思当然亦是细腻，可好像偏偏没有看出斛律琴心的坚决，又问道：“是因为我不够好？”
斛律琴心秀眸中光芒微闪，沉默片刻，终于道：“兰陵王，你不是不够好，而是太好了，好得让我感觉配不上你。”
兰陵王又拨了下琴弦：“你说的是真心话？”
斛律琴心再次沉默，她不想撒谎。
她说的是客气话，客气话不见得是真心话。
“我若真的好，你怎么会离我而去？”兰陵王本是从容的脸上，蓦地现出分讥诮。
斛律琴心秀眸一凝，落在兰陵王身上，许久才道：“兰陵王，你本是个英雄。”
兰陵王只是“哼”了一声，却无言语。
“以前是，现在是，想必以后也会是。你很好很好……”斛律琴心来之前，本想好了千言万语，但此刻不知为何，全抛在脑后，“可世间无论什么，就算再好，也有人不喜欢是不是？”
飞蛾扑火，只因烟火的炫丽璀璨，如今烟火虽灿烂依旧，可飞蛾已不再是飞蛾。
娇躯微颤，斛律琴心略有激动道：“我只是感觉你我并不适合，你如此英雄，无论以前还是往后，喜欢你的人会很多很多，你为何一定要娶我？”
“你说的没错，世间无论再好的，也有人不喜欢。”
兰陵王突也有一分激动：“可是如果你喜欢，如何肯放手？”
他少有如此激动之时，一句话平平淡淡，但其中的情意，让人心醉。
斛律琴心本不是个心硬的女子，但听到这话，娇躯微颤，眼中却露出分惊惧之意。
她怕的是什么？
许久，兰陵王收敛了神情，缓缓道：“你离我而去，是不是因为孙思邈？你真的已爱上了他？”
“是！”斛律琴心咬牙道，“当日我见到你时，我就说过，我奔波反复，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他。”
她少有说这些伤人的话，可这刻却毫不犹豫地说出。
琴声又响，叮叮咚咚。
兰陵王静得如厅堂外的梅雪，满是风雅，可脸上如又戴上了面具，让人看不出半分表情。
“你要我不娶你，可以。”
斛律琴心略有惊喜，不待回答，就听兰陵王又道：“但你一定要过两个难题。”
“无论什么难题，我一定会面对。”斛律琴心斩钉截铁道。
“第一个难题就是……”兰陵王轻叹口气，“这亲事本是将军亲口许下，你必须要过了将军那一关。”
“我义父绝对没有问题。”斛律琴心蓦地恢复到从前的自信，“他说只要你答应，我就可以不嫁。”
兰陵王淡淡一笑，风轻云淡。
“可我方才已说过，喜欢上一个人，无论如何都难放手的，你可以不喜欢我，但你如何让我不喜欢你？”
琴声又起，琴弦颤颤巍巍，兰陵王垂头望着琴弦，眼中似有无边的挣扎。
有风吹过，斛律琴心蓦地感觉全身冰冷，她眼中恐惧之意又现，秀拳握紧，许久才道：“你说错了一点。”
“哦？”兰陵王一扬眉，颇为秀美。
“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从来没有！”斛律琴心话语中也带分挣扎，只感觉手足冰冷。
兰陵王目光一转，落在斛律琴心的身上，他眼眸中似也藏着些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从未喜欢过你？”
“因为我知道你要娶我，并非因为喜欢我，只是不想我去嫁给孙思邈。”斛律琴心那一刻，竟有着说不出的冷漠。
兰陵王似笑，可眼中却半分笑意都没有。
“你不想我嫁给孙思邈，只是因为你爱的也是他！”
兰陵王目光一闪，似有锋芒透漏。
他爱孙思邈？这怎么可能？这更像是个天大的笑话。
难道斛律琴心这些日子心力憔悴，这才言语失常？
斛律琴心没有半分失常的样子，她只是有分冷。嘴唇轻动，她说出了自己本不想说的答案：“我不想嫁给你，因为我实在无法分辨出——你究竟是兰陵王，亦或是响水集的那个张、丽、华！”

第五章  错爱
风停雪冷，琴声已凝。
梅花香气和炉鼎檀香混在一起，缥缈无依，让人无从分辨。
斛律琴心说出答案后，反倒镇静下来。
兰陵王低头望着膝前的瑶琴，手一直停在琴弦上，似有僵硬。许久，缓缓落下手来，他反问道：“你说什么？”
他口气中似有哂然和不屑，他也像根本不想分辩。
兰陵王怎么会是张丽华？
滑天下之大稽！
这种事情，根本不用解释，也是绝无可能之事。可兰陵王为何一直垂着头，不去看斛律琴心一眼？
斛律琴心益发冷静，直到这时，她又恢复到以往的干练和果断。
她不是柳如眉，她也不是斛律雨泪，她是斛律琴心。
既然如此，她就绝对不想走柳如眉和斛律雨泪的路，她有如此信心，只因为孙思邈说过的一句话：“斛律琴心就应该是斛律琴心，本身无可替代。”
女人可以因为所爱之人的一句伤害变得软弱彷徨，但也会因为所爱之人的一句鼓励，而变得坚定无比。
她早在这之前，已把一切想清楚，她本不想说，但她已不能不说。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是在三年前，那时候你在宫中独舞，我却看不清你的面容。那时候我就有个梦，想要嫁给你，我做梦都想再见你一面。可我从未想到过，再见你的时候，是在响水集。不但我想不到，恐怕任凭谁都想不到，威震四方的兰陵王竟会乔装成弱女子出现在响水集。”
兰陵王仍旧垂头，垂手琴弦之上，瑶琴发出一声轻响。
他为何没有回答，是认为没有必要，还是因为无话可说？
“那时候我跟上了孙思邈，一直查探他的底细，却不想你乔装成张丽华传来进一步的命令，让我带孙思邈去破釜塘。”
斛律琴心说到这里，神色苦涩。
响水集客栈内，她从张丽华房间出来时，被张仲坚看到，她借口去打探张丽华的底细，张仲坚哪里想到过她早知道张丽华是斛律明月所遣。
她在看到张丽华所乘马车的时候，已看到了马车上独有的暗记——那是斛律明月传令的暗记，因此她当初才会有异样。
可她那时候，却只以为张丽华和蝶舞一样，甚至还奇怪张季龄的女儿张丽华怎么会听义父的差遣，没想到其中另有别情。
“我若是张丽华，为何会被李八百所擒呢？”兰陵王突道。
斛律琴心立即道：“当时我不明所以，可现在想通了，你和李八百都是我义父计划中的一部分。”
兰陵王眼角似跳了下。
斛律琴心能想到这点，是源于她听到了斛律明月和孙思邈在房中的对话。
她悄然跟出来，那时只想找义父说清心意，哪里想到听到了一场做梦都难想的秘密。
李八百竟然也被义父收买，而所有的一切，蕴含着一个惊天计划。
没有巧合，一切巧合均是有人刻意安排，她明白李八百这个关键后，以往的惊惧、怀疑、百思不解，瞬间都汇成一条河——澎湃激荡，让人惊心动魄。
“李八百凑巧抓到你，我当时本来就觉得奇怪。张丽华又碰巧和张仲坚有关，更让我感觉到蹊跷。张仲坚不明所以，请孙思邈去救张丽华，更让我怀疑张丽华失踪背后真正的用意。”
斛律琴心说到这里，回想到响水集外荒山一战，苦涩中还带分自豪——那时候她做了自己真心想做的事。
“结果是李八百以张丽华布局，带人暗算了孙思邈，显然，那时候李八百已和我义父联手。”
说到这里，心中微有不解，她感觉李八百行事和斛律明月的安排毕竟有所偏差。
困惑一闪而过，这对她来说不是关键，她继续道：“孙思邈被桑洞真暗算，我本以为完不成任务，可鬼使神差，他仍旧到了破釜塘。”
“是你带他去了清领宫。”兰陵王突道。
他说得很淡，但也很冷。
斛律琴心涩然一笑：“你说错了，我本不想带他去清领宫，他先在金水河畔为我挡了义父的一箭，后又在李八百手下数次救我，就是他被暗算后，都想着为我和张仲坚断后，让我们先逃，这种人，我怎能忍心加害。”
说到这里，心中却想：“那时候我只是不忍心吗？我拉着他的手，和他共同跳下悬崖，也是不忍心？”
顿了片刻，斛律琴心轻声叹息道：“我不愿孙思邈前往清领宫，因为我知道那里必定有天大的变故，但他执意前行……”
破釜塘茅屋前，从前的梦想，流星的心愿，本是亦真亦幻。
再回头，具体的心思恐怕就算她自己也难以分辨。
可她对于曾经的那一刻，无悔无怨。
心中又想，孙思邈当时说的不错，有些事情一定要面对才能解决，逃避不是方法。
她今日能到这里，就是来面对——尽管真相远比梦幻中要冷酷无情。
“到了清领宫后，我别的不吃惊，唯独吃惊在那里又遇到你——张丽华。”斛律琴心目光咄咄地盯着兰陵王。
琴声叮咚，兰陵王并未回话，他是无话可说，抑或认为不值得反驳？
“现在想想，事情已经很明显，破釜塘下的清领宫本是绞杀道中人的陷阱，可义父却没有亲临，只因为他当时已派你、李八百潜入其中，再加上五行卫，绞杀道中人本没有问题。”
“可实际上却是谁都没有被抓，孙思邈更救了……张丽华。”兰陵王口气平平，不带半分感情。
可他内心是否这般冷静？
“只因为事情有了变故，天师六姓中，本以茅山宗最大。”斛律琴心道，“可李八百只骗来了桑洞真，却不能动摇茅山宗的根基，更何况义父筹划许久，绝不想仅剿灭张裕、葛聪等人，他还有借陈灭周的计划。”
这些事情，她本来素难想象，但经过昨夜，除了惊叹外，更多的是心惊。
斛律明月虽少出面，但一切均在斛律明月的掌控之下！
可若非孙思邈提及，她一直还蒙在鼓里。
这些年来，斛律明月究竟暗中还做了多少事情，她少有知情。
“因此义父让五行卫放水搅乱了局面，而孙思邈不知你的真相，虽在生死关头，还救了你。”
说到这里，斛律琴心忍不住想，孙思邈是否知道这个真相？
很多事情孙思邈只是不说，未见得不知，他若知道真相，该如何抉择？
厅内静寂，琴声单调，伴着厅外寒风。
斛律琴心又道：“你那时无法选择，不清楚义父的进一步打算，将计就计，跟随孙思邈回转建康。或许你想对孙思邈不利，但孙思邈为你而来，你终究无法下手。”沉吟片刻，斛律琴心缓缓道，“你来建康，除了逼不得已，恐怕还另有目的。”顿了下，“因为你心有不甘。”
“我心有不甘？”兰陵王终于回了句，直起腰来，冷漠道，“笑话，本王威震天下，怎会心有不甘？”
“你威震天下，不过是我义父为你树立的名声！”
斛律琴心更冷：“这件事张裕怀疑、李八百怀疑，道中人都怀疑，我也怀疑！
“因为在道中人看来，我义父只怕老迈一去，齐国失控，因此希望用你来坐镇局面，你不过是我义父扶植起来的一个傀儡。”
见兰陵王脸色极为难看，斛律琴心多少有些内疚，她本不想说这些，更不想轻易对人造成伤害，但她已不能不说。
事情已如开弓之箭，射出去，再难回头。
“当然，你也的确很有本事，但远没有看起来那么荣光！在张家，你和张裕不过是平手而战，实力可见一斑。你心有不甘，不想一辈子在我义父的阴影之下，更不想听他安排，因此南下建康一事，你恐怕另有打算。你和孙思邈一路，受他感染，对他心有好感。”
说到这里，斛律琴心神色不自在，不知为何，突然想到高澄的东柏堂，以及东柏堂发生的一切。
那场掀开一切恩怨的屠戮，其中还有让人忽略的几点。
这完全像是不相干的想法，却又引发她的心悸，她实在不想再想下去，因为她厌恶想下去——并非所有人都能如孙思邈一样的宽容。
精神略有恍惚，斛律琴心又道：“我那时奉命去见张季龄，赶到张府，见到你和孙思邈前来。随后我发现你这个张丽华本来就是假的，就很奇怪。你后来主动邀请孙思邈去紫金山求姻缘，那时候你只怕想不到，我就在墙外。我是个女子，当初听你那么说，第一个感觉就是你也喜欢孙思邈！”
斛律琴心住口不说，脸有些发热。
“铮”的声响，一根琴弦已断，兰陵王按着琴弦的手似有抖动。
斛律琴心收敛心神：“当初我还觉得凑巧，为何李八百能知道陈叔宝的行踪，凑巧来劫？现在想想，事情不过是早有安排。你知道陈叔宝对你已痴迷得难以自拔，于是将计就计，借算姻缘之际，诱他上紫金山。李八百自然是早得到你的消息，或者这本来是义父的安排，因此他和张裕早早埋伏，只有桑洞真完全被蒙在鼓里，前去送死。劫持陈叔宝送给孙思邈，让孙思邈接近陈顼，引发孙思邈和王远知的争斗，让陈顼猜忌王远知，进而打击茅山宗。一环一环，可说是环环相扣。”
斛律琴心说到这里，脑海中回忆当初的情形，虽觉骇然，但才发现这一切自然而然的事情，原来是经过了用心的安排。
“孙思邈在其中是个关键，因此你一定要约他上紫金山。这时你除了受义父命令外，恐怕心中早有个盘算——你想借接近陈叔宝时，刺杀陈国太子陈顼。”
兰陵王眉一动，再按琴弦，手上青筋暴起。
“如果你能杀了陈顼，陈国必定大乱，到时候你就可带兵顺势南下，一平江南。”
兰陵王终道：“倒也是个好计划。”
他口气仍然平淡，却藏着分遗憾。计划虽好，若无法实施，终究不过是镜花水月。
“后来……你故作求签，理所当然，你求的是……上上签。”
斛律琴心说到这里，犹豫了下，当初求签之时，她去追张仲坚，并不知道求签的结果。
“你错了，签是下下签。”兰陵王冷冷回道。
室内突静。
兰陵王说完后，脸突然变得雪一样白。
斛律琴心脸色也有分发白，凝望兰陵王许久，这才道：“原来是下下签。”
她眼神中有分古怪，继续说道：“事情完全按照你们的预期进行，李八百劫持了陈叔宝，陷害了桑洞真，孙思邈救下陈叔宝，被陈顼请到了宫中。之后……”
斛律琴心顿了下，回忆往事，记得那时候她见到了杨坚。
杨坚那时对她说了十三年前的往事，让她终究近一步了解了孙思邈。杨坚之后虽派裴矩抓她去了周营，但她却没有什么埋怨，相反，她心中实在有分感激。
若非杨坚，她也不会知道孙思邈的往事，若非杨坚，她也不会在周营向孙思邈吐露心声，尽管那时的心声带着层层的遮掩。
但杨坚为何对她说起孙思邈的往事？
仅仅是因为宇文护的吩咐，杨坚需要让事情重演？
斛律琴心有分困惑，又道：“之后我看到了你。你那时候跟我说的一句话，我到现在还清楚记得，我发现你就是张丽华，也是因为那句话。”
兰陵王欲言又止，终究没有问出来。
有时候多说多错，他蓦地发现，眼前这女子自强起来，心思缜密，绝不让旁人。
“你当时对我说的是：‘你难道……已爱上了他？’”
这句话她一直记得，因为这句话当初给她造成的震撼极为清晰。
当初她一直不肯承认喜欢孙思邈，只有经张丽华口说出，才明白自己的心意。
“这是张丽华对你说的，不是本王！”兰陵王漠漠道。
“可这句话，你也对我说过！”斛律琴心嗓子有分嘶哑，“李八百死后，我晕了过去，醒来后见到了你，我请你悔婚时，你就说过，‘你难道……已爱上了孙思邈？’”
她嗓音都有些改变，腔调几乎和当初兰陵王说的一模一样。
兰陵王脸色微变，他突然明白了斛律琴心的意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包括腔调和停顿，不留意的时候，情绪激动的时候，更是无法遮掩。”斛律琴心缓缓道，“当然，若非留意倾听，也无法分辨。”
见兰陵王不语，斛律琴心咬牙道：“你扮作张丽华的时候，一直让人看不到面容，虽变回了兰陵王，见我时刻意放低了声音，但说这句话的时候，和张丽华当初的声调停顿得一模一样！”
她每次见到张丽华时，都有分心悸，但一直琢磨不透问题所在，当初听到兰陵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疑惑到了顶点。
今日她来，就是想要解开这个困惑。
堂中静寂若死。
琴弦已断，痴心未减；梅花未落，西风纠缠。
良久，兰陵王才笑笑，“我一直以为你是个细心的女子，可只凭一句话……”他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可意思不言而喻。
他认为斛律琴心过于武断。
“不是武断。”斛律琴心坚决道，“我当日听你这句话的时候，只有三分怀疑，可方才和你说了一番话，我已经有了八成的肯定。”
兰陵王又在拨弄着未断的琴弦，但已不成曲调。
“那天我醒来见你，曾和你说过，在响水集曾经相见，你似有意外，但你未否认。”
斛律琴心目光如水，但亦如炬：“因为你那时的确在响水集，后来我说你替我杀退裴矩，你也没有否认，但你恐怕没有想到过，那时暗算我的是李八百，而不是裴矩！”
兰陵王身躯微震。
斛律琴心又道：“你含糊带过，却不知我是故意试探你。你说紫金山上，张丽华抽的是下下签，这件事我都不知，试问你是如何知道？我一路说来，很多秘事，除了在场之人外，根本没有旁人知道，你又从何得知？”
见兰陵王垂头不语，斛律琴心嗄声道：“更何况蝶舞死了，你难道对此事没有丝毫的愧疚之意？”
兰陵王霍然抬头，目光如火：“蝶舞的死和本王又有何关系？”
他本是温文儒雅，但这刻发怒，却如同一头愤怒的雄狮。
他也是人，当然也有火气，可他发怒，仅仅是因为斛律琴心的指责？
斛律琴心脸色苍白：“有没有关系，你心知肚明！蝶舞一直是祖大人手下的细作，负责刺探各国不利于齐国的消息，本是祖大人极为器重的一个女子。
“可是她先出现在响水集，后出现在建康，显然是受命而为。她在响水集出现，还可以认为是刺探茅山宗的秘密，故意潜入。可她在建康出现，显然是为了取代张丽华。
“蝶舞本是齐国极为重要的人物，她来换取张丽华，更说明张丽华的地位之尊，远在她之上。蝶舞一代替了张丽华，你就在张家出现，这不是巧合，只有一种可能，蝶舞代替的是你，你就是张丽华！”
斛律琴心来到王府前，还有困惑迟疑，但这刻显然已百分百地确定。
“你雄心勃勃，一心想要利用陈叔宝接近陈顼，进而行刺陈顼，实现你的计划，你一直想要证明，没有我义父，你一样可以顶天立地。但你错了，你根本刺杀不了陈顼。
“陈顼多疑之人，任凭谁都难以接近，你也不能。你的计划在我义父眼中，根本是行不通的。可你和我义父之间显然出现了矛盾，而你恐怕也终于知道，那时候义父已经放弃了张季龄，而且让你抽身离去。
“我义父最终的目标还是联陈灭周，你却不肯放弃自己的计划，因此让蝶舞替代你的位置，伺机暗算陈顼。但这本身就是不可能的事情，蝶舞无可选择，为了你只能应允，结果就是蝶舞身死。
“而你来救我，并非真的想救我，只是不想我和孙思邈再在一起。但结果是，李八百出现，干扰了你的计划。”
一口气说了这些，斛律琴心说得自然而然，因为这些顺理成章，她以前没有想到过，只是因为她难以将张丽华和兰陵王有所联系。
“兰陵王，你大错特错，你本不该……”
“本王没错！”
“啪”的一声大响，兰陵王一掌拍在瑶琴之上，瑶琴断裂，木屑纷飞。
斛律琴心遽然静了下来，望着失态的兰陵王，内心突然有了分歉然。
木屑落地，琴音断绝，兰陵王亦静了下来，许久才道：“原来我在你眼中，竟是如此不堪的人。”
他声音还是低沉有力，可其中带了分酸涩心灰。
斛律琴心意识到自己的不妥，歉然道：“兰陵王，我可以向你保证，今日所说的话，我不会再对第三个人说。”
“不对第三个人说？不对第三个人说？”兰陵王喃喃自语，突然抬头，目光如电，“你为何不对第三个人说？”
斛律琴心反倒一怔，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兰陵王冷冷笑道：“你可是想以此要挟本王，让本王悔婚不成？”
“不是，因为我还认为你是个英雄！”斛律琴心昂声道。
兰陵王反倒一怔，喃喃道：“英雄？”
“不错，无论如何，你当初总算大破周军，拯救齐国于水火之中。无论如何，你到如今，终究未奈我何。我明白你的心意……”
“你明白？”兰陵王喃喃道，嘴角带分嘲讽。
他的心思，或许自己都不明白。
“我明白你无论是否真心扮成张丽华，但你总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一个人要证明自己，并不是错。”
这种感觉，她理解，因为她也想做自己要做的事情。
斛律琴心上前一步，诚恳道：“我说出这些，只想证明，其实你爱的不是我。”
顿了良久，缓缓又道：“兰陵王，你在努力挣脱心中的枷锁，我何尝不是？既然如此，你我均是同病相怜，你为何不高抬贵手，莫要让我为难，好不好？”
兰陵王望着一地的凌乱，沉默良久才道：“你离开这里，就要去找孙思邈是不是？”
斛律琴心轻咬红唇，并未回答。
“因此你是爱孙思邈的？”兰陵王又问，眼眸中依旧藏着什么。
“是。”斛律琴心终于开口，神色坚定。
“可他是否爱你呢？”兰陵王淡淡道，“你难道不知道，他心中只有柳如眉？虽然过了十三年，只怕还是如此？”
若是以往，斛律琴心只怕心中酸楚，这刻秀眸却清澈如水。
“我的确难知道他是否爱我……”回忆往昔的若无意若有情，斛律琴心前所未有地坚定，“但我知道我爱他！”
她本有千言万语，但只说了一句就觉得足够，这种感觉，本不需要用言语来表达的。
爱并非要反复的承诺，要的是行动的证明！
兰陵王缓缓抬头，那极为秀气的凤目中带了分朦胧，许久才淡淡道：“好，本王会向将军悔婚。”
斛律琴心那一刻，只觉得幸福充斥了周身，喜道：“兰陵王，我谢谢你。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她转身要走，听兰陵王道：“且慢。”
斛律琴心娇躯微僵，一颗心缓缓下沉，难道兰陵王还有什么别的条件？
“你要去找孙思邈？”
“是。”
“那你现在不用去了。”兰陵王缓慢道。
斛律琴心霍然回身：“为什么？”她衣袂已在抖动，秀拳握起……
兰陵王微微一笑：“因为他一直就在这里。”长袖一挥，屏风闪开，斛律琴心举目望过去，一颗心差点停止了跳动。
屏风后，有一案几，案几后，坐着一人，正是孙思邈。
孙思邈望过来，脸上似又有迷雾升起，可眼眸却澄净如水。
方才说的话，孙思邈一直在听？
脑海一片空白，斛律琴心身躯晃了晃，勉强让自己站稳，低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心中涌起太多疑问，不止疑惑孙思邈为何在此，更困惑兰陵王为何要找孙思邈来，兰陵王明知孙思邈在，却任由她猜测，不加阻拦又是什么意思？
孙思邈点头笑笑，并未作答。
兰陵王目光转过，落在孙思邈身上：“你输了。”
“我输了。”孙思邈亦点点头，补充了一句，“你赢了。”
斛律琴心立即又有了个新疑惑，孙思邈和兰陵王赌了什么？孙思邈怎么输了？
兰陵王似看出斛律琴心的困惑，淡淡道：“我知道你要找我，因此去找先生来。我赌你爱的是孙先生，而不是我，你这次来，一定是要悔婚的。”
孙思邈沉默，他并非赌徒，但有的时候，却由不得他不赌。
斛律琴心蹙了下秀眉，忍不住问道：“赌注是什么？”
“赌注是孙先生要由我自行选择，是否前往岭南。”兰陵王轻淡道。
斛律琴心微有焦急，立即道：“这不公平。”心中忍不住埋怨，暗想孙思邈并不笨，怎么会做出这种赌注？
孙思邈难道看不出她早就作了决定？
兰陵王心思难测，他赢了，是不是就有借口不去岭南？
孙思邈来邺城，本要带兰陵王去见冼夫人，这样的赌注，岂不是有输无赢？
兰陵王缓缓起身，望向了屏风上的那幅画，突然问：“你知道画中是什么地方？”
画中有河，波涛澎湃，画中有山，奇秀峻拔。
斛律琴心摇摇头，不明白兰陵王为何突然转移话题，问起这画来。
她见孙思邈在此，已脸红如布，等恢复常态时，一颗心剧烈跳动有如擂鼓，可她并不后悔说出方才的一番话。
她甚至有些感谢兰陵王让她有机会说出这些话来。
虽感觉孙思邈的态度仍不明朗，让她心中忐忑，可她眼下最关心的仍是兰陵王的赌约。
“兰陵王……你是否已作出了选择？”
兰陵王不答，仍旧望着那幅画道：“先生恐怕知道这幅画画的是什么？”
“江是郁江，峰是如意峰。”孙思邈补充道，“冼夫人就常年留在如意峰。”
斛律琴心再望那幅画时，似有感悟。
冼夫人为何常年会留在如意峰，是否因为那山峰最为高拔，让她可在山峰上，能见到千里之外。
她虽信守诺言，终生不再过江半步，可她的一颗心，始终魂牵梦绕在千里之外儿子的身上？
兰陵王为何在厅堂中放了这幅画，是不是说明，他也在一直想念着千里之外的娘亲？
“我虽荣耀万千，但自幼心中就有个遗憾。”
兰陵王望着那幅画，声音低沉：“别人都有娘亲，我却没有。我每次向父亲问及娘亲何在的时候，都会遭到他的一顿痛骂，因此我很恨……”
斛律琴心一颗心沉了下去，孙思邈却只在静静地听。
“我很恨娘亲——恨她为何会抛弃我？我一直认为娘亲是对不起父亲，才让父亲如此狂躁。
“我后来终于知道娘亲是哪个……”兰陵王涩然一笑，“我知道她在岭南，变成了岭南的冼夫人……
“于是我更恨，恨她明明还活着，为何不来看我，难道在她心目中，根本早忘记了我这个儿子？
“我让人画了这幅画，面对着这幅画，始终在想——想娘亲不来看望我的原因。我想了千般借口，却始终找不到一个让我满意的缘由。”
转望孙思邈，兰陵王道：“可是先生你来了，你是我娘托付来的，是不是？”
“是。”孙思邈脸上迷雾又起。
他不但来了，还带着一幅画和一个如意，画是信物，如意却是心意——一个娘亲对儿子满满的心意。
如意本在心。
“那你现在……是否可告诉我其中的原因了？”顿了片刻，兰陵王淡淡道，“当初衡州相见时，先生说过，一定要见了斛律将军后，才能说出真相，如今先生可说了吧？”
孙思邈看了斛律琴心一眼，突道：“你可否先回去呢？”
斛律琴心诧异，不待说什么，兰陵王已道：“不必了，无论什么原因，我都觉得没必要再隐瞒。”
斛律琴心未动，大声道：“不错，先生不一直说过，任何问题，都要直面才能解决。我信兰陵王自有他的判断！”
孙思邈微皱眉头，半晌才道：“兰陵王，令尊和冼夫人昔日的恩怨，你想必已有所知。”
见兰陵王神色漠漠，孙思邈整理下思路，简洁道：“当初令尊志在一统，因此亲下江南刺探，遇到冼夫人。两人可说是一见倾心，冼夫人因此追随令尊到了江北。”
兰陵王突然截断道：“当初在衡州时，寇祭司已经说过这些，先生不用赘述了。”
他想知道的只是母亲一直不来看望他的理由。
这对他来说，显然至关重要。
孙思邈点点头：“不错，当初寇祭司已将事情讲得很清楚，却唯独没有说冼夫人必须离开的理由，因为这件事很难启齿，令尊曾指定，一定要经过斛律将军许可后，才能说出缘由。”
“我义父早就许可了。”斛律琴心立即道，“当初在将军府，他就默许了。”
她实在不解孙思邈为何对这个问题如此慎重，他究竟在担心什么？
孙思邈心中叹息，忍不住又看了斛律琴心一眼，沉吟道：“这二十年来，齐、陈、周三国君王更迭得异常频繁……”
斛律琴心诧异莫名，不明白孙思邈为何突然岔到这个话题？
这和冼夫人离开高澄有关吗？
“陈国是叔侄倾轧，周国是宇文护一手遮天，连杀三位天子，导致政权更换。”孙思邈竟像没看出斛律琴心的不耐，又道，“可齐国却不一样。”
兰陵王目光微闪：“哪里不一样？”
“齐国虽也有叔侄相残的现象，但君王更迭，更因为是君主早死。”孙思邈缓缓道，“除令尊被刺，废帝被杀外，宣帝、昭帝、武成帝均未能长寿。”
兰陵王沉默下来，脸色微变。
斛律琴心莫名所以，不知这二人谈论的事情，究竟有何玄秘？
沉吟许久，孙思邈又道：“宣帝在位初，还能励精图治，但之后不久，所行之事就极为乖张……”
斛律琴心略有奇怪，当初孙思邈在将军府时谈论高澄遇刺旧案时，曾说过这点。
文宣帝继位后，不久就整日酗酒高歌，少理政事，甚至数次以长矛对准斛律明月，要将斛律明月刺杀在枪下。
孙思邈推测，那是因为斛律明月知道文宣帝杀兄的秘密，文宣帝这才想下手将斛律明月除去。
这刻孙思邈旧事重提，又为了什么？
斛律琴心知道孙思邈说得客气，其实文宣帝何止行为乖张，简直可说是疯狂。
据她所知，文宣帝做的疯狂事简直数不胜数，他曾独自攀到铜雀台的那只铜雀上，歌舞不绝，全城轰动。他亦荒淫无道，对看上的女人不但从不放过，而且百般折磨。最残忍的是，他在宫中设置了牢狱，经常将人关在其中，高兴时杀人取乐，而杀人工具和手法更是千奇百怪，简直不是人能想得出来的。
这些事情，斛律琴心想想都觉得恶心，不知道孙思邈为何对此人这般有兴趣。
“宣帝转变让人奇怪，昭帝也是登基一年就死，武成帝在位没数年，就一心求仙问道，很快死去……就算如今天子高纬，也是年少白发。”
“你究竟想说什么？”兰陵王神色发冷，但眼中不知为何，突然有了分恐惧。
“我想说的是，据冼夫人推测……”孙思邈异常谨慎道，“高家皇室本有一种病。”
他说到这里，脑海中突然闪过当初和冼夫人曾经交谈过的内容——
找到他，然后……告诉他事情的真相，设法让他到岭南。
我可告诉他真相，但他不见得会来……
他不到此，只有死！
冼夫人说的他，当然就是兰陵王，她是认定高家有种病，只要高家的人就不能避免？还是她早看出无论谁生活在邺城皇宫，只有死路一条呢？
孙思邈慎之又慎，他不想给兰陵王错误的判断。
兰陵王怔了半晌，才问道：“什么病？”
孙思邈缓缓道：“这种病据冼夫人说，古怪莫名，简单来说，这种病发作的时候，会让人产生各种怪异的举动。”
心中回想，当初高纬找他入宫，急切追寻如意的下落，是不是也和这件事有关？
“家父没什么古怪的举动。”兰陵王冷冷道。
孙思邈脸上迷雾又起，半晌才道：“一个女人为了心爱的男人，不惜做任何事情的。冼夫人当年是极爱令尊，不然也不会宁受族中血蛊之苦，也要跟随令尊。”
“血蛊？”兰陵王略有诧异。
孙思邈道：“不错，岭南越族本有个奇怪的规定，那就是继承族长之位的人，有无上地位，发号施令，越族人必须遵从，但这族长此生必须留在岭南，若有违背，所中之血蛊发作，此生生不如死。”
脸露钦佩，孙思邈缓缓又道：“冼夫人本是要继承族长一位，但为了令尊，宁可忍受血蛊之苦也要和令尊在一起。”
兰陵王微有动容，斛律琴心联想到斛律雨泪，暗自动容道：“但她为何要离开文襄帝？”
“因为她可忍受血蛊之苦，却不能忍受心爱的男人爱上另外一人。”孙思邈缓缓道。
“家父那时迟早要称帝，三妻四妾也是寻常之事。”兰陵王蹙眉道。
孙思邈看了他很久，这才道：“令尊爱的是兰京！”

第六章  目的
厅中突静，兰陵王脸上那一刻血色全无。
孙思邈说的声音虽轻，可斛律琴心听了，耳边却如同响起个炸雷。
高澄爱的是兰京？那个厨子？那个最终带北天师道高手刺杀高澄，掀开齐国灭道惨剧的兰京？
斛律琴心脑海瞬间一片混乱，不知许久，这才渐渐清晰。
她以前不是没有想到，只是思绪一到这里，就忍不住抗拒忽略，可事实再明显不过。
当初孙思邈叙说高澄遇刺的经过时，已隐晦地提及到这点，而斛律明月那时的反应，也说明其中大有问题。
斛律琴心当然还记得，孙思邈提及兰京时说，兰京是南梁兰钦之子，厨艺了得，因此得高澄喜欢，留在高澄身边。
斛律琴心还记得，当时斛律明月突然反问一句：“因为厨艺？”
那时候斛律琴心不知义父反问的含意，可这时候再回忆起来，事情再清晰不过。
寇祭司早知道事实，因此那时候才有讥讽的神情。斛律明月就因为知道这个事实，将东柏堂变成将军府的时候，才铲除了后花园的所有菊花。
斛律琴心又记起，孙思邈提及当初刺杀之况时，特意提及高澄回转东柏堂时，只命兰京留在身边。
高澄就算再喜欢兰京的厨艺，也不用让一个厨子总陪在身边。
那时候斛律琴心也有困惑，但终究没有深想，她只是厌恶想下去。
现在事情已经很了然，高澄爱的是兰京，因此留兰京一直在身边，那高澄也爱冼夫人吗？斛律琴心一阵心悸，她无法确定答案。
但无论如何，冼夫人定是无法接受这种情况，这才向高澄摊牌，因此导致和高澄分裂？
可兰京呢？兰京究竟是否爱高澄？
或许失去的东西总让人值得珍惜，冼夫人离去后，高澄异常想念冼夫人，这才导致兰京的不满？
爱有时候会变得异常甜蜜，但有时候，也会变得可怕非常！
兰京就因为在这点上不满，最后带北天师道高手杀了高澄，而最终激起齐国灭道的惨案？
她说兰陵王爱上孙思邈时，半认真半激愤，本来更宁愿相信兰陵王是如她一样，想要挣脱枷锁，却嫉妒她能跳脱。
可现在，她也难知兰陵王的真正用意。
斛律琴心越想越心惊，只等孙思邈解释……
孙思邈却只是简单道：“在一些人眼中，这或许并没什么，可冼夫人却无法忍受这个事实，因此离开了令尊。但冼夫人显然放不下你，想将你带到岭南。”
顿了片刻，孙思邈涩然道：“可令尊不许，令尊只想用你来留住冼夫人，或许他一直也在爱着冼夫人。”
爱难言，爱艰难，有时候很多人做的事情，已难说是否为爱。
兰陵王嘴角抽搐，似笑非笑，想哭却又未哭。
“后来冼夫人推迟任族长一事，给令尊时间考虑，可不想令尊遇刺身亡，刺客和兰京有关。”孙思邈说到这里，神色感慨，“当年谁是谁非的问题，其实多说无益，但我到这里，一定要说几点。第一……冼夫人还是对令尊颇为深爱，当年在令尊遇害后，立即过江查询令尊被刺一事的真相。”
说及这里，心中微动，孙思邈突然想到，当初冼夫人在找我之前，已将一切恩怨用书信说得明白，也说怀疑宇文护刺杀的高澄，可以冼夫人的明睿，她真没考虑到是文宣帝下的手？
轻轻叹息，又想，或许冼夫人早想到这层，可兰陵王一直在齐国，她为了儿子，不能说出这一层罢了。到今日，对冼夫人来说，文宣帝已死，执着恩怨已无必要，她只是想让儿子离开这浑水。
“冼夫人在关中遇到我，而且救了我，十三年后，我因此做了她的信使。”
孙思邈望着兰陵王道：“当年令尊身死，冼夫人就想带你回转岭南，可斛律将军不许。”
兰陵王一挑眉头，有分肃杀。
“我义父不许？”斛律琴心不解，“为什么？”
“据冼夫人所言，文襄帝还是气恼冼夫人的离去，因此交代斛律将军，冼夫人若想再见儿子，必须留在齐国。”
斛律琴心蹙眉道：“这未免有些太不通情理。”
孙思邈眼中似藏着什么，却只是轻轻点点头：“将军恐怕也觉得不近人情，因此对冼夫人说，文襄帝有令，兰陵王必须留在齐国，往昔的一切恩怨，等兰陵王成人后，自行决断。”
轻轻舒口气，孙思邈望定兰陵王道：“如今到了兰陵王你自行判断的时候了。”
斛律琴心略有紧张，心绪百转，一时间也无法知道兰陵王如何决断。
兰陵王沉默良久，嘴角突然有了分哂笑：“我一直设想千百种缘由，可却从未想到是这种结果。”
缓缓站起来，面对那屏风，望着那上画的险峰大河。
险峰虽险，终可攀越，大河虽宽，亦可渡过，可人渡不过的往往是心中那隐痛情结。
“先生方才说过，高家有种病？”兰陵王背对孙思邈道。
孙思邈犹豫道：“这是冼夫人的猜测，我曾见过贵国天子，也曾和兰陵王相处，但未有定论。”
“原来喜欢一人，也是种病。”兰陵王自顾自地说。
斛律琴心一颤，不知兰陵王所言何意，望向了孙思邈。
孙思邈保持沉默。
“家母执意让先生带我去岭南，一方面是因为先生神通广大，一方面是否也考虑过，无论如今的齐国天子，亦或是我，那种连先生都无法明白的病，迟早会发作？”
兰陵王背负的双手绞在一起，指节都开始发白。
斛律琴心忍不住地心惊，这才想到问题的严重所在。
实际上，自文宣帝开始，高家的疯病就开始有了征兆，而高家诸子中，可说无一善终。
难道说这种厄运，真的会落在高纬和高长恭的身上？
可喜欢一个人，难道真的也是病？斛律琴心无法分辨。
孙思邈沉默许久，这才点头道：“是。”
兰陵王身躯微震，又道：“因此家母希望能和先生联手，看能否医治我的病？”
“可能。”孙思邈缓缓道。
“我若不去呢，先生就不会帮我医治？”兰陵王身躯僵硬。
孙思邈摇摇头：“只要有人让我医治，我定会出手。我学医多年，本为解救病人疾苦为第一要义。”
斛律琴心再望孙思邈时，眼中已现出自豪之意，她没信错孙思邈，她亦没看错孙思邈。
兰陵王衣袂无风自动……
孙思邈望着他扭曲的十指，缓缓又道：“可直到如今，我真的看不出你有任何毛病。”
斛律琴心一怔，兰陵王双手突紧，又缓缓地松开。
有风冷，可孙思邈眼中却有分温暖，无论谁听到他的话，都不会怀疑他的心意和判断。
斛律琴心想说什么，可终究什么都没有出口。
良久，兰陵王才道：“先生请回，我要再想想。”
夜已深，风如刀，月光照雪，泛着霜一样的颜色。
斛律琴心出了王府后，一直沉默，直到将至将军府时，这才停下了脚步。
孙思邈也止住了脚步，微笑道：“你回去吧，好好休息。”
斛律琴心却未离去，她咬着唇，脚尖划着地面，突然问道：“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孙思邈反倒有些奇怪。
“或许我今天不该向兰陵王说起那些，有些事，他或许也是身不由己。他未见得想让蝶舞死，但命运如此。”
说到这里，斛律琴心又忍不住悸动。
真的是命运如此？还是因为一个人的控制？
孙思邈沉默片刻才道：“你说的对，很多事情，本来就是身不由己的。”
“可兰陵王绝对就是张丽华。”斛律琴心忍不住道，“你早知道这点是不是？你若不知道，怎么会送他到张家，你若不知道，也不会在他身上耗费工夫。你本来就是为兰陵王来的。”
孙思邈只是笑笑。
斛律琴心不满意孙思邈的沉默，忍不住追问，“你究竟在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张丽华的身份呢？”
孙思邈道：“我学医多年了……”
他没头没脑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斛律琴心想了半天，终于醒悟道：“所以一个人是男是女，你很快就能分辨？你第一眼见到张丽华的时候，就知道她有问题，或许已知道她是谁，是不是？可你为何不对我们说？”
孙思邈轻轻地叹口气：“我什么时候知道她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究竟什么时候，他才知道自己是谁！”
斛律琴心一怔，琢磨着孙思邈这句话，一时间感觉含意万千，许久才道：“原来你什么都明白。”
孙思邈只是笑笑，心中在想，当初冼夫人请他到岭南之前，给了他一幅兰陵王的画像。冼夫人念子情切，自然会想方设法地打探儿子的相貌，兰陵王虽多戴面具，但冼夫人当然知道儿子的长相。
兰陵王和娘亲长得很像，因此他一眼见到冼夫人时，就明白她是兰陵王的母亲。
更何况，冼夫人当初蒙面之时，像极了张丽华，他当初一见张丽华，就有怀疑了。一切的一切，错综复杂，实在一时难以向斛律琴心解释明白。
他也觉得没有必要解释。
正如他所言，他只关心，兰陵王何时才能找到真正的自己？
月更明，风仍冷。
斛律琴心一泓秋水望过来：“那你肯定也明白你和兰陵王做赌，你输的机会极大……”
她关心的不但是孙思邈和兰陵王的赌注，还关心孙思邈的心思。
良久，孙思邈这才点头：“不错，我输的机会很大。”
斛律琴心突然觉得寒风都有了分温柔。
“但你为什么还要赌？”
“有时候……赌不一定要赢的。”孙思邈微笑道，“输了，或许也能得到想要的结果，你以后若能明白这点，一定能懂得更多。”
“我怕很笨，明白不了这点，你能不能经常教我呢？”斛律琴心垂头咬着唇。
孙思邈看了她许久，轻声道：“只要你肯学。”
他的笑容在寒冬里有着说不出的温暖，斛律琴心那一刻欢喜无限，等抬头时，才见孙思邈已转身远去，暗夜中，背影多少显得有些孤独。
斛律琴心忍不住一阵心热，不想他再孤独下去，可回头望了眼将军府，终于暂时放弃了召唤。
她还有些事要做。
她也知道急没有用，可也真心希望兰陵王早日作出选择。
只有兰陵王作出选择，孙思邈才可能离开邺城，只有孙思邈离开这里，她才能有进一步的决定。
一想到这里，脸色微红，斛律琴心入了将军府，才到前院，就已止步，所有的羞涩转为心惊。
斛律明月站在树下，正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
明月千古孤单，斛律明月看起来何尝不是如此？
历来高处不胜寒，斛律琴心一想到这里时，心惊又变成了关怀——无论如何，她总是斛律明月一手带大。
“义父还没睡？”
“你去见了长恭？”斛律明月反问，声音中听不出半点心情。
斛律琴心点点头，突然有股冲动，想问问蝶舞的事情。
她很想知道，是兰陵王还是义父将蝶舞送到死地，可见到树下那如山岳般的身影也带分疲惫，她终究什么也没说。
“长恭怎么说？”斛律明月问道。
斛律琴心略有犹豫：“他不准备再娶女儿了。”
她说出这句话时，心中忐忑，只怕斛律明月会雷霆大怒，不想斛律明月居然仍很静。
这种安静，反倒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良久后，斛律明月才道：“那他如何答复孙思邈呢？”
“他说再考虑一下。”
不闻斛律明月的反应，斛律琴心蓦地涌起一股冲动：“义父，我有句话想说。”
“哦？”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可斛律琴心还是鼓起了勇气：“我想说，义父能不能如孙思邈一样，让兰陵王自己作选择？”
难言的沉默，如天边孤寂的明月。
斛律琴心只见到斛律明月的背影，却看不到他的表情，实际上，就算她看到斛律明月的脸，也同样看不出他的表情。
这些年，她一直在斛律明月的积威下长大，看到的永远是斛律明月的威严和冷漠，以及稀少的柔情……
“你累了，回去休息吧。”斛律明月终于开口。
斛律琴心还待再说，斛律明月已举步离开，始终没有回过头来。
月正明，照天地亮色，可照在斛律明月身上，似乎只照出一道长长的身影。
他静静地走回到书房，静静地坐了下来，却没有再喝茶，他那一刻的表情，出奇地冷漠。
不知沉坐许久，他才缓缓站起来，突然跺跺脚，地面方砖竟无声无息地划开，地下现出一条甬道来。
甬道幽深，透着阴冷的光芒。
斛律明月没有半分意外的表情，齐国大小事情，均在他掌控之中，将军府的每个角落有什么，他自然清楚明白。
他缓步走进了甬道，甬道的尽头是个石室。石室幽静，隐约传来了粗重的喘息声。
那喘息声在无边的静寂下，显得如此地惊心动魄！
斛律明月脸上依旧没有半分表情，他只是点亮一盏油灯。
油灯亮起，昏暗一点，照出了石室的轮廓，石室内空空荡荡，石室的角落，有四根铁索从墙上探出，扣在一老者的四肢上。
那老者面容苍老，看起来已奄奄一息……
听到脚步声，那老者艰难地抬起头来，见是斛律明月，眼中露出死灰之色。
斛律明月举着油灯，淡淡道：“老夫最后问你一次，你说还是不说。”
那老者周身一颤，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斛律明月，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情要求人吗？”
“老夫不需求你，只想问问你，当初你趁孙思邈为斛律琴心解毒时，带人出手暗算孙思邈，究竟是受谁的指使？”斛律明月平静道。
那老者大笑起来：“你不知道吗？”
“是不是郑玄？”斛律明月淡淡道。
笑声陡凝，那老者极为意外的表情，显然是被斛律明月说中了答案。
“郑玄又是受谁的指使？”斛律明月又问，目光如箭，始终钉在那老者的脸上，不放过他的一丝表情。
“这还用问？”那老者狂笑起来，“斛律明月，这些年来，死在你手上的道中人已难以尽数，无论北天师道还是天师六姓，哪个不想杀了你？郑玄身为楼观道的道主，自然要想办法和你作对。”
“绝对不是。”斛律明月简洁道。
那老者反倒一怔，嘴角带分讥诮：“那你认为，郑玄为何要和你作对？”
“老夫只知道一点，天下熙攘，皆为名利！无利可图的事情，目前只有孙思邈、张仲坚才会做，郑玄绝对不会。”斛律明月说得平静，但目光中厉芒闪动。
那老者微呆，叹口气道：“你说的不错，这天底下和你作对的人物，似乎只有这两个才不图名利，只可惜，我为何不落在孙思邈的手上？”
他言语讽刺辛辣，斛律明月却如未听到，只是道：“王远知志在超越寇谦之，葛聪见风使舵，得过且过，张仲坚一心为龙虎宗复仇，李八百、裴矩均是北天师道余孽，用心老夫是知道的。只有郑玄参与进来的动机，让人费解。”
沉吟片刻，斛律明月自语道：“他伊始看起来极为平庸，但很显然，他一直用平庸遮掩着他本来的目的。若是贪生怕死之辈，他早就离去。他不像葛聪，行事不得已为之，但他一直留在邺城，是为了什么？”
那老者虽是痛恨的表情，但眼中也不由露出分钦佩。
斛律明月还是斛律明月，一切点滴，均在他盘算之中。
“刺死寇祭司的人，是不是郑玄？”斛律明月目光射来，突然发问。
那老者失声道：“你怎么……”他戛然声止，脸上色变。
“老夫怎么知道的，是不是？”斛律明月轻淡道，“老夫不过是猜的，不过你已经告诉老夫答案了。”
那老者咬牙道：“斛律明月，你不是人。”他眼中钦佩早变成惶恐，感觉在斛律明月眼中，无论说与不说，一切无可遁形。
“如果郑玄杀了寇祭司，那引孙思邈来见老夫的显然是他。”
斛律明月眼露杀机：“他果然不是一般人物，竟想挑动老夫和孙思邈自相残杀。”
那一夜，孙思邈追踪而来，斛律明月几乎要出手，但孙思邈却能忍住。
想到这里，斛律明月轻叹一声，喃喃自语：“郑玄为何要杀了寇祭司呢？”
那老者咬牙道：“你猜？”
“老夫不用猜的。”斛律明月嘴角带分冷嘲，“当年之事，没有谁比老夫更清楚了。寇谦之在时，北天师道兴旺一时，不过人的贪欲无穷，他们妄想插手齐国政事，让朝廷不满，才引发齐国灭道。”
那老者嗄声道：“因此为高澄报仇不过是个幌子？”
“也非幌子，只不过是个诱因罢了。”斛律明月目露沉吟之意，“不过早在那之前，北天师道就已分裂过一次。寇谦之夫人姓郑，本天师六姓之一，一直为了寇谦之扬名而竭尽心力，只是一直无所出，寇谦之才又寻一妾，生有一子。”
那老者目露惊奇，这些陈年往事，实在知者甚少，但斛律明月显然事无巨细，尽数皆知。
“郑夫人之前又收一养子，和寇谦之亲子并为北天师道门下双子，寇谦之有意将北天师道交给亲子继承，引发郑夫人的不满，因此带养子奔走草原。而寇谦之虽后悔，但再无法挽回。”
“寇谦之的儿子也未继承北天师道。”那老者忍不住道。
“那时候寇谦之已经发现北天师道被朝廷猜忌，更被太子等人忌恨，他若身死，北天师道只怕转瞬会遭到灭顶之灾，因此他让亲子远走苗疆传道。”
斛律明月神色感慨：“事后果如寇谦之所料，北天师道在他死后，随即遭受灭顶之灾，而寇谦之亲子到了苗疆，被苗王重用，变成了寇祭司。”
那老者越听越是惊奇，再望斛律明月，眼中已有敬畏之意。
他实在想不出，这个疆场的常胜将军，思维也是这般缜密。他更不知道，斛律明月心底究竟还有多少未说出的秘密。
但斛律明月为何要对他说出这些事情？
斛律明月陷入沉吟，又道：“冼夫人当年查文襄帝之死时，遇到了孙思邈，但为了解决岭南和苗疆的恩怨，又去了苗疆。
“这女子非同凡响……只可惜……”
斛律明月说到这里，心中叹息，暗想若冼夫人能留在高澄身边，大齐说不定是另一派截然不同的景象。
以冼夫人之能，既然可将岭南治理得太平无事，自然可让齐国更上一层楼。
只可惜，高澄、冼夫人因为一个兰京而决裂，造成的后果不堪想象，而高澄因兰京身死，更是给齐国造成难以估量的损失。
环望石室，斛律明月眼中露出分厌恶之意，这是将军府，这之前也是东柏堂。这里的石室，本来是高澄、兰京当年所用之地，他接管以来，如对待东柏堂后花园的菊花一样，将一切毁去，只留下了这铁制的锁链，不想今日还有用到的时候。
只是旧物可以毁去，记忆却是益发地清晰。
回过神来，斛律明月又自语道：“冼夫人和寇祭司只怕在那里遇到，以冼夫人的才华美貌，寇祭司只怕也动了心。寇祭司能出苗疆，一方面是对冼夫人钟情，因此为冼夫人继续询查高澄遇刺真相，他也顺便帮冼夫人找回儿子，可更重要的目的，只怕是帮寇谦之恢复声誉。”
寇祭司毕竟是寇谦之的儿子，一心以恢复父亲的声誉为重。
说到这里，斛律明月心中暗想，可苗疆素来不理中原之事，也对族人严格限制，不能轻易离开苗疆，寇祭司能出来，只怕是受了大苗王的指使。只不过，大苗王如此做法，难道是认为天下将定，因此早寻依靠？
嘴角带分哂笑，斛律明月摇摇头：“不过若论才能，寇祭司是远差寇谦之了，他不但未能重新恢复北天师道的声誉，反倒死在邺城，而郑玄杀死寇祭司的目的不言而喻。”
顿了下，斛律明月做出结论：“郑玄多半是郑夫人的那个养子，一直为当年未继承北天师道的道统一事耿耿于怀，因此杀了寇祭司，顺便嫁祸老夫身上，用的是一石二鸟之计。”
那老者见鬼一样的表情，等收敛心神，才涩然道：“你什么都知道了，还问什么？”
斛律明月摇摇头：“老夫还有一点不明，那就是郑玄的真正用意？”
“他或许也是为了恢复北天师道的声誉？”那老者眼珠转动。
斛律明月淡淡道：“老夫本以为是这样，但经你口中说出，老夫就知道，事情绝非这么简单。”
那老者脸色灰败，眼中露出一分恨意：“斛律明月，你在诈我？”
见斛律明月不语，那老者嘴角突露出讽刺：“只是你如何诈我，也休想从我口中得知郑玄的真正目的。”
“你错了，老夫已经知道。”斛律明月上前一步，目光像要刺入那老者的脑海。
“郑玄的目的是什么？”老者不信道。
“他的目的，是为了佗钵！”斛律明月一字字道。
那老者眼中蓦地露出惊骇欲绝之色，嗄声道：“斛律明月，你不是人的，你不是人的！”他震骇莫名，不信斛律明月竟能猜到这点。
他不停地高呼，显然是释放心中的恐惧。
斛律明月却立在那里，动也未动，只是目光如箭，留意着那老者的细微表情。
他不会轻信别人所言，他只信自己的判断，或许他的判断也会有失误，但他知道自己这次判断绝没有问题。
那老者呼声稍停，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已现汗珠，良久才虚弱道：“斛律明月，你不是人的，你不可能知道的。”
“这世上本没有不透风的墙。”斛律明月感喟道，“不过我的确有件事情还不清楚，你如果说了，我不杀你，而且立即放了你。”
那老者眼眸闪过分兴奋的光芒，喃喃道：“放了我？”
蝼蚁尚且偷生，他暗算孙思邈不成，却落入斛律明月的手上，自以为必死，哪里想到还有生机，难免振奋。
“不错，只要你说出答案，老夫一定会放了你。”斛律明月肯定道。
那老者舔舔干裂的嘴唇，问道：“你还要问什么？”
“你既然是郑玄派来，肯定和他有联系的方式？”斛律明月缓慢道。
那老者目光中兴奋的光芒更盛：“你要问我怎么联系到郑玄，你想抓到郑玄，你明白郑玄才是所有事情的关键？”
斛律明月终于点点头，凝声道：“这个你肯定知道的，是不是？”
那老者脸上似乎都已发光，不迭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他那急切的声音，似乎出卖了他的内心，斛律明月望见，冷酷的脸上带分厌恶，但仍道：“既然如此……”
“可我为何要告诉你？”那老者突然道。
斛律明月目光一凛，眼中杀机顿起，可随即脸色微变，闪身一旁。
那老者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从斛律明月身边擦过。
“啪嗒”一声响，一物掉在了地上，轻微地跳动了两下。
斛律明月握着油灯的手陡然抽紧，那铜做的灯柄已然变形，可他却未稍动。他纵是武功天下无双，权谋胆略无敌，可眼下也奈何不了那老者。
那老者咬断了舌头，喷出鲜血后，嘴角突带出分诡异的笑，头一歪，死了。
可他还睁大着眼睛，死死地望着斛律明月，像是说：“我知道，但我不说，你能奈我何？”
“砰”的声响，油灯摔落在地，火花四溅，可那火花不过如流星而过，转瞬而灭。
火星闪动间，照在斛律明月的脸上，闪出那无边的愤怒。
可火星转灭，伴随着血腥之气，将石室、尸体、油灯和那天下无敌的将军，一起陷入了黑暗之中。
天上有月，月冷；山中有风，风寒。
张仲坚吹着凛冽的寒风，望着天边的冷月，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立在邺城外一处荒山的山巅，孤孤单单。
转头望去，邺城如山如岳，如那压得人无法喘息的斛律明月，逼迫到他眼前。他眼中露出分无奈之意，但还能静静地等。
他当然知道斛律明月就在邺城中，可他不能去找。
他没有把握，一分的把握都没有，他大仇未报之前，当然不想就那么去送死。
斛律明月说的没错，六姓之家，北天师道门下，各怀鬼胎，和斛律明月作对的目的，多为名利，只有他张仲坚才只为了复仇。
可他又感觉复仇的希望是如此渺茫。
有脚步声响，两点人影登上了山峰，张仲坚早已警觉，等望见那两人是谁时，脸色微变。
一人不出意料的是郑玄。
郑玄答应他，为他制造机会刺杀斛律明月，二人商议后，立即出城混迹在城外荒山之中。郑玄一直在行动，这次终于带回了一人。
那人蓝衣如天，额头宽广，眼眸中满是大志，却是裴矩。
张仲坚心中微惊，到目前为止，他仍觉得裴矩泄密导致天师六姓惨败的可能性极大，见郑玄、裴矩联袂而来，当然吃惊。
可他却不慌乱，只是冷冷地望着二人，未动分毫。
郑玄、裴矩眼中均现出古怪之意。
他们只觉得立在面前的不是张仲坚，而像是一座山。
裴矩更是心中讶然，只感觉每一次见到张仲坚，都有不同的认识，从伊始的不屑轻蔑，到不敢小觑，直到如今，甚至兴起可堪敌手的感觉。
微微一笑，裴矩道：“张大侠进境真可说是一日千里，若是假以时日，只怕不让斛律明月。”
他半是恭维麻痹对手，但也半是真心感觉，见张仲坚仍不言语，裴矩笑道：“我知道张大侠一直怀疑是我泄漏了秘密。”
“难道不是？”张仲坚反问道。
裴矩大笑：“当然不是，张大侠恐怕还不知道我的真正身份。”
“你不是北天师道的人？”张仲坚缓缓道，心中有分异样。
他渐渐感觉郑玄、裴矩和李八百之间，除了表面看起来的关系，内在还有一根线。
郑玄接道：“他是，只不过他也是周国随国公杨坚手下的第一谋士，自然不会泄漏我们行刺兰陵王的秘密。”
张仲坚冷冷道：“那是谁泄漏的秘密？”
“是李八百。”裴矩立即道。
张仲坚脸上色变，简直难以置信。
他虽将参与行动的人想了多遍，但实在想不出李八百有什么背叛他们的理由。
郑玄一旁苦笑道：“其实不要说张大侠，当初我听到裴……大人说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都是不敢相信。”
“你现在信了？”张仲坚问道。
郑玄缓缓点头：“这件事说复杂也复杂，但简单来说就是——当年李八百和裴大人侥幸从斛律明月手下逃脱，裴大人一路西去，后来遇到周国随国公，投到随国公的门下。”
张仲坚并不认识随国公杨坚，心中在想，如果郑玄所言不差，周齐两国一直势不两立，裴矩的确没道理泄密。
听郑玄又道：“而李八百逃到江南，一路遭六姓之家的白眼，最终虽潜入李家道，取而代之，但对当初受到的冷遇一直怀恨在心。”
“李八百虽恨齐国灭道，但也一直想恢复北天师道的名誉。”裴矩接道。
张仲坚立即明白过来：“斛律明月既然能毁了北天师道，当然也能重建北天师道？李八百因此找上了斛律明月？”
裴矩缓缓点头道：“张大侠所言，与我和郑兄猜测完全相同。我们只怕，李八百如帛锦一样，被斛律明月收买，这才做出背叛之事。”
张仲坚忍不住错愕：“他竟会相信斛律明月的承诺？”
与虎谋皮，凶险可见，张仲坚虽知李八百有惊天的胆子，但实难相信李八百竟有和斛律明月合作的魄力。
裴矩、郑玄互望一眼，齐声叹息。
郑玄道：“李八百真可谓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这等事情，他竟没有和裴大人商议一下。”
张仲坚目光落在裴矩身上：“但你显然已发现些问题，不然当初在长街之上，你也不会一直没有出现。”
裴矩颇为坦然道：“不错，这还要得益孙先生的提醒。”
“这和孙先生有什么关系？”张仲坚大为诧异。
裴矩缓缓道：“当初李八百定下行刺兰陵王之计……”顿了下，苦涩道，“眼下看起来更像坑杀我等的圈套。可那时候，我并未怀疑，听李八百所言，还去帮他联系孙先生。”
神色钦佩，裴矩又道：“孙先生毕竟和我等凡夫俗子不同，根本对我等不屑一顾。”眼珠转转，又道，“他虽和张大侠交好，但也不肯为张大侠加入进来。”
张仲坚冷哼一声道：“裴矩，冤有头，债有主，所有的一切本来和孙先生无关，他不加入进来，我只有高兴。对孙先生，我素来钦佩，你说正事就好，何必挑拨离间？”
裴矩饶是脸皮不薄，闻言也有些发热，轻轻一笑，“张大侠胸襟坦荡，实在让人佩服。”转开话题道，“孙先生虽不肯加入我等，但和我秉烛夜谈的时候，却提出李八百可能另有目的。”
神色赞叹，裴矩又道：“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孙先生一语提醒了梦中人。我事后想想，才发现李八百大有问题，而李八百打了王远知那一掌，更印证了我的判断。”
张仲坚冷笑道：“你明知李八百有问题，却不对我们说及，任凭我们跳入坑中，用心比李八百还要险恶。”
裴矩忙道：“张大侠有所误会，我实在没有孙先生那种本事，未卜先知。所有一切，均是事后才想到了。天幸苍天有眼，让郑兄和张大侠逃出生天，我未出手，才有机会和两位联手。”
见张仲坚沉吟，裴矩神色恳切道：“张大侠要报仇的决心我等从未怀疑过，但眼下你未免势单力孤，李八百虽不仁，我却不能不义，他毕竟是我的同门兄弟，我等眼下要做的事情当是撇弃前嫌，同仇敌忾，共同对付斛律明月。”
“裴大人所言极是。”郑玄附和道。
张仲坚冷漠道：“前几日以那等声势，都奈何不了斛律明月，如今只剩下我们三个，想对付斛律明月无疑是痴心妄想。”
裴矩一笑，笑容中多少带分诡异。“张大侠错了。”眼眸中精光大盛，裴矩一字一顿道，“眼下才是我等的最好时机！”

第七章  归去
山巅风冷，张仲坚立在寒风中，头脑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裴矩说的话，他最多只信两成，他一直觉得郑玄、裴矩、李八百之间另有一些秘密，不过这些秘密，他却一直无法猜透。
可无论如何，他还信裴矩也想斛律明月死的。
听裴矩信心踌躇，张仲坚怀疑中也带分期待：“为何说眼下才是最好的时机？”
郑玄一旁神色振奋：“张大侠一直在城外，并不知道如今邺城有两件大事发生。第一件就是，李八百复活了，据可靠消息，他曾在铜雀台下的密室留过言。”
张仲坚只感觉脑海轰隆一声，实在难信郑玄所言。
人死怎能复生？
死在斛律明月枪下的道中之人难以尽数，为何唯独李八百能复活？
他心中不信，但仍能保持平静：“李八百在哪里？”
郑玄笑得有些诡异：“那我就不知了，但我却知道，李八百复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斛律明月报仇。”
“那我们等着斛律明月的死讯就好。”张仲坚不咸不淡道，“斛律明月无人能敌，可不知道他斗鬼的本事如何？”
郑玄略有尴尬，裴矩却笑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们虽说有可能有李八百鬼魂相助，但要对付斛律明月，还要亲自出手。更何况……张大侠恐怕也不想斛律明月死在别人的手上。”
张仲坚沉默。
郑玄一旁道：“还有一个有利的消息。”
张仲坚略带嘲弄道：“还有谁的鬼魂复活了？”
“复活的倒没有了，但听说王远知、葛聪已经逃出，我们若能找到他们，定然实力大增。”郑玄缓缓道。
张仲坚心中微震，故作冷漠道：“他们如果能逃脱性命，我想第一件事就是逃回江南，他们还有勇气和斛律明月作对吗？”
“张大侠此言差矣。”裴矩目光闪烁道，“王远知一代宗师，长街被擒，对其而言，实乃奇耻大辱，他一定会报仇的。更何况王远知恐怕也想寻事情真相，因此我敢肯定，他们就在邺城左近。”
张仲坚沉吟片刻：“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探寻李八百复活一事和寻找王远知、葛聪两人，我和郑兄去做就好。”
裴矩微笑道：“张大侠现在需要做的事情，只是等！”
张仲坚缓缓点头，盘膝坐了下来，再无言语，裴矩、郑玄互望一眼，点头离去。
不多时，山巅只余张仲坚一人。
他缓缓扭头，望向裴、郑二人离去的身影，一时间心绪万千。
如今邺城警戒极严，郑玄、裴矩如何打探到铜雀台下的动静？王远知、葛聪被救，究竟是何人所为？
他从不信鬼魂复活一事，信的只是人心中有鬼，可李八百若没有还魂，其中有什么玄秘？
轻叹一声，抬头望月，月白洁。
张仲坚自语道：“先生，他们假我手对付斛律明月的用意，我当然知道，可我若要复仇，就一定要借助他们的力量，我和斛律明月之间的旧怨新仇一定要清算！”
风吹雪落，蹁跹如蝶轻轻落在他的肩头、脸上……
落在肩头的雪积淀出昔日的思念，落在脸上的雪融化成相思的泪滴。
缓缓握拳，手指关节“咯咯”响动，张仲坚望着自己的拳头，眼中流露出无尽的悲伤之意。
蓦地想到孙思邈在黎阳时曾对他说的话——报仇能否让你快乐呢？
张仲坚苦涩一笑，时隔多日，他答案依旧。
不能！
报仇不能令他快乐，但他不能不做。
很多事情，本来就是看得到，却做不到。
缓缓舒张了拳头，张仲坚皱起了眉头，自语道：“郑玄这人颇为可疑，他一口一个裴大人地叫着，难道费尽心力，不过想谋取个周国官儿？孙先生让我留意他，可他究竟是什么目的？”
明月消隐，旭日东升。无论邺城如何风云诡谲，可日月循环，千年不改。
斛律琴心睁开眼时，不知为何，额头已冒汗。
睡梦中，她总有一股心悸的感觉，但究竟担忧什么，却实在说不清道不明。才推门走出，就见院那面走来个宫人，轻声道：“天子请斛律小姐入宫。”
斛律琴心一怔，她和天子高纬并不相识，更没什么瓜葛，高纬为何会找她入宫？迟疑道：“不知天子有什么事情？”
那宫人摇摇头，只是道：“请斛律小姐跟我来。”
斛律琴心蹙下眉头，跟随那宫人过了庭院，忍不住向斛律明月所住的房间望了眼。
窗敞开，斛律明月坐在桌前，似有沉吟。
斛律琴心略有犹豫，终究没有前往打扰，却没有留意到她才出了院门，斛律明月已转过头来，望着她的背影，眼眸中露出分怅然。
只是怅然不过刹那，转瞬被萧索代替。
有脚步声起，到了斛律明月门前，敲门声响起。
斛律明月恢复到以往的冷酷，只是道：“进来吧。”
土卫静悄悄地走进来，双眸满是血丝，神色很是憔悴，可见到斛律明月望来时，还是挺直身躯，低声道：“将军，有几件事情……”
“说。”
土卫神色也有分疲惫：“卑职又派人详细查探铜雀台下的动静，搜遍所有的房间，没有发现异常。”
见斛律明月沉默，土卫有分心悸道：“换句话说，就是铜雀台下其余八个入口根本没有发现警情，也没人可能一直潜伏在铜雀台下。”
“那你的结论是？”斛律明月缓缓道。
“卑职还是只能得出当初的结论，有人避开铜雀台上的禁军，从第七入口潜入，杀了将军手下的铁军，在藏宝密室留下血字时，我等跟踪进去，和他撞见，被他杀了水卫离去。”
斛律明月扬了下眉：“他如果未留在密室中，出去时竟还能不惊动铜雀台外的禁军？”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无论铜雀台的台上地下，把守可说是极为周密，或许有人能有能力杀了甬道的守卫，但如何能避免台上禁军的发现？
“这件事情，卑职也想不明白。按理说铜雀台上有三道关口，把守更为严格。若说不惊动他们，实在比杀掉甬道的铁军还要困难。”土卫苦涩道，“世上真有这种高手？还是他能隐形，还是说……他真的是李八百的……”
见斛律明月眸光一厉，土卫噤口不说。
手指轻敲桌面，斛律明月也在望着桌面，许久才道：“那天字狱是怎么回事？”
土卫略有错愕：“这件事将军是交给大公子去查的，将军莫非忘了？”
斛律明月手指顿了下，喃喃道：“不错，我交给武都去查了，他至今还没有消息。”
“其实卑职已经查明，天字狱的狱卒事先均是服用了曼陀罗这种药物，导致无力抵抗被杀。”
见斛律明月皱下眉头，土卫又道：“卑职只是感觉两件事必有关联，因此稍加留意，请将军恕罪。”
斛律明月轻叹口气：“你做得很好。”顿了下，又道，“那就要从饮食方面来查了？”
“将军所言极是。”土卫立即道，“可据卑职所知，那送饭、做饭的有关人等，均被斩尽杀绝。”
斛律明月一拳擂在桌面上，“咚”的大响。
土卫涩然道：“敌手极为毒辣的手段，做事也是滴水不漏。如今大公子正在盘查究竟有哪些人和被杀的人曾经接触，希望能得到答案。”
“答案其实已经有了。”斛律明月头也不抬道。
土卫微惊，转瞬喜道：“将军有何结论？”
“行事之人心思缜密，刻意断绝线索，当然不是李八百的鬼魂。”斛律明月抬起头来，眼眸中带分凌厉，“鬼魂不用这么多顾及的。”
土卫没想到斛律明月得出这种结论，不由失落道：“可是……那会是谁？”
“天下本没有天衣无缝的算计。”斛律明月望向窗外，淡淡道，“慢慢查，总会有结果的。”
土卫望着斛律明月鬓角的白发，良久才道：“将军，有个好消息。”
“哦？”斛律明月脸上却没什么欣喜。
他说过，多想的人，从来不快乐。对他而言，消息不分好坏，只分有用无用。
“刘大人已发现郑玄的行踪，正在追踪。”
斛律明月终于动了下眉头，缓缓道：“桃枝果然有方法。事情的关键……就在郑玄身上，桃枝若能抓到郑玄，可望有个解决。”
土卫点头道：“不错，将军暂放宽心。刘大人传话，说他正在加紧追踪，很快就有消息。”
见斛律明月只是点点头，土卫躬身道：“将军最近劳心劳力，还请注意休息，卑职告退。”
他转身离去，脚步轻轻，不想打扰斛律明月的沉思，才走到门前，听斛律明月道：“等等……”
土卫站住，缓缓转过身来，轻声道：“将军何事？”
斛律明月还在望着窗外，神色间终带分无奈：“你等随老夫多年，老夫本欠你们个承诺。”
土卫目露缅怀，良久才道：“原来将军未忘。”
“老夫从未忘过。”斛律明月缓缓道，“一等这件事情结束，老夫就会兑现承诺。只是……”
“只是什么？”土卫皱眉。
“只是水卫却去了。”斛律明月脸上带分悲痛，“老夫见他去了，真的很伤心。”
土卫眼中蓦地有泪光涌动：“将军……”
“这件事诡异非常，也凶险非常，你们要当心。”斛律明月轻声道，“老夫不想再看到你们有事。”
土卫沉默许久，终于抱拳道：“将军尽管放心，我等绝不会负将军所托。”
他转身大踏步离去，却又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斛律明月一直望着窗外，双眸眨动了下。
窗外有雪，有日升，照在雪上，泛着略有些刺目的颜色。
斛律琴心跟随那宫人入了宫城，一直到了仙都殿前，这才止住了脚步。
那宫人示意斛律琴心在此等候，然后转身离去。
斛律琴心望着空荡荡的大殿，略有不安，她还记得不过数月前，她也来过这里，不过那时的她还是慕容晚晴。
听身后脚步声细细，闻有幽香传来，斛律琴心回头望去，微有讶然。
穆提婆轻扭腰肢走过来，微笑道：“琴心小姐瞒得奴家好苦。”
斛律琴心略有不安，她和穆提婆见面无几——三年前在宫中去见兰陵王时见过，上次乔装成慕容晚晴入宫时也见过。
可不知为何，这个穆提婆对她颇为注意，更是几次上门提亲，但均被斛律明月拒绝。
穆提婆似看出斛律琴心的不安，笑道；“过去的都让它过去好了，倒还没有恭喜琴心小姐找到了好的归宿。”
斛律琴心更是一怔，心中凛然：“你……说什么？”
她蓦地想到，天子和穆提婆关系不错，这次宣她入宫，难道是要说她和穆提婆的婚事？
穆提婆眼眸转动，目光落在斛律琴心身后道：“听兰陵王说，琴心小姐……已属意孙先生，难道不是吗？”
斛律琴心霍然转身，就见孙思邈站在身后不远，倒很是惊喜：“你……怎么也来了？”
孙思邈微笑道：“天子有召，怎会不来？”
他清晨才起，亦被宫人宣入宫中，不想见到斛律琴心，不由也在琢磨高纬的用意。
穆提婆笑得有些妩媚：“奴家其实也很喜欢琴心姑娘，若是别人的话，奴家怎么也得争争的，可先生喜欢，奴家怎么说也要成人之美。先生，你说是不是？”
斛律琴心又羞又喜，蓦地感觉这个穆提婆有着说不出的可爱。
孙思邈亦笑：“穆大人的好意，我一直都记在心上。”
“别人若这么说，奴家定会以为是在敷衍，可先生这么说，奴家却信先生是真心。”穆提婆目光凝在孙思邈身上，“只因为奴家知道，先生从不会敷衍别人。”
孙思邈并未回避穆提婆的目光，缓缓道：“因此当初我第一次见到穆大人说的话，仍旧记得。穆大人若有事召唤……我若能帮手，绝不推搪。”
穆提婆嫣然一笑：“孙先生有心了，那以后我若有个头痛脑热找先生，先生可不要不来啊。”
孙思邈目光微转，点点头道：“一定。”
二人寒暄，斛律琴心一旁侧耳倾听，总感觉孙思邈所言似有所指，但一时间猜不到他的心意。
岔开话题，孙思邈又道：“还不知天子让我等入宫何事呢？”
穆提婆微微一笑：“奴家嘛……也不知道。”
话才落地，已有宫人唱诺道：“天子驾到。”
穆提婆又笑：“圣上来了，先生可以问圣上了。”
说话间，高纬已在宫人的簇拥下走进了仙都殿，坐在龙椅上。他面孔有些发白，头发也像又白了几根，可脸上倒是很有些振奋之意。
斛律琴心偷望高纬，突然想到孙思邈当初说过的话来，孙思邈说据冼夫人猜测，高家人都有一种怪病，发作起来，会有怪异的举动。
高纬眼下看起来倒不像有病，可他以后呢，会不会有事？
孙思邈方才说要帮手，是否就说医病这件事？可穆提婆拒绝了。
斛律琴心想下去，不知为何，又有分心悸。
孙思邈才待施礼，高纬已经摆手道：“孙先生免礼。”他兴致看起来不差，转望穆提婆道，“兰陵王没有来吗？”
斛律琴心又是一怔，听高纬笑道：“他说今日见朕，有事想和朕以及孙先生……琴心姑娘说……”
话未说完，殿外已有人道：“长恭叩见圣上。”
众人扭头望去，见到旭日照耀处，正站着兰陵王。
斛律琴心一眼望去，见他如笼罩在光环之中，心中微惘——是兰陵王要找她和孙思邈入宫，难道说，他已有了决定？
兰陵王缓步走入，才待跪倒，高纬已道：“自家兄弟，何必客气，免礼。”
微顿片刻，高纬又道：“兰陵王，你说今日有事要说，不知何事呢？”
兰陵王目光微转，从孙思邈、斛律琴心身上掠过，缓缓道：“启禀圣上，臣想说的是，臣已知道生母的下落。”
众人均静，高纬却像有些意外的样子：“那真的可喜可贺。长恭……可那又如何？”
兰陵王道：“谢圣上关怀。圣上，臣自幼以为没有娘亲，每念及此，都是心中酸楚。”
“文襄帝几子，唯独长恭你娘亲不在身边，朕每念及此，也是替你心酸。”高纬叹了口气。
斛律琴心知道高纬一直养在深宫，对他少有印象，这刻见他动情，心中暗想，高家历来兄弟相残，叔侄倾轧，可看高纬如此，性格倒也不错。
“谢圣上。”兰陵王深施一礼，“这些年来，臣其实无时无刻不在记挂着生母的下落，听闻消息，恨不得立即去见。”
微凝片刻，兰陵王屈膝跪倒，缓缓道：“因此臣请求圣上，准许臣前往岭南去见生母。”
殿中极静，呼吸可闻，众人脸上神色不同。
斛律琴心喜上眉梢，不想兰陵王竟决定去见冼夫人。穆提婆微微一笑，轻舒了口气，也像为兰陵王欢喜。
孙思邈目光微转，从众人脸上掠过，脸上却有了层迷雾，缓缓地垂下头来。
兰陵王决定回转，他终于完成冼夫人的嘱托，本应该是最高兴的人，为何他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喜悦？
斛律琴心瞥见，心中疑惑顿起。
高纬无疑是殿中最吃惊的一个，他呆呆地望着兰陵王许久，突道：“不行！”
斛律琴心脸色微变，本以为兰陵王应允，事情会顺利解决，哪里想到阻碍会出在高纬的身上。
兰陵王显然也是意外，霍然抬头道：“圣上……”
高纬走下龙椅，径直到了兰陵王身前，急切道：“长恭，段大人不幸，斛律将军老迈，你眼下正是齐国栋梁，怎能轻易离去？”
兰陵王略有焦急：“可是圣上……”
“没什么可是。”高纬决绝道，“朕不许。”
斛律琴心一颗心沉了下去，才待进言，突见孙思邈望来，摇了下头，微微一怔。
高纬拂袖，看起来就要离去，穆提婆突道：“圣上留步。”
高纬立在那里，头也不回道：“提婆，你若因此说情，大可不必。”
穆提婆微微一笑：“圣上，提婆只想说件往事。”缓步走到高纬身前，柔声道，“圣上还请落座。”
高纬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坐回到龙椅上，皱眉道：“你要说什么？”
穆提婆眼波漫过众人，缓缓道：“圣上方才说的不错，兰陵王眼下为齐国中坚，齐周时有征战，陈国虎视眈眈，兰陵王贸然离去，难免圣上不安。”
高纬缓缓点头叹道：“正是如此，长恭，你莫怪朕不讲情理。”
兰陵王苦涩道：“臣不敢。”
“可圣上还记得当年洛阳一战吗？”穆提婆缓缓道。
高纬立即道：“朕当然记得，当年周国宇文护倾十万大军来攻洛阳，势在必得，邺城震动。朕都以为洛阳不保，定危及邺城，那时候我等再无安身立命之地。”
轻舒口气，高纬望向兰陵王道：“幸得长恭率五百铁骑，从邙山杀出，连破周国埋伏，一直杀到金墉城下，里应外合，大破周国十万大军，解了洛阳的危难。”
这段往事，斛律琴心闭着眼睛都能倒背如流，更知道兰陵王之前声名不著，此战后才如日中天，光芒甚至压过斛律明月。
只是这时再听高纬提及，斛律琴心难免有种怪异，一方面不知穆提婆提及往事何意，另外一方面却想，当年兰陵王如此威猛，其中是否有斛律明月的安排呢？
穆提婆微微一笑：“圣上每次提及此战，都是眉飞色舞，可圣上是否还记得，当初兰陵王回转，圣上曾对兰陵王说过一句话？”
高纬回忆往事，点头道：“朕当然记得，朕当初曾说过，‘入阵太深，失利悔无所及。’”
他重提旧事，说得情义深重。
斛律琴心听到，心中激荡，忍不住上前道：“圣上对兰陵王的关怀之心，由此可见一斑。”
高纬微微一笑，又叹了口气。
斛律琴心还待再说，见穆提婆使个眼色，不由止住，就听穆提婆道：“连琴心姑娘这个……外人，都看出圣上对长恭兄弟情深。”
兰陵王立即道：“圣上重恩，臣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高纬眼中突现出分怪异，孙思邈一直沉默，发现这点，皱了下眉头，可仍旧沉默不言。
兰陵王是否回转，对孙思邈显然颇为紧要，可到如今，他反倒如同个旁观者般，斛律琴心见了，反倒不知孙思邈究竟打着什么主意。
穆提婆一旁笑道：“圣上，不知你是否可记得幼时一件事情？当初提婆和圣上在宫中和家母玩耍……”
斛律琴心蹙眉，知道穆提婆的娘就是陆令萱，也就是高纬的乳母，眼下被高纬册封为郡君。可她不知道的是，穆提婆这时候提及这些琐屑的事情做什么？
“当时提婆和圣上还有家母玩一个批迷藏的游戏，圣上对家母很是依恋。”
“朕到如今，都记得当年的情形，朕一直将郡君当作亲生娘亲看待。”高纬突然插了一句，露出缅怀的神色。
“可那时家母藏起，圣上和提婆均无法找到，圣上和提婆均大哭起来。”穆提婆微笑道。
高纬露出沉思之情，许久才道：“提婆，你想说的是？”
“提婆想说的是，圣上一时不见郡君，那种酸楚的感觉，至今都难忘，兰陵王自出生就未见娘亲，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只盼圣上能够明晓。”
高纬再叹一口气，缓缓点头，斛律琴心看了，心中微喜。
目带感慨，穆提婆柔声道：“提婆知道兰陵王对我大齐不可或缺，可如今三国息兵，宇文护已死，周国使者前来议和，陈国更不敢主动挑衅，眼下正是各国休养生息之时，兰陵王离去，并无大碍。
“圣上和兰陵王兄弟情深，当也能感受到兰陵王的念母心切，而兰陵王念及圣上的恩德，若齐国有事，定能锐身赴难，回转报国。”
穆提婆动情道：“既然如此，还请圣上念及兰陵王的一片孝心，准许他前往探望娘亲。”
仙都殿宁静一片，高纬脸色数变，终于道：“提婆说的极是，这么说，反倒是朕不念人情了。”
“提婆不敢这么说。”穆提婆忙道。
高纬一笑，转目过来：“长恭，既然如此，朕准你前往岭南探望娘亲，可是……齐国若需要你时，你不能有负于朕。”
兰陵王再次跪倒，沉声道：“谢圣上恩典。臣定不负圣上厚恩！”
高纬目光微闪，一摆手道：“来人，摆酒。”
很快有宫人端过个托盘，上有一壶五杯，正合殿中的人数。
穆提婆亲手提杯，满了五杯酒，高纬举起一杯酒，微笑道：“朕知长恭去心似箭，也就不加挽留，水酒一杯，只望你们一路顺风。”
众人举起酒杯，孙思邈脸上迷雾又起，兰陵王端起酒杯，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说道：“谢圣上！”
阳光西斜，落在山巅之上，带着寒冬中的最后一缕温柔。
张仲坚盘膝坐，在山巅大石之上，未望夕阳，却只望手上的那枚碧玉戒指。
戒指幽幽，阳光下泛着泪一样的光芒。
张仲坚未落泪，只是痴痴地望着那戒指。
这恐怕是天底下最珍贵无双的一枚戒指，这是张季龄留给儿子的唯一一件东西，其中蕴含的财富，常人难以想象。
可纵是倾城的财富堆到山尖又如何？始终换不回亲人的停留，相爱之人的回眸。
走的终究是走了……再也不能回头。
冷风吹过，吹碎了一树的落雪，纷纷如蝶舞起落，思念不绝，等日终落的时候，夜幕再临，阴阳分隔。
张仲坚未落泪，只是眼中已有了泪光，紧紧地握着手中的戒指，如同握着世上最珍贵的思念。
黄泉碧落，昆玉难磨，变或不变，不过如山巅的雪，落了又融，融了又落。
有脚步声传来，张仲坚立即恢复冷漠神色，缓缓戴上戒指，回头望过去。
郑玄飞奔而来，脸上带分振奋之意。
张仲坚虽对其极为警惕，但对其也很期待，缓缓道：“如何？”
“你的机会到了。”郑玄一字字道。
张仲坚心头一震，立即道：“怎么出手？”
他虽心智早不同以往，但仍猜不透郑玄究竟有何把握来对付斛律明月。
金水河旁对孙思邈的那三箭，长街杀李八百的那一枪，早就深深地留在张仲坚的脑海中，一对一交手，他根本没有半分把握。
他恨暗算，但他除了暗算外，实在想不出别的方法对付斛律明月。
“你跟我来。”郑玄简短道。
他说完转身就走，张仲坚毫不犹豫地跟随，二人下了山，在连绵的山脉中转来转去。
天寒地冻，邺城外的荒山，不要说人，就连野兽都少见到。
郑玄对这一带，显然是极为的熟悉，脚步不停，不多时，到了一处山坳，终于止住了脚步：“到了。”
张仲坚举目四望，见山坳四面环山，他虽少语，但早就暗记地形，感觉郑玄东转西绕，这里虽偏，却是更近邺城。
皱了下眉头，张仲坚不解道：“你带我到这里做什么？”
山坳幽冷，已不见光线，太阳远远地落在了山的那面。
郑玄嘴角突露出分笑容，在雪青的山坳中，显得颇为诡异。
“张大侠要复仇，必须依靠我们，我们要对付斛律明月，也必须依靠张大侠，因此无论什么手段，到时候只盼张大侠莫要心软。”
张仲坚冷哼一声：“斛律明月害死我的父母叔叔，还害了我最心爱的人，你说我到时候会不会心软？”
他虽不明当初蝶舞出现的真相，但也早怀疑一切是斛律明月的安排。
“话虽这么说，但事到临头怎么变化，那是谁都料想不到。”
郑玄缓缓又道：“就像我现在想什么，只怕张大侠也想不到。”
“我不想去想。”张仲坚冷淡道。
郑玄突然又笑：“可这次你只怕不能不想，因为这攸关你的性命。”他话音未落，张仲坚脸色已变，霍然转身。
有轻如狸猫猎豹般的脚步声传来，有人潜来。
不止一个，是四个！
一着黄衣，一穿青衣，剩下两个一个衣白胜雪，一个红衣如火。
是五行卫中的四人——金木火土四卫。
这四人轻快地潜来，瞬间就将张仲坚、郑玄包围其中。
张仲坚并不知道水卫已死，可只是四卫前来，就让他心头抽紧，上次是郑玄带他到了鸳鸯楼，五行卫接踵而至，这次郑玄带他来到山坳，怎么五行卫又摸了过来？
难道说他的判断完全是错误的，郑玄一直和五行卫有关系，出卖他们的人不是什么李八百和裴矩，根本就是郑玄？
心虽惊，张仲坚很快恢复了冷漠，微闭双眸，倾听周围的动静。
很快的光景，他又听出不远的树后，还藏着一人，那人呼吸细细，显然也是个好手。除此之外，再无旁人潜伏。
张仲坚分辨出情形，心中稍安，如果郑玄是出卖他们的人，那他是以一对六，只要树后不是斛律明月，他就还有逃命的机会。
虽然机会不大。
郑玄一直留意张仲坚的脸色，见状又笑，转望四卫道：“几位倒是阴魂不散，不想这么快又见了。”
土卫几人冷漠无语，从脸上根本看不出任何表情。
郑玄目光闪动，微笑道：“不知……树后又是哪个，怎么不出来见见呢？”
他看起来平庸无奇，但竟也能听出树后藏人，显然本事亦是非同凡响。
山坳空幽，片刻后，树后缓缓转出一人，头戴斗笠，遮住了本来的面目。
张仲坚心中又惊，认出那是擒下葛聪的刘桃枝。
刘桃枝、五行卫素来是斛律明月这些年来灭道的中间力量，这次居然都到了这里，可见对张仲坚势在必得。
留意身边郑玄的脸色，见他满不在乎的表情，张仲坚心思飞转，不知郑玄心意如何。
“原来是刘桃枝刘大人。”郑玄缓缓道，“不知刘大人带五行卫……哦，应该是带四行卫到此，有何用意呢？”
他竟像对水卫身死一事很清楚，言语中的揶揄之意不言而喻。
土卫几人眼中突冒怒火，齐齐上前一步，压力沛然而至。
郑玄竟还动也不动，转望刘桃枝道：“刘大人，我和张大侠眼下不过是道中的可怜虫，一个被斛律明月害了父母亲人的性命，一个被逼逃亡，没一日安宁。”
眼中闪过分诡异的光芒，郑玄又道：“几位难道真的要赶尽杀绝不成？不如放我们两个可怜虫一条生路，不知道刘大人意下如何？”
刘桃枝冷漠道：“郑玄，你真的是没有宁日吗？你本是寇谦之收养的义子，北天师道门下的双子之一，当年随寇谦之的夫人郑氏避到草原，改为郑姓。你恨寇谦之不公，又从草原回转，先入楼观取得道主一位，后入齐国图谋不轨，你在一天，只怕终无宁日的是大齐。可你不但要搅乱大齐，还有更深的目的。”
“是什么目的？”郑玄眨眨眼睛。
张仲坚微怔，从未想到身边的郑玄居然还有这样的来头。
刘桃枝淡淡问道：“什么目的不重要。”
“那重要的是什么？”
土卫上前一步，冷冷道：“重要的是，你们是否会束手。我还是当初在鸳鸯楼的那句话，跟我们回去见将军，我们不会杀你们两个。”
四卫又齐齐踏上一步，神色冷然。五行卫无论哪个，或许真实功夫并不精绝天下，但五行卫合作多年，联手却可说是天衣无缝。
就算少了个水卫，可张仲坚也丝毫不敢小瞧，缓缓吐气，张仲坚已悄然握拳。
郑玄居然还很轻松的样子：“我们两个若不跟你们回去呢？”
山坳陡静，有北风呼啸，陡然有寒鸦飞起，“呱呱”叫嚷，似不堪杀气弥漫。
刘桃枝只回了一个字：“杀！”

第八章  敌踪
日落西山，寒鸦离树，叫声凄凉。
有三骑出了邺城，顺官道一路飞驰，见寒鸦飞起，一骑勒住了缰绳。其余两骑略有迟疑，也终究止住了奔马。
那三人正是孙思邈、兰陵王和斛律琴心。
斛律琴心出了邺城，本有说不出的轻松自在，见寒鸦飞起，心中蓦地有分不祥之感，见孙思邈勒马，更是着急道：“怎么了？”
兰陵王终答应去看冼夫人，高纬终答应放兰陵王走。
事情虽艰难，但孙思邈总算完成了目的，斛律琴心那一刻比孙思邈还要高兴。
兰陵王自从说想见冼夫人后，归心似箭，当下出城。
很多念头压抑得久了，若一经燃起，往往不可遏止。斛律琴心当然明白这点，感觉兰陵王此举正合心意，拍手赞同。
孙思邈并未反对斛律琴心跟随，只是前方已近三台镇的时候，他却突然止步，让斛律琴心隐约有分不安之意。
兰陵王也望了过来，眼眸中带分询问之意。
孙思邈马上沉吟道：“兰陵王，你急着前往岭南的心情我是理解，但我离开之前，还想见一个人。”
“不知先生还要见谁？”兰陵王目光闪动。
“我想去见斛律将军。”孙思邈缓缓道。
斛律琴心失声道：“你说什么？”
日已落，北风如刀，吹到身上，斛律琴心只感觉遍体生寒。
兰陵王急着要出城，斛律琴心一样急迫，可她这么急，当然不是想去见冼夫人，她虽对冼夫人也充满好奇之意，但不一定要见，她是急于离开邺城。
离开邺城，也就远离了斛律明月。
斛律琴心虽未说，但心意已定。她有分怕，经历了这多磨难，她实在怕节外生枝。她不知道当初斛律雨泪作离开这个决定的时候，是不是也是如斯做法，但她多少明白，兰陵王急于离城，也是因为斛律明月。
有斛律明月在，他们的一举一动，就受着难以言明的操纵。
可孙思邈在这种时候，竟要去见斛律明月？
孙思邈缓缓点头：“不错，我想去见斛律将军。”补充强调道，“是我！”
兰陵王望过来：“先生的意思是？我等在此等待先生就好？”
斛律琴心微有放松，孙思邈再次点头，“不错。”
“先生为何执意要去见将军？”兰陵王远望邺城，悠悠道，“难道先生认为在邺城，我和天子的决定，也一定要经过斛律将军的同意吗？”
天昏暗，有风难休，动着孙思邈的衣袂。
许久，他才望向兰陵王道：“我只是认为，很多事情，一定要去面对，逃避无法来解决问题。”
“因此你当初要去面对宇文护，如今一定要去见斛律明月？”兰陵王脸色多少有些奇怪。
“不错。前方就是三台镇，你们在那里等我。”孙思邈微笑道，“我相信，斛律将军会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兰陵王凝望孙思邈良久，缓缓道：“那先生……早去早归。”
孙思邈点点头，圈马回转，向邺城的方向奔去。
斛律琴心拦阻不及，叫道：“你究竟回去做什么？”
“他或许回去对将军说我的选择，或许是为了你。”兰陵王突道。
斛律琴心一震：“为了我？”
“不错，因为他不想你成为另外一个斛律雨泪。”兰陵王轻声道。
斛律琴心一阵心热，一阵心酸，陡然间心中有了无穷的勇气，叫道：“孙思邈，你等等，我和你一起去。”
无论面对斛律明月是何种结果，她已有信心去面对。
她策马扬鞭，慌忙中向兰陵王看了眼，说道：“你等……我们……”
陡然间脸色大变，勒马不前，失声道：“你怎么了？”
日已落，月将起，天地朦胧。
朦胧的月色中，兰陵王本玉白的脸色突然变得铁青如魔。
那实在是一种诡异的改变，宛若只是在一瞬，兰陵王脸上又戴了一层狰狞的面具，让人全不相识。
可他还是开口道：“什么怎么了？”
声音还是兰陵王的声音，可那张脸，变得让斛律琴心魂魄都惊。
就在这时，那张脸上蓦地现出极为古怪的神色，嘴动了几下，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竟是青色。
兰陵王马上晃了几晃，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斛律琴心骇然欲绝，但还能离鞍飞起，一把接住兰陵王，嗄声道：“你怎么了？”
兰陵王中了毒！
那一刻，斛律琴心惶惑不安，兰陵王怎么会中毒？
是谁下的毒？怎么会在这刻发作？
她抱着兰陵王，甚至感觉兰陵王的身躯似都开始发冷，斛律琴心突然扭头，就要放声高呼。
一道人影凌空飞来，一把就从斛律琴心手中夺过了兰陵王。
斛律琴心一惊，转瞬心情一松，来的是孙思邈，他显然听到这面的异样，这才及时回转。
只感觉两脚发软，斛律琴心缓缓坐倒，还能问句：“他怎么了？”
孙思邈却连回话的时间都没有，手一展，已有七根金针在手，再一动，七根金针已分扎在兰陵王的手臂、颈部和头上。
斛律琴心从未见过孙思邈如此急迫的时候，惊得话都不敢再问。
孙思邈手一抖，身形再转，一掌击在兰陵王大椎穴上，兰陵王一震，又是一口青血喷了出来。
孙思邈手再一翻，有药丸在手，迅疾塞到兰陵王口中，再一点他喉间，送药丸下咽。
他少有地紧迫，但举止仍是干净利落，见兰陵王一咽下药丸，立即对斛律琴心道：“去三台镇。”
双手横托兰陵王，孙思邈飞身上马，双腿一夹，马儿向前奔而去。
斛律琴心纵有千言万语，这刻却顾不得再问一句，立即上马跟随。
冷风如刀，马快如风，盏茶的工夫，孙思邈策马入了三台镇，直奔路边的一家客栈。
客栈冷清，伙计看起来正要关上大门，被孙思邈一脚将大门踢开。
那伙计大怒，才要发话，斛律琴心紧随其后，丢了一锭银子过来，喝道：“准备一间上房，莫要打扰，这些是赏钱，你说一句话，扣回一两银子。”
那伙计由惊转怒，怒急转喜，一时间经历人生大悲大喜，舌头抽筋，已经说不出话来，可还能快手快脚地领孙思邈入了一间上房。
本要问是否还找大夫，话到嘴边，伙计抽了自己一记耳光。
孙思邈赞许地望了眼斛律琴心，将兰陵王平放在床榻之上。
这时的兰陵王脸色还是铁青，双眸紧闭，竟完全看不到生机，斛律琴心一凛，失声道：“他……死了？”
她做梦也没想到，孙思邈最接近成功的时候，却功亏一篑。
孙思邈倒还冷静，沉声道：“我给他服了断机丸，他生息断绝，这才有如今的模样。”
“什么？生机断绝？”斛律琴心骇异道。
孙思邈解释道：“不错，他中了奇毒，药性不明……”
斛律琴心感觉周身发冷，从没想过孙思邈竟也有看不出的毒药。
“可这毒性发作猛烈，若随血尽数攻入心脏，他必死无疑。”
斛律琴心脑海中灵光一闪：“因此你先将他置之死地，减缓他血液流动，再图施救？”
孙思邈微微一笑：“你很聪明。”转瞬脸色凝重，沉声道，“但我需要时间来查明病因，给他排毒，这其间……”
“不能有人打扰？”斛律琴心立即道，不知为何，突然想到自己当初被孙思邈施救的情况，脸上发热，心中却有些发冷。
孙思邈点点头：“不错，你帮我守着，莫要让人干扰我治病。”
他说话间，扶兰陵王盘膝坐好，坐在兰陵王身后，放下床帐，手一动，又有金针现在了手上……
斛律琴心轻轻地带上了房门，又轻轻地插上门闩，走到窗前，检查窗子的插栓。
她的动作很缓，那一刻，神色出奇地冷静，可她心乱如麻，因为她想到了太多。
兰陵王怎么会突然中毒？他好像在仙都殿喝了一杯酒，下毒的是高纬？
斛律琴心想到这里，微有异样，缓缓吸气，察觉不到身体的异样。
如果是高纬下毒，为何只毒兰陵王？他为何要毒兰陵王？
如果不是高纬下毒，那下毒的又是谁？
可无论下毒的是谁，眼下孙思邈全力抢救兰陵王，难以抽手，下毒之人是否会放过兰陵王？
若下毒之人不放过兰陵王，今夜只怕就会格外地漫长！
斛律琴心想到这里，摸了下腰间的软剑。
隔着窗纸望出去，见月儿升起，徘徊在树梢。
不知许久，床上并无动静，斛律琴心隔着床帐望过去，隐约见孙思邈全神贯注，手指灵动，有金光闪现。
斛律琴心坐在椅上，虽周身疲惫，可那一刻，感觉却前所未有的灵光。
她大病未愈，也疲惫，也劳累，但她还能坚持，只因为孙思邈的一句话：“你很聪明。”
既然如此，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孙思邈失望。
她只希望今夜就如此地度过，可门外楼道已有脚步声响。
那脚步声很是轻微，到了门前而止，有低微敲门声响起。
斛律琴心闪身到了门后，缓缓推开了房门，见到一个伙计端着盆热水道：“客官，可要热水吗？”
原来不过是客栈的伙计，斛律琴心轻嘘了一口气，摇摇头，转身要关上房门。
那伙计眼中突现一分狰狞，手一翻，已有匕首握在了手上。
可不等他将匕首刺出时，房中有低微琴响，他身躯一僵，举目望下去，就见一剑从木盆下刺出，刺穿了他的咽喉。
斛律琴心拔剑，冷冷道：“你的手，绝不是一个伙计应有的手。”
她虽在李八百等人面前束手束脚，但实在是因为那些人已是道中顶尖高手，可她毕竟是斛律明月一手带大，观察力敏锐。
终日握刀剑的手，和伙计的手，茧子的位置绝不是一样的。
那伙计软软地倒下，斛律琴心接住木盆，将那伙计拖到房中，放下了木盆，轻咬红唇。
对方不会只派来这一个不中用的杀手，但她能做的只是拖一时算一时。
床榻上的孙思邈和兰陵王，仍旧没有声响。
斛律琴心又带上了房门，陡然间一阵心悸，吹灭了屋中的油灯，冲到了窗前。
夜静寂，风吹窗纸刷刷作响。
窗外也有刷刷声响，可那绝对和风无关，斛律琴心轻开窗子，向外看去……
月在中天，有月光倾泻，照在她的脸上。
她那一刻，脸色变得甚至比兰陵王还要青。
街头巷尾，房顶树上，不知何时，早有无数黑影掩了过来，那刷刷之声，就是这些黑影的脚步之声。
月色下，那些黑影如波浪起伏，不多时已将客栈重重包围。
斛律琴心忍不住心惊，实在想不出，这种时候，会有谁有恁地实力，竟调动这些人手前来。
敌人究竟是谁？目的是什么？
月在中天，斛律明月立在树下，看着天上的明月。
他负手而立，仍如一座山般岿然不动，可他鬓角华发更增，他望着明月，眼中一直有分奇怪的表情。
他掌舵齐国数十年，无论齐国大事小情，他均了如指掌，邺城中发生的事情，他更少有不知情的情况。
兰陵王突然离开邺城去探母，这件事情他是否知道？
他若知晓，为何一直到现在，仍然无动于衷？
脚步声急促，土卫奔来，眼中似有分惶恐，急立斛律明月身后，土卫嗄声道：“将军，铜雀台下的密室又现血字。”
斛律明月身躯震了下，缓缓道：“现在情况如何？”
“刘大人已赶到那里，请大人前去。”土卫立即道。
“带路。”斛律明月皱了下眉头，寒声道。他那一刻，眼中没有诧异，反倒有了分悲哀之意。
铜雀台高耸屹立，暗夜中如同个怪兽盘踞。
斛律明月径直入了铜雀台下的密室，见密室中珠光依旧，可珠宝对面石壁上的血字旁，又多了一句话。
八百身死，魂将归来！
身既死兮神以灵，吾魂魄兮为鬼雄。八百身死，魂将归来！
这是李八百临死前说的几句话，如今竟全部在密室出现。
斛律明月望着那血字，眼角跳了下，沉声道：“刘桃枝呢？”
金卫从暗影处闪身而出，略带焦急道：“回将军，刘大人带我等巡查密室，搜寻线索，今夜进入密室时，各通道并无警情。但是……”
“但是什么？”斛律明月眼角又在跳。
“但是石室中又多了两行字。”金卫难以置信道，“刘大人立即让土卫去通知大人。”
“然后呢？”
“土卫才走，第九入口突然传警，刘大人就带木火两卫追去巡查，留卑职在此等候将军。将军，直到现在，刘大人仍没有消息传来。”
斛律明月脸上如同罩上层面具，喃喃道：“第九入口？”
土卫一旁低声道：“将军，第九入口是通往城外荒山的。”
铜雀台经曹魏以来，一直在扩张，地下工程亦是恢宏。只是密道一事极为隐秘，齐国中，只有为数不多的人才知道城中竟有一条密道通到城外。
这件事本是绝密，当初刘桃枝对孙思邈叙说案情的时候，并未讲。但那条入口关系到邺城的安危，戒备只有更严。
有人竟能不惊动铜雀台上禁军，无声无息地潜入进来，写完血字后，从第九入口逃出，这件事听起来简直是匪夷所思，绝无可能！
见斛律明月沉默，金卫忍不住道：“将军，刘大人他们离去很久，只怕已出现意外，卑职请求和土卫前往支援。”
“老夫和你们一起去。”斛律明月突道。
土卫皱了下眉头，一旁道：“将军，此事极为凶险诡异，你……”
“如果是李八百的鬼魂前来，老夫也想看看。”斛律明月一摆手，低喝道，“前头带路。”
金卫应了声，匆匆到了墙壁处，伸手一摸，墙壁滑开，闪出一个洞口。
金卫当先，斛律明月随后，土卫犹豫片刻，这才跟在斛律明月的身后。
密道曲折，但甬道石壁上每隔数丈均有油灯燃着，密道内并不幽暗。三人前行不远，不约而同地止住了脚步，斛律明月神色益发地冷漠，金、土两卫却是脸色大变。
前方一人倒地，咽喉中了一刀，流淌地上的鲜血已微凝固。那人正是斛律明月安排在这里，守在通道的兵卫。
那兵卫手握刀柄，双眸圆睁，满是不信之意。
他究竟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斛律明月蹲下看了眼那兵卫的右手，缓缓合上兵士的眼眸，脸上蓦地露出分无奈。
金卫见状，忍不住道：“好快的刀。”
守在这密道的兵卫，都是斛律明月手下的心腹铁军，疆场上无不以一挡百，武功高强不言而喻。
可这死的兵士竟连刀都没有拔出，就被人一刀割断了咽喉，敌人的刀法之快可见一斑。
李八百不也有这么一把快刀？
斛律明月缓缓站起身来，不再像是座山，更像是负着一座山。
他纵横天下三十年，见过光怪陆离无数，但亦从未见过这种诡异的敌手。
望着远方密道曲折幽幽，他眼中又露出分古怪，却只说了一个字：“走！”
明月中天，撒下光辉清冷，却撒不到天地间幽暗的角落。
幽暗的角落处，不知有多少暗影憧憧，寒光闪烁。
斛律琴心一颗心比雪还要冷，她眼睁睁地看着敌人潜来，却无能为力。她纵有通天之能，如何能杀退这些来敌，她纵有飞天之翅，这刻怎能离开？
扭头望去，见床帐低垂，透过床帐，能见到孙思邈神色凝重，头顶甚至有雾气蒸腾，可见他为兰陵王驱毒极为耗费心力。
兰陵王却半点声息都无。
风声萧萧，敌人虽未有进一步的行动，但斛律琴心额头已冒汗，她唯一的指望就是，敌人不明这房间的动静，畏惧孙思邈的身手，并不敢轻举妄动。
念头才转，突听房门一声响。
斛律琴心一惊，她注意力全被窗外长街的敌人吸引，却未想敌人如此明目张胆，竟从房门处进攻。
刀光一闪，削断了门闩，房门陡开，已有两人蒙面并肩冲来。
可他们才迈入房门，就听琴音响动，未见剑光的时候，已软软倒下，眼中满是骇异之意。
第三人才待冲入，见这情形，慌忙后退，却被斛律琴心一脚踢来，正中面门，跌到了楼下，“砰”的一声大响。
客栈陡静，可静寂不过片刻，客栈窗子又是一响。
斛律琴心两剑一脚，转瞬解决三人，自己都难信自己会有这么快的身手。可未等喘气，听窗子响动，立即回头，见窗子已被推开，一只手攀到了窗沿之上。
斛律琴心毫不犹豫，纵身到了窗前，一剑挥去，血光飞溅，那人四指立断。
那人闷哼一声，坠了下去，重重地摔在长街之上。
斛律琴心再次得手，心中更寒，只因为敌手无声无息，有如幽灵般，方才连番狠斗，敌手虽死伤数人，但根本无动于衷。
转瞬之间，又有数人攀到窗前，刀剑齐施，已将窗子砍烂。
冷风灌入，斛律琴心一声低叱，剑尖点动，竟如流星闪落，那几人躲避不及，纷纷坠落。
“当”的一声大响，房间大门已连门框倒下，刹那间又有数人从门前涌入。
斛律琴心纵有三头六臂，也是无法阻挡敌手如潮的攻势。
那几人一入房门，并不去攻斛律琴心，反倒冲向床榻。
斛律琴心凛然，知道对手的目标是兰陵王和孙思邈。一个倒翻，斛律琴心人到半空，手一挥，长剑半空划过一道闪电。
才冲到床榻前那几人不等出手，再次仰天倒下。
房间陡静。
斛律琴心立在床前，呼吸急促，剑尖有鲜血流淌，点点滴滴地落在地板之上。
她这一会的工夫，连杀数人，可房间内这片刻的工夫，又涌入十数人。
那一刻，斛律琴心如被群狼环绕，见那些人就要冲上，突然喝道：“等等。”
那些人一怔，止住了脚步，他们个个手持刀剑，黑巾蒙面，却是闷不做声，只是冷冷望着斛律琴心。
勉强调匀了呼吸，斛律琴心道：“这里面是否有些误会？”
话音未落，有刀光闪动，最少有三把刀砍向了斛律琴心。
斛律琴心立即出剑，剑发琴声，转瞬间，三把刀飞到梁上房外，三人倒下，可随即有第四把刀砍来，已在她手臂上划出道血痕。
斛律琴心再退一步，已近床沿，心中苦涩。
她退无可退，只怕再坚持不了多久，可孙思邈究竟何时才能救好兰陵王？
她当然知道，孙思邈恐怕也处于最为紧迫的时候，不然也不会现在还不能出手。
但就算孙思邈能治好兰陵王，也是大费心神，再加上个半死不活的兰陵王，如何能逃过对手的追杀？
刀光又起，斛律琴心再次出剑，又有两人倒下。
可琴声越来越弱，陡然间，“铮”的一声响，软剑飞出，钉在了梁上。
斛律琴心右手中刀，鲜血淋漓。见软剑飞出那一刹，她只感觉一颗心也沉到了深渊。
刹那间，又有数道刀光袭来，斛律琴心一咬牙，低叱声中，赤手空拳冲入刀光之中。
无论如何，她挡一刻算一刻，哪怕是死。
只是冲出那一刻，她还回眸看了眼床榻上的孙思邈，因为她知道，这恐怕是她最后看孙思邈一眼。
刀光将将砍到斛律琴心的身上！
刀光大盛，刀光陡敛。
“嚓”的一声响，所有的刀光转射在地板之上。
一只手伸来，先斛律琴心一步入了刀光中，刹那间，夺下砍来的五把单刀，掷在了地上。
敌人陡惊，纷纷退后，一时间眼中均露出诧异之色。
斛律琴心霍然回头。
她本是摇摇欲坠，可望见出手那人，顿时勇气大增。
出手之人，当然就是孙思邈。
他额头有汗，脸上有雾，可出手却是清楚明白、干净利索，他夺刀看起来比运针还要纯熟，他并不像斛律琴心一样拼命，但房中那些蒙面人见他赤手站在那里，一时间非但没有上前，反倒开始后退。
斛律琴心松了口气，退后两步，坐在床榻上，无论如何，只要孙思邈能出手，她信天塌下来也没事的。
孙思邈嘴角竟还带笑，可笑容中多少有分无奈，“多死无异，我也知道诸位是奉命而为。不知诸位是否方便，请带头人出来一叙？”
他这时候还能客客气气，斛律琴心实在不能不佩服，可却不觉得这些人会听。
不想那些人互望一眼，突然俯身抱起同伴的尸体，退到了门外。
片刻的光景，房中又空空荡荡，若不是未干的鲜血，破烂的门窗，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斛律琴心怔怔地望着孙思邈，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发问。
孙思邈走到斛律琴心身边，伸手扯下床帐，撕成布条，为斛律琴心包扎了右手和左臂。
他什么也未说，斛律琴心却感觉一股暖意涌上，扭头向床榻上望去。
兰陵王仍旧盘膝坐在床榻上，闭着双眸，没什么改变。
“他怎样了？”斛律琴心忍不住问道。
“他毒素已清，快醒了。”孙思邈皱了下眉头，举步到了窗前，透过破烂的窗子望去，见长街影影绰绰，沉吟不语。
“敌人究竟是谁？兰陵王为何会中毒？”斛律琴心忍不住问道。
见孙思邈不语，斛律琴心忍不住道：“是宫里的酒中有毒吗？”
“酒中无毒。”孙思邈摇摇头，“他……”似有什么想说，看向兰陵王，终究没有再说下去。
斛律琴心微有错愕，她一直怀疑是高纬下手害的兰陵王，这联想看似天马行空，但她总有女人特有的直觉。
蓦地结论被推翻，她一时间茫然无依，脑海中突有电闪划过，斛律琴心嗄声道：“是杨坚派来的人？”
一定是杨坚！
她还记得杨坚和孙思邈的赌局——这天底下最具魄力的两个人定下的赌局。
三局两胜。
第一局杨坚认为孙思邈一定会入仕三国中的一国，但杨坚输了，孙思邈虽再出昆仑，却从未有入仕的念头。
杨坚定的第二局是，孙思邈再见斛律明月的时候，或者被斛律明月所杀，亦或杀了斛律明月。
斛律琴心其实一直担心这个问题。
有几次孙思邈、斛律明月几欲交手，成就了杨坚的预言，但孙思邈总能忍住出手，化干戈为玉帛。
孙思邈终于带兰陵王出城，斛律明月还好好地在城中，孙思邈赢了第二局。
孙思邈赢了杨坚！
既然如此，杨坚就一定要听孙思邈的吩咐去做一件事情，杨坚肯定心有不甘。
一个隐忍多年的人，必有其雄伟抱负，怎能被赌注束手束脚？因此杨坚想要毁约，毁约的一种方法，当然是杀掉孙思邈。
杨坚当然知道兰陵王和孙思邈的关系，因此借毒倒兰陵王的机会，来杀孙思邈。
虽不明白杨坚如何能让兰陵王中毒，但除了杨坚外，还有谁能有这种能力，在齐国境内聚集这些人手来攻？
斛律琴心已有定论，不由寒心。
孙思邈却还望着长街，长街尽头，行来了一顶四人抬的小轿。
小轿悠悠行来，就停在孙思邈所在的客栈之下，再无声息。
斛律琴心见了那轿子，双拳紧握。
轿子中是否就是杨坚？他倒是不小的派头！
孙思邈望着那轿子良久，终于开口道：“阁下前来，若要杀我，何必让无辜的人送死呢？”他说的声音并不高，正好能被轿子中的人听到。
轿帘未开，有声音传来：“孙思邈，我们不想杀你。”
声音低沉有力，竟是极具威严，斛律琴心细心感觉，一时间却分辨不出那人是否是杨坚。
“那阁下的目的是？”孙思邈眉心跳了下。
“我们只想让你交出兰陵王。”轿中人缓缓说道。
斛律琴心反倒一怔，一时间又怀疑敌人的来头。
来人若是杨坚，目的应是孙思邈，可他们的目标怎么是兰陵王？难道说他们是故意转移视线，想要麻痹孙思邈？
她不敢说出自己的判断，只怕误导孙思邈，秋波一霎不霎，望在孙思邈的脸上。
她希望从孙思邈脸上得到答案，她只看到孙思邈紧锁的眉头，眼中的隐忧。
“我若不答应呢？”孙思邈再次开口。
轿中人似叹了一口气，寒风中难听出真实心意：“孙思邈，你武功可说是天下无敌，就算和斛律明月相斗，也未见得会输。”
孙思邈没有丝毫自得之意，也没有客气，只是在等着对方的下一句话。
“可要杀你并不困难，因为你有弱点。”轿中人凝声道，“你曾立誓，出昆仑后，不杀一人。”
孙思邈脸色终有分改变。
对手的确老谋深算，一开口就说出了他的弱点。
他若想离开，当然没有问题，普天之下，只怕斛律明月亲至，都拦他不住，可他如何能丢下兰陵王和斛律琴心不管？
“你不妨再考虑一下。”轿中人又道，“我可以给你时间好好考虑一下，等到日起时，你若还没有答复的话……”
轿中人没有再说下去，斛律琴心却忍不住喜上眉梢。
无论如何，拖延时间对他们来说，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明天日起，兰陵王说不定已有一战之力，兰陵王加上孙思邈，绝对无人能敌，轿中人就算手下高手云集，也绝难拦阻这二人的突围。
就算她斛律琴心不幸，可孙思邈毕竟还有生机。
斛律琴心欣喜，可心中却难免有几分困惑，对手蓄谋而来，怎么会想不到这点？
可让她更想不到的是，孙思邈脸色陡变，突然说道：“不用等到日起了。”
轿子本要离去，突然停住，斛律琴心惊诧莫名。
“我已知道你的来意，我也知道你是谁！”孙思邈突道。
寒风呼啸，却掩不住轿中人语气的寒意，他只回了一个字。
“杀！”
杀字一起，房门窗外立即有黑衣人冲来。斛律琴心又惊又急又是不解，搞不懂为何孙思邈这时候，会做了这么件蠢事。
孙思邈为何不想办法先拖延时间？
人影一晃，已有两人并肩从房门处冲入。
斛律琴心纵身而起，拔下梁上的软剑，可不待落下，那两人就凌空飞出了房间。
孙思邈一晃间，就从窗口到了房门处，一伸手，就将那两人甩了出去。
那两人身后本还跟着十数人，躲避不及，被那两人撞个正着，只感觉一股大力传来，尽皆滚了出去。
可窗口已有数人冲入。
斛律琴心才待出剑，就被孙思邈一把拉到身后，有青光一道，从孙思邈袖口中飞出，矫若青龙，只是一闪。
从窗口入内的众人跌到长街之上，再无声息。
斛律琴心一凛，紧要关头反倒产生了一个不相关的念头，孙思邈杀了人？
可不待她再多想，就听“喀嚓喀嚓”儿声大响。
大响却是从两侧的木制墙板处传来。
房间一面靠门，一面靠窗，另外两面本是客房，敌人显然是考虑到孙思邈武功极强，限于客栈空间，这才从两旁的客房撞开通道，方便一拥而上。
声响才起，墙板已破，刹那间门窗、两侧四面不知涌入了多少敌人。
孙思邈脸上又有迷雾升起……
饶是他天衣剑法无敌，但在这种情况下，自保不易，怎能击退来敌，保全兰陵王？
青光再起，如龙蛇舞天，瞬间又有一批人摔倒在地，那些人只要一倒，就再无声息，古怪莫名。
可这些敌人的武功或许称不上高明，但显然极为凶悍，竟然绝不怕死，前方刚扑，后方又继。
就在这时，房顶“喀嚓”一声大响，已被敌手所破。
有黑影两道，空中而落，双剑刺出，直奔床榻上的兰陵王。
兰陵王双眸紧闭，仍未醒转。
眼看那两剑就要刺破床帐，刺到兰陵王的身上。青光再起，先一步刺到那两人的身上。而孙思邈抢在青光之前，已一把拉出兰陵王。
青光夭矫，再是一旋一荡，有如光环般扩出，又有一批黑衣人沾光而倒。
那些黑衣人虽悍然非常，但从未见到这种诡异的手法，蓦地一声喊，齐齐倒退。
青光方敛，有一道微红的光芒过青光而至。
斛律琴心蓦地露出惊骇欲绝之意，嘶声喊道：“小心！”
光似匹练光似月，刀如袖舞刀如烟。
红光原来是把刀。
突现的刀光在那一刹那，不知带着多少潋滟杀机，从一人手上使出，竟过了天衣之剑，架在了孙思邈的脖上。

第九章  背叛
甬道漫长幽幽，但终有到尽头的时候。
斛律明月已到了甬道的尽头。
他脸上仍如罩着一层面具，负着手，等待金卫开启洞口。
一路行来，甬道内的守卫尽数毙命，但始终未发现刘桃枝和木火两卫的行踪。
也一直未见到敌人的踪影。
洞口开启，后面究竟是惊天的陷阱，还是李八百的幽灵，无人得知。
金卫饶是见过无数古怪，但开启机关的时候，手还是忍不住轻微发抖，因为一切看起来绝非人力能为。
洞口终开，冷风倒灌，呼啸怒吼，有如李八百的幽灵，可终究要不了斛律明月的性命。
月已西斜，照得雪地如晨霜般的亮色。
洞口在城东荒山的山坳中，并不起眼。
有时候，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就是隐藏秘密的关键所在。
斛律明月缓步走出洞口，那木然的脸上，突然现出一丝无可奈何的悲哀。
金土两卫嘶吼一声，扑了出去，只因为前方不远处，有如修罗地狱，横七竖八地不知躺着多少尸体。
而一具尸体，正是五行卫中木卫。
木卫死了，咽喉也中了一刀，伤口已经冻僵，显然死了有段时间。
山坳中的尸体有着黑衣，有着齐军服饰，显然是经过一场苦战，才导致如今两败俱伤的结果。
可敌手究竟是谁？
李八百的幽灵恁地这般神通，是从哪里找来的帮手？
刘桃枝和火卫呢？是否还活着？
斛律明月动也未动，只是眼中的悲哀之意更浓——悲哀是因为无奈。
陡然间目光一闪，他眺望远方，就见到远处林边，冲来了一人，那人衣着如火，赫然就是五行卫中的火卫。
金卫、土卫霍然站起，迎了上去，只见火卫手按肋下，鲜血淋漓，惊问道：“是谁伤了你？敌人呢？”
火卫伸手向林那头一指，嗄声道：“刘大人和郑玄在那面。”
他话未落，斛律明月身形一闪，已到了林边，再一闪，穿林而过，到了树林的那一边。
斛律明月还是斛律明月，不但枪箭双绝，而且身法如电。
林那面也有十数具尸体，尸体之中，有两具纠缠在一起，颇为惊心动魄。
一具尸体头上的斗笠落在旁边的雪地，露出满是伤疤的一张脸，正是刘桃枝，另外一人倒是儒雅风流，赫然就是郑玄。
斛律明月望见刘桃枝竟和郑玄同归于尽，脸色终变，突听刘桃枝哼了一声。
那声音虽轻，但听到斛律明月耳中，却说不出的惊心动魄，他身形一纵，到了刘桃枝身前。
刘桃枝还未死，他只要施加援手，说不定还能救回刘桃枝的性命。
刘桃枝和五行卫均是他的得力膀臂，如今五行卫已死其二，刘桃枝若再死，对斛律明月的打击不言而喻。
斛律明月俯身下去，低声道：“桃枝，你……”
话音陡顿，只因为刘桃枝霍然睁开了眼，嘴唇动动：“大人……”
他奄奄一息，说的声音又低，可一开口，口中有磷光一闪，直奔斛律明月的咽喉。
刘桃枝声音极低，说话时，斛律明月已忍不住凑了过去，和刘桃枝不过近在咫尺的距离。
这本是势在必得的一击！
可这实在也是极为突兀的一击，刘桃枝为何会突然袭击斛律明月？
斛律明月眼中陡然精光大盛，吸气一喷，竟将空中的磷光阻碍了片刻，同时手掌一挥，有狂风骤起，磷光被掌风所荡，远远飞出，落在雪地之上，蓦地蹿起一阵青烟。
可磷光未飞之前，却早有一掌一脚击出，一掌急奔斛律明月的咽喉，一脚直踢斛律明月的下阴。
掌是郑玄的掌，脚是刘桃枝的脚。
一掌一脚击出，快若电闪，可却快不过斛律明月的身形。
电光石火间，斛律明月一掌挥出，不但击飞了磷光，还顺势按在地上，身形借那一按之力，如羽毛般飘起，荡在半空之上。
可转瞬又有一道火光冲天而起，直袭半空的斛律明月。
这一击可说是时机极准，正趁斛律明月旧力方尽，新力未生之时。
斛律明月卸甲。
他只是一伸手，就将身上轻甲解下，空中一罩，套在那火光之上。
“嗤”的一声响，一支铁矢穿透了火光、铁甲，擦斛律明月肩头而过，带出一丝血痕。
斛律明月冷哼一声，陡然断喝，双手一错，轻甲陡碎，化作漫天暗器击出。
郑玄、刘桃枝等人正要冲出，见状慌忙滚身，斛律明月终趁此机，身形爆退，到了一棵树下。
可他才靠树下，脸色又变，冲天又起。
那一刻只听得“嗤嗤嗤”响声不绝，不知有多少暗器击在了大树上，如雨摧梨花，等他再次落下时，攻击终停。
暗器是暴雨梨花。
风都凝。
斛律明月未再动，看着前方出手的五人，眼中蓦地又有了近日常现的悲哀之意——只是这次的悲哀，更加地浓郁。
出手的是刘桃枝和郑玄，还有火、金、土卫三人。
刘桃枝未死，郑玄也活得精神，方才他们是装死。
郑玄出手，并不稀奇，因为道中人和斛律明月早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除了孙思邈，道中无论哪个，都想让斛律明月死的。可刘桃枝、火、金、土三卫均是斛律明月的膀臂，为何也对斛律明月出手？
但就算这五人如此诡异地出手，却不过伤了斛律明月一铁矢，无关轻重，怎不让这五人耸然动容。
见斛律明月望来，三卫移开目光，刘桃枝看向天空。
夜蒙蒙，雪光冷。
郑玄虽在笑，可笑容中也带着无尽的警惕之意。
斛律明月终于开口，开口只说了三个字。
“为什么？”
天有月，月色敌不过那光芒的冷漠，那微红的光芒突出，转成一把软刀，架在了孙思邈的脖颈之上。
房中陡静。
孙思邈未动，他甚至没有扭头去看出刀的是谁，只是他眼中，蓦地现出分怜悯之意，并非悲哀。
世人多苦，知其奸狡，难免心冷；可知其挣扎，却难免心热。
斛律琴心惊骇欲绝，难信地望着出刀之人，嗄声道：“你……你疯了？”
她想到千万人会对孙思邈不利，却从未想到过，出刀之人，正是兰陵王！
兰陵王有两把刀，一把紫金，一把红袖。
紫金疆场睥睨，红袖婉转轻吟。
当初战张裕之时，兰陵王生死关头，就用红袖刀退敌，可这刻却用红袖刀架在孙思邈的脖子上。
兰陵王未疯，无论谁看到他漠然的表情，都知道他是绝对地清醒。
可他若是未疯，怎么会在孙思邈全力救他的时候，反倒暗算孙思邈？
红袖刀轻薄，在静凝的房中微微颤抖……
孙思邈却没问为什么。
世人执着一个答案，可他却知道，并非所有的问题，一定会有个答案。
“为什么？”斛律琴心却忍不住叫道，“你难道不知道他一直在救你？你难道不知道他为了你母子相逢，吃了多少苦？你难道不知道……”
“我知道。”兰陵王冷冷道。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斛律琴心脑海中突然有灵光一闪，嗄声道，“这根本是个陷阱？他们要杀的不是你，而是孙思邈？”
月光下，红袖刀凝聚了天地间所有的清冷无情。
“没人给你下毒，服毒的是你自己。”斛律琴心身躯颤抖，颤声道，“你知道自己中毒，孙思邈一定就会救你。孙思邈要救你，你们就有杀他的机会。”
斛律琴心一颗心冷到谷底，泪水已到了眼眶，嗄声道：“可是为了什么？为什么？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杀了孙思邈？”
她就是不解，因此执着要问个为什么。
不闻回答，不闻声息，天地间似乎凝聚了无尽的死意。
红袖刀又近了一分，孙思邈竟还未动，只是脸上又有迷雾升起。
他生死已在一线，可他却仍如局外人一样。
“当啷”声响，斛律琴心弃剑，上前一步，昂首望向那抹淡红。
“兰陵王，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英雄。无论如何，我都曾经当你是个英雄。”
曾经的英雄已经破灭，曾经的情意只有更浓。
再上前一步，感觉到那刀锋冰冷的寒意，斛律琴心哽咽道：“你念在这点，能不能帮我做件事？”
兰陵王不语，手如磐石一样稳定，可刀身却如风中枯枝般抖动呻吟。
“你杀孙思邈之前，能不能先杀了我？”
斛律琴心泪下，突然向刀锋撞了过去。
兰陵王蓦地收刀。
斛律琴心突地脚尖一点，地上剑起，手一抄，琴声再起。
光华一点，斛律琴心出剑，一剑刺向兰陵王咽喉！
兰陵王脸色终变，他考虑许多，却似从未考虑到一个女人为了心爱的男人，可以不惜一切——甚至生命。
可他毕竟是兰陵王。
刀一收，刀又展，红袖刀舞，倏然已近了斛律琴心如玉的脖颈之上。
斛律琴心忍不住微闭了眼眸，可那一剑仍刺得决绝无比。
她方才早已决定，宁可舍命，也要救了孙思邈，杀了忘恩负义的兰陵王。
红袖舞动虽快，却快不过情人间的相思，兰陵王毕竟慢了一步，剑破淡红的光芒，堪堪刺到兰陵王的咽喉。
可更快的却是一点青光。
青光后发先至，撞在剑尖之上。
琴声陡变，软剑擦兰陵王脖颈而过，青光再动，已缠在那软剑上，拉到一旁。
孙思邈出手，衣带一出，就击开了斛律琴心必杀的一剑。
斛律琴心一阵惘然，不解孙思邈为何会这时候出手。孙思邈受冼夫人救命之恩，知恩图报，定不会让兰陵王身死。风遗尘整理校对。
他一定要救兰陵王。
可他难道不知道，他救下了兰陵王，就是将斛律琴心推到死路之上？
斛律琴心为了救他不惜舍命，他难道为了兰陵王，就能舍弃斛律琴心？
红袖舞动，带动月光，眼看就要掠过斛律琴心的脖颈，却倏然凝在斛律琴心的脸庞前，然后一寸寸地缩了回去。
缩到无处可退。
孙思邈无视此中变化，无视那满室的杀手，只是看了兰陵王一眼，叹息轻微得如同雪落。他移开了目光，走到窗前，突然展身，从窗口跳了下去。
斛律琴心望着那缓缓收回的刀锋，又是惘然，她实在不解兰陵王为何会收刀，就如她不解兰陵王为何会出刀一样。
可见孙思邈从窗口跳出去，她也跳了下去。
下面是刀山也好，火海也罢，只要孙思邈走的路，她都会毫不犹豫地跟随。更何况，她根本不想和兰陵王在一起。
客栈内的黑衣人缓缓退却，退得再无影踪。
房中只剩下孤零零的兰陵王，还有那握在手中的红袖刀——刀身颤动，月光下带分凄迷的光芒。
孙思邈一到长街，径直向那顶轿子走了过去。
街上暗影憧憧，不知埋伏多少冷刀利箭，孙思邈却视而不见，只是一步步地走过去，一直走到了轿子前。
然后他望着那轿子，轻声说道：“昌国侯，不想今日又见。”
轿帘掀开，露出高阿那肱险峻的一张脸。
月色照长街，高阿那肱的脸却一直在阴影之内，他沉默地望着孙思邈，似无话可说。
冷风吹，斛律琴心身躯微抖，神色讶然，从未想到过这些人的领头居然是昌国侯高阿那肱。
高阿那肱为何联手兰陵王暗算孙思邈，她实在想不明白。
孙思邈眼眸中却有说不出的清澈，鼻翼动动，突然转望轿旁长街的一个角落：“是祖大人吗？”
斛律琴心又是讶然，转头望向角落，见到暗影之下，站着一人。
她根本看不清那人的脸，不解孙思邈如何认出那人。却不知孙思邈不但医术无双，而且嗅觉无双，早就闻出寒风中有芜菁子的味道。
暗影中那人缓缓走了出来，双眸无光，神色落魄，正是祖珽。
一切竟是祖珽和高阿那肱的安排？
他们为了什么？
祖珽摆摆手，片刻间，长街的黑影已走得干干净净。
明月照长街，万籁沉冷。
祖珽终于开口：“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和昌国侯在这里的？”
“方才。”孙思邈立即道。
祖珽眼角似跳动下，喃喃道：“但你早猜到轿子中的是昌国侯，是不是？你可以嗅到我身上的味道，但你知道昌国侯在，是因为你早有怀疑。”
孙思邈沉默，微皱着眉头。
那些黑衣杀手显然均是齐国的兵士，也只有祖珽、昌国侯才可能在这种时候，调遣这些人手。如今祖珽让齐兵离去，看起来总算是好事，可孙思邈为何忧心更重？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祖珽又问。
孙思邈皱了下眉头，抑制住回头望向客栈的念头：“今日在仙都殿中，祖大人和昌国侯都不在。”
他突然话题一转，祖珽并不意外，只是道：“不错，我们都不在。”
他们不在，是不是他们在准备一些事情？
方才还是刀光剑影，这一刻突然如老友重逢，斛律琴心见了，不知为何，没有半分释然，一颗心反倒一点点地抽紧。
“因此祖大人恐怕不知道，贵国天子演戏的本事并不佳。”
“他少演戏，以后会慢慢地熟悉。”祖珽慢慢道，顿了片刻，“你是从天子身上看出的破绽？”
“不错，常理而言，贵国天子最少问问兰陵王生母是谁，身在何处。”孙思邈叹道，“可他什么都没问，他和兰陵王表现得如此兄弟情深，怎么会忘记了问？或许因为他早就知道了？”
他是推测，但是按人之常情。
“贵国天子既然早已知道，故意在殿前那种举动，当然是做戏给我看。”
嘴角带分苦涩的笑，孙思邈说出不想说，但必须面对的问题：“兰陵王……或许并没有打算去岭南。兰陵王早知道生母是冼夫人，但一直没有想过回转，他今日这般急迫，或许不过因为一个目的？”
“什么目的？”
祖珽面无表情，一声不吭，发问的却是斛律琴心。
“带我出邺城的目的。”孙思邈眉头皱得更紧。
斛律琴心还是不懂，她蓦地发现，在这些人面前，她实在还是有些稚嫩，女人心是难猜，可这些人的心思，让人更是如在雾里。
“兰陵王为何要带你出城？就为了要杀你？”斛律琴心又问。
回忆方才那两刀，斛律琴心微有触动，若不是孙思邈出手，她说不定已杀了兰陵王。
兰陵王真的如此不济？
孙思邈脸上又有迷雾，缓缓道：“祖大人和昌国侯或许并不想杀我的，是不是？”
祖珽保持沉默，高阿那肱突道：“本侯的确没想到过今日要出手。”
“可侯爷还是出手了，侯爷当然是有不得已的理由。”孙思邈目光微闪，“侯爷出手，祖大人和我慢悠悠地交谈往事，是不是只想拖延时间。”
月色落在祖珽的脸上，惨白一片，高阿那肱的脸色却只有更黑。
“他们为何要拖延时间？”又是斛律琴心发问，她几乎闷得要发狂。
“因为他们不想让我去见斛律将军。”孙思邈眼眸中透出一分锋芒。
“你又知……”
高阿那肱失声道，他只说了三个字，蓦地收声，向祖珽望去，神色极为不安。
斛律琴心还要发问，陡然间身躯一震，一股寒意从足底升起。
祖珽木然立在那里，突然笑了下。
他本两鬓斑白，容颜苍老，更兼双眸死灰，这一笑，有着难言的诡异。
“我是个瞎子，孙先生却是明眼人，既然什么都知道了，那也应该知道一件事，瞎子不过是奉旨行事。”
“奉旨行事？”孙思邈眉头更紧，突然道，“难道说今晚……”
“不错。”祖珽截断道，“孙先生是聪明人，只要在这安心地等今晚过去，一切都会过去，你还是齐国的朋友。”
孙思邈想到了未说出的答案，忍不住地心悸：“祖大人错了，如果等过了今晚，只怕一切都后悔莫及！”
“我是瞎子。”祖珽淡淡道，“瞎子不过是烂命一条，奉旨行事，就算死也没什么。”凝顿片刻，又补充道，“谁的命都只有一条，谁死了都不会让明天的太阳不升起。”
孙思邈眼中露出分焦灼，立即道：“可斛律将军若死了，只怕齐国转瞬就倒！”
斛律琴心蓦地感觉头脑发晕，身形晃了下，一把拉住了孙思邈，焦灼道：“你们说什么？”不闻回话，斛律琴心不信道，“难道说……朝廷要对我义父下手？”
她实在难信这个答案。
斛律明月是齐国的中流砥柱，齐国天子高纬竟要杀了他？而且就在今晚下手？
为什么？
难道只为了个谶语预言？
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这谶语一出的时候，谁都知道是针对斛律明月，谶语说斛律明月想当天子。
这当然会引发齐国天子高纬的猜忌，可斛律琴心一直并不认为高纬会因此对斛律明月下手：
这三十年来，斛律明月已成为齐国的定海神针，根基所在，谁都不会怀疑斛律明月的忠心，高纬也不应该会。
可孙思邈怎么会无的放矢？
天上月隐，长街风冷。
孙思邈素来从容，就算遭遇生死追杀时亦能保持冷静，可这时的他终于有分焦急。
“斛律将军本是齐国的长城，祖大人、昌国侯如此明睿，焉知此举不是自毁长城？”
高阿那肱淡淡道：“并非每人都需要长城。”眼中终露怨毒，凝声又道，“有时候本侯宁愿没有长城，独自在风雨中飘零。”
祖珽亦是淡漠：“我眼睛瞎了，也看不到长城。”
斛律琴心回过神来，终忍不住叫道：“你们眼睛瞎了，难道心也瞎了？大齐这些年若无我义父，早已被周国所灭。”
她虽亦不满斛律明月，也在斛律明月的控制下挣扎徘徊，但这刻却只记得义父的好。
没有斛律明月，本就没有她斛律琴心。
无论如何，她都难眼睁睁地看着斛律明月去死。
高纬让人动手就在今晚？他究竟安排了什么陷阱？
祖珽空洞的双眸望向了斛律琴心，突咧嘴笑笑：“你是斛律明月的义女。”
他突然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斛律琴心不明所以：“什么？”
“老夫也有义女。”祖珽淡漠道，“她叫蝶舞。”
斛律琴心微震：“蝶舞身死……是……是……”
“是你义父的决定。”祖珽声音中不带半分感情，“他既然出卖了张季龄，就应该知道让蝶舞去张家，本是送死的事情，可他不在乎的。”
斛律琴心浑身发冷，已知道祖珽要说什么，斛律明月为了成事，从不会将感情因素放在前面。
祖珽什么都没说，有些话不说并不代表不想，只要在想，就有感情在内，无法遏制，等到不想说出来的时候，就一定要用行动来解决。
高阿那肱一旁道：“蝶舞出生入死，为将军查明茅山宗的动静，可将军让她去送死，眉头都不皱一下。”
“可是……”斛律琴心还想辩解，蓦地觉得浑身无力。
“可是他还在乎你？”高阿那肱冷冷道，“你错了，你也不过是将军的一枚棋子，孤独迷情蛊不但下在蝶舞身上，你身上也有，这本是将军的命令。”
斛律琴心又感觉浑身发冷。
“他让蝶舞去建康，算定了蝶舞会死。蝶舞若死，他就成功了。”
斛律琴心哑声道：“怎么算是成功呢？”
“他成功地在陈叔宝和陈顼的心中，埋下一根刺。张丽华死了，陈叔宝心中却永远都有个张丽华，日后他若攻江南，就可从此入手。”
斛律琴心说不出话来。
她实在没想那么远，但她知道斛律明月能想到。伐南大业若成，在斛律明月心目中，死多少人都是值得的。
“不但你和蝶舞是他的棋子……”说到这里，高阿那肱做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他解开了自己的衣襟，寒风中露出了胸膛。
胸膛上有个伤疤，止在心脏处。
无论谁胸口有这么一个凄厉的伤疤，能活转显然是奇迹，高阿那肱就是这个奇迹。
“本侯也是他的棋子。”
高阿那肱手摸在伤疤上，没有愤怒，只有冷漠：“现在早已风传，他和李八百也有关系。”
斛律琴心向孙思邈望去，她知道这并非空穴来风，她当初亲耳听孙思邈和斛律明月谈起过。
孙思邈只是轻叹一口气。
“当初响水集那一箭，应该是李八百所射。”高阿那肱冷淡道，“本侯若非心脏反向，那一箭已要了本侯的命。”
孙思邈一阵心悸，他知道一个愤怒的人并不可怕，愤怒的人，还在寻求问题的解决。
可怕的是冷漠之人所做的决定！
冷漠，因为心灰若死，心灰若死，就没什么不能做。
“可是斛律将军已在改变。”孙思邈并不想放弃，诚挚道，“近日来，你们难道没有发现他的改变？我只希望你们还能给他一些时间。”
“我是个瞎子，看不见他的改变。”祖珽笑容中带着难言的讥诮。
“但总有别的解决方法。”孙思邈缓缓道，“祖大人本是不世奇才，应该能想到别的方法？”
祖珽又沉默下来，沉默有时候也代表一种坚决。
“别的方法？”高阿那肱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长街中满是讽刺，“有什么别的方法？二十多年了，孙思邈，二十多年了。”
他霍然一步，从轿子中跨出，立在了孙思邈面前，嗄声道：“孙思邈，我们和你不同。你逍遥自在，可来可走，但我们不能走！”
孙思邈本想说什么，见到他的表情，终于住口。
“我们不能走，就只能一直这么活下去，蝶舞之死和射本侯的那一箭，不过是这二十多年中的一件小事。你和斛律明月相处几天，你比我们了解他？”
孙思邈能反驳，但不想反驳，因为反驳只会加剧愤怒之人的抗拒。
高阿那肱不再冷漠，前所未有地愤怒：“在齐国，他是不倒的长城，可你知道这长城下埋了多少的累累白骨？谁都是他的棋子，为了长城不倒，牺牲再多人他也在所不惜。
“本侯自称是侯爷，可在他面前，屁也不是。本侯征战多年，击突厥、破蠕蠕，也算是战功赫赫，可斛律明月何曾正眼看过本侯？
“当初你初到邺城，被他识穿身份，我等为你说话，穆大人更是早知道你是为了兰陵王而来，可他一意孤行，认定你必有阴谋，若非你武功好，说不定已死在他的箭下。
“祖大人一心为国，兢兢业业，可他何曾听过祖大人的建议？在他眼中，祖大人不过是个瞎子罢了，你知道祖大人为何会瞎？”
孙思邈本想问不是因为何士开吗？可终究只是摇摇头。
“不是因为何十开。”高阿那肱嗄声道，“孙思邈，你不要认为天底下只有你这个奇才。”
他蓦地说出这句话来，多少有些奇怪。
孙思邈神色苦涩，暗想我从未这么说过，一切都是你们在说，但他不愿反驳。望了眼沉默的祖珽，突然想到什么，他一股寒意从脚跟蹿起。
“你做的事情，当年祖大人也做过！”高阿那肱冷冷道，“他也怀疑齐国灭道的问题，因此一直在查当年的真相，企图纠正些事情，他查到了，可也因此瞎了眼。”
祖珽幽幽一笑，笑容中带着无尽的落寞。
“你胡说，祖大人的眼睛是被何士开陷害才盲的。”斛律琴心忍不住反驳。
高阿那肱嘿然冷笑：“祖大人天纵奇才，早看出齐国弊端所在，可他错就错在太过心急，不该一边查旧案的时候，一边得罪了何士开。何士开是个佞臣，祖大人弹劾他有何不对，当初斛律明月如日中天，他只要一句话，祖大人就可免除牢狱之灾，也不会眼瞎，可斛律明月什么都没做。”
斛律琴心蓦地心寒，寒到脚底。
这的确是个蹊跷的地方，斛律明月为何什么都没做，任由祖珽被关在牢狱，难道说，他不想祖珽接手此案？
联想到在将军府时，孙思邈翻案时，祖珽的畏惧，斛律琴心几乎有了肯定的结论。
结论却让人心冷。
祖珽畏惧是因为同样的事情发生过一次，他怕一切不过是重蹈覆辙。
“在他眼中，只有一个段韶，段韶一死，谁在他眼中，都是狗屁不如，祖大人如此，本侯如此，穆大人如此，就算兰陵王，也不过是他的一个傀儡！”
孙思邈静静地倾听，眼中终也有了分无奈。
“他既然什么都能做，那他去做好了，何须我等插手？”
高阿那肱说到这里，突然长吸一口气，恢复了冷漠。
可冷漠更让人心寒。
孙思邈终于开口：“然后呢？你们想怎么做？”
高阿那肱笑了，笑容中竟带着无尽的无奈：“我们想怎么做？我们还能怎么做？我们也是人，我们不想再当木偶，我们只想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
目光陡厉，望定了孙思邈，高阿那肱缓缓道：“今晚之事，绝对不会再变，总有人要死，这结局已是注定，谁都不可能改变。”
沉默了片刻，补充了一句，冷漠而决然。
“你孙思邈也不能！”
一个愤怒的决定，还可以更改，但一个心死的决定，就是路的尽头。
寒风更冷，心呢？是否已凝结成冰？
明月隐入了云层，山坳中的雪失去光泽，带分凄凉的白色。
无话可说时，只余无边的沉默。
斛律明月问了三个字后，就再没说一句话，没有人回答，刘桃枝和金火土三卫也保持沉默。
他们本是斛律明月的亲信，可以说和斛律明月是无话不说。
但他们到如今却背叛了斛律明月，不但背叛，还出手暗算，为什么？
郑玄突笑，笑容中满是虚假的钦佩：“斛律明月果然是斛律明月，这等暗算，居然还能躲过。”
“小人之箭，老夫见的多了。”斛律明月缓缓移过目光，“郑玄，老夫小瞧了你。”
“将军没有小瞧我，将军只是从未把我等放在眼中罢了。”
郑玄还在笑，但眼中也有寒光。
谁笑到最后，谁才笑得最好。当初清领宫众人相聚时，谁都难以注意到这种小人物。
可狂傲阴冷的张裕早亡，翻云覆雨的李八百也死在斛律明月的枪下，就算江南一代宗主，最有希望赶超寇谦之的王远知，也下落不明。
谁都难想，最后和斛律明月对抗的居然是郑玄。
这本是生死存亡的一场角逐游戏，还能站着的，才算最强。
“不过将军显然也早有戒心了，是不是？”郑玄缓缓道，“将军早就防备了刘桃枝，是不是？”
刘桃枝沉默，五行卫亦如此，所有人身上都散发着比雪还凉的寒意。
“没什么借尸还魂，也没什么天衣无缝的计划。”斛律明月淡漠道。
“将军早知道李八百不会复活了？”郑玄故作惊诧。
“死在老夫枪下的人，鬼都做不成！若真有鬼，这些年来，怎会不来找老夫？”斛律明月眼中杀机隐现。
寒风冷，刘桃枝望着天，衣袂被风吹的猎猎抖动，他的眼眸中，突也现出一分寒光。
郑玄笑道：“原来当初在长街上，果然是将军乔装成兰陵王，刺死了李八百！”
顿了会，恍悟道：“将军就因为确定李八百必死无疑，因此认定铜雀台下密室的血字，是有人在做文章？”
不闻斛律明月回答，郑玄皱眉道：“可除了鬼魂，还有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在密室内留字呢？”
见斛律明月冷冷望来，郑玄笑道：“将军总不会以为是在下吧？”他眼中有了分不安，是不是因为他到现在才发现，斛律明月还是斛律明月，任何事情，在斛律明月面前，本是无可遁形。
“不是你，也不是孙思邈。”斛律明月扭头望向了三卫和刘桃枝，“事到如今，事情再清楚不过。”
他早就清楚，但一直并不想说，他也有犹豫的时候。
“当初土卫和刘桃枝向老夫汇报，说有人在不惊动铜雀台守卫的情况下，竟能潜入第七入口，杀死里面的守卫，留下血字，老夫听到这个消息，第一感觉就是，绝无可能。”
“但事情真的发生了。”郑玄立即道。
斛律明月眼中精光更盛：“不错，事情真的发生了。这人若不是鬼，除非这人会隐形，但隐形的人，老夫也从未见过。”
“但世上还有另外一种隐形，那就是身份隐形！”
盯着土卫，斛律明月缓缓道：“因为他们的进入，根本不会引起别人的注目，也根本不会让人觉得他们是刺客。”
郑玄向土卫望了眼，叹口气道：“将军果然聪明。”
斛律明月还在望着土卫，凝声道：“因此老夫断定，是你们留血字在石壁之上，除此之外，再无第二种可能。”
土卫不语，脸上也如同罩了一层面具。
沉默有时候，也是默认。
事情诡异非常，但只有这种可能。
本没有谁能过了铜雀台上的守卫，留血字后安然离去，而不引发这些守卫的示警，但五行卫能。
没有谁能杀了第七、第九密道的守卫，飘然远遁，可五行卫能。
五行卫有种特殊的身份——他们是将军的膀臂，可在铜雀台上下出入自如，行事本是遵将军之令，根本没有人会怀疑他们。
因此他们才做了这件看似匪夷所思、难以理解的事情。
可更难理解的是，他们为何要背叛斛律明月？
郑玄叹了口气：“斛律将军果然名不虚传，这都想得到，看来将军对五行卫和刘桃枝的信任，也是有限。”沉默片刻，“不过在下还是有个疑点难明。”
不见斛律明月回答，郑玄缓缓道：“若是五行卫所为，可水卫为何会死呢？”
斛律明月脸上蓦地现出分悲哀。
土卫一旁突道：“这点我知道。”
风萧萧雪冷，土卫说的话比雪还要冷：“因为他在死前，就已经决定，要用死来布局，换取另外一人的性命。”
他霍然望向斛律明月，眼中燃着不尽的怒火。
他背叛斛律明月，本来应有愧在心，可看起来，他觉得有愧的反倒是斛律明月。
斛律明月却未再望他，喃喃道：“孙思邈医术高明，活人无数，老夫一辈子也看过死人无数。”
他突然说出这句话来，没头没尾。郑玄有些讶然：“那又如何？”
“活人的表情都少有人留意，留意死人表情的当然更少。”
斛律明月抬头望天，月隐云端，晦暗不明。
“老夫看到水卫尸体的第一眼，就判断出他不是遇袭死的，他其实和木卫死得很像，他们脸上没有惊慌。”他杀人无数，当然见过死人的各种表情。
被偷袭的惊恐表情，并未出现在水卫的脸上。
郑玄皱了下眉头：“将军的意思是……”
“老夫当初一见水卫的尸体就有了怀疑——怀疑他是自愿赴死的，孙思邈肯定也怀疑的。”
“将军是说，孙思邈也知道密室内情？”郑玄眉头皱起，哂然又笑，“他也会知道？他若知道，早对将军说了，将军若早知道，今日怎会来到这里？”
“我来这里，本是因为他说的一个故事。”斛律明月心中在想，故事究竟是故事，老夫究竟不能什么都不做。
郑玄更奇：“什么故事？”
“一个父子拉车的故事。”斛律明月脸上悲哀之意更浓，“他什么都知道，因此讲个父子拉车的故事，想让老夫给一些人一个机会。”
转望土卫，斛律明月缓缓道：“他希望老夫也给你们个机会。”
郑玄悚然动容，不信孙思邈明了如斯，土卫却突然放声大笑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都要流出了眼泪。
寒风中，笑声有如杜鹃啼血。
不知许久，他才止住了笑，眼中满是红赤，嗄声道：“斛律明月，从水卫自愿身死引你上钩时，你和我们之间，再没有什么机会！”

第十章  挑战
月隐云端，客栈内狼藉一片，只有兰陵王孤零零地提刀而立。
暗室中，红袖刀闪着淡淡的光芒，除此之外，再看不到别的光亮。
兰陵王的眼眸黯淡无光。
有脚步声响，一人如幽灵般走进来，带入一股幽香气息，却冲不去房中的血腥。
“这本来是你最好的一个机会。”
来人声音本细，但这刻听起来，却异常地低沉有力，还有分遗憾。
透过刀光，可见那人脸上的胭脂，眼眸中的幽怨，那人正是穆提婆。
祖珽、高阿那肱既然来到这里，穆提婆自然没理由不到，他们三人，本就是站在一条线上——也只能站在一条线上。
或许他们不是朋友，但有时候为了生存，就一定要在一起。
红袖刀闪，似有所回应，又似无话可说。
穆提婆的声音再次响起：“最近邺城看似歌舞升平，其实很不安宁。
“孙思邈两次来到邺城，给邺城更添了无尽的变数。他的确是个好人，但他绝不适合留在邺城，任何人最好生活在适合他的地方，脱离了合适的地方，就和脱离水的鱼，难免会窒息，也就难免会死去。”
“孙思邈没有窒息。”兰陵王终道。
“可这世上能有几个孙思邈？大多人不过如你我，挣扎地活着。”
穆提婆说的并不恭敬，但也没有什么奚落，他说的是个事实。
“前些日子，谶语出现，说什么‘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谁都看出那谶语说的是将军想要登基。”
“我却看出一定是有人在暗中作祟。”兰陵王声无感情。
他看得出来，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想做的几件事，都以失败而告终。
风筝断了线，就失去了它本来的作用，可风筝还是尽力随风挣扎……只为了那从未有过的自由，宁可摔得粉身碎骨。
“你看得出来并没有什么作用，关键是，圣上看不出来，圣上很焦虑，他甚至白了许多头发。”
穆提婆说得很平静，说的仍旧是个事实。
事实就在那里，但不同的人，看的就是不同的结果，这也是个事实。
“长街李八百行刺……被……”顿了片刻，穆提婆缓缓道，“被兰陵王你所杀……”
红袖刀鸣，似带分申述不甘——有些荣耀并非某些人一定想要。
“也有人说李八百是被斛律将军所杀。”穆提婆叹口气，继续道，“李八百死活其实也无关紧要，最要命的是他临死前说的话。”
你不愧是斛律明月——之子！
好一招定军枪！
红袖刀动，其中泛着淡淡的红光，红光虽竭力挣扎，但仍冲不破无边的黑暗。
刀身上的光芒，本是要借助月色。
“所有人都在议论，原来兰陵王竟是斛律将军的儿子，怪不得斛律将军这么扶持他。”
“他们在胡说。”兰陵王声音已哑。
“这世上本来就有许多胡说，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奴家是信兰陵王的，可奴家信有什么用？关键是圣上信不信？”
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遇到适当的机会，就会生根发芽。
如今这种子不再是种子，已成了一棵大树，成见的根早就根深蒂固。
“圣上焦虑，我们也就焦虑，全邺城唯一不焦虑的只怕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将军，一个是孙思邈。
“孙思邈不焦虑，因为他如昆仑般，任何风雨对他而言，不过如过眼云烟。将军不焦虑，却是因为他把所有的焦虑都给了别人。”
红袖刀又在低声呻吟，似也在述说它的焦虑。
“其实圣上、奴家，全邺城的百姓，都念着兰陵王的好。当年洛阳被围，要非兰陵王入阵，说不定周国已杀到邺城下，说不定奴家也不能好好地和你在这里说话。你从那时候开始荣光，一直到如今，每次回转邺城，声势浩大，连天子都比不上。”
红袖刀一颤，泛着寒气。功高若是盖主，无论是中流砥柱的将军，还是威名赫赫的王爷，始终要被天子忌讳。
“当初你解洛阳之围，回转邺城后，天子曾对你说过一句话：‘入阵太深，失利悔无所及。’”
这句话三年前曾说过，今日高纬也提及，可见高纬对自己曾经说过的话，一直念念不忘。
可他念念不忘的难道仅仅是这句话？
“圣上对我的兄弟之情，我一直难忘。”兰陵王忍不住回了句，似感触，似辩解，虽然听起来软弱无力。
“奴家知道兰陵王对圣上的兄弟情深，奴家也知道兰陵王从未有过什么野心。”轻轻叹口气，穆提婆缓缓又道：“可圣上是否这么认为呢？兰陵王当初错就错在，不该回了那句话。”
“哪句话？”兰陵王略有错愕。
“家事亲切，不觉遂然。”穆提婆缓缓道。
“这有什么问题？”兰陵王很是讶异。
穆提婆眸子一转，目光落在兰陵王的身上：“国事家事，岂能混为一谈呢？兰陵王以国事当家事，奴家倒不觉得什么，但天子难免会想，兰陵王有染指家事之心。”
红袖剧烈颤动，淡红光芒流转，宛若难测的心事。
兰陵王沉默许久，这才缓缓道：“原来如此。”
“很多事情，不过都是小事，但汇聚起来，事情就大了。”穆提婆深切叹息，满是无奈，“如今齐国上下，只知将军和兰陵王，不知道天子，兰陵王和将军若将国事变家事，天子怎能不愁？”
兰陵王嘴唇动动，还想再说什么，却只是笑笑——只是笑容中带着无尽的落寞和无奈。
“奴家和兰陵王素来交好，处境和兰陵王类似。”
穆提婆说到这里，满是感慨，他们一个是宫中的红人，一个是齐国的英雄，都有无边的荣耀和权利。
可他们的处境的确很像，他们内心都很不安，因为他们的一切，本握在别人的手上。
“奴家其实也知道兰陵王的用心，你本无意于皇位，也无意于荣耀。当年洛阳危机，你扛起了危难，也担下了荣耀，如今看起来更像是个包袱。时间会冲淡一切，也可以改变一切，或许从前记得你好的人，总有一天会将你忘掉。其实你也累，你也想证明改变自己，但后来看看，不过是徒自挣扎。今天本是你改变的最好的机会。”
穆提婆重提旧话，缓缓道，“你本有两个选择。”
兰陵王不语，他当然清楚穆提婆要说什么，今日的事，看似突然，但冰冻三尺，岂是一日之寒？
“你第一个选择就是跟孙思邈去岭南，自此再不回中原。”顿了片刻，穆提婆缓缓道，“这本来也是你最好的选择，奴家方才说过，什么人，都有他自己习惯生活的地方。羊永远难活在狼的世界，就像狼的世界一定要吃羊一样。”不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永远是一种悲哀。
“岭南虽陌生，虽遥远，但是个新鲜的世界。”
新鲜的总让人陌生好奇，或许还让人有些不适应。
不闻兰陵王回答，穆提婆蹙眉道：“当然，你还有第二个选择——继续留在这里。将军如果今晚死了……”
穆提婆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带了分颤栗，可也带着分热切。
“你想将军死，难道是因为他拒绝了你的提亲？”兰陵王突道。
穆提婆笑笑：“兰陵王说笑了，奴家此举，不过是为了兰陵王。奴家知道，兰陵王要娶斛律琴心，绝非是因为爱。将军的决定，兰陵王也不能拒绝。就像天子要娶妻，也要问问将军一样。”
穆妃是高纬的爱妃，但齐国的皇后却姓斛律！
斛律皇后本是斛律明月的女儿。
穆妃有病，有的是心病，这点当初孙思邈早就有所提醒。可心病却一直没有心药来治愈，从这点来看，高纬也像个木偶。
“奴家不想兰陵王为难，因此主动向将军提亲。”穆提婆嘴角带分淡漠，“可将军不知奴家的用意，断然拒绝了奴家。”
或许这本是一次修补关系的机会，但机会错过，再无挽回的可能。
“奴家想将军死，只因再无法忍受如今的生活。邺城上下，本不是为了将军而活。他眼中只有大业，天下一统，要所有人按照他的心意生活。可我们也是人，是不是也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脸上蓦地带着分激动，穆提婆突有分哽咽：“天子有种病，他怀疑高家上下都有这种病，他怀疑自己和先帝一样，都活不了多久。”
兰陵王神色木然，不但天子怀疑，他也怀疑，可孙思邈却说他没有病。
或许这不过是种疑心病——疑心病有时也能要了命。
高纬向孙思邈索要如意，是不是也因为要治自己想出来的病？
“孙先生说过，没有如意。”穆提婆长叹一口气，恢复了平静，“我们信他，这天底下能让我等信任的，只有先生。”
兰陵王默然，他是不是也赞同这个观点？
“可将军不信他，将军当初见到冼夫人那幅画像，其实就应该明白孙先生的用意，他却故意派你南下。”
兰陵王神色惘然，如果当初他就随孙思邈离开，结果会不会早已不同？
没有重来，结果注定。
“孙先生是个宽容的人，他对这世上存在的，都有分宽容。”穆提婆眼中钦佩，神色苦涩，“可将军不行，圣上觉得时日无多，他不想要什么天下一统，想要的只是开开心心地再活几年，和心爱的人在一起。”顿了下，冷漠道，“可将军在一天，圣上这简单的目的也无法实现。”
这世上本有太多的人，一定要别人也走自己要走的路！
斛律明月要一统天下，可高纬不想，高纬想走自己的路，他无法走，纷争就起，杀机终成。
兰陵王沉默，他如今这种做法，是不是也在走自己的路？
“和将军一条路的人，和圣上就不是一条路。”穆提婆说得冷，也说得决绝，“只要兰陵王你置身事外，自然就可撇清和将军之间的关系。你如果再刻意收敛光环，也能减少些天子的猜忌。你还可以留在邺城，毕竟这是你的根基所在。任何人离开自己的根基，都是一个痛苦的抉择。”
穆提婆说到这里，满是惋惜：“奴家希望你走的是第一条路，但你自己服毒，拦孙思邈去见将军，已经说明你在走第二条路。以孙思邈的聪明，将军若死，事后如何会不怀疑你的用意？你走了第二条路，本就应该一直走下去，你杀了孙思邈，或许能够做个了断。”
穆提婆温温婉婉地说，说的亦是事实。
每个人都有自己生活的地方，涉及到生死存亡，做什么事情，看起来都情有可原。
“但你却没有下手，奴家就不明白为什么了。”穆提婆缓缓道，“兰陵王可以告诉我缘由吗？”
红袖刀舞，回到了袖中，迷离如难测的心思。
“我下不了手。”
他简简单单地回了这几个字，移开了目光，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眼中别的什么东西。
他是兰陵王，荣耀万千，可透过那耀眼的光环，有谁能看清他内心的苦楚？
或许在清领宫的时候，他能下得了手，那时候孙思邈不过是个信使，而他还是想要证明自己的兰陵王。
他想不到会有大水——一场大水将孙思邈带到了他的身旁，自此悄然地改变着他的一切……
孙思邈能够不顾生死地来救他，他难道能因为生死缘由而杀了孙思邈？
他下不了手。
可他没有下手，难道只是因为这个缘由？
斛律琴心明白的事情，他当然也明白，可斛律琴心不明白的事情，他也清楚地记在心头，他仍是兰陵王，有如那绚丽多姿的熊熊焰火，虽飞蛾已非飞蛾，但孙思邈还是孙思邈。
孙思邈早知道一切，早透过那璀璨夺目的烟火，看到烟火内心的寂寞和软弱。
可他什么也没说，他看似什么也没做。没有鄙夷，没有轻视，没有舍弃，有的只是无边的期待和等待。
红袖刀出，本要断绝彼此的一切，但情如双丝网，内有千千结。
所有的心结，只化作简简单单的几个字——我下不了手。
兰陵王并没有多说什么，但知道穆提婆明白。
穆提婆眼中露出分惆怅：“那你本不该出刀。”说完后，叹了口气，他也什么都明白。
沉默许久，兰陵王才道：“方才若非孙思邈，我已死在斛律琴心的剑下。”
穆提婆眉头蹙得更紧，思索着兰陵王的用意。
选择不只有两种，死也是一种选择。
“一个人濒临死亡时，总能想通一些事情。”兰陵王突然举步，从穆提婆身边擦身而过，“我要做些自己要做的事情。”
他说得虽平静，但脚步坚决，已向房外走去。
穆提婆眼中露出分困惑，突然叫道：“长恭……”
见兰陵王止步，穆提婆脸上突有分古怪的神色，缓缓道：“你不肯选择第一条路，是不是……因为你怕寂寞？”
没有回答，有些问题，或许根本没有答案。
兰陵王大踏步地走出了房间，穆提婆却缓缓地坐了下来。
冷风倒卷，房中和长街一样的冷，他浑然未觉。
嘴角蓦地露出分哂笑，穆提婆喃喃道：“不该拥有的东西，本不应该去奢求，只希望你能够明白。”顿了片刻，神色和寒风一样地冷漠，“可本来是我们的东西，谁都抢不走。这本是我们生活的地方，也是我们的根，就算如何寂寞，也只能这样活。”
风吹云卷，天边终又现月，只是月已西斜，更显黯淡。
笑声风声交织在山坳中，良久不歇。
斛律明月立在树下，眼中悲哀之意更浓，突望向刘桃枝，“桃枝，你跟我已有十七年。”
“是。”刘桃枝面无表情。
“这十七年来，老夫待你如何？”
“很好。”刘桃枝冷冷道，“当年若不是你，我和五行卫早就死了。”
斛律明月喃喃道：“不错，老夫还记得当年救你和五行卫的情形，当年你们受北天师道门下围攻。”
“可将军为何不说我们因何受到围攻？”刘桃枝淡漠道。
斛律明月沉默下来，眼眸中寒光闪烁。
他不想重提旧事，但很多人却无法忘怀。
“北天师道上榜本有一百零八人，北魏土崩瓦解成东西两魏后，北天师道留存在东魏。”
刘桃枝突说起陈年往事，多少突兀，斛律明月却仍沉默，因为他早清楚，这些往事正是症结的关键。
“北天师道被齐国灭道之前，经过了两次分裂。第一次分裂是双子出走，榜单由一百零八人变成一百零六。寇谦之门下双子一走苗疆，另外一养子跟随寇谦之的夫人郑氏去了草原。”说到这里，刘桃枝向郑玄看了眼，“这位郑玄，就是郑氏收养的义子。”
斛律明月冷哼一声。
他不意外，因为他知道刘桃枝应该知道这些事情，刘桃枝一直没有查出郑玄的底细，已让他起疑。
郑玄微微一笑，只是道：“往事如烟，贫道都不记得了，不想刘大人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刘桃枝满是伤疤的脸上带分怆然，“因为我也是北天师道的人，上榜的一百零六人中的一个。”
他极为平静地说出此事，但可说结论惊人，郑玄没有丝毫意外。
斛律明月也没有诧异的神色。
他纵横天下三十余年，灭道二十载，对道中之事可说是了如指掌，如果刘桃枝是北天师道的人，他怎会不知？
北天师道共有一百零六人上榜，他当然清楚明白，他也对孙思邈说过，并未将北天师道斩杀殆尽，是不是除了李八百、裴矩外，他知道残余的还有刘桃枝？
可他若知道，为何还要留刘桃枝在身边？
山坳外寒风呼啸，反倒让山坳中显得极静。
众人一时沉默。
“不但我是北天师道的人，五行卫也是。”刘桃枝转望金火土三卫。
三卫并不反驳，更不解释，因为到这时候，掩饰和解释都已多余。他们若非道中之人，怎么会对道中之术如此精熟？
斛律明月亲口说过，榜中的一百零六人，如今已死了一百。
当时李八百已亡，水卫方死，除裴矩、刘桃枝加上五行卫那时剩下的四人，不正好凑足一百零六之数？
“北天师道的第二次分裂，是在高澄死后不久。”刘桃枝静静地说，说得越来越平静，神色越来越坚决，“高澄身死，都说是被北天师道高手刺杀，可当时除了文宣帝高洋和慕容绍宗几人外，根本无人知道当初的真相，将军也不知道。”
斛律明月神色有分惆怅。
他是后来才知道的真相，但似乎有些晚了，有些事情发生了，就很难挽回，有些路走了下去，只能一直走到路的尽头。
“北天师道知高澄身死后，立即分为两派，一派要和朝廷解释，我和五行卫在这派之中；另外一派，却认为这是朝廷灭道的迹象，准备投靠永安王，拥护他登基。”
高欢十五子，永安王排行第三。
高欢十五子中，有四子做了或被追封为皇帝，可说是当时的奇迹，可更多的儿子却不过像浪花一朵，死无葬身之地。
“结果是，我和五行卫随即遭到了劫杀，生死关头，是你救了我们。”刘桃枝目光益发地冷峻，其中无半点感激之情，“然后你告诉我们，北天师道有人不但刺杀了高澄，还想拥护永安王登基，已经准备下手，先行杀掉北天师道中一些人，一方面敷衍文宣帝，一方面却是以防泄密。那时候我和五行卫奄奄一息，蒙你相救，自然感恩。
“随即是永安王被抓，死在狱中。而北天师道中，除了我们六个，尽数在叛逆名单之中。”
“之后的事情不用多说，我们感激你的恩德，同时痛恨同门之人的无情，和你追杀了道中人十七年，不但北天师道的叛逆被杀死近百人，还将天师六姓之家也列入绞杀名单中。”
刘桃枝眼中现出分怨毒：“那时我们也一腔恨意，并未多想。”突然仰天大笑，“可是后来我们才发现，我们错了！”
他声音中带着难言的怨毒，斛律明月目光更冷。
“哪里错了？”问话的是郑玄。
他一直都清楚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从开始就错了，大错特错！”刘桃枝嘶声道，“就算局外人孙思邈都已看出，当初高澄身死，是文宣帝想要篡位罢了，高澄身死，本和北天师道没有半分关系。”上前一步，刘桃枝咬牙道，“斛律明月，你敢不敢摸着良心说话，当年救我等说的那些话，不是骗我们的？”
见斛律明月不语，刘桃枝一字一顿道：“你救我和五行卫，本身就是个圈套，你只是想利用我们，做你的六把杀人的刀！”
有风吹，月更黯淡。
斛律明月衣袂抖动，双眸中凌厉渐减，终于叹口气道：“老夫敢摸着良心说话，我救你等，并非欺骗，当时北天师道中的确有人这么设想。”
刘桃枝一怔，郑玄一旁笑道：“将军武功是高的，可良心有没有，贫道就不清楚了。先不说天师六姓中有多少无辜之人死在将军手下，将军敢数数，所杀北天师道百人中，有几个不是枉杀？”
不闻斛律明月的回答，郑玄微微一笑，又道：“或许北天师道真的有人想拥立永安王，可毕竟只是少数人的主意，大多数人还在观望。将军奉文宣帝旨意，行的却是将北天师道斩草除根的打算。”
斛律明月拳头一紧，浑身骨节“咯咯”作响。
他不能答复郑玄的质疑，他也不屑说。
杀了就杀了，历来朝廷为了维护皇权，其中的血腥，不足向外人道。
可错了呢，难道就这么一直错下去？
山风更冷，刘桃枝涩然一笑：“灭道这件事，我和五行卫也有错，我们所杀的道中之人，并不下于将军。因为那时候北天师道的人都认为是我们六个出卖了道中之人。”
仇恨一起，杀红了眼睛，有时候只能以杀止杀，再无头脑去考虑其他。
“可十七年了，足足十七年……”刘桃枝声音哽咽，“近年来我没有一日不在想，不在后悔，我错了——我毕竟错了，或许当年我死了，事情会有不同。”
“你就算死，事情也不会变成两样。”斛律明月终于开口，“桃枝，这件事或许我等做错了，但毕竟还有改过的余地。”
他少有这种苦口婆心的时候，因为他已在改。
若非他在改，或许不到这里，他就已将刘桃枝和五行卫毙在将军府。
密室血字看起来迷离难测，但在他眼中，早亮如明镜。
“怎么改？杀的人能活转吗？”郑玄忍不住冷嘲。
刘桃枝脸上蓦地露出极为怪异的神色，他脸上本伤痕累累，再加上那种表情，竟是极为地狰狞。
“是的，有改过的余地。”刘桃枝牙缝中似乎都透着冷，“将军你当年承诺，只要事了，你就会恢复北天师道的名声，你会向天下人承认，当年你杀错了！这句话，你可说过？”
郑玄微惊，望向斛律明月的眼神已大不一样。
他虽然对当年往事所知极多，显然也不知道斛律明月有这种承诺。
风萧萧雪落，空中弯月挣扎，但给天地间，已带不来多少亮色。
斛律明月如僵硬在树下，许久，这才点头道：“没错，这句话老夫说过。”上前一步，凝声道，“直到现在，这句话仍旧有效。”
“你撒谎，你以为我们还会信你？”刘桃枝嗄声道，“我就是信了你的话，才去联系李八百，李八百就是信了我的承诺，才会帮你灭天师六姓。可是，他却死在你的手上！”
郑玄目光游转，喃喃道：“原来八百兄如此奔波，是为了重振北天师道？”
斛律明月突然望来，眼眸中带着箭矢般的光芒。
郑玄忍不住后退一步，还能笑道：“斛律将军，难道我有说错？”
斛律明月不理郑玄，望向刘桃枝，叹息道：“桃枝，你绝不是李八百。”
他言下之意太多太多，可他仍旧不想多说，他素来做得多，解释的却少。
刘桃枝脸上古怪之意更浓，突然道：“你怎知我不是？”他说到这句话时，脸上似有一种奇异的变化，双眸现出一股碧绿之意。
斛律明月眼中精光陡然大盛，失声道：“你就是李八百？”
长街清冷，高阿那肱说出孙思邈也不能的时候，神色坚决。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消融也绝非用几句话能够做到。
孙思邈望向祖珽：“祖大人也是这么想？”
“你出昆仑时，曾立誓不杀一人。”祖珽突然道。
孙思邈点点头：“这世上不能因止杀而清静，但我却能因止杀而心静。”
“孙先生见解果然高明。”祖珽嘴角带分嘲弄，“但你方才杀了多少人？由此可见，世事变幻无常，谁都不能保证下一刻的变化。”
孙思邈笑笑：“这世上有种手法叫作截脉。”
“截脉？”祖珽皱了下眉头。
“不错，人法地、地法天，人体如天地，其中经脉如河川，有精气血运行其间，河川堵塞，水为不流，人体脉截，也就能造成一段时间的无法动弹。”
祖珽脸色诧异，半晌才道：“因此你方才并未杀人，只是用医术截脉……制住他们？而不是杀了他们？”
这简直是神乎其技的本事，却也是极为高明的医术。
祖珽虽不知，但还信世间有这种本事，他本来也是个天才。
孙思邈微微一笑道：“祖大人果然聪明。由此可见，世事看似变幻无常，终究有律可循，只要知晓规律，还是能知道下一步的变化。”
上前一步，孙思邈恳切道：“我初到邺城时，和祖大人谈及卦象曾说过，命由心生，心由命转，吉凶悔吝，生乎动者！世间之事，如河川运行，星宿移转，本生生不息。依我看来，将军已非往日的将军，祖大人难道还要做从前的祖珽？”
祖珽将信将疑：“我也可以改？”
“只要你想做，你就能做到。”孙思邈立即道。
“孙思邈，你错了。”高阿那肱突道。
孙思邈一怔：“不知我错在哪里？”
“世事本是知易行难，世上只有一个孙思邈，你可以做得到，我们却未见得做得到。”高阿那肱冷笑道，“我们做不到，斛律明月一样做不到。事到如今，再谈变化，已经晚了。”
孙思邈叹息：“古人有云，亡羊补牢，犹未晚也，难道昌国侯的认识……”
他没说下去，但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高阿那肱冷冷道：“孙思邈，本侯知道你现在还能和我们谈论道理，无非是要探知斛律明月的下落。”
“只要侯爷、祖大人能够告知，孙某还想尝试挽回。”孙思邈缓缓点头。
“我若是不告诉你呢？”高阿那肱淡淡道，“你穷尽言辞，知天道循环，却不知怎么能够知道斛律明月的下落，杀了我吗？”
孙思邈轻声一叹，已向祖珽望去：“祖大人，齐国的问题，绝不会随将军之死而解决，祖大人到现在，莫非还不明白这点？”
祖珽目光空洞，半晌才道：“瞎子只知道，若有机会，瞎子不见得比将军做的会差。昌国侯说的没错，很多事情，本来就是知易行难，孙先生请回转客栈休息，过了今晚，你仍是齐国的朋友。”
“我若不回呢？”孙思邈缓缓道。
祖珽嘴角一咧，神色漠然：“瞎子知道你武功实则已不让斛律明月，也知道拦你不住，但你若想知道斛律明月的下落，却是万万不能。”
长街风冷，孙思邈脸上迷雾又起，衣袂已随风而动。
他纵有天下无双的剑法，却无法刹那斩断人心的成见；他纵有天下无双的妙手，又如何能解开这已根深蒂固的积怨？
长街漫长，月早西斜。
雪冷月淡时，“铮”的声响，斛律琴心拔剑，一剑指在祖珽的眉间。
琴声震颤，剑身震颤，斛律琴心身躯也是颤抖的，她一直在孙思邈身边，沉默无言，只盼孙思邈能说服祖珽、高阿那肱，告知斛律明月的下落。
虽说斛律明月武功天下无敌，但这次是朝廷行事，斛律明月忠心耿耿，怎能抵挡朝廷的暗箭？
他们若能及时赶到，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
再顾不了许多，斛律琴心寒声道：“祖珽，孙思邈不杀人，我却不同。你若不说，你信不信我一剑杀了你？”
琴声动指尖，寒光迫眉睫。
祖珽的脸色在剑光下，更是漠然，他只说了一句：“你可以试试。”
斛律琴心咬牙，一剑就要刺下去，却被孙思邈一把按住了手，斛律琴心霍然转头，悲声道：“孙先生，你难道还有别的办法？”
孙思邈嘴唇动动，才要再次开口，身后突然有人说道：“他们不说，我说。”
众人神色均变，回头望去，就见雪夜长街上站着一人，正是兰陵王。
兰陵王缓步走来，一直走到了孙思邈面前，眼眸中如有一层雾气：“我其实一直在骗你，我从未想过去岭南。”
斛律琴心一怔，脸现怒容。
孙思邈却是平静依旧，只是静静地望着兰陵王。
“我早知道娘亲是冼夫人，我也早知道她在岭南。”兰陵王站在冷风中，有着难言的凄凉，“我一直恨着她，不知道一个娘亲，为何会忍心将自己的骨肉丢弃这些年，不闻不问？她有离去的理由，我当然也有恨的原因……”
斛律琴心一阵激动，突然想起张季龄和张仲坚，一旁道：“冼夫人不是不够爱你，只是她实在无法给予你更多。”
“是吗？”兰陵王淡淡道，“因此她就因为一个誓言不过江北？”
斛律琴心一时语塞。
孙思邈目光一转，落在祖珽身上，缓缓道：“祖大人当知道更多的真相？”见祖珽不语，孙思邈轻叹一口气道，“原来祖大人只对兰陵王说了一部分事情。”
祖珽不语，他因多做已瞎了一双眼眸，当然不想因为多嘴再失去一条命。缓缓扭头望向兰陵王，孙思邈沉声道：“据我所知，令尊当年曾以你的性命为威胁，让冼夫人不能带你离去。冼夫人若来看你，令尊宁可杀了你。”
兰陵王一震，失声道：“真的？”
祖珽扭过头去，保持沉默。
若孙思邈说谎，他大可直斥其非，他不否认，是不是他知道这本是事实？
原来不见也是因为爱？
“而冼夫人不但不能渡江，甚至不能离开如意峰，更是因为她血蛊已因令尊发作了一次，她离开如意峰，血蛊定会发作，血蛊若再次发作，她只怕过不了江，就会毙命在路上。”孙思邈眼中也有层迷雾，“她不能过江，只因为她还想再见你一面。”
斛律琴心听到孙思邈最后一句，不知为何，心中蓦地抽紧。
原来深爱只是为了再见一眼？
寒风吹来，兰陵王身躯晃了下，眼中蓦地有分光亮。
是雪光月光，还是心底终究醒悟的泪光？
“我也知道斛律将军行事有偏差，但他对齐国的忠心，不可否认。”孙思邈环望众人，缓缓道，“他或许方法不对，但也可能因为，他一直难找到更好的办法。”
上前一步，孙思邈望向兰陵王道：“你或许骗了我，但那无关紧要，紧要的是你不能去骗自己。无论你如何看待冼夫人，但她爱你的心，却从未改变。”
顿了片刻，孙思邈又道：“正如无论你如何看待斛律将军，但他对齐国的心，从未有过改变。有些事情，我们可一错再错，可有时候，我们错过一次，就是终身遗憾。”
他脸上未有迷雾，只余真诚，他眼中却不再清澈，起了迷雾。
兰陵王昂起头，不敢去看那如海如雾的眼眸，许久，他才扭头大步前行，嗄声道：“跟我来。”
他身形展动，翻身上了一匹健马，挥鞭而去。
孙思邈、斛律琴心几乎毫不犹豫，立即上马紧紧跟随。
高阿那肱脸色微变，望向祖珽道：“祖大人，要不要拦住他们？”
或许兰陵王已经改变，但高阿那肱却不想改变，他绝不能让孙思邈去见斛律明月，斛律明月若活下来，以他的雷霆手段，只怕死的就是暗算他的人。
祖珽却只是淡淡道：“拦住能如何？不拦又如何？”
他抬头望向天空，天边有月。虽然他看不到明月，但他却也知道，明月将落。
斛律明月少有脸现吃惊的时候，因为一切事情，尽在他的掌握。
可见到刘桃枝眼眸变得碧绿的时候，他不能不吃惊，因为据他所知，刘桃枝此术，是为寇谦之所传的地眼之术。
灵光夺魄，鼓月取魂。天音移位，地眼动神。
灵光、鼓月、天音、地眼一直都是寇谦之的绝学，北天师道中，习得此术的只有李八百一个。
寇谦之一身学识，术不传二人，因此门下弟子所习法术各不相同。那李八百的绝技，刘桃枝怎会？
联想到刘桃枝方才口中喷出的磷火，极像灵光，斛律明月微微吸气道：“你绝不是李八百，你和李八百是什么关系？”
见刘桃枝眼眸更碧，斛律明月脑中有雷电划过：“你和李八百不仅仅是同门三官的关系？”
“他还是我的兄弟！”刘桃枝哑声道。
斛律明月先是错愕，随即恍然：“怪不得，怪不得。”神色终转苦涩，喃喃道，“寇谦之门下，有双子三官四御五斗六丁诸多高手。双子远走后，老夫一直以三官为虑，因为这三人虽榜上有名，但从未有人看过这三人的真实面目，老夫当年，也只查出你是三官之一。”
沉吟片刻，斛律明月叹道：“老夫到如今都难确定，你和李八百、裴矩是否就是寇谦之手下最为神秘的三官。到现在才知，原来你和李八百还是兄弟，李八百当然是化名，他本姓刘？”
“此事北天师道同门人都未有人得知，你斛律明月纵是无所不晓，也不可能知道这点。”刘桃枝嗄声道。
斛律明月轻轻叹口气：“怪不得天师门徒中，他能够逃脱齐国的追杀，怪不得老夫和你谈及恢复北天师道的时候，你能立即找到他。”
“就因为他和我是兄弟，我才找到他。他就是信我，因此才会和齐国联手，帮你灭六姓之家。”
刘桃枝怆然道：“只是兔死狗烹，千古名言，我跟你多年，被你欺骗，一心以为你想改正从前的过错，不想你连李八百也杀！你这种人不要说是良心没有，感情亦无，你难道到现在还以为，我会信你悔过？”
斛律明月眉头一展，缓缓道：“桃枝，老夫要杀李八百，实则有不得已的理由。”
“我不管你是什么理由，你杀了我的兄弟，你和我之间，再不会遵从前之诺！”
斛律明月无语，他直到现在仍不出手，只想挽回，但很多事情，显然再无回头的余地。
郑玄眼珠一转，缓缓道：“不错，斛律明月，你也威风了三十年，事到如今，多说无用，当知道唯有一战才能解决问题。”
斛律明月缓握双拳，嘿然冷笑，缓缓望向在场几人：“就凭你们几个，也敢向老夫挑战？”
他虽疲惫、老迈、身上负伤、中人圈套，可他仍是斛律明月。
秦月汉关乱烽烟，定军枪出定江山。
河西江表英雄业，问鼎箭前泪不干！
他纵横天下，无有敌手，北天师道高手，六姓之家，甚至天下英雄都没人敢向他挑战。
郑玄脸色已变，他是寇谦之座下双子之一，计谋巧算，无疑是天下翘楚，可计谋不等于武功，道术也难敌真正的实力。
斛律明月就算无枪弓在手，仍旧是斛律明月，他们方才暗算不成，如今更不是斛律明月的对手。
斛律明月还有耐心等刘桃枝叙述往事，只因为他还想挽回，但郑玄他们在等什么？
风萧萧雪落，山坳空寂，有脚步声传来。
那脚步本如狸猫猎豹般轻盈，但这刻却有说不出的凝重之意。
黑暗之中，一人走出，沉声喝道：“斛律明月，我不管你和他们之间的恩怨，但无论如何，我和你的账，一定要先算！”
斛律明月瞳孔微缩，似有分讶然，不信竟有人有如此胆气，居然敢孤身向他挑战。
那人年纪尚轻，却已虬髯满面，那人容颜未老，但心已沧桑。
当年恩怨，波诡云谲，交缠往复，已难说谁对谁错，但那人出来挑战，却是问心无愧。
只因为他就是张仲坚！

第十一章  对决
寒风落雪，有雪屑点滴撒在斛律明月的肩头，如往事缕缕。
一见张仲坚出现，斛律明月眼眸先是一亮，转瞬黯淡。
“张仲坚？”
张仲坚略有诧异，不想斛律明月和他素未谋面，竟一眼认出了他，回道：“不错。”
上前一步，张仲坚挺胸昂首，他知道武技还远不如斛律明月，但他却无半分退缩。
“斛律明月，当年往事，纠葛不清，我张仲坚非北天师道的人，也难说你们谁对谁错，但你害我父母，联合李八百，间接害了我的叔父，张仲坚不才，今日只想向你讨回个公道。”
“公道？”斛律明月喃喃念道，突然冷冷一笑，“自魏晋以来，天下征战连连，民不聊生。在一些人看来，弱肉强食，这就是一个公道。”
张仲坚想好千言万语，却从未想到斛律明月这么回答，怒极反笑道：“因此你对害我父母一事，并无半分愧疚之意？”
斛律明月目光移开，淡淡道：“斛律雨泪若非你爹，也不会这么早死去，你爹若知道放手，也不会落得建康的下场。老夫为齐国基业行事，有何愧疚？”
“那你让蝶舞送死，也是为了齐国基业？”张仲坚拳头一紧。
他不再是冉刻求，早有张裕的认识，这些天来更是和道中人交谈，耳濡目染，终日想的就是斛律明月，了解斛律明月的手段，已想到蝶舞来到建康的目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蝶舞是否知道必死，这才来见他一面？
蝶舞过不了沧海，坠落时，终究发现清风的关怀？
若重来，蝶舞还要过沧海，清风依旧痴情难改。
他不后悔自己的难改，却只后悔自己当时的无力。很多事情，错过了擦肩，就错过了今生的因缘。他今日不但要为父母讨回公道，还要给那蹁跹蝶舞一个交代。
斛律明月神色转为木然，只淡淡回了两个字：“不错。”
他纵横天下三十年，所作所为均是为了齐国的大业，或许他想做些改变，但他一直不会说自己有错！
可他说的，是否真的是他心中所想？
张仲坚缓缓吸气，缓缓吐气，呼吸之间，脑海中已清明一片，他本有万悔千怨，但这一刻，却全放在了脑后。
他抱拳胸前，只说了一个字：“请！”
那一刻他沉肩含胸，气势无俦，竟不让斛律明月的威严。
他或许武功还欠缺，但胸中自有一腔悲壮。
公道本在人心，但人心各有不同。他面对斛律明月的时候发现，多说无益，他和斛律明月的公道截然不同，既然如此，只有胜负决断。
有脚步声沙沙响动，斛律明月举目四望，就见月已西归，夜色如冰。
暗夜中，不知有多少暗影缓缓地向这儿接近，斛律明月淡淡一笑，望向郑玄道：“你在草原多年，看来除了培养暗算孙思邈的那六人外，也培养了不少人手。”
张仲坚脸色微变……
斛律明月话音才落，身形一纵，到了郑玄身前，一掌拍来。
郑玄乍听斛律明月所言，面色亦变，转瞬就惊。
斛律明月已入彀，他计策已成功大半。
如今他、刘桃枝、金火土三卫再加上张仲坚和他从草原带来的高手已将斛律明月围住，按他盘算，斛律明月老辣稳妥，或先行退却，再求反攻，亦或先解决张仲坚，哪里想到斛律明月先发制人，第一个对付的竟是他。
他算到许多点，但却始终没有想到过，斛律明月的一生，有进无退。
斛律明月声到人到，一掌击出，竟如泰山压顶。
郑玄不敢接，不敢战，脚一点，身形如箭倒窜，及时避开斛律明月的一掌。
只是他窜得虽快，斛律明月变化亦快，刹那之间，已变掌为钩，从郑玄胸口抓过。
“嗤”的声响，郑玄衣襟尽裂，露出赤裸的胸膛和五道血痕，可他还能及时吸气翻滚，终避开斛律明月的两击，等再站起来时，神色苍白。
半空有火光一闪，铁矢破空。
火、金两卫同时出手。
他们跟随斛律明月多年，当然知道斛律明月的犀利，斛律明月虽无枪弓在手，但在场众人，只怕无一人能接斛律明月三招以上。
这一战，结果只有两个，或是斛律明月死，或是他们亡，生死关头，一拥而上本来就是他们的打算。
火光、铁矢瞬间就到了斛律明月的眼前。
斛律明月目光微闪，身形如电，竟抢在火光、铁矢锋芒之前窜出，再次到了郑玄身前。
他知道一切的关键，均在郑玄身上，无论如何，他当先杀了郑玄。
郑玄脸色已绿，嗄声道：“斛律明月，我和你无冤无仇……”
他话都来不及说完，就地一滚，有月光大盛。
月光本黯，可那一刹那，所有光华均聚在一人之手。
刘桃枝出刀——泼风刀，李八百的泼风刀！
他和李八百本在三官之列，又是兄弟，技艺相通，李八百身死，泼风刀却到了他的手上。
泼风刀一现，竟不逊李八百使出，聚集万千杀气，向斛律明月罩来。
斛律明月出手，五指竟从刀锋间穿过，抓住泼风刀背，月光顿敛，斛律明月反掌一击，拍在刘桃枝胸口，刘桃枝吐血飞出。
可就是这瞬间，郑玄已滚入前来的黑影之中，空中“咯咯咯”响声不绝，那一刻，不知有多少弩箭暗器铺天盖地向斛律明月飞来。
斛律明月说的不错，潜来的那些黑衣人本是郑玄从草原带来，个个身手卓越，武功不凡，早在前来之前，已准备了强弩利箭。
斛律明月脚一顿，就如苍鹰飞起，竟越过所有暗器，反到了所有黑衣人之后。
“咯”的声响，第二排弩箭射出，正取斛律明月落脚之地。
斛律明月陡然断喝，一拳击出，身边一棵碗口粗细的大树霍然折断，他手一探，已持断树在手，再一挥，狂风大作，漫天暗器尽数钉在树干之上。
他虽老迈，但威猛不减，手臂一震，树干上暗器竟霍然乱飞，反击了回去。
惨叫声不绝，那一刻，不知有多少黑衣人倒在了地上。
土卫出手最晚，也最慢，可就地一滚，左手已多了一张七彩短弓，右手多了一支青色的短箭。
弓是震天弓，箭是穿云箭。
当初响水集一战，土、木两卫就曾用此弓此箭对付孙思邈，这本是道中之器，如泼风刀一样，附寇谦之的咒语，弓一架，箭一出，可穿云夺日。
可木卫已死——为诱斛律明月入彀而死。
土卫一人运用弓箭，难免稍慢了一步，可他却没有犹豫，木水两卫身死，就是以死换取斛律明月的麻痹，他和其余四卫同生共死，亦是结义兄弟，他无论如何，都要为兄弟报仇。
手一挽，弓已满弦。
可未等手松，土卫就感觉喉间一凉，眼中满是不信之意。
一根树枝已在他搭箭之前，刺过了他的咽喉。
树枝丈许如枪，是被斛律明月从树干上一掌切下，而斛律明月就用这根树枝，在土卫挽弓之时，刺杀了土卫。
树枝是寻常的树枝，可运用的人却不寻常。
土卫咽喉“咯咯”作响，手一松，穿云箭射向半空，久久不见回落，如枪的树枝回撤，带出一抹艳红的鲜血。
土卫倒地，嘴唇喏喏，似想要说什么，终于转成一分苦涩。
定军枪——斛律明月的定军枪。
一枪刺出，千军难挡！
斛律明月一招得手，眼中却露出一抹悲哀，可那悲哀不过如流星坠落，转瞬间，他心中警生，身形一纵，已前行丈许，落地时，如枪的树枝抖动刺出，又有三个黑衣人仰天倒地，鲜血染红了白雪。
一拳如锤，擦他背心而过，他虽躲避极快，还感觉背心火辣辣地热。
心中惊凛，他不用回头已知，出拳的是张仲坚。
只凭这一拳，斛律明月已判定，张仲坚已胜张裕壮年！
念头脑海中电闪，假以时日，只怕龙虎宗就要再次兴盛。
他费尽心力除去道中高手，可道中高手却如野火除草，春风又生，郑玄未死，龙虎又起？
斛律明月不待多想，前方又有火光喷来，直奔眼前，铁矢如电，劲射胸膛。
火、金双卫已经红了眼。
他们五行卫不是兄弟，但情同兄弟，素来同进同退，但水木土三卫已死，他们活着还有何意义？或许他们活下去的意义，只是让斛律明月死。
但决心绝难等于实力！
他们已用尽了全力。
火光闪，火影刹那间全部落入斛律明月的眼中，那一刻，他眼眸似乎也变成了红赤之色。
如枪树枝一震，从火光中刺入，火卫不待反应，就感觉胸中火辣辣的有撕心裂肺的感觉。
斛律明月手中树枝如枪，无间隔地刺入了火卫的胸膛。
铁矢虽快，但仍快不过斛律明月的长枪。
斛律明月抖手拔出树枝，还能在这间隙，手指一弹，铁矢倒飞，已射入金卫的小腹。
冷风呼啸，所有人眼中均露出骇异之色。
他们均知斛律明月天下无敌，亦知他纵横天下三十年，未逢敌手，可还难信他竟然在众人的围攻之下，只凭一根树枝做枪，就连杀土、火两卫，重创了金卫。
张仲坚心中亦骇，可还能在电光石火间纵身而上，趁斛律明月未回身之前，一拳击出。
他得张裕醍醐之术，又得孙思邈的洗髓、易筋之术传授，这些日子勤修苦练，没有一日断绝，此时此刻，或许未能将全部技艺融会贯通，但一纵一跃，已如龙腾虎跃。
斛律明月已来不及转身，他只是手腕一转，如枪般的树枝反刺了出去。
他纵横天下，疆场常胜，一杆枪早运用得出神入化，就算不转身，也知敌手来路去势，他也早就算定角度，知一枪刺出，取的是张仲坚的胸膛。
胸膛乃一人要害，张仲坚必定躲闪。
张仲坚只要躲闪，他就有喘息余地，重新再战。
旁人都看他举重若轻的连诛叛逆，却少知五行卫本是寇谦之座下的顶尖高手。他连创这三人，用了极大的心神。
寇谦之当年成立北天师道，座下一百零八人中高手如云，六丁七星八将九曜等人，均是武功高绝，道中高手。
可最为高明的显然是双子三官四御和五斗。
五行卫就是五斗！
当年齐国灭道，文宣帝定让他除掉北天师道所有高手，他离间敌手，救了刘桃枝和五斗，将其转到麾下，三官之一的刘桃枝变成了他的灭道谋士，五斗也就变成了五行卫。
五行卫和刘桃枝感激他的救命之恩，竭尽心力帮他杀掉北天师道的六丁七星众多道中高手，就算四御也死在五行卫联手之下，五行卫之高明可见一斑。
可五行卫终究背叛，其中恩怨纠葛，实难决断。
斛律明月也曾挽留，但真正图穷匕见，留无可留，立下杀手。
孙思邈曾经说过，武功只能决定胜负，却决不出对错。
斛律明月当然认可，可那是孙思邈的世界，在他斛律明月的世界内，对错无法分辨的时候，还是一定要用武功来解决。
他虽连创三卫和刘桃枝，看似轻易，但精力耗费极大。
不过他只要稍加喘息，还有余力再战。
他虽入彀，但未准备逃走，天下只有常胜的斛律明月，却没有败走的斛律明月！他反想趁这一夜，将一切的一切，作一个了断！
他已疲，他已倦，他已老，他实在没有耐心再去等。
只是他长于武功，精于权谋，在这生死关头，也漏算了一样事情。
张仲坚根本没有躲。
“嗤”的声响，如枪的树枝已刺入张仲坚的右侧胸膛。
有鲜血潋滟。
斛律明月手微凝，本是坚硬如铁的心微微一沉，竟有分恍惚。那一刻，他蓦地想起斛律雨泪。
他一生或许用尽权谋，但那日在书房和孙思邈品茶时，说的却是真心之话。
他杀五行卫时，虽有悲哀，但无愧疚，只因他知道其中内情另有蹊跷，他不想也不屑去辩解，生死关头，必须快刀斩乱麻，他杀五行卫未见得对，但五行卫反扑也不见得理所当然。
可他对斛律雨泪，却始终有分愧疚之意。
因此他曾想弥补，斛律雨泪临终前，让他莫要难为张仲坚，想让张仲坚走自己的路。
张季龄虽将儿子藏起来，但如何躲得开斛律明月？
斛律明月却未对张仲坚如何，他或许对张仲坚唯一做的事，就是让张仲坚知道自己姓张。
多年如梦，花开花落，他却未想过张仲坚不但认识了蝶舞，还结识了孙思邈，最终又处于和他敌对的情况。
或许这就是命，无论如何，结果都只是一个。
如枪的树枝从张仲坚胸口刺入，张仲坚没有躲，他非但没有躲，反倒全力前冲，让那树枝从自己的胸膛加速而过。
转瞬间，他和斛律明月近在咫尺，他立即挥拳，一拳击向斛律明月。
斛律明月或许没有算到，张仲坚却早考虑到这点，他已知道自己远不是斛律明月的对手，或许再有十年的光景，他说不定能和斛律明月一战。
但他等不了十年，斛律明月亦等不得。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拼死也要重创斛律明月。
一拳挥出时，山坳狂风大作。这一拳本聚集多年恩怨，只盼一招了断。
斛律明月立即出手，事出意外，可他在那刹那，最少还有三种方法将张仲坚格杀当场，但不知为何，他的手却慢了片刻。
“砰”的大响，张仲坚一拳重重击在斛律明月的肋下。
“喀嚓”声响，斛律明月肋骨似折。
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斛律明月竟被张仲坚一拳打飞了出去。
山坳静了片刻。
所有人似乎难信自己的双眸，不信这天下无敌的斛律明月，竟也有被击飞的时刻。
不知多少黑影涌上，刘桃枝、郑玄同时冲上。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斛律明月未死只是受伤，这实在是白驹过隙之机，他们当然要全力抓住。
张仲坚一拳击出，自己也难信竟击飞了斛律明月，才待上前，可斛律明月倒飞之时，也抽出了树枝。
一股鲜血从张仲坚体内飙出，他蓦地感觉周身空空荡荡，只上前一步，就滚倒在地。
其余人已到了斛律明月的身侧。
夜未尽，可天边月黯，斛律明月脸色红赤，突然暴喝一声，手中树枝长枪断成了十数截。
半空呼啸声大作。
树枝才断，陡然变成了短箭，反向冲来的众人射去。
问鼎箭！
斛律明月虽无枪弓在手，但他以树枝为枪，以残枝为箭，在这生死关头，绝不手软。
惨叫声迭起，不少黑衣人才一上前，就被枯枝洞穿。刘桃枝痛哼一声，已被一截树枝击中胸口，再次倒飞而出，郑玄断喝出剑，一剑竟刺在射来的残枝之上，长剑立断。
斛律明月脸色倏白，立在当场，长长吸气。
他一定要争得喘息之机，将所有叛逆格杀当场，可他气未吸人时，半空突有缥缈的声音传来。
那声音有如天籁之音，纯净清脆，但乍一听，斛律明月脸色又变。
那声音只说了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似慢实快。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九字真言！
是葛家的九字真言。
那九字真言一出，就如神话中的开山利斧，似虚实重地击在斛律明月的要害，旁人或者无恙，但斛律明月身形已凝。
是葛聪，葛聪来了！
葛聪从天字狱逃走，却未走远，原来是躲在这里，对他蓄谋暗算。
九字真言未出之时，早有一人从树顶飞身而下，羽冠木剑，长喝一声，向斛律明月刺来。
是王远知，王远知出剑！
既然葛聪未走，王远知当然也不会离去，二人从天字狱脱身，一直埋伏在这里，等着和斛律明月一洗恩怨，不用问，释放他们的定然是刘桃枝。
若在平时，如斯一剑，虽是犀利，但绝不能奈何斛律明月，但这时他已竭尽所能，又被张仲坚重创，葛聪九字真言所缚，全身乏力，却再躲不开王远知的一剑。
剑仍是木剑，但在王远知手上，已不亚于钢刀利刃。
“嗤”的声响，木剑刺入斛律明月的胸膛。
山坳风冷，残月将落。
王远知一剑得手，陡然见斛律明月眼中的愤怒之色，几乎想也不想，立即翻身后跃。
他当然知道，老虎虽是可怖，但受伤的老虎，更是危险。
“啪”的声响，木剑陡断，倏然三分而出，郑玄才待跟随出手，见状狂吼一声，紧随王远知倒翻，可他闪身虽快，还是被半截木剑击中了左肩。
“喀嚓”声响，郑玄肩头脱臼。
王远知躲避极快，还是被一截木剑削落羽冠，等落地时，面无人色，长发散乱。
第三截木剑远远飞出，没入了黑暗之中，只听到惨叫一声传来，葛聪手捂咽喉从暗中踉跄而出。
有鲜血点滴，顺着他指缝流淌。
那截木剑，尽数没入他的咽喉之内。
他眼露怨毒，嘴唇喏喏，可任凭他如何努力，不要说九字真言，甚至说不出一个字来。怒吼一声，拔出喉中木剑，鲜血喷出，葛聪摔倒在地，再无声音。
有鲜血流淌，染红了本洁白的雪地。
血腥弥漫，却无人去看葛聪一眼，所有人都在望着斛律明月。
残月早已黯淡无光，天蒙蒙，仍没有半分亮色。
斛律明月头一次依靠树旁，脸色灰白，那本如山岳的身躯轻微颤抖，将要崩塌。那些黑衣人已然退远，但仍包围着斛律明月。
郑玄额头有汗，但眼中却已发光，扬声道：“斛律明月，你中了王道长的绝命天，活不了多久了。”
王远知冷哼一声，却未出言。他当然知道，这时候郑玄说出这种话来，绝非是想宣传他的功劳，不过是将斛律明月的痛恨转到他的身上。
这时候，他和郑玄当然还在一线，并不想自乱阵脚。
月将隐，山将崩，可山崩之前，他更不想上前陪葬，郑玄亦离斛律明月颇远。
刘桃枝呕了口鲜血，缓缓站了起来，走向斛律明月。
离斛律明月还有丈许的距离，他终于停了下来，他手中还拎着泼风刀，可泼风刀似也黯淡无色。
“斛律明月，你完了。”刘桃枝一字字道。
斛律明月衣袂随风颤抖，声音却冷凝如冰：“你穿的是情丝？”
他蓦地问出这句话来，多少有些怪异，可他当然知道自己问什么。
寇谦之手下高手如云，祭器亦无数，泼风刀为刀中利器，情丝却为防之法宝。
方才他射了刘桃枝一残枝，可刘桃枝却未死，显然是有情丝护身。
刘桃枝冷漠道：“不错，是寇天师所用的情丝，当初我用情丝抓了葛聪，如今用情丝挡了你一箭，斛律明月，你毁了北天师道。二十年了，寇天师在天之灵，有些事情，肯定也想和你算上一算。”
斛律明月嘴角、胸口均有鲜血溢出，紧握双拳：“你密室留言，又放了葛聪和王远知，显然早已决心和老夫决一死战……”
“不错，你千算万算，恐怕也没想到王道长、葛聪在此。”刘桃枝冷冷望来，“斛律明月，你也有算错的时候。”
斛律明月目光投远，喃喃道：“不错，老夫算错了。”他声音中除了分无奈，还有分悲哀之意。
只有他自己才明白，他算错的绝非是王远知和葛聪两人。
那他算错的是什么？
郑玄远远喝道：“斛律明月，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威风了这么多年也够了……”
话未落，脸色陡变，只因为在那刹那，有马蹄声雷动。那马蹄声极快，才一起就已至，转瞬间已冲到黑衣人的外围。
来的不过数十骑，却有千军万马的威严。
夜蒙蒙，为首那骑让人看不清面容，却只看到他铠甲寒光，手中有枪。
枪起落，黑衣人纷纷倒地，嘶叫怒吼声此起彼伏，不过瞬间，那队人马已经撕乱了黑衣人的防线，为首那人一马当先。
这里怎么会有一队人马冲来，难道说……
斛律明月本是黯淡的眼眸，突然闪过一分光亮，如天明前最亮的那颗星在闪耀。
那人已冲到刘桃枝和郑玄的面前。
刘桃枝、郑玄脸色已变，嗄声道：“斛律须达？”
是斛律须达——斛律明月的第二个儿子！
斛律明月老辣深算，既然早知道刘桃枝、五行卫有问题，如何会不留后手，他的后手原来就是斛律须达。
若论威名，斛律须达当然远远不及斛律明月，可他毕竟是身手不凡，睥睨疆场，蓦地杀来，远非草原那些杀手能够阻挡。
斛律须达蓦地出枪，向刘桃枝、郑玄刺了过去。刘桃枝、郑玄立即后退，无论如何，定军枪的威名绝非等闲，斛律须达使出，一样让人不可小觑。
王远知却早早纵起，凌空扑向斛律须达……
斛律须达手一抖，长枪竟脱手而出，盘旋飞向斛律明月。
“爹，接枪。”
“嚓”的声响，他已拔刀在手上。
斛律明月虽受重创，但他手中若有枪，联合斛律须达，就算不能将在场众人斩尽杀绝，要冲出去，也绝非难事。
斛律明月一伸手，就已抄住了长枪，眼中锋芒一盛，可随即脸色立变，大喝一声，竟要扔了长枪。
定军枪本是他的最后依仗，他为何要扔了那杆长枪？
无人明了，可转瞬所有人均已明白，只因为那枪“嘭”的一声响，竟炸了开来。
那一刻不知有多少细针从枪中飞出，多数射在斛律明月身上。
斛律明月一声怒吼，飞身纵起，一掌竟向马上的斛律须达击去。
张仲坚一直卧在地上，感觉身子渐渐发冷，勉力维持清醒，见到这种情况，也不由骇然变色。
那枪怎么会有问题？
斛律明月为何要对斛律须达出手？
斛律须达一声长笑，双脚一点，不接斛律明月的一击，凌空倒飞而出。
王远知脸上变色，一时间竟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可斛律须达一退，他却面对斛律明月，大喝一声，一掌击出。
双掌相交，王远知只感觉有山岳般的巨力传来，手臂已断，一口鲜血喷出来，摔落到了地上。
斛律明月落地时，立足不稳，倒退几步，跌坐在树下，眼中除了愤怒，已有了深深的绝望。
方才他只是悲伤，但这刻却是绝望入骨，望着那马上的斛律须达轻飘飘落在了地上，斛律明月咬牙道：“你是？”
那人绝非斛律须达！
那人掀开了头盔，露出宽广的额头，通天的鼻梁，精光流转的双眸。他微微一笑，竟能抱拳施礼道：“斛律将军，在下裴矩！”
张仲坚一怔，心中凛然，恍惚知道这次暗算，谋划之深远还超乎他的想象。
“你如何知道……”斛律明月双眸本一直凌厉如箭，这刻却有难言的痛楚，他剧烈地咳嗽，竟已说不出话来。
“在下如何知道斛律须达是将军的后援，是不是？”裴矩还能微笑，“在下其实还知道更多，也知道将军不但派次子斛律须达来援手，还派长子斛律武都卫护宫城，同时派三子斛律世雄前往草原……”
斛律明月又是一口血咳出，已是黑色。
他不但受了伤，而且中了毒——剧毒！
裴矩突乔装而来，蓄意一击，当有必杀的把握，枪中藏针，诡异非常，斛律明月防不胜防。
斛律明月不看裴矩，只望着刘桃枝，刘桃枝移开了目光。
“将军难道以为刘桃枝泄漏了秘密？大谬不然。”裴矩淡淡道，“将军当然早对刘桃枝和五行卫起了疑心，因此才遣三子分别行动，却刻意绕过刘桃枝，泄漏消息的当然不是刘桃枝。”
顿了片刻，裴矩缓缓道：“刺月行动是今日执行，但谋划早有了很长的时间，其实谶语未出之时，我等就知道，贵国天子对将军已有不满。”
斛律明月脸色惨淡，那本是如矢锋般的一双眼，已一分分地黯淡。
“何止是贵国天子，在下发现，贵国朝堂，简直没一个对将军满意。”裴矩脸色渐渐转冷，“因此消息是谁泄漏的，将军这么聪明，当然已知？”
斛律明月只是点点头：“你很好。”他绝望中又带了分悲哀。
“更好的消息在后面。”裴矩缓慢道，“斛律武都已被贵国天子召入宫中……而斛律须达不能来，下场你当然知道？”
斛律明月厉喝一声，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来，但却根本不能站起。
张仲坚虽早对斛律明月深恶痛绝，一直以诛杀斛律明月为念，但见昔日的将军竟这等模样，心中竟有惨然之意。
“斛律须达身手不错，在下能轻易地算计他，不用问，也是贵国朝廷的功劳。”裴矩缓缓道，“至于斛律世雄嘛，只怕也回转不了中原了，这当然是郑兄的功劳。”
郑玄托着手臂，忍痛上前道：“这一切当然还要裴大人精细打算。”
裴矩目光泛寒：“斛律家威风了三十年，今晚后，就会连根拔起，斛律明月，你灭北天师道时，早就应该想到这一天！”
斛律明月神色惨然，喃喃道：“不错，老夫早该想到这一天。只是……”勉强举目望去，眼中还余最后一分光芒。
他知道必死。
人总有一死，就算天下无敌的将军也不例外，可他心中还有分期望。
裴矩冷望斛律明月的脸色，一字字道：“将军还在等兰陵王吗？将军本来的打算，是不是伙同斛律须达和兰陵王，将我等一网打尽？”
斛律明月未答，可他神色已是答案。
他临死前，心如刀绞，他等的已不是兰陵王，而是个绝望中的希望。
“只可惜兰陵王绝不会来了。”裴矩凝声道，“他若会来，早就来了，难道不是吗？”转望郑玄，裴矩微笑道，“郑兄此次出力最巨，诛杀斛律明月的荣耀，还应落在郑兄的身上。”
郑玄目光转转，微笑道：“裴大人此言差矣，我不过是跑跑腿，传传信罢了。裴大人若能杀了斛律明月，定能流芳天下。”
二人含笑推搪，可眼中却似乎没什么笑意。
斛律明月突然大笑起来，可笑声中带着无尽的凄凉：“老夫也早知有死的一天，却不想会死在宵小手上，竟连杀老夫的勇气都没有！”
话音落地，陡然凝寒，一人手捂小腹，踉跄地到了斛律明月身前，手拿一针筒。
针筒黝黑，暗夜中散着幽冷的光芒。
针筒是暴雨梨花，持针筒的人却是金卫，他被斛律明月一铁矢击穿腹部，并未立即死去。
脸色惨白，金卫白衣遍是鲜血，他颤抖地立在那里，针筒缓缓地对准了斛律明月。
“斛律明月，当初五斗早在投靠你前，已立下同生共死的誓言。”
水木火土四卫已死，金卫当然也不想独活。
可他就算死，也要带斛律明月一块到地下，这是他最后的希望。
斛律明月望着那针筒，只感觉眼前的人已模糊，思绪渐渐远去，可还能点头道：“好，很好。”他不再多说，也不用多说。
他已疲倦，他眼中期待的光芒已淡。
他期待的不是有人能救他杀出这重围，他只是有些不信……
金卫拇指已按了下去……
裴矩、郑玄、刘桃枝、王远知紧张地望着斛律明月，眼眸中含意却不尽相同。
“啵”的一声轻响。
斛律明月嘴角反倒露出分笑，暴雨梨花，天下第一暗器，射出之后，根本无人能躲。
可早在金卫按动机关时，天地间突起了一道微红的光芒。
有光芒起，击在针筒之上，针筒飞起，所有的利针全部射到了天上。
金卫身躯晃了晃，栽倒在地，再无声息。
一人似乎从天而降，跪在了斛律明月的身前，嗄声道：“将军！”
众人微惊，不由后退了一步，神色改变。
那人却是兰陵王。
兰陵王来了？
裴矩、郑玄二人眼眸中精光一闪，互望一眼，这二人一为北天师道座下双子之一，一处三官之列，谋算精准，在刺月行动开始前，早把一切细节想得清清楚楚。
兰陵王本不该来。
他来了，是不是事情还有什么变故？
二人侧耳倾听，举目环望，最终目光落在一人的身上，他们看的不是兰陵王，而是兰陵王身边那极为简朴的一个人——容如少年，神色沧桑。
郑玄笑容带分冷，裴矩眼中却带分寒光。
那人当然就是孙思邈。
孙思邈未看郑玄和裴矩，他一到这里，就已明白了一切，脸上迷雾又起，看的却是兰陵王和斛律明月。
兰陵王跪在斛律明月的身旁，眼中已有了无尽的悔意，他竭力要挣脱斛律明月的控制，可见到那昔日的参天大树竟凋零如此，心中却如刀绞。
“将军，我……”蓦地喉间哽咽，泪水已盈满眼眶。
斛律明月眼中突然有分光，一伸手，已紧紧地抓住兰陵王的手腕。
那一双天下无敌的手，此刻却颤抖如风中残叶。
“长恭，是你？”
他眼中有光，看人已经模糊，他已知道自己将放手，可他不想放。
不是不甘，而是因为还有太多的牵挂，有时候抓住并不只是为了控制不安，还是因为牵挂。
嘴唇喏喏，斛律明月低声道：“你来了……就好。”他嘴角有血，也有笑，他终于等来了他的期望，虽然来得晚，但在他心中，是不是总比不来的好？
他本是纵横天下的将军，却从未想到有一日，会有这般的软弱。
“是我不对。”兰陵王已泪下。
他挣扎多年，徒然发现，原来风筝断了线，得到自由，也未见得有想象中的快乐，等到它摔得粉身碎骨时认识到这一点，痛苦已是无可避免。
斛律明月似笑似叹：“没谁错了，这本也是道。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的迟早会去的……是不是，孙思邈？”他已看不到孙思邈，但他知道孙思邈会来。
是否因为他知道兰陵王既然来了，孙思邈肯定会在？
孙思邈眼中也有了分悲哀，他想回个“是”，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另外一句：“将军说的对。”
斛律明月笑了，笑中带分无奈，低语道：“为何你不早出来几年？”
这道理他终于懂了，可懂得未免有些晚。
“老夫征战三十余年，只为了神武帝当年的一个嘱托——一统天下的嘱托。”斛律明月喃喃低语，紧紧地握着兰陵王的手——握着最后的一分希望。
“老夫尽了力。”
兰陵王抓住了那只颤抖的手，感觉一颗心都在跟着颤：“是，将军尽力了，谁……都知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阵茫然，不求对错，只求能弥补些过错。他亦是威名赫赫的兰陵王，但在斛律明月面前，永远如同个顽皮闯祸的孩子，不懂父母的用心，一错再错。
他以为错就是对，错还能改，可有朝一日终发现，原来有些过错，错了再也不能改过。
不能更改的，就变成了一生的遗憾。
“谁都知道？”斛律明月嘴角又有笑，笑容却有些讥诮，他知道要死了，但他很多事情当然还明白，“老夫一去，只怕他们下一步就要进攻齐国。”
突带分热切，目光茫然却执着地钉在兰陵王的脸上，斛律明月哑声道：“齐国不能倒，还要一统天下。祖珽为人或许不足道，但他有才，可堪大用。”
孙思邈眼中蓦地露出分无奈。
“将军……你不用多想……你……你……”兰陵王声已哽咽，本想说斛律明月还会好转，但见到那越来越无神，微微要闭的一双眼，心中蓦地有分恐惧。
“可高阿那肱领军却不行，齐国不能没有你。”斛律明月手突用力，紧紧抓住兰陵王的手，没有了命令，头一次带着恳切道，“长恭，你答应我，留在齐国，卫护着齐国。”
他或许已准备放下，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才知道终究无法放下。
风已停，雪茫茫，孙思邈身躯似僵。
他奔波千里，不过是为了个承诺，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有了分希望，可斛律明月最后、也是唯一的恳求却要断了他的一切努力。
他眼中有了分悲哀，却终究什么都没有讲，他甚至未去看兰陵王。
他不知道别人如何选择，但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兰陵王身躯跟随那颤抖的手剧烈地抖动，他也未去望孙思邈，是无力，也是不敢，他心中更有分不忍在激荡。
他知道一个决定就是一生——决定了，一生或许就如斛律明月一样，换取天下流芳，华服荣耀，同样也换取了一生的寂寞。
可望着那不肯闭上的眼眸，一滴滴泪水从那俊美的脸上流淌，落在那曾经荣光，如今枯竭的一双手上，他只说了几个字。
“将军，我答应你。”
斛律明月眸光最后一亮，缓缓地闭上了眼眸，嘴唇喏喏，最后回道：“谢谢……你。”
风已停，月已落，晨曦将至。
斛律明月眼眸中失去了最后的光辉，头一歪，松开了手，嘴角似笑非笑，眼角却垂落了一点泪滴。
他终于离去，或许疲倦地放手，或许牵挂地离去，或许带着恨，但或许……也带分感激。
他临死的那一刻，终究等到了他的期待，虽无法挽回最终的结局，但他仍旧坚持——坚持他选择的方向。
兰陵王那一刻，俊逸的脸孔已有扭曲，嘶声喊道：“将军！”
他用力地握住斛律明月的手，已泣不成声，可任凭他如何用力，终究无法挽回曾经的过去。
过去的始终无情地过去，并不以悔恨为转移。
不知多久，他才能缓缓站起，望向了身旁的孙思邈。
孙思邈也在望着他。
一人眼中有泪，一人眼中却有雾。
“我一直都很感谢你。”兰陵王声音低沉，低沉中带分颤动，“这些日子来，你早知真相，但你什么都没说。我知道，你一直尊重每个人的选择……”
孙思邈望向已去的斛律明月，轻叹口气，他已知道兰陵王要说什么，他也知道兰陵王的选择。
兰陵王泪未干，眼眸更朦胧，却再不说什么，俯身抱起那曾经如山的身躯，转过身来，却又止步。
郑玄、裴矩拦在路上，除此外，还有黑衣、铁骑层层而立，铁甲泛着寒光。
事情远没有结束。
孙思邈虽尊重旁人的选择，可世上能有几个孙思邈？
“斛律明月已死，不知两位还要做什么？”说话的却是孙思邈。
闻他发问，郑玄忍不住笑道：“孙先生聪明一世，怎么会问出这种糊涂的问题？”
“哦？”孙思邈皱了下眉头。
“此事经裴大人策划，早就酝酿许久，杀斛律明月不过是裴大人的第一步棋，若再能杀了兰陵王，随即就可让周国挥师东进，消灭齐国，天下一统。这等机会，裴大人如何会错过？”
郑玄说得慷慨激昂，转望裴矩，微笑道：“裴大人，我说的可对？”
裴矩含笑不语，只是眼中却一分笑意都没有。
孙思邈望过来，缓缓道：“这么说，你们不但要杀了斛律明月，还要顺便杀了兰陵王，我若阻挡，你们当然也要杀了我？一切拦你们路的，你们今日都要一口气地除去？”
王远知倒在雪地上，脸色已变。张仲坚卧在雪地里，心中发冷。刘桃枝还立在原地，神色木然，也不知想着什么。
这时风早停，天将明，天黯淡——原来天明前的那段时间，最为黑暗，也更加地寒冷。

第十二章  胜负
很多事情，孙思邈不说，并不意味着他不明白。许多事情，他未参与，但看得比谁都透彻。
兰陵王抱着斛律明月的尸体，浑身已在发抖，他想出刀，可他无论如何，也不想丢下斛律明月。
但他就算出刀，能否杀出这重重包围？
裴矩还在笑：“孙先生说的倒的确是我心中所想。这里还有许多郑兄带的高手，亦有我带的人，若真动手，孙兄当然能走，可别的人，真难说。”
郑玄缓缓道：“听说孙先生从不杀人的。”他还在托着手臂，斛律明月给他的痛还在。
他言下之意已明，孙思邈不杀人，武功再高，也绝不能和斛律明月相提并论，若是可能，他甚至要将孙思邈一块留下。
裴矩当然明白郑玄的意思，叹口气道：“可事情的决定权，眼下却不在我。”
郑玄反倒一怔：“那在谁呢？”
“当然在我家夫君的手上。”一人娇笑道。
有脚步声响起，圈外的黑衣人、骑兵突然闪到一边，有十数人从外走入，最先一人，衣红如火，笑靥如花，赫然就是独孤信的女儿独孤伽罗。
独孤伽罗身后跟着一人，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衣，走路不急不缓，看起来说不上俊朗，可他一眼望来，其中大志横飞，让人立即忘记了他的寒酸。
那人当然就是杨坚。
杨坚身侧，有十数人跟随，衣着简便，但无不脚步轻盈，眼露精光，张仲坚望了，心中更冷，知道这十数人看起来并不起眼，但无疑比外围的骑兵和黑衣人更难对付。
他和孙思邈已深陷重围。
他不认识杨坚，但已看出来，就算裴矩这种桀骜的人物，也要听命于杨坚。
杨坚止步，凝望孙思邈道：“师兄，一别多日，别来无恙。”
孙思邈目光微闪，轻轻叹口气道：“看来裴矩计谋虽好，但也要你这样的人，才能无差运作。”
“师兄过奖。”杨坚平静道，脸上并没什么得意之色。
往事如环，往事亦如流水般从孙思邈脑海闪过，杨坚虽未说什么，但他见杨坚出现的那一刻，又清楚了很多事情。
杨坚隐忍十数年，第一次出手是除掉宇文护，他的第二次出手，就是要除去斛律明月，这个计划决心，从未有过改变。
“如今斛律明月死了。”孙思邈缓缓道，“我倒有件事想问问。”
“请讲。”杨坚平静道。
“我很想知道，这位郑道人的意思，是否和你想的一样？”孙思邈声音平静，目光却在杨、郑二人身上转动，他当然看出许多别人看不到的关联。
杨坚不语，郑玄微有皱眉——他的意思，本来很少泄漏，孙思邈说的意思，又是什么意思？
天已发白，可日头跳出阴霾，还需要一段时间。
独孤伽罗一旁笑道：“其实我是赞同郑道长意思的。”
孙思邈眉心一动，郑玄眉头展开。
杨坚仍旧平静的神色，目光落在郑玄的身上，突然道：“这位郑道长，师兄当然见过？”
他说的当然是废话，孙思邈只是点点头，静待他的下文。
“这位郑道人，也是寇天师的义子，这点相信师兄也已知情？”杨坚声音依旧平静，孙思邈这数月来，抽丝剥茧般揭开许多往事，但杨坚显然知道的更多。
郑玄本是寇谦之座下双子之一，亦是郑夫人收养的义子，这次伙同三官中的裴矩、刘桃枝以及五斗借李八百之死一事，来找斛律明月报仇，这件事大伙或多或少都明了。
杨坚突提此事，究竟有什么目的？
郑玄眼珠微转，像是明白杨坚的用意，叹口气道：“往事如烟，我等虽暗算了斛律明月，但这实在是报应，斛律将军身为天下英雄，我也不想如此。”
张仲坚回想往事，一时惘然，这一切真的是报应？
“绝非报应，而是刻意为之。”杨坚望过来，摇摇头道。
“随国公此言何解？”郑玄微有不解的样子。
杨坚望向孙思邈，缓缓道：“这场恩怨中，参与的人，或多或少都与当年恩怨有关。无关的只有师兄一个，但师兄肯定对当年齐国灭道的始末已经了然。”
齐国文襄帝高澄遇刺，本是文宣帝高洋所为。
北天师道门人知高洋为首的朝廷要对道中不利，本想勾结永安王取得政权，但被高洋镇压，高洋随即宣布正式灭道，斛律明月执行。
那时寇谦之座下双子和郑夫人早已远走——一子去了苗疆成为了寇祭司，郑夫人和郑玄去了草原。
三官中的李八百、裴矩外逃，刘桃枝反被斛律明月所救，和五斗留在斛律明月身边参与灭道，反将七星八将九曜等众多同门高手屠杀。
北天师道门人外逃，向天师同门六姓之家求助，将六姓之家卷入，随即演化成二十年轰轰烈烈的齐国灭道之战。
綦毋怀文的洗手摆渡，不过是道中人的一个悲凉的缩影，响水集一役，亦只是齐国灭道的一个插曲，而建康宫变，也不过是齐国和道中之人争斗的余波。
刘桃枝终于发现杀错，却无法收手，斛律明月也一样。刘桃枝悔过想改，还能留在斛律明月身边，只为了斛律明月的一个承诺——事成后认错，恢复北天师道的声誉。
可最终的结局却演变成如今的结果。
孙思邈回忆往昔，心中叹息，摇摇头道：“有个关键地方，我一直不解。”
“什么地方？”杨坚目光闪动。
“虽说有因必有果，可当初刺杀高澄的道中高手究竟是不是北天师道的人，我一直不清楚。”孙思邈执着此问题绝非无因，在他看来，这本是灭道源头的关键所在。
杨坚转望郑玄，缓缓道：“这点郑道长最清楚不过。”
郑玄强笑道：“随国公说笑了，二十年前的事情，贫道也不太了然。”
杨坚看了郑玄许久，喃喃道：“原来你也不算了然。”他口气中有分极为古怪的味道，话题一转，突然道，“寇谦之从天师处学艺，可说是天纵奇才，才能建立北天师道。但无可否认的一点是，他能建北天师道，却绝非一人之力。”
“郑夫人虽是女人，但女人中也有翘楚之辈。”说话间，杨坚向独孤伽罗望去。
独孤伽罗微微一笑，温柔无限。
杨坚亦笑，回到话题：“远的不说，只说道中魏华存魏夫人，岭南冼夫人，所作所为，均是让人钦佩。郑夫人虽声明不显，可若论能力，不见得差过这两位夫人。”
孙思邈缓缓点头，赞同杨坚的观点，却想着杨坚突然提及郑夫人的用意。
听杨坚又道：“寇谦之的基业中有着郑夫人极大的功劳，按理说，他应该感谢郑夫人，可寇谦之却有点对不住郑夫人，又和别的女人生下一子。”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独孤伽罗一眼，目光中似藏着什么。
他说这些话，当然有另外的目的，但也在向身边的女人许诺——寇谦之的错误他既然知道，就不会再犯。
独孤伽罗又笑，接道：“郑夫人一怒之下，远走草原，带走了这位郑道长，不然这位郑道长很可能就是北天师道的下一代传人，北天师道由郑道长统领，说不定会是另外一番气象。”
郑玄眼珠转转，微笑道：“夫人说笑了，贫道怎么有这般本事？”
“你有这种本事的。”独孤伽罗笑靥如花。
杨坚缓缓又道：“郑夫人远走草原，却是心中愤愤。一个女人爱一个男人的时候，会连命都给他，但一个女人若恨一个男人的话……”
“她只怕想要了那男人的命。”说话的是独孤伽罗，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望着杨坚。
杨坚点头道：“不错。北天师道本是有郑夫人极大的心血，但她离开寇谦之后，却一心想要毁了它。”
孙思邈眼中闪过分恍然，喃喃道：“原来如此。”
他心中其实早有猜想，但经杨坚所言，才得到真正的证实。
“物必自腐，然后虫生。”杨坚继续道，“北天师道建立起来不容易，但毁灭并不困难，因为那时候北天师道已经矛盾重重。最大的问题就是北天师道发展极快，野心勃勃，竟想插手政事之中。”
王远知听到这里时，脸现愧意。
杨坚似有意似无意地看了他一眼，又道：“高洋和高澄虽是亲兄弟，但一直也在觊觎皇位。郑夫人看准这点，这才联系高洋，派她在草原培养的道中高手行刺高澄。”
众人恍然，却忍不住地心悸。
说到底，行刺高澄一事仍和北天师道有关，可起因不过是缘由一个女人的忌恨。
郑夫人这步棋走得极狠也极准，郑夫人此举，正合高洋的心意，高洋一心登基，同时也对北天师道忌惮，正好趁此借口一箭双雕。
联想到随后二十年的灭道之战，众人心有戚戚，孙思邈眼中更是露出感慨之意，他那一刻想的是，这些事情，斛律明月究竟是否知道？
郑玄一旁笑道：“随国公果然与众不同，竟把来龙去脉了解得清楚。”
他这么一说，显然是承认杨坚说的不错。
转望独孤伽罗，郑玄含笑道：“一个女人被男人抛弃，怎么做都不为过，夫人可赞同贫道的说法？”
独孤伽罗亦点头笑道：“郑道长倒是很为女人说话。”
众人见他们谈笑风生，心中却有些发冷。
张仲坚忍不住道：“但这对道中人是否公平？郑夫人为了一己恩怨，害多少人受苦？”
郑玄还是望着独孤伽罗道：“一个女人复仇起来，哪里会考虑许多？”在他眼中，只看重几个人，张仲坚的想法，他井不想去听。
独孤伽罗微笑点头，不待多说，杨坚已道：“道长说错了。”
“哦？”郑玄目光闪动，微笑道：“不知贫道哪里错了，还请随国公指正。”他看重的几个人中，杨坚显然算是头号人物。
“郑夫人不是没有考虑那么多，而是考虑得更多，她派人行刺高澄，绝非是只想灭了北天师道。”杨坚道。
郑玄皱眉道：“随国公的高见是？”
杨坚淡淡道：“没什么高见，只是郑夫人当年的目的，和阁下眼下的目的，颇为相同。”
郑玄脸色微变，沉默下来。
“师兄当然明白，如今天下不止周、齐、陈三国。”杨坚突道。
孙思邈点点头，看了郑玄一眼。
“天下除了周齐陈三国外，和中原最密切的就是草原的蠕蠕和突厥。蠕蠕当年最强，但已被齐国和突厥联手所灭。蠕蠕一亡，突厥势力强盛，已不让当年的蠕蠕。”
“陈国地处江南，和突厥难有关系，但周、齐两国都和突厥交界。”
“这些年来，周、齐两国为了消灭对手，一直对突厥示好，一方面避免腹背受敌，一方面想要借助突厥的势力，消灭对手。”
杨坚突然又谈起天下大势，有些突兀，郑玄听了，却是垂下头来，望向脚尖，有分不安之意。
“因此突厥现在借助周、齐之力，益发地壮大，眼下的可汗，叫作佗钵。佗钵因被周、齐争相拉拢，也是益发地狂傲，多年前曾放言，‘吾在南有两儿常孝顺，何愁贫穷’。”
郑玄益发地不安，杨坚身后十数人听到这句话时，眼中均露出怒火。
孙思邈轻叹口气道：“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这些年来，周、齐动乱连连，实在……”
他没说下去，杨坚却接了下去：“实在很不成器。不过大冢宰听了这话，却是很不高兴，因此对佗钵停止了拉拢。”
大冢宰当然就是宇文护，他狂傲非常，接连屠龙，怎么能忍受佗钵的言辞？
“斛律明月这二十年来，一方面和周交战，一方面灭道，也是分身乏术。可这几年来，斛律明月已将道中人消灭得七七八八，对佗钵也不再客气，周、齐两国的举动让佗钵很不满。”
孙思邈目光一闪：“于是佗钵就想除去宇文护和斛律明月？”
众人微凛，从未想到过周、齐两件大事竟和佗钵有关。
“不错，佗钵亦如当年草原要除去高澄一样，想除去宇文护和斛律明月！”杨坚凝声道。
兰陵王抱着斛律明月的尸体，本是神色木然，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听杨坚说到这里，却是目光一厉。
众人均向郑玄望去。
郑玄笑容已有些勉强：“随国公此言何意呢？”
杨坚依旧神色平静，缓缓道：“当年高澄在时，整顿齐国，齐国已现繁荣之相。高澄志向远大，早看出突厥人如喂不饱的饿狼，因此对突厥已有警惕。”
“如果高澄还在，如今只怕是另外的一番景象。”杨坚很有感慨。
世事无常，但唯一可确定就是，过去了就过去，再不能重来。
杨坚又道：“那时草原还是木杆可汗在位，但和佗钵一样，均是野心勃勃。郑夫人到了草原后，就投靠了木杆可汗，因才识被木杆可汗器重。”
“而木杆可汗那时被蠕蠕打压，在草原中算不上什么。如果再让齐国一统天下，他更是无法施展抱负。”
“于是郑夫人就给了他一计，刺杀高澄，拉拢高洋，同时对蠕蠕征战。”
“此举不但让木杆势力逐渐壮大，还同时搅乱了齐国，灭了蠕蠕。”
杨坚目光一转，终落在郑玄身上：“周、齐、陈三国无论如何，均想一统，不想中原一统的只有木杆和佗钵，因为中原乱了，他们才有利可图，他们才能坐收渔翁之利。郑道长，你说是不是？”
郑玄脸色已有分难看，强自一笑。
“因此这几年周、齐稳定，让突厥很是不安。木杆虽死，但佗钵计划不变，因此派郑道长先入楼观。郑夫人本出自楼观，为阁下争取到道主一位不难。”
“而阁下随后联系北天师道的三官之一的裴矩，又取得我的信任，冒充仓官，助我杀了宇文护。”
孙思邈回想周营时的情形，轻轻叹口气，那时候他已经想到，那仓官可能就是郑玄。
能杀了宇文护，郑玄的确也出了一份力。
裴矩听到这里，目光闪动，也不知想着什么，见郑玄望来，微微一笑。
“只有阁下才最了解北天师道的动向，在宇文护死后，又联系了李八百和刘桃枝，在李八百死后，挑唆刘桃枝，联系裴矩，又设计杀了斛律明月。当然了，斛律明月被杀，其中也有高纬的一份功劳。他早对斛律明月所为不耐，有意借刘桃枝之手除去斛律明月，刘桃枝身在齐国多年，当然早看穿这点，今日斛律明月孤立无援，齐国朝廷的心意，可见一斑。”
杨坚说到这里，望了刘桃枝一眼：“这件事若是败了，高纬尽可将事情推到刘桃枝的头上。”
刘桃枝仍木然而立，谁都不知他在想着什么。
他终于为兄弟复了仇，可他看起来，并没有想象中的快乐。
张仲坚望见刘桃枝如此模样，却突然想到孙思邈当初传他易筋术时说的一句话。
报仇能否让你快乐呢？
他当时的答复是，不能，可他一定要报仇。
如今斛律明月死了，虽说死因牵扯可谓广博，但他也沦为其中的棋子。望着斛律明月的尸体，他心中蓦地有分失落。
杨坚望向郑玄：“阁下可说不负佗钵所望，极好地完成了佗钵所托。阁下这等本事心机，让人不能不佩服。”
日将升，天边微红。
山坳风静，静得众人的呼吸都听得见。
所有人均在望着郑玄，郑玄蓦地一笑：“随国公原来早知道一切，贫道还想事了后和随国公详细谈谈。”
“何必事后谈谈，现在谈不是一样？”杨坚微笑道。
“随国公可说是贫道见过最聪明的人。”郑玄眼中闪过分光芒，“聪明人，当然知道什么是聪明的做法？”
杨坚“哦”了声，望向孙思邈：“师兄，你说郑道长说的聪明做法是什么？”
孙思邈未答，独孤伽罗已笑道：“天下熙攘，皆因有利可图。死了就是死了，要考虑的是活着的人。草原佗钵眼下势力极大，若是惹恼了他，只怕对周国灭齐不利。”
郑玄眼眸一亮，含笑道：“夫人所言，显是真知灼见。”
独孤伽罗又是一笑，妩媚万千：“郑道长不负佗钵所望，又有郑夫人支持，日后回转，定能得佗钵赏识，以郑道长之能，统领草原也非难事。”
“夫人实在过奖了。”郑玄笑道，“贫道从未想过什么统领草原，只是想，日后能和随国公合作，定能成就一番大事。”
“这是聪明人的想法。”独孤伽罗抚掌轻笑，看着杨坚道，“我夫君是个聪明人，这点从不容质疑。”
郑玄眼眸光芒更亮，附和道：“当然如此，贫道虽负佗钵之命，但除去宇文护和斛律明月，不也和随国公想做的不谋而合？”
杨坚闻言微微一笑。
张仲坚、王远知听到这三人的交谈，一颗心均沉下去。
杨坚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当然会选择最有利于自己的。
原来所有的一切，和草原佗钵的阴谋有关，而这个郑玄，就是草原的关键人物。杨坚既然知道这点，当然会拉拢郑玄。
斛律明月已死，周国若能再次联合草原势力，灭齐不难。
而杨坚在这时候说出这个秘密，用意看起来也很明显。
杨坚终于再次望向孙思邈，缓缓道：“师兄这次还有什么不明了的？”
孙思邈竟还能笑笑：“你说的异常清楚明白。”
“那师兄还想问什么？”杨坚又道。
孙思邈略作沉吟，望向了郑玄，缓缓道：“我有些事想问郑道长。”
郑玄脸色微变，强笑道：“孙先生想问什么？”他看重的几个人中，孙思邈无疑排行在第二，他当然知道，很多事情，孙思邈也清楚地明白。
“阁下实在是个很聪明的人。”孙思邈叹道，“二十年了，郑夫人的恨或许还在，但阁下所为，显然不仅仅是为了郑夫人。”
见郑玄不语，孙思邈道：“阁下雄心伟志，或许远超在场所有的人。”
“孙先生实在过奖了。”郑玄叹道，“贫道不过是奉命行事，不得已为之罢了。”
“是吗？”孙思邈淡淡道，“那当初阁下杀了寇祭司也是奉命行事，不得已而为之？”
郑玄皱了下眉头：“我实在不知先生说什么。”他一副无辜的样子，可眼中却有了分不安。
孙思邈双眸中少有的锋锐，突然道：“世上香料种类很多，有一种香料叫作陈年，喷到身上，香味虽淡，却是历久不散。”
郑玄这次倒真不知道孙思邈说什么，迟疑道：“先生的意思是？”
“当初你杀了寇祭司，还想行刺于我，却被我刺中手腕，中下了陈年。”孙思邈盯着郑玄道。
郑玄皱了下眉头，忍不住缩了下右手。
“伤疤虽可掩盖，但香气一直都在。旁人或许嗅不到，但我却嗅得出来。”孙思邈轻淡道，“后来你挑动我和斛律明月决斗不成，自恃计谋，在李八百死后，又来找我，那时候我已知道，数次要杀我的人均是你。”
郑玄脸色转青，不发一言。
裴矩想起当初在寇祭司死后，和孙思邈交谈的情形，也暗自心惊，不信世上居然还有这般沉稳之人。
“只是那时我还在猜测你对我动手的用意，我和你本无恩怨。”孙思邈叹道，“今日听杨坚一席话，我才明白。你杀寇祭司，是为了报当年夺位之仇，你想要杀我，却是怕……”
他说得奇怪，在场诸人略有不解。
郑玄冷笑道：“我怕什么？”他这么一说，显然承认孙思邈说的不错，事到如今，他也无法否认。
“你怕斛律明月改变。”孙思邈缓缓道，“斛律明月一变，齐国就变。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斛律明月若变了一手遮天的做法，齐国只有更强。齐国强盛，你们草原就无利可图，这不是佗钵，也不是阁下想要的局面！”
郑玄看了杨坚一眼，淡淡道：“也不是随国公想要的局面。”
“因此你一定要杀了斛律明月，在这之前，恐怕还是你暗算了段韶，你不但想要统领草原，恐怕还有更大的野心，周、齐、陈想要一统天下，佗钵也想，阁下恐怕也想的。”
杨坚动也不动，脸上没什么表情。郑玄脸色却是数变，听孙思邈叹道：“可这却不是我想的，以阁下的心情，不同路的一定要除去，因此阁下一定要杀了我……”
郑玄突笑：“先生若和我一路，我就不会想杀先生。”
孙思邈目光中带分悲哀：“你我从不是一路的。”
他未等说完，张仲坚一旁接道：“不错，挑动战火，祸害天下百姓的事情，有良心的人，从来不会做！”他虽明白形势险恶，但听到这里，还是忍不住热血沸腾，出言支持孙思邈。
郑玄轻蔑笑笑道：“天下逐鹿，本是野蛮行径，强者的盛宴，要的就是不择手段，妄谈什么良心，只有死得更惨。”
“是吗？”孙思邈笑笑，转望杨坚道，“你也是这么想？”
杨坚亦笑，可眼中似藏着锋芒，突然向身后十数人中的一人招招手，那人面容俊朗，但看起来极为沉默，见状缓缓走到了杨坚的身边。
“我这次带来的十数人中，师兄恐怕一个都不认识。”杨坚微笑，一指招来那人道，“但这个人，师兄一定要认识认识。”
那俊朗的人微微躬身施礼，沉声道：“在下长孙晟，久仰先生大名，今日一见，三生有幸。”
孙思邈微微扬了下眉，似也有点困惑，不解杨坚介绍这人的用意。
杨竖又向身后指了下：“还有韩擒虎、贺若弼……”
他每指一人，那人必定微躬施礼，对杨坚显然极为尊敬。
“这些人在宇文护在时，均是抑抑难得实现平生志向。宇文护一死，他们才能崭露头角，相信假以时日，必定能扬名天下，青史留名。”杨坚说得虽沉静，但其中却有股力量不容置疑。
他在昆仑十年，学会天师法术势三技，不但运筹帷幄，亦会看人。
郑玄望着被杨坚介绍的手下，眼中闪过分奇异。
杨坚却似未见，继续道：“宇文护之死，孙兄出力甚巨，因此他们对先生也是极为感激。”沉吟片刻，缓缓道，“如今大周内乱已清，外敌又去，更有一帮人手喷薄欲起，想要施展生平抱负，若师兄能够加入进来，定能成就一番大事。”
郑玄更是脸色不自在，突然说道：“他看不起贫道，也未见得看得起随国公，随国夫人，你说是不是？”
独孤伽罗微微一笑，颇为灿烂，郑玄还以一笑。
以他的心机，一时间竟也不明白杨坚究竟何意，可见独孤伽罗如此，心中却定。
他早看出来，独孤伽罗在杨坚面前说的话，有决定的作用。他也相信杨坚是聪明人，聪明人自然明白该怎么选择。
孙思邈看着杨坚许久，这才摇头道：“多谢你的好意，只是我素来自在惯了，走不了你走的路。”
“我何尝能走师兄走的路？看来我们本来就是道不同的。”
杨坚说完这句话时，红日已升，但山坳遽冷，杀气浮动。
“我记得和师兄还有个赌约。”
孙思邈笑笑，多少有分落寞：“你不说，我倒不记得了。”
“可我却一直都记得。”杨坚轻轻说着，神色间有说不出的坚决，“你当初和我定下赌约，三局两胜，输的一方定会听赢的一方的吩咐去做一件事，哪怕去死。”
众人微震，郑玄眼中闪着振奋的光芒。
“第一局你赢了。”杨坚又道。
孙思邈点点头，一旁的独孤伽罗突然道：“第二局你却输了。”
“哦？”孙思邈略有扬眉，却未多说什么。
“我夫君当时说，你再见斛律明月之时，他一定会杀了你，或者因你而死。”独孤伽罗含笑道，“斛律明月虽未死在你手上，但是因你而死的。张仲坚算是你的弟子，参与了此事。”
她说到这里，向裴矩看了眼，裴矩笑笑。
张仲坚大为诧异，虽具体如何不算明白，但还是嘶声抗争道：“我不是先生的弟子，先生从未参与此事。”他从不知道他行刺一事，竟然牵扯到孙思邈的身上。
可说话时，心中惘然，孙思邈若不教他易筋洗髓之法，他说不定真不会到了这里，但转念一想，心中凛然，明白了一件事情，无论如何，以裴矩的心机，都会将他扯上。
裴矩将张仲坚拉上，绝不是看中了他的武功，而是要让孙思邈输。
独孤伽罗不理张仲坚，只凝望孙思邈道：“就算没有张仲坚，你若不见斛律明月，他也不会改变，他若不改变，亦不会死。”
她说得玄奥，孙思邈却清晰地明白。
斛律明月已不是从前的那个冷酷无情的斛律明月，他也知道目前齐国的问题，见孙思邈后，被孙思邈感染，也在尝试改变，但他的生存规则是非生既死，他尝试改变这个规则，试图挽回一些事情，但可惜的是，他改变的惨痛，甚至连命都赔了进去。
但他就算不改变，他还能撑多久？
那个父子拉车的故事，对他的触动有多大？
孙思邈并未去想这个问题，只是道：“不错，第二局我输了。”
裴矩微有分讶然，他以为孙思邈会有千般辩解，他也准备好了万般理由反驳，却没想到孙思邈承认得这般干净利索。
他一直难看透孙思邈这个人，或许因为他们一直不在一个世界。
独孤伽罗也有些意外，她还在微笑，但颇好看的秀眸已眯了起来，似乎在重新审视眼前的这个男人。
“因此你和我夫君，还要再赌一次！”
孙思邈脸上迷雾又起，望向杨坚：“一二局的内容，都是由你决定的。”
“是。”杨坚立即道，他做事亦不喜欢拖泥带水。
“当初在周营曾说，第三局赌什么内容，应该由我决定？”
裴矩上前一步道：“孙思邈，你难道认为此时此刻，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说话时，望向了杨坚，目光中有征询之意，在他看来，赌约不过是强者的游戏，眼下大局已定，根本不需要再赌。
杨坚一摆手，裴矩立即收声，北天师道门下高手众多，但多数殒命，裴矩能活到现在，绝非因其武功高强，而是因为他能审时度势，他和李八百虽同列三官，李八百行的是逆天之事，他却能顺势而为，见机而动。
因此李八百死了，他还活着。
“我十分感兴趣，师兄究竟会怎么来赌。师兄请说。”杨坚仍旧是平静的表情，可眼眸中也有光芒闪动。
当初孙思邈在周营曾说过，他不喜欢赌，但能赢杨坚的事情，他却觉得值得尝试。
那杨坚呢？是不是觉得无论如何，也想和孙思邈决个胜负？
这种机会并不多，他若错过，只怕再难有第二次的机会。
独孤伽罗望着眼前这两个男人，神色复杂。
这无疑是天底下最有魄力，却又截然不同的两个男人，但这两个男人，又似有相似之处。
孙思邈终向兰陵王望去，见到他仍抱着斛律明月的尸身，神色木然，暗自叹口气，缓缓道：“这第三局吗？”
他话音未落，衣袂已动。
郑玄见了，立即叫道：“拦住他。”他话未出口，凌空而起，挡在了孙思邈的身前。
他一直留意着孙思邈的举动，一直琢磨着眼前的局面，孙思邈和他不是一路，和杨坚也不是一路，而他看起来和杨坚早是一条线上的人。
他接连参与刺杀宇文护、斛律明月之事，信心暴增，几乎感觉天下并无不可为之事，他当然也看出杨坚也有雄心，有雄心的人，就绝不甘心屈居人下，他们本有共同的目标，眼下联于当是天衣无缝。
杨坚这个聪明的人，当然明白这点。
孙思邈要救兰陵王，当知道擒贼擒王，他想对杨坚不利，想要劫持杨坚，放走兰陵王。
念头不过电闪，郑玄已有了主意，他一定要拦孙思邈一拦，他知道不是孙思邈的对手，他虽是北天师道双子之一，隐藏了实力，但他究竟还是不如孙思邈，他只想要表明心意，和杨坚并肩作战，剩下的事情，自然有别人去做。
更何况，孙思邈从不杀人，但他却可趁机看看能否除去孙思邈。
他身形展动间，已见到裴矩斜斜冲出，直奔孙思邈的背后，更增信心，拔剑劲刺，那一刻，剑影如漫天雪舞，凄迷了孙思邈的眼。
有青光突破那剑影，突然勒到了他的脖颈之上。
郑玄一惊，就感觉一股大力传来，如同被绳索吊住脖子挥出，身不由己地摔在雪地之上，“砰”的一声大响，筋骨都要折断。
孙思邈身形一起，身形已凝，身躯已离杨坚不过一剑的距离。
裴矩的手掌离孙思邈背心不过咫尺，却没有击下。
因为一条青色丝带笔直如剑，指在他的喉间。
丝带是孙思邈袖中的丝带，剑是天衣之剑。
天衣本无敌。
郑玄摔在地上难起，眼中满是骇然，他实在难信方才就是这条青色丝带先如绳索般套住他的脖颈，将他摔出，然后又如利剑般制住了裴矩。
北风寒，寒了裴矩的喉间，他一寸寸地缩回了手掌，额头见汗。
他虽知孙思邈不杀人，可兔子急了都要咬人，他要真想要孙思邈的命，谁能敢保证孙思邈生死关头不杀他？他没必要用命做赌。
裴矩收手，孙思邈收剑，青光一闪，回到衣袖间。
剑在袖中，天衣之剑，本可刺杀人于瞬间，但剑出时，从来只想救人，却不想杀人。
孙思邈望着杨坚。
杨坚也在望着他，竟未稍动，他实在有着超越常人的冷静，他身后诸人亦是未动，他们本是不得志之人，得杨坚向天子推荐，才有机会崭露头角，他们为了杨坚，本可以赴死，他们未动，是因为他们未得杨坚的命令。
晨风吹拂，寒意萧瑟。
孙思邈凝望眼前的杨坚，突然笑笑：“我还记得你讲的那个师兄弟的故事。”
“哦？”杨坚没有笑，面无表情。
“你说过，你不想重蹈那师兄弟的覆辙。”孙思邈淡淡道，“可你在我一出山，就将我的消息传到邺城，不然斛律明月也不会那么快发现我的行踪。”
杨坚未承认，可也未否认。
斛律明月在孙思邈一入城就能发现他，当然也有原因。
“你说出我的身份，也间接让宇文护知道了我的下落。”孙思邈又道，“有几次，我若忍不住，可能就会死，也可能从此改变。”
“你还没有死。”杨坚淡淡道。
这点他当然能确定，可他不确定的是，孙思邈是否已改变？
红尘往复，坠入其中，有几个能够不改变？
“不错，我没死，我还要完成冼夫人的嘱托。”孙思邈轻淡道，“你当然知道我来邺城的目的？”
“我知道。”杨坚平静道，“你为了兰陵王，你也想救天下。”
他们是同门师兄弟，或许裴矩不解孙思邈，但杨坚知晓。
“不错，我奔波往复，除了为兰陵王，也是为了天下百姓早脱战乱之苦。”孙思邈笑容略带苦涩，“可只怕……”
他并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知道随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斛律明月已死，齐国立即由强转弱，只怕随后的几年，战乱频繁，百姓日苦。
若一统，当然会有代价。
“十三年前，若非冼夫人，我说不定已死。”孙思邈缓缓道，“我那时曾说过，一定会报答她。十三年后，你派人向冼夫人通知了我的行踪，同时暗传天下，说我身有如意，让我成为众矢之的。”
孙思邈说得平静，说的却是事实。
杨坚只是回了一个字：“是。”
“但这世上并没有如意。”孙思邈淡淡道，“其实据我所知，张角临死前说的是，若得按那律，何至这般田地！他说的律，本是天地之道——亦是天师告诉他的道，他不尊天道，终难逃一死。”
这和他对高纬说的不同，因为他知道很多事情，说得神秘些更有人信。
可他不必对杨坚那么说，杨坚不信神秘。
“只是后人以讹传讹，将按那律说成了阿那律，又和天竺梵语联系在一起，变成了如意。”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是该哭该笑。
若孙思邈所言是真，那一切的一切，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
“我从来不认为世上会有如意。”杨坚淡淡道，“所谓的如意，不过是人心软弱之向，人因懦弱，才有神之出现，我只相信自己。”
孙思邈淡淡一笑：“我却信世上还有如意，但这如意，本在人的心中，关键是你是否去寻。”
杨坚露出沉吟之意，他虽自负，但有意义的话，他还是会听。
孙思邈说完想说的话，凝望向杨坚。
“可无论如何，我答应冼夫人的事情，就一定尽力去做。”
他眉一扬，眼眸深沉如海：“第三局我想赌——你若是现在杀了兰陵王，你觉得我会不会破誓杀了你？”
晨风似凝，众人屏住呼吸，一时间错愕万千。
裴矩更是眼珠急转，不知如何抉择。
第三局本是决定胜负的一局，可其中有多种抉择，最稳妥的一种当然是，杨坚不会去杀兰陵王。
不杀兰陵王，也没有所谓的输赢。
裴矩虽不想承认，但亦知道，如今孙思邈的武功绝非他能望其项背，孙思邈眼下若杀杨坚，绝不是难事。
既然命悬一线，何不以退为进？
当然了，杨坚还有别的选择，他若是性格刚硬，那就是宁可杀了兰陵王，赌孙思邈会否破誓，或赌手下高手是否能敌得过孙思邈。
但这种可能极为凶险，裴矩扪心自问，换了自己，恐怕不会冒险。一件事，若没有八成的把握，他不会轻易动手。
王远知人在雪地，感觉周身疲惫，却是忍不住骇然，眼下他绝没什么讨价还价的本钱，孙思邈若和杨坚崩裂，死得最快的恐怕反倒是他。
张仲坚却想，先生因我而入局，要死大伙一块死，若真的出手，这一次，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连累他。
独孤伽罗眼中却泛光华，她什么都没想，她只在等杨坚的决定，杨坚的决定，当然就是她的决定。
众人那一刻可说是心思迥异，杨坚沉默无言，郑玄挣扎站起，突笑道：“随国公一代豪杰，若被你威胁，日后如何能够称雄天下？”
他一句话落地，所有人脸色均已改变。
这是挑拨之言，但也最能击中人的争强好胜之心。
杨坚眸中厉芒一闪，冷冷道：“不错，我若今日受师兄威胁，日后如何能够称霸天下？”
说话间，他身躯挺拔，一挥手，喝道：“杀！”
杀字才出，有鸟儿惊起，似不堪杨坚身上的杀意。
他身后十数人已动，这些人本是他的死忠，绝对以奉行他的命令为第一要义。
郑玄几乎同时冲出，他知道大局已定，他还不服，他认为方才自己不过是大意，只要能和杨坚手下的高手合作，他们还有诛杀孙思邈的希望。
杀了孙思邈，兰陵王不足为惧，兰陵王若死，齐国必崩，到时候草原就可挥兵南下，就算不能一统天下，亦能和大周并肩称雄。
他身形才起，心中就惊，因为有惨呼声起，那发出惨呼声的竟是他的手下。可不待他去看，感觉一人飞快接近他的身后，有寒风迫来。
郑玄断喝一声，竟能冲天而起，避开身后那人的偷袭。
偷袭他的人是裴矩。
郑玄又惊又凛，转目之间，就见到圈外的骑兵和杨坚十数个手下里应外合，已将他带来的手下杀了半数。杨坚的手下竟不杀孙思邈，反对付郑玄的手下！
郑玄人在半空，厉声喝道：“杨坚，你要做什么？”
没人回话，有红缨枪一闪，趁郑玄人在空中时，接连刺出。
独孤伽罗已出手。
她虽是个女子，但绝不让须眉，当初她能一枪刺杀宇文护，武功高明可见一斑。
郑玄手臂已伤，可在这片刻，空中腾挪，居然还能躲过独孤伽罗的数枪，才一落地，裴矩就一掌拍来。
郑玄避无可避，大喝一声，同时一掌拍出。
他当然知道裴矩掌法高绝雄厚，但这刻他纵有千般妙计，却也无计可施。
“砰”的声响，二人双掌相交，裴矩退后一步，可郑玄却早借这掌力倒飞而出。
他已知道不妙，亦知道杨坚有了除去他的打算，眼下他处于极不利的境地，可他若能飞出重围，还能有一线生机。
因此他硬接一掌，却已借力高飞，直如飞鸟般。
可飞鸟虽灵动，却快不过一道微红的光芒。
红日起，照天下灿烂，那微红的光芒，夹杂在日光之中，若隐若现地从郑玄胸口掠过。
郑玄惨叫一声，已如断线的风筝般坠落在地。
红袖刀远逝，落入那苍茫的雪地中，再也不见。兰陵王出手，出手一刀，洞穿了郑玄的胸膛。
惨叫声已停，郑玄在雪地中挣扎扭动。
山坳又静。
郑玄抬头望向远远的杨坚，神色凄厉道：“杨坚，你为何要杀了我？”
杨坚淡淡道：“受人威胁而变，当然不能称霸天下，但轻易听人挑拨，一样难以称雄天下。郑玄……孙思邈不和你我同路不假，但不意味着你我会同路。”
“你不怕佗钵找你麻烦？”郑玄嘴角溢血，嗄声道。
“我怕。”杨坚淡淡道，“可杀你的不是我。”
杀人者是兰陵王。
红袖远落人仍定，兰陵王抱着斛律明月的尸身，面无表情。
他有理由杀了郑玄，可杀了郑玄能如何，一样挽不回斛律明月的性命，他手上青筋已起，但仍未动，如今结果本非他能够决定。
目光转动，杨坚环望众人道：“更何况，今日之事，我想不会有人说出去。”
有红缨枪动，一枪将郑玄钉在地上，独孤伽罗还能笑着补了句：“你为除斛律明月身死，我等一定将你的功劳转告佗钵，你放心去吧。”
郑玄死死地望着独孤伽罗，似终于明白，他不但不解孙思邈和杨坚，也不解女人。
他还瞋着目，但已气绝。
山坳又静，郑玄虽死，肃杀不减，王远知、张仲坚已作好背水一战的准备。
缓缓望向孙思邈，杨坚轻淡道：“郑玄输了，但你我还要分个胜负。”
场面一乱就定，孙思邈始终动也不动，只是眼眸中，却难免露出一分无奈。
顿了片刻，杨坚一字字道：“我赌就算我眼下杀了兰陵王，师兄也对我无可奈何！”
孙思邈未动，杨坚亦不动，只有雪泛寒光，映在二人的眼眸中，迷离不定。
独孤伽罗手持红缨枪，美目中露出少有的紧张之意，在场诸人无不屏住呼吸，静等答案。
许久，孙思邈这才点点头，轻声道：“很好，你赢了。”
众人均是一怔，张仲坚、王远知已是露出绝望之意，兰陵王还在那里站着，只是浑身关节已咯咯响动。
杨坚脸上并没有丝毫的表情，可他的眼中，却也露出一分诧异，半晌后，他突然笑了，轻淡道：“可我何必杀他？”
众人又是一愣，兰陵王也有意外的表情，从未想到杨坚会说出这种话来。他是威震天下的兰陵王，放虎归山，后患无穷，杨坚竟不想杀他？
孙思邈嘴角终浮出分笑容，他输了，可他看起来比赢了还要高兴。
望着孙思邈嘴角的笑容，杨坚轻叹口气道：“看来师兄终究不会和我走一条路了。”
“我只是感觉这条路有点挤。”孙思邈缓缓道。
气氛似又有些冷，杨坚微微一笑，化解了冬的僵冷：“师兄虽和我路不同，但我从不介意别人和我走不同的路！”
一摆手，外围骑兵和他的手下散了开来，杨坚缓缓道：“要走的可以走了。”
众人均是一怔，他们见杨坚用雷霆手段诛杀郑玄，虽是痛快，但心中难免惴惴，以为杨坚会斩草除根、杀人灭口，哪里想到杨坚竟能网开一面？
王远知本已蓄力，见状站起，看了孙思邈一眼，神色复杂，终于挣扎向外行去。
并没人拦阻，王远知渐渐走远，消失在茫茫的天地之间。
刘桃枝神色木然，似对发生的一切均已麻木，杀了斛律明月，他眼中只有空虚之意。
缓缓移动脚步，他才走了两步，杨坚突道：“刘桃枝。”
见刘桃枝站立，并不转身，杨坚又道：“斛律明月其实已经变了很多，他本想实现对李八百的诺言，只可惜，李八百在联系斛律明月之后，又联系了草原的郑玄。”
刘桃枝身躯微震。
李八百又联系了郑玄？难道说李八百也和草原勾结，要对中原不利，斛律明月就因为这点，才下手除去李八百？斛律明月就因为这点，才一定要先除去郑玄？
李八百、郑玄已死，这个问题，只怕没有了答案。
凝立片刻，刘桃枝这才举步离去，始终竟未多说一句话。
兰陵王却到了孙思邈的身边，孙思邈亦在望着他。
红日初升，有光芒温柔地落下，却驱散不了雪地的寒光。
兰陵王那一刻的眼眸中，突然有了雾，许久，他才道：“我来这里，本想随后和你一起……前往岭南。”
他这次说的是真心话，因为那雾已要化成了泪。
孙思邈未语，只是眼中也有分迷雾，也带分无奈。
“但我现在已不能。你告诉我……娘亲，我现在不能离开。”兰陵王只说了这一句，霍然转身，抱着斛律明月的尸体，大踏步地离去，再没有回头。
天地间有光芒落下，给他身躯拖出个长长寂寞的影子。
他已不能离开——因为斛律明月已死，斛律明月死前曾恳求他，卫护齐国。
可他不去岭南，难道仅仅是因为斛律明月临终的嘱托？
孙思邈望着兰陵王的背影，沉默下来，可他终究没有去拦。
该来的会来，该走的也一定要走。
他对冼夫人承诺，他会尽力而为，他已尽力，他相信冼夫人能够理解，不但理解他的所为，还能理解兰陵王的选择。
缓缓到了张仲坚的身边，孙思邈伸出手来。
张仲坚蓦地感觉一股热血涌到了胸口，霍然拉住孙思邈的手站了起来，他虽被斛律明月重创，但早用易筋之术锁住了受创的血脉，他知道自己不会死。
孙思邈搀扶着张仲坚，缓缓地向圈外走去。
杨坚一直默默看着众人的举动，突然叫道：“师兄。”
孙思邈止步，缓缓转过身来。
“你还欠我一件事情。”杨坚淡淡道。
张仲坚心有抽紧，孙思邈只是点点头道：“你说。”
杨坚目光数变，凝望孙思邈许久，才缓缓说道：“不论北天师道和齐国恩怨如何，但自此后，天下再无北天师道。”
裴矩一旁立着，脸色似有改变。
“可天师六姓之家尚在。”杨坚沉声道。
张仲坚握紧拳头，暗想杨坚这么说，难道也想如斛律明月般，除去六姓之家？
“道者为道，生生不息，如斛律明月般强自逆天行事，终难成事。我只想师兄日后辛苦些，为天下百姓约束天下道教。”杨坚嘴角露出抹笑容，“不知师兄可否应允？”
孙思邈只是点点头，扶着张仲坚缓缓离去。
杨坚一直望着孙思邈的背影，目光中满是复杂。
日头东升，山坳已静静如初，杨坚仍立在山坳中，痴痴出神，只有独孤伽罗陪伴在他身旁。
若非雪地上有鲜血凝紫，似乎一切从未发生过。
“我以为你会留下孙思邈，问问他从昆仑学的第三技是什么，你难道从未有过好奇之心？”独孤伽罗依偎过来，脸上带分笑，也带分自豪。
这是她选的男人，她尊重他的每一个选择。
“问不问能如何？”杨坚道，“他学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了什么。”
独孤伽罗点点头，突道：“你为何不杀了兰陵王？斛律明月已死，兰陵王若也死了，岂不对大周极为有利？”
杨坚只是笑笑，轻淡道：“齐国既然有心除去斛律明月，怎容得下兰陵王？我们杀了兰陵王，徒让齐国激愤，若是齐国朝廷动手，形势远比我们动手要好。”
独孤伽罗眼前一亮：“物必自腐，然后虫生，齐国若连诛功臣，必定众叛亲离。”顿了下，询问道，“因此就和宇文护是被宇文邕杀的一样，这次杀了斛律明月的不是郑玄和裴矩一帮道中高手，而是刘桃枝？刘桃枝岂不是受齐国朝廷的吩咐？”
杨坚笑而不语。
独孤伽罗秋波如水，又道：“你当初传孙思邈的消息给冼夫人和斛律明月，真的想要借机除去他？”
“你说呢？”杨坚笑容淡淡，看起来有些深沉，也像有些天真。
“我说你不会，你不是这样的人。”独孤伽罗轻轻握住杨坚的手，“你知道天下道之混乱起源于冼夫人和高澄之事，你也知道天底下，能解决这件事的只有孙思邈，因此你一定要让他参与进来才能解决此事，可你为何不让他知道你的心意？”
“他懂我懂就好，我何必让旁人知道。”杨坚反握独孤伽罗的手，微笑道，“聪明的人，自会懂得。”
“你信他能将天下道教管好？”独孤伽罗微蹙着眉头。
杨坚摇摇头，“他管的肯定不如我们想象的好。可是……”叹口气道，“他做的远比我们能做的要好。”
“夫唯不争，天下莫与能争，这本是大道之律。”独孤伽罗点头道，“但如今天下，只有他能做到。他故意输给你，除了要给你面子，还要坚定你对一些人的信心——你赢了，并不小气，这点没让我失望。”
“他为天下拱手，我岂能无容人之量？”杨坚望着苍茫的远方，神色亦有分感慨。
赌注无输赢，输赢本在心。
“可你留下他，是不是也早看出裴矩野心勃勃，日后只有孙思邈能够降服他？”
杨坚笑容突变得有些神秘，可他只是回道：“事情远没有完。”
“不错，你杀了郑玄，却放了兰陵王，我就知道你还另有打算。”独孤伽罗握紧了杨坚的手，缓缓道，“不过无论你如何打算，你我之间，此生绝不能重蹈寇谦之和郑夫人的覆辙。”
轻咬红唇，独孤伽罗微笑道：“毕竟——我守了你十年……”
杨坚亦笑，揽独孤伽罗入怀，坚定道：“我会守你一生！”
独孤伽罗盈盈一笑。
有暖暖的阳光落下，雪将融。
孙思邈扶着张仲坚，一步步地向前走着，他当然知道，路还遥远，要有耐心走下去。
张仲坚却是满肚子疑惑，忍不住问道：“先生，杨坚放了你和兰陵王、王远知，甚至放了刘桃枝，唯独杀了郑玄，他究竟有何目的？”
见孙思邈不语，张仲坚又问：“他是否决心对草原佗钵动手？”
孙思邈没有回答，只是笑笑。
他那一刻，只是望着红日初升。
张仲坚却不依不饶，依旧问道：“此次斛律明月的死，难道真和齐国朝廷有关？”说到这里，不闻孙思邈的答案，轻轻叹口气，张仲坚黯然道，“我以为这次必死的。”
他从未想过能击中斛律明月，他也认为，斛律明月那时完全可以杀了他。
可斛律明月终究没有动手。
斛律明月为何没有下手？
他目睹了斛律明月的死，却丝毫没有报仇后的舒畅。
不闻孙思邈回话，张仲坚急道：“先生，到现在了，你怎么还是闷葫芦一样，什么都不说？如果高纬能对斛律明月下手，这个疯子说不定也会对兰陵王下手。你为何不拦住他？”
孙思邈停下了脚步，望着张仲坚。
“怎么了？”张仲坚不由问道。
孙思邈转望地上两人的影子，轻声道：“日出就会有影子。”
“废话。”张仲坚搔搔头，似又回到了以前的那个冉刻求。
“你可以背着影子走向阳光，或者是追逐你的影子，看不到阳光。”孙思邈微笑道，“就如这里雪还未融，江南却已遍是绿色。我只能告诉你这些事情，如何去做，终究要你自己选择。”
见张仲坚还是搔头，孙思邈问道：“你还是不明白？”
“不明白。”张仲坚微笑道，“你难道不能把问题说得简单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中微有分狡黠，他真的什么都不明白？
孙思邈亦笑：“简单点来说，你饿了就要吃，困了就要睡，谁也无权阻拦和强迫你，这个道理你明白不明白？”
“简单明了。”张仲坚忍不住笑，牵动了伤处，痛得有分抽搐，“我现在还明白一点，你眼下肯定要去岭南见冼夫人。”
“你果然聪明了许多。”孙思邈望向南方，有日照雪地，江山如画里。
岭南如意峰的冼夫人，此刻只怕也在望着邺城的方向。
雪地上行来一点淡绿的身影——如江南情思点点。
那绿影脸上有着憔悴，眼角还有着泪光，该离去的终究要离去，她却选择了留下。
张仲坚望着那绿影，突然笑道：“你到底会向着阳光走，还是跟着影子走？”
阳光暖暖，却暖不过朋友间的笑容。
他以前说过的话虽绝情，但他始终当一些人是朋友。
斛律琴心那黑白分明的眼眸转转，又像回到了从前的那个慕容晚晴。她轻轻一笑，忧伤仍在，但轻声而又坚决道：“我跟着先生走。”
“你比我要聪明。”张仲坚忍不住又笑，这些天来，他从未有今天笑的这么多。
孙思邈看着面前的两人，微微一笑，喃喃道：“这次，我们走得会更远。”他又回到以前的从容，因为他知道，路再远，只要走下去，终究有到的那一天。
张仲坚忍不住道：“可我这次受了伤，你不能像上次一样，再让我走下去，总得给我雇辆马车才行。”心中却想，六姓之家，四道八门的事情，我一定要帮先生解决。
红日高升，撒下光辉万道，散了一天的寒色。
雪地泛着点点的光芒，如江南的流星闪耀。
斛律琴心笑靥亮丽了雪的白洁，她只是点点头，看着远方心中在想，等到风往北吹的时候，江南又会有流星，可她现在终于知道，心愿本不是由流星来决定，无论有没有流星，她都有个最大的心愿……
想到这里，她向孙思邈望去，嘴角浅笑，眼中柔情无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