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刺心5·剑走偏锋
作者：墨武
内容简介
 火生于木，祸发必克；奸生于国，时动必溃。 看来是有人故意引发陈、周的矛盾，断了陈顼的退路，让陈国和周国背水一战。能鼓动陈国和周国交兵，天底下似乎只有斛律明月才有这种力量！淳于量早和斛律明月有了联系？这里面的纵横捭阖、勾心斗角，远非孙思邈能够得窥全貌。 高澄被杀是这数十年来动乱之源，也是斛律明月一统天下苦心布局的理由。孙思邈却道出此事并非北天师道门下所为。斛律明月打败天下无敌手，纵使有错，又岂会承认？看来斛律明月和孙思邈之间的一场死战在所难免 

==========================================================
第一章  隐情
落叶将尽之时，孙思邈站在了江陵城前。
他从江陵城出去的时候，没有人会想到他能活着回来，因此他站在江陵城外的时候，所有守城的陈兵都以为见了鬼。
陈国人并不知道只是这短暂的来回，不但周国军营，甚至整个周国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他们知道，城外周国大军未撤，他们就很难再放孙思邈入城。
谁都不确定孙思邈是不是变成了周国的人，说不定孙思邈这次是回来报复的。
毕竟当初陈国人将孙思邈送入了死地，而做过亏心事的人，总是会怀疑多一些的。
城守萧思归虽对孙思邈很有好感，眼下也不敢擅自做主，立即让人去通禀淳于量，然后请孙思邈暂且等待。
孙思邈静静地站在城下，寇祭司就站在他的身边。孙思邈无疑是个神秘的人物，可寇祭司的神秘之处，看起来更甚孙思邈。
可寇祭司却没有孙思邈的耐性。
他看起来很有些不耐之意，问道：“你既然决定要去见斛律明月，为何要回江陵？”
孙思邈道：“因为我不能确定……斛律明月是不是在邺城。”
“为什么？”寇祭司奇怪道。
“我只是推想，因此找淳于量问问。”孙思邈沉吟道，“欲速反不达，你若信我，不妨跟着我走好了。”
寇祭司想不通为什么淳于量会知道斛律明月的行踪，见孙思邈不再多说，冷哼了一声，抬头向城墙望去。
城墙处落下两个吊篮，萧思归探出墙头，高叫道：“孙先生……还有那个谁……请坐篮子里，我们拉你们上来。”他搞不懂为何当初去了五个陈兵，眼下一个都没回转，更不知道寇祭司是哪个，只知道听淳于量的吩咐。
孙思邈进了那篮子，寇祭司有些皱眉，但还是坐入了篮中。
二人被陈兵拉上了城墙，萧思归立即请二人下了城楼，才走出不远，长街尽头就有兵卫推着淳于量的轮椅前来。
淳于量见到孙思邈居然安然无恙，眼中闪过分奇异的光芒，忍不住又咳起来。
长街之上，百姓远处指指点点，一时间不知究竟怎么回事，可均离孙思邈远远的，如同躲避瘟疫一样。
良久，淳于量这才止住了咳，缓缓道：“不想还能和孙先生再见。”他言语中当然有无尽的感慨和意外，还有着难言的困惑。
他虽自负才智算计，可绝未想到孙思邈能活着回来。
孙思邈轻淡道：“很多事情，只是想不到，却未见得做不到了。”
淳于量捂着嘴，沉吟道：“孙先生这次回来……不知有什么用意呢？”
“茅山宗的那几个刺客死了。”孙思邈目光敏锐，看着淳于量的表情。
淳于量脸色有些木然，并没有意外。
“这些都是在淳于将军的意料之中？”孙思邈缓缓道。其实实在多此一问，押送孙思邈的亲兵是淳于量派出去的，他又如何会不知道那些亲兵的底细？
淳于量半晌才道：“这些年来，有无数人想宇文护死的……”他说到这里，也在盯着孙思邈的脸色。
他想从孙思邈表情上看出点答案。
孙思邈能活着回来，看起来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宇文护死了。可就算宇文护死了，孙思邈也没有道理安然地走出周国的军营。
这简直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淳于量没有透视眼、千里耳，不知道周营发生的事情，百思不得其解，也看不出答案。
“先生想让宇文护死，敝国国主亦是一样，还有很多人都想杀了宇文护，可没有一人能够做到，宇文护戒备得严密，几乎可说是天衣无缝。”
“可你还是让茅山宗的人去了。”孙思邈神色萧索，“你知道他们去的结果只有一个的……”
“荆轲去刺杀暴君嬴政的时候，也知道自己必死的。”淳于量缓缓道，“死是一回事，做不做是另外一回事。”
“太子丹当年不得已才孤注一掷，因为他知道燕国对秦国没了抵抗之力。但刺秦不成，燕国灭亡得更快。”孙思邈略带尖锐道，“既有前车之鉴，淳于将军当然会想到行刺宇文护不成，会引发他的反扑，导致陈国的灭顶之灾？”
淳于量又咳——咳得好像说不出话来。
寇祭司一旁听了，觉得有分奇怪，暗想若无孙思邈、杨坚参与此事，淳于量此举无疑是飞蛾扑火。看情形，淳于量显然不知孙思邈和杨坚在这里起了决定作用，因此他派人行刺一事显然是引火烧身，无论如何都有点说不过去。
传言江南诸将中，淳于量最有谋略，为何会做出这种蠢事？
“淳于将军当然能想到后果，可淳于将军还是执意这么做……”孙思邈又道，“淳于将军当然有理由的？”
淳于量长舒了一口气，反问道：“什么理由？”
“或许是因为……有人给了淳于将军和周国作战的信心？”
淳于量脸色微变，嘴唇动了下，竟没再问下去。他蓦地发现，孙思邈虽看似很多事情不知情，但早将一切想得透彻。
寇祭司心中诧异，实在不知道是谁能有这大的力量，竟能鼓动陈国和周国交兵。
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答案，寇祭司不由道：“是斛律明月？”
斛律明月？又是斛律明月！
天底下似乎只有斛律明月才有这种力量！
在城外时，孙思邈就曾说过要向淳于量询问斛律明月的行踪，当时寇祭司还不解，但眼下答案若揭，反倒让寇祭司有分心惊。
淳于量早和斛律明月有了联系？
这里的纵横捭阖，钩心斗角，远非他能够得窥全貌的。
淳于量脸色苍白，缓缓向寇祭司望去，有分探究的神色，他似乎想问问寇祭司的底细，终于又咳了起来。
他有时候痛恨自己的咳，有时候又庆幸自己能咳，最少咳嗽的时候他不用说话，说话有时候也是一种痛苦的折磨。
孙思邈缓缓道：“淳于将军明知行刺难成，却执意要如此做，想必有几个原因。”
顿了片刻，见淳于量不语，孙思邈道：“第一个原因当然是陈顼让将军这么做，君让臣做，臣不得不做。”
淳于量悲哀中带分感谢，悲哀自己的身不由己，感谢孙思邈为他说出一些他不想说的事情。
他并不想隐瞒，可有些话实在无法说出口。
他说过，他不会理会别人的性命，也不会考虑自己的，但这世上，还有许多比性命更重要的事情，他不能不考虑。
“淳于将军当然明白此举后果，却不劝陈顼，反倒附和陈顼的想法，第二个用意当然是借此引发陈、周的矛盾，断了陈顼的退路，让陈国和周国背水一战。”
淳于量眼中有分无奈，他当然最清楚陈顼的性格，犹豫乃兵家大忌，要作战，就作战，若有犹豫，不如不战。
“可淳于将军当然知道陈国难是周国的对手，因此早联系了斛律明月，斛律明月亦早想灭了周国，是以和将军一拍即合，这也是将军决意一战的第三个原因。”
孙思邈继续道：“我想淳于将军自陷死地，就是想背水一战，淳于将军想必早在江南做了部署，随时会调兵前来援助，借江陵一地和周国周旋。而斛律明月想必亦派兵前来，就在江陵不远了。”
寇祭司终于恍然，不能不佩服孙思邈推断得合情合理。
淳于量并非蠢，而是决意要和周国开战了，他做的一切，不过是坚定陈顼作战的念头。
孙思邈脸露感喟，又道：“淳于将军和斛律明月定下里应外合之计，本准备在江陵大破周军，然后齐、陈二国再克襄阳，之后可能兵分两路，陈取武关，齐攻潼关，分兵两路瓜分了周国的关中之地？”
他从未用过兵，但自幼诵读诸子百家，一法精、万法通，从点点滴滴推测出个惊天布局，只等淳于量的答复。
淳于量神色复杂，终于点点头道：“先生若用兵，不逊斛律明月。”他这么一说，无疑承认孙思邈所料不差。
孙思邈沉默半晌：“用兵之计我不懂的，但我觉得淳于将军千算万算，只怕漏算了一事。”
“什么事？”淳于量立即问道。
“淳于将军如此筹谋，想必认为此战势在必行？”孙思邈淡淡道，“可是……周国若不战呢？”
淳于量摇头道：“那怎么可能？”
他自绝后路，破釜沉舟，早算定多方的反应，这些日子翻来覆去想的只是如何用兵，却根本没去想孙思邈说的事情。
依宇文护的个性，怎可能不开战？
可他话音才落，有陈兵从城楼那面跑来，叫道：“将军，城守，周军……”他跑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脸上满是惊诧之意。
萧思归立即问道：“他们攻城了？”这是他的第一反应，却奇怪为何听不到城外周兵攻城的声音。
淳于量见那兵士脸上只是惊奇，却无害怕畏惧，想到孙思邈所言，心中一凛，失声道：“周人要退兵了？”
那兵卫又惊又佩道：“淳于将军怎么知道？”
淳于量不喜反惊，神色数变，突然一摆手，有亲兵推他上了墙头，他举目一望，就见前方周营已在拔营，的确是要退兵的模样。
墙头陈军都是心中忐忑，搞不懂周兵为何兴师动众，却无功而返，只怕周军玩猫捉老鼠的把戏，可不多时，就见周军开始分路离去，井然有序，迅捷中带着沉默，沉默中又带分难以捉摸。
不多时，城前周兵就如退潮的海水般，离江陵城越来越远。江陵其余三向守城的兵士很快来报，围城的周军均已撤向北方。
消息很快传遍了江陵城，江陵城中的百姓虽是奇怪，但更多的却是惊喜，一时间全城欢呼阵阵。
淳于量却是脸色肃然，派游骑前往打探，不多时就得知周兵一路北返，并无再攻江陵的动向。
天边有云起，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要下雪了。”孙思邈看着远方的天空，突然说了一句。
淳于量也在望着北方的天空，突然紧了紧身上的裘衣，似不堪寒冷。
他脸上有分不信，有分古怪，还有分不安，许久才道：“先生去周营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难道说是先生说服周军退兵的？”
他不敢相信孙思邈有这般能力，但事实摆在面前，由不得他不信。
“我无能力说服他们退兵，他们退兵，或许不过是他们想通了。”孙思邈轻淡道。
“那……先生回转江陵何意？”淳于量皱眉，事情发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让他不得不重新考虑下一步计划。
孙思邈竟像看穿淳于量的心思，缓缓道：“本来周兵若攻江陵，甚至屠了江陵城，是以无道伐有道，陈国上下同仇敌忾，齐军算是友邦之师，一战之下，虽江陵未见保得住，但胜负难料……可现在不同了。”
寇祭司一旁忍不住道：“现在有什么不同？”他或许知晓许多天师之秘，但对这种国家用兵之事并不了然。
“现在齐、陈两国若联兵攻周，则为师出无名。”孙思邈道，“淳于将军当知师出无名，已失天时人和；进取关中，不占地利。淳于将军天时地利人和均已不占，若强行出兵，只怕未战胜负已定。”
淳于量又咳，他心中如何不知道这个道理？可他现在实在是有苦难言。
孙思邈看着淳于量的神色，又道：“将军眼下有三难。”
“哪些难题？”淳于量暗自苦笑，他为难的岂止有三样？
“一难是将军行刺宇文护未果，不好向君王交代；二难是将军早已调兵遣将，劳民伤财，若无举措，不好向朝廷交代。”
孙思邈说到这里，神色微露不满，又道：“第三难就是齐国已出兵，将军若是退兵，只怕又引发斛律明月的敌意。”
淳于量长叹一声道：“那先生可有什么妙计？”
事出突然，他在出兵撤兵之念中徘徊摇摆，一时间难以决定，忍不住向孙思邈求教。
孙思邈道：“前两难倒好说……最难的恐怕是齐国不想徒劳往返，定要兴兵，孙某不才，倒想去见斛律明月，说服他退兵，眼下只请淳于将军告之斛律明月所在。”
寇祭司这才明白孙思邈为何执意要返江陵，淳于量若和斛律明月联合出兵，当然会知道斛律明月的去向。
淳于量眼中露出骇异之色，不解孙思邈如何会把事情看得这般清晰，更不知道他还知道什么。
沉默许久，淳于量才道：“先生能为陈国分忧，我是不胜感激，不过……还请先生等几日，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他说得含含糊糊，却未许诺什么，寇祭司暗自皱眉，孙思邈并不催促，点点头道：“好，我等你三日！”
淳于量心中暗叹，暗想孙思邈多半看出他的心思，知道他要向陈顼禀告一切，因此才许了三日之期。
三日转瞬就过，孙思邈一直留在城守府中，并未出门。
周兵退兵后，江陵城再无敌情，转瞬又喧嚣热闹起来，宛若一切事情均未发生一样。
这一日，天将午时，淳于量请孙思邈相见，寇祭司倒是不离不弃，一同前来。
淳于量对寇祭司一直视而不见，开门见山道：“齐军如今驻兵衡州，但领军的并非斛律明月，而是兰陵王。”
孙思邈听到这里，似扬了下眉，突向寇祭司望去，正逢寇祭司也望了过来。
二人目光一触即分，其中似乎藏着什么秘密。
淳于量心中揣摩这二人的关系，又道：“衡州在江夏之北，先生可否知道？”
孙思邈点点头，他知道衡州在长江之北、江陵东二百里之外，已在齐国境内，近周国安陆、随州两地。
江陵、安陆、衡州三地呈三足鼎立之势，其中数百里之地，因处在三国交锋之域，几近荒芜，人迹稀少，比起淮水左近的荒凉，有过之而无不及。
淳于量又道：“周兵退兵一事，也出乎齐国的意料，但我等是否还要出兵攻周，兰陵王想和我国商议，他请我过去一叙，先生若有意，倒可一同前往。”
孙思邈沉默片刻才道：“将军毕竟身为陈国重臣，去衡州不担心吗？”
三国交锋，心意难揣，今日的朋友，可能转瞬反目，淳于量以陈将身份前往齐国，若是齐、陈交恶，淳于量所处凶险不言而喻。
淳于量涩然一笑，又咳了起来，半晌才道：“我如今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除了先生还看重之外，在别人眼中无疑废人一个。废人无用，谁会在意我的死活？”
顿了会儿，喃喃道：“先生若不介意，我等现在就起程了。”
孙思邈向外望去，见天阴欲雪，虽是午时，但寒风凛冽，轻微点点头淳于量当下交代萧思归守城事宜，吩咐亲兵准备出城。
他只带了数十兵士，又坐到轿子中，和孙思邈、寇祭司出了江陵城，二路向东北行去。
二百里不远，但淳于量不能骑马，众人赶路就慢了许多。
寇祭司很是不耐，跟在孙思邈身旁，故意错后了些，悄声道：“孙……先生，你我其实有个共同的目的。”
他是个沉默的人，和孙思邈之间本有隔阂，但相处几日，对孙思邈的睿智多少有些钦佩，称呼上也客气许多。
只是他远在苗疆，地处偏远，和孙思邈相见不过数面，又和孙思邈有什么共同的目的？
“不错，有些事的确你来说要清楚些。”孙思邈点点头道。
他措辞和寇祭司有些不同，寇祭司却没留意差别，低声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为何不直接去衡州见兰陵王？”说到兰陵王的时候，寇祭司神色有分急切。
孙思邈淡淡道：“等了这些年，也不差这几天。寇祭司若是等不得，不妨先往衡州。”
寇祭司沉吟片刻，终于摇摇头。
孙思邈见他神色，心中在想，原来他也要见兰陵王，想必是受冼夫人所托之故，只是他知道兰陵王所在，却执意跟着我，目的只怕不仅仅是为了兰陵王。
日暮时分，众人赶了近百里荒凉道路，前方有山脉绵延，却是江北的鲁山，过了那鲁山后，可说进了齐国的地域。
这时铅云垂落，北风刮起，天上竟下起雪来。
雪一落，苍山更幽，天地间满是肃杀肃穆之意。
轿子停下来，淳于量掀开轿帘，见孙思邈策马就在身旁，低声道：“天色虽晚，但先生若不累，我们倒可连夜赶路了。”
孙思邈见他强忍住咳，憋得脸色红赤，微微一笑道：“我倒有些累了，不如今晚就在山中休息一晚。”
淳于量心道，孙思邈修道之人，体魄强健远超常人，他怎么会累？他这么说，想必还是看我辛苦了。一念及此，心中不知什么滋味，还是吩咐亲兵寻找休憩之地。
寇祭司却是冷哼一声，心中在想，淳于量精于算计，怎不知路程远近，他特意选午时起程，就算到今晚会露宿荒山，心中只怕有拖延的念头。
众人寻了处靠山背风之所，扎起了帐篷，忙忙碌碌生火做饭，孙思邈捡了处靠外的帐篷入住，用过晚饭，不等钻入帐篷，那寇祭司走过来又道：“这里离衡州不过百里之遥，依你我之能，连夜赶路，明晨前可到衡州。”
“你很急吗？”孙思邈笑问。
寇祭司反问道：“你难道不急去见兰陵王吗？你莫忘记冼夫人……”说到这里，顿住话头，看了眼远处的陈兵，低声道，“淳于量不可能不算到会在这里露宿，他心事重重的样子，你小心他对你不利。”
孙思邈还能笑道：“多谢阁下提醒了。我从未忘记冼夫人所托，只是有些事情，急也没用。”心中在想，我带兰陵王回转不难，可他若非情愿，我带他回转何用呢？这个寇祭司虽是神秘，但显然不知道其中还有诸多棘手的问题。
寇祭司见孙思邈拒绝他的提议，脸色更黑，冷哼一声。
孙思邈目光闪动，突然道：“阁下手持冼夫人的信物，当然也是受冼夫人所托前来中原？”当初在周营中，寇祭司曾给他看了一亮晶晶之物，他一眼就认出那是冼夫人的如意牌，因此猜到寇祭司跟着他的一个目的。
“废话。”寇祭司冷冷回道。
孙思邈微微一笑：“可我却觉得有点奇怪……苗疆素来与世无争，一直择主而侍。历代大苗王曾立誓，绝不让族人插手中原权利争夺一事。苗疆能一直稳定，百姓安乐，和中原各国和睦相处，和这种明哲保身的策略有很大的关系。”
寇祭司神色诧异，不想孙思邈居然对苗疆之事也这般了然。
顿了片刻，孙思邈缓缓又道：“但阁下打破了这个规矩。阁下不但插手周国一事，还帮杨坚暗算了宇文护，此事若传到大苗王耳中，只怕阁下要去过天梯了。”
寇祭司听到“过天梯”三字时，脸颊抽搐了下，眼中突然露出极为畏惧之意。
可片刻后他就泯灭了畏惧，缓缓道：“凡事都有特例。”他缓缓握拳，眼中突现出坚毅之意。
“不错，凡事都有特例。”孙思邈暗自忖度他的变化，又道，“听闻若有人得大苗王许可到中原行事，可免去过天梯之罚，但大苗王因为违祖宗之誓，要和那人同受九毒噬体之苦。虽说此罚不如过天梯一样必死无疑，但受到的苦楚也是常人难以想象。”
寇祭司眼角似乎又在跳，可拳头握得更紧。
孙思邈留意他的表情，暗想这些结果寇祭司当然都知道，他既然知道，还甘愿如此，定然是有足够的理由。
思绪转动，孙思邈又道：“可大苗王千金之体，轻易不会下了这种决定，若下这种决定之时，肯定是和苗疆族人生死存亡有关了。”
寇祭司眼中更是惊诧，孙思邈知晓得多他见怪不怪，但孙思邈见微知著的能力，实在让他心惊。
“因此阁下前来中原，只怕不仅仅是为了冼夫人。”孙思邈道，他少有这种追问的时候。
寇祭司闭口不语，似乎打定主意，无论孙思邈说什么，他都不予理会。
孙思邈心中又想，寇祭司来到中原，先联系的是杨坚和宇文护，莫非这事情和这二人有关？但宇文护死了，寇祭司又跟上我，急于想先见兰陵王，只怕因为苗疆的事情并未解决，他才这般急迫。
他存疑在心，见寇祭司黑着脸，不愿深谈的样子，也不勉强，笑笑道：“天晚了，阁下休息吧。”
他进入帐篷，见寇祭司在帐外徘徊片刻，转身离去，摇摇头，点燃了油灯，盘膝坐下来。
寇祭司提醒他今晚小心，但他想的只是去衡州怎么来做。
眼下情形极为微妙，说不定一个波澜，就会引发三国的再次纷争，那时最苦的显然是天下百姓。想到这里，孙思邈皱了下眉头，闭目调息。
雪散漫地落，很快到了深夜。
孙思邈气运四肢百骸之际，突然感觉远处有什么东西迅疾地接近他的帐篷。
那是一种极为微妙的感觉，他调息运气之际，闭目收听，但触觉及远，甚至雪花落地的声音都可感觉得到，可那物的动静，比雪花落地的动静竟大不了许多。
孙思邈存思静感，片刻就断定——是一个人接近了这里，那人还是高手中的高手！
他一念及此，警惕陡升，不知道如此深夜，有如此高手靠近这里所为何来？
眼一睁，孙思邈一口气喷了出去，帐中油灯立灭，他也在那片刻的工夫，移开原地三尺。
他为人谨慎，知油灯亮时，他身在明面，对手却处于暗处，若对手真有敌意，只怕油灯一灭就会立即出手，因此提前预防。
油灯一灭，帐篷内完全暗了下来，帐外雪光反来，孙思邈片刻由明转暗，看到一人立在帐外。
那人身形高大魁梧，可脚步却轻如狸猫般，见帐内灯一灭，似有犹豫，手一扬，就听“嗤”的声响，一物从帐外射到帐中。
孙思邈动也未动，那片刻的工夫，他已看清帐外那人射进的是一把匕首。
那匕首穿帐帘而过，取的却非孙思邈方才打坐的地方，而是帘后的地上。
来人并无恶意？但来人此举是何用意？
孙思邈心中一动，就听有陈兵已喝道：“是谁？”
那人霍然转身，向远方奔去，孙思邈皱了下眉头，一伸手将那匕首取在手中，看到那匕首上附着一张短笺，只看了眼，闪身出了帐篷，就见远处黑影如弹丸一闪，没入了黑暗中。
有陈兵奔来，纷纷道：“孙先生，怎么了？”
他们身在荒山，知孙思邈技艺高强，不用担心他的安全，因此只在保护淳于量的安危，听到这面的动静，过来查看。
孙思邈手一翻，将那匕首藏在袖中，摇摇头道：“没什么，你们回去吧。”
那些陈兵向地上望去，见有脚印向远处延展去，都知道方才肯定有人来过，一时间不明来由，迟疑不定。
“孙先生既然说没事，你们就回去休息吧。”
淳于量的声音传了过来，那些兵士虽有困惑，听淳于量这么说，终于散开。淳于量却坐在轮椅上行近，看了眼地上的脚印，紧紧身上的皮裘，望向苍茫的夜空，突道：“又入冬了。”
他声音中带着无尽的萧索，似感漫漫长夜，不知如何度过。
孙思邈知他不睡是因为心事，出来可能是有话说，默然等待，可指尖还触摸着方才捡起的那匕首的锋刃，心中异样。
“当年我救天子的时候，也在下着雪。”淳于量望着天空飞扬的雪，沉湎往事道，“我负责接天子回国，才到半途，宇文护就改变主意，派高手追杀我等，我带去的护卫死伤殆尽，我也中了一刀，大腿几乎都被砍断，但还是拼命护住天子逃走。”
孙思邈见到他羸弱的身躯，目光中终露怜悯之意。
江南三将中，本是淳于量最负盛名，可到如今，少有人知道他当年的骁勇了。
“天子得以活命，我却几乎死在江北，那时雪比眼下还要冷，我曾经很多次地想，如果那时我死了，或许会比现在快乐很多。”
孙思邈明白淳于量的意思，对于一个将军来说，有时候宁可亡在疆场之上，也不想死于病床之上。
淳于量哂然又道：“可我没死，还得到了天子的信任，天子吃过苦，因此比那些养于深宫妇人之手的宗室要强很多。”
他说得琐碎，似乎不过是和朋友在聊天，孙思邈却看见他苍白脸上无尽的萧索。
“三国之中，以陈国最弱，若被外敌入侵，不知有多少百姓会流离失所，惨遭灭顶之灾，这种情形天子不愿意看到，我也不愿……”
孙思邈终于接了一句：“我也不愿的。可一些良好的愿望，并非是推另外一些人去死的理由。谁的命都只有一条，本无贵贱。”
淳于量又是轻轻地咳——咳碎了一地落雪的寂寞。
“或许先生说的是对的。”淳于量沉吟着，突然问，“先生在江陵的时候，说我有三个难处，先生主动帮我去说服齐国撤兵解决一个难处，又说其余两个难处好处理，可我想了许久，却仍旧无法解决……难道说……”
顿了片刻，淳于量试探道：“宇文护真的死了？”
他一直不知道周国的动静，屡次试探，却得不到结果。按他来想，宇文护若死，周国那儿不可能没有消息传来，实际上却是，周国那面根本没有任何动静。
孙思邈却在沉思周国对宇文护之死秘而不宣的原因，突然道：“淳于将军似乎不想宇文护死的。”
淳于量脸色变了下，喃喃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的。但我想……斛律明月是不想让宇文护死的。”
他说得极为奇怪，这些年来，不知多少人想让宇文护死，斛律明月和宇文护交锋多年，怎么会不想让宇文护死？
孙思邈脸上露出分悲哀，似已了解，叹息道：“现在将军的难题其实不在宇文护是否死了，而是在于箭在弦上。”
“不错，若不开战，我无法交代。”淳于量双眉紧锁，涩然道。
“无法交代什么？”孙思邈锐利道，“无法交代将军做错事了吗？”
淳于量脸上苍白得再无一分血色。
孙思邈少有的尖刻：“兵者本不祥之物，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难道说将军认为自己的面子，比江陵数万百姓的性命还要紧要？”
淳于量脸上满是痛苦之意，憋住咳，许久才道：“我知道先生的意思，可是……”终究叹口气，“晚了，先生休息吧。”
他转动轮椅要走，孙思邈触碰到那把匕首，突道：“淳于将军，我想问你一事。”
“先生请讲。”
“当初我自入笼中去见宇文护，曾和将军有个约定……”孙思邈道。
淳于量身子有些僵硬，知道孙思邈问什么，良久才道：“张季龄等不及先生的约定，带张裕和冉刻求逃了。”
“可这点显然在将军意料之中？”孙思邈又问。
淳于量脸有愧色道：“我虽知道张府有密道，却忽视了张季龄的算计。地道应有两层，因为……最后我们只发现了张季龄和张裕的尸体，冉刻求却不知所踪。”
他答应过孙思邈，若孙思邈不反抗，他就会释放张家人，可他并未做到，难免有愧。
孙思邈脸上露出丝恍然，喃喃道：“难道说……”
“难道说什么？”淳于量追问道。
孙思邈摇摇头道：“没什么，晚了，将军休息吧。”
淳于量犹豫下，道：“先生为免用兵，去见兰陵王的确是用心良苦，只是……兰陵王说不定会对先生不利的，缘由……先生应该知道的。”
孙思邈道：“多谢将军提醒，可是……我一定要见他的。”
心中感慨，当初他才入邺城，其实就见过兰陵王一面，只是那时在长街上不方便交谈，不想经历这多波折，他才能和兰陵王真正再见一面。
淳于量摇摇头，转动轮椅离去。
孙思邈回到帐中，点燃了油灯，取出了那匕首放在一旁，看着匕首上的短笺，喃喃自语道：“难道是他？”
短笺上简单地写着一行字，灯火下显得朦朦胧胧……
天一晴，众人立即动身赶路，天地银白萧索，午后时，前方终有人烟，渐转繁华，过了归水，前方已现衡州大城。
衡州并未如江陵般戒备森严，但众人到了城门前，仍有兵士前来盘问，一知是淳于量到来，立即飞奔入城禀告。
不多时，有一副将模样的人前来，也不多话，径直领淳于量、孙思邈等人直奔城中。
青石长街尽头有一宏伟建构的府邸，高墙朱门，看起来颇为气魄，和大户人家的府邸并没有两样。可朱门左右，各有八名兵士把守。那兵士立在那里，直如标枪，并无稍动，双眸中精光闪动，让人感觉到森森冷意。
寇祭司身为苗疆祭祀，一直被苗人尊敬，性格孤高，但不知为何，一到这里，一颗心竟忍不住怦怦大跳，暗想这里莫非就是兰陵王指挥用兵所在？
朱门一开，有竹丝管乐声隐约传来，淳于量早下轿换了轮椅，一听乐声，心中微怔。
江陵被围，周、陈两国几乎白刃相见，眼下齐国身为陈国盟友，屯兵衡州，说不定转瞬就要用兵。淳于量早闻兰陵王威名，这次前来谈用兵一事，只以为这时候兰陵王定在厉兵秣马，哪里想到还有这般闲情雅致？
丝竹幽幽，孙思邈、淳于量、寇祭司三人随那副将过庭院，向前堂走去，就听有歌女幽幽唱道：“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歌女显然是吴女，声调中满是绵软轻转，又带分思念之意。
淳于量不耽酒色，但素来文采风流，听出那歌女唱的是吴越之地常听的民歌《西洲曲》。
此民歌述说的是一女子的相思之情，连珠回环，情深意浓。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歌声中，三人到了大堂，就见堂中几案后正坐着一人，一袭紫袍，在轻歌曼舞白雪红袖中显得极为夺目高贵。
寇祭司望见那人面容时，却是一怔。
那人带着个狰狞的面具，只露出一双沉冷的双眸，那软语轻歌，似也不敌那面具上的峥嵘杀气。
兰陵王，那人定是兰陵王！
寇祭司没见过兰陵王，但也知道兰陵王的三样特征就是紫衣、面具和金刀。如今刀虽不在，但天底下除了兰陵王，还有谁能有这般气质？
三人步已停，舞未休，歌仍荡漾。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歌终停，余韵绕梁，几案后兰陵王终于望过来，目光隔着那红袖罗裙，落在孙思邈的身上。
他邀淳于量过来商议军机大事，但第一眼看的却是孙思邈。
面具狰狞，眸光清冷，他缓缓开口，声音极低极沉——低沉中还带着一股摄人的磁力。
“你就是孙思邈？”
孙思邈眼眸中闪过分光芒，只答了一个字：“是。”
那一刻，他突然又想到了岭南如意峰，想到当初和冼夫人交谈的话语。
你找到他，然后……告诉他事情的真相，设法让他到岭南。
我可告诉他真相，但他不见得会来……
他不到此，只有死！
心中微颤，脸上蓦地又有迷雾升起，孙思邈已要开口，他奔波反复，被斛律明月怀疑，被陈顼怀疑，被宇文护怀疑——怀疑他不会只有那么简单的目的。可他从未忘记自己曾说过的话，他找到了兰陵王，就是为了告诉兰陵王当年的真相。
但他不等开口，神色已变，因为他已看到兰陵王眼眸中的杀意。
兰陵王未等他开口，蓦地摆手，下了一道命令。
“拿下！”
刹那间，院中堂后突出齐兵，长枪铁甲，冲入了大堂，将孙思邈围在当中。
本是轻柔暖暖的大堂中，蓦地杀意四起。

第二章  身世
丝竹声凝，堂外风冷。
长枪锐利的寒光，更过堂外的白雪，那些齐兵突出，如同地下冒出来一样，几乎没有任何征兆，兰陵王麾下铁军，果然名不虚传。
只是兰陵王和孙思邈只在邺城长街见过一面，本无恩怨，更不相识，为何要对孙思邈下手？
淳于量脸色白得如雪，寇祭司脸上黑得如墨，二人均惊，没想到才到这里，就要刀兵相见。
孙思邈从容依旧，突道：“原来我错了。”
这是他见兰陵王说的第一句话，平淡中带分惆怅。铁甲寒光下，他根本没有去望身旁锋锐的利刃。
兰陵王似乎怔了下，转瞬道：“不错，你错在不该来的。”
“我不是错在不该来，而是错把兰陵王当作了英雄。”孙思邈淡淡道。
话一落，堂中齐兵一声呼喝，惊天动地，那长矛前递，几乎要戳在孙思邈的身上。
兰陵王脸在面具之后，让人看不到表情，可双眸益发沉冷，更让人一望心惊。
“我是否为英雄，本不需尔等评论！”
他话语中有怒意，更多的却是不屑。他威震天下，洛阳一战成名，击溃宇文护十万大军，这种人功绩彪炳青史，天下自有定论，本不需在意别人的看法。
孙思邈笑道：“不错，兰陵王赫赫军功，本非我这无名小卒可以评论的。只是我有一事不明，不知道兰陵王可否释疑？”
兰陵王不语，孙思邈不管，径直问下去：“请问兰陵王，何为英雄？”
众人均是微怔，不想孙思邈这种时候竟问出这种问题。
这问题说难不难，但要回答，也不容易。
英雄在每人的心中，本有不同的答案。
面具后那目光更是沉凝，似乎一时间也无法回答孙思邈的问题，淳于量轻咳几声，解围道：“兰陵王这种人才是英雄。”
“不错，他本是英雄。”孙思邈缓缓道，“当年宇文护倾十万大军出潼关，要克洛阳，洛阳百姓危在旦夕，若非兰陵王邙山杀出，连破周军七重伏兵，和城中百姓里应外合，大破周军，说不定洛阳百姓均会死于非命，这种人不是英雄，谁是英雄？”
众人大为错愕，一时间不明白孙思邈说的为何自相矛盾？
兰陵王手扶几案，沉默无语，无人能猜到面具后的他究竟是什么表情。
疆场杀敌，他戴面具摄敌，可这里并非疆场，他为何还要带着面具？
孙思邈又道：“可英雄却从不会矜夸征伐，更恶用兵，用兵不祥，岂不闻‘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师之所处，荆棘生之’？”
淳于量又咳，以为终于明白了孙思邈的用意——孙思邈并未忘记此行目的，开口就在劝兰陵王退兵。
孙思邈目光灼灼，盯着兰陵王道：“真正的英雄，用兵动武只是保家卫国，胜反生悲。好夸战功者，是乐杀人，乐杀人者，怎是英雄？”
顿了片刻，孙思邈一字字道：“兰陵王一见我，不等问话，就用兵围之，无非是怕……”
“我怕什么？”兰陵王冷冷截断道。
“怕我说服你退兵，说服陈国退兵。你不想被我左右，显然是用兵之意已定，可你逆天行事，好乐杀人，怎配英雄两字？”
堂静无声，堂外雪白，面具更冷。
良久，兰陵王才道：“你说的不错，好乐杀人，本不配称为英雄。”顿了下，又道，“但你错了，因为你忘记古人还说过一句话……”
孙思邈立即道：“愿闻高见。”
“兵者本不祥之器，不得已方用之。”兰陵王缓缓道。
“不错，此为古人名言。”孙思邈道，“用兵为下，能不用兵，本是苍生之福。”
“可我用兵已是情非得已。”兰陵王一字字道。
孙思邈皱起眉头，缓缓道：“恕我愚昧，看不出兰陵王哪里逼不得已？”
兰陵王缓缓道：“周国虎狼之心，亡我大齐之心不死，宇文护睚眦必报，和陈顼有着夙愿，一直也想着灭掉陈国。他这次虽从江陵撤兵，但焉知他不是玩着猫戏老鼠的游戏？说不定他已知我带兵前来，故意以退为进，一等我退兵后，还会反攻江陵，那时候我再出兵来救江陵，已经晚了。”
他远在衡州，但对江陵发生的一切极为了解。
淳于量微震，缓缓点头，显然也以此点为忧。
孙思邈淡淡道：“原来将军是畏惧宇文护此人……”
兰陵王冷漠道：“我从不知畏惧二字，却知人无伤虎意，虎有吃人心了。”
孙思邈微微一笑道：“兰陵王看起来无所不知，可莫非还不知宇文护已经死了？”
他话语平淡，除了寇祭司外，堂中众人无不如雷声贯耳。
兰陵王几欲站起，失声道：“宇文护死了？”
淳于量虽早有这般猜测，但听孙思邈直承此事，还是心头狂震，立即想到宇文护死讯一传会引发的连环反应，不由心惊。
孙思邈道：“不错，宇文护已死，周国宇文邕终于当政，他隐没十数年，绝不会一无所获，当知眼下定应肃清余波，励精图治，稳定国事，而不会大动干戈，兰陵王若忧江陵百姓安危，大可不必了。”
兰陵王缓缓吸气，似仍震惊宇文护的死讯，半晌才道：“宇文护若死，天下震动，为何我却不知？”他言语中当然有怀疑之意。
孙思邈知道周国隐秘此事，定有深意，说道：“无论如何，周国总不会将这消息封闭许久，兰陵王不妨多等几日，定有确切的消息。”
兰陵王摇头道：“本王不必等了，淳于将军，这本是个机会，是不是？”
淳于量回过神来，喃喃道：“机会？什么机会？”他本极为睿智之人，但这时候却变得异常犹豫起来。
兰陵王略有不满道：“周国和齐、陈本是仇敌，宇文护不死，迟早要攻打我等，宇文护若死，周国内乱，正是我等进兵之机！这等简单的道理，淳于将军怎会不知？”
淳于量咳了起来，不等回答，孙思邈已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兰陵王呵斥道。
孙思邈收敛笑容，脸上露出揶揄之意，缓缓道：“我笑兰陵王非但不是什么英雄，还是个自欺欺人之辈。”
淳于量脸色又变，暗叫糟糕。
殿中齐军均是愤怒，长枪待发未发，只等兰陵王一声号令。在齐军心目中，兰陵王无疑是神一样的人物，可孙思邈竟对兰陵王数次无理，难免让齐军愤怒。
寇祭司却有点奇怪，暗想就算当初面对仇敌宇文护的时候，孙思邈都没有如此刻薄尖酸的言辞，他独对兰陵王如此，莫非有什么深意？
兰陵王竟还能忍而不发，只是淡淡道：“我哪里自欺欺人了？”
孙思邈肃然道：“昨晚淳于将军曾和我谈过，斛律将军并不愿宇文护死的，因为无论斛律明月还是淳于将军，都知道宇文护死了，对齐、陈两国并无好处。”
淳于量又在咳，咳得几乎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要流淌出来，他虽在咳，却感觉兰陵王冷然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
寇祭司满是不解的表情，实在不明白这其中微妙的关系。
孙思邈解释道：“斛律将军这些年，能屡战屡胜，固然是因为疆场纵横无敌，还因为宇文护……宇文护位高权重，疆场用兵虽是不差，但对周国来说，却是个毒瘤，他非将才，但极为自负，军中大事小情均要他来参与，让周国有力无处去使。”
兰陵王冷哼一声，却不置辩。
“周国能人无数，独孤信、韦孝宽、梁士彦等人，均可说是用兵精熟，八大柱国门阀内，更有藏龙虎之辈，但在宇文护压抑下，一直难人尽其才……”孙思邈缓缓道。
“独孤信早死，韦孝宽、梁士彦一直都是齐国手下败将。”兰陵王打断道。
孙思邈正色道：“周将虽屡战屡败，却能不失国土，保家卫国，方为真正英雄。他们在宇文护压制下，一直不能尽力而为，宇文护死了，周国非但不会乱，反倒会上下齐心，实力大增。如果当年宇文护在时，齐国尚不能灭关中周国，如今周国实力更增，齐国又如何能战败周国？兰陵王所说的机会，岂不是自欺欺人？”
兰陵王冷笑道：“周国就算实力增强，亦难抗齐、陈两国联盟，眼下若不出手，难道等周国坐大后束手待毙吗？”
淳于量神色数变，却一直未插一言。
孙思邈瞥了淳于量一眼，缓缓道：“兰陵王可敢和我一赌？”
“赌什么？”兰陵王一怔。
孙思邈一字字道：“我赌陈国绝不会出兵！”
淳于量微怔，脸色苍白，却未否认。
兰陵王见了，几案上的双拳倏然握紧，凝声道：“原来淳于将军早和孙思邈有了约定，既然如此，来衡州找本王商议什么？”
堂中遽冷。
寇祭司不理会三国是否交锋，却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兰陵王不但脸藏在面具之下，一双手上也戴了双淡紫的丝绢手套。
兰陵王全身上下，似乎都笼在神秘背后。
寇祭司忍不住想，传说兰陵王极为俊朗，就因为如此，怕在三军中难以服众，这才戴个狰狞如鬼的面具，却不知面具后是什么模样？
淳于量听兰陵王质疑，转望孙思邈道：“不知先生怎么会这么肯定呢？”
他是个聪明人，根本不多作辩解，只此一问，就撇清了自身的关系。
孙思邈突道：“盘中两梨，一大一小，小在远，大在近旁，淳于将军若取，当取哪个？”
寇祭司大为奇怪，不知孙思邈为何突然提出这种浅薄的问题，心中暗想，当然是取近手的大梨了。
孙思邈目光咄咄，只是望着淳于量，淳于量苦涩道：“我不吃梨。”
他虽这么答，但已明白孙思邈的意思，这是个习惯的问题。
从地形来看，周国地处偏远，地势扼要，极难攻克，齐国更近陈国地域。
人厌迁徙，莫说陈国无力一统，就算有心一统，依陈顼抱负，百官习惯，只会盯着齐国的江淮之地，却不会舍近求远去攻周国。
这与当年宋国开国之君刘裕曾攻入关中而不占据，等同一理。
孙思邈沉声道：“陈与周国为敌，本因宇文护之故，逼不得已，宇文护一死，陈顼怨念尽去，交兵之心定淡，就算勉强出兵，也是敷衍了事。”
他不但会治病，还懂人心，不但早明白陈顼在建康的决定，还明白陈顼日后如何抉择。
凝望兰陵王，孙思邈缓缓道：“兰陵王精于用兵，当年只率五百兵勇就大破洛阳周军，当知用兵之道，本贵上下齐心。陈、齐心不齐，就算勉强出兵，不过逆势而为，难成大器。”
“淳于将军也是这么想？”兰陵王握拳望向淳于量。
淳于量轻叹一口气，问道：“我已传信给敝国君主，出兵与否，还看国主的意思。”
他答得圆滑，心中却是苦涩不堪。
孙思邈虽像在说服兰陵王退兵，但一言一语均刺向陈国的积习弊病。
淳于量不是不知这些，但很多事情绝非他能够左右。
兰陵王冷哼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淳于将军莫要忘记了，我大齐出兵衡州，本是要帮陈国……”
“兰陵王可愿听我说一个故事？”孙思邈突道。
兰陵王缓慢吸气，一双眸子如潭水般深邃，望了孙思邈许久，终道：“什么故事？”
“我认识个大夫，自诩医术颇为高明……”孙思邈开口道。
兰陵王淡淡道：“听闻你医术精绝天下，当然不把任何大夫放在眼中了？”
孙思邈微微一笑，并不辩解，继续道：“一日有一将军身上中了一箭，那大夫来救，说他专治外伤，可治将军的病。”
他讲的故事和眼下形势没有半分关系，说得也不生动，寇祭司忍不住皱起眉头，不知孙思邈说个故事究竟何意。
听孙思邈继续道：“那大夫拿出刀来，削断了箭杆，然后用布把将军的伤口包扎妥当，洋洋得意，说是帮将军治了病。”
寇祭司忍不住道：“可箭头还留在身上呢？”
“不错，箭头是留在身上。”孙思邈淡淡道，“可那大夫坚持认为削了箭杆，就算救人性命。”
寇祭司哑然失笑道：“世上怎会有如此愚蠢之人呢？”
“不错，世上就有如此愚蠢之人！”孙思邈若有所指道。
寇祭司还想再笑，可见淳于量脸色苍白无言，兰陵王沉默不语，终于明白这故事的用意了，暗自羞愧。
故事浅显，但大多数人均是一笑了之，从未深想其中深刻的寓意，就如大道至简，唯行艰难一样。
孙思邈望向淳于量道：“淳于将军文武双全，有几句话不知有没有听说过？”
他顿了下，缓缓说道：“白银难得，黄札易营，权以官阶，代于钱绢，致令员外、常侍，路上比肩，咨议、参军，市中无数。”
淳于量听得脸上有些发红，知道这是当年徐陵写给天子的奏章，却不知孙思邈如何会知晓此事。
原来当年陈国创立初期，国土狭隘，财政艰难，不得已买官卖官维持财政。
徐陵的奏折说的就是这个现象，而这件事的结果就是，当时陈国市井路上随便见个商贾，都是什么参军、员外。
如今陈国情况略好，但也实在强不到哪里。
孙思邈先说那大夫的故事，又提这几句，旁人或许不明所以，但淳于量知道孙思邈言下之意就是，陈国之伤在内不在外，齐国所谓的帮忙也是治表不治里，徒劳无功罢了。
陈国要想自救，眼下绝不是联盟齐国出兵！
联想到这几日发生的一切，又想到孙思邈所说的世上难做之事的言论，淳于量心中感慨，终明孙思邈的良苦用心，轻咳道：“多谢先生指点，我若回转建康，当知如何去做。”
孙思邈嘴角露出微笑，望向兰陵王道：“淳于将军明白了，不知道兰陵王可否明白？”心中苦涩中终带一分喜意，他不知淳于量能否说服陈顼自强兴国，但他坚信很多事要尽力去做——就和他眼下正做的事情一样。
他不知结果，但他无愧于心。
兰陵王沉默良久才道：“这世上明白是一回事，能否做到却是另外一回事。”
孙思邈点头道：“不错，但你若想去做，一定要先明白的。”
兰陵王冷漠道：“我不想和你打什么禅机，我只明白，今日淳于量能够出了衡州，但你却不能！”
“为什么？”孙思邈略有诧异。
寇祭司突道：“这件事我倒明白！”
众人都是一怔，兰陵王案几上双手一紧，喝道：“你又明白什么？”
他一声断喝，堂中兵士倒有一半长矛倏然转向，对准了寇祭司。
寇祭司心中微凛，还能道：“我明白兰陵王为何一定要杀孙思邈的。”
“那你说来听听。”兰陵王嘿然冷笑，双手却缓慢地舒展开来。
寇祭司黝黑的脸上带分神秘，飞快地瞥了孙思邈一眼，又道：“方才孙思邈讲了个故事，却不精彩，我倒也想讲一个故事给兰陵王听听。”
孙思邈脸上迷雾又起，突然道：“你莫要忘记……”
他话未说完，就被寇祭司打断道：“我没有忘记当年的约定。我说过，这只是一个故事，但这个故事兰陵王应有兴趣。”
孙思邈皱了下眉头，不再言语。
兰陵王目光在二人身上游转，半晌才道：“不见得。”
他并不热心，但也没有反对的样子。
寇祭司见状，哂然一笑，说道：“从前有个少年，虽然年纪不大，但聪颖过人，英俊潇洒，又心怀大志……古甘罗十二岁为相，可谓天才，那少年十一岁就为朝廷的大将军，一年后正式参加国家大事，两年后为尚书令，十五岁的时候就为京中兵马大都督，掌管国家军事大权，可说是少年老成，年少得志。”
兰陵王听到这里时，眼中有分异样的光芒。
淳于量本在想着陈国的事情，对寇祭司所言漠不关心，听到这里时，眼中突露出分专注，因为他发现寇祭司形容的人，他居然也有印象。
寇祭司望向孙思邈：“先生也是自幼成名，但若论成就，只怕也不如这个少年了。”
孙思邈只是笑笑。
他自出后昆仑，早看淡名利，对寇祭司的贬低并无不悦，早知道寇祭司说事的用意，心中在想，这件事此刻说出，不知是好是坏呢？
他本受冼夫人所托来见兰陵王述说真相，但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却是前所未有的犹豫。
寇祭司继续道：“当时天下混乱三分，倒和现在相似，那少年志在一统，但又羡慕南方文化，因此不但拉拢南方文人在麾下，而且经常会私服过江南下，学习南方的文化，留意南方的地势要害。”
淳于量听到这里，暗自凛然，知道此人这么做，当然有进取南国之心。
寇祭司接着道：“可是有一年，这少年过江，却碰到个女子……”
兰陵王听到这里，双拳倏紧，呼吸似也有分急促。
寇祭司留意到兰陵王的异样，缓缓又道：“那女子并非江南女子，身份神秘，到江南也是一时兴起，可似乎命中注定，她和那少年竟能偶遇，而且对那少年一见倾心，而那少年对那女子也是极为倾慕。”
寇祭司多半早就想好了这个故事，因此一说下来，极为流畅。
“少年和那女子在一起后的情形不用多说，可那少年虽爱那女子，但终究还是心系一统天下，很快要回转北方。那女子不舍，竟跟着那少年到了北疆……可是那女子一直并不知那少年的身份，到了北方后才发现那少年实在是威名赫赫，而且早在十二岁时就娶了皇帝的妹妹……”
女子痴心男负心的故事多有，寇祭司讲的故事听起来并不如孙思邈说的精彩，不知为何，所有人都在专注地倾听。
寇祭司继续道：“那女子的族中，却有严格的限制，若嫁男子，定要那男子对她一心一意，不准娶妾。那女子在族中身份虽高贵，但也一定要守族规……”
孙思邈目光缓落兰陵王身上，见他显然侧耳倾听，暗自叹了口气。
听寇祭司又道：“那女子自知触犯族中规矩，可却已离不开那少年，因为那女子有了身孕……那女子那时已打定了主意，决定就算委屈自己，也会跟那少年一生一世……”
“你撒谎！”兰陵王突然一拍桌案，怒喝道。
堂中倏静，兰陵王呼吸略有粗重，眼中隐有痛苦的光芒。他本一直沉凝稳重，这刻却是少有的失态。
他为何会如此失态？
寇祭司目光闪动：“我撒谎对我有什么好处？兰陵王若是不喜欢听的话，我就不说了。”
兰陵王手指关节“咯咯”作响，半晌才道：“你说下去。”
寇祭司向孙思邈望了眼，见他神色惆怅，缓缓道：“其实这个故事孙先生也知道的……”
孙思邈摇摇头道：“我……只是听说过一些传言，具体如何，还真不太清楚。”
寇祭司道：“那还是由我来说好了。”顿了下，也有些惆怅道，“感情的事情，有时候真的难以理喻，一个女子若是痴情起来，简直可忘记一切。那女子真的极爱那少年，甚至准备舍弃族人和那少年在一起。”
“那她为何会离开那少年？”兰陵王口气如冰。
寇祭司“哦”了声，反问道：“兰陵王怎知她离开那少年了？”
兰陵王微滞，半晌才道：“是我在问你。”
他竭力让语气平静冷漠，可堂中无论哪个，都看出他情绪极为激动。
寇祭司舒口气道：“不错，那女子在生下儿子后，最终还是离开了那少年，因为她有一个必须离开的理由！”
“究竟什么理由？”兰陵王追问道。
寇祭司嘴唇动动，孙思邈突道：“够了，你不能在这说的。”
众人均是一怔，不想孙思邈这时候竟然会出声阻止。
寇祭司沉默片刻，这才点头道：“你说的不错，这个理由我现在不能说！”
面具狰狞，面具后的兰陵王突然如冰一样：“我若一定让你说呢？”
寇祭司不等开口，孙思邈就道：“兰陵王，这个理由……一定要见到斛律将军后才能说，这是个约定，请你谅解。”
他说得极为诚恳真挚，让人一听就觉得他有苦衷。
可众人微微一惊，不明白斛律明月怎么会和这个故事有关？约定又是什么？
兰陵王闻言忍不住愣了下，看了孙思邈许久，这才问道：“后来呢？”
寇祭司松了口气，“那女子离开那少年时，曾请求那少年让她带走儿子，可那少年不肯！那女子无奈，只能独自过江南下，回转族中。”
淳于量一听故事的开头时，其实就有个猜测，感觉这故事和兰陵王必定有极大的关系，见孙思邈说什么约定的时候，又感觉这故事里面必定蕴藏着什么惊人的秘密，听寇祭司几次说过江南下，回转族中，猜测那女子身份的时候，又忍不住心惊。
“那女子到了族中后，心灰意冷，竟嫁给别人……”寇祭司缓缓道。
兰陵王冷哼一声，似有不满。
寇祭司又道：“可那女子对少年虽死心，却放心不下儿子。过了数年后，她再次前往北方，请求那少年将儿子交给她，让她来抚养。”
兰陵王目有光芒闪动，似有怀疑不信。
“可那少年不肯……哦……或许不应该说是少年，而应该说是男人了。”寇祭司道，“那男人执意不肯，那女子无奈，只能再次返回族中，但随即听到那男子的死讯。”
兰陵王微震，立即问道：“然后呢？”
寇祭司道：“那女子立即动身再到北疆，一来想要回儿子，二来却是想查明那男子的死因，她终究还是想为那男子复仇的……”
“她查出了什么？”兰陵王冷漠道。
“她查出那男子的死，可能和宇文护有关！”寇祭司缓缓道，“因此她去了关中，在关中偶然遇见了孙思邈。”
兰陵王、淳于量都是脸上变色，几乎异口同声道：“什么？”他们说到这里，不由都向孙思邈望去。
他们怎么也没有料到过，孙思邈竟也和这个故事有关。
这或许不是故事，而是多年前发生的一件连环谜案。
谜案错综复杂，牵扯之广，让人难以想象，就算到如今，也不过让人看到冰山的一角。
孙思邈脸上沧桑又起，他没有否认。
寇祭司脸色黑得几乎发亮，说道：“那时候孙思邈正和宇文护有着恩怨，这件事你们当然多少都知道了。孙思邈当时为救柳如眉，服了毒，差点死掉，若不是那女子用金蚕蛊毒救了他，他早就死在十三年前了！”
淳于量本有揣测，听到这里，心头一震，失声道：“那女子难道就是冼夫人？”
他虽未去过周营，但因陈顼之故，一直对孙思邈以往有过调查，从金蚕蛊毒和昔日的流言中作出了这个判断。
冼夫人！
一定是冼夫人！
那女子若是冼夫人，那男子会是谁？淳于量想到这里，一阵心悸，忍不住向兰陵王望去。
兰陵王也在望着他，自从听到“冼夫人”三字时，他就坐在那里，有如冰雕石刻一般，就算是目光都是凝的。
淳于量一阵心惊，忽然后悔自己说出这个结果。
堂中静得呼吸可闻，兰陵王突然一摆手，堂中静立的歌姬慌忙退下，那堂中的齐兵见到手势，迅疾撤出。
转瞬间，堂中只剩兰陵王、淳于量、孙思邈和寇祭司四人。
淳于量突然觉得有些冷，他也想退出大堂，可兰陵王已问道：“孙思邈，他说的可是真的？”
兰陵王的声音中有股难言的冷——如同那初冬湖水上凝结的一层浮冰，冷还有些脆弱。
孙思邈沉默许久才道：“不错，当年是冼夫人救的我。”想了片刻，又说了一句，“冼夫人救了我后，就回转岭南，立誓再不过江北半步。”
兰陵王问道：“为什么？”他声音中带分急迫。
孙思邈摇摇头，终于又道：“或许斛律将军知道？”
兰陵王一震，竟没再追问，望向寇祭司道：“那女子是冼夫人，那男人是谁呢？”
淳于量惊讶地望着那寇祭司，心中早有定论，却还是期待他说出最终的答案，因为这故事绝不是简单的一个故事，后续引发的震荡之剧烈，远超太多人的想象。
或者可以这么说，这个故事本是这二十多年来动乱的源头！
寇祭司咽了口唾沫，看了眼孙思邈，见其没有反对的意思，终于道：“那女人是冼夫人……那男子就是高澄。”
终于说出了这个答案，他又补充一句：“那男子也就是兰陵王你的父亲——高澄。”
淳于量虽早有预料，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还是心中巨震。
他早猜到那男子是高澄——大齐文襄帝高澄，兰陵王之父。
这数百年来，大江南北动荡极剧，能人辈出，高澄就是其中的一个。
高澄十一岁就被朝廷封为骠骑大将军，十二岁娶东魏孝静帝之妹为妻，开始参与当时东魏军政，十三岁时加封尚书令，十五岁时又领京畿大都督一职，掌京师军权，在当时地位仅在父亲高欢之下。
这些特征和方才寇祭司所言极为符合，可这些事迹不过是高澄多姿多彩人生的点滴。
之后高澄先是整顿东魏内政，后带兵征伐，收复河南，尽取江淮之地，大破梁军，若非他二十九岁称帝前夕被刺身死，说不定他就能马踏江南，转攻西魏，提早一统江山。
这是个枭雄，一生短暂，但丰富多彩，也给后世人留下无尽的疑惑。
兰陵王的身世就是其中的一个疑惑。
高澄共有六子，兰陵王高长恭是高澄的第四个儿子。高澄的其余五个儿子的娘亲都有姓氏，有史官记录，唯独高澄最疼爱的儿子高长恭生母却无姓氏。
兰陵王似乎是一出生就没有母亲的。
可如果寇祭司所言是真的话，那高澄和冼夫人曾有一子，显然就是兰陵王！兰陵王坐在几案之后，面具泛着青光，一动不动，那一刻没有任何人能看出他的表情。
许久，他才道：“你说这故事究竟有何用意呢？”他恢复了平静。
他一直没有娘亲，乍闻生母的消息，为何表现得如此冷静？
寇祭司又向孙思邈望去，见其仍旧沉默，皱了下眉头道：“故事并没有完结。”
“哦？”兰陵王冷漠应道。
寇祭司吸气道：“传说中高澄是被家奴兰京带一帮家奴刺死，但高澄自幼领军，文武双全，本身如兰陵王般一样身手高强，怎么会被一个区区的家奴杀害，这其中有隐情！”
“什么隐情？”兰陵王道。他听及父亲被刺有隐情的时候，反倒没有什么激动。
他不激动，是不是因为他早就知道了这些事情？
寇祭司却未多想，继续道：“都说当年刺杀高澄的家奴中，藏有北天师道高手，而那高手本是宇文护收买所派，因此冼夫人当年会去关中查探隐情。而齐国从那起开始禁道，文宣帝高洋命斛律明月追杀北天师道门徒，下了齐境不留一道士的旨意！”
孙思邈听到这里，神色惘然。
往事如烟，可终究如同他的身份一样，一点点地被挖了出来——因为一些人始终无法释怀忘却。
寇祭司又道：“兰陵王你一直暗恨道中之人杀害你的父亲，孙思邈也是道中之人，因此你今日一定要杀了他！”
他少有如此多话的时候，说到这里后，终于闭上了嘴。
该说的他都说了，不该说的，他也始终不会说。
淳于量又想咳嗽，他憋了许久，不知为何，只感觉堂内有着比外面还要冷的森然之气，紧了紧身上的裘衣。
兰陵王望着孙思邈，孙思邈也在默默望着他。
二人目光相接，其中却没有火花。
只因为一人眼眸中朦胧如雾，另外一人眼眸却深沉如海。
良久，兰陵王缓缓道：“你错了……孙思邈也错了。”
孙思邈和寇祭司都露出诧异的表情，寇祭司抢先道：“我哪里错了？”
“你说中了开头，却没说中结局，我虽憎恶道中之人，但从未想过要杀孙思邈。”兰陵王望向了庭院的雪。
雪白洁，但寂寞。
寇祭司错愕不已，不解兰陵王为何对孙思邈另眼看待？
兰陵王目光如星，凝向孙思邈：“我说了，我用兵本是情非得已……”
“兰陵王的意思是……就算你不答应用兵，也没有作用吗？”孙思邈揣摩道。
淳于量心中一震，立即想到问题的关键所在——兰陵王虽是齐国神一般的人物，但他始终还处于一人的指挥之下。
那人就是斛律明月。
兰陵王不出意外道：“不错，一切最终还要看斛律将军的意思。”
面具后的他，似乎笑了下：“孙思邈，我不会杀你，因为你说的有道理，有道理的话，我总是会听的。”
孙思邈笑了，可笑容中却似藏着点什么。
兰陵王又道：“我希望斛律将军也能听你的话……我留你，只是想请你前往邺城……用今日的这番话，去说服斛律将军，你若能做到，我反倒要谢谢你。”
寇祭司猜错兰陵王的用意，脸微红，望向孙思邈，欲言又止。
孙思邈微笑道：“这倒不用，你就算不谢，我也一定要去见斛律将军的。”
他和斛律明月命中注定还要再见了，可他难道忘记了和杨坚的赌局——他和斛律明月再见时，两人只能再活一个。
杨坚学天师的法术势三技，算计之精，常人难想。他已输了一局，若无十分的把握，怎么会和孙思邈做这个赌局？
可孙思邈来此本要告诉兰陵王一些真相，为何直到如今，他仍旧什么都没说？
兰陵王执着道：“我一定要谢的，因为你此举不但会帮助三国息兵，还能帮助我。”
“帮助你什么？”孙思邈心中微动。
兰陵王轻叹一声，目光如星芒般闪动：“因为斛律将军已答应，这次用兵后，就会将义女嫁给我。我若能年前回转，还能来得及迎娶琴心，你说我是否要谢谢你呢？”
孙思邈笑容突然变得有些僵硬。
堂外雪停，可雪后更冷。

第三章  心结
孙思邈的笑容一直都很从容，可他这刻的笑容，就如浆糊捏出的一样。
斛律明月的义女琴心，那不就是慕容晚晴？斛律琴心原来早和兰陵王有了婚约？她当初从周营离去的时候，头也不回，莫非是赶回邺城嫁给兰陵王？
孙思邈终有那么一刻恍惚。
破釜塘上的流星早逝，可那曾经说过的话，也真的有如流星一样逝去？
他看似一切不萦心中，清淡心静，但若非心热，怎会如此奔波往复，若非多情，怎么甘湎红尘之中？
只是心微动，伊人却远，情意虽浓，但缘分如风。
或许情到浓时真会转为薄，或许枷锁虽去，情结难解。
兰陵王似乎没注意到孙思邈的异样，问道：“孙先生认识琴心吗？”
孙思邈没有回答，他甚至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就算面对宇文护的时候，似乎都没有这样茫然过。
“琴心，是慕容晚晴吗？”寇祭司一旁突道。
兰陵王眼中有分异样，他眼中也藏着什么：“你们……竟知道了？她和你们说出真相了？”
寇祭司道：“若你说的琴心就是慕容晚晴，她曾在江陵外的周营内出现过。”他没有过多描述其中的纠葛，因为他不傻。
兰陵王目露关切之意，问道：“真的？那她现在如何了？”
三年前，斛律琴心对他一见倾心，他显然也知道斛律琴心这个人，而且对她极为关心。
若不关心，他怎么会在响水集外出刀力退李八百救下斛律琴心？又如何会在张府蓦地现身，要从张裕、李八百手上抢回斛律琴心？
寇祭司看了孙思邈一眼，这才道：“她很好，出了周营后，只怕……现在回了邺城。”
兰陵王轻舒一口气，若有所思道：“她能安然出了周营，当然是孙先生在保护她？听说这些日子，她一直跟着孙先生？”他似是随口一问，又像暗指什么。
“是。”孙思邈终于道。
“那……她若有得罪先生的地方，也是奉命行事，还请孙先生原谅。”兰陵王缓缓道。
孙思邈脸上似又有迷雾：“她根本没有得罪过我，何谈原谅呢？”
面具泛着青光，兰陵王眼中闪着难以琢磨的光芒：“那就好。我真希望孙先生早些见到斛律将军，我也能早点回转邺城去见琴心。”
一摆手，兰陵王道：“摆宴，今天我要好好招待孙先生……还有淳于将军。”
淳于量不想方才还是杀机四伏，转瞬就变得风平浪静，心中不知是释然还是沉重。
兰陵王是个通情达理的人，竟不再坚持出兵，陈国显然解了燃眉之急，可斛律明月若坚持呢？他该何去何从？
就算斛律明月不坚持，陈国又该何去何从？
孙思邈沉吟道：“我也希望早点到邺城见到斛律将军……”扭头见天色将晚，孙思邈又道，“我准备今晚动身，兰陵王不用客气了。”
他似急于离开衡州，转身要走。
兰陵王目光闪动，也不挽留，轻声道：“先生既然如此热心，我也不好强留，只盼先生早存佳音……或许，我们还能邺城再会。”
孙思邈点点头，向淳于量望了眼，大踏步离去。
出了庭院时，堂中管乐声再起，孙思邈回头望了眼，只见兰陵王坐在红袖翠衣中，朦朦胧胧……
长街风寒，孙思邈到了长街之上，耳边还隐隐约约听到淳于量的咳嗽。
一场刀兵，化于无形，他本应该感觉到轻松，可不知为何，他心中却有分沉重——因为他想说的话，一直没有说出口。
寇祭司黑着脸，一直跟着孙思邈出了衡州城。
孙思邈终于勒住缰绳，望向寇祭司，目露询问之意。
寇祭司开口道：“我有件事情不明白。”
“我也有不明白的……”孙思邈微笑道，“不过你先说。”
“你出昆仑后，去过岭南？”寇祭司问道，见孙思邈点点头，寇祭司问，“是冼夫人传信找到你的？”
“是。”孙思邈简洁道。
寇祭司眼中闪过分古怪：“你这人知恩罔报，当年冼夫人救过你，无论冼夫人求你什么事情，你都会帮她做到的，是不是？”
孙思邈知道他指的什么，却沉默片刻道：“我会尽力去做，但能否做到，却无法保证。”
寇祭司缓缓道：“这世上还有你不能做到的事情吗？”
孙思邈涩然苦笑道：“阁下未免过于高看我了，我很多时候，看起来也不过是局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一枚棋子？”寇祭司若有深意道，“你也感觉到了？”
见孙思邈沉默不语，寇祭司忍不住道：“你当年中了宇文护之毒，虽得冼夫人金蚕蛊克制，但显然是到了天师秘境才彻底化解。”
孙思邈点点头，突然发现这个寇祭司思绪也是极为缜密。
“你虽知道冼夫人当年的事情，但冼夫人显然不知道你之后的事情。”寇祭司若有所指。
“你究竟想说什么？”孙思邈径直问道。
“冼夫人怎么会知道你去了昆仑，又知道你什么时候从昆仑出来呢？”寇祭司悠悠道。
这的确是个奇怪的事情，孙思邈反倒一笑：“知道我行踪的只有一个人，当然是他告诉的冼夫人了。”
他神色轻松，心中却在想，能知道我秘密的只有杨坚，能让冼夫人找到我的也只有杨坚，杨坚如此行事，绝非无因，可寇祭司突然提及到这点，是想说明什么？
寇祭司望了孙思邈许久，奇怪道：“你……不怀疑他的用意？你在周营喝的那杯毒药……是我和云翳所配……毒性或许不如宇文护想象中那么强，但也绝对不弱。”
他没有多说什么，也不必多说什么。
那杯毒药仍可要人的命，孙思邈喝的时候，杨坚无动于衷。
孙思邈笑笑，淡淡道：“我不必怀疑什么，只知道我做什么就好。”
寇祭司目露沉思之意，似乎一时间难以理解孙思邈说什么。
许久后，他才叹息道：“你这种人，实在少见。”
“但你要做这种人也不难的。”孙思邈微笑道。
寇祭司摇摇头，不知是否定什么，岔开话题道：“冼夫人找你后，求你的事情，我其实是知道的，我来这里，本也是帮你完成这件事情。”
孙思邈一笑：“然后呢？”
四下望了眼，见四野荒凉，人迹也无，寇祭司终于缓缓道：“我今天对兰陵王说那个故事，绝非兴之所来，兰陵王本是冼夫人之子！”
孙思邈点点头，这是个事实，斛律明月知道，穆提婆知道，祖珽也知道，可知道的人却都不说，如今寇祭司也知道了。
“冼夫人求你的那件事，就是将兰陵王带回岭南！”寇祭司正色道。
孙思邈并未否认，接道：“因此你奇怪，为何我刚才不接着你的故事说下去，向兰陵王说出真相，说服兰陵王，让他前往岭南？”
“是。”寇祭司目光咄咄。
孙思邈脸上泛起分沧桑，缓缓道：“我了解一个母亲思念儿子的心情，冼夫人曾两次向高澄请求带走兰陵王，但高澄不许。这些年来，冼夫人虽足不出岭南，但对儿子的思念只有更加强烈。”
沉默片刻，孙思邈目光中带分复杂：“可你知道兰陵王怎么想的？”
“我……”寇祭司犹豫片刻，终于颓然道，“我不知道。”
他虽见到了兰陵王，但可说仍未见到，他只看到了兰陵王的面具，对于兰陵王这个人的所思所想，仍旧一无所知。
“从常理来说，一个人知道生母的下落，肯定会很激动。”孙思邈苦涩道，“可兰陵王表现得却有点异样……”
他说话的时候，突然想到了张仲坚，张仲坚和兰陵王的境况竟极为相像，他难知张仲坚会如何变化，却对兰陵王的变化有些无奈。
“他是不信吗？”寇祭司皱眉道。
“我倒宁愿猜测他是不信的。”孙思邈喃喃道，兰陵王那时候显然不是不信的反应。
寇祭司虽听清了，但不明白他的意思，追问道：“你说什么？”突然想到了什么，失声道，“你说他可能早知道了？”
推测着这其中的复杂心理，寇祭司蓦地有些心悸。
“我认识一个……朋友，他自幼被父亲抛弃……他心中一直有个结。”
孙思邈心中比对着张仲坚和兰陵王二人：“他失去亲人，不但有想念，还有埋怨的，这很正常。”
“你是说……兰陵王对母亲冼夫人有怨言，因此听了我的故事后，仍旧无动于衷。你知道那时候说了没用，也就没有说？”寇祭司猜测道。
孙思邈点点头，又摇摇头，喃喃道：“我要去邺城。”
邺城有斛律明月，斛律明月是一切的症结所在，兰陵王在堂上曾说过一句话——切最终还要看斛律将军的意思。风遗尘整理校对。
兰陵王说的一切，不仅仅包括三国交兵的。
孙思邈想到这里，脸上突现分坚定：“打开心结不容易，但总要试试。我要去邺城。”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望着寇祭司，见寇祭司沉默，孙思邈道：“你好像也要去？”心中在想，如果寇祭司只是为了兰陵王，就会留在衡州，他如果跟我去邺城，当然有别的目的。
寇祭司明白孙思邈的言下之意，点头道：“我也要去，因为我要查一件事情。”
见孙思邈有询问之意，寇祭司犹豫片刻才道：“传言中，是宇文护收买北天师道高手刺杀的高澄……冼夫人到关中，本是要查这件事情，但当时宇文护势力太大，冼夫人无能为力。”
“因此你接近宇文护，也是在帮冼夫人查这件疑案？”
寇祭司点点头：“不错，可我得出的结论很奇怪……高澄的死，可能和宇文护无关的。”
孙思邈脸色微变，重复道：“和宇文护无关？”他心中很是震惊，因为当年高澄之死可说是极为诡异的一件事，影响深远超乎想象。
能图谋去杀高澄的人不多，想杀高澄的人也不多，如果不是宇文护策划，那会是谁？
寇祭司道：“一年前杨坚已定下除去宇文护的计策，开始实施，宇文护整日惶惶，以为柳如眉……”说到这里，顿了下，看了眼孙思邈的脸色。
孙思邈神色略有惆怅，接道：“宇文护一直以为如眉来复仇了。”
他心不再痛楚，但却惘然。
“是的。”寇祭司道，“因此他终日惶惶难安，我也得以接近他的身边。当然，我以假装出卖冼夫人获取了他的信任。有一日，我和他谈论如何对付冼夫人的时候……他神色恍惚，突然说了一句……‘高澄虽不是我杀的，可就算一切都算在我头上能如何？冼水清一定要死！’”
孙思邈诧异道：“他那时显然不必对你隐瞒什么，这么说，高澄之死，真的和宇文护无关？”心中一动，立即又道，“你一直跟着我，难道认为这件事和我有关？”
他才说到这里，哑然失笑：“那当然不可能，当年高澄死的时候，我还年少……”
“你当初虽年少，但你现在得天师三技，若论能力，不逊北天师道宗主寇谦之，而且短短数月就轰动大江南北，三国边陲。”寇祭司缓慢道，“他们绝不会放过你。”
他说到这里，黝黑的脸上泛着幽异的光芒。
“他们”两字包含的人物实在广泛，牵扯到的人物也是千奇百怪。
他们会不会包括暗算高澄的那些人？寇祭司怎么会知道那些人的心意？
寇祭司就因为这点，所以执意要跟随孙思邈？
可他要查当年的谜案，不惜违背苗疆祖训插手三国之事，难道仅仅是为了冼夫人？
一日又尽，他们早在衡州城外，四野幽寂，夜幕垂下来，幽暗的笼在二人的身上，很是沉重。
孙思邈突然笑了，笑容如才升的暖阳：“他们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他们的。”
望着远方渐浓的黑暗，有如当年的重重谜案，孙思邈道：“我算不上道中之人，可你说的没错，我既然习了天师之技，就难和道中脱离关系。”
他的眼眸益发地明亮：“因此我有责任去平息这场动乱，这些年的混乱到了我这里，终究要做个了断！”
他眼中虽有无奈，但神色有着说不出的坚毅，凝望寇祭司道：“我厌恶杀戮，在出山的时候，曾立誓不杀一人，但我一定会竭尽所能，平息这股动乱。”
寇祭司心头一震，实在不知孙思邈哪里来的这么强烈的信心，可听他的愿望，心中竟有热血沸腾。
“你能做得到吗？”他有怀疑，但更多的是期望。
“我不知道。”孙思邈字字如山道，“但我一定会去做，因此为了冼夫人，我要去见斛律明月，为了这个天下，我也要去邺城。”
他说到这里，眼眸中又闪过分惆怅。他去邺城，除了为了说出的目的，难道不想为了那淮水之上，曾经许过的却无法实现的愿望？
天色更暗，四野的雪泛着微薄的光芒，如同那心中微薄却不灭的希望。
寇祭司再也不言语，眼中忍不住露出钦佩之意。
二人起程，一路向北。他们均是形色简朴，赶路时无分昼夜，只知道累了就歇，睁眼赶路，这一日，又到了黎阳城前。
孙思邈隔着黄河远望黎阳大城，知道过黎阳再行数百里，就会到了齐国的都城邺城。
天地银装素裹，黄河冰封如龙。
他当初和冉刻求、慕容晚晴南下的时候，还是山花烂漫，星光如萤。
到如今，黎阳未变，物是人非，冉刻求已是张仲坚，慕容晚晴却变成了斛律琴心……
只有孙思邈未变。
静静在河边良久，孙思邈这才道：“今日我们在黎阳城内休息。”
寇祭司虽说不是什么娇贵人物，但一路行来，也觉得很是辛苦。见天光还早，只以为孙思邈准备连夜赶路，应了一声。
二人进了黎阳城，孙思邈找了家客栈，要了两间上房。
寇祭司一进房间，就闭门不出，他并不知道，当初孙思邈、冉刻求二人路过黎阳时，也住的这家客栈。
孙思邈入了房间，盘膝只坐了片刻，就推门而出，四下张望，突然向一间客房走了过去。
到了客房间，他静立片刻，突然伸手推开了那间客房的门——客房内并没有人居住的迹象。
孙思邈本不是这么鲁莽的人，可犹豫片刻，他还是缓缓踱进了房间，带上房门，游目四望。他像是在找什么，可过了片刻后，他终于放弃了寻找，摇摇头，举步就要走出房间。
才到门前，他突然顿住，因为在那刹那间，他感觉一人脚步轻盈，已到了门外！
那人脚步如狸猫般不带半分声息，不但极轻，而且极快。
孙思邈眉头一耸，静静地望着房门。
房门外却再无半分动静。
那人到了门前，竟再无声息。
他究竟是哪个？来到这里有何用意？难道说他跟踪孙思邈而来，要对孙思邈不利，不然何以到了一间空房前凝立不动？
许久，孙思邈才道：“冉刻求？”他嘴角又浮起淡淡的微笑，眼中有分感慨。
“咯吱”声响，房门推开，一人立在门外。
那人身材魁梧，浓眉有如墨染，蓬头陋衣，乍一看豪迈非常，下颌不冉铁青，而是有胡须如针般长出，威猛中带分感伤。
他望着孙思邈，纠正道：“张仲坚！”
物是人非，冉刻求已是张仲坚，他神色不再市侩，多少有些阴翳，可他目光还没有变——他望着孙思邈的时候，目光中始终藏着温暖。
无论他怎么变，孙思邈一直像他的师父、父兄、朋友一样，此生不变。
张仲坚究竟去了哪里？为何会来到这里？他显然有了太多改变，再非往日的懵懂少年，而是武功过人的高手。
他没有说，孙思邈也未问。
二人甚至不用多说什么，只要相见，就已足够。
孙思邈笑容更暖，不再要出房间，反倒回身找个椅子坐下来，招呼道：“坐吧。”他来这里，本是要找张仲坚的下落，此刻蓦地遇到，很有些意外之喜。
张仲坚缓步走进房间，走到孙思邈的面前，突然跪了下来。
他跪得极为突兀，孙思邈笑容有些僵硬，目光中闪过分异样，却未阻止。
张仲坚抬头望着孙思邈道：“先生，我求过你很多事情。”
“可我答应的少。”孙思邈缓缓道，他明白张仲坚的意思，他脸上迷雾又起。
每次他在思考或遮掩什么的时候，都是这种表情，因为他不知道决定的后果。
他纵是有天下无双的剑法，却斩不断每人心中的难解情结。
“但我知道这世上，你对我比亲人还要亲。”张仲坚眼中突有泪影，他只有孙思邈这一个亲人了，“你虽说不认我为徒弟，但你一直在教我一些事情。”
“这也要你学才行。”孙思邈笑了。
“你教了我道术中的洗髓之法？”张仲坚望着孙思邈，目光中满是期待。
他说的奇怪，孙思邈一直不肯当他师父，也一直未传授他武功，传授洗髓之法从何谈起？
孙思邈沉默半晌，终于道：“是，而且你学得不错。”
当初孙思邈和张仲坚自邺城而出，一路南下，孙思邈执意让张仲坚步行，教他走路的法子，就是洗髓术中的一种修炼法门。
当初张仲坚并不知情，大呼小叫，但还是忍了下来，他不知不觉地修炼洗髓之术，竟略有小成。
日子虽短，但洗髓之法本是道家炼气的至高法门，张仲坚几月下来，受益匪浅。
当初张裕临死之前，以醍醐之术授给张仲坚龙虎密术，并不报太多希望，可惊奇地发现张仲坚曾练过洗髓之法。
张仲坚当初不明所以，但经过这些日子，怎会想不到这法术是孙思邈所教？
眼中闪过分喜意，张仲坚突然用力磕了三下头，脑袋撞得地砖砰砰直响。
孙思邈叹口气道：“你起来说话。”
张仲坚又忍不住要耍赖的样子，可略有犹豫，终究还是站了起来道：“先生，我要报仇。”
“报仇？”孙思邈皱了下眉头。
“不错，我要报仇！”张仲坚咬牙道，“我要找斛律明月报仇！”
孙思邈皱了下眉头，有吃惊，也有困惑，“为什么？”
张仲坚一字字道：“我什么都知道了，当初若不是斛律明月，我张家绝不会变成这种下场！”
孙思邈神色错愕，喃喃道：“为何所有的事情，都和斛律明月有关呢？”
这像是巧合，更像是命运——自从齐国灭道时，六姓之家就难免落入和斛律明月相关的命运。
张仲坚不管孙思邈知道多少，将父亲张季龄和母亲斛律雨泪的事情大略说出。
这些事情他本不知，但经张裕醍醐灌顶后，他竟清清楚楚地明白。
他说得简洁，但越说拳头握得越紧，说到最后的时候，浑身骨骼都是“咯咯”地要爆裂开来。
孙思邈静静地听，深邃的眼眸中带分无奈之意。
那昔日懵懂的冉刻求，变成如今明白的张仲坚，是福是祸还是命？
张仲坚终于说完张家和斛律明月的恩怨，见孙思邈仍旧沉默无语，忍不住问道：“先生，你说我应不应该报仇？”
孙思邈沉默许久，才道：“这个问题在你心中，早有答案了，不是吗？”
张仲坚一怔，缓缓点头道：“是！”转瞬困惑道，“先生难道认为……”
“我想问你一句话。”孙思邈截断他的话，顿了片刻，缓缓道，“报仇能否让你快乐呢？”
张仲坚脸上顿现迷惘，他自出地道后，从未想到过这个问题。因为他脑海中一直充斥着一个念头——报仇！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已让他无法去想别的事情。
直到此刻，孙思邈的一句话，才让他停想片刻。
许久，张仲坚才摇头道：“不能。”转瞬又道，“可我一定要报仇的，一定要！”
孙思邈眼中闪过分怜悯，他理解张仲坚的想法，虽然他未见得赞同。
“我知道先生的意思。”张仲坚咬牙道，“这世上仇恨绝对不能让你快乐，你或许希望我能快乐地去活，可是……我做不到。”
孙思邈眼露惘然，喃喃道：“你说的没错，这世上本来就有很多看得到却做不到的事情。那一晚是你送信邀我到了这里？”
孙思邈和淳于量等人前往衡阳时，曾露宿荒山，有人偷偷掩到孙思邈帐前，射来一匕首，夹有书信。
书信只写了简单的几个字：“黎阳城见，知名不具。”
孙思邈看那身影，隐约猜到是张仲坚留信，因此今日到黎阳城内来寻，却不太明白张仲坚为何变得这般神秘。
张仲坚略有犹豫，说道：“不错，那晚是我留的信，我当时还有别的事情，来不及和先生详谈。”
他有些支吾，似有隐情，孙思邈见他不说，也不追问，缓缓道：“那你今日来见我……”
“我知道我不是斛律明月的对手。”张仲坚缓缓道。他脑海中灌注了极为强烈的恨意，但终究还有自知之明。
他虽得张裕醍醐之术，承龙虎秘术，但时日短暂。
就算张裕都不敢和斛律明月交手，更何况是他？
“我不但不是他的对手，甚至连和他作对的资格都没有。”张仲坚清晰道，“这天底下，能和他交手的只有一人，那就是先生。”
孙思邈道：“但是……”
“但是你不会去杀他，对不对？”张仲坚截断道，“你本和这件事无关的，这一路行来，我只见先生救人，却从未见过先生杀人，我也不想将先生扯到这里面来。”
他话语诚恳，那一刻他显然还是冉刻求，或许他变了很多，但还有一些性格没有变。
“我只求先生传我一法，可抗斛律明月。”张仲坚急切道。
孙思邈缓缓道：“斛律明月纵横天下三十余载，武功天下无双，就算我都难免被他射中一箭……我如何有方法教你？”
“有的。”张仲坚目光一闪，缓缓道，“洗髓筑基，易筋改律。”
孙思邈听到“易筋”二宇时，眼角跳了下，略有诧异，就听张仲坚又道：“先生既会洗髓法门，就可能会道家至高法术易筋大法，传言中易筋之术本有脱胎换骨，通天彻地之能，求先生教我！”
他说到这里，又跪了下来，神色中满是恳切之意。
孙思邈坐在椅子上，良久未动，只是脸上迷雾更浓。
张仲坚也不多求，只是定定地望着孙思邈。他了解孙思邈，知道孙思邈看似随意，但决定的事情，绝不会因为他多求几句而改变。
许久，孙思邈才道：“醍醐本是道家秘术，有不可思议之能。”
“但不能和斛律明月抗衡。”张仲坚不解孙思邈之意，急忙道。
孙思邈道：“此术一施，是施术之人用心血精气改变受术之人的体质……甚至他的头脑所想……因此你受术后，张裕所知的事情，有很多就传到你的脑海。受法之人经醍醐之术，视体质悟性来领会施术之人所得，但施术之人必死无疑。”
这听起来更像是个神话，但孙思邈医术精绝，对其了解极深，知道其中的道理。
张仲坚“嗯”了一声，虽对此也有了解，但不懂孙思邈这时候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沉吟片刻，孙思邈又道：“张裕生前的想法，很多都会入了你的脑海……”
“先生究竟想说什么？”张仲坚困惑道。
“我传易筋之术给你之前，只想问你一句话。”孙思邈缓缓道。
张仲坚大喜若狂，忙道：“先生请讲。”
孙思邈双眸一张，精光如电，盯着张仲坚的双眸，问道：“你是张仲坚，还是张裕？”
他声音虽不大，但所言如沉雷般响在张仲坚脑海，轰轰隆隆。
张仲坚神色顿迷，不知许久，才回过神来道：“我是张仲坚，我当然是张仲坚！”
孙思邈沉默许久，脑海中终于做了个决定。
“那好，张仲坚，你守三关，封九窍，意守三要。”
他说的完全是道家之言，若是以往，张仲坚绝对不知，可如今一听，立即变跪为坐，盘膝掐诀，微闭双眸，片刻之间，就已入定，神色中竟有光华闪动。
他毕竟是张家嫡亲血脉！
孙思邈看着面前的张仲坚半晌，缓缓点点头，微吸一口气，亦闭上眼眸。
他随意而坐，但双手片刻间就换了九种手诀。手诀变幻时，他脸上迷雾更加浓厚，突然长吸一口气，右手中指伸出，轻轻点在张仲坚的双眉之间。
张仲坚封窍守要，本来进入人我两忘之境，被孙思邈一指按在眉间，身未动，可脑海中却如被灌入一道闪电。
那闪电中竟有经文流传，一字一字，宛如就在他的眼前。
他知孙思邈在传他易筋之义，不敢怠慢，全神凝记经文，不知时光流转。
许久过后，光亮黯淡，张仲坚早把经文牢牢记在心中，又默念三遍，感觉除非砍了他脑袋，再也不会忘记的时候，才睁开双眼，感激道：“先生……”
突然一怔，只因为房间内空空荡荡，孙思邈已然不见。
张仲坚霍然站起，高声叫道：“先生。”不闻有人回应，张仲坚不想孙思邈就这么离去，手扶桌案，有了些许的失落。
他这一刻，前所未有的孤单——因为他身边再没有一个亲人。
蓦地感觉桌案有些异样，张仲坚凝目望过去，就见桌案上还有字。
那几字看似淡浅，却像是人用手指头划上去的一样。木质坚硬，那人手指看起来比木质要硬许多。
字不多，只有七个，写的是：“记住，你是张仲坚！”字体龙飞凤舞，行踪不羁，心意却是始终如一。
张仲坚热泪盈眶，知道这是孙思邈所留的字迹，摸着那几个字，喃喃道：“先生，我记住了。”
他或许这时并不明白为何孙思邈一直要强调这点，但不知为何，本是彷徨无依、仇恨入骨的心中，突然有了那么一分温暖。
凝立房间许久，张仲坚方才走出客栈，犹豫片刻，大踏步地迈出了黎阳城。
等到了人迹稀少的时候，张仲坚立即加快脚步，片刻间竟如奔马飞驰。他一口气就跑出了十数里，到了一荒山前，四下张望，很快沿山而走。
这时夜幕又降，荒山风冷如同鬼哭狼嚎，他一人行在山中，并无畏惧。
远方山腰处，突然现出一点火光，张仲坚精神一震，快步向那火光冲去。
火光处近一山洞，火光后坐着一人，那人戴着个貂皮皮帽，遮掩住本来的面目，在火上烤着一只獐子，听张仲坚前来，也不抬头，只是道：“张大侠来得倒早，可为何只有一人来呢？孙思邈呢？”
他说话间抬起头来，火光下，露出妖异碧绿的一双眼——眼眸中闪动着无尽的难以琢磨。
那人却是李八百！
张仲坚见到李八百，并没有半分错愕惊奇之意，因为他本和李八百约定在此相见。听李八百语带冷讽，张仲坚冷哼一声道：“我一人来也是一样。”
李八百嘿然一笑，火中取下烤熟的獐子，一撕两半，将一半扔给了张仲坚。
张仲坚并不拒绝，接过半只獐子，默默地咬吃了几口，似乎在想着心事。
李八百目光闪动道：“你不怕我下毒吗？”
“下毒对你有什么好处？”张仲坚冷冷道。
李八百抚掌笑道：“不错，张大侠果有张裕兄的遗风，知道我们这时是朋友，当并肩合作才对。”
“你错了。”张仲坚放下獐子道。
李八百微笑道：“哪里错了？”
张仲坚目光冰冷，盯着李八百道：“你我从来不是什么朋友，以前不是，以后也绝对不是！”
“那你为何吃我烤的东西？那你为何来找我？”李八百冷讽道。
张仲坚手一挥，一物打在李八百身前的地上。李八百怔了下，却没闪避，半晌才伸手过去捡起地上那物，见是锭银子，脸色变了下，转瞬笑道：“你何必和我算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不想欠你什么。”张仲坚冷漠道，“我来找你，是要利用你，而你找到我，也是想要利用我对付斛律明月罢了。你我既然是彼此利用的关系，何必虚假客套？你杀了我两个兄弟，只要斛律明月那边事了，我迟早还会找你算一算的。”
李八百目光闪烁，转瞬大笑道：“不错，张大侠果然看得明白，你知道要交朋友，当然是找孙思邈那种人，但要找斛律明月报仇，还是需要找兄弟这样的。”
张仲坚又哼一声，心中却想，李八百说的不错，要对付斛律明月，和李八百暂时结盟无疑是最好的选择，此人翻云覆雨，也是极有本事，当然这人心机极深，不能不防他过河拆桥，甚至可能没过河时，就把你推到桥下。
他虽知和李八百联手，无疑是与虎谋皮，极为冒险，但为复仇，实在考虑不了很多。
火光闪烁，照得二人脸色阴晴不定。
张仲坚打破沉默道：“斛律明月处心积虑要灭六姓之家，迟早要宰了你，因此你也想杀了他。可是依你之能，要杀他恐怕不行。”
李八百叹口气道：“我不行，加上张大侠，也还不行。”
他虽足迹到处，翻天覆地，但斛律明月永远如同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任凭他如何算计，都难奈斛律明月分毫。
张仲坚冷哼一声，“可你说过，只要我和你联手，一定能除去斛律明月的。”
火光中，李八百神色难以琢磨，他望着火焰，缓缓道：“张大侠不用着急，一切都在我的算计中。你放心，我眼下已有了计划，还在找些帮手。”
脸上突然露出诡异的笑容，李八百喃喃道：“这计划若成，斛律明月就算有通天之能，也会后悔和我们作对。眼下我们要做的，就是等……”
张仲坚不解李八百的计划，但望见他的表情，不知为何，突然周身感觉到阵阵的寒意。
天未雪，有月明，月色清冷的光辉下，火光不定。
张仲坚望着火，眼中突露出分感伤，火焰飞舞有如蝶，哈气一出，虬髯染了霜花，却如雪。

第四章  谜案
月落日升时，孙思邈终于到了邺城前，这是他第二次来到邺城。
邺城变了，更繁华，也更冷；铜雀台却未变，依旧巍峨瑰丽，阳光下铺出巨大的暗影；孙思邈也未变，他脸上仍带着分从容。
这些日子来，他可说出生入死，几经磨难，但他没有变。
他表面平静，心中却有一团火在燃——就是因为这团火，他一定要来邺城。
漳水却变了，冻得结了冰。
孙思邈和寇祭司进了邺城时，已是正午，一路上，寇祭司又变得沉默起来，他显然有什么事情一直瞒着孙思邈。
孙思邈却未问，每个人都有秘密，他不是个追根问底的人，他只相信，时机到了，很多事情自然会水落石出。
那这次到邺城，时机是不是已到？他并没有信心，但他一定要试试。
见孙思邈信步走在长街上，寇祭司终于开口道：“你考虑什么，斛律明月的府邸似乎不难找。”
他们来此，目的很明确，当然是见斛律明月。不过孙思邈见斛律明月，是想说服他改变用兵的主意，可寇祭司要见斛律明月是为了什么？
孙思邈沉吟道：“见斛律明月前，我还想见一个人。”
寇祭司微有诧异，不知道什么人会比斛律明月更加重要：“是斛律琴心吗？”
孙思邈笑容有些僵硬。
就在这时，街头拐角处有嘶哑的声音道：“卦象大凶，诸事不宜，你若是听我这个瞎子的话，最好什么事也不要做。”
寇祭司举目望去，见到街头有个简陋的卦摊，卦摊旁有面写着“卜”字的布幡，肮脏不堪，看起来许久没有洗过，也更衬托那卜卦的盲者穷困潦倒。
寇祭司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却发现孙思邈一直看着那盲者。
那盲者面前坐着一老妇，唯唯诺诺道：“什么都不做？”
“不错，什么都不做，只要你过了今年，就会逃过这大劫。”盲者声音低沉，其中似乎有股魔力。
寇祭司皱了下眉头，不晓得孙思邈为何对这种人如此留意。
那妇人终于坚定了信念，谢了声，取出两文钱放下，蹒跚离去。那盲者向孙思邈的方向望过来，灰白呆滞的眼珠满是空洞。
“两位不要过来算命吗？”
寇祭司略有惊奇，不想这盲者耳朵竟很灵，听出这附近有两个人站着。孙思邈一笑，走过去坐了下来，伸手从怀中掏出两文钱放在桌案上。
那盲者道：“你的命，我算不出。”他只说了这一句后，就直勾勾地望向寇祭司。
寇祭司人在苗疆，端是见过世面，可不知为何，见到那盲者如此神态，心中竟有分不安。
“客官来自苗疆？”那盲者开口道。
寇祭司差点跳起来，脸上写满诧异，他实在不知这盲者是不是瞎的。
就算是明眼人，都无法猜测他的来处，这瞎子什么都看不到，怎么能一开口就说出他的来历？
“客官可想知道此行的吉凶？”
寇祭司仔细打量那盲者的双眸，确信他绝对是瞎了，半晌才道：“怎么算？”
“不用算，一定是凶，而且会有血光之灾，甚至有性命之忧。”那盲者缓缓道。
寇祭司饶是冷漠，闻言也是色变，拳头握紧道：“为什么？”
“因为你跟着孙思邈。”那盲者道，“这时跟着孙思邈的肯定是怨灵。”他言语中满是诡异阴森之意，虽是青天白日，寇祭司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向孙思邈望去。
他不解这瞎子恁地这般神通，不但知道他来自苗疆，还能猜出孙思邈的姓名。
事情奇异，孙思邈却只是笑笑道：“这世上比人走得要快的是马，比马还要快的是飞鸟。”
他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实在让人云里雾里，不知所云，那盲者听了脸色微变。
“那又怎么了？”寇祭司知道孙思邈不是说废话的人，却也实在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用，不由问道。
孙思邈看着那盲者道：“我们虽日夜兼程到了邺城，但兰陵王的书信显然早一步到了邺城……或是八百里加急，或是飞鸽传信。”
看着那盲者的脸色，孙思邈道：“兰陵王就算不知道寇祭司的来历，但祖侍中这般聪明的人，如何会不知寇祭司的来意呢？祖侍中一直在等我们？”
寇祭司眼角跳了下，他虽一直隐在苗疆，但这次出行前早对齐国关键人物做了了解。
齐国的侍中只有一个，这盲者当然就是祖珽。
祖珽并非神机妙算，而是事先从兰陵王那里知道孙思邈会和寇祭司到邺城。虽说寇祭司并没有刻意隐瞒身份，但见齐国消息如此灵通，也是极为吃惊。
祖珽望向桌上碗大的龟壳，他是盲的，但他还是习惯去看根本看不见的东西，因为他不是天生的瞎子。
有些习惯，很难改变的。
“我等千里迢迢赶来，祖侍中就希望用这两句话就打发我们走吗？”孙思邈微笑道。
祖珽神色转为冷漠：“你不会走的，是不是？”
孙思邈笑道：“我会走的，可不是现在。”
“等你想走的时候，只怕来不及了。”祖珽话语如同诅咒，“孙思邈，你既然走了，就不该回来！”
孙思邈摇头道：“祖侍中错了，我当初走，是因为我知道还会回来，我回来不但要见斛律将军，还要找你。”他说的已像是禅机，可他神色坚定非常。
“你找我做什么？”祖珽眼角在跳。
“问一件事情——一件多年前的谜案。”孙思邈看了寇祭司一眼，若有深意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祖珽冷冷道，他拿起了龟壳，又道，“我只是一个可怜的瞎子，我若什么都知道，眼睛也不会瞎了。”
“你知道的。”孙思邈微笑道，“你已告诉我你知道了。”
祖珽灰白的眸子盯着孙思邈，“我告诉你了？”
孙思邈瞥向他的双手道：“你若不知道，手为什么会抖呢？”
龟壳内的铜钱发出轻微的声响，只因为祖珽的双手一直在不停地颤抖。
祖珽知道孙思邈问的是什么？可他为何会害怕？
重重地将龟壳摔在桌上，祖珽寒声道：“我知道能如何？你本不该见我，也不该问我。”
“那我应该问谁？”孙思邈话未落，突然身形微僵。
“你或许可以去问将军。”
一个声音传来，一人不知何时到了他们的身后长街上。
声音轻淡如雪，冷漠得如同漳水上凝结的冰，可冰之下还有一丝无论如何都不能遮掩的颤动。
孙思邈有了那么一刻沉默，良久，终于扭头望过去。
日光照不去那冰雪的寒冷，也没有照到说话那人的身上。
雪映清光，伴着那人略有些单薄的身影，清清亮的脸庞，还有她眼中，难以触碰的眸光。
说话那人是斛律琴心。
她说得很平静，可她内心是否如她表现的那么平静？
她如不认识一样看着孙思邈——或者说，看着孙思邈的衣襟道：“将军请你去将军府一趟，还有这个寇祭司。”
她不用说将军是谁，因为在邺城中，只有一个将军才会这般霸气。
斛律明月消息恁地灵通，这么快就知道孙思邈的行踪？或者更应该说，斛律明月一直都在留意着孙思邈的行踪？
孙思邈缓缓站起来，看的是那冷漠的面容，只说了一个字：“好。”他也很平静，但却少了分一贯的从容。
斛律琴心又望向祖珽道：“将军还问，不知道祖侍中是否有空？如果可以的话，请一起到将军府一叙。”
她说得客气，可斛律明月的邀请，谁会拒绝？
祖珽身躯微震，灰白的眼眸似乎闪动着雪一样的光芒，他话也不说，只是从身边拿起个竹竿，摊子也不顾了，举步向将军府行去。
长街繁华喧嚣，可热闹都是别人的。四人默默地前行，如同本不相干的陌生人一样，行了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现出一间大宅，建构颇宏，高墙朱门。
斛律琴心到了门前，不等拍门，院门已开。斛律琴心也不多说，静静地走进去，一直到了前堂厅前。
将军府并不像外面看起来那么辉煌，厅堂简朴，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摆设，除了墙上有幅画。
厅中站着一人，负手而立，正在看着墙上的那幅画。他鬓角虽有了白发，但身形伟岸，纵是背对众人，也难掩肃杀肃穆之气。
他寻常地站着，旁人望见，就如望见一座山——一座不倒的高山，让人仰止的高山！
寇祭司在苗疆地位尊贵，也见过无数人物，但一眼见到那人，一颗心就忍不住怦怦大跳起来。
他不用问就已知道，那人定是斛律明月。
除了斛律明月，天底下还有谁有如斯霸气，让人一见之下，就会心存敬畏？
宇文护都不行。
宇文护只能让人畏，却不能让人敬！
斛律琴心敬畏地望着斛律明月的背影，低声道：“义父，他们来了。”
斛律明月并未转身，仍旧看着墙上的那幅画，孙思邈、寇祭司到了厅前，忍不住也向那画望过去，微微一震。
画上画的是一个女人——女人绝美。
寇祭司凝目画中的女子，神色隐约有激动之意，却强行抑制。
孙思邈却早认出那女子正是冼夫人，而墙上那幅画，也正是他在响水集丢失的。
这幅画曾引起一些波澜，当初张仲坚就曾和蝶舞设计来偷他的包裹，顺便也偷了这幅画，后来张仲坚又将这幅画还给了他。
响水集一战，事发突然，他不得已带张仲坚等人逃亡，就将这画遗失在客栈中，连同这幅画的还有个如意。
他不想这画又会出现在斛律明月的府上。
或许他早就想到了，一切都在斛律明月的掌控之下，斛律明月能放能收，任何人都脱离不了斛律明月的掌心，更何况是小小的一幅画？
想到这里，孙思邈向斛律琴心望去，斛律琴心望着脚尖，娇躯似乎颤动了下。
“事情已过去了许多年。”斛律明月终于开口，他并未转身，他言语低沉有力，给人森冷压迫之感，可其中多少夹杂些沧桑。
他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画中人说话，祖珽听到斛律明月的声音，脸上突然有种很奇怪的表情。
没有任何人留意祖珽，所有人都在看着斛律明月，却只有孙思邈接道：“事情没有过去，还在延续。”
厅堂内燃着火炉，但堂中比外面似乎还要冷。
天底下一直没有人敢抵触斛律明月的意思，可孙思邈敢。
斛律明月终于转过身来，目光锐利有如箭矢的锋芒，很少有人敢和他对望，孙思邈却在看着斛律明月的眼，神色平静。
“你说的不错。”斛律明月终于开口。
众人一怔，就算祖珽都是错愕不已，不想斛律明月竟会这么说。
“事情的确还在延续，但很快要了结了。”斛律明月再次开口道，“孙思邈，听长恭说，你想说服我退兵？”
孙思邈简单道：“是。”
“你凭什么？”斛律明月淡淡道。
寇祭司事不关己的样子，可听斛律明月一问，额头竟然有些发热，竟像要流汗。只有面对斛律明月的人，才能感受到那股沛然的压力，他实在不知道孙思邈如何还能保持那么冷静。
“凭将军是斛律明月。”孙思邈微笑道。
厅中人都是一怔，没想到孙思邈会给出这种答案，这不像是答案，而像是调侃。
斛律明月扬了下眉，叹了口气道：“你说的不错。”
众人吃惊得几乎要晕了过去，可心中更是困惑，不明白这二人究竟在说什么。
孙思邈和斛律明月却清清楚楚地了解对方的意思！
在衡州时，孙思邈曾对兰陵王侃侃而谈天下大势，指出形势发展，认为宇文护若不死，按斛律明月原先的计划行事是上策。
齐、陈若是联盟，对周国可能造成毁灭的打击。
可宇文护死了，原来的上策再实施，就变了下策，因为陈国那面要攻周国的决定，本来自陈顼。
天底下本没有一成不变的计策，用兵绝不能墨守成规，而要按照形势发展而变。
可这些道理孙思邈没有说，因为他不必说。斛律明月领兵三十年，疆场常胜，如何会不懂这些道理？
若是在淳于量面前，斛律明月或许或恫吓、或利诱，为齐国取得最大的利益，可在如明镜的孙思邈面前，斛律明月实在没有必要把戏演下去。
厅中沉寂，许久，斛律明月做了决定道：“我会让长恭从衡州撤兵。”
寇祭司讶然——他不解为何孙思邈根本不用劝说，斛律明月就会撤兵？
祖珽茫然——他考虑的却是另外的事情，他算定孙思邈、寇祭司此行有血光之灾，难道他算错了？
斛律琴心却是娇躯微颤——因为高长恭撤兵就会回转邺城了。
孙思邈笑笑，“将军不愧是斛律明月。”
斛律明月神色落寞，“孙思邈也不愧是孙思邈。”
二人简单说了这一句，寇祭司听了，不知为何，心中陡然有热血沸腾。
斛律明月转身望向冼夫人的那幅画，又道：“若是只为说服我从衡州退兵，你目的已达，可你当然还有别的目的？”
“不错。”孙思邈立即道，“将军当然知道，我来邺城，本是为了一个当年的约定。”
斛律琴心有些不解，寇祭司立即提起了精神，祖珽却是脸色惨白。
不闻斛律明月回答，孙思邈径直道：“这里本无外人……想将军也没必要隐瞒，你我都知道，兰陵王高长恭本是冼夫人之子。”
斛律琴心倒是真正一怔，茫然看向众人，惊奇地发现所有人都没有意外的表情，就算祖珽都没意外。
这个事情，竟然只有她并不知情。
“往事恩怨不用多说，冼夫人曾两次求文襄帝将儿子送她抚养，但文襄帝一直在拒绝，而且放下话来，一切都要等兰陵王长大成人后，自己作决定！”
孙思邈望着那如山的背影并无稍动，暗自皱眉，可还坚持道：“如今文襄帝已故去多年，冼夫人当年曾立誓此生再不出岭南半步，但曾传信将军，说日后兰陵王长大成人后，就会派一使者告诉他当年的真相，让他自己作个决定。”
顿了片刻，只感觉那如山的背影似有千钧的压力传来，孙思邈缓缓道：“如今兰陵王已长大成人，我就是那个使者，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厅中又静，又有些冷。
斛律明月只是看着那幅画，什么也没说，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孙思邈也不能够。
良久，祖珽缓缓道：“冼夫人的意思是？”
寇祭司立即道：“冼夫人当然希望兰陵王去岭南陪伴她了。”
“一派胡言。”祖珽眼睛翻白，冷冷道，“他怎能去岭南？”
他没说理由，可这理由根本也不用说。
如今齐国虽如日中天，但一直仗着斛律明月、段韶和兰陵王三人支撑，可段韶死了，斛律明月已老，齐国眼下所有的希望都在兰陵王高长恭身上。
这种时候，兰陵王怎么能去岭南？
寇祭司还待再说，却被孙思邈轻轻摇头止住：“一切还要听将军的意思。”
祖珽愣了下，神色讪讪道：“将军的意思是……”
斛律明月突然一摆手道：“我的意思是……一切等长恭回转邺城，让他自己来作决定！”
祖珽怔住，嘴唇喏喏，想说什么，终于忍住。
寇祭司露出喜意，心中赞叹，怪不得冼夫人会选孙思邈前来，这个孙思邈果然有非常之能，来到邺城后，解决事情竟如此顺利。
孙思邈却沉默许久，这才道：“多谢将军。”
他并没有半分欣喜，心头反倒有分沉重，什么事情都由一人解决并非是好办法，可若事情没有人解决，更是难缠。
推诿并非解决问题之道，斛律明月的一个决定，让一些事情，依旧没有着落。
斛律明月还在望着冼夫人的画像，回道：“你何必客气，这一切本应如此。不过……你恐怕还有别的事情要和我说吧。”
孙思邈微微吸气道：“将军果然神机妙算，不错，我来邺城，本还有第三个目的。”
斛律琴心一直垂头望着脚尖，听到这里时，身子轻颤，白玉般脸上突然发红。
斛律明月头也不回，淡淡道：“说来听听。”
“我想和将军谈谈当年文襄帝遇刺的谜案。”孙思邈缓慢道。
斛律琴心脸上红晕尽去，取而代之的是脸上再无半分血色。
祖珽脸上又露出畏惧之意，嗄声道：“一切均已盖棺定论，还有什么可说的？”
长街之上，孙思邈要问他谜案的时候，他推说不知，就是这种表情，这刻又是如此，寇祭司见了，心中疑云阵阵，祖珽怕什么？
斛律明月如山的背影似乎也抖了下，轻微得不易察觉，许久，他缓缓道：“你想谈什么？”
祖珽神色有些惶惑，突然道：“将军，这里本没我这瞎子的事情，我想先行告退。”
“我找你来，本是要谈当年的事情，你一定要留下。”斛律明月声音中没有半点波动。
祖珽身躯一颤，拄着盲杆立在那里，神色间有着无尽的彷徨。
“桃枝，你进来。”斛律明月又道。
众人一怔，扭头向厅外望去。
厅外有人应声走进，那人浑身上下笼罩在一件黑袍中，看打扮倒和寇祭司像是兄弟，不过那人头上还戴个斗笠，斗笠倾斜，挡住那人的脸，让人看不到那人的真容。
寇祭司听到桃枝两字，立即想起，斛律明月身边有五子、五卫颇为得力，还有个谋士叫作刘桃枝，一直神出鬼没，莫非就是眼前这个？
刘桃枝进了厅中，嘶哑着声音道：“将军有何吩咐？”
他声音极为沙哑，声速缓慢，寇祭司看过去，虽看不见那人的脸，却发现那人脖颈上有道疤痕，好像当年有人一刀砍在刘桃枝脖子上留下的。
那疤痕极长很是丑陋，寇祭司暗自骇然，心道这人受此重创，还能活下来，实在是命大。
斛律明月道：“孙先生要谈谈当年文襄帝遇刺一事，这里的人，你和祖侍中了解最多，他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你倒是可以补充一下。”
刘桃枝应了声，再不言语。
斛律琴心还是不看孙思邈一眼，可一颗心纷乱如麻，远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听斛律明月这么说，又见祖珽这般表情，斛律琴心总觉得眼下看似平静，却是风雨欲来的征兆。
文襄帝早死了二十多年了，他的死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会让斛律明月如此慎重？
孙思邈又为何一定要翻出陈年谜案？
略作沉吟，孙思邈开口道：“文襄帝高澄和冼夫人一事，想必不用和将军多说……”
其实他来邺城之前，曾反复琢磨说辞，考虑如何和斛律明月叙说当年一事。但这件事盘根错杂，到如今仍是迷雾重重，更兼影响深远，是这数十年来动乱之源，让他不能不小心谨慎。
当年的一个错判，不知引发了多少的腥风血雨，今天他不想重蹈覆辙。
“当年高澄和冼夫人一事，或许各有判断，但谁都不能否认文襄帝的英明神武，雄图大志。文襄帝一直想要一统天下，先定内乱，再图江南关中，齐国是自太祖高欢手上而得，却有文襄帝奠基之功……”
孙思邈三言两语，叙说着如烟往事。
“武定五年寒山之战，高澄俘获南梁徐州刺史兰钦之子兰京，一直扣押在齐国为奴。听闻兰京厨艺了得，倒很得高澄喜欢……”
斛律琴心虽对往事了解不多，但听到这里，知道孙思邈已经说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传言中，当年文襄帝高澄就是被这个兰京带几个家奴刺杀身亡！
可高澄年幼就随父高欢南征北战，武功绝不会在如今的兰陵王之下，怎么会被一个厨子杀死？
斛律琴心想到这里，渐被谜案吸引，听孙思邈又道：“传说中，在这以后兰京因为厨艺的缘故，就一直留在文襄帝的身边……”
“因为厨艺？”斛律明月突然道。
他声音不高，肃杀之气不减，其中有分很奇怪的意味。
厅中众人虽各怀心事，不过均注意到了这点。
孙思邈顿了片刻，缓缓道：“当年文襄帝遇刺时，我不过十来岁，很多事情都是听说，我说的若有不对的地方，请你们补正。”
他望向刘桃枝，斗笠下的刘桃枝根本什么都没说，只是脖颈上的伤疤如蚯蚓般动了下。
等了片刻，不闻有人纠正，孙思邈继续道：“南梁刺史兰钦数次出金想为儿子赎身，但均被高澄拒绝，都说兰京自那开始，就对高澄怀恨在心——虽然高澄对他的确不错。”
斛律琴心听到这里时，感觉孙思邈声音中似有怜悯之意，只是想，孙思邈这人心好，在这件事中，可能对兰京很同情了。
她虽看似低着头，但却悄然留意厅中众人的表情，突然发现寇祭司扁扁嘴，很是不屑的样子，一时间不知道这个寇祭司是什么意思。
“之后兰钦身死，南梁爆发侯景之乱，都说兰京是个孝子，为父守墓心切，数次向高澄请求要回南方，但都被高澄拒绝。武定七年，高澄在将军的帮助下，那时已尽取江淮之地，收复河南全境，东魏版图，当时可谓极为强盛，而高澄已存取代东魏，建立齐国的打算……”
孙思邈记忆力惊人，对往事记忆清清楚楚。
“不过兰京却不想留在北方，屡次向高澄请求，高澄很是不满，警告兰京，若再提要回南方一事，就要杀了他，传说中兰京在那时就起了杀机。”
他说得虽然流畅，不过他似乎不能肯定，因为很多事情都是人云亦云，他不过把众所周知的事情说了一遍。
可真相很多时候只被极少数的人了解。
斛律琴心又发现了件奇怪的事情，孙思邈说的虽不少，但提及的事情大多是围绕兰京和高澄。
孙思邈竟像是对那个厨子兰京很有兴趣。
“武定七年八月，高澄从前线凯旋而归到东柏堂休息。”说到这里，孙思邈停顿了片刻，补充道，“东柏堂是高家当初在邺城的一处产业，庭院里种着各式各样的菊花，高澄每年秋季必到那里赏菊，但奇怪的是，他每次到那里，护卫都要少上许多，只带几个贴身跟随，而兰京就在那里为他准备膳食。”
斛律琴心听到这里，微蹙下秀眉，知道高澄就是那时候死的，更用心倾听。
孙思邈继续道：“听闻高澄到了东柏堂后，让那几个侍卫守在堂外，只找兰京送上膳食……”
那段往事极为混乱诡异，斛律琴心对此所知不多，但听到这里终于听出了问题，心想高澄这般人物，可说齐国至尊，就算喜欢饮食，和一个厨子兰京如此亲近似乎也有点不同寻常。
想到这里，她心中突有一分厌恶，竟不愿再想下去。
孙思邈脸上又有了迷雾：“不过当时因为高澄受禅在即，贴身臣子崔季舒一直准备他称帝一事，一听他回到邺城，立即带几个臣子去东柏堂相见……”
终于停了下来，孙思邈望向刘桃枝道：“我说的这些事情，可有纰漏吗？”
“没有。”刘桃枝简洁道。
“那剩下发生在东柏堂的事情，不知阁下是否可说说？”孙思邈目光如电，盯着刘桃枝道。
斛律琴心轻蹙娥眉，不知孙思邈的用意。孙思邈对刘桃枝好像也有兴趣，可她对刘桃枝知道的并不多。
她仅知道这个刘桃枝自高澄死后没几年，好像就一直在斛律明月身边，极为神秘，她一直不知道这人的真正底细。
刘桃枝看向斛律明月，他看起来像斛律明月的影子。
厅堂死寂，有如当年那场杀戮后的尾声。
斛律明月还在看着冼夫人的画像，他什么都没说。
斛律琴心突然有些奇怪，她知道对于齐国的往事，谁都没有斛律明月知道得多，可为何斛律明月不亲叙当年发生的事情，非要找刘桃枝来说呢？
“东柏堂如今已经没有了。”斛律明月终于道。
众人均是一怔，不知道斛律明月说这闲事做什么。
孙思邈四下看了眼，缓缓道：“若我没有猜错的话，这里就是东柏堂！”
众人一震，突然感觉浑身发冷，才知道当年血案就发生在此地，却怎么也料不到斛律明月居然住在当年高澄被杀的地方。
斛律明月身影没有丝毫颤动，冷冷道：“不错，这里曾经是高柏堂，但如今没有菊花，什么都没有。”他似情绪激动，但转瞬意识到这点，恢复平静道，“桃枝，你说吧。”
刘桃枝应了一声，这才道：“当时兰京已给文襄帝上了几道酒菜……崔季舒等人来的时候，文襄帝毕竟把军国大事放在第一，因此让兰京暂时退下。”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分古怪，更显嘶哑。
“按照崔季舒事后所言，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兰京再次入内，要给文襄帝送菜……”
“崔季舒说，文襄帝当时再次喝退兰京，对他们说，昨晚曾做一梦，兰京竟用刀砍他，怀疑兰京要对他不利，因此想处死兰京。”
“崔季舒又说，兰京退出堂外不过片刻，随即就带六个家奴冲进来，对文襄帝说，我要杀你！”
“崔季舒后来说，那六个家奴冲来，气势汹汹，当时和文襄帝议政的都是文臣，有一人护文襄帝心切，挡在文襄帝之前，被砍成重伤，他慌忙躲避，逃了出去，这才免除一死。”
斛律琴心听得皱眉，不解刘桃枝述说的时候，为什么每次都带个崔季舒？
一口气说了这些，刘桃枝缓慢又道：“后来……文襄帝就死了，崔季舒后来也死了。”
顿了片刻，刘桃枝又道：“当时文襄帝的弟弟——也就是文宣帝闻讯从城东双堂赶到，将兰京和六个家奴斩首，这就是当年在这里发生的一切。”
他说到这里，闭口不言。
可就算斛律琴心都发现问题所在，当初高澄被刺是个疑案，崔季舒是幸存的活口，真相由崔季舒述说并没有问题，可刘桃枝为何着重强调这点？
孙思邈笑笑，“阁下辛苦了，之后的事情，倒可以由我来说了……不知阁下是否反对？”
刘桃枝不语，没有人反对。
日渐西斜，照得厅外屋顶的皑皑白雪晶晶闪亮，但厅中却有阴影笼罩。
“想高澄自幼习武，兰京不过是个……厨子，怎有能力杀了高澄呢？”
孙思邈提出第一个疑问，很快解开：“事后朝廷传出音讯，真正杀死高澄的是兰京带来的六个人，那六个人才是真正的高手。”
“道中高手！”刘桃枝补充一句。
“不错，那六个人均是道中高手，但身份神秘，到如今，斛律将军只怕也没有查出他们的底细？”孙思邈试探道。
斛律明月淡淡道：“他们的底细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一个也没有逃走！”
孙思邈皱眉，喃喃道：“他们的底细真不重要吗？”轻叹口气道，“不错，他们一个都没有逃。事后文宣帝高洋查明，这六人本和寇谦之的北天师道有关……”
斛律琴心动容，这才感觉所有一切都和丝网一样，点点相连，源头却和那个一直在云里雾里的北天师道有关。
“北魏年间，寇谦之天纵奇才，创国教北天师道。北魏分裂为东西两魏后，北天师道移道场到东魏，当时北天师道人才济济，有一百零六道人在朝廷榜上有名，不记榜单者更是难以尽数……”
说到这里，突转向祖珽，孙思邈道：“祖大人学究天人，记忆惊人，想必脑海中还有那一百零六人的名姓？”
祖珽身躯颤了下，摇摇头道：“我瞎了，不记得了。”
他说的逻辑不通，明显是推诿之言，孙思邈如何不知，他并没追问，缓缓道：“文宣帝发现事情竟和北天师道有关，就开始下令将军去查，将军从那时开始卷入了此事……”
眼中蓦地露出分不忍，孙思邈缓缓道：“北天师道高手难数，但将军参与此事后，那一百零六人自此消声灭迹，传说中，是被将军杀得干干净净！”
斛律明月身躯一震，厅堂中陡然杀气大增。
众人只感觉肃杀之气涌来，一时间竟难以呼吸。
良久，斛律明月才道：“你错了，我没有将他们杀干净！”
他言语平淡，可寇祭司听到那其中蕴含的浓烈杀机，不由打了个寒颤。
孙思邈目光微闪，若有所思道：“不错，将军对当年一事最清楚，有没有杀干净自是心知肚明。或许……有几个人还活着，只是分散到六姓之家内，这才引发将军对六姓之家的围剿？”
斛律琴心凛然，回想起破釜塘一事，倒觉得孙思邈所言并非无因。
当初李八百曾说过，寇谦之虽非六姓之家，但也入昆仑密境，创北天师道继承张陵衣钵，而且和太平道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由此看来，北天师道的人逃入天师六姓之家寻求庇护倒不足为奇。
而这也掀起了齐国对天师门下六姓之家的围剿。
无论谁都抗衡不了斛律明月，天师门下六姓之家也不能！
龙虎宗的张季龄、张裕也因此卷入，斛律雨泪也参与其中，想到这里，斛律琴心一阵悸动，她想到龙虎宗，就想到张裕曾经的推断。
斛律明月不止要借此打击道中之人，还要趁机一统天下。
沉默许久，斛律明月才冷冷道：“我不管他们逃到何处，只知道他们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不会放过他们！”
孙思邈眼中突然露出极为古怪之意，缓缓问道：“将军为何要追杀他们？”
斛律琴心一怔，感觉孙思邈这个问题根本无须回答。
斛律明月那如山的身躯凝立不动，他没有答，或许是因为没有必要回答。
祖珽脸上突然露出了惊惧之意，拄杖的手竟有些发抖。
他究竟在畏惧什么？
寇祭司一直沉默不语，这一刻却露出激动的神色。
他又激动什么？
“他们阴谋造反，刺杀了文襄帝，将军身为护国将军，当然要铲除他们。”开口的是刘桃枝。
孙思邈沉默许久，目光从众人身上缓缓掠过，一字字道：“可若不是他们下的手呢？”
斛律明月身躯一震，霍然转身，凝声道：“你说什么？”
他目光如箭般射来，压力前所未有，寇祭司虽未被他所望，还是被他的压力所迫，后退了一步……
孙思邈脸上迷雾又起，他没有退。
他知道祖珽为何惊恐，也知道他问的问题，正是这二十多年来，齐国和道中的纷争症结所在。
这二十年来，有斛律明月在，一直无人敢直面这个症结，祖珽不能，朝廷不能，北天师道和六姓之家也不能。
无法面对症结，怎能解决问题？
孙思邈就是知道这点，他来邺城，除为了兰陵王，也立志解决这个症结，解决这多年来的纷乱。
他神色带分执着，在那充沛无俦的压力下不退反进，他缓缓迈前了一步，一字字道：“我说刺杀文襄帝一事，可能不是北天师道的人主使的，将军或许……杀错了。”
一言落地，厅中孤寂——孤独得如秦关汉月的一眼千年，寂静得如昆仑山巅永不融化的积雪。

第五章  错杀
厅中的寇祭司更是激动，祖珽畏惧之意更浓。
只有孙思邈从容依旧，执着依旧，静静地等着那有如山岳的那个人的回答，可若非有惊天的气魄，怎敢直面这二十余年鲜血淋淋染就的症结？
斛律琴心一颗心几乎要跳了出来。
将军杀错了？
刺杀高澄一事，并非北天师道门下所为？
这怎么可能！
她自幼就听斛律明月说，当年高澄若不死，说不定早就灭陈亡周，一统天下，因为高澄可说是齐国王室中最具能力之人，若苍天再给高澄十年的机会，天下和现在绝对不会一样。
齐国高家除高欢外，大部分时间都是由高欢的长子高澄、次子高洋、六子高演、九子高湛掌权。
高洋掌权伊始举措和高澄仿佛，但当权不几年，行事就疯疯癫癫，后因酗酒病死。
高演杀高洋子高殷夺位，一年不到就暴毙身亡。
高湛登基几年，求仙问道，不理国事，传给儿子高纬，可说昏庸。高纬如今年幼，长居深宫，一直没有展现出明君才能。
高欢诸子中，只有长子高澄才算得上文武双绝，只有高澄才能治内平外，展现出一代明君之质。
可高澄被北天师道的高手所杀，北天师道祸国殃民，和兰京一起暗算了高澄，阻碍了齐国一统的步伐，因此齐国一定要灭道，不但要将北天师道斩草除根，还要连根挖起所有和北天师道有关的人！
因此斛律琴心乔装成慕容晚晴接近孙思邈时才问心无愧，她后来发现，斛律明月让她跟踪孙思邈并没错，因为孙思邈的确和太平大道有极深的因缘，可她也渐渐发现，孙思邈并非她想象的那种人。
相反，孙思邈行事让她动容，让她明白和太平大道有关的人，并非全部该杀。
可她却从未想到过，事情或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不但孙思邈不该死，就算以往北天师道的人也不该死。
将军杀错了！
这件事错不在北天师道，而在齐国？
斛律明月凝望着孙思邈，眼中的寒意冷过严冬：“你再说一遍。”
“我说将军可能杀错了，行刺文襄帝一事，不见得是北天师道主使。”孙思邈平静又重复道。
有寒风吹过，吹落庭院枯枝上的点点白雪。
斛律明月转过身去，又望向了冼夫人的那幅画像，那时候他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可所有人都感觉周身泛着难言的寒意。
许久，刘桃枝嘶哑着声音道：“你为什么这么说？”
这本是一件疑案，相关的人，大多死去，孙思邈那时不过十几岁，他有何证据质疑斛律明月？
孙思邈神色萧索，他既然敢质疑，当然是有发现，可他还在沉思。
十三年前，他的一个决定，让他悔恨多年，这次，他不想重蹈覆辙。
避而不答刘桃枝的问题，孙思邈反问道：“听说将军和文宣帝的关系并不好？”
他这时候蓦地提及这种事情，很有些出乎意料，让人又猜不到他的用意。
斛律明月未答，也没有任何人回答，孙思邈少有地坚持道：“文襄帝遇刺身死后，当时最高兴的应该是东魏孝静帝……”
斛律琴心明白孙思邈的意思。
当时天下还不是齐、周、陈三国，而是东魏、西魏和南梁三国并立。
东魏自北魏分裂而来，可那时候东魏早在高家的控制内，东魏孝静帝不过是高家扶植的一个傀儡皇帝。
那时高澄已要受禅当皇帝，突然遇刺身死，孝静帝当然高兴，因为他以为机会来了。
“可他高兴没有多久，因为高洋若论治国才能，远不及高澄，但若论手段狠辣，还胜兄长。”孙思邈道。
这里是齐国，他公然指名道姓品评齐国故去的天子，本有忌讳。
奇怪的是，谁都没什么不满，就算斛律明月也没有禁止。
因为孙思邈并非在诋毁高家，他说得很委婉，在一些人眼中甚至还有点赞誉，高洋所为岂止是手段胜过兄长一句能够概括的？
孙思邈继续道：“高澄身死后，高洋封锁了高澄的死讯，几天后就控制住齐国的形势，软禁了孝静帝。武定八年后，高洋正式受禅称帝，一年后，他杀了孝静帝……开始的时候，文宣帝很有些励精图治的样子，看其手段，谁都认为他比高澄甚有过之，但没过多久，他就换了一个人一样……”
他突然提及高澄的兄弟高洋，而且十分琐屑，自有他的用意——因为他知道高洋不但宣布了灭道一事，还在二十年前的那场高澄遇刺案中，扮演着极为关键的角色。
“高洋变得性格暴戾，睚眦必报，甚至六亲不认……之后他行为放纵，整日饮酒高歌，纵马狂奔，有一日甚至登到铜雀台之巅舞蹈……”
说到这里，孙思邈神色突有分怜悯之意，终于叹了口气。
他怜悯的是什么？
厅中死寂，只有孙思邈言语幽幽，斛律琴心知道孙思邈说的并不夸张，甚至还有些收敛，实际上她也知道高洋的许多故事。
高洋后来的表现，就像个疯子一样，做了很多荒诞之事，高洋死之前，齐国上下均陷入了恐慌之境，幸好高洋死了，他死的时候，群臣干号，却没有一人为高洋流一滴眼泪，可见高洋的不得人心。
不过孙思邈说这些究竟为了什么？
斛律琴心暗自奇怪，她知道孙思邈绝非喜欢揭人短处的人。
“后来高洋性格暴戾得难以想象，发脾气起来动辄打杀，听说他曾有三次用长矛指在将军的胸口，要杀将军？”孙思邈问道。
斛律明月还是没有回答。
孙思邈望着那难以琢磨的背影，回到结论道：“由此可见，他和将军关系并不好。”
“不好能如何？”刘桃枝哑着嗓子问。
孙思邈笑笑，仍旧没有回答，只是道：“最后高洋没有对将军下手，他不动手，可能是因为知道将军武功太高……”
这倒是事实，就算是李八百这样的疯子，都不敢对斛律明月动手，高洋那时候半疯不疯，不会不考虑和斛律明月翻脸的后果。
“可高洋为何要杀将军呢？”孙思邈问道。
没有人答话，疯子的意图，本就是难以揣摩，但孙思邈为何单独指出这点？
孙思邈也未回答，话题一转道：“数月前，我第一次到邺城时，曾经看过一场……变故……”
他措辞很谨慎，因为他不想武断。
“慕容家的人行刺兰陵王，行刺之人，尽数被兰陵王斩在长街之上……”
斛律琴心脸色苍白，记得那时候起，她就乔装成慕容晚晴跟上了孙思邈。
真正的慕容晚晴，结果当然早已注定。
孙思邈道：“当初我离开邺城时，曾和将军说过慕容绍宗一事……”
这点斛律琴心倒也记得，当初孙思邈说过，慕容绍宗赫赫威名，但当年曾和高欢不和，后来高欢和慕容绍宗推心置腹，让慕容绍宗自此效忠。
孙思邈那时这么说，用意是请斛律明月放下和慕容家的恩怨，可他如今旧事重提，又为了什么？
“传言中，慕容绍宗是投水而死的……”
孙思邈缓缓道：“当初西魏据颍州，慕容绍宗为南道行台攻颍州，筑坝囤积洧水准备灌城，一日曾做噩梦，以为不祥之兆，第二日登船时，突然有暴风狂起，刮断船缆，竟将大船向敌城吹去，慕容绍宗认为近城必死，遂投水而亡，三军听闻这消息，无不悲痛，而朝廷也为之扼腕，赠使持节一职。”
转望祖珽，孙思邈道：“这件事祖大人是否记得？”
祖珽脸色灰白，闻言微颤，犹豫片刻才道：“的确是这样。”
斛律琴心疑心突起，她当然知道祖珽本是个天才，有过目不忘之能，慕容绍宗之死，轰动齐国，这等大事本没有任何疑问，那祖珽为何会犹豫？
难道说，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
孙思邈目光从祖珽、刘桃枝身上掠过，终于又落在斛律明月背影之上：“远在将军成名之前，慕容绍宗就扬名天下，为人坚韧，侯景背叛东魏投梁，闻慕容绍宗来剿，亦是畏惧不敢交手，这种人杰，只因近敌城时，就投水而亡，实在让人诧异费解。将军难道从未有过疑问吗？”
斛律明月仍旧沉默。
祖珽颤声道：“孙思邈，你究竟要说什么？”
孙思邈说的均是琐碎遥远的往事，但祖珽听下来，却益发惊恐难安的样子。
孙思邈环望四周道：“这里是东柏堂。”
“是又如何？”刘桃枝忍不住问道，嘶哑的声音中也带分颤。
“方才听阁下说，高洋是从城东双堂赶来平乱的。”孙思邈淡淡道，“那里距这里有数里之遥。常理而断，这里警讯传出到双堂，然后从双堂赶来，最少要小半个时辰的工夫。”
没人能看到刘桃枝的脸，但看得到他脖颈上的伤疤在蠕动：“然后呢？”
“传说中，慕容绍宗在高澄遇刺时，曾在邺城。”孙思邈又道。
斛律琴心微震，脑海中突然有光亮闪过。
方才孙思邈说了几件事。
第一件是高洋是从城东双堂赶来平乱；第二件是高洋和斛律明月的关系不好，有几次想杀斛律明月；第三件是慕容绍宗死得蹊跷；第四件是慕容绍宗在高澄死的时候，曾在邺城。
再联想到慕容家后来造反，斛律琴心只感觉孙思邈说的好似凌乱琐屑，但其中有一条线——一条贯透始终的线。
再联想到孙思邈说斛律明月可能杀错的言论，斛律琴心一颗心揪了起来。
她蓦地得出个惊人的答案。
这答案如此的匪夷所思，可合情合理，但合情合理中，又藏着太多让人悚然的结论——这个结论可怕得让她甚至不敢再想下去。
斛律明月终于开口，一字字道：“你刻意提及这些，当然是早有结论了？”
孙思邈脸上又有迷雾，点点头道：“我从这些事情中，只是推测出一种可能，如果有不对的地方，还请将军纠正。”
厅堂静得呼吸声都听得到。
顿了片刻，孙思邈终道：“从城东双堂赶到这里，需要一些时间，如果兰京带的那六个人都是北天师道高手的话，按理说趁这时间逃走不难，可他们竟没走，竟等到高洋赶来……这很不符合情理。”
表面的不符合情理，内在必有缘由。
孙思邈沉吟道：“高洋赶到后，立杀六人，却又不留活口追问究竟，也有点让人诧异……那六人是北天师道门下的结论，本是由高洋做出的，而齐国禁道令，也是高洋颁布……”
疑点重重，孙思邈叙说时，忍不住看了眼祖珽。
祖珽是个神童，也是个天才，他虽瞎了，但这些事他当年亲历过，远比孙思邈要清晰，为何得不出显而易见的结论？
“高澄死后，高洋只用了几天的工夫，就掌控大局，看起来更像是预谋很久……”
说到这里，孙思邈目光灼灼，缓缓道：“这就让人不得不怀疑，这件事本是有人策划。策划的人当然要从中得到好处……”
顿了片刻，孙思邈终说出隐藏许久却昭然若揭的一个秘密。
“这里得到最大好处的人是高洋！”
厅外风声呜咽，如冤魂哭泣。
斛律琴心娇躯颤抖，花容失色，孙思邈虽未明说，但谁都听出，他竟说是高洋刺杀了高澄。
这件事简直匪夷所思，但孙思邈分析得一切丝丝入扣，让人不能不信。
高洋刺杀高澄看起来难以理解，但原因说穿了很是寻常，权欲之下，人做出任何疯狂的事情，都不足为奇。
同为高欢之子，高洋更是野心勃勃，若大哥坐稳帝位，他要当皇帝只怕就没了指望。
因此他杀了大哥，登上了皇位，却把一切罪责推到北天师道的头上，引发齐国二十年灭道之殇。
所有人都在看着斛律明月，看着齐国的定海神针，等着他的暴怒和反击……
斛律明月竟没有反驳，口气也很平静：“然后呢？”
孙思邈道：“因此我冒昧猜测，就算北天师道参与了此事，但也是奉高洋之命，因此他们并未逃。只可惜他们武功虽高，智谋并不高，不知道这种事情结束后，一定要有人被问罪的。”
结果不言而喻，刺客尽死。
孙思邈眼中突现悲哀之意：“千百年来，这种事情屡见不鲜，可这件事却远没有在高澄死后结束。高洋为消除别人怀疑，索性将这件事做得轰轰烈烈，路人皆知，将罪责全部推到北天师道的身上，然后下令禁道，命将军剿灭所谓的凶手余孽……”
斛律琴心越听越心惊，可更惊悚的却是斛律明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慕容绍宗离奇投水而死，有另外一种说法是，他和高澄关系极好，当初回转邺城，知晓了高洋的秘密，高洋心中不安，然后命将军除去慕容绍宗……”
孙思邈脸上迷雾又起，但清晰地理清当年繁杂的脉络：“以将军之能，要杀慕容绍宗不难，但慕容绍宗毕竟德高望重，贸然杀之，只怕军心动摇……因此将军杀了慕容绍宗后，传出他投水而死的假象，以安军心……不过朝廷毕竟对此事愧疚，将军只怕也心中不安，因此朝廷重赏了慕容绍宗的后人……可慕容绍宗子女只怕已知道真相，这才不满造反……”
联想到才到邺城时见到的长街血战，孙思邈神色惆怅：“但这件事还没完结，高洋命将军来灭北天师道，可对将军也不放心，因此几次起杀心，要除去将军，若非将军武功盖世，在齐国如日中天，高洋说不定已经下手。”
说到这里，孙思邈忍不住叹息：“不知道我说的这些，将军可有什么补充吗？”
斛律明月突道：“当年文襄帝遇刺时，你不过十多岁吧？”
“是。”孙思邈答道。
“你能对这些事如此了解，当然不是从天师密境中得到的答案，而是别人告诉你的吧？”斛律明月望着墙。
“是。”
斛律明月目光落到墙上冼夫人的画像，淡淡道：“告诉你这些事的人，是冼水清？”他对冼夫人显然也不陌生，竟知道她的闺名。
“是。”孙思邈回道，“当年高澄身死，冼夫人一直怀疑是宇文护收买了北天师道的高手所为，但后来证明，并非如此。”
事情错综复杂，只有冼夫人这样执着的人，才会坚持查下去。
她虽离开了高澄，但她显然要还事情一个真相，也算给曾经挚爱过的人一个交代。
要杀高澄的不是宇文护，而是高洋！
“可你说了这些，当然不是要为文襄帝翻案？”斛律明月头也不回道。
孙思邈摇摇头道：“不是。”
高澄死了，刺杀高澄的兰京和那些北天师道的高手也死了，慕容绍宗死了，而高洋也死了。
高洋虽策划了这惊天谜案，登上开国之君的宝座，却逃不过命数，酗酒而死。这件事似乎尘埃落定，再追究并没什么意义。
“那你为了什么？”斛律明月又道。
孙思邈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只是好奇将军在这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他问得慢，但问得坚定执着。他揭开多年前的谜案，直面症结，就是想解决问题。
可他要解开症结，就一定要越过面前的这座山——一座从来没有人敢逾越的高山。
斛律明月不语，他看起来像座冰山，冷而且硬。
孙思邈的话语却如锤子：“以将军之能，就算开始的时候，不知道高洋的计划，但一直追杀北天师道的高手这么久，也应该知道杀错了。”
灭道本是为了掩盖真相——所有的事情，不过是因为高洋。
斛律明月若不知道事实的真相，高洋为何数次想要铲除他？
“可将军一直在杀，不但灭了北天师道，还将天师六姓之家也卷了进来，打压得六姓之家无处藏身。”
孙思邈字字凝重：“高洋死了，可直到如今，事情并没有平息，反倒愈演愈烈，为了当年的一个错事，不知道有多少人因此而死。”眼带悲哀，孙思邈坚定质疑道，“将军对此，难道没有丝毫的愧疚之意吗？”
厅中又静，祖珽额头已经冒汗，刘桃枝、寇祭司都是难以置信地望着孙思邈，就算斛律琴心都是娇躯颤抖，终于看向孙思邈，欲言又止，神情中难掩关切之意。
她表面虽冷，心中却始终有团火。
他们从未想到过，在这世上，还有谁敢当面质疑斛律明月！
那如山的背影动了下，终于缓缓地转了过来，巨大的身影投在孙思邈身上，压力无俦。
“然后呢？”
孙思邈反倒一怔：“然后？”
斛律明月淡淡道：“你说了这些，不过都是推测。”
“是推测。”孙思邈犹豫了下，“若有不对的地方，请将军指正。”
斛律明月凝望孙思邈道：“我没什么要指正的。我只想知道，你说出这些，是不是想要替他们讨回公道？”
他沉凝如岳，言出如山，虽没有枪弓在手，但他本身锐利得就如箭矢枪锋。
秦时明月汉时关，定军枪出定江山。
定军枪能够威震天下，并非因为它是神兵利器，而是因为一个人——一个不会败的人。
只是一个不会败的人，是否永远不会错？
真相大白，但结果却让人心悸，错的并不见得是天师六姓、北天师道门下，高洋、斛律明月、齐国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可无人敢说，知道说了也没用，说了后果只怕更加严重，因此祖珽一直那么惶恐。
斛律琴心想到这里的时候，也是心惊。
孙思邈为何说？他虽看似万事不萦于怀，但心中一直火热，别人坚持做的事情，他不见得去随和，但他要坚持做的事情，亦没有人能拦着。
就算他不承认，可所有人都认为他和天师门下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
天师门下一直都蒙受着不白之冤，他今日敢当着斛律明月的面说出来，是否要向斛律明月挑战？
寇祭司想到这里的时候，却有了振奋之意。
他突然记起了杨坚和孙思邈的赌注，杨坚曾对孙思邈说过——我赌你再见斛律明月之时，他一定会杀了你，或者因你而死！
杨坚不会无的放矢，杨坚也绝对不能再输，他既然敢赌，就说明他有十足的把握。
难道说杨坚早就明白这段往事，因此算定孙思邈和斛律明月之间，必定要决出生死？
这一战，看似不可避免！
斛律明月枪箭双绝，打遍天下没有敌手，纵横疆场三十年不败。
孙思邈能在周军十万兵马的环绕下，逃出囚笼，连破裴矩、宇文护帐下日月风云四大护卫的拦截，他本身的武功亦是深不可测。
今日若战，谁胜谁负？
风吹寒树，树上白雪不堪压力，轻轻地飘进堂中，化成了水，如同当年冤魂难尽的泪。
孙思邈脸上又有了迷雾，缓缓道：“我一直认为，武功只能分出输赢，但分不出对错的。”
斛律明月眼中露出诧异之意，他打遍天下无敌手，但对这个问题，却从未考虑过。
“我今天说出这猜测，只想对将军说明一个道理，天师门下或许并没有对不起齐国，或许就算有做错的地方，也是迫不得已。”孙思邈眼中满是诚恳，“我请将军再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斛律明月冷漠道。
孙思邈不语，他知道让有些人考虑的事情，那些人死也不会去做，他只能希望斛律明月不会是那些人中的一个。
“你让我对天师六姓网开一面？”斛律明月终道。
孙思邈沉吟片刻，点点头道：“也可以说是这样。”他说了许多，得出这样一个回复，却并没有失望。
这并非一个让他满意的答复，但他很高兴斛律明月能这样回答。
若是放在以前，这个条件也根本没有人敢在斛律明月面前说的。
斛律明月眼中闪过分讥诮：“可就算我放手，他们也不会放手的，这个问题，只能有一个结果。”
高澄死后二十年来，死在齐国手下的道中高手难以尽数，岂是一个放下能够解决？
“将军没有试过，怎么知道结果呢？”孙思邈诚恳道。
斛律明月凝声道：“有些事，不用试，也会知道结果。”
孙思邈轻叹了口气，难掩失落：“既然这样，那我先行告退，不知将军能否同意？”
众人均想，孙思邈说得未免轻巧，他翻出多年前的旧案，矛头直指斛律明月，更身为如今天师门下第一高手，斛律明月怎会再放过他？
不想斛律明月沉默片刻，却点头道：“好。”
厅堂中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倏然而解，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喘了一口气，一时间琢磨不透斛律明月的真正用意。
孙思邈目光微亮，拱手施礼道：“多谢将军。”
他转身要走，寇祭司慌忙跟上，只怕斛律明月突然改了心意。
这里虽不像宇文护营中那般肃杀肃穆，但在寇祭司心中，危险之处更有过之。
斛律明月见孙思邈将将走出厅堂，突然道：“孙思邈……”
斛律琴心一颗心又提了起来，孙思邈如果就这样离去，她难免失落，可义父若让孙思邈留下，她又难免担心。
“将军有何吩咐？”孙思邈止步，回身微笑道。
斛律明月望着他许久，这才道：“你当然还不会离开邺城了？”
孙思邈道：“不错……将军难道忘记了，我还要见兰陵王，等他给我答复？”心中却想，斛律明月当然早知道这点，他本不是要问这句话的，那他想知道什么？
良久后，斛律明月点点头，转过身去望着冼夫人的画像，再没有言语。
孙思邈也不多言，跟随寇祭司走出了将军府。
日西斜，照得邺城雪色朦胧，寇祭司走出将军府后，又过了几条长街，感觉远离了斛律明月后，发现背心发凉，这才意识到方才一直在冒汗。
他素来冷漠，这刻却忍不住称赞道：“孙先生果然不凡，天底下，只有你敢在斛律明月面前这么说话。”
孙思邈笑道：“为什么？”
寇祭司反倒一怔，不想孙思邈竟刨根问底，半晌才道：“无论谁在斛律明月的威严之下，只怕都难以说出心意。”
孙思邈喃喃道：“这就是症结所在……”
“什么？”寇祭司并未听清，忍不住追问。
“你怕，因为你一直把斛律明月当作是敌人——一个极其危险的敌人。你的畏惧，来自你的本身。”孙思邈缓缓道。
寇祭司揣摩道：“你是说……你把他当作朋友？”他实在很难明白孙思邈的想法。
孙思邈摇摇头道：“暂时来说，他也不是我的朋友，或许在我眼中，他更像是一个病人。”
寇祭司眼珠子差点冒了出来，他听过太多关于斛律明月的评价，却从未想到过，有人对斛律明月有这种看法。
孙思邈犹豫片刻，缓缓道：“世上万法一同，在医者看来，佛家贪嗔痴三毒本也是一种病，一个人若太痴于某件事，他就会迷失，忽略太多别的事情……”
寇祭司显然不太明白，也不想明白，打断道：“先生，我才发现，你对当年高澄遇刺一事见解独特，我有件事想和你商讨。”
“什么事？”
寇祭司略有迟疑，说道：“我出苗疆，除了为冼夫人外，还因为一个缘由……”
当初孙思邈和他也曾谈论过这个问题，但寇祭司避而不答，这刻竟主动提及，更对孙思邈很是亲切。
孙思邈暗想，他这般热切，难道所行之事也和高澄遇刺有关？
寇祭司压低声音道：“不过这件事情不能让外人知晓……”
话未说完，天地间突然传来一声大响！
那响声来得极为突然，宛若山崩地裂般，城池似乎都在震颤，二人都是一怔，察觉声响是从东南方传来，扭头望过去。
孙思邈第一个念头就是兰陵王回来了？
他初到邺城，见祖珽的时候，就听过一声大响，后来知道是兰陵王立威造成的声势。可随即就发现不对，这次的声音，比那次还要剧烈，却像从城外传来的。
城中百姓微有骚动，只是那声大响传来后，再没有任何动静，很有些奇怪。
孙思邈目光一凝，发现长街不远处站着一人，静静地望着他。
那人见孙思邈望来，微微一笑道：“孙先生，想不到今日又见了。”那人说话间，摇曳走来，娉娉婷婷，有香气随风而来。
寇祭司却是讶然，一时间分辨不出那人是男是女。
若说那人是男的，可他偏偏擦着胭脂，走路摇摆，翘着兰花指，一副女人的媚态。可要说她是女的，她喉结、胡茬都难掩男性特征。
孙思邈道：“当初蒙穆大人出手相救，尚未感谢，今日再见大人，幸会幸会。”
寇祭司脑海闪念，立即知道这人正是在后宫权倾一时，深得齐国皇帝高纬喜爱的穆提婆。
穆提婆嫣然一笑，眼眸光彩闪动：“孙先生可是真心话？”
孙思邈微微笑道：“我这一年来说的都是真心话。”
穆提婆“噗哧”又笑，倒是千娇百媚：“孙先生真会开玩笑，那你以前经常扯谎了？”顿了下，又道，“你若真想谢我，立即和我去宫中一趟吧。”
他堂堂宫中第一红人，这般口气说话，显然对孙思邈极为看重。
寇祭司却有些傻了眼，心道这不男不女的人为何对孙思邈这种态度，总不是喜欢他吧？他对穆提婆难掩厌恶之意，又沉默下来。
穆提婆一直未正眼去看寇祭司，又道：“不过宫中规矩多，先生一个人去没问题。”
孙思邈知道他的言下之意，对寇祭司道：“阁下可去前面那家四通客栈等我，我去去就回。”
寇祭司无奈，只好点头离去。
穆提婆看着寇祭司的背影，冷哼一声，他最是心细，早把寇祭司的不屑看在眼中。若论平时，说不定想办法处罚寇祭司，可望见孙思邈的笑容，心情立好道：“先生，我们走吧……”
突然回头望去道：“原来祖大人也在这里。”
不知何时，祖珽已拄着盲杖，静悄悄地到了二人身后不远。
见祖珽不语，穆提婆道：“祖大人来得正好，圣上也想见你。”
祖珽这次倒没什么畏惧，只是点点头，默默地向皇宫的方向走去，他虽是瞎子，可比明眼人还熟悉这邺城的地形。
穆提婆倒也不急，跟在祖珽的身后道：“祖大人，将军找你什么事？”
“没什么事。”祖珽回道。
穆提婆目光闪动：“没事找你？”
祖珽淡淡道：“他或许是看我这瞎子太过清闲了，因此找我过去了。穆大人应该知道，将军做事，素来不讲理由的。”
穆提婆皱了下眉头，也不再问，转向孙思邈道：“这几日知先生会来，圣上一直念叨，说无论如何都要找先生再去一趟。”
“穆妃身子可好吗？”孙思邈问道。
穆提婆道：“未全好，但总算好很多了，这当然多亏了先生。”
孙思邈谦逊一声，心中却想，穆妃既无大碍，高纬找我入宫中做什么？祖珽方才言语虽淡，可显然对斛律明月独断专行有些不满。江南陈国的症结，多在陈顼身上，但齐国的症结呢？
想到这里，孙思邈皱了下眉头，脑海中又浮现出那高大巍峨的身影。
穆提婆满面感激之意道：“因此一听将军把先生找去，奴家就立即赶来，只怕将军对先生不利。若真的如此，奴家就算撕破脸皮，也要把先生从将军府中救出来。”
孙思邈道：“多谢穆大人抬爱。”他并不怀疑穆提婆的真诚，但忍不住又想，斛律明月权倾齐国，但和穆提婆也有矛盾了。
三人说话间，过了护城河进入宫城。
这次有穆提婆带路，孙思邈不用经过被搜查沐浴的过程，三人直奔内宫一殿，殿名蓬莱。
孙思邈见“蓬莱”两字，倒不意外，他知这殿名的用意。
传说中，海外有三神山，分名蓬莱、方丈和瀛洲，山上宫阙均是黄金白银铸造，内有不老神仙。
不但秦始皇信了这些传说，当年战国时齐威王、齐宣王、燕昭王等都信这个传说，派人入海寻找仙山中的神仙。
神仙未找到，可传说却流传下来。眼下齐国天子是高纬，高纬之父是武成帝高湛，也就是高欢的第九子，自登基以来，一直求仙问道，因此宫中的宫殿，大多取和神仙有关的殿名。
殿中迎出一人道：“先生别来无恙？”孙思邈一见那人，倒是心中微惊。
那人一张脸长得如崇山峻岭，满是冷酷，赫然竟是高阿那肱。
高阿那肱不是死在响水集了吗，怎么又会在这里出现？
孙思邈心中诧异，他清清楚楚记得李八百那箭射中了高阿那肱的心口，那是致命之伤，不要说是他，就算神仙也救不得的。
高阿那肱见到孙思邈的异样，缓缓道：“先生以为本侯死了吗？”
孙思邈看到他容颜憔悴，大病未愈的样子，确定此人绝非鬼怪，不由道：“不知是谁救活了侯爷？”
高阿那肱道：“先生不要奇怪，只是本侯命不该绝罢了。常人的心脏都生左侧，我偏生在右边，是以响水集那一箭虽然歹毒，倒不致命。”
孙思邈恍然，舒口气道：“原来如此，侯爷真的福大命大。”
他知道人各不同，有人天生异相，有的人甚至五脏全部长反，却不想高阿那肱也是如此。
高阿那肱一直盯着他的脸色，见他语出真诚，冷峻的脸上终露出分微笑：“先生请进，圣上正等着你呢。”
孙思邈举步进了大殿，见龙椅上坐着一人，未着龙袍，依旧一身白衣，如着缟素，认得那人正是高纬，施礼问候。
高纬一直盯着孙思邈进殿，见状摆手道：“孙先生不必多礼。”
他声音仍旧尖锐急促，不过对孙思邈总算客气，开门见山道：“先生可知朕找你的用意吗？”
孙思邈摇摇头，却瞥见殿中穆提婆、高阿那肱和祖珽都露出关切紧张的神色，略有诧异，不知道什么事情能让这些人如此看重？
蓬莱殿内只有檀香静静在燃，散着虚无缥缈的烟雾……

第六章  谶语
孙思邈曾和高纬见过一面，只是那次专心为穆妃看病，只感觉高纬性格急躁，却未对高纬多加观察。
这次借此机会，孙思邈留意高纬一眼，蓦地发现他除了眉心紧锁还带着不变的焦灼外，鬓角竟有几根白发。
孙思邈略有吃惊，皱了下眉头。
他当然知道高纬是高湛之子，如果算算关系，高纬是兰陵王的堂弟，如果推算年纪，高纬还远远不到二十岁。
这样年轻的一个人，为什么会有白发？
孙思邈心中诧异，琢磨着高纬白发的原因，就听高纬尖声道：“上次朕见过先生，只是关心穆妃的病情，却没想到先生是个大有来历的人。”
孙思邈含笑道：“圣上过奖了……我……”
“没有过奖。”高纬截断道，“听说你被斛律将军逼迫，无奈逃往陈国，却又被陈国抓住，送到周国……”
他说到这里，倒有点艳羡之意。他久居深宫，并不知道这其中生死一线，反倒感觉这经历很好玩。
“可你最终还是又回到了齐国，斛律将军看起来也没有为难你。”高纬自顾自地说道，“他们都说你很有才，不但昌国侯赞许，提婆推荐，就算祖侍中这个神童都说自愧不如。”
“那是诸位大人的厚爱。”孙思邈道。
“不是厚爱。”高纬缓缓道，“朕知道的不多，但朕知道一点，能让他们和将军都看重的人，绝不简单。”
孙思邈沉默下来，他入邺城时，自起孙简心一名，本想收心简单地做一件事情，可现在才发现，愿望是好的，但实现起来太过艰难。
“先生这种人才，朕若错过，岂不成了昏君？”高纬哈哈大笑道，“因此朕想封你一个大官，你想当什么官，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朕绝不拒绝！”
此言一出，穆提婆微笑，祖珽木然，高阿那肱冷峻的脸上带分动容。
孙思邈平静依旧，缓缓道：“圣上，在下并不想为官。”
众人愣住，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高纬极为意外，双眉一竖，竟有肃杀之意：“你说什么？”
“孙先生，你不妨好好考虑。”穆提婆忙打圆场道。
孙思邈缓缓道：“在下自幼患疾，几乎早死，这件事不知圣上可曾听过吗？”
高纬反问：“那又怎么了？”方才他对孙思邈极为亲切的样子，这一刻口气却很不友善。
孙思邈道：“在下幼时病得死去活来之时，曾在佛祖神像前许愿，若能病好，此生立志医道，救济天下百姓，若违此誓，当自绝佛祖面前。”
众人微有动容，高纬眉心微舒，若有所思的样子，杀意渐渐消融。
“几位大人对在下厚爱，在下感激不尽。只是……人各有志，医术在下不敢妄自菲薄，若说为官在下却能力有限……”
穆提婆听到这里，嘴唇动动，想要劝说的样子，终究忍住。
孙思邈诚恳又道：“因此还请圣上见谅，能让在下做自己喜爱之事。”
高纬听到这里，叹息道：“人一生中，能做自己喜爱之事，那真的万金难换，朕不勉强你了。”
他喜怒无常，这一刻却颇有感慨的样子，沉默片刻道：“可是……朕其实想让你帮手的。”
孙思邈略有诧异，不解这堂堂齐国天子，还有什么事情需要他的帮手？同时又想，原来高纬有求于我，这才想用官来换。
“圣上请讲，在下若力所能及，当尽力去做。”
“这件事你若做不到，天底下只怕没人能够做到了。”高纬皱眉道。
蓬莱殿内檀香渺渺，似梦似幻。
孙思邈心中微动，就听高纬道：“朕想问你，究竟如何才能得到如意呢？”
殿中静寂无声，所有人脸上都露出凝重之意，就算祖珽灰白的眼眸中，都放出光彩。
孙思邈沉默下来，飞快地瞥了祖珽一眼。
高纬怎么会知道如意的事情，是不是祖珽说的？
他这般急切地要如意做什么？
这并非事情的关键，关键是他如何来回答呢？他当然知道这个问题不好答。
人不好改变，看法亦难以改变，冼夫人认为他见到了阿那律，祖珽相信他拥有了阿那律，李八百也说他拿到了阿那律……
到如今，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有阿那律。
可他知道真相并非如此。
但他知道没用，因为三人成虎，自古多有，很多事情并不由他知道而改变。
良久，高纬才又道：“先生不想说吗？”
“我只怕说出来，也没人相信的。”孙思邈道。
祖珽哑着嗓子道：“你说出来的，我们就信。”
众人均是点头，若说齐国有个人能让殿中这些人一起相信，那人绝不会是斛律明月，而是孙思邈。
孙思邈沉吟片刻道：“那好，我先说个故事，听完后，或许……对圣上有些帮助。”
高纬精神一振，立即道：“先生请说，朕洗耳恭听。”
他以为孙思邈要告诉他获取如意之法，祖珽却皱了下眉头，他感觉孙思邈说得含糊——孙思邈只说帮助高纬，却并不提寻找如意一事。
“这故事和一对父子有关……那父亲是个天下罕见的奇才，所学所知简直让人匪夷所思。”孙思邈琢磨着措辞，缓缓道。
“那父亲比先生还要强吗？”高纬问了句。
孙思邈笑道：“在下不敢和此人相比的，此人才能，远胜在下百倍。”
祖珽见孙思邈说得煞有其事，心中不信，哼了一声，他自负才华，虽感觉不如孙思邈，但不信这世上竟有胜孙思邈才能百倍之人。
“天下奇才难数，但历来神物自晦，奇人多隐，那父亲虽才能极高，但一直隐居山中……只是他终究还不脱生死轮回，难离红尘情热，因此经常解附近百姓危难，兼医术高明，虽不求名，但渐渐为人所知，有了名气。”
高阿那肱道：“这人倒和先生比较像了。”
祖珽脸色微变，隐约明白孙思邈说的是谁了。
孙思邈继续道：“那人虽能人不能，但世上不如意者，十之八九，那人也有不如意的地方。”
他这里说的如意，只是人的一种心愿，当然不是传说中的阿那律。
“他有个儿子，志存高远，一直让他很是头痛……”
众人心中奇怪，暗想若子孙志存高远，那是好事，为何那父亲会头痛？
“有大志者，就绝不甘心平平淡淡地度过一生，那儿子一心想入世打一番天下，于是先将父亲本事学个七七八八……那儿子想学，那父亲就一直在教，那儿子的确也是奇才，那父亲的本事虽说浩如烟海，但那儿子的本事后来也惊艳当世……”
孙思邈说到这里的时候，突然想到了破釜塘，那时他说的是这个儿子后来发生的事情，那时候斛律琴心还是慕容晚晴。
人会随时间变的，谁都不例外。
他心有怅然，又道：“可那儿子一直最想得到的却不是父亲的全部本事，而是父亲拥有的一物……”
众人听到这里，均集中了精神，不想错过一个字。
高纬突道：“先生，你说的那父子是不是张陵和张角？”他也不笨，一心想着如意的事情，当然会往这方面靠拢。
孙思邈又沉默下来，良久才道：“是。”
穆提婆道：“那父亲拥有的一物，莫非就是阿那律？”
孙思邈缓缓道：“或者可以这么说。”
“或者？”穆提婆有些不解的样子，他不明白孙思邈的意思，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或者又是什么意思？
高纬却大为兴奋，忙道：“先生请说下去。”
孙思邈道：“传说中，那物极为奇异，上面记载着……很多事情。”
“记载事情有什么奇异的？”祖珽不由问。
高纬却问：“记载着很多事情？那有什么用？”
这二人想法不同，关注的地方自然也不同。
孙思邈没答高纬所问，缓缓道：“记载事情是不奇异，可那上面记载的不但是张陵以前的事情，听说还记载了张陵、张角身后的事情。”
众人均怔，一时间没有领会其中的意思，祖珽最先明了，失声道：“三世书，世上真有这东西吗？”
高阿那肱、穆提婆本要听如意的事情，听到又冒出个什么三世书，都是一阵茫然。
高纬也在皱眉：“什么三世书？”
祖珽半晌才道：“远古曾有个传说，盘古开天，女娲造人后，曾传下一书，记录朝代变迁，人之兴衰变迁，后经黄帝，大禹等人之手后，不知去向，不想竟落在张陵的手上。”
高阿那肱摇头道：“荒谬，怎有此事？”他说到这里时，神色竟有分不安，不过众人都诧异祖珽所言，并未留意他的异样。
祖珽犹豫道：“我说过，这是传说。”灰白的眼眸瞪着孙思邈道，“先生见过那物吗？”
孙思邈摇摇头：“我也是听说，却从没见过。”顿了片刻，望向高纬道，“圣上现在知道那物什么用了吗？”
高纬并不蠢笨，很快明白过来，振奋道：“这么说……那物有预知的功能？”
众人均是一怔，自汉代来，谶纬之风就流传甚广，许多人确信不疑，若真的有这么一本书记载着人之兴衰变迁，天下变故的话，那简直是一本惊世预言书！
孙思邈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掠过，缓缓道：“不错，如果按照传说，那物的确有预言的功能……”
“那本书在哪里？”高纬迫不及待道。
“圣上要那东西何用？”孙思邈问道。
高纬立即道：“我想……我想……”他说到这里，脸上突然露出极为古怪的表情，又问了一句奇怪的话，“那本书只能预言吗？”
“是，听说那东西只能预言，却无法改变什么。”
众人脸上也露出极为怪异的神情，高阿那肱脸上似乎有分疑虑，反问道：“既然预知，怎么会无法改变？”
孙思邈想了半晌才道：“此事极为玄妙……简单一点说，就如，一个人知道自己迟早会死，但他怎么能让自己不死呢？”
他这个比喻倒是让人一听就懂，可细细琢磨，却发现其中含意无穷。
祖珽翻翻白眼道：“这么说，那东西只能让人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吗？”他说到这里，最先想明白问题的关键，茫然若失。
孙思邈点了下头，高纬一震，立即摆手道：“那朕不要了。”
他情绪变化剧烈，但道理说穿了也简单。死亡虽是必然，但人总是觉得死亡遥远，因此才会活得快乐，可若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那恐怕在知道的那一刻起，就很难再有快乐。
孙思邈心中却有些奇怪，他知道高纬虽是天子，在殿中却不见得是最聪明的那个，可是高纬也能很快明白这个深奥的道理，那是因为什么？
殿中沉寂下来，许久后，穆提婆才道：“然后呢？”
众人多被三世书的奇异吸引，只有他才留意孙思邈的故事并未说完。
孙思邈道：“张角虽是天纵奇才，却没有圣上明白……”心中在想，再负才智之人，被贪嗔痴所迷，也会忽略一些事情的。
“很多东西，越是得不到，反倒越是想要，因此张角一直向父亲索要那物，但张陵却一直未给……”
孙思邈说到这里，忍不住又想到这数百年来被人们找寻的如意，为之感慨。
“张角极为不满，甚至因此和父亲反目，有一日终究离父亲而去，凭借一身本事很快纠集了从众无数，发动了黄巾起义……后来的事情，你们想必都已知道了，就不用我来赘述……”
孙思邈说到这里时，感喟道：“不过有件事有必要补充下，张角当初身死前，曾说过，‘若得阿那律，何至这般田地！’”
转望祖珽，孙思邈缓缓道：“这句话，想必祖大人也知道？”
祖珽干涩道：“张角临死前肯定后悔，三世书中说不定记载了他起义失败一事，他若早看到三世书，可能就不会起义？”
高阿那肱突然道：“那也说不定，说不定他要证明三世书是错的，也会起义？”
众人均陷入沉思中，一时恍惚，难分因果。
此事虽玄，但经孙思邈口中说出，众人竟信是真的。
祖珽半晌才道：“不错，任何结局都有可能了。但张角若得三世书，死前就不会说那句话，阿那律就是三世书。”
众人恍然，才明白孙思邈说这故事的用意。
孙思邈没有肯定，可也没有否定。
祖珽缓缓道：“或许阿那律本不过是三世书的别名，后人以讹传讹，直到天竺僧人到中原后，又以梵语解阿那律的意思为如意，更是滑稽。三世书本是中原远古传来，怎和外域有关呢？”
长叹一口气，祖珽神情有着说不出的落寞：“原来，我们都错了。”
众人面面相觑，想魏晋以来，有关阿那律的种种纷争，不知该哭该笑，或者是感慨人本身的愚昧？
高纬喃喃道：“原来如此，这么说，得到阿那律也没用了？”他本极为迫切，明白真相后，有着无尽的失望，突然放声长笑起来，“好笑，真是好笑！”
他也不知究竟好笑什么，可笑声越来越低，不多时，笑声突然顿住，竟像要哭出来的样子。殿外突然脚步声起，一宫人急匆匆地奔到殿前，欲言又止的样子。
穆提婆皱了下眉头，快步迎了过去，低声问道：“什么事？”
那宫人脸色神秘，声音极低地说了几句。
穆提婆似有不信的样子，追问道：“真的？”
那宫人很是惊骇，用力点头。穆提婆摆摆手，低声道：“你不要把消息传出去，退下吧。”那宫人脸露苦涩之意，还是应了声是，退出殿外。
穆提婆又快步地走到高纬面前，凑着他耳朵说了几句，高纬竟和穆提婆的表情一样，失声道：“真的？”
祖珽、高阿那肱均是皱眉，不知道有什么事情让这两人如此诧异。
孙思邈见宫中充斥神秘之气，却无探究之意，拱手道：“圣上若无事的话，在下想要告退了。”
“等等。”高纬叫道。
见孙思邈询问的目光，高纬欲言又止，向穆提婆望去，穆提婆道：“圣上，这件事……倒要慎重对待，孙先生虽不能为齐国效力，但总不啬于说说看法，问问他的意见也是好的。”
高纬缓缓点头道：“那好。你说说。”
穆提婆咳嗽声道：“先生，你可记得来的时候，听过一声巨响？”
孙思邈点点头，那声巨响是如此骇人，他当然记得，他还记得，那时候穆提婆就在他身边不远。
“现在有人查明，那巨响是从城东南一处荒山传来的。”穆提婆道。
孙思邈静静地倾听，知道巨响之后肯定会有什么古怪，不然不会让穆提婆、高纬这种表情。
“等有人赶过去的时候，并不知道谁弄出的那种巨响……”顿了片刻，穆提婆有些骇异道，“可却发现那荒山顶开裂了一道丈许的裂缝，绝非人力所为。”
孙思邈皱了下眉头，问道：“然后呢？”
“那裂缝的下方，现出一块血红的大石。”
顿了良久，穆提婆终于说到了正题：“这些事情虽怪异，但最怪异的却是石头上刻着两行字……”
孙思邈明白了问题就在字上，缓缓问道：“那两行字是什么？”
穆提婆涂抹着胭脂的脸上，竟有些发白，半晌后，他才道：“那两行字刻的是‘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
他话才说完，祖珽身躯微震，似有吃惊的样子。高阿那肱却是神色改变，竟有畏惧之意。
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
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何会让众人如此紧张？
孙思邈最为平静，只是“哦”了一声，问道：“那又如何？”
穆提婆反倒一怔，问道：“先生难道不觉得奇怪吗？天降大响，山为开裂，有血石现出两行字，只怕是上天有什么指示？”
“什么指示？”孙思邈似有不解。
“是谶语。”高纬忍不住道，“先生既然知道三世书，怎么会连谶语都不知道呢？”
孙思邈暗自皱眉，他当然知道什么是谶语，谶语本是一种预言，秦汉时就有流传。当年秦始皇时，方士卢生曾奉命入海求仙，结果神仙没有求到，却带来神仙所授的《图录》一书。
《图录》中有“亡秦者胡也”一言，让秦始皇深以北疆胡人入侵为忧，这才连六国长城以挡胡人南下。
可不想最终亡秦之人并非胡人，而是秦始皇之子胡亥。
此事流传下来，给谶语凭添无数神秘的色彩，到两汉之时，谶语更是层出不穷，每次谶语一出，不知掀起多少风浪。
到如今，邺城再现谶语，难道意味着天下又有大事发生？
孙思邈想到这里，缓缓道：“圣上，祖大人说的三世书和谶语并不相同，想必祖大人明白这其中的区别？”
祖珽犹豫下，终道：“不错，传言中的三世书对一切事情说得详细，并不似谶语般含含糊糊。”顿了片刻，又道，“文宣帝在时，也曾流传过一句谶语……那时候文宣帝从晋阳回到邺城途中，路上曾有一疯僧叫嚷说‘阿那瑰终破你国’……”
高阿那肱听到这里，身躯微震，似有不安之意。
众人并未留意，穆提婆冷笑接道：“那时北方蠕蠕主就叫阿那瑰，因此文宣帝数次讨伐，如今蠕蠕早一蹶不振，对大齐早无威胁，因此那谶语看起来不过是个笑话。”
高阿那肱附和道：“穆大人说的极是。”
他虽是侯爷，但在这里，地位却不高，因此一直慎言，可提及谶语的时候，却很是关心，忍不住插了几句。
孙思邈微笑道：“穆大人既然如此看法，那何必对邺城外那句话如此紧张呢？”
穆提婆微愕，高纬却道：“很多事情，宁可信其有，不能信其无，说不定是文宣帝出兵才改变了谶语的结果呢？孙先生，你学识广博，可明白血石上两句话有什么暗指？”
“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
孙思邈喃喃念了几遍，终于摇头道：“在下并没有圣上想的那么聪明，想不出这谶语指的是什么。”
高纬神色极为愕然，望向祖珽道：“那祖大人呢？”
祖珽半晌才道：“回圣上，臣……臣也想不到。”
“那昌国侯你呢？”高纬又问。
高阿那肱身躯一震，摇头道：“祖侍中和孙先生都是不世奇才，他们如果都想不到，臣更是想不到了。”
高纬脸上露出古怪之意，缓缓道：“既然如此，看来这谶语更像是无稽之谈了。”他打了个哈欠，起身转到后殿，竟然走了。
孙思邈目露沉吟之意，再次告退。
穆提婆脸色阴晴不定，摆摆手，招来一个宫人道：“你送先生。”
那宫人应了声，领孙思邈出了蓬莱殿。
这时日已落山，暮色笼罩了宫城，有宫灯燃起，映着黄瓦白雪，有如繁星。
孙思邈不想高纬竟信了他有关如意的解释，心中倒是舒了口气，可想到那两句谶语，却是微皱眉头。
他在蓬莱殿所言，倒不确切，那谶语虽是隐晦，却不难解，以他之能，当然一听就猜出谶语所指，但他却不想多言。
想到谶语出现，只怕又要引发一场动乱，孙思邈心绪万千，又走了一段路，他突然止住脚步，脸上露出怪异之意。
前方那宫人提着宫灯，只是闷头走路，感觉孙思邈停住，回身道：“先生怎么不走了？”
孙思邈缓缓道：“我只怕……走错了。”
他是第二次进入齐国皇宫，对宫中布局并不了然，但他却明了方向，知道眼下走的绝非出宫的方向。
那宫人道：“没错的，穆大人吩咐让小人先带孙先生去一个地方，然后再出宫的。”
孙思邈看宫人说的真诚，倒没有骗他的样子，问道：“去什么地方？”
那宫人伸手一指前面的一处亭子道：“就是前面的赏雪亭。”
孙思邈略有奇怪，不解穆提婆的用意，却还是点头道：“那有劳了。”他到了赏雪亭，那宫人将宫灯挂在亭前，躬身道，“先生请略等片刻。”说完转身离去。
孙思邈略皱眉头，可知道那宫人不过是奉命行事，既然不说，也就不加为难。他本是随和之人，千军万马中神色不改，眼下事情虽有怪异，他也只是静等变化。
举目望去，见远处有片竹林，积雪重重。
风吹竹动，刷刷作响。
“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孙思邈凝望竹雪，却在喃喃念着这两句谶语，低声道，“是谁呢？”
他心中并无定论，但却有了几个推断。可无论那种推断，目的显然只有一个……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低微急促的脚步声，似有人快速地接近这里，孙思邈扬了下眉，这才缓缓转过身去。
来人奔得正急，见到孙思邈转身，立即止住了脚步。
天已暮，夜寒凝冷，那人额头竟已见汗，气息呼出凝成朦胧的白雾，却掩不住她的眉目弯弯如月，脸色洁白似玉。
孙思邈见到来人，微有讶然，转瞬浮出笑容道：“冰儿，怎么是你？”
来的那人正是孙思邈第一次入宫时，带路的那宫女冰儿。
冰儿洁净的脸上有层红晕，不知是累的还是怎的，垂下头一笑，转瞬仰脸看着孙思邈道：“先生，原来你真的没事。”
孙思邈略有不解：“我有什么事？”
冰儿脸儿又红，垂下头道：“没什么。”她轻舒一口气，双手合十，低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孙思邈没有听清，沉吟道：“你怎知我在这里呢？”
冰儿贝齿咬着红唇，又摇摇头，低声道：“我……先生最近可好吗？”
“我一直如此。”孙思邈微笑道，“你可是有什么事情要我帮忙吗？”
他看不到冰儿的脸色，只以为她急急到此或许有什么为难之事，因此一问。
冰儿再次摇头，终于抬头望来。
夜幕垂落，她的眼眸却如星火般明亮：“上次承蒙先生授曲，我这些日子来，一直给穆妃弹琴，她很喜欢我，没人欺负我。”
穆妃虽不是皇后，但是高纬最宠爱的妃子，穆妃喜欢的人，后宫的人巴结都来不及，怎么会欺负？
“我还没有谢谢先生呢。”冰儿低声道。
孙思邈又笑：“小事一件，何足挂齿。”略有犹豫道，“穆大人要我到此的……”
他倒不怕穆提婆，只怕这个冰儿擅自在宫中走动，被穆提婆撞见，有所怪责。
“我知道……”冰儿脱口而出，见到孙思邈询问的目光，脸上又红，低声道，“既然先生没事……我……我就走了。”
她说着要走，但双脚却动也不动。
孙思邈饶是明睿，对冰儿的举止也有些不解，只是道：“你路上小心。”
冰儿沉默片刻，终于一咬牙，低声谢了句，转身就要离去……
一人笑道：“你好不容易见他一面，怎么就走了？”
孙思邈举目望去，见到一人从暗处走了出来，正是穆提婆。
冰儿脸上红云上涌，低声道：“穆大人。”她和穆提婆看起来竟很熟悉，并没有什么意外。
孙思邈见状微有恍然，就听穆提婆道：“孙先生神机妙算，可知当初奴家为何要去牢狱救你吗？”
不待孙思邈回答，穆提婆已道：“当然了，奴家一方面是忿然斛律明月不分青红将先生这样的一个好人下狱，可奴家还有另外一个理由的。”
见孙思邈不语，穆提婆轻声道：“孙先生猜不到吗？”
孙思邈看了冰儿一眼，摇了摇头。
冰儿并不抬头，可娇躯在风中不知是冷还是怎地，瑟瑟发抖。
穆提婆也瞥了冰儿一眼，缓缓道：“其实冰儿和奴家关系不错，在奴家下定决心去救先生前，冰儿也找到了奴家，苦苦哀求奴家救先生一命……”
他顿了下又道：“可她一直不信我救了先生，有一日独自落泪，我见到了她，问清楚原来她是在担忧你，向她许诺，先生若再入邺城，就安排她和先生见面……今日冰儿来此，本是我安排的。”
孙思邈微有动容，穆提婆说得简略，但此情此心，让他怎能无动于衷？
冰儿霍然抬头道：“穆大人……你……”
“你怪我不该说吗？”穆提婆淡淡道。
冰儿又羞又怕，连忙摇头，想要离去，可又挪不动脚步。
穆提婆转望孙思邈道：“她说孙先生是个好人，当年曾救过她的亲人，说只要奴家能救出先生，随便怎样都听奴家的。冰儿，这句话我可说错了？”
冰儿娇躯有些僵硬，但终于点了点头，脸色渐转苍白。
孙思邈又扬了下眉，他救人无数，自己也记不得许多，如今连冰儿姓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知道她父母是哪个。
他知道的是，穆提婆这人虽是阴柔，但自有主见，让他和冰儿在此相见，绝非只谈些闲话。
“知恩图报的事情，越来越少见了。”穆提婆有些感慨道，“为帮父母还恩，连命都不要的女子更不多见……可冰儿要救孙先生，绝不仅仅是为了还恩吧？”
冰儿娇躯又颤，已不敢抬头。
风吹竹叶千般响，此情无声胜有声。
孙思邈见冰儿这种情形，脸上迷雾又起，他没有开口，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他纵有天下无双的妙手，但也解不开千回百转的情结。
穆提婆目光转动，突然一笑道：“冰儿，我答应你的事情，都已帮你做到了，是不是？”
冰儿缓缓点头，咬牙不语。
“可你答应我的事情，还没有做到呢。”穆提婆又道。
冰儿脸色苍白，望向穆提婆道：“穆大人究竟让冰儿做什么呢？”她没有去看孙思邈，心中却有分凄然。
相见原来终究是为了分别，可她不后悔见此一面。
“我想让你嫁给孙思邈，不知道你能否做到？”穆提婆轻声道。
冰儿霍然抬头，又惊又喜的表情，许久才颤声道：“什么？”
她苍白如玉的脸蓦地又涨得通红，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是真的。
孙思邈却不经意地皱了下眉头。
穆提婆望着孙思邈，缓缓道：“冰儿对先生一往情深，奴家也是感动，就想做个冰人，为先生牵线，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孙思邈沉默许久，这才道：“穆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
“不过什么？”穆提婆追问道，“难道先生觉得冰儿配不上你吗？”
冰儿本是红云般的脸又转苍白，见孙思邈久久无声，突然道：“穆大人，冰儿做不到你的要求。”
穆提婆一怔，蹙眉道：“你说什么？”
冰儿不敢去看孙思邈，咬牙道：“冰儿不能答应穆大人，请穆大人见谅。穆大人若有别的要求，冰儿死都可以。”
说到最后的时候，冰儿身躯已有些摇摇欲坠，一转身，竟然跑着离开，全然不顾穆提婆的吩咐。
有风吹幽竹，黑夜中似有呜咽之声。
穆提婆立在那里，望着冰儿离去的方向，眼中有分古怪之意。
许久，他才转头望向孙思邈道：“她拒绝，是不想让你为难的……”
他是个男人，可他有着比女子还细腻的心思。
孙思邈仍旧沉默，他不知该说什么，他在这些方面，有些木讷，或许只不过是因为他心中仍有难以面对的情结。
“她本千肯万肯的，但她知道你不愿意，她绝对不想让你难做，也不想让你得罪我，因此才拒绝了我。”穆提婆叹口气道，“这样的女人，不多见的。”
孙思邈道：“因此穆大人会照顾她的？”
穆提婆淡淡道：“凭和先生的关系，奴家若在宫中，照顾她当然不是问题，可奴家若是不在宫中了呢？”
孙思邈道：“穆大人说笑了。”
“这世上本没什么恒久的事情。”穆提婆若有所指道。
孙思邈沉默半晌，赞同地点头。
穆提婆目露感怀，缓缓道：“爱一个人没错的……”
“当然。”
“一个人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也没有错的……”穆提婆淡淡道。
孙思邈犹豫片刻，还是点头道：“穆大人说的对。”他知道眼前这男子，本有许多不同于世俗的见解。
穆提婆眸光微闪，轻淡道：“可一个人如果不知道自己爱的是哪个人，好像就有点问题了？”
见孙思邈不语，穆提婆一字字道：“先生是爱斛律琴心的，这句话，不知道奴家有没有说错？”
孙思邈沉默，脸上又浮出迷雾，扭头望向了远方。
远方宫灯闪得虽灿烂，可光晕中总是带着那一分孤单的落寞。
相见难，难相见，可相见后，不过匆匆一面。
爱难言，爱艰难，有些人的相爱，注定隔着万水千山……

第七章  图谋
穆提婆目光如同亭前挂的那盏宫灯散发的光芒，朦胧中带分难以琢磨。
他当然知道斛律琴心，他甚至曾向斛律家提亲，想迎娶斛律琴心。
当初在仙都殿时，斛律琴心乔装成慕容晚晴，他就已认出斛律琴心的底细，因此借口要将斛律琴心留下来。
不过一切都被斛律明月拒绝。
穆提婆要娶斛律琴心，是因为他喜欢斛律琴心？他认为和孙思邈本是情敌，因此才用冰儿束缚孙思邈？
孙思邈没问，穆提婆也没说。
很多话本就不必问，因为问了也不见得有答案，不问也不见得没有答案。
二人沉默相对良久，穆提婆嫣然一笑，柔声道：“看来先生虽是大才，但在某些问题上，也是和常人没什么两样了。”
孙思邈笑笑道：“我本来就是个常人，我也喜欢当个寻常人。”
“因此当年先生也能一怒为红颜，甚至为爱舍却生命？”穆提婆若有所思道。
孙思邈笑容突变得说不出的苦涩。
这本是他胸口一直以来的痛，虽因宇文护的一句话而减轻，但惆怅仍在。
穆提婆眼中却有分钦佩之意：“奴家说出这些，并非想要刺伤先生，而是想告诉先生，奴家很钦佩先生的这种勇气……”
轻轻叹口气，穆提婆幽幽道：“一人为心爱的人做什么，都不为过，能为心爱的人去死，更是世上难得的真爱。”
孙思邈听他说得渐渐执着，皱了下眉头。听穆提婆又道：“奴家知道先生还记挂着十三年前的柳如眉，可奴家想奉劝先生一句，人总是活在当下是不是？”
“多谢穆大人的好意。”孙思邈缓缓道。
穆提婆听他说得诚恳，又是一笑，竟是颇为妩媚的样子，只是朦胧的灯光下，未免显得诡异些。
孙思邈没露出丝毫异样，只是道：“每个人都有难题要去解决，很多时候，我们不是不能解决这个难题，而是没有勇气去面对。”
穆提婆感觉到孙思邈的言下之意，默默体会。
“我们不能面对，于是就选择了逃避，可逃避不能根本上解决问题，只能让一切困难反复地出现在面前。”
“先生要说什么？”穆提婆问道。
孙思邈凝望他道：“我想说……很多事情要解决，要去面对，也要用时间。”他知道一些人难得改变，但他还是希望穆提婆能琢磨他说的深意。
穆提婆以为明了孙思邈的意思，轻淡一笑道：“可留给先生的时间不多了。”
“哦？”孙思邈有些不解。
“据我所知，兰陵王不日就要回转，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只怕就是要迎娶斛律琴心。”
穆提婆目光凝在孙思邈的脸上：“先生若喜欢斛律琴心，最好早点决定。”
他这话说得奇怪，他和孙思邈本像是情敌，可不知为何，居然有点鼓动孙思邈和斛律琴心在一起的意思？
孙思邈沉默片刻道：“多谢提醒。穆大人还有别的事情吗？”
穆提婆笑笑：“其实奴家的确还有一事不解，不知先生能否释疑呢？”
“穆大人请说。”
穆提婆转目望向森森宫阙，缓缓道：“‘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这两句谶语真的那么难解吗？”
孙思邈不答反问：“穆大人难道知道谶语预言着什么？”
“百升为一斛……这点先生当然懂得？”
孙思邈脸色变了下，轻轻叹了口气。
谶语虽隐秘，对他来说，并非难题，这谶语出现，针对之人当然就是斛律明月。
百升为一斛，暗指斛律明月姓氏，而明月说的就是斛律明月的字。
如今斛律明月身在齐国，齐国都城为邺城，可明月居然能照到长安，就是说斛律明月能灭周一统天下，这对齐国来说本来是好事，但前面还有一句说百升飞上天，却是暗指斛律明月灭周前要当天子。
他能当哪国的天子？难道是齐国？
这当然是齐国的大忌！
孙思邈不信什么谶语，但知道这谶语一出，用意昭然若揭，难免有些忧心。
“先生其实什么都知道的，是不是？”穆提婆道。
见孙思邈沉默，穆提婆坚持道：“斛律将军一直对先生不善，奴家本以为……先生会借这个机会说些什么，可先生什么都没说。”
“穆大人错了。”
“奴家哪里错了？”穆提婆睁圆了眼睛，颇为不解。
“虽然斛律将军一直对我有些猜忌，但我却从未把斛律将军看作敌人的。”孙思邈缓缓道。
“斛律明月如此待你，你难道一点不恨他吗？”穆提婆诧异道，这种感情，他不能理解。
孙思邈笑笑，恢复了从容平静：“他怎么待我是他的事，我是否恨他，本应由我控制。”见穆提婆苦思不解的样子，孙思邈诚挚道，“因此……我希望穆大人能好好想想。”
“想什么？”穆提婆皱眉道。
孙思邈心中微叹，只是道：“若穆大人没有别的事情，我倒想出宫了。”
穆提婆凝望孙思邈良久，似还要说什么，终于挥挥手，有宫人从暗处走出，带着孙思邈向宫外走去。穆提婆望着孙思邈远去的背影，眼中有分幽怨，低语道：“我倒也想好好考虑……可是……”
夜深沉，冷风如刀。
齐国的冬天这次来得特别早，似乎也特别的冷。
孙思邈出了深宫，立在长街上，辨别了方向，缓缓向寇祭司住的客栈方向行去，微锁着眉头。
城外谶语蓦地出现，将邺城卷入了动荡迷离之境，他明白谶语的用意，可一直不能确定是谁做的文章。
李八百？杨坚？或者另有其人？
微吸口冰冷的空气，孙思邈振作精神，走进了客栈。
他记得和寇祭司分开时，寇祭司曾有话要和他说。他早知道寇祭司出了苗疆，并非仅仅是想帮他完成冼夫人的心愿，寇祭司还有个切身的目的。
寇祭司一直遮遮掩掩地不说，自从孙思邈在将军府质疑斛律明月后，寇祭司突然转变了态度，难道说他也和当年的事情有关？
寇祭司知道许多道中秘事，他在当年，会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孙思邈想到这里的时候，问明了寇祭司住的房间，走到了门前，轻轻地敲了下房门。
“咯吱”声响，房门没有上闩，自动地开了。
房中有孤灯一盏，寇祭司侧对房门而坐，呆呆地望着孤灯，似在思考着什么，竟没留意孙思邈的到来。
孙思邈微笑道：“深夜打扰……”
他话未说完，心中蓦地有分惊凛，脸色陡变，低声道：“寇兄？”
不见寇祭司响应，孙思邈身形一闪，就到了寇祭司的身旁，伸手一搭他的肩头，一颗心沉了下去。
寇祭司被孙思邈轻轻一碰，就仰天倒了下去！
他脸色如常，双眸睁着，里面似乎闪动着孤灯映照的光芒……
可他死了！
孙思邈自幼学医，更经昆仑十三年的磨炼，医术更上一层楼。虽说不能活白骨，医死人，但对人真死假死一望可知。
他方才入房间时，就感觉有些不对，手一触碰寇祭司肩头，观其双眸，就知道寇祭司已经死了。
寇祭司怎么会死？
孙思邈震惊之下，还是伸手触摸一下寇祭司的鼻息。他这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只盼奇迹出现，让他还能够救寇祭司一命。
触手冰凉，孙思邈心中更寒，只因为他发觉左右手竟微有麻痹之感。
他立即发现一点，他中了毒！
凶手不但杀了寇祭司，还在他身体上下了毒？凶手的目标不但有寇祭司，还有他孙思邈？
一念及此，孙思邈立即运气双手，就要将从肌肤侵入的毒素硬生生地迫出来。
“喀嚓”一声响，窗户破裂，一道剑光毒蛇般从窗外闪入，直奔孙思邈的咽喉。
孙思邈全力迫毒之际，身形已摇摇欲坠。
那本是势在必得的一剑！
孙思邈突退一步——只一步，那剑锋堪堪擦着他的脖子而过。
禹步！
孙思邈虽摇摇晃晃，但还能运用禹步，闪开那剑后迅疾又走了六步，而凶手几乎同时刺出了六剑，却剑剑刺在空处。
房间不大，孙思邈摇摇晃晃却如闲庭信步，剑光如电，闪在丈方卧房，但七步毕，孙思邈仍旧毫发无伤。
凶手暗自心惊，从来没想孙思邈在身中奇毒的情况下，反应还能这般迅捷，断喝一声，长剑高举，直劈了下来。
孙思邈这时已看清对手一身黑衣，脸蒙黑巾，全身除了一双眼，一双手外，尽数藏在了黑色之下。
那凶手剑做刀使，一剑劈来，竟有力士开山之威，狂风大作。
孙思邈似不堪狂风卷来，直荡到房门前，避开那狂猛的一剑，可在那之前，袖口一道青光射出，击在那凶手的手腕之上。
凶手只觉得手腕一震，五指乏力，松开了剑柄。
长剑“当”的大响，砍在地板之上。
那凶手一惊，见孙思邈双眸精光闪动，已无方才中毒的模样，几乎毫不停留的一个鱼跃，从窗口倒翻了出去。
孙思邈这才有工夫喘了口气，闷哼一声，喷出一口黑血，击在地板之上。
他运气逼毒之际，凶徒趁机出手，他虽击退凶徒，但那毒素终侵入他的筋脉。
可那一口血喷出后，毒素已随鲜血排出八成，他精神一振，立即也跟随凶手穿窗而过，上了房顶。
有月明，照得屋顶雪色如霜。
远远的屋脊上有一黑影正在急奔，孙思邈长吸一口气，脚下用力，也沿屋脊追过去。
凶手究竟是谁？目的何在？
冷风如刀，割在脸上，微有痛楚，孙思邈眸中闪动少有的愤怒光芒。
他厌恶杀戮，可始终难以摆脱杀戮，他如此迫切地追凶，并非为了自己，却是想为寇祭司讨回一个公道。
寇祭司本与世无争，为何也要遇害？
或者说凶手真正的目的是他孙思邈？
他轻功虽高，凶手毕竟早走了片刻，而且轻身功夫也是极为高明，等他追到方才凶手所在的屋脊处，对手早不见踪影，只有一行脚印沿着屋脊的白雪一路向东。
孙思邈顺着那脚印追去，奔出盏茶的工夫，蓦地发现屋脊脚印消失不见。
他略作犹豫，从屋顶跳到一条巷子中，又发现巷中留有一行脚印，那脚印只沿着巷子走了几步，又消失不见。
若是旁人，只怕会不明所以，孙思邈立即纵身上了一侧的高墙跃了进去。
凶手一路行来，到这里翻墙而过，难道说这里是凶手的巢穴所在？
孙思邈一过高墙，略怔了下，高墙后是一极大的后园。
冬日萧条肃杀，花草枯槁，后园满是荒凉。
凶手脚印从后园一直延伸了出去，过了后园，到了青石板铺成的庭院后，消失不见。
前方现出了排厢房，其中一间内有灯火闪动。
孙思邈没有直扑那间厢房，反倒止住了脚步，蓦地向后望去。
琴声突发，一人不知何时到了他的背后，一剑狠辣地刺向他的胸膛。
刺客在此有埋伏？
剑映月光，明亮了孙思邈的双眸，他念头闪过，动也未动。
眼看那剑将将到了孙思邈胸口时，蓦地止住，一寸寸地缩了回去。
剑光寒亮，冷漠了那使剑之人清亮而又憔悴的脸庞。那脸上本有意外和惊喜，可那一刻却被剑的冷漠伪装。
“你来做什么？”斛律琴心垂下了长剑，也垂下了目光。
孙思邈反问了一句：“这里是东柏堂……将军府吗？”
他虽知将军府就是东柏堂，但只来过一次，不想顺着凶手的足印，竟一直追到将军府内。
难道说刺客是从将军府出来的？
斛律琴心脸色数变，终于只是道：“你走吧，我当没有见过你。”
“我既然来了，怎么会走。”孙思邈道。
斛律琴心花容失色，持剑的手有些发抖：“你白天时不能和我义父交手，到晚上也不会多一分胜算！”心中却想，他和义父交手，我会帮谁？
孙思邈哑然失笑道：“你以为我来这里是对将军不利吗？”
“不是吗？”斛律琴心忍不住道，蓦地脸色异样，持剑的手抖了起来。
她那一刻只是在想着，他不是为了将军，那是为了我吗？
就听孙思邈道：“我是为了杀人凶手来的。”斛律琴心娇躯立僵，蹙眉道：“杀人凶手？”
“不错，此人杀了和我一起来的寇祭司，又要暗算我。”孙思邈沉吟道，“我追他到了这里……”
斛律琴心一颤：“凶手是谁，你看清了吗？”
她那一刻突然有个猜测，只是实在惊心，不敢深想下去。
孙思邈摇了下头，一字字道：“我虽不知他是哪个，可一定会把他找出来！”他口气中不但有少见的愤怒，还有无边的决心。
斛律琴心又是一抖，迟疑道：“那你还在这做什么？你最好赶快离开这里去找凶手，不然……”蓦地发现孙思邈向她身后望去，斛律琴心立即收声。
她缓慢地转头望过去，发现不远的树下站着一人，看起来比树还要高大。
树倒下的时候，那人看起来都不会倒下。
那人正是斛律明月。
天上月明，可也亮不过斛律明月眼中的锋芒。
孙思邈望着他，他也在望着孙思邈：“你不用找了。”
“哦？”孙思邈应了声，目光中满是询问。
斛律明月踏前一步，一字一顿道：“凶手就是我！是我杀了你的同伴！”
斛律琴心蓦地感觉周身乏力，脑海嗡鸣，她早有这个怀疑。
如果孙思邈白天说的是真的，那齐国灭道一事本就理亏，斛律明月更充当了不光彩的角色。
祖珽肯定早知道真相，因此才会那么害怕，他怕揭穿真相后，斛律明月会对他不利，齐国上下，所有人对斛律明月都是又敬又怕。
斛律明月不会败，也不能败，他绝对不能容忍这件事的真相泄漏出去。
因此他虽在白日放过了孙思邈和寇祭司，但到晚上随即杀了寇祭司，又想除去孙思邈！
除了斛律明月，这天底下还有谁会对这两人同时下手？
孙思邈表情蓦地变得极为复杂，似有愤怒，似有悲哀，其中似乎还有些怜悯之意，他缓缓地吸气，双拳已经悄然握紧。
斛律明月将他的细微举动全部看在眼中，冷哂道：“听闻你习得了天衣剑法？”
不闻孙思邈否认，斛律明月又道：“天衣无缝，天衣无敌。”
孙思邈终于开口：“天衣或许无敌，人却有敌。”
“不错，你我始终会成为敌人。”斛律明月目光一闪，“当日邺城匆匆一别，我一直有些遗憾。”
“遗憾什么？”孙思邈皱眉道。
“遗憾未能让你放手一搏。”斛律明月仰望明月，淡淡道，“幸好今日又有了机会，你昆仑苦练十三年，想必深得天衣剑法的精髓，我很想领教你的天衣剑法。”
他话一落，又上前了一步。
斛律琴心虽不想退，但实在挡不住那如山岳般的压力，向旁退了一小步。
孙思邈仍未动，只是摇摇头道：“我不会出剑的。”
“你不敢？”
斛律明月身形一凝，眼中厉芒一闪。
这对高手来说本是极大的侮辱，连斛律琴心都已看出，斛律明月已决定和孙思邈一战，无论孙思邈是否动手。
她忍不住想要放声高呼，让孙思邈出手，因为孙思邈若出手，还有一线生机。
孙思邈沉默许久，缓缓松开双拳，这才道：“是的，我不敢。”
风吹枯树，残雪零落。
孙思邈脸上迷雾尽去，呈现的只是孤独——孤独地面对着那沛然无俦的压力。
这句话是很多人死都不肯说的，更何况是他这种人，但他还是说了出来。
那压力渐渐地消散，斛律明月难以置信地看着孙思邈，重复了一遍：“你不敢？”
这句话是他死都不肯说的，他和孙思邈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
“是，我不敢——我不敢出手，因为我怕出手后，只能让错的更错。”孙思邈道。
斛律明月全身骨骼突然如爆豆般响了起来。
孙思邈却无畏惧，缓缓道：“我一直认为，武力只能让人屈服，但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问题还是问题，并不能因为你杀了我而解决。”
“可你杀了我，就能为寇祭司报仇了。”斛律明月冷漠道。
孙思邈冷静道：“我眼睛未瞎，知道若是将军出手，何须用毒暗算？”
用毒暗算的伎俩或许巧妙，但绝非高傲的人所为。斛律明月纵横天下三十载，杀人难以尽数，但从不会用毒，更不会暗算！
斛律明月一张脸似如坚冰：“或许是我的手下动的手？”
孙思邈道：“若是将军的手下动手，肯定干净利索，如何会将我引到这里？”
斛律明月不说话了，他知道这件事或可瞒过很多人，但对于孙思邈和他而言，无可遁形。
“记得我初到邺城时，将军曾经说过一句话……”孙思邈回忆道，“将军说过，‘错了就错了，总得有人担当。’”
斛律琴心记得这句话，当初她和张仲坚去劫狱，被斛律明月派伏兵拦截，斛律明月就是用这句话逼孙思邈接了三箭。
想到这里，她心中难受，忍不住垂下头来。
那一箭伤了孙思邈，也在她心中留下了不能忘却的印记。
“说过能如何？”斛律明月回道。
孙思邈轻淡道：“将军说过的话，我一直都记得。不是将军的错，将军本不用揽在身上。”
他没有再说下去，可言下之意当然是，如果是斛律明月的错，斛律明月也一定要担当！
斛律明月无语。
孙思邈静静等待片刻，静静地离去，竟不再去追凶手的下落。
冷风残月，寒树影孤。
斛律明月在月下的影子，看起来比寒树更加的孤独。
他没有出手，任由孙思邈离去，许久许久，才开口道：“你方才认为义父是凶手？”
斛律琴心微颤，不敢隐瞒，默默地点点头。
“可孙思邈却不这么认为。”斛律明月萧索道，“你是我的亲人，反倒怀疑我，他是我的仇敌，反倒信我。”
事情听起来有些好笑，可斛律琴心却笑不出来。从她的角度望去，除了能见到斛律明月威严的身影，还有他鬓角的白发。
斛律琴心突然有分悲哀，她感觉义父已老迈，虽然他仍旧是天下无双的将军。
“有人杀了寇祭司，暗算孙思邈，却将孙思邈引到这里来了。”
斛律明月望着苍穹，喃喃自语道：“寇祭司身为苗疆第一祭祀，无论本事用蛊都是一流，能杀他的人并不简单。”
斛律琴心终于明白过来，刺杀寇祭司的事情，本来和斛律明月无关。
她想到这里，混乱的脑海蓦地清醒，诧异道：“刺客是故意把孙思邈引到这里，想让义父和孙思邈分个生死？”
“孙思邈是个聪明人。”斛律明月叹口气道，“他早想到这点了。”
斛律琴心脸一红：“义父猜到刺客是谁了吗？”
她心中骇然，暗想这刺客竟敢在斛律明月和孙思邈眼皮底下做文章，胆量可谓惊天。
斛律明月摇头道：“我不知道。”顿了片刻，漠漠道，“我只知道这人不怀好意，而且很可能要对齐国不利，不过……我等着他！”
话锋一转，斛律明月道：“你当然知道城外出现谶语一事了？”
斛律琴心点点头，听斛律明月问道：“你也能猜到谶语的用意？”
斛律琴心忧心忡忡道：“义父，现在街头巷尾都在流传着这两句谶语，对义父极为不利的。”
斛律明月神色哂然，喃喃道：“不用担心的。只是孙思邈说错了，有些问题，一定是要用武力来解决的。”
他语气中带着说不出的杀机，斛律琴心只感觉周身发冷，还是上前一步道：“义父，有人制造谶语，又引孙思邈和义父交手，用心险恶，请义父让女儿去查此事。”
斛律明月沉默许久，突道：“长恭后天就到邺城了。”
斛律琴心一震，听斛律明月又道：“他回来的目的，就是要娶你。”
说话时，斛律明月若有所思：“因此你这两日，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等着嫁人就好。琴心，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转目望向斛律琴心，又道：“义父答应你的事情，一定会为你做到。”
他语气中少有的温情，目光中更有殷切之意。
斛律琴心听闻喜讯，却没什么激动之意，只是缓缓地垂下头来。
“你不高兴？”斛律明月目光微闪。
“义父，女儿能不能不嫁？”斛律琴心霍然抬头，咬牙道。
斛律明月笑容僵住，脸上阴霾闪过：“为什么？”不闻斛律琴心回答，又问，“是为了孙思邈？”
“不是。”斛律琴心立即回道，有些畏惧斛律明月的目光，风中有些颤音道，“女儿只是不想嫁了……”
斛律明月喃喃道：“不想嫁了？”
嘴角蓦地带分哂笑，声音渐转冷厉：“你可知道为父为了此事，做了多少功夫？三年前，你入宫中见长恭一舞，从此痴迷。为父知你心意，这才多次向长恭提及此事。”
顿了片刻，又道：“长恭本无意于你，但在为父的撮合下，终于对你中意，答应了为父的要求。为父为了你，甚至拒绝了穆提婆的提亲，和他眼下势同水火……”
他提及穆提婆的名字时，眼中带着极为强烈的憎恶。
“我知道义父为了我，做了很多事情。”斛律琴心道，“可女儿承认，当初女儿就错了。”
她咬牙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反倒有分释然。她当初选择离开孙思邈，绝不是为了以后再也不见，她不怕成为斛律雨泪，却不想孙思邈变成张季龄。
突然想到孙思邈方才对斛律明月说过的话，她鼓起勇气道：“义父说过，‘错了就错了，总得有人担当。’”
斛律明月眼眸一厉，竟有杀机。
齐国一事若错了，担责的会是哪个？有些人，死都不会认错的。
斛律琴心一阵心悸，还是咬牙道：“女儿愿意担当自己做错了的一切后果，只要女儿不用嫁给兰陵王。”
斛律明月眼中杀机泯灭，看起来仍想发怒，但终究只是叹了一口气：“琴心，长恭哪里不好，他身为皇室，如今赫赫威名，为父如果不在了，他必成齐国第一栋梁，你嫁给这样的人，还有什么不如意的？”
“他是很好很好。”斛律琴心不想放弃，坚持道，“但他一直是我的一个梦——一个不真实的梦，我不想再做梦。”
顿了片刻，她强调道：“我也不喜欢做梦了！”
她更喜欢在破釜塘木屋前，那种真实的感觉。
斛律明月目光渐渐变冷，一字字道：“这世上很多事情，本不是由喜欢与否来决定的。”
斛律琴心只感觉周身发冷，如同坠入一个没有底的深渊。
深渊的梦并不绮丽，更像是没有醒来的噩梦。
她从未想到过，自己会有这种感觉，是什么让她有了这样的转变？
“婚事已定，义父一言九鼎，绝不能反悔。”斛律明月斩钉截铁道。
斛律琴心更冷，许久才道：“那这婚事，一定会成行了？”
她多此一问，可却不能不问，神色凄楚，让人望了心酸。
斛律明月扭头不再去看义女，是不想，也是有丝不忍：“不错，婚事一定会成行。”感觉到斛律琴心呼吸似乎都停了，他叹口气道，“当然，还有一个可能。”
“是什么？”斛律琴心眼眸蓦地发亮。
“为父绝不会向长恭提及悔婚一事，可他若反悔，就另当别论了。”斛律明月眼中似乎藏着什么，“但他当然不会悔婚的，是不是？”
斛律琴心木然站立许久，突然道：“义父，女儿累了，想去休息了。”
她心中有了个主意，内心震颤，恨不得立即去实施，见斛律明月点头，快步离去，却没有留意到斛律明月望着她的背影，眼神突变得极为古怪。
“后天……”斛律明月喃喃道，“后天长恭就会回来，一切都要做个了断了。”
夜更沉，风益冷，杀气弥漫邺城的每一个角落。
孙思邈回转客栈时，忍不住又到了寇祭司的门前。
寇祭司死了，他身上还沾有剧毒，若被人沾染，只怕后患无穷，无论如何，他总要先处理此事。
到了门前，他缓缓地推开房门，突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房中窗子碎裂，冷风卷入，让房间内如冰窖般寒冷。
油灯早灭，房中满是幽暗，他虽目力敏锐，但蓦入黑暗，极目望去，一时间难以看清房间的究竟。
他只看到桌案旁坐着一人，黑暗中有如幽灵，一动不动。
那应该不是寇祭司！
他清楚地记得寇祭司已经倒地，可地上却没有寇祭司的尸体。
难道说，寇祭司奇迹般活转，又坐了起来？亦或是，寇祭司借尸还魂，坐在那里等待向他叙说冤情？
房内诡异非常，那人听到孙思邈进来，头发丝都未动一下，呼吸似乎也停了。
孙思邈只是怔了片刻，就走到了那人的对面坐了下来，燃起了油灯。
他的胆子看起来是天做的，无论是人是鬼，都不畏惧相见。
油灯亮起，照耀着那人无尘脱俗的一张脸，咄咄的双眸。
那人一笑道：“孙兄不怕吗？”
“怕什么？”孙思邈反问道，那人竟是裴矩。
裴矩道：“怕寇祭司还魂了。”
孙思邈神色微黯，知道寇祭司就算再大的神通，也绝不会活转了。
“心中有鬼的人，才怕寇祭司还魂。按理说……应该是你怕才对。”
裴矩脸色微变：“孙兄以为是我杀了寇祭司？”
孙思邈看了裴矩许久，鼻翼动动，摇头道：“不是你。”
裴矩反倒有分意外：“孙兄怎么会这么肯定？”
孙思邈缓缓道：“我有一种神通，只要凶手再次出现，我一定能够认得出来！你若是和他认识，最好通知他一声，不要让他再在我面前出现。”
他说得极为肯定，也极为执着，裴矩望了，居然有分心寒，丝毫不怀疑他说大话，强笑道：“幸好我不是凶手，我也不认得凶手。”
“但你方才装鬼坐在这里，不是想当凶手吗？”孙思邈淡淡道，“你其实还想趁我惊乱的时候杀了我，是不是？”
“孙兄果然幽默，我现在和孙兄是朋友，怎会动手呢？”裴矩哈哈大笑道。
他虽在笑，可目光闪动，其中却没有半分笑意。他的念头，本来也是难以捉摸的。
“因为你知道杨坚第二局赌注也要输了。”孙思邈道，“你若能杀了我，杨坚对死人当然不必守什么赌约了。”
裴矩冷哼一声道：“孙兄就那么肯定会赢？”
孙思邈淡淡道：“我什么都难肯定，更不解你们为何要传谶语谣言，搅乱邺城？”
他并非不知道谶语的用意，故作不经意地说出这件事，就是想看着裴矩的反应。
谣言突出，中伤斛律明月，能够受益的人并不多。听穆提婆所言，能炸开荒山，埋下血石，处心积虑做出这种事的人也不多。
他怀疑谶语这件事是裴矩所为。
裴矩没有任何反应：“孙兄若想把这件事算在我的头上，我倒也不反对。”
孙思邈见他虚虚实实，一时间反倒不敢肯定答案。
“其实谶语是谁放出的本无所谓。”裴矩道，“这三十年来，斛律明月的光芒，本是由无数人的鲜血亡灵染成……有人中伤他，不足为奇。”
孙思邈叹了口气：“他毕竟是齐国的大树，为无数人遮风挡雨。”
“可这棵树已挡了路！”裴矩凝声道。
孙思邈道：“因此你们想让我砍树，我不成的话，你们就会亲自动手？”这本来是不久前，杨坚对付宇文护的策略。
裴矩摇摇头道：“这计谋只怕不成，因为斛律明月毕竟不是宇文护。”
宇文护没了四大护卫，去除了十万雄兵，本身的能力剩下不了许多。
可斛律明月就算孤身一人，也没人敢对他下手！
这些年来，或许有无数人想暗杀宇文护，但想暗杀斛律明月的可说没有一个。
孙思邈道：“那你来做什么？你不是闲着没事陪我聊天的人。”
裴矩笑笑道：“和孙兄这种人谈话就是痛快，不必拐弯抹角，我来邺城本有三件事的。第一件事是……我身为大周使者，向齐国宣告宇文护已被我大周皇帝在宫中除掉一事！”
他说得奇怪，宇文护本是在江陵城外和孙思邈的对阵中，被杨坚设计，独孤伽罗刺死，怎么会变成宇文邕杀了宇文护？
孙思邈并没有丝毫意外，他终于明白了周国一直封锁宇文护死讯的用意。
“杨坚此举，是为了树立宇文邕的威望？”
宇文邕当了十数年的傀儡皇帝，蓦地掌权，只怕群臣不服。但如果是他亲手除去宇文护，那在群臣心目中造成的震撼自然不言而喻。
“孙兄当然也知道，我等做法和斛律明月如出一辙，兰陵王的威望，不也是这般被斛律明月树立起来的？”裴矩轻淡道。
孙思邈不答反问：“阁下来邺城第二件事是为了什么呢？”
“第二件事就是大周想和齐国求和。”裴矩轻描淡写道。
孙思邈立即明白周国的用意，宇文护初死，周国急需清理宇文护身后事，宇文邕也需要时间巩固政权，求和是以退为进的计策。
“那第三件事呢？”
裴矩微微一笑：“第三件事却是私事，有些人想托我给孙兄捎个话。”
他和李八百一样，所到之处无不风起云涌，他显然也是个极为自负的人，除了杨坚外，好像谁都不服，又有谁有能力让他捎话？
孙思邈皱了下眉头，问道：“他们说什么？”
裴矩轻咳一声，凝声道：“他们想托我请孙兄出马，重组太平大道，同时担任太平四道八门的宗主一位。”
孙思邈怔住。

第八章  漏网
裴矩没有说明他们是谁，可似乎也不必说明，除了天师门下六姓之家外，似乎没有哪个还坚持四道合一，天下太平。
但孙思邈还是问道：“他们是谁？”
“孙兄何必明知故问？”裴矩哂然一笑。
孙思邈摇头道：“绝非明知故问，而是一定要清楚才好。而且我也不明白，他们为何要选我呢？”他脸上迷雾又起，那是他思索的时候，惯有的表情。
“在破釜塘清领宫内，选谁做宗主的确是个难题。”
裴矩也忍不住叹口气，似乎感慨短短几个月内的物是人非。
“天师六姓之家，帛家道的帛锦被斛律明月收买叛变，又被李八百砍了只手，难成大器，已被排除六姓之内。江南葛家浑浑噩噩，葛聪也没什么雄途大志，只知道唯唯诺诺。”
孙思邈突然想到葛聪当时在建康说的话——不但四道道主名头在下没想过，这天师六姓，在下也早不想当了。
天师六姓曾经是个荣耀，可如今却变成了一些人的包袱。
裴矩继续道：“如今天师六姓，其实只剩下龙虎宗、李家道、茅山宗和郑玄统领的楼观道，势力之衰，可说是前所未有。”
他说的郑玄，显然是通天殿里的那个郑道人。
“有时候衰弱未见得是坏事。”孙思邈缓缓道，“阁下也算少见的奇才，岂不闻古人曾言‘物壮则老，是谓不道’，北天师道那般规模，不也转瞬烟消云散？”
裴矩眼皮似乎跳了下：“我来这里，不是要和孙兄讨论玄学。”
“我说的也非玄学。”孙思邈若有所指道。
沉默片刻，裴矩缓缓又道：“如今六姓之家仅存四道，郑玄是个墙头草，能得一道道主之位就会满足，龙虎宗当然是支持孙兄的。”
孙思邈皱了下眉头，忍不住道：“张仲坚眼下和你们一起？”
其实这件事他早就想到了，张仲坚还是张仲坚，但脑海中也夹杂着张裕的想法，他要复仇，一定会借助李八百等人的力量。
他虽明白这点，但并没有刻意阻止，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是挡不住的。
裴矩微笑道：“不错，龙虎宗现在以张仲坚为首，他或许还不如张裕，但假以时日，能力还会在张裕之上。”
沉吟片刻，又道：“李八百还在犹豫，但已请我传话，只要孙兄点头，他一定会支持孙兄。”
“得张仲坚、李八百支持，再许诺郑玄个条件，王远知就算不同意，也得同意了？”孙思邈问道。
裴矩道：“不错。更何况王远知对孙兄才能也挺佩服的，倒有意和孙兄切磋一下。”
“因此你们的意思是，我要当宗主，就要和王远知比一场？”孙思邈沉吟道。
裴矩目光微闪：“我等之中，若论能力，当以孙兄和王远知为翘楚，宗主之位，当然是在你们二人中产生。”
孙思邈突道：“这么说，王远知也到了邺城？他也和你们在一起？”心中暗自凛然，望向窗外，天有月，但也有云。
建康、江陵的风雨，似乎已汇聚到了邺城，而且前所未有的凶猛！
裴矩含糊道：“只要孙兄有意，我等自会安排你和王远知相见的。”
孙思邈笑笑，目光那一刻带分锐利：“我很奇怪一点事情，不知可否问问阁下？”
“孙兄尽管问。”裴矩爽快道。
孙思邈却知道这表面的爽快下不知掩藏着多少秘密，轻声道：“李八百、王远知、张仲坚或者郑玄，对重振天师大道有兴趣，不足为奇，因为他们都是道中之人。我奇怪是，阁下在这里又充当了什么角色？”
裴矩脸色微变，眼眸中有光芒闪动。
“阁下似乎不属六姓之家人物，这般热心又是为了什么？”孙思邈又问。
裴矩沉默许久，反问道：“这和重建天师大道有关？”
见孙思邈亦沉默，知道他在坚持，裴矩叹口气道：“孙兄这么聪明，怎么会想不到，或许只是因为在下心热，不满斛律明月所为，这才为各位奔波了。”
望见孙思邈的目光很奇怪，裴矩不由道：“孙兄为何这么望着我？”
“你认为我会信你说的？”孙思邈反问道，心中在想，这个裴矩和李八百看似不同，但狡猾之处，还过李八百。
裴矩故作不悦，冷笑道：“那孙兄有什么别的解释吗？”
“有！”
孙思邈沉声道，他说得如此坚定，竟有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裴矩心中一颤，只感觉在那深邃的眼眸中，一切似乎都无所遁形，可还是不信道：“那我可真要洗耳恭听了。”
孙思邈缓缓道：“我和阁下见面的次数不多，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阁下和杨坚很熟，一直在为杨坚效力。”
“废话。”裴矩哂然道。
“阁下也和李八百很熟，不然当初也不会乔装成无赖送信，联手李八百暗算我。阁下甚至和李八百在清领宫图谋，演一出天公将军复活的戏，若无默契，难以如此。”
裴矩话都懒得说，可不屑之情溢于言表。
孙思邈未被激怒，缓缓又道：“阁下后来也去了建康，可早在那之前，就乔装成魏登隐蒙骗陈叔宝，和李八百联手，所图深远，让人叹服。”
裴矩冷哼了一声，脸色在灯火下有些阴晴不定。
“阁下和李八百显然很熟络，但后来看起来，阁下投靠了周国，但李八百却有点不像……我一直怀疑李八百的真正目的。”
裴矩眼角跳了下，立即问：“你说他有什么真正目的？”
孙思邈摇摇头道：“不好说。”心中却有些诧异，因为他感觉裴矩对李八百的做法似也不算赞同。转瞬又道：“但这些事实都说明，阁下和李八百很熟悉，有默契，而且多少有些信任。”
“这又能说明什么？”裴矩还在笑，可笑容多少有些不自在。
每次和孙思邈交谈时，他都满怀戒备，含糊其辞，可孙思邈偏偏能从他所言中推出无数有用的信息。
孙思邈本是道中对往事了解最少的人，可不到数月的工夫，孙思邈渐渐比任何人都要明了。
这种睿智，裴矩很是畏惧。
“李八百为人多疑，能让他信任的人实在不多。”孙思邈缓缓道，“因此我冒昧推测，你和他很可能早就认识。”
裴矩哈哈大笑道：“我还以为孙兄会有什么高见，不想得出这种无用的结论。”
“是吗？”孙思邈不为所动，“我如果再说出一件事，你说不定就知道有用无用了。”
见到裴矩微眯如针的目光，孙思邈缓缓道：“白天时我曾见过斛律明月，问了他一件事情，昔日北天师道被灭时，朝廷榜单上那一百零六人是否全部被他所杀？”
“他怎么说的？”裴矩问道。
他声音还是平静如旧，但桌案下的拳却已握紧。
“他说没有将那些人杀干净。”孙思邈盯着裴矩，不放过他任何细微的表情，他看不到裴矩的手掌，但知道裴矩在握拳。
他是个高手，他也是个神医，对方身体的任何一点变化，他都能作出几分推测。
“他说的话你也信？”裴矩讥消道。
孙思邈笑了：“他的话最少比阁下和李八百要靠谱些，因为他在这件事情上没有必要撒谎！”
斛律明月或许不会认错，但做过的事情，他不屑否认。
沉默片刻，孙思邈做出了结论：“因此我想，在当年齐国灭道一事中，那一百零六个人中，肯定有几个逃过斛律明月的追杀。”
喃喃自语道：“听闻当时北天师道的高手有双子、三官、四御、五斗……”
他看似随意叙说当时人物，却不漏过裴矩的细微表情。感觉提及双子时，裴矩嘴角似乎抽搐下，说及三官的时候，裴矩眉头又跳了下。
但当他提及后面四御、五斗的时候，裴矩又恢复了常态，冷冷道：“还有什么六丁七星八将九曜众多高手，不知道你认为哪个逃走了？”
孙思邈心中暗想，他故意提及六丁等名，显然是混淆视线，看其表情，难道说眼前的裴矩和双子三官有关？
可他并不说破，只把疑问藏下，微笑道：“我如何知道呢？不过我想逃走的人或许躲到了六姓之家，甚至当上了一道之主，或许逃到了周国……他们其实对重建四道八门兴趣不大，因为他们对太平大道远没有对北天师道有兴趣，他们对斛律明月一直怀恨在心……因此一直鼓动天师六姓和斛律明月做对。”
裴矩一点笑容都没了，他看着孙思邈的表情很古怪，像诧异，像惊疑，也像有点钦佩。
许久，他才道：“逃到六姓之家当上一道之主的人当然是李八百？”
“那逃到周国的，或许是阁下？”孙思邈反问道。
不闻裴矩回答，孙思邈径直道：“因此你和李八百本来都是北天师道座下的高手，也是同门师兄弟，李八百才会和你联手，你也才会如此奔波，不知道我这次猜得可对？”
窗外北风呼啸，吹得油灯闪烁不定，如同当年的谜案点点。
房中静寂得听得到灯芯爆裂的声音。
许久，裴矩才道：“你怎么猜到这点的？”
“李八百用的是寇谦之的祭刀。”孙思邈淡淡道，“我只在想，他或许和北天师道有些关系，再加上我从冼夫人那里得到了当年齐国灭道的原因，才会这么猜想。”
裴矩望向那灯芯，本是大志的眼眸中，突然有了分烈火燃烧的光芒。
“已经过去了二十年……”他喃喃道，“当年高澄遇刺引发灭道惨案到如今，已过了二十年……”
他对孙思邈一直戒备重重，但在这一刻，却陷入了恍惚之境。
“一百零六个顶尖高手，同门师兄弟，死的死，亡的亡，散的散，逃的逃……”
“昔日风光得受万人敬仰，后来变成过街老鼠，惶惶难以终日……”
“当时就死的人还好些，可那些逃走的人受到的折磨，你是永远难以想象的！”
孙思邈静静地听，并没有反驳。
“很多人都以为事情过去了，死的人就死了，北天师道偌大的威势，最后也不过如过眼云烟……”
孙思邈眼露惆怅，过去的事情并未过去，甚至会更凶猛地反扑回来。
因为有些人一直都记得！
“可我忘记不了，很多人都忘不了！”灯光淡了，可裴矩眼中烈焰更浓，他霍然望向了孙思邈，嗄声道：“那死去的人如果有你的兄弟，你的亲人，你的师尊，你会不会忘记？”
孙思邈沉默许久：“不会。”
“我也不会！”裴矩说的每个字都代表他的决心。
“因此你和李八百处心积虑做的事情，并非是建立太平大道，而是寻找帮手来对付斛律明月？”孙思邈缓缓道，“因此你们挑拨王远知和陈顼的关系，只为了王远知加入你们？你投奔杨坚，或许认为他才能帮你复仇？你们开始暗算我，本想得到如意，现在让我当宗主，只不过是给我一个诱饵，让我和斛律明月交手？”
孙思邈一连串的问题问出去，裴矩一个都没答，他只是喃喃道：“这世上本没有如意——或者说，没有我们想要的那种如意，是不是？”
孙思邈心中突然有分怪异的感觉，他在想李八百当初向他追要阿那律一事。可不待多想，就听裴矩又道：“如今天下，能胜过斛律明月的只有你。”
“阁下未免太高估我了。”孙思邈涩然道。
“绝非高估。”裴矩疾声道，“凭你连过宇文护四大高手的拦阻，我就知道你本事绝不在斛律明月之下。”
“无论我和斛律明月谁强谁弱，我绝不会出手。”孙思邈道，“我向来觉得出手并非解决问题的根本方法。”
裴矩放声长笑：“那你认为怎么来解决问题？让我们一个个送上门去，让斛律明月屠戮吗？”
孙思邈缓缓道：“当然不是如此。我在尝试解决，只希望你们都能给我一些时间。”
裴矩突然顿住了笑，像在思考孙思邈的回答，可不过片刻，他就摇头道：“没有时间了，你可以慢慢来，我们却不行。”
孙思邈道：“你们没试过，怎知不行？”
“有些事情，不用试，也会知道结果。”裴矩冷然道。
孙思邈轻叹一声，记得斛律明月当初对他的答复也是如此。
或许很多事情，无论如何努力，注定只有一个结果？
裴矩又道：“如此看来，你也不准备当太平大道的宗主了？”
“我从未想过当什么宗主。”孙思邈道。
裴矩眼中厉芒一闪，看起来要立即出手的样子，油灯倏暗。
孙思邈坐在那里，头发丝都没动一根。
良久，裴矩突然笑了，他笑容一起，又恢复了洒脱：“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既然如此，告辞了。”
他站起来施施然一礼，转身出了房门，居然不再勉强孙思邈，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
孙思邈扭头望向了窗外，夜深沉，风萧萧，他的脸上又浮现出了迷雾——他渐渐接触到当年谜案的核心症结，但渐渐地又发现，这根本就是死结！
长夜漫漫，可终究有天亮的时候，斛律琴心一直在望着窗外。
她目光透不过窗纸，可思绪却早飘过窗纸高墙……
东方欲晓时，她眼眸中却有几根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等见到窗纸发白那一刻，她这才缓缓站起，秀眉蹙着，依旧想着心事。
她一个晚上，只想着三句话。
高长恭后天就要到邺城了……
婚事不容改变，除非高长恭反悔！
我该怎么办？
她不知怎么办，她前所未有的犹豫，她当初在周营的时候，毅然地离开孙思邈，本决定去做一件事情的。
悔婚！
她那时候前所未有地坚定，心情和在破釜塘时的完全两样。可在破釜塘时，她向孙思邈提及愿望，是不想孙思邈进入一个早就埋伏好的圈套，这次她要悔婚，还是为了孙思邈。
她心情或许不一样，但心意始终未变。
但她回转邺城见到义父的那一刻，事情又完全变了样。
和每次完成任务一样，她将一路所见所闻向斛律明月详述，但有意无意地隐瞒了斛律雨泪的事情。
她只强调孙思邈的确和太平道有关，但绝不会对齐国造成威胁，甚至孙思邈所为，对齐国有利。
她说得问心无愧，斛律明月听过了却没什么表情。当时她就想提及悔婚一事，她一直否认自己是为了孙思邈，但否认并不代表不存在。
她一直没有机会向斛律明月提及悔婚一事。
这些年来，斛律明月对她着实不错，她不习惯说，也不忍说，可在昨夜再见孙思邈时，她冷漠的外表难浇灭心中的火热，她终于鼓足了勇气将心事说出来，却不想得到个难以改变的结果。
几个月前，这个结果或许让她沉醉，但到如今，却变成了一种折磨。
她在房间内走来走去，感觉阳光透窗而过的时候，才发现已到了午时。
明日的这时候，兰陵王就会回转邺城了。
她想到这里的时候，再也按捺不住，悄然出了将军府，上马向城南奔去。
兰陵王从衡州回转，必经城南十数里外三台山附近的官路，她就在那里等候兰陵王——只要兰陵王反悔，她还有机会。
斛律琴心策马经过一条长街的时候，微停了片刻。
她抬头望了下路旁的四通客栈，她知道孙思邈就在这客栈里休息，要不要去见见他？
只是转念间，她就催马奔过了那客栈，她决定见了兰陵王后，再去见孙思邈。
北风如刀，心中却是火热，斛律琴心一路到了城南，终于稍喘了口气，平复下激动的情绪，从城门缓缓而过，突然蹙了下眉头。
虽是冬日，但正值午时，客商百姓出入城门的人很多。她目光掠远，蹙眉只因为在人潮中看到一个人——一个身着蓝衣的人。
那是裴矩！
裴矩也在邺城，他出城做什么？
斛律琴心转念之间，裴矩已消失不见，她牵马出了城，举目远眺，很快发现裴矩向东南方行去。
他人虽走远，但蓝衣一点在雪地上颇为显眼。
斛律琴心上了马，向南方行了几步，又勒住了马，抬头看了下天。
天色尚早，兰陵王如果是明天到达邺城，这时候还远在路中，要不要跟过去看看裴矩的行踪？
只是转念间，她已打定了主意，翻身下马，亦向东南方行去。
谶语一事是否和裴矩有关？昨夜刺客是否就是裴矩？她一念及此，心中火热。
昨夜她主动向斛律明月提出要查此事，不过是想为悔婚一事争取筹码，她感觉有些对不起义父的一片苦心。
一个人往往是一个不经意的决定，就能改变一生，她却没有想到过，这个决定引发的剧烈变故，让她亦是难以想象！
她弃了马，等裴矩蓝色的身影消失不见时才开始追踪，她毕竟是斛律明月培养出来的亲信，追踪本事亦是一流。
方才她留意了裴矩鞋子的样式，向东南走去的人不少，但也绝不算多，雪地上足迹凌乱，她很快发现裴矩的脚印，摸了下腰间的软剑，悄然跟了过去。
当初她被张裕擒住，暴雨梨花暗器虽然失去，但软剑一直还在。
她知道裴矩身手极高，不会比李八百弱，她此行败露，也是极为凶险，但一想到揭穿裴矩阴谋的结果，忍不住心热，咬牙追了下去。
裴矩的脚印一路向东南行去，前方有山丘起伏，那脚印就向那山丘行去。
斛律琴心发现这点，心中微动，她知道那有谶语的血石就在这附近的山中出现，难道说，这谶语出现，真的和裴矩有关？
留意下地势，斛律琴心不敢跟着那脚印径直入山，只因裴矩若是上山，只要回头一望，就可能发现她的影踪。
立即迂回兜了个大圈，从旁侧的荒山过去，等入了山里，天色已暗，山风凛冽，吹得人的心都冷了下去。
斛律琴心暗自蹙眉，举目望去，却再发现不了裴矩的行踪，甚至脚印都发现不了一个。
她心中叫苦，却不想就此放弃，在山中行了许久，只感觉荒山凄冷，要在这里找个人，希望极为渺茫。
正犹豫时，突然见到远处山腰有火光一闪，她心中微凛，立即向那里去。
越近火光处，她越是心惊，不知道那里是谜底还是陷阱？
转念之间，为求保险，斛律琴心依旧迂回从山侧上了山，再从山上反下近了那火光，远远望见，裴矩坐在一处背风的山壁前，生了一堆大火，正在火上烤着什么。
有香气随风传来，斛律琴心咽了下唾沫，心中微有失落。
难道说裴矩来到这里，不过是打猎烤些野味？
转瞬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斛律琴心知道这个裴矩和李八百一样，所到之处，定有算计。她伏在远处悄然看着，一直等到月上中天时，只见裴矩吃饱了伸了个懒腰，好像要休息的样子，不由暗自叫苦，几乎怀疑她的判断。
就在这时，就听裴矩笑道：“既然来了，还藏着做什么？”
斛律琴心一惊，以为自己行踪暴露，未待决定的时候，就听裴矩对面暗处有人道：“裴矩，就你一人到了吗？”
声音才落，一人到了火堆旁。
那人虬髯满面，身材魁梧，斛律琴心见了，差点叫了出来。
那人正是张仲坚！
裴矩见张仲坚蓦地前来，龙行虎步，气势威猛，眼眸中有精光闪动，微笑道：“张大侠近日似又有奇遇，早非昔日帐下阿蒙了。”
其实不但裴矩诧异，斛律琴心见张仲坚蓦地出现，也是惊诧万分。她不但惊奇张仲坚会和裴矩一起，更吃惊张仲坚身上的一股气势。
她当然知道张仲坚得张裕以醍醐之法传授龙虎秘术，早就今非昔比。
可张裕给人的印象是鬼气森森，张仲坚给人的感觉却是蕴藏着一种悲壮沉郁！
若论威猛，张仲坚当然还远不及斛律明月，可不知为何，斛律琴心只感觉，只要给张仲坚十年的时间，他甚至可望赶超斛律明月。
究竟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让他有如此巨大的改变？
张仲坚不但气势改变，说话的口气也非往日的嬉笑戏谑，他凝望裴矩，冷漠道：“我来不是听你废话的。”
裴矩眉一挑，似有怒意，可不知为何，心中对这以前轻蔑的小人物竟有了分忌惮。
“张大侠只是需要等，我等却需要谋划联络的。”
裴矩道：“八百兄竭尽心力，还在联络帮手……”看了眼天色，笑道，“此刻只怕也快要到了。”
他话未落，张仲坚闪身回头望过去，就见山脚有人影数点，正向这里奔来，哼了一声。
裴矩在张仲坚闪身时，眼中突露杀机。
他本自负之人，素少服人，眼见张仲坚武技如此精进，看起来竟不差张裕，难免生起除去之心，不然他当初也不会对孙思邈数次下手。
但他见张仲坚虽向山下望去，但无论手足之势，均是隐而不发，如龙隐云雾、虎盘山川，并无破绽，知道张仲坚再非以前的毛头小子，对他很是提防，终于放弃出手的打算。
斛律琴心见二人均是留意山下，悄然又向前走了几步，躲在大石旁，一颗心怦怦大跳。
她见山脚下那几点人影脚步迅疾，来势极快，不但诧异这几人究竟是哪里的高手？同时又在担忧这些人汇聚在此的用意。
不到片刻，那几点人影已到了火堆旁不远，零散分开而立。
天虽冷，斛律琴心见了那几人，手心却微冒冷汗，来的四个人中，她竟认识三个——这三人她都在通天殿内见过。
这三人都是六姓之家的人物，李八百、葛道人，还有楼观道的郑道人。
第四人气度从容，葛衣羽冠，斛律琴心虽从未见过此人，但已猜到这人是哪个。
果不其然，就听裴矩笑道：“八百兄果然好本事，竟然把王道长都请到了邺城，这些年来，茅山宗除了桑洞真能带人到了江北，再无人敢如此接近邺城了！”
斛律琴心立即想到，这人果然就是王远知！裴矩看似感慨，实则用的是激将法。
王远知冷哼一声道：“裴矩，你当初乔装魏登隐陷害我，我还没有跟你算账！”
他说话间，上前一步，神色不善。
当初李八百曾鼓动桑洞真加入六姓之家反叛一事，害桑洞真身死，而早在这之前，就曾联系裴矩离间陈叔宝、陈叔陵兄弟，此事不但让这两兄弟势如水火，更让茅山宗百口莫辩。
此事如今看起来虽平息，但王远知对裴矩、李八百所作所为显然颇为不满。
斛律琴心微喜，她虽不明白这几人之间详细的恩怨，但感觉这几人并不齐心。
裴矩神色不变，淡淡道：“难道说八百兄辛辛苦苦找寻王兄来此，就是为了和我算账吗？”
李八百哈哈一笑，突然上前一步，向王远知深施一礼。
他本倨傲不羁之人，向来天王老子也不放在眼中，这会突对王远知如此恭敬，倒让所有人出乎意料。
王远知侧身不受他的大礼，皱眉道：“做什么？”
李八百道：“还请王兄原谅小弟一时心切，这才做了错事。”
王远知冷哼一声，却不言语。
李八百目光闪烁，突笑道：“王兄可曾记得孟子曾说过一句话——‘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原来你们是看我太过安乐，因此给我找些忧患的。”王远知冷笑道。
李八百叹息道：“话不中听，但事实的确如此。想天师六姓之家，分崩离析，只有王兄所在的茅山宗一家独大，若不锐身赴难，举旗反抗斛律明月，只怕六姓之家被灭不远了。”
顿了片刻，一字字道：“倾巢之下，并无完卵，王兄真以为远在江南，斛律明月就不会对付茅山宗了吗？”
斛律琴心听到这里，不能不感慨这个李八百狡诈非常，但若论攻心之术，也绝不简单。
“你们怕我没想到这点，才刻意提醒我，让我受朝廷猜忌，这才决意和你们一起？”王远知冷笑道。
李八百笑道：“说起王兄被陈国猜忌这件事，倒和张裕兄有关，王兄也知道，龙虎宗素来不喜欢和朝廷联手，我们要和张裕兄一起，就不得不用些手段。”
向张仲坚望去，李八百叹息道：“如今张裕兄仙逝，龙虎宗以张大侠为首，想必对这个念头就淡了。”
他轻描淡写地就将问题推到已死的张裕身上，浑然没有半分责任的样子。
张仲坚沉默无语。
王远知的目光已望向张仲坚，其中闪过分古怪，斛律琴心远远望见，倒感觉王远知对张仲坚兴致不小。
李八百目光闪动，又道：“事已至此，埋怨无用，眼下最要紧的是重振四道……”看向裴矩道，“裴兄没有把孙思邈请来，看来他对我们所为并无兴趣了？”
裴矩摇摇头道：“孙思邈说王兄若来，他就不会参与我等行事的。”
“他真的这么说？”王远知皱眉道。
裴矩神色胜过十足赤金：“本来我不想说出此事，只怕王兄以为我挑拨离间。不过我是性情中人，实在忍不住不说，孙思邈自负清高，其实本性懦弱，要论勇气，那是远远不及工兄。”
张仲坚眉头一皱，神色不悦。
斛律琴心望见张仲坚神色，想起他曾经说的话，黯然神伤。张仲坚说的不错，在这世上，或许只有张仲坚才对孙思邈赤诚一片，并无半点机心。
李八百立即接道：“不错，因此我等为了王兄，只能舍弃孙思邈了。”
这二人一唱一和，说得倒是天衣无缝。
王远知神色却如寒雪般，冷冷道：“你等以为我和桑洞真一样，轻易就听你等的蛊惑吗？”
李八百含笑道：“兄弟怎敢呢，兄弟说的可是真心真意。”
“你们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用心？”王远知缓缓道。
李八百还在笑，可目光中却没半分笑意：“我等是何用心呢？”
王远知冷冷道：“我若猜测不错，李八百……还有你……”伸手一指裴矩道，“你们二人多半是当年北天师道的门下。”
众人均是诧异，斛律琴心本冻得全身发僵，听到这里，心头狂震。
李八百和裴矩竟然都是当年北天师道的高手？
他们原来一直都是斛律明月追杀的对象？
斛律明月说的原来没错，他并没有把当年北天师道的一百零六高手杀个干净，还剩下几人，一直在暗中活动。
王远知又道：“你等的目标并不是重建四道八门，再兴天师大道，而是想找斛律明月报复，因此你等才四处兴风作浪，蛊惑旁人和你们联手对付齐国！”
火光中，裴矩脸色阴晴不定，李八百又笑：“就算这样，又能如何？王兄，我方才就已说过，我们目标本是一致的，对手都是斛律明月。”
“可你们的目标，未见得是我的目标。”王远知淡漠道。
葛聪一直在王远知身边不远，他本是笑容满面，这次前来却有点愁眉苦脸，闻言立即道：“王兄说的不错，其实恩怨早远，生意人和气生财，何必总是打打杀杀呢？”
李八百笑道：“葛道长不想打打杀杀是好事，可天底下并非每个人都像葛道长这么想了，比如说斛律明月。王兄来此，利大于弊，不然怎会来此？”
“怎么个利大于弊呢？”王远知目光一闪。
李八百环望众人道：“无论如何，各位都是不能否定，我等和斛律明月早就势不两立，我等就算不找他的麻烦，他总有一日也要杀了我们。今日我等还有机会齐聚，有一搏的机会，但若等他各个击破，那只能坐以待毙。”
见葛聪皱眉，李八百道：“葛道人不要以为在江南就天高皇帝远，帛锦不也是到了江南，还不是被斛律明月算计？”
众人沉默，不能不说李八百言之有理。
李八百又道：“因此我等可能目的不同，但联手才有生机。”
顿了下道：“王兄，兄弟我并不讳言，的确和北天师道有些关系，但六姓之家也好，南北天师道也罢，起源本从天师，血脉一家。兄弟目标是斛律明月，并非四道宗主一位，此事若成，兄弟当诸位面前立誓，当推举王兄为四道宗主，若有食言，天诛地灭！这是王兄和我等联手的第一个好处。”
众人听他立誓诚恳，多少有些动容，王远知脸色也稍缓和。
李八百见状继续道：“王兄志存高远，当然未见得对这些虚名有兴趣，但天师门下，本以振兴太平大道为目的。我等此行若成，王兄还有第二个好处。”
就算王远知都忍不住道：“是什么？”
他虽贵为茅山宗道主，但若说对四道宗主一位并没有去想，倒是假话。
“只要我等成功，陈顼肯定对王兄另眼相看。”李八百缓缓道，“当初兄弟一步走错，害王兄被陈顼猜忌，兄弟一直想要补过这个错误。”
裴矩突然插嘴道：“到时候王兄不但是四道宗主，还能身兼陈国国师一位，要说超越寇谦之，也非绝无可能。”
众人均是动容，就算斛律琴心都不能不说，李八百、裴矩说出的条件极具诱惑。
这数百年来，茅山宗在时人眼中，又叫南天师道，南天师道虽有发展，但在世人心中，还是不能和寇谦之的北天师道相提并论。
若能超越寇谦之，王远知就可说是道中第一人，这种荣耀，让王远知怎不心动？
只有张仲坚态度冷漠，好像在听，又像根本没有把一切放在心上：“和他说这么多做什么？这件事，他本来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王远知目光如针，倏然钉在张仲坚身上：“看来你对我很是不满？”
张仲坚缓缓道：“不错，事成后，我还要和你作个了断。”
当初张裕是中王远知禁制，又被葛聪九字真言所伤，这才身死，张仲坚当然记在心中。张季龄、蝶舞身死，或多或少也和王远知有关。
往事如刻，张仲坚从未忘记。
王远知淡淡道：“其实不必事成后，如今你我就可以作了断！”
“你敢吗？”张仲坚神色有着说不出的冷漠。
所有人都有些吃惊，不想张仲坚竟有如此胆量，居然敢向茅山宗第一高手挑战。
王远知脸色未变，但眼中隐约有分不安。
他当初甚至对张裕都敢下手，为何会对张仲坚如此畏惧？斛律琴心身在局外，冷眼旁观，益发觉得其中局面微妙。
李八百眼中闪过分诡异，打破僵局道：“兄弟这般辛苦将各位找来，不是为了自相残杀，却是想各位携手做大事的。”
一直默不作声的郑道人突然道：“还不知道八百兄的大事是什么？”他看似墙头草，但轻轻一句话，就将话题岔开。
斛律琴心听到这里，更是侧耳倾听。
葛聪突道：“可是要杀斛律明月？”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
张仲坚眼眸一亮，可其余众人都是脸色改变，李八百沉默许久才道：“我的确也想杀了斛律明月，可现在还不是时机。”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机？”张仲坚冷冷道。
李八百笑道：“张大侠不急，这里的诸位，只怕就你一心想和斛律明月对决……”
众人听到这里，耸然变色，再看张仲坚的神色已大不相同。
这些年来，道中高手可说被斛律明月追得狼狈不堪，但从未有人敢向斛律明月挑战，这个张仲坚竟敢？
听李八百又道：“可报仇不见得一定要杀了他，还有很多手段。”不待张仲坚反对，李八百凝声道，“兄弟召集各位来此的目的，本是想对兰陵王下手！”
斛律琴心娇躯微震，花容色变。

第九章  抉择
李八百原来竟想暗算兰陵王？
他诸多算计，每提出一个计谋，都有些让人很是意外。
众人一听，脸色各异，但不能不说李八百此举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齐国眼下以斛律明月最为强悍，但斛律明月毕竟老了，渐退幕后，齐国剩下的年月，当然以兰陵王第一。
若能暗算兰陵王，对斛律明月打击当然极大。
“兰陵王若死，斛律明月必乱，他一乱，我们就有机会。”李八百望向王远知，沉声道，“想王兄因兄弟被陈顼猜忌，可若能插手除去兰陵王，必定会让陈顼另眼相看。”
王远知沉默下来，不能不说李八百说的极有道理。
陈国的大敌本来一直是周国，陈顼的仇敌也一直是宇文护。
可已有风声传出，宇文护死了，是被宇文邕杀了。
这个消息天下百姓信了，道中人却多半不信，很多人都怀疑宇文护死在孙思邈之手，但一直没有明证。不过对陈顼来说，谁杀死的宇文护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宇文护死了。
宇文护一死，周、陈矛盾就少了很多。
陈顼多疑，但也有雄心，一直要证明自己，他接下来的时间当然是要做出一番功绩，证明自己不愧是江南真正的天子。可谁都清楚，陈顼如果要北伐，目标肯定是过江后径直面对的齐国，而不是远在关中的周国。
兰陵王若死，齐国势力大衰，对陈顼来说绝对是天大的好事。
葛聪突道：“可兰陵王如果死了，我们就要防备斛律明月的疯狂报复。”
众人不寒而栗，齐国最有希望的高澄死了，齐国追杀道中人长达二十年之久，高澄的儿子兰陵王若死了，天知道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裴矩淡淡道：“斛律明月已非当年的斛律明月。”
“不错，他老了。”李八百眼中精光闪动，“这些年来，他竭尽全力，也奈何不了我们就是明证！”
转望众人，李八百问道：“诸位想必赞同兄弟的主意了？”
葛聪神色有些不情愿，似乎此行亦非本意，可见李八百咄咄逼人的目光，强笑道：“想杀兰陵王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我们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呢？”
李八百淡淡道：“这点葛道长倒不用担心，兄弟已经探明，就在明日，他就要回转邺城！”
斛律琴心诧异非常，心想兰陵王行踪一向隐蔽，这次回转邺城也是斛律明月突然的决定，李八百怎么会知道得这般确切？
她震惊之下，身形稍移，她待得久了，浑身僵硬，脖颈竟然发出“咯”的一声轻响。
那声音虽轻，可斛律琴心自己听到，却如沉雷响在耳边。
此中均是道中高手，任何一个她都难以应对，若被他们发现行踪，她可说是九死一生。
火堆还在燃着，“噼啪”作响，掩盖了旁处细微的响动。
听李八百又道：“斛律明月为了树立兰陵王的威势，每次在兰陵王突然回转邺城时，都会为他造势……这次当然也不会例外……”
斛律琴心见对方竟没察觉到自己藏匿在暗处，轻舒了一口气。
她以往拒绝深想许多事情，但这次听到李八百所言，不知为何，突然想到当初在张家时，张裕对兰陵王说过的一句话——你不过是个斛律明月扶植起来的傀儡罢了。
她心弦颤动，隐约间想到什么可怕的事情。
不过这里危险非常，她不敢再想，暗萌退意，无论如何，她都算打听到李八百的计划，只要她能够离开这里，她甚至能够扭转她自己的命运。
一念及此，斛律琴心有分振奋，留意身边的地形，只想悄然后退离去。
她紧张地望着火堆旁的众人，突然发现有点异样。
火堆旁少了一人。
李八百、裴矩、王远知、葛聪和张仲坚均在，可她直觉中就是感觉少了一人。
斛律琴心转念间，蓦地察觉，少的是那个郑道人！
郑道人身为楼观道的道主，在通天殿的时候，就和墙头草一样，唯唯诺诺，这次到了这里，更少吭声，这样的一个人，本来就少被人留意。
这样的一个人，又会去哪里？
斛律琴心想到这里时，蓦地一阵心惊，她感觉到背后有人！
吃惊之下，她再顾不得隐瞒行踪，霍然扭头望去，就发现郑道人正立在她的身后。
斛律琴心惊凛交加，立即反手拔剑，剑才出，琴声将发之际，郑道人五指已抓到她的咽喉。
她来不及出剑，只能一个倒仰翻了出去，可不想郑道人屈指一弹，一股青烟到了她的鼻尖。
她躲避虽快，但还是吸进半点青烟，只感觉天昏地暗，不由暗自叫苦，当初她就因此栽在裴矩手上，这次竟还是无法避过。对付道中之术，她经验远远不足。
“倒下。”郑道人冷哼一声。
他声到人到，一掌切向斛律琴心的脖颈。
斛律琴心一咬舌头，精神微振，软剑一抖，竟还能刺出一剑。
“嗤”的声响后，郑道人肩头着了一剑，鲜血溢出，可那软剑也被郑道人击飞了出去。
斛律琴心软剑一失，头晕脑胀，人在地上晃了几晃，就仰天倒了下去。
李八百等人根本动都未动，脸上甚至有了分哂然。
他们未将斛律琴心看在眼中，认定郑道人一人可以解决斛律琴心，是以根本不打算出手，却不想郑道人这般没用，虽擒住斛律琴心，居然还挂了彩。
郑道人脸上有些挂不住的样子，闷哼一声，不等软剑落地，长袖一拂，竟将软剑卷在袖中，再是一抖，软剑激飞电闪，直刺地上的斛律琴心。
斛律琴心眼前迷糊，见软剑飞来，不想会死在自己的剑下。
她心中有分苦涩，脑海中电闪过破釜塘木屋前的景象……
那一刻，她只是在想，就算他会坐在桌子对面，我也再做不了稀饭。
眼看软剑就要将斛律琴心钉在地上时……
“当”的一声响，火光四溅。
一点黑影飞来，击在软剑之上，竟将软剑硬生生地砸偏尺许。
“嗤”的声响，软剑刺在斛律琴心身旁的雪地上，颤颤巍巍。
那点黑影也落在地上，滚了几滚，翻了两翻，原来不过是枚铜钱。
斛律琴心一怔，不知这时会有哪个出手，可再也支撑不住那股眩晕的感觉，闭上了双眼。
郑道人脸色改变，缓慢地转头向铜钱飞来的方向望去，方才他掷出软剑并未用全力，但对方竟能用一枚铜钱击偏剑尖，力道之深，运劲之准，简直可说是骇人听闻。
王远知、裴矩看着那枚铜钱，眼中也露出惊诧之意。
郑玄看的是李八百。
李八百也在看着那枚铜钱，见郑道人望过来，李八百哈哈一笑道：“道长不要看我，我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郑道人脖颈一寸寸地扭转，目光终于落在了张仲坚的身上，嗄声道：“是你？”
他满是不信的口气，实际上不止是他，所有人都有点难信——难信几个月前还是浑浑噩噩的无名之辈，如今竟然有这么高的功夫。
“是我。”张仲坚道。
“你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她本是斛律明月的细作，她听到我们的事情，很可能坏了我们的大事？”郑道人咬牙道。
裴矩一旁道：“郑道人说的不错，这女的叫斛律琴心，本是斛律明月的义女，这次潜来，显然要对我们不利。”
山风呼啸，凛冽如刀，所有人的目光比刀光还要冷，那一刻全钉在张仲坚的身上。
张仲坚竟能镇定自若：“我只知道她不该死，该死的是斛律明月。”
裴矩目光一闪，淡淡道：“听张大侠这么说，兰陵王似乎也不该死了？”
众人色变，转瞬间将张仲坚围在当中。
如果张仲坚不赞同李八百行刺兰陵王的计划，那就是他们的敌人。消息若泄漏，只怕他们人人寝食难安。这一刻，要杀斛律琴心反倒是次要的事情。
张仲坚依旧未动，只是道：“是。无论别人怎么想，但我要杀的只有斛律明月！”
王远知冷冷道：“你以为你是谁？”
“我不是谁，我是张仲坚。”张仲坚昂首道，“王远知，你若是不服，大可动手！”
王远知勃然色变，忍不住上前一步。
张仲坚缓缓道：“可你不会冒险的，是不是？你中了家父的生死判，虽用茅山道术克制住毒性发作，但若不得我龙虎符箓化解，始终是修行的致命之患。”
王远知额头上有黑气一闪，放声长笑道：“你想威胁我？”
他虽在大笑，可谁都听出他笑得有分勉强。
“我不想威胁你，只想告诉你，我死了，对你并没有好处。”张仲坚淡淡道。
王远知闷哼一声，却知道张仲坚说的是实情。
当初张季龄破禁制濒死一击，王远知猝不及防，已中了张季龄的算计。王远知这次前来，一方面是为陈国尽力，另外一方面，就是找张仲坚寻求破解生死判之法。
他早看出张仲坚眼下意志极坚，为复仇性命都可不要，但他大好的前途，肯定不想和这种人做个生死较量。
张仲坚转望李八百道：“李八百，你来找我，除了想利用我，当然还想从我身上得到家父藏的财富了？”
李八百嘿然一笑：“张大侠明白人说的就是痛快话。”他倒是直认不讳，目光从张仲坚手上的碧玉扳指上掠过。
张季龄身为江南首富，这些年敛财难以尽数，虽已身死，但在死前已将财富转移大半，眼下谁都清楚，除了张仲坚，没人知道财富在哪里。
众人都是道中之人，可要成大事，财富也很重要，张季龄留下的那笔财富，对众人显然是个极大的诱惑。
葛聪听到这里，更是睁大了眼睛，口水几乎流了下来。
“因此不到鱼死网破的时候，你不会和我翻脸的。”张仲坚缓缓道，“更何况你还要利用我来对付斛律明月？”
李八百抚掌大笑道：“我当然不会和你翻脸了，不过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张仲坚目光游转，落在斛律琴心的身上，缓缓道：“意思很简单，我不想和你们翻脸，可也不想让她死。”
裴矩眼中露出分讶然，已明白张仲坚的用意，却从未想到以前那莽撞小子竟也有这般心机。
斛律琴心刺探他们的秘密，本是必死无疑，张仲坚虽说早非从前的冉刻求，但若说要从众人手上救出斛律琴心，也是力所不能。
可张仲坚轻易几句，先将王远知、李八百两个最主要的人物稳住，只剩下裴矩、葛聪、郑道人三人，无疑容易对付很多。
在场众人若论心机，当然远胜旁人，均明白张仲坚的意思。
葛聪嘿然一笑道：“我是个生意人，生意人素来喜欢和气生财。”
张仲坚也不看他，只等裴矩的答复，他当然知道裴矩是个深不可测的人物。裴矩若是动手，他能救斛律琴心的希望不大。
裴矩目光转动，看众人表情各异，突然摆手笑笑：“我对斛律琴心没有兴趣。”
众人一听，目光立即落在郑道人的身上。
郑道人肩头还在流血，神色本是愤怒，可见众人望来，微吸一口气，轻淡道：“我们当然还是要听八百兄的看法了？”
他这么一说，显然是不敢和张仲坚交手，却把烫手的山芋丢给了李八百。
众人心中对这个郑道人多少有些轻视，暗想郑玄是楼观道的道主不假，但看其言行本领，似乎连葛聪都不如。
寒风凛然，吹得火焰乱舞。
李八百的眼中突然有分古怪，沉默许久，这才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看此情形，张大侠不出十年，只怕就又是一个斛律明月。”
裴矩眼中寒光一闪，若有所思。
李八百悠悠道：“只可惜的是，以张大侠的这种行事方法，只怕活不过十年！”
山风益冷，吹得天地万物瑟瑟发抖。
斛律琴心醒转的时候，身上却没有冻僵的感觉，她一睁开眼就见到火堆燃尽，只有余烟渺渺，给严酷的冬日带来一些温暖。
她仍在昏过去的地方，她略有诧异，显然没想到自己还能醒过来。
这些人怎么可能放过她？
身上虽还有分麻痹，但她还能勉强站起，举目望去，见到天色发白。
她竟昏迷了一夜，今天是兰陵王回转邺城的日子？他们去行刺兰陵王了，可他们怎么会放过她？
斛律琴心大惑不解，可知道眼下第一要务就是赶回邺城。
她才要举步，突又顿住，扭头望向身旁不远的一块大石，石上坐着一个人，正在望着她。
“张仲坚？”斛律琴心失声道。
石上的张仲坚目光复杂，却未说什么。
“是你救了我？”斛律琴心流露分感激之意，当初在建康时，她感觉最对不起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孙思邈，另外一个就是张仲坚。
张仲坚本把她当作朋友，可他临别时，已和她断了交情。
她本以为再见张仲坚时会势成水火，却不想他竟能从李八百等人手中救了她。
但张仲坚怎么会有这种本事？
事实虽在眼前，斛律琴心却有怀疑。
“我没有救你。”张仲坚道，“他们只让我看着你，不要让你逃了。”
这是李八百的条件，张仲坚其实也有些意外，没想到李八百居然这么好说话。
斛律琴心一颗心沉下去：“看到什么时候？”
“他们的意思是……等到他们行刺兰陵王成行的时候。”张仲坚眼中有分古怪。
斛律琴心焦灼万分，试探道：“那我……若想逃走呢？”
在李八百面前，她当然不会说出这种话，可面对张仲坚，她还是觉得可以尝试。
“你可以试试。”张仲坚轻淡道。
斛律琴心沉默下来，如今的张仲坚再非昔日的冉刻求，她绝非他的敌手。顿了许久，斛律琴心诚恳道：“张仲坚，我知道你想找我义父报仇……可是……”
“你认为我不应该这么做？”张仲坚霍然望来，眼眸中带着红日跳破阴霾的那种执着。
斛律琴心沉默许久才道：“我没这么说。”
她能怎么说？该还是不该？她也无法判断！很多事情，不同人来看，就有不同的答案。
她只是道：“可兰陵王毕竟和你没有什么恩怨？”
“听说你要和他成亲了？”张仲坚突道，声音中有点怪异。
斛律琴心感觉全身有些发热，却不能否认。
“你喜欢的是兰陵王？”张仲坚又问。
斛律琴心忍不住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张仲坚盯着她的眼眸，一字字道：“这和我没什么关系，但和先生有关系。”
“你错了，这件事本和孙思邈也没有任何关系！”斛律琴心大声道。
可一个人有的时候声大，并不代表她的坚强，相反在暗示她的软弱。
张仲坚扭头去望那初升的太阳，突然道：“蝶舞死前，曾经见过我一面……”
斛律琴心微怔，望着那坚强却又抑郁的脸庞，心中突然有分伤感。
蝶舞突然死在建康，这件事出乎人的意料，在斛律琴心的心中，一直是个疑案。
“那时我真傻……”张仲坚涩然道，“我喜欢她，我一直喜欢她，为了她我不惜做一切事情的，但她喜欢的是兰陵王。”
斛律琴心脸色微变，失声道：“你说什么？”
她记得张三曾说过这件事，但她那时根本没把此事放在心上，此刻听张仲坚重提，蓦地发现其中很有些问题。
张仲坚望着朝阳，低声道：“她曾对我说过，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去见兰陵王，有人答应过她，如果她能做成一些事情的话，会帮她去见兰陵王。”
他陷入回忆，却没有留意到斛律琴心娇躯瑟瑟发抖。
兰陵王如那黑夜中炫目的焰火，吸引着无数美丽的飞蛾，还有蝴蝶。
“我也一直以为她喜欢的是兰陵王……因此我喜欢她，却从来不敢表达爱意……在建康时，她特意来见我，之后就到了张府，变成了张丽华……”
斛律琴心脸色更白，心中却只想着一个问题，张丽华绝非蝶舞，那张丽华去了哪里？
“然后蝶舞就被陈兵射死了。”说到这里，张仲坚嘴角抽搐下，喃喃道，“我后来无数次想起当初的情形，我肯定她也是喜欢我的，可我为何不敢说出心意呢？”
沉默片刻，他这才做出结论道：“因为我很自卑，我怕失望，我怕失败。”
扭头望向斛律琴心，张仲坚缓缓道：“我至今仍很后悔，当初我若不让蝶舞离去，说不定结局就会完全两样。”
斛律琴心只听到自己内心在喊，不会的，结局还是会一样。
她心中惊惧又起，可始终不明白自己在怕什么！
“你知道我为何要和你说这些？”张仲坚道。
斛律琴心摇头，有分困惑。
“很多事情，错过了就错过了，甚至连改正的机会都没有，我不想你也如此。”张仲坚缓缓道，“你走吧。”
“什么？你说什么？”斛律琴心一怔，有点不信自己耳朵。
张仲坚苦涩笑笑，却不再说什么，只是扭头望向朝阳。
东方日起，有金色的光辉铺在了张仲坚的脸上、身上，带分温暖，也带分朦胧……
斛律琴心蓦地明白过来，惊喜道：“你要放我走？”
她这才记起自己还有要事去做，那一刻迫不及待要走，可只走了两步，又顿了下来。
“我走了，你怎么办？”
张仲坚放了她，那李八百、郑道人等人怎么会放过张仲坚？
“要不，你和我……”斛律琴心说了几个字，立即顿住，她本想让张仲坚和她一起去找斛律明月。
有斛律明月在，对付李八百等人当然并不困难。
可她当然明白，张仲坚要见斛律明月，只会分个生死。
心中后悔，斛律琴心改口道：“张仲坚，你……为何要放我走？”
“为了一个信心。”张仲坚缓缓道。
说话间，脑海中闪过孙思邈当初客栈里对他说过的话——记住，你是张仲坚！
他确信自己是张仲坚。
“信心？”斛律琴心显然不明白。
“是的，为了先生的信心。”张仲坚道，“先生有信心，他知道很多人身不由己，知道有些人行事并非本意，但他坚信这些人能找到自己，我不想让他失望。”
斛律琴心一震，眼见日头高升，只怕兰陵王已进邺城，再顾不得多说，飞奔下山，径直向邺城的方向跑去。
她本疲惫无力，但事态急迫，迫出她的全部潜能。
冷风如刀，刮在脸上，她内心却是火热。
她奔跑途中，回忆张仲坚最后说的话，忍不住想到，孙思邈也早知道我是斛律明月所派的人，可他什么也没说。
他为了什么？
他知道我身不由己，他也知道我并非本意，他希望我找到自己？可究竟怎么才算找到自己？
念头翻来覆去之际，斛律琴心心情激荡，却终于进了邺城。
见邺城秩序井然，并无大军前来的迹象，斛律琴心松了口气，只感觉一颗心剧烈地跳动。她无暇去想许多，立即直奔孙思邈所在客栈。
等冲到那四通客栈的时候，已日上三竿。
她早知孙思邈所住房间，几乎毫不犹豫地冲到他的门前，那一刻只觉得面红心热，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喉咙。
拍了下房门，感觉声音都已嘶哑，斛律琴心低声道：“孙思邈？”
房门打开，孙思邈望见斛律琴心的时候，眼中闪过分诧异，他并未想到斛律琴心会来找他！
斛律琴心顾不得细说，径直道：“李八百、王远知等人已到了邺城，他们今日恐怕要刺杀兰陵王高长恭！”
顿了下，感觉额头汗下，斛律琴心急迫道：“你能不能去救他？”
“为什么……找我？”孙思邈皱眉道。
他自然有迟疑的理由，这里是邺城，是齐国的天下，关键是斛律明月也在！如果事实真如斛律琴心所言，她只要通知斛律明月，斛律明月自然会处理一切。
斛律琴心忍不住心酸，暗想你真不知道我为何找你去救兰陵王？
兰陵王今日回转邺城，很快就要娶我，但我不想嫁！
我若不想嫁，只能说服兰陵王悔婚。
你若救了兰陵王，说不定可以此为筹码，让兰陵王不要娶我。
女人心，海底针，她心思曲折，可怎么有勇气说出自己的真正用意？只感觉心口越跳越快，斛律琴心再也忍耐不住，嘶声道：“因为我想……”
她只说了四个字时，孙思邈脸色巨变，突然一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低声道：“不要说话。”
斛律琴心周身发热，可被他神色所摄，又有些发冷，那片刻她差点怀疑眼前这人并非孙思邈。
孙思邈从未有如此紧迫肃然的时候！
可她转瞬发现了问题所在，因为那一刻她的心跳有如擂鼓般剧烈，她甚至怀疑下一刻她的心脏会从嗓子里蹦出来。
她是一路狂奔而来，有些气喘，但无论如何，她心跳都不应如此剧烈。
她想到这里时，就感觉周身一震，嗓子发热，一口血就要喷了出来。
孙思邈立即出手，一指戳在她喉下的天突穴上。
他出手极快，斛律琴心甚至根本来不及反应，就感觉血液突凝，浑身一震，心跳也似停了一停。
“你……”斛律琴心想要说话，却发现声音已哑。
在那片刻的工夫，孙思邈右手拉住斛律琴心的左手，左手如弹琴般从斛律琴心的手臂掠上。
斛律琴心的心跳虽然还很剧烈，但多少清醒几分，暗自骇然想道，难道我中了毒？不然怎么会这种反应？
更让她骇然是，是谁给她下的毒？难道是张仲坚？
她不愿相信这个答案，也没有工夫去想，因为在这一刹那，孙思邈已连点她手臂十二处要穴，再一反掌，拍在她颈部大椎穴上。
斛律琴心只感觉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孙思邈伸手扶住娇躯，却没有半点旖旎之感，心中只在想，是孤独迷情蛊发作的迹象，不止是孤独迷情蛊发作，还有心蛊催动，是以才发作得这么猛烈！
原来他虽诧异斛律琴心的到来，可毕竟是天下无双的妙手，只听斛律琴心说了两句话时，就感觉她很有问题，再一凝神观望她的脸色，立即发现她眼眶底下迅疾现出半弧月般的黛痕，同时两耳耳垂变紫。
当初他曾在蝶舞身上见到过这种蛊毒的迹象，后来变故接踵而来，让他无暇深究。
蝶舞已死，可他没想到斛律琴心也会中毒，而且发作得这么猛烈。
伸手抱起斛律琴心，将她平放在床榻之上，孙思邈一刹那有两个难题。
听斛律琴心说，兰陵王有危险，她来这希望自己去救；可斛律琴心身上的孤独迷情蛊发作，他必须施救，晚一步就算是他也回天乏术。
略作沉吟，立即做了决定，孙思邈手一展，有如发丝般的金针现在手上，他先扶斛律琴心盘膝坐起，手腕一抖，金针刺在斛律琴心脖颈的大椎穴上。
微舒了口气，他立即到桌案前执笔写了几个字，折好走到门前。
见楼道有个伙计探头探脑地向这个方向望过来，似被这里的变异惊动，孙思邈招招手，那伙计过来道：“客官，有事吗？”说话间还忍不住向房间里看了眼，再看孙思邈的眼神有些异样。
孙思邈不理他的念头，沉声道：“我要救人，你立即把这封信送到将军府，交给斛律将军。”
见那伙计吐了下舌头，似欲拒绝，斛律明月威震天下，寻常的一个伙计怎敢去见？
孙思邈却顾不得许多，沉声道：“你说信是孙思邈让你交给他的，他一定会见你。”拿出锭银子道，“这是报酬，斛律将军正在等消息，这信你若交不到斛律将军手上，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那伙计骇了一跳，慌忙接过信，飞快地下楼。
孙思邈苦涩笑笑，并不想如此吓人，但如今事态紧迫，让他也顾不了许多。
拴上房门，孙思邈回转到床榻前，去掉斛律琴心的外衫，露出她凝脂的肩头。
有幽香暗传，斛律琴心皓白如雪的肌肤现在孙思邈的眼前时，让孙思邈也怔了下。
他自行医以来，素来奉行“大医精诚，千金一命”的原则，在他眼中对病人也一直一视同仁，认为“华夷愚智，普同一等”。
金针在手时，他眼中的对方只有有病无病之分，可此刻见到斛律琴心这般模样，心中还是难免有分异样。
但很快收敛心神，孙思邈暗想，斛律琴心中了孤独迷情蛊，本来此蛊发作缓慢，只在某些特定时刻才会发作，但她除了中了孤独迷情蛊外，还中了一种心蛊。
这种心蛊可迅疾地激发孤独迷情蛊的发作，若要救斛律琴心，当用釜底抽薪之计先除心蛊！
他思绪转念间，手中金光闪现，不知哪里暗藏的金针现在指端，片刻间就在斛律琴心的手阳明经、手太阳经、手少阳经上刺了十二根金针。
此三经为手三阳经络，由手入脑。
孙思邈深知蛊毒无论对心对脑，均有极大的伤害，这才当机立断，隔断蛊毒入脑路线，断其腑脏交汇。
常人当经络运行通畅，才能无恙，但这刻蛊毒发作，孙思邈反其道行之，却是为了抑制蛊毒的发作。
片刻工夫，他已作好了驱蛊的准备，手一展，又有根金针在手，可他却犹豫片刻。
他眼下当务之急就是先除心蛊，心蛊动力一去，孤独迷情蛊就算不除，发作也会减缓，对斛律琴心的危害也没有那么迫切。
但要除心蛊，就要从手厥阴心包经入手，施针很费工夫，最关键的一点是不能被人打扰，若是中途停针，斛律琴心立即有性命之忧。
向房门望了眼，又见斛律琴心眼下、耳垂凝紫发黑，甚至印堂上都有紫气闪现，孙思邈长吸一口气，知再不能耽搁，手中金针飞快在她手指的中冲、关冲穴轻刺一针。
有两滴血珠冒出，竟泛着紫色的光泽。
孙思邈片刻间收敛心神，又运针刺在斛律琴心手心劳宫穴上，轻轻捻动，同时留意着斛律琴心的脉跳。
斛律琴心虽在昏迷中，但秀眉紧蹙，似仍不堪蛊毒发作的痛苦。
但孙思邈三针下去，她眉心已经微舒。
孙思邈知治法得当，金针拔出，又刺在她手腕的大陵穴上。
手厥阴心包经关系人体的脏腑和三焦，流动方向是从心入手至中指中冲穴，分注手无名指的关冲穴，交于手少阳三焦经。
人体三焦素来极为神秘，手厥阴心包经承三焦之前，关系重大，在体表起于天池，止于中冲。
孙思邈就要从中冲穴循心包经反刺到天池穴，帮斛律琴心泄出心蛊。
有血滴再次渗出，孙思邈缓缓起针……
他虽不过刺了数针，但极为耗费心神，远比他当初救活那棺中的母子还要吃力。
就在这时，突然有脚步声传来，到了他的房门前停下。
孙思邈虽全力帮斛律琴心驱蛊，但听觉仍是敏锐，听到那脚步声低细，竟非一人来此，微皱了下眉头。
那脚步声极低，来人竟是高手，而且不止一个高手。
怎么会有这多高手来到这里，他们是敌是友？
只不过犹豫刹那，孙思邈再次运针，又将金针刺在斛律琴心左手臂的内关穴上。
斛律琴心痛苦之意又减了一分，可房门“咯”的一声响，竟然开了。
孙思邈心中凛然，他当然知道自己闩了房门，来人根本不敲门，竟用利刃削断了门闩进来，显然是来意不善，甚至可能要对他下手。
可他怎能停手？
刹那间，房外进来了六人，个个身着黑衣，蒙着脸孔，有如幽灵般到了床榻前。
孙思邈额头微有汗水渗透，他脑海中立即想到了一个问题，斛律琴心中了心蛊绝非偶然，而是对手下的一个圈套——针对他的一个圈套。
他们的目标是孙思邈！
他们知道孙思邈会帮斛律琴心解毒，他们也知道解心蛊时，孙思邈再无反击之力，因此他们来了，就要趁这个机会除去孙思邈。
孙思邈若是停手，斛律琴心立即会死，但他若不停手，他如何来应对敌手？
那时候死的不仅是他，斛律琴心一样会毙命。
那一刹那，孙思邈想明白事情的关键所在，他实难以抉择。
十三年前一个错误的决定，让他陷入十三年的自责，到如今他终解开了枷锁，可他没想到，如今又有这般选择摆在他面前。
“嚓”的一声响，一个黑衣人已经拔刀。
刀光雪亮，窗外雪冷，斛律琴心脸色雪一样的苍白……孙思邈脸上迷雾又起，如同昆仑顶那常年不化的积雪。

第十章  营救
一滴汗水顺着孙思邈额头流淌下来，到了他的眼角、嘴角，苦涩发咸。
孙思邈拔针。
那六人立即后退，持刀那人也没有出刀。
他们当然知道孙思邈的身手，就算他们来了六个，如果在孙思邈独自一人时，他们也不会是孙思邈的对手。
他们在等孙思邈的选择。
孙思邈手腕一抖，金针又刺入斛律琴心手臂的间使穴上……
持刀那人立即出刀，一刀虎虎生威，向孙思邈当头劈去！
其余五人眼中却露出分诧异，他们未曾想到过，世上竟有如此镇静之人。同伴出刀，他们却未稍动，只因为在他们看来，孙思邈若不立即还手，这一刀必定要了他的性命。
刀光一闪，“喀嚓”声响，那刀几乎擦孙思邈手臂而过，劈在了床榻之上。
孙思邈还在捻着金针，专注着治疗斛律琴心所中的蛊毒，根本未看那刀一眼。
那五人一怔，几乎都以为同伴是突发善心，一刀砍偏，可那出刀之人却知绝非如此。
出刀之人方才一刀砍下，又快又狠，只以为一刀就能将孙思邈砍成两半，可不知怎地，刀看似砍中孙思邈，却偏偏落在空处。
他一刀走空，只怕孙思邈回击，立即拔刀后退，见孙思邈专注用针，其余五个同伙不解看来，脸色微红，又喝一声，单刀变竖为横，平平直奔孙思邈胸膛削去。
众人睁大了眼眸，就见那刀光一闪，已入了孙思邈的胸膛，不待欢呼起时，单刀再次走空。
持刀之人后退一步，眼中露出惊怖之意，如同见鬼一样。
室中静寂，孙思邈仍在捻着金针，神色平静，但额头汗下。
其余五人中一人鬓角花白，很是苍老，显然是为首之人，冷哼道：“好一个‘一气化三清’，兄弟们，一起上。”
那苍老之人目光毒辣，在那片刻看出孙思邈用的是道家法门一气化三清。
此术说起来玄奥，实际上只是孙思邈在那间不容发的工夫扭动身躯，飞快换位闪避，避开了敌手的两刀。
众人一得提醒，立即拔刀，只发出“嚓”的一声响，可见动作齐整。
孙思邈就算道法高深，但床榻不过方寸之地，能有多大腾挪空间？六人齐上，挥刀乱砍，孙思邈绝无闪避的余地。
那苍老之人想通这点关键，缓步上前，一字字道：“孙思邈，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祭日。”
他说话间，手一比，六人六刀，“刷”的一声响，齐齐落下。
孙思邈眉一扬，突然吸了口气。
“咯”的一声响，床榻突然塌了下去，有烟尘弥漫，床帷如网，倏然向那六人罩到。
那六人一惊，再顾不得看是否砍中孙思邈，慌忙后退。
只听“嗤嗤”声响后，床帷被乱刀斩破，那六人紧靠墙壁，挥动单刀，只怕孙思邈趁隙攻来。
可众人只舞刀片刻，就止住了动作，齐齐望向靠窗的桌子。
斛律琴心正盘膝坐在桌上。
孙思邈不知何时，已将斛律琴心从床榻转移到桌上，站在桌侧，拔针用针，金针刺在斛律琴心前臂的郄门穴上。
手厥阴心包经起于胸部的天池穴，止于中指尽处中冲穴。
从天池起，分别经天泉、曲泽、郄门、间使、内关、大陵、劳宫和中冲诸穴。
孙思邈逆心包经用针刺穴，就是要泻出心蛊，在这工夫，已针刺到郄门一穴。
那为首苍老之人暗叫惭愧，知道孙思邈方才不过压断了床榻，趁乱之际将斛律琴心转移，本事之高，身法之快，简直是匪夷所思。
他亦明白关键所在，知道若被孙思邈针刺到斛律琴心的天池要穴，泻出心蛊，那时候他六人再无机会得手。
见方才孙思邈趁乱而走，却未攻击，那苍老之人只以为孙思邈已竭尽全力，哑声道：“兄弟们，出手。”
他声到人到，斗室中竟纵到半空，一刀劈下，双眸圆睁，暗想无论孙思邈如何变化，他这次绝不会砍空。
孙思邈额头汗落，却看也不看来袭之人一眼，右手施针不停，左手突然一抖衣袖。
一道青光爆射而出，直奔空中那老者的左眸。
那老者从不想孙思邈竟有余力反击，见他一挥衣袖，青光闪动，竟有森森剑气迫面而来，大喝一声，挥刀斩去。
刀交青光，并无声响，那青光半空竟然一个转折，再向那老者右眼刺来。
那老者大惊失色，空中吸气，一个空翻回到原地，只感觉脸颊热辣辣地疼痛，伸手一摸，不但蒙面黑巾掉落，露出苍老的面容，脸上也鲜血流淌。
他如中了一剑。
那老者转望其余五人，才发现那五人亦退到原地，神色狼狈。
原来方才刹那之间，不止那老者，其余五人亦同时感觉有青光袭来，森森剑意，竟抵挡不住，狼狈后退。
幸亏孙思邈不能移动，并未趁势追击，不然他们六个说不定已倒下几个。
众人举目望去，就见孙思邈左手衣袖有条青色丝带直垂地面，想必就是方才击退他们的那道青光。
可那丝带怎么会如剑般的锋锐？
众人骇异非常，不信这丝带被孙思邈使用得如此出神入化。
不是丝带，而是天衣。不是青光，而是剑法！
是天衣剑法，孙思邈用的定是天衣剑法！
天衣无缝，天衣本无敌！
金针已落在斛律琴心臂弯处的曲泽要穴。
那老者又惊又佩，瞥见孙思邈额头大汗淋漓，却顾不得擦拭，显然正全力用针施为，立即明白眼下到了关键时刻。
天衣无敌，但眼下天衣却有缝隙，孙思邈的破绽就是斛律琴心，孙思邈用天衣剑术能退敌，却不能杀敌，当然已是强弩之末。
一念及此，那老者一挥手，众人再上。
一时间半空霍霍刀光，嗤嗤剑响，片刻工夫，那六人连冲数次，但均被孙思邈迫回。
他们明知孙思邈运用的不过是条青色丝带，可那青色丝带挥动起来，纵横捭阖，剑气森然，每次刺出，必指他们的双眸、喉间、太阳穴等要害。
有那老者出血的前车之鉴，他们无论如何都不敢以身犯险，让要害处被孙思邈的那条丝带击中。
如是者三，孙思邈不但额头有了汗水，头顶已有了蒸蒸热气。
他一手运剑退敌，一手运针救人，分心二用，均不能有丝毫差错，极是耗费心神。
片刻后，他已针刺斛律琴心的天泉穴上，但呼吸已急，少有的气息衰竭，暗自叫苦。
那老者陡然一摆手，其余五人立退。
孙思邈剑势收敛，不知那老者的用意，就听那老者突道：“六甲御金。”
孙思邈心中微震，金针差点停了下来，斛律琴心昏迷之中，脸上立露痛苦之意。孙思邈长吸一口气，再次捻动金针，可眼眸余光已落在那六人身上。
其余五人一听那老者说出六甲御金四字，立即聚到那老者身边，三人微蹲，两人纵到那三人肩头处站定，那老者却是一个跟头翻到最顶之上。
六人分三二一的顺序排列，如同叠罗汉一样，那老者几乎要摸到了棚顶。
孙思邈凛然，知道六甲御金一术本是北天师道寇谦之的不传之秘，威力极大，难道说这些人本是北天师道的门下？
那六人微一吸气，室中陡静。
孙思邈暗自惊凛，知道若让这六人蓄力一击，他绝难接下。
渡河为济，击其中流！
念头一闪而过，孙思邈右手不停，左手一挥，喝道：“看针。”
数道金光倏然从他左手袖中飞出，直奔那布阵六人，金针一出，孙思邈脸色突变，叫道：“等等。”
那六人本是立在孙思邈青色丝带击不到的地方布阵，做梦也没想到孙思邈还有这招，阵势微散。
那老者眼见金光如电而到，听孙思邈呼喝，心道等什么？难道等你金针刺瞎我的眼睛？
危机关头，他忘记自己身在最高之处，纵起再跃，“砰”的声响，脑袋已撞在房梁之上，隐隐作疼。
那金针一闪即逝，没入他的小腿，却不及头顶之痛。
那老者纵起时，百忙之中还能向下望去，陡然间心中一寒。
只因他纵起时，有一灰衣人突然闪入房间，在那刹那间连挥五拳，拳拳击中他五个同伴的背心，却只发出“砰”的一声响。
那五个黑衣人全力对付金针，不想身后突然来了敌人，均被一拳击中，闷哼一声，滚倒在地，缩成一团，五官溢血，眼看活不成了。
那老者身形正落，见那灰衣人连发五拳，竟毙了五个同伴，力道之猛，手段之狠，简直骇人听闻。
却见那灰衣人身一纵，已向他冲过来，一拳挥出。
那灰衣人招式并不诡谲，但干劲利索，拳快如电。
孙思邈目光一闪，又道了声：“且慢。”
那老者这才明白，孙思邈方才的“等等”二字，却是向灰衣人所说。
那灰衣人本如龙腾虎跃，听孙思邈喝止，击出一拳终于稍慢了片刻，那老者才得以一掌挡在胸口。
又是“砰”的一声响，那老者手骨尽数碎裂，惨叫一声，被灰衣人打出了窗外，落在长街之上。
那老者心下骇异，重重摔在长街之上时，吐了口鲜血，不顾街上人诧异的目光，还能立即起身，身形闪动，消失不见。
那灰衣人到了窗前，本要追下去，听孙思邈又道：“莫要追了。”
灰衣人缓缓止步，似有不解，但终于望向了孙思邈，本是凌厉的双眸中却带分温暖：“先生，你没事吗？”
那人正是张仲坚。
孙思邈微笑点头，右手一直未停，起针又刺在斛律琴心的天池要穴之上。
有张仲坚护法，孙思邈心无旁骛，呼吸渐转平静，不多时，再起金针，同时拔出一直刺在斛律琴心大椎穴上的金针，一掌拍在她的后心。
斛律琴心娇哼一声，一口血喷出，落在木板之上，甚是鲜艳。
孙思邈见了，微舒一口气，暗想道，她心蛊已被我驱出了八成，不足为患，至于孤独迷情蛊如何来驱，恐怕还要大费周章，但此事毕竟不那么急迫。
斛律琴心缓缓睁开双眼，微有茫然，显然不知怎么回事，突然身躯一颤，感觉到窗口吹来的冷意，才发现自己外衫已去。
孙思邈将她外衣取来，为她披在身上。
斛律琴心本待伸手去接，可心蛊才去，浑身乏力，只能任由孙思邈将外衣披在身上。
冷风从破烂的窗户倒卷而入，颇有凉意，她却感觉浑身有些发热，垂下头来，一时间忘记了身在何处，发生了什么事情。
张仲坚目光从她身上掠过，皱了下眉头道：“我差点坏了事情。”
“什么？”斛律琴心才发现张仲坚也在，脸上微红，垂下头来。
“怎么？”孙思邈目光却在望着地上毙命的五个人。
张仲坚见孙思邈神色惆怅，迟疑道：“先生怪我出手太狠了吗？”
孙思邈苦涩笑了下，眼见五人横尸在地，心中有些异样，顿了片刻，皱眉道：“这些人究竟是什么来历呢？”
这两日之内，他竟连碰到两次刺杀，对手要除掉他的用意不言而喻。
可对手是哪个，他却不能肯定。
“不是李八百派来的吗？”张仲坚听出孙思邈的言下之意，反倒有分诧异。
“为什么这么说？”孙思邈道。
张仲坚看向斛律琴心，苦笑道：“昨晚她碰到了我们……”
将昨夜发生的事情简略提及，张仲坚又道：“这些日子我反复在想先生的话，觉得先生说的没错，冤有头、债有主，此事只和斛律明月有关，斛律琴心不过是奉命行事，她不是个坏人。”
斛律琴心虽垂着头，却将一切听到耳中，闻言心中一暖。
瞥见孙思邈眼中的赞赏和鼓励，张仲坚心中也暖，说道：“我不赞同他们杀了斛律琴心，李八百居然并不反对，只是说大计未成，绝不能让斛律琴心逃走。”
“于是李八百让你看着斛律琴心，你却放走了她？”孙思邈终于明白事情始末。
斛律琴心听到这里，想到问题出在什么地方：“这些也在李八百的算计内？”
一想到这里，她不能不感慨这个李八百心机之深，让人难以想象。
张仲坚叹道：“只怕真是这样。我放你走后，越想越有问题，想李八百如此机心，怎么会想不到我会放你走呢？”
顿了片刻，张仲坚又道：“我想通这点后，立即赶来追你，我想你只怕会先找先生。”
斛律琴心脸又发红，暗想孙思邈不解我意，这个张仲坚倒对这其中关系看得清楚。
“我赶来时，就看到先生救你，见到那几人正要围攻先生……我很少见到先生这么吃力的时候。”张仲坚道。
斛律琴心明白过来：“他们故意让我逃走，却早在我身上下了毒。他们算定先生会救我，这才派杀手来除先生？这本是连环算计？”
心中惊骇，悄然望了孙思邈一眼，紧了下身上的衣裳，斛律琴心不知心中究竟什么滋味。
张仲坚点头道：“多半是这样。”
孙思邈暗想，斛律琴心中的两种蛊毒，心蛊才是敌手下的，他虽明知这点，却没说什么。
斛律琴心望向张仲坚道：“你见先生应付得如此吃力，只怕对方功夫极高，这才下了辣手？”顿了片刻，咬牙道，“这帮人明明见先生在救人，还来杀先生，丝毫没有恻隐之心，死了也是罪有应得。”
张仲坚知道她是为自己辩解，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孙思邈心道，你们真以为我不杀人，就一定顽固不化？事可从权，张仲坚出手狠辣情有可原，我怎么会怪他？
沉吟片刻，孙思邈道：“可我总觉得，这件事不见得是李八百所为。”
“为什么？”张仲坚、斛律琴心异口同声道。
在他们看来，这件事已盖棺定论，不用再想了。
孙思邈皱眉道：“李八百若想我死，算到我出手救人，为何不亲自动手来杀我？”
斛律琴心本以为事情了然，听到这里也感觉有些蹊跷。
来的六个杀手虽然不差，但显然远不及李八百亲自动手。
张仲坚迟疑道：“或许因为李八百分身乏术？”
“他的目标本是兰陵王！他刺杀兰陵王去了？”斛律琴心这才想到自己来此的用意，失声道，“先生，你没有去救兰陵王？”
她实在多此一问，孙思邈当然无法分身行事。
孙思邈道：“我让伙计去给斛律将军送信……”他说到这里，突然吸了口凉气，神色凛然。
李八百如果算定张仲坚会放走斛律琴心，就有十足的把握让他的计划不会泄漏，孙思邈知道自己恐怕走错了一步。
果然，张仲坚皱眉道：“我上楼的时候，楼下有官兵盘查，说有一个伙计死在了楼下。”他心中凛然，猜到那伙计恐怕就是孙思邈托付的那个。
不待再说，楼梯口有繁沓脚步声传来，不少齐兵涌到门前，喝道：“怎么回事？”
方才房间内打得天翻地覆，那老者从窗口跳出去，惊动了官兵，上楼来盘查。
斛律琴心顾不得许多，一把拉住孙思邈道：“你和我去见义父。”
她那一刻心情急迫，唯一的念头就是先救下兰陵王，而只有斛律明月才明确知道兰陵王眼下在何处。她不再想嫁给兰陵王，但她毕竟不想兰陵王死的。
孙思邈望向张仲坚道：“你在这里等我。”
他本还有些事情要说，但早就被斛律琴心拉出了房间，那为首官兵还想拦截，斛律琴心手一晃，拿出一面令牌喝道：“将军令，无有不从。”
那官兵骇了一跳，知道斛律琴心手持令牌是将军府所出，此令一出，邺城守备均要奉令行事。
斛律琴心也不废话，急征两匹快马，和孙思邈各骑一匹，急奔将军府。
孙思邈出客栈前，望见楼下毙命的伙计正是自己请求送信的那个，不由黯然。他翻身上马，眉头紧锁，只感觉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关联紧密复杂，而幕后图谋，却让他猜测万千。
客栈离将军府路程不远，二人很快到了将军府前，斛律琴心飞身下马，直冲府内。
斛律明月威震天下，但府邸防范并不森严。
他这种人，当然不用许多兵卫来保护。
孙思邈忧心忡忡，下了马后，踱入庭院中，竟也未遇什么拦阻。
将军府空空荡荡，少有人踪，孙思邈暗自皱眉，感觉有点异常。
脚步声响，斛律琴心冲了出来，讶然道：“我义父不在。”
在她想来，兰陵王今日回返邺城，斛律明月多半在府中等候兰陵王回来，眼下斛律明月会去哪里呢？
孙思邈见她俏脸通红，额头汗珠细细，忍不住道：“你中的蛊毒并未尽去，要小心调养才好。”
斛律琴心听出他的关切之意，嫣然一笑，再没有昔日冷冰冰的模样。她那一刻心中只是想，有你在我身边，我又怕什么？
转瞬想到当前形势紧迫，斛律琴心着急中带分困惑：“义父会去哪里？兰陵王什么时候回转？李八百他们会不会改变计划呢？”
她虽也聪明，但实在无法揣摩李八百这种人的心思。
孙思邈目光微闪，缓缓道：“其实我倒觉得你不用太过担心……”
“为什么，你难道不担心？你来邺城，不也是为了兰陵王？”斛律琴心诧异道。
孙思邈道：“兰陵王若没有入城，必在军中。想军营戒备森严，李八百虽说神通广大，可要潜入军营行刺，绝非易事。”
“兰陵王若入城了呢？”斛律琴心蹙眉道，“当初慕容家出手行刺，若非兰陵王武功高强，只怕被他们得逞了。慕容家的人，却绝对比不上李八百、王远知等人。”
孙思邈心中暗想，这些事情你是意外得知，但像斛律明月这样的人，平生在刀口行走，早就看作是家常便饭，见怪不怪了。
抬头望天，孙思邈喃喃道：“这些日子来，邺城并不平静……”
或许一个不平静，根本不能形容眼下的局面，眼下的邺城可说是波涛暗涌、风雨将至。
他才到了邺城，就掀开了齐国当年灭道的疑案，寇祭司死了，突然有谶语出现，矛头直指斛律明月。
李八百、王远知等道中高手汇聚城外，图谋行刺兰陵王。
先后两拨人刺杀孙思邈，又要挑拨孙思邈和斛律明月交锋。
所有的一切，错综复杂，但其中似又有一根线牵连……
斛律琴心很是诧异，不知道孙思邈怎能还如此淡定，他究竟在想什么？
见斛律琴心焦灼，孙思邈安慰道：“斛律将军身经百战，不会对要发生的事情没有防备的。”
“可是李八百要行刺兰陵王的事情，义父不可能知道的。”斛律琴心担忧道。
“兰陵王回转邺城的消息，本来很少人知道吧？”孙思邈突然问道。
斛律琴心点头道：“当然，树大招风，兰陵王眼下如日中天，想让他死的人绝对不会少，因此兰陵王行踪，一直都是齐国的军机秘事。”
“那慕容家当初怎么会知道，早早埋伏呢？”孙思邈问道。风遗尘整理校对。
斛律琴心一怔，倒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半晌才道：“或许他们一直留意兰陵王的动静吧？”
“最近三年来，行刺兰陵王的人可多吗？”
斛律琴心想了许久：“似乎没有几件……”在她印象中，兰陵王一直风光无限，在齐国极高威望，倒的确少闻被刺一事。
“按照你所言，要想暗算兰陵王的从来不少，为何偏偏只有慕容家知道他的行踪，提早埋伏？”孙思邈问道。
斛律琴心不解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孙思邈并未回答，沉思道：“李八百怎么又能肯定兰陵王的行踪呢？”
这些都像是无关轻重的细节，但孙思邈显然颇为看重，因为他知道迷雾重重，这些细节却能推出很多有用的信息。
斛律琴心微凛：“你是说，兰陵王身边有细作，泄漏了兰陵王的行踪？”
孙思邈目光一闪，喃喃道：“这当然也是一个可能。”
斛律琴心忍不住问道：“那还有什么别的可能？”
“兰陵王若回邺城，依你看，会走哪里？”孙思邈问道。
“他从衡州回转，应走南城门。”顿了下，斛律琴心补充道，“上次他从洛阳回转，走的也是南城。”
孙思邈喃喃道：“看来我们只能试试了。我去南城门看看，你留在这里就好。”
他才要起身，就被斛律琴心一把抓住道：“……我和你一起。”她伸手抓住孙思邈的衣袖，很紧，不肯放松，脑海中突然又回忆起当初和孙思邈跳崖那一刻。
她这次没有回避孙思邈的目光。
孙思邈看了她半晌：“你心蛊未清，奔波伤神，对病情不利的。”
斛律琴心执着道：“有些事情，比命还要重要。”她秀眸凝波，少有地盯着孙思邈的双眼。
孙思邈却移开了目光，看了眼抓他衣袖的纤纤五指，点点头，和斛律琴心并辔上马，向城南驰去。
兰陵王若入邺城，必声势浩大，《兰陵王入阵曲》全城尽闻，二人始终不闻乐声响起，心中微松。
斛律琴心周身疲惫，但精神却足，和孙思邈并辔而走，虽担心兰陵王遇到暗算，却又希望这条路一直就这么走下去。
孙思邈人在马上，一直想着心事，突道：“你虽跟着斛律将军有些时日，可显然并没有参与当初灭道一事了？”
“当然了。”斛律琴心微笑道，“当初灭道伊始，我还未出生呢。”
“因此你对北天师道知道的也不多？”孙思邈又道。
斛律琴心点点头：“我能行事的时候，齐国已难见道人了，我当初奉令……跟踪你的时候，才开始对道中一事有所了解。”
知道孙思邈并非闲谈，定有所指，斛律琴心又问：“你想知道什么？”
孙思邈沉默片刻才道：“道中有云，‘三为数之众，九为数之极’，因此很多时候用数都和三九有关……”
斛律琴心越听越奇怪：“那又怎么了？”
“当年北天师道的道场由北魏移到东魏，在朝廷上榜的高人是一百零六人。”
斛律琴心记得孙思邈在将军府时，对义父提及当年谜案时说过这些事情，不解他为何旧事重提。
“按照正常来说……北天师道应有一百零八人才对，这才合九之数。”孙思邈望天思索道，“据我当年所知，寇谦之成立北天师道时，道场中人的确有一百零八之数的。”
“好像少两个人，那又如何？”
孙思邈沉默许久才道：“这两人去了哪里呢？为何后来北天师道宁可缺数，却不补足这两人的位置呢？”
斛律琴心虽也觉得奇怪，却不解孙思邈为何在这时候突对这种问题有兴趣，试探道：“或许可以问问我义父？”
“斛律将军是否想到过此事呢？”孙思邈喃喃又道，心中却在想，斛律明月肯定知道，这二十年来，道中每一人的底细，他都不会放弃调查的。
斛律琴心无法答复，举目望过去，见到城南在望，静悄悄的绝没有兰陵王进城的迹象，不由轻舒一口气。
可她气还没有喘完，脸色突变，只因为有乐声已随风飘来。
有琵琶声响，鼓声振作，号角长鸣，古朴雄厚又慷慨激昂。
是《兰陵王入阵曲》！
乐声一起，就代表兰陵王已入了邺城，斛律琴心久在邺城，如何会不知道这点？
可让她吃惊的是，乐声却是从遥远的城西方向传来！
张仲坚坐在客栈的房间中，皱眉不语。
客栈死了个伙计，房间内又死了五人，邺城齐军前来，自然大呼小叫，可那些人知道张仲坚和斛律琴心是一路的，多半和将军府有关，见他沉默，竟不敢多问一句。
齐兵很快将五个死人抬了出去，屋中恢复了清静。
不多时，有脚步声响起，停在了门前，顿了片刻，那人推门而入。
张仲坚略有诧异，知道孙思邈不会这么快回转，举目望去，目光微闪。
来的那人是店中伙计的打扮，可张仲坚一眼就认出那人是楼观道的道主郑玄。
张仲坚虽有错愕，但亦在意料之中，一切如果均是李八百的安排，六个刺客中那老者逃走，李八百只怕很快知道他在这里。
冷冷地望着郑玄，张仲坚盘算着他的用意。
他放走了斛律琴心，出手连杀五人。救了孙思邈，知道李八百这些人不会善了，但他亦知道李八百这些人虽过河拆桥的事做得不亦乐乎，但眼下李八百还没过河，未见得会对他如何。
郑玄微微一笑道：“张兄果然在这里。”
见张仲坚不理他的废话，郑玄略有尴尬道：“八百兄没有猜错，他说张兄侠骨柔情不下张裕，一定会放了斛律琴心的。”
“于是他将计就计，利用我这点来暗算孙先生？”张仲坚反问道。
郑玄微微一笑：“八百兄想什么，我还真的猜不到。”
“那你来做什么？”张仲坚看似淡漠，实则留意房外、屋顶、窗外的动静，略有惊奇，郑玄好似一个人来的。
郑玄道：“我这人没什么本事，能做的就是跑跑腿，送送信。八百兄说了，其实杀不杀斛律琴心无关大局，更不应为了这个影响我等的大计……他想请张兄去个地方谈谈。”
见张仲坚沉默不语，郑玄笑道：“张兄可是怕了吗？”
张仲坚道：“你带路。”
见郑玄转身出了客栈，张仲坚犹豫片刻，心道先生不知何事找我，可无论如何，我都不应将他扯到这个漩涡中。
微吸口气，张仲坚大踏步地出了客栈，见郑玄沿着长街一路向西行去。
二人一路沉默，将近过西城门长街时，郑玄突转入一偏街。
张仲坚看似冷漠，但知道与虎谋皮，一不小心说不定就尸骨无存，一直留意周围动静。
郑玄到了街口的一家酒楼前止步，酒楼不大，黑底金漆大字，上书“鸳鸯楼”三字。
张仲坚见郑玄上了酒楼，缓步跟了上去。
未及晌午，楼客稀少，伙计见郑玄也是伙计的打扮，懒得理会，见张仲坚随后，顾盼生威，倒是殷勤地上来问候。
张仲坚只说声找人，和郑玄上了二楼，见楼上空空荡荡，并没有李八百的行踪，皱了下眉头。
郑玄脸上也露诧异之意，奇怪道：“八百兄的确约我在此相见，怎会没来呢？”招来伙计问了几句，郑玄摇头道，“八百兄既然没到，那我们在此等他一会如何？”
张仲坚一直留意着郑玄的举止，见他茫然的样子不像是作伪，缓缓坐下来，突问道：“一直还不知道郑兄为何要参与此事呢？”
他突然问出这个问题，绝非无因。
他早非当初那懵懂的冉刻求，知道齐国灭道后，北天师道门下东窜西逃，随后托天师六姓之家庇护，结果斛律明月一律杀无赦，才引发天师六姓的反击。
他虽有张裕的一些记忆，但仍旧只知这个郑玄是关中楼观道的道主，六姓之家最衰也是最名声不显的一姓，除此之外，他对郑玄并不了解。
对于关中楼观道，他经张裕醍醐授法，倒是知晓一些。
据《楼观本起传》记载：“楼观者，昔周康王大夫关令尹之故宅也，结草为楼，观星望气，是命楼观。”
传言中，楼观道创始人是老子化胡时随身弟子尹喜所创，时代久远。
但这种事信则有，不信则虚，张仲坚并不计较，只知道六姓之家的郑姓后来入主楼观，成为道主。
郑玄先在破釜塘的通天殿出现，本像无足轻重的人物，又像事事漠不关心的高人，但他被斛律琴心刺了一剑后，在众人心目中地位大跌。
但这样的一个人，居然敢和李八百一伙，和斛律明月做对，毕竟是让人奇怪的事情。
郑玄似看穿张仲坚心事，苦笑道：“其实我不想来的，可是……八百兄一定要我来。”
他这么一说，张仲坚倒有分恍然。
李八百决定让一人做事，那人不做也得做，就算孙思邈这等人物都对李八百头痛，郑玄显然也是逼不得已。
想到这里，张仲坚倒有分感慨，心道天师六姓早分崩离析，各怀心思，什么创立四道八门的雄途大计，看起来更像是镜花水月。
郑玄也似有分感慨，张望了下，突然低声道：“张兄不觉得有件事有点奇怪吗？”
张仲坚才要开口询问，突然扬了下眉，向楼梯口望了过去。郑玄立即住口，转头望去。
二人脸色均有分改变。
这二人眼下都为一道之主，天底下能让这两人惊诧的事情实在不多。
楼梯口不过走上来三个人，但显然没有李八百。
那三人一着黄衣，一穿青衣，另外一人衣白如雪，并肩上来，衣着夺目，但面容看起来倒是平淡无奇。
可张仲坚瞳孔已在收缩，他认得这三人——在响水集的时候曾经见过。郑玄显然也知道这三人的来历——在清领宫他也见过这三人的同伙。
来的竟是五行卫中的三个——白衣金卫、青衣木卫和黄衣土卫！

第十一章  喋血
五行卫怎么来到这里？
李八百约他们在这里相见，来的怎么会是五行卫？
李八百呢？如今身在何处？难道出了什么意外？
张仲坚脑海中念头电闪，虽心中凛然，但还存想着一种可能，这三人是偶然到此，或许不过是来吃个饭，并非为他们而来。
可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推翻，黄衣土卫上了楼，目光就一直落在了张仲坚和郑玄的身上，他一步步地走了过来，稳如泰山。
青衣木卫未动，扼住了楼道，白衣金卫身形一动，已到了二楼凭栏处，话也不多一句，可这二人显然是封住了酒楼的出口。
郑玄脸色微白，似有畏惧，张仲坚神色不改，心中只想着一个问题，他们怎发现我和郑玄的行踪？
黄衣土卫终于走到了张、郑二人的桌前，开口道：“张仲坚？郑玄？”
张仲坚、郑玄互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的困惑和凛然，他们怕的绝非眼前的三卫，而是考虑另外一个问题，斛律明月有没有来？
“是。”张仲坚还能稳稳地坐着，微眯着双眸。
黄衣土卫看了他许久，才点头道：“你若束手跟我走，我们不会杀你。”
他说的口气很狂，也很平淡。
他有理由狂，齐国灭道以来，五行卫应对道中高手无数，响水集时茅山宗虽高手众多，在他们五人看来，也算不上什么——若非孙思邈、桑洞真等人离不开响水集。
他也有理由平淡，他们杀人无数，再杀两个也不算多，更不会皱眉。
他如今对张仲坚这么说，已算高看张仲坚，毕竟在响水集的时候，他们杀人连话都不说一句的。
张仲坚反问道：“我若不束手呢？”
他怎能束手？他若束手，只有死路一条！他根本不信五行卫的话。
土卫微微地吸气，目光中突带分凌厉：“你可以试试。”
长街繁，楼中突静，喧嚣离远，杀气千万。
郑玄脸色更白，张仲坚心中火起，可还能笑道：“当初响水集的时候，孙先生已经试过了。”
土卫冷漠道：“你不是孙思邈。”
“不错，我不是孙思邈。”张仲坚眼中蓦地闪过熊熊战意，“我是张仲坚。”
他是张仲坚——龙虎宗的张仲坚，他绝不会给张季龄和张裕丢脸。
他话未落地，土卫突退了一步，金卫、木卫同时躬身。
五行卫身经百战，土卫更是五行卫之首，遇敌无数，有着极为丰富的对敌经验。真正的高手，素来能料敌先机，他在那片刻，见张仲坚微吸一口气，身形欲发，已料到张仲坚会出手。
只是他退后一步就已止步，眼中微讶，因为张仲坚纹丝未动。
土卫判断失误，脸微红赤，气息微泄之际，张仲坚突然一掌拍在桌案之上，“啪”的一声大响。
桌案未碎，但桌上碗筷倏然而起，利箭般地散射土、木、金卫三人。
这一招实在出乎三卫的意料。
把守凭栏处的金卫正要前冲，蓦见有几个饭碗飞来，眼神一冷，手指一弹，有铁矢飞出，直击饭碗，身形岿然不动。
他善用暗器，计算精准，当初用铁矢击杀茅山宗道人都是举重若轻，自然不会怕几个饭碗。
可铁矢未及饭碗之时，饭碗突裂成无数碎片，飞刀一样地分射而来！
张仲坚一拍之间，竟灌注两层劲道，碎碗袭击才是真正的杀招。
金卫这才真正一惊，微喝声中，脚勾栏杆，一个旋转，整个人到了楼外，避开了这诡异的一击。
扼守楼道的木卫才待前冲，就见十数只竹筷射来，他竟不闪避，只是微微吸气，那十数只竹筷击在木卫身上，如中败革，毫发难伤。
可木卫不喜反惊，只因为半空突然“嗤”的一声响，一道寒光锐利，直奔他的咽喉。
郑玄出剑，一剑劲刺木卫的要害。
楼上兔起鹘落，变化电闪，张仲坚发难，郑道人出剑，金、木两卫略有忙乱，土卫却冷哼一声，一掌弧线拍出。他手上似有磁力，张仲坚击出的碗筷大半取的都是他，但被他一掌击出后，如百鸟归林，竟纷纷落地。
张仲坚蓦地一声大喝，终于出手。
他一伸手就操起了桌腿，一挥手，木桌倏然下落，径向土卫砸来。
狂风大起。
土卫大惊，他一掌击出，早算到张仲坚的攻击随后而到，他想到张仲坚的千种攻击，也准备应付龙虎秘术，可他没想到张仲坚的攻击会如此简单。
简单得只是持桌一击，却偏偏如开山巨斧，博浪之锤。
招式质朴，但无可匹敌！
土卫立即后退，他接得下千种道术，却不敢硬接张仲坚如此惊天一击。
“轰”的一声大响，木桌砸在地板上，砸出个大洞，尘土四起，张仲坚身形一闪，已从破洞中直窜楼下。
与此同时，“当当当”声响不绝，不知多少铁矢射在了木板之上。
金卫终于帮手，联手土卫拦截张仲坚，可铁矢却不如张仲坚身形快捷。
土卫回望，见木卫脸色难看，郑道人也消失不见，已明白过来，方才郑玄故作毒辣一击，却是以进为退，终从木卫这方逃走。
土卫又惊又喜，一招手，已和木、金二卫到了楼下。
他惊的是，郑玄看似平庸，逃走时的选择竟很正确，居然选择木卫的方向为突破口。
五行卫并未小瞧张仲坚和郑玄，相反，他们前来时，已定下周密的计划。
土、木、金三人守住要道，看似防范森严，但留下天地两空门。天为屋顶，地为地板，土卫本算计，张、郑或从屋顶遁走，或破地而走，因此留水、火两卫暗藏地板之下和屋顶之上。
郑玄不知是老辣还是愚蠢，趁张仲坚发动攻击时，从木卫防备之处逃走，倒让土卫意料不到。
可让土卫欣喜的是，张仲坚看似聪明，却选了一条死路——张仲坚从楼下而走，那里正有水卫埋伏。
土、金、木三卫冲到楼下，就见烟尘弥漫中，水卫神色微惘。
土卫心头一沉，冲过去道：“张仲坚呢？”
“他没下来。”水卫立道。
土卫失声道：“怎么可能？”蓦地想到什么，霍然冲天而起，又从破洞中窜到二楼，举目四望，只见楼中空空，重重跺脚，一人突从天而降，衣着火红，叫道：“他们从门前长街逃走了。”那人正是守在屋顶的火卫。
众人均惊，才要去追，土卫一摆手，喝道：“莫要追了。”
木卫嗄声道：“就让他们这么跑了？”
金卫却问：“张仲坚怎么能够跑掉？”他还是神色困惑，不解张仲坚为何会消失不见，没中水卫的埋伏？
土卫轻轻叹口气，一指地板破洞道：“他砸开地板后，常人都以为他会下去，从一楼离去的。”
金卫神色一动，恍然道：“他并未落到楼下，只是勾住二楼楼板，等我们追下去的时候，再没防御，他才从二楼离开。”
众人讶异，均是难信张仲坚在这生死关头，竟有这般冷静算计。
土卫目光闪烁，缓缓道：“我们还是低估了张仲坚，此子进展简直一日千里，武功高强倒也其次，可头脑敏锐，实在是个劲敌！”
张仲坚奔行长街之上，并没有半分得意之意。
他的确如土卫所言，等三卫撤防，烟尘四起时，反上二楼，趁乱从楼道直扑门口，那时候五行卫注意力都放在那破洞之下，竟让他轻易离去。
人到长街之上，他身形闪动，过了几条偏街，很快到了条陋巷。
等确认再无人追踪之时，张仲坚这才微舒口气，庆幸斛律明月并未亲来，不然他说不定已死在酒楼。
转瞬又想，他几个月前还不过是个小人物，斛律明月派五行卫来擒他，已算高看他了。心思飞转间，却始终有个疑惑挥之不去，他和郑玄行踪隐秘，五行卫怎么会知道他们的行踪，布局来捉？
张仲坚双眉紧锁，盘算这个问题时，突然听到一声大响，惊天动地，转瞬间琵琶乐声如碧海潮起，从城西传遍城南城北甚至城东。
心头狂震，张仲坚霍然向城西的方向望去，他曾在邺城多时，当然对这乐声早就熟稔。
《兰陵王入阵曲》！
乐声全城响起时，意味着兰陵王入了邺城。
李八百消息不错，兰陵王果然是今日到了邺城！李八百蓄谋已久，要行刺兰陵王，此刻只怕已准备动手！
可李八百找他和郑玄到鸳鸯楼一事，却被五行卫发现，那李八百带人行刺一事呢，是否会有问题？
张仲坚想到这里，望着巷口树上的皑皑白雪，突然打了个冷颤。
他这时候突然想到一个从未想过的问题，这几年来，兰陵王神出鬼没，到邺城时间一直少有人知，那李八百的消息是从何得来，为何如此准确呢？
风吹雪落，马蹄声急骤如雨。斛律琴心催马狂奔，孙思邈紧紧跟随。
二人纵马狂奔，直取城西。
兰陵王竟从城西而来，他们拦截有误，必须在刺客未出手之前赶到报警。李八百、王远知等人绝不同于慕容家的人，兰陵王这次有极大的凶险。
可他们是否还来得及？
斛律琴心只感觉胸口又是剧烈跳动，只恨不得倒地就此长睡不起，可她奔波往复，劳心劳力，只为一个目的，若未能达成这个目的，她绝不能放弃。
扭头看了一眼马上的孙思邈，见他眉头少有地紧皱，显然也在考虑着问题。
斛律琴心不由暗想，他想的是否和我想的是同一个问题？
马蹄更急，乐声却缓。枝上雪近，黄昏日远。已黄昏，冬日的黄昏素来都来得更早，也更加短暂。
落日西归的方向，长街尽头处，突然行来了一队人马。人马盔甲鲜明，却鲜明不过当先骑兵举着的旗帜。旗帜随风摆动，却动不了行军的阵容。
乐声更加得古朴雄厚，如燕赵悲歌，将军百战。
长街已静。
无论邺城方才是多么喧嚣热闹，这一刻长街却是绝对地安静，因为兰陵王已然回来，众人静，因为尊重。
兰陵王回到了邺城！
狰狞面具紫金刀，紫金战袍随风飘。
黄昏落日，有最后的光辉撒在紫金战袍上，没有给兰陵王的紫金战袍上带来些许的温暖，反倒带来了肃杀的气息。
王远知微吸了口气，正望着兰陵王，他一眼就认出了兰陵王。
他也很静，但他目光中没有尊敬，只有冷然，他略微乔装易容，变成了一个完全不起眼的路人，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人群中，静静地等兰陵王到来。
他虽贵为茅山宗宗师，但乍见兰陵王这等声势，还是有些动容。动容不过转念，他很快恢复了冷静，心中却难掩振奋之意。
刺杀兰陵王若是成行，齐国必受致命打击，段韶已死，斛律明月老迈，陈国可趁机北伐，抢占江淮之地，收复江北，北伐一统天下也并非痴心妄想。
而茅山宗那时不但能传道江南，甚至可传遍天下，他王远知也可直追寇谦之当年！此等宏图远景，他怎不心动。
可他还能保持冷静，他看似和寻常路人一样，但在这片刻之间，早将行刺计划想了无数遍。
兰陵王每次回邺城，虽时间难定，但身边护卫并不多，更不会驱逐路边的百姓，因此他们提前知晓兰陵王的行踪，早早埋伏，已处于有利的地势。
王远知想到这里的时候，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分困惑，李八百恁地神通广大，居然能知道兰陵王何时回转？
困惑只是转瞬，他很快将目光落在了葛聪身上。
葛聪就站在长街对面，也在看着他。葛聪不用刻意乔装，他圆滚滚的长相就如个商人，只是稍涂黑脸孔，加两撇胡子，就活脱脱地像个市侩商贾。
王远知一眼就能认出葛聪，可他认不出裴矩，他不知道裴矩眼下身在何处。
但裴矩肯定也和他和葛聪一样，混在路人之中。
按照计划，行刺兰陵王一事是由李八百发动，只要李八百一出手，王远知、裴矩、葛聪立即跟随出手。
计划中，并没有包含张仲坚和郑玄。
张仲坚心意不明，对刺杀兰陵王一事并不赞同，加他进来，只能增加行刺的变数，郑玄为人看似高明，但在擒斛律琴心一事泄了底，不堪大用。
有些时候，并非人多才有用，只凭他们四个，这天底下，只怕除了斛律明月外，再无人能挡住他们的联手一击。
兰陵王也不能！
兰陵王那队人马渐渐行近，可王远知仍旧没有发现裴矩和李八百的行踪，他有些不安，但还能忍住焦虑。
他留意着长街两旁的屋脊，长街两侧的路人，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他早就有第二手准备，李八百若不出手，他绝不行动，他若离去，谁都拦他不住。
刺杀兰陵王机会虽难得，但若没李八百协助，他绝不肯轻易犯险。
琵琶声响，终转低沉，有鼓声振作，有号角低沉，兰陵王阵中的先行之军已从王远知、葛聪身边路过。
而那身着紫衣战袍的兰陵王，狰狞面具上的刀刻纹路，都被王远知看得清楚。
王远知虽还能不动声色，一颗心已加剧大跳，他忍不住扭头向长街另侧望了眼，眼前一亮。
一辆装载柴禾的牛车蓦地从长街尽头闪出，驾车的竟是三头精壮的蛮牛，牛角如刀。
王远知心头一震，立即知道那牛车有古怪。
兰陵王入邺城，人尽皆知，百姓必会等兰陵王经过后才有活动，这时候怎么会有牛车在兰陵王必经之路走动？
念头闪转，天地间突然传来“咚”的一声大响，那响声惊心动魄，来得突兀，在悠扬的《兰陵王入阵曲》声中显得格格不入，甚至让全城响起的《兰陵王入阵曲》都有了分凌乱。
那拉牛车的三头牛突然长哞一声，蓦地发狂，竟向兰陵王一行所在冲来。
王远知精神微震，葛聪亦是提起了精神。
是鼓月——李八百精通的道术。
李八百已经发出了信号，可李八百如今在哪里？
葛聪想着这个念头的时候，双手十指相扣，内心略有不安之意，他不想来，但不能不来，他葛家偌大基业均在江南，行刺兰陵王不但有王远知赞同，陈顼肯定也同意。
陈顼决定的事情，他葛聪一定要响从。若陈顼不满，他葛家转瞬就会灰飞烟灭。
可这次绝非在建康张家，而是在齐国邺城，若有失手，后果严重，虽然他不认为会失手。
天师六姓虽今不如昔，但他们四人联手还是前所未有，他和王远知一样，亦不信兰陵王能挡住他们的一击。
李八百信号一发，按照计划，就由李八百、王远知负责攻击兰陵王，裴矩伺机暗算，而他葛聪不过负责念九个字。
葛家的九字真言！
当初九字真言一出，龙虎宗道主张裕都是难以抵抗，这次九字真言对兰陵王而发，不过是让兰陵王迟缓片刻。
生死不过一线，迟缓片刻，兰陵王就要死。
可无论兰陵王死不死，九字真言一出，葛聪任务就算完成，他早就看准了离去的路线。他身后有一卖酒的店铺，店铺有一后门通往另外一条偏街。
他九字说完，立即遁入店铺，从后门转到偏街，那时正值混乱，人人不安，旁人绝留意不到他的离去。
葛聪想到这里，十指悄然扭转，微微吸气。
九字真言看似简单——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可旁人念出，并无威力，只有精通葛家不传的秘术手诀，念出来的真言对兰陵王才有致命的打击。
牛车已近，长街百姓惊呼一片。
兰陵王所领之军并未骚动，神色肃然。这些齐军，身经百战，多是当年和兰陵卫杀到洛阳城下的五百铁骑中人，经历惊险无数，眼前牛车发狂，自然也难不倒他们。
疯牛狂奔，如离弦之箭，转瞬已到了齐军前军位置。
兰陵王勒住马缰，离王远知不过数丈之遥，他也被疯牛吸引，全然没有留意到真正的危机就在身侧。
王远知微微吸气，却还未出手。
前列齐兵策马微闪，让出个凹弧形的地势，陡然手中长枪穿刺，取的是来袭的牛车。
车势有如奔雷，可齐兵长枪却如电闪，分扎在牛车轮间，车辕、车板之上。
齐兵陡然断喝，牛车陡停，“咯吱”作响。
那十数齐兵竟凭手中长枪，封住牛车，倒扼疯牛，波澜不惊。
长街百姓本有慌乱，见到齐兵有如天兵下凡，不由齐声喝彩，《兰陵王入阵曲》再转激昂。
王远知心中微沉，眼眸余光还望在兰陵王身上。
“咚”的又是一声鼓响，车辕陡断，那三头疯牛脱离了装满柴禾的牛车，疯狂再上，齐兵微惊，有人正要举枪刺牛……
“轰隆”大响，柴车爆开，无数柴禾带着磷火红光飞射而出，窜向四面八方。
惨叫声立起，长街百姓瞬间倒下一片，就算前军那十数齐兵都是猝不及防，又被磷火击中，哼也不哼，倒下马来。
王远知心头一震，已知道李八百身在何处。
李八百就在牛车之上。
这个李八百果然非同凡响，想别人不敢想，先用鼓月扰心惊牛，再用牛车冲乱齐军阵仗，然后用爆炸造势，灵光出手，齐军虽勇虽然身经百战，还是防不胜防。
鼓月取魂，炅光夺魄——这本是北天师道高手秘术，如今非李八百不能为。
一道人影随着那磷火红光而起，窜到了疯牛背上。
疯牛不停，冲势如山，齐军虽有人还试图阻挡，但长枪才出，如中诅咒般枪头倏断，马被撞飞，人已分散。
呼喝惨叫声中，不过转瞬，那人影已到了兰陵王身前不远，齐兵突然撤开了防线，只留兰陵王孤零零地立在道中。
兰陵王横刀，冷冷一望。
面具狰狞，紫衣飘逸，无论长街如何紊乱零散，无论齐国如何混乱不堪，他始终如中流砥柱，不动岿然。
闪烁的不但是刀上的寒光，还有面具后难以捉摸的一双眼。
袭击来的那人影似乎怔了下，倏然腾空而起，手一挥，有光华万道齐聚，耀亮了夕阳最后的余光。那人影手中多了一把刀。
刀是泼风刀，人是李八百。
李八百终于出手，一出手就是直奔兰陵王。
天师六姓被齐国压迫多年，如今终于要一洗恩怨！
王远知精神一振，再不犹豫，知道这一生这种机会只有一次，手一挥，一颗鸡蛋大小的弹丸击在长街之上，弹丸破裂，倏起碧绿的浓烟。
极乐烟！
当初张裕见到极乐烟，都是不敢正撄其锋，慌忙躲闪，如今王远知一出手就是道中鬼哭神嚎三禁咒之一的极乐烟，目标亦是兰陵王。
碧色烟雾扩张极快，眨眼之间，长街弥漫。
可快过那碧色烟雾的却是王远知，他只是一闪身，就到了兰陵王的身后，冲出时，他心中有分古怪，因为他一直不知道裴矩身在何处，可他已经不能不出手。
转瞬间，兰陵王已腹背受敌，前所未有地凶险。
李八百、王远知绝非慕容夺帅、慕容夺印所能比拟，联手一击，天底下能躲过的绝非兰陵王。
面具更寒，长刀更冷，面具后的那双眼眸却无半分慌乱。
千军之将，均深知这种时候，只有冷静才能扭转局面，兰陵王吸气，就要挥刀。
当年这把刀连破周兵七重埋伏，扭转了齐国危殆的局面，这一次是否也能扭转乾坤，改变他自身的命数？
《兰陵王入阵曲》陡停。
天地间缥缈地传来了几个字——临、兵、斗、者……
字一出，如天籁之音，可兰陵王一听这几字，身形陡然僵硬。
葛家的九字真言！
葛聪终于出手——或者更应该说是，葛聪动了动嘴，已飞快地念出四字。
这四字远比千言万语要管用，终于让兰陵王动作迟缓片刻。
黄昏日落，有霞光映天地璀璨，比天地更璀璨的却是泼风刀……
泼风刀一闪，到了兰陵王的眼前！
风冷，斛律琴心的一颗心更是沉到了寒冰之下。
她听到了鼓声，她听到了爆炸之声，她知道李八百已经发动，一发动，就再也没有挽回的可能。
她历尽艰辛，在最有希望的时候，却要经历最大的打击。
她不再想嫁给兰陵王，可她也绝不想兰陵王死的，齐国人都不想兰陵王死。兰陵王是齐国的希望。
更何况，孙思邈千里迢迢地来到邺城，也是为了兰陵王——为了一个母亲远在千里的思念。
但一切似乎无法扭转。
奔马不堪催力，马失前蹄，斛律琴心身形一落，摔向地面。
她蛊毒未清，大病未愈，浑身乏力，根本无能抗拒，摔向地面的时候，见孙思邈望过来，却想也不想，嘶声道：“不要管我！”
“轰”的一声，快马摔在冰雪之上，斛律琴心却感觉身形空中停顿，举目望去，见自己已被孙思邈拎在手上。
一拎一带，孙思邈已将斛律琴心放在自己身后，奔马不停，他目光一直望着前方。
长街在望。
兰陵王入城的那条长街就在眼前，可对孙思邈来言，却已如天涯般那么遥远。
兰陵王终于出刀——艰难出刀，那一刀比当初斩杀慕容夺帅时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九字真言毕竟有无上神通，束缚了他的手脚。
光华灿烂，带着死亡的期盼。
乐声早停，长街已静，所有人都睁大双眸看着眼前的一幕，那些齐兵眼中都露出后悔之意。
他们太相信兰陵王的能力，只以为这次兰陵王一定会如从前一样，扭转局面，力挽狂澜，却不想信任却将兰陵王陷入了绝境。
“当”的一声轻响。
紫金刀杆击在了泼风刀的刀背之上，两刀一撞，以厚钝挡无锋，李八百刀虽锐利，但无从施展，只感觉一股大力从刀杆传来，闷哼一声，空中腾挪，已到了兰陵王的背后、王远知的头顶。
王远知心微凛，手未停，空中身形陡快，到了兰陵王背后。
“皆、阵、列……”
场面兔起鹘落，似慢实快，葛聪已要念到九字真言最后两个字。
兰陵王在间不容发的瞬间回刀，刀光一闪，有如落日彩霞的最后一丝绚烂——刀就将王远知劈成两半。
众人才待欢呼，陡然大寒。
只因为刀出人分，却无鲜血飞出，长刀及外时，王远知手腕一翻，有木剑在手，一剑刺向兰陵王的咽喉。
纸中仙！
兰陵王劈开的不过是一个纸人，亦是王远知的分身障目之法，王远知先用纸中仙做诱饵，诱发兰陵王的全部心力，趁兰陵王长刀及远，鞭长莫及的时候，刺出了绝命的一剑。
绝命天。
道中鬼哭神嚎三禁咒。
“前、行！”葛聪只感觉周身冒汗，用尽全部心神念出九字真言的最后两字，直要虚脱的样子。
九字真言绝非简单的念九个字而已，实在要他动用全身精气神凝聚，可他付出的代价终有收获，他已看出，兰陵王绝躲不过王远知的一剑。
剑是木剑，但剑上有道家禁咒，还胜钢刀利刃，这一招夹杂九字真言，本是必杀的一招。
更何况，就算兰陵王避得开这一剑，也绝躲不开李八百的连环杀招。
除了泼风刀，还有那个神出鬼没的裴矩未有出手。
葛聪本想念完九字真言后，立刻就走，但一方面身心疲惫，一方面也是想看下结果，顿了片刻。
长街尽头有马嘶鸣，孙思邈带着斛律琴心已冲到长街之上。
孙思邈目光及远，看到这面的龙争虎斗，脸色改变，他纵有通天之能，天衣如意，看起来也绝挽救不了兰陵王的性命。
“啪”的声响，木剑刺在刀柄之上。
在这生死关头，兰陵王被九字真言束缚，竟还能奇迹般一转长刀，用刀柄挡住了王远知的必杀一剑。
木剑折断。
王远知眼中终露出三分诧异，十分骇然，他嘴唇微动，喝道：“你……”他看起来心有不甘，就要施展茅山道术再和兰陵王分个胜负。
一股大力击来，正中他的背心。
王远知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横飞摔向长街，霍然扭头，还能喝了声：“你！”
他眼中满是不信之意，但却无力回天。
葛聪眼中亦是惊骇无边，他甚至怀疑自己耗费心力导致眼睛出了问题，不止是他，就算远方的孙思邈见了，眼中都露出惊骇之意。
王远知身后只有一人，那就是李八百。
一掌击飞王远知的正是李八百！
这种生死关头，李八百居然不和王远知齐心协力，共杀兰陵王，反倒打了王远知一掌？为什么？所有人都想不明白。
李八百却是长笑一声，借一掌打飞王远知之力再次腾飞到了半空。
葛聪心寒，立即转身就走，他打破头也想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但知道眼下最好的策略就是走为上。
过店铺，到另一条长街，他化身商贾，无人能够抓他。
他更像是生意人，知道要救王远知是个赔本的买卖，眼下保命要紧。他一闪身，就到了店铺前，蓦地微愣。
店铺前立着一个戴斗笠的黑衣人，遮住了头脸，只让人见到下巴到脖颈处的一道伤疤，颇为丑陋。
葛聪诧异不过瞬间，闪身就要从那人身边经过，陡然间感觉全身撞到丝网之上，可前方分明没有阻碍。
他蓦地想起一事，骇然惊呼：“情丝？”他只说出这两个字，就感觉全身抽紧，头晕脑胀，摔倒在了地上。
情丝困人无形，本是北天师道秘术，怎么会出现在那黑衣人的手上？
他困惑间倒地，倒地的一刹那，他看到了一道刀光。
刀光亮，发着紫金之色，一刀劈向半空的李八百。
兰陵王再次出刀，全力一击，取的正是空中的李八百。
形势陡转，兰陵王本是身处绝境，但葛聪倒下，王远知被重创，裴矩至今没有出现，和兰陵王对决之人只剩李八百。
但李八百方才那一掌，好像是帮兰陵王？兰陵王为何反向李八百出刀？
众人只感觉思绪紊乱，全然不知怎么回事。
斛律琴心见到这种变化，目瞪口呆，身形晃了两晃，她疲惫不堪，但还不肯倒下就是为了兰陵王。她一直担忧兰陵王的生死，见到这种情形，不知为何，没有半分喜悦，反倒有一种惊惧在心。
李八百眼见紫金刀劈来，眼中陡然闪过分厉芒。
人在半空，他新力未生，旧力已尽，此刻正是缺乏变化之时，兰陵王果然狠辣，一刀取的正是他最弱之时。
陡然长啸一声，李八百竟在这生死关头横移半分，避开了兰陵王的一刀。
眼中杀机闪现，李八百突然挥刀，有狂风大作。
夕阳将落，那一刻却被泼风刀所带，天地间飞彩流金，卷在狂风之中。
“嚓”的声响，泼风刀、紫金刀相撞，紫金刀的刀头斜飞而出！
紫金刀虽厉，但毕竟不如泼风刀——这本是一把魔刀，寇谦之曾用过的祭刀。
传说中，此刀被寇谦之以九天十地第一神魔的鲜血做祭，若使用得当，不要说世人难挡，神魔都要为之退让——更何况是一把紫金刀？
紫金刀断，只剩刀柄。
李八百一探手，就已抓住了紫金刀长长的刀柄，断喝一声，泼风刀夹杂风雷之声斩下。
所有人均被那一刀之威震撼，那一刀显然已汇聚天地之威，附带神魔诅咒，蓦一挥出，天地动容。
一刀出，必有血溅以祭。
斛律琴心本觉得兰陵王再无危险，一见李八百这招使出，花容失色。
孙思邈也为之色变。
这才是彰显李八百本领的一刀。
孙思邈、李八百交手数次，虽也惊险非常，但孙思邈未尽全能，李八百显然也在隐藏实力。
可如今生死关头，李八百终现狰狞，一掌重创王远知后，眼看就要一刀再将兰陵王斩在刀下！
狂风卷影，天地肃杀，陡然间有一道闪电击出，破了狂风怒吼。
半空中极轻微的“嗤”的一声响，孙思邈远远望见，眼中突现出极为怪异之意。
李八百的眸中，也闪过一分难以置信，空中顿了片刻，目光向下瞥去。
紫金刀虽断，可刀柄被泼风刀所削，还余锐利的杆头。
方才眨眼之间，长长的刀柄已被兰陵王从李八百手上轻易抽回，然后兰陵王只是轻轻一抖手，就将那锐利如枪的刀杆刺入了李八百的胸膛！

第十二章  泄密
夕阳已落，天边只剩最后一缕光芒。
“嗤”的又一声响，兰陵王抽回了刀柄——或者说，他抽回了手中之枪。
他用的虽是紫金刀，但更像用着一杆枪，他刀法极厉，但用枪更是举重若轻——枪出，大局立定。
一股鲜血飙出，鲜艳又惨淡得如天边最后的那点残霞。
狂风再起，李八百嘶吼声中，一刀这才斩下，兰陵王一踏马鞍，人从马背上倒退而飞，到了数丈之外。
马儿悲嘶，竟被泼风刀一刀拦腰砍断，血溅长街。
泼风刀吸血，如受诅咒，又似刀中藏匿的第一神魔倏然复活，周身满是红赤之意，蓦地一闪，飞向兰陵王。
那本是李八百的濒死一击，似要逆起夕阳。
众人不由后退，只怕被那一刀泱及，万劫不复。
面具后，眸现寒光，兰陵王脚未动，手中刀柄一转，再次刺出，“叮”的一声响，尖锐的刀柄正刺在泼风刀柄上——简单、准确，又像轻而易举。
但若非千锤百炼，如何刺得出如此干净利落的一枪？
泼风刀方向陡转，插在了地上，嗡鸣不休，可刀身上的红赤却慢慢地减淡，逐渐变成了透明之色——如同李八百的脸色。
长街已静，大局已定。
王远知摔落尘埃时，立即有十数柄长枪迫在他的面前。
就算他完好无缺时起身搏命，只怕转眼之间也要被刺出十数个窟窿，更不要说他身受重创——李八百那一掌，打得他五脏几乎移了位。
葛聪倒下，生死未卜，也没有人留意这微不足道的角色。九字真言虽神秘，但终究不能逆天。
只有李八百还站着，胸口的鲜血不停流淌，脸上却无半分血色。
那一枪正刺在他的心脏。
他还能活着，只因为他是道中高手，生命力之强，远超常人的想象，可他还能活多久？
目光中的犀利渐渐黯淡，李八百望着兰陵王，嘴唇动动：“你……”
他脸上太多的不信和不解，似乎不明白兰陵王为何会有这种能力，竟将他刺杀在枪下？
刀柄上最后一滴鲜血滴在长街之上，兰陵王默默地望着李八百，话也未说一句——他虽是风流倜傥、光辉万千，但沉默寡言。
李八百眼中现分古怪之意，他嘴角突然带了分笑意。
他蓦地微笑——笑得不合时宜，就算兰陵王眼中都有分诧异，似想问什么，终于忍住。
“好，很好！”李八百突然纵声狂笑，大声道，“你不愧是斛律明月——之子！好一招定军枪。”
一语远远传开，长街远近倒有大部分人听得清楚，众人讶然。
李八百是什么意思？
谁都知道兰陵王是高澄之子，李八百为何说兰陵王是斛律明月的儿子？
难道说方才刺杀李八百的那一招，本是定军枪的一招？难以想象。
可若非定军枪，又有哪种枪法能轻易刺杀李八百于枪下？
兰陵王眼中突然闪过熊熊怒意，刀柄微抬，就要再次刺出，李八百突然纵越而起，一飞冲天。
众人忍不住抬头，兰陵王目光微讶，手中刀柄却是沉凝如冰，他不信李八百能飞到天上去，李八百落下那一刻，就是他毙命之时。
空中突传来李八百的一声喝：“身既死兮神以灵，吾魂魄兮为鬼雄。八百身死，魂将归来！”
兰陵王刀柄将发，却缓缓垂下。
“砰”的一声大响，李八百身躯半空而坠，落在长街之上，扭动了一下，再无声息。
风吹过，呜咽声响。
不知何时，长街欢呼声再起，迅疾沸腾：“兰陵兰陵，威震四方；兰陵兰陵，天下无双！”
声浪如潮，转瞬间传遍了邺城南北，比起数月前更要热烈奔放。
斛律琴心听到邺城百姓的欢呼，心中陡然激荡，只感觉一股热血冲上来，脑海空白一片，晃了两晃，向马下落去。
那一落，如坠深渊。
长街那头，兰陵王缓缓地望来，面具上泛着冰冷的寒光，面具后的那双眼，亦有分难以捉摸的光芒。
声浪中，孙思邈已到马下，及时扶住了斛律琴心。群情汹涌，每人都热血沸腾，脸上洋溢着振奋的神情，只有他的脸上迷雾又起，无人能看清他那一刻的表情。
梦知情浓，醒知梦空。
斛律琴心醒转的时候，一时间不知是醒是梦。
有些人看似清醒，其实一直不过是在做梦，或许梦醒之间，并无清楚的界限。
斛律琴心更愿是在梦中，她闭上了眼，可身躯却忍不住轻轻地颤抖，她感觉前所未有的虚弱。
“你醒了？”一个声音如同天籁般传来，低沉中带分磁力。
那是一种让人心动的声音，也是一种让人心醉的声音。
斛律琴心听了，心却在颤。
她没有心动，没有心醉，只有心冷。
缓缓再次睁开眼，她望了过去，再无寒风冷雪，再无钩心搏杀，她没有在长街之上，她在自己的房间里。
有檀香缭绕，香气温馨。有炭火正燃，温暖如春。靠窗处站着一人，发黑如墨，身着一尘不染的白衣，正望着窗外的白雪，雪地梅开。
一切如在梦中，一切如在画里。
那人也像融入到了画里，只看背影，只听声音，就让人觉得高贵儒雅，似不沾半分红尘的气息。
斛律琴心看着那男子，脑海中转动的第一念头却是，那不是孙思邈——孙思邈从来不会高高在上。第二个念头是，孙思邈如今在哪里？
不知许久，她才记得发问：“你……是谁？”
她怎么会回到房间内，怎么能有个陌生的……男人在她的房间？难说，如今的一切，不过均是一场梦，或者说这几个月的奔波，才是一场梦？
那人缓缓地转过身来，微笑道：“我是高长恭。”
他脸上这次终于没有了狰狞的面具。
面具后的那张脸洁白如玉，眉挑如剑，衬托着一双如有灵性的凤眸。他手足纤长，转身的动作缓慢如画，嘴角微笑时，竟似春季早来。陈叔宝也算个少见的美男子，但和他一比，似乎提鞋都不配。潘安宋玉文采风流，却少了他的英朗俊逸。
他才在长街喋血，可这刻却出尘不染，似乎全然没有将长街的凶险放在心上。
高长恭就是兰陵王！
斛律琴心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一阵茫然，又如坠入梦中——三年一梦。
兰陵王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三年前兰陵王一曲歌舞，她远远凝望，自此心中就映下那个梦中的身影，自此后，她少女情怀，无时或忘，她曾想过千般二人相见的情形，却从未想到会在这种情形下相会。
可她为何没有了三年前远远凝望的心动？
目光温柔，轻轻地落在斛律琴心的身上，兰陵王缓步走来道：“斛律将军让我来看看你。”
他们已有婚约，她中了毒，昏迷过去，兰陵王前来看望，倒是正常。
“谢谢。”斛律琴心又感觉到一阵虚弱。
兰陵王止住了脚步，只为那客气中的疏远，他显然也极为敏感，体会到面前这女子的淡漠。
“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兰陵王还在笑，只是笑容中多少有分异样。
“为什么？”斛律琴心有分诧异不解。
“听孙思邈说，你拼命刺探到李八百他们行刺我的消息，不顾毒伤，赶来告诉我，这才变得如此虚弱。”兰陵王轻叹一口气，“你如此为我，我当然要谢谢你。”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低沉深情，若是三年前，斛律琴心只怕早就热泪盈眶，感觉到朝朝暮暮，不枉韶华倾负。
可斛律琴心只是闭上眼眸，许久，这才挣扎坐起，喘息良久。
兰陵王似想上前相扶，却只是手指间动了下。
他儒雅倜傥，虽说和斛律琴心有了婚约，但却能守礼克制。
斛律琴心望了他许久，苦涩一笑道：“孙思邈说错了，我如此奔波，并非为了你。”
“哦？”兰陵王目光微闪，却没问下去。
有些话，还是不问的好。
斛律琴心却下定了决心——决心将话说下去：“我是为了自己。”
兰陵王连“哦”都没有了一声，他只是静静地望着斛律琴心，多情的眼眸中似有分困惑。
“我以为救了你，就能让你感激我。”
顿了片刻，她终于说出那萦绕心中许久的话来：“你若感激我，说不定会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兰陵王问，他的声音依旧低沉，沉得如水。
斛律琴心只感觉周身乏力，但思绪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她凝望着兰陵王，思绪却到了远方——那里有流星，有心愿。
“答应不再娶我。”
室中静寂，静得连檀香轻燃的声音都听得见。
斛律琴心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勇气说出这句话来，但她无怨无悔，她不敢再看兰陵王的表情，望向窗外梅开。
她这才留意到斜阳又至。
时光一去不可能再来，她昏迷的时候，已将入夜，难道说她昏迷了一日一夜？
她坠马的时候，又是孙思邈救了她，送她回来？
兰陵王也未望斛律琴心，他转身望向了窗外雪冷。良久，他才问道：“为什么？”
斛律琴心默默摇摇头，她无话可讲。
兰陵王还是望着雪，突然道：“你难道……已爱上了孙思邈？”
斛律琴心身躯陡僵，脸色苍白如雪，她目光倏转，望向兰陵王的背影。
她目光中没有歉然，没有羞涩，亦没有心事被揭穿的惶然，那其中只有一种困惑——困惑中还夹杂着浓浓的惊惧不安！
孙思邈亦在望着窗外的雪，目光中如带了一重雾。
他眼下在四通客栈。
昨夜送斛律琴心回转将军府后，他回到四通客栈，就一直坐在窗前，看日头初起，又感日头西落。
又过了一天。
他就那么坐着，似乎入了定，可他心中怎能安宁，他有太多太多的困惑，却不知询问何人？他一直太过孤单。
这本是孤独的代价。
直到夜幕低垂时，他才轻叹一口气，缓缓站起，心中在想，或许所有的一切，只有在一人身上才能得到肯定的答案，关键的是，那人会不会给他答案？
才待走出房间，孙思邈突听身后“咯”的一声响。
孙思邈霍然回头，就见茫茫夜色中，一只手突在窗外显现，又敲了窗棂一下，缓缓地缩了回去。
这是客栈的二楼，如此夜色，突然有一只手孤零零地出现在窗外，如同鬼魅现身，让人实在毛骨悚然。
孙思邈却是波澜不惊，只是走到窗前，微向上看，就见屋顶有一黑影，正在向他招手。那黑影蒙着脸，夜色下显得颇为诡异。
孙思邈略有犹豫，闪身上了屋顶。
那黑影见状，脚尖一点，已沿屋顶重脊奔去，如同一条黑线。
那人身材魁梧，可脚下却如狸猫一样轻盈。
孙思邈皱了下眉头，不急不缓地跟着，那黑影过了十数条街，这才稍微停步，回头望了眼，一闪身，从屋顶入了一间房。
房中燃着油灯，却朦朦胧胧，有如陷阱。
孙思邈几乎没有停留，跟着闪身从窗而进，就见房中灯前，端坐一人，沉如山岳，乍一看，竟和斛律明月有点相似。
见孙思邈入房，那人立即除了蒙面黑巾道：“先生，事态紧迫，这么请你来，请勿见怪。”
孙思邈脸上终有分笑容，缓缓坐了下来：“你功夫好了很多。”
那人虬髯满面，双眸炯炯，赫然就是张仲坚！
孙思邈本有困惑，但转念一想就明白张仲坚为何这么神秘，昨日长街李八百身死，王远知、葛聪被擒，眼下邺城风声鹤唳，张仲坚还敢留在邺城，已算是胆大包天。
可张仲坚虽胆大，亦不能不小心从事，他要找孙思邈交谈，却不敢留在四通客栈。
一念及此，想到初到邺城时张仲坚的无忧无虑，孙思邈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张仲坚变成今日的模样，是不是因为遇到他孙思邈？
张仲坚眼中有分暖意，笑容却有分苦涩：“我以为我功夫好了很多，可经过昨日，才知道不但不如斛律明月，也比不上兰陵王。”
他说到这里，神色惆怅地望向窗外，不为日后的雪色夜落，只为往昔的蝶舞花谢。
孙思邈默然。
昨日长街血战，道中三名绝顶高手刺杀兰陵王，却功败垂成，虽说李八百击王远知那一掌坏了大事，可兰陵王毕竟还是面对面将李八百刺杀。
李八百之能，孙思邈清楚知晓，张仲坚当然也明白。
可李八百死了——死在兰陵王处于不利的情况下。
蓦地想到个问题，孙思邈问：“你昨天也在街上？”
张仲坚点点头，他避开五行卫的追杀后，听《兰陵王入阵曲》时，立即赶赴长街，看到了所有的一切。
结果让他心惊，也让他困惑。
孙思邈见状，突道：“有时候，武功并不代表一切。”
他没有说的是，两人比较，并不一定看武功高下的。
张仲坚怔了下，咀嚼着孙思邈的这句话，终于露出分笑容，又叹了口气。摇摇头，岔开话题道：“可昨天的事情，让我发现一个蹊跷的问题。”
“蹊跷？”孙思邈扬了下眉。
“昨日刺杀一事，肯定被人泄了密。”张仲坚肯定道。
孙思邈微震：“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亲眼看到葛聪要逃时，被一人抓住。若非斛律明月他们早有埋伏，葛聪绝不会被擒！”张仲坚咬牙道。
孙思邈半晌才道：“会是谁泄密呢？”
张仲坚立即道：“只怕是那个郑玄！”
“郑玄？你确定？”孙思邈反问道。
张仲坚道：“当初先生和斛律琴心离去的时候，郑玄找过我，但我们却被五行卫伏击。”将当初的事情简略说了下，张仲坚推测道，“我只怕郑玄已被斛律明月收买，因此带我进入陷阱，他同时将李八百行刺的消息泄露了出去，这才导致行刺一事功败垂成。”
顿了片刻，张仲坚又道：“当初帛道人就被斛律明月收买，说不定郑玄也早被斛律明月买通了。”
孙思邈喃喃道：“你这么想，倒也有几分道理。”他说话时，目光突向窗外望去。
张仲坚心中微惊，立即察觉到屋脊上竟有极为细微的呼吸之声。
这时会有谁到这里？
难道说，是斛律明月发现他的行踪，这才来赶尽杀绝？
张仲坚一念及此，心中热血沸腾，他虽知远不是斛律明月的对手，但一腔悲愤，却不惧和斛律明月相见。
他才要冲出窗外，却被孙思邈一把按住。
就在这时，一人突道：“绝对没有道理！”
话音才落，有寒风涌入，一人穿窗而入到了房内，那人一身灰衣，儒生打扮，却是郑玄。
张仲坚霍然站起，喝道：“你还敢来见我们？”他微微吸气，烛火立暗。
郑玄退后一步，连忙摆手道：“张大侠，有话好好说。你怀疑我，我还怀疑是你泄漏的秘密呢。孙先生肯定会有别的想法。”
张仲坚脑中念闪，微微一笑，缓缓坐下来道：“你说的不错，你若心中有鬼，也不敢前来了。”
心中却想，这个郑玄的底细让人一直琢磨不透，如今事败，我为找斛律明月复仇，不甘离去，他为何还留在邺城？
他早非当初那懵懂鲁莽的冉刻求，一刹那闪过许多疑问，却并不发问，只向孙思邈望去，蓦地发现孙思邈脸上迷雾又起。
孙思邈鼻翼似乎轻动了下，转头望了眼油灯，回过头时，缓缓道：“仲坚说的不错，郑道长若是心中有鬼，也不敢来见我们的，可不知郑道长这时候前来是为了什么呢？”
郑玄见二人没了敌意，叹口气坐了下来，缓缓道：“因为我昨日也在街头，对刺杀结果也绝对意料不到，我想不明白，这才来找两位商议。”
他有些灰心道：“除了两位，我实在找不到别人了。”
张仲坚心有戚戚，昨日长街一战，道中损失惨重，几尽全军覆没，难道说，二十年的齐国和道中的纷争，终究还是齐国胜出？
孙思邈望着郑玄，眼中似乎藏着什么，缓缓道：“可郑道长当然也有点判断了？”
“不错，我的确有点结论，但无法自圆其说。”郑玄神色有分畏惧，也有些苦恼道，“张大侠有一点说的不错，昨天之事，肯定有人提前泄密，不然葛聪不会被刘桃枝所擒。”
孙思邈神色微动，“刘桃枝？”
“此人是斛律明月的手下，不过一直行踪神秘，没人知道他的底细，但他显然是斛律明月的心腹。”张仲坚搜索记忆道。
他当时离葛聪很远，只见到葛聪倒下，倒不知葛聪被何人所抓。
“是呀。”郑玄有些惊惧道，“昨日我和张大侠失散后，听到兰陵王入城，也赶到长街，藏身街头百姓中，离葛聪不远，亲眼见葛聪要逃，却被刘桃枝拿下。”
张仲坚冷哼道：“然后你就无动于衷？”
郑玄苦涩一笑，“张大侠，你也知道我的底细，绝强不过葛聪，怎敢出手？若我当时出手，现在也没机会坐到你的面前了。”
孙思邈岔开话题道：“刘桃枝身为斛律明月的心腹，和五行卫素来被斛律明月依仗，这次五行卫对你们下手，刘桃枝针对葛聪下手，可见他们是有备而来。”
顿了下，缓缓道：“可知道你们计划的人并不多。”
郑玄轻拍桌案，赞道：“先生说到点子上了，知道计划的人屈指可数。除了先生、斛律琴心，张大侠你之外，还有葛聪、王远知、裴矩和我了。”
张仲坚接道：“但我、斛律琴心和先生都不知道李八百计划的全部。”
郑玄点头道：“因此泄漏秘密的绝不是你们。”苦涩一笑，“实不相瞒，李八百对在下也不器重，只让在下跑跑腿，真正行刺的地点，他也一直没对在下说。”
“王远知重伤、葛聪被抓，泄漏秘密的也不应该是他们两个。”张仲坚沉吟道。
室内沉寂了片刻，三人互望，似乎已得出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沉默良久，张仲坚才道：“裴矩知道计划，却一直未出现过。”
郑玄缓缓点头道：“因此在下怀疑，泄漏秘密的，就是裴矩！”
室内温暖如春，斛律琴心却感觉置身冰窟。她在那一刻，似想到了一件极为可怕的事情，惊得忘记了思维。
许久后，兰陵王这才又问：“难道我说的不对吗？”他仍旧望着窗外的雪，脸上又如带上了面具——虽不狰狞，但无人能看出他的心意。
“你都知道了？”斛律琴心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兰陵王身躯似有僵硬，半晌才道：“我知道你一直奉将军之令跟着孙思邈，我也听将军说，你当初在建康时，曾抗命回转，想必是为了他？”
斛律琴心微震，望着兰陵王的背影，眼中突露出极为古怪之意。
室中静谧又很是尴尬。
许久，斛律琴心轻咬红唇，缓缓道：“我三年前就见过你。”
“哦？”
“三年前，我入宫中就是为了去见你。”斛律琴心神色复杂，“但我那时离你很远，看你总如雾里看花……”
“我始终看不清你长的样子，但你的影子，一直在我心头徘徊……之后我就喜欢上了你。”
斛律琴心说到这里，夹杂着淡淡的苦涩。檀香正燃，朦胧得如同当初美妙的梦。
兰陵王静静地听着，身影也如烟雾一样，朦朦胧胧。
“或者说，去皇宫前，我就爱上了你。”斛律琴心又道，可眼眸中却没有半分朦胧，“义父看出我的心事，终究为我提亲，我比太多人幸运，因为我知道，喜欢你的女子很多。”
兰陵王终道：“喜欢不是错。”
斛律琴心点点头道：“当然，爱一个人不是错，可我却始终不知道你的心意。”
兰陵王霍然回身，目光中仿佛燃着一团火：“你不知道？”他本是温文尔雅，那一刻炽热的感情却像要把铁都融化。
斛律琴心一怔，望了他很久才道：“你当然也喜欢我？不然你当初就不会冒险来张家救我？”
当初兰陵王在张家出现，却被张裕、李八百暗算的事情，她当然还记得。
兰陵王目光中的火焰慢慢淡了下来，转过身去：“可我未能救下你。”
斛律琴心直盯着兰陵王的背影，一字字道：“无论你是否救下我，但你为我出手，我一直记得。”
不闻兰陵王反应，斛律琴心又道：“更何况，这并非你第一次救我，我和你在响水集时曾经见过。”
兰陵王身躯似动了下，仍旧沉默无言。
“当初响水集外，你也曾救过我。”
那如霓裳轻舞的刀光，有着金戈铁马的豪迈，斛律琴心当然也记得。
可她旧事重提时，眼中却没什么柔情。
“当初你一刀为我力退裴矩的事情，我一直都记得。”斛律琴心突然有些激动地反问道，“你当然也记得？”
兰陵王缓缓道：“你为何突然说起这些旧事呢？”
斛律琴心脸色渐转苍白：“我想说……你对我的救命之恩，我一直很感谢。可是……感谢有时不是爱。”
兰陵王背负着双手，许久才道：“你累了，多休息会吧，有什么话，改日再说。”
他并未回头，声音还是低沉，似波澜不惊，但一双手却绞在了一起，指节都有些发白。
斛律琴心望着他的那双手，无力感又涌了上来：“我的确累了，我想歇息。”
兰陵王似想转身，终于只是点点头，缓步地走出了房间，轻轻地带上了房门。在疆场上，他杀气无俦，但脱下面具的他，总是儒雅温柔。
这本是无可挑剔的一个人……
斛律琴心见到房门关上那刻，无力地倒了下来，闭上双眸，长长的眼睫不停地抖动，似乎想着什么。
可她不过静躺了片刻，就从床上挣扎爬起，踉跄下了地，披上外衣，推开了房门。
有寒风涌入，凛冽如刀。
比寒风更冷的却是门外边站着的一个人，他负手而立，背对斛律琴心，如山如岳。听到斛律琴心的开门声，那人也不回身，冷漠道：“你要去哪里？”
天寒地冻，张仲坚只感觉寒意上身，向孙思邈望去，问道：“裴矩为何要出卖我们？”
当初他从张家密道出来时，曾受到裴矩的暗算，只不过那时候裴矩没料到他武功突飞猛进，让他逃走。
后来张仲坚和李八百联手，裴矩又掺和进来，因为众人大敌都是斛律明月，张仲坚暂时忍下这段旧怨。
可张仲坚没料到，事到临头，居然是裴矩倒戈一击，暗算他们。
孙思邈望向窗外，喃喃道：“是呀，裴矩为何要出卖你们呢？”
他也想不明白，裴矩一直跟随着杨坚，李八百若能暗算兰陵王，对周国来说，本是个好事，裴矩没有理由破坏他们的计划。
郑玄目光微闪，缓缓道：“这点我也一直想不明白，听王远知说，裴矩和李八百本来都是北天师道的人，北天师道和齐国这二十年来一直势如水火，裴矩怎么会做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孙思邈沉思许久，终于还是摇摇头。
郑玄又道：“更奇怪的一点是，李八百为何在那紧要关头暗算王远知？”
这的确是长街行刺最诡异的一点，郑玄提出这点时，双眉紧锁，显然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说李八百并非李八百？”张仲坚心中一动。
他这句话说得奇怪，郑玄却差点跳了起来，有些激动道：“不错，李八百可能被人掉了包，当初长街出现的那个李八百可能是斛律明月派人乔装改扮的，不然无法解释李八百为何要暗算王远知。”
见孙思邈沉默不语，郑玄道：“孙先生莫非不这么认为？”
孙思邈半晌才道：“灵光夺魄，鼓月取魂，这本是北天师道不传之秘，当初长街之上，灵光、鼓月均被使出，运用之人功力深厚，除了李八百，我想不出还有谁能如此运用。”
郑玄、张仲坚宛若有冷水当头，面面相觑。
孙思邈又道：“更何况李八百虽被刺杀，但他功力之高不容置疑，那把泼风刀使得出神入化，那人若不是李八百，还会是谁？”
顿了片刻，补充道：“而且李八百后来是被兰陵王所杀！”
张仲坚头脑立即清醒，意识到自己推断有误，若是斛律明月安排的人手，那假李八百当然应该是一走了之，而不是死在街头。
只感觉无尽困惑，乱麻一样，张仲坚苦涩道：“如果李八百真是李八百，兰陵王还能杀了他，也让我疑惑。”迟疑片刻，又道，“当初兰陵王曾到建康，却不敌张裕和李八百的联手，何以昨日兰陵王能轻易地杀了李八百？”
沉默会儿，张仲坚推测道：“难道说兰陵王一直隐藏了实力？”
孙思邈缓缓道：“这只怕就是问题的真正关键所在。”他欲言又止，不肯轻易说出判断。
郑玄眼中却是精光一闪：“对于这个问题，我倒有个解释……”
北风呼啸，斛律琴心遍体生寒，不但周身无力，一颗心也软弱不堪。
斛律明月一直就如山一样，让人难以逾越。
纤手紧紧抓住门框，斛律琴心贝齿紧咬，许久才道：“义父以为我会去哪里？”
“我不知道。”斛律明月冷漠道。
他真的不知道？
他驰骋疆场三十余年，战无不胜，料敌先机，事事均在他的掌控之中，怎么会不知道义女如今想什么？
斛律琴心望着那厚重的背影，缓缓道：“女儿本来想找义父问些事情的。”
“你现在什么也不需要问，什么也不必去想。”斛律明月凝声道，“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回去好好休息，等到病一好，立即嫁给长恭。”
“女儿也不想多想，可很多事情，女儿却没办法不多想。”
风中的斛律琴心忍不住颤抖，嘶声道：“女儿不想，只怕会变得和斛律雨泪一样。”
那如山的背影一震，有如山崩一样。
斛律琴心不堪压力，几欲跌倒，可她还能紧紧地抓住那门框，不想倒下。
当初她听张裕、张季龄述说斛律雨泪的选择时，深为感动，但只有在这一刻，她才明白当年斛律雨泪要承受的压力之巨，简直难以想象。
“你都知道了？”斛律明月问道。
斛律琴心“嗯”了声，几不可闻。
“你都知道些什么？”斛律明月又问。
斛律琴心长吸一口气，突然大声道：“我知道我很可能变成斛律雨泪那样，我如今这般模样，并不是中了李八百的毒余毒未清，而是因为我也中了孤独迷情蛊，是不是？”
斛律明月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如箭，只回了一个字：“是！”
斛律琴心本是猜测，但听到肯定的答复，还是心头震颤，感觉血液都要凝成了冰。
“但你方才说错了一点。”斛律明月冷然道，“雨泪是因为多想，才落得当年的下场，你只要什么都不想，绝不会和她一样。”
“可女儿是个人，怎能不想？”斛律琴心嘶声道，“这些年，女儿一直感激义父，若非义父，女儿还是个孤儿，说不定早死在街头。”
斛律明月静静地听，脸上却如凝了层霜。
“义父传女儿武功，让女儿自强。这些年来，义父的吩咐，女儿每次都会照做，就算赴汤蹈火，也是竭力完成……”
泪水盈眶，斛律琴心却竭力不想眼泪流淌下来。
“义父对女儿恩重如山，女儿本来死也无法报答的。”
“那你眼下还有什么问题？”斛律明月眼中冷芒消减，“现在为父不是让你去死。”
“可有些事，比死还要让人难受！”
斛律琴心拼尽全力说出来：“女儿不想做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斛律明月双眉竖起，缓缓道：“难道为父为你向兰陵王提亲，还错了吗？”
“错的都是女儿，义父没错。”斛律琴心一字字道，“可义父在响水集外，冒充兰陵王，为的又是什么？”
寒风呼啸，雪地梅冷，斛律明月那一刻，如同凝结成了冰——一座冰山。
“女儿刚才和兰陵王谈过，故意说响水集对女儿不利的是裴矩。”斛律琴心一字一顿道，“他根本不知道那事，也不知道要对女儿不利的是李八百，只是含混带过，因此女儿已知道，响水集外，救女儿的不是他。天底下能一刀击退李八百的人，只有义父了。”
她那一刻，前所未有的虚弱，但也前所未有的清醒。
这个困惑埋在心头许久，她和兰陵王述说往事，只为了一个求证。
“为父救你有错吗？”斛律明月双拳微握，遏制住少有的怒意。
他这么一说，当然就是承认了响水集外，那惊艳不可一世的一刀，本是他使出。
斛律明月枪箭双绝，但谁都不知道他使刀之霸气，绝不让兰陵王。
“当然没错，相反，女儿还要感激义父。”斛律琴心涩然道，“可义父太想把一切都掌控其中，包括人的感情，因此当初在破釜塘上，谎称是兰陵王救的女儿。”
“因为我那时候知道你对孙思邈已动了情，我本不应该让你继续跟着孙思邈。”斛律明月眉如刀，话如刀，“你跟着他，改变得可怕。”
“义父错了，孙思邈从未要改变过我什么。”斛律琴心反驳道，“他只是让每个人不自觉地去寻找本来的自己，没有人天生想做个傀儡，兰陵王也一样！”
斛律明月眼角跳动了下，本是凝重的声音带分异样：“你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周身颤抖，斛律琴心声也是颤的，“兰陵王也是你的傀儡，他的大多荣耀，都是在你操纵之下。当初长街上慕容家行刺一事，你早就知道，那次慕容家的行刺，本在你的控制下。”
斛律明月当然早就知道，不然他也不会那么快派义女假扮慕容晚晴接近孙思邈，亦不会在金水河畔铲除慕容家最后的余孽。
“你故意不对慕容家提前下手，并非心软，只是要借此事树立兰陵王的威望，但你可曾想过他的感受？”她并非无的放矢，她看到的兰陵王虽高贵儒雅，但却像个木偶，她有着女子特有细腻的心思，感受到那儒雅高贵的背后丝丝的隐痛。
没有人天生愿意接受控制，她斛律琴心也不愿意。
斛律明月脸如凝霜，一言不发。
斛律琴心却一口气说了下去：“既然响水集外那一刀是义父代兰陵王劈出，那昨日长街杀了李八百的人，也很可能不是兰陵王。你虽要树立兰陵王的威望，却要保证兰陵王的绝对安全，因此有时候太过险恶的行动，你不放心他亲自出马。”
见斛律明月面无表情，缓缓转过身去，斛律琴心一字字道：“这天底下能一招刺杀李八百的只有一人，那就是义父。”
顿了片刻，斛律琴心得出了惊心的结论，破了那曾经的神话：“因此长街之上杀了李八百的不是兰陵王，而是义父！”

第十三章  别情
夜漫长，没有穷尽的模样。
郑玄脸上带分神秘，话说一半，瞥了眼孙思邈。
孙思邈未语，张仲坚却想一把抓住郑玄的脖子，将他要说的话挤出来，幸好郑玄终于再次开口：“斛律明月雄霸天下三十余年，如今已老，道中人本有些庆幸，不想齐国又出来个兰陵王，锋头之盛，还过斛律明月。”
“你说的都是废话。”张仲坚不满道。
蓦地心中一动，感觉脑海有个场景闪过，张仲坚失声道：“道中人都怀疑兰陵王本是斛律明月扶植起来的傀儡？”
他本没有这么想，但他自得张裕醍醐灌顶后，很多张裕生前所知，他也知晓。
方才那片刻，他脑海中闪过的却是当初在建康，张裕和兰陵王对阵的情形。
郑玄有些意外，半晌才道：“原来张大侠也这么想。”
“兰陵王武功绝不弱。”张仲坚缓缓道。
郑玄道：“当然，可也绝没有到了可一招杀了李八百的地步！”顿了片刻，分析道，“这几年来，兰陵王崛起之快，简直让人难以想象，或者说——根本就是个神话。”
顿了下，看向孙、张二人，郑玄有些神秘道：“两位对此难道没什么更好的想法？”
孙思邈看着油灯，不置一言。
张仲坚略作沉吟，缓缓道：“长街上的兰陵王一直戴着面具。”
郑玄击案笑道：“张大侠一语说中要害，面具不变，但人是可以变的。面具后可能是兰陵王……”
“当然也可能是斛律明月？”张仲坚有些恍然。
郑玄目光闪动，一字字道：“不是也可能，是只可能是斛律明月！天底下能一招刺杀李八百的枪，只有定军枪，能用定军枪的，就是斛律明月！”
窗外寒风呼啸，张仲坚打个寒颤，他那一刻，想到太多太多，只感觉这背后的隐情，让人惊心动魄。
沉吟许久，张仲坚摇头道：“不对。”
“有何不对？”郑玄立即问道。
“会定军枪的不止斛律明月一人。”张仲坚质问道，“当初在长街上，李八百曾对兰陵王说，‘你不愧是斛律明月之子’，斛律明月有儿子，面具后的也可能是斛律明月的儿子，李八百想到这点，因此才这么说。”
郑玄诡异一笑，“斛律明月是有儿子，他不但有儿子，还有五个，但这五个儿子，却绝不会有一招刺杀李八百的武功。”
“那李八百为何那么说？”张仲坚见到郑玄的笑容，心中一寒，想到的结论竟说不出口。
郑玄瞥了一直沉默的孙思邈一眼，摇摇头道：“这个我也想不到了。”顿了片刻，肯定道，“但无论如何，我坚信杀了李八百的绝不是兰陵王，而是斛律明月。”
孙思邈目光微闪，突道：“道长来见我等，就是想说出这个结论吗？”
郑玄微滞，半晌才道：“不错，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说出这个结论。”长叹一声，郑玄满是心灰意懒，“这次李八百纠集道中之人，对斛律明月全力一击，却仍旧被斛律明月破解，贫道实在想不出还留在邺城的理由。”
“因此郑道长临走前，提醒我们当心斛律明月？”孙思邈道。
郑玄苦涩一笑：“不错，我等毕竟是同道中人，贫道总要最后尽分心力。”
缓缓起身，郑玄落寞道：“贫道告辞。”
“我送你一程。”张仲坚站起，叹道，“若事实真如道长说的那样，斛律明月的心机武功实在可怕，我……似乎也只能暂时离开邺城。”
转向孙思邈，张仲坚缓缓道：“先生保重。”
张仲坚本雄心勃勃，要和斛律明月一洗恩怨，但长街刺杀李八百那一枪，就如根刺般扎在他的心头。
他突然这么说，难道也如郑玄一样，心灰意懒？
孙思邈缓缓起身，握住张仲坚的手，叹口气道：“你也保重。”他只说了这四个字，就松开了手，再次坐下来。
张仲坚脸上突然有分古怪，但一闪即逝。他只是拱拱手，和郑玄出了房门。
孙思邈孤独地坐在房中，脸上又起了迷雾，他望着同样孤独的灯火，喃喃道：“一切事情，难道真的再也不能改变？”
灯火黯淡挣扎不肯放弃，但在这寒冷的冬夜，终究会灭。
风吹雪落，斛律琴心紧紧地抓住门框，不让自己倒下去。
她执着地望着斛律明月，只等着他的答案。
答案冷酷，但她一定要知晓——她不愿再坠入一个自己编织的美梦中，无法自拔。
没有答案，亦没有任何回答，斛律明月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他和孙思邈看起来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相同的是，很少有人能从他们脸上看到真正的答案。
或许，没有答案，也是一种回答。
风冷如刀，入骨冰寒，斛律明月终于开口：“你该回去休息了。”
他缓缓转身，缓缓离去……
斛律琴心感觉胸口又痛，脑海却前所未有地清醒，望着那远去的背影，她突然叫道：“斛律雨泪得到义父的解药，本不应死，可她却死了……她是为张季龄而死的。”她脱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因为想到了一个动容的问题。
事实证明，斛律明月走的每一步，都有明确的目的，那他当初在悔婚一事上，给了斛律琴心一个选择，是不是也有目的？
一念及此，斛律琴心只感觉浑身冰冷。
斛律明月止住了脚步，没有回话，很多事情，他也不知道答案。
“张季龄一直为斛律雨泪的死而内疚，他认为斛律雨泪是因为对他失望，才会死的，他一直认为他不应该再联系义父。”
“张季龄本来就是个让人失望的人。雨泪失望不足为奇。”斛律明月淡淡回了一句。
“义父错了，斛律雨泪从未失望。”斛律琴心眸光发亮，“她死，因为她为了一个希望。”
“希望？”斛律明月语气中有分困惑。
“是希望。”斛律琴心坚定道，“她死——不是对张季龄失望，而是希望张季龄能摆脱义父的控制，好好地活下去……她希望让义父明白，每个人都应有她想要的自由……”
“够了！”斛律明月突然断喝。
声如雷，震落枯树积雪，斛律琴心只感觉双耳嗡鸣，一时间再也说不下去。
许久，等那声浪终于消失的时候，她又听到斛律明月的声音，虽不震撼，但冷得如冰。
“我只能告诉你一句话，这世上快乐的人，通常不会想得太多。”
斛律明月迈步远去，那一刻他眼眸中虽有分无奈，但他还是继续走下去。
无论如何，他不会停，也不能停。
斛律琴心只感觉周身要冻凝成冰，嘶声道：“可是义父你……想的一直都很多。”
斛律明月顿了下，冷漠道：“因此我从来没有感觉到快乐。”
斛律琴心软软地倒了下去，倒在那似乎永远不会融化的积雪上，泪水流下，可泪水转瞬也变成了冰，一直凉到心中。
她始终难以明白，一个人若不快乐，究竟为何而活？
积雪咯吱声响，郑玄一出了客栈，就向东行去。张仲坚沉默相随，似在想着什么。邺城繁华，但冬夜却极为凄清，长街上没有半个人影。
郑玄突然止步，回望张仲坚，笑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张大侠不用再送了。”
“你当然知道我不是在送你。”张仲坚淡淡道。
郑玄目光一闪：“张大侠的意思是？”
“你来找我和孙思邈，也绝不是只想说出杀李八百的是斛律明月那么简单。”张仲坚又道，“眼下邺城早关了城门，你现在也不会出城的。”
郑玄笑了，他看起来本是平淡无奇之辈，但笑容一现，眼中却有寒光闪动。
“那张大侠的意思是？”
“我想听你的真正用意！”张仲坚一字字道。
郑玄又笑，竟没什么意外，只是道：“那张大侠请跟我来。”他也不多说，继续向东行去。过了数条长街，转入一条僻巷。
巷子幽静，黑夜中显得诡异重重，张仲坚不急不缓地跟在郑玄身后，目光闪动，却无畏惧。
巷子是死巷，郑玄到了尽头，突然转身，微笑道：“长街一战，疑点重重，贫道虽推测泄密的是裴矩，但张大侠对在下一直疑虑未去，跟贫道来此，难道不怕对张大侠不利吗？”
张仲坚轻淡道：“对某些人来说，我活着比死了要有用。”
郑玄叹息，“张大侠果然想得明白。”
他说话间，一耸身，已从死巷高墙跃了过去，张仲坚如影随形，飞身过了院墙，只见墙后是个废园，积雪落寞，颇见荒芜。
张仲坚突然想起数月前，自己和蝶舞、兄弟也习惯在这种场所相见。
当初美轮美奂的蹁跹蝶舞，却始终过不了冷酷无情的四季轮换。
物是人非，佳人不见，想到这里，张仲坚不由心中微酸、郑玄招招手，带张仲坚到了一间房前，推门而入，随便扔过个席子，和张仲坚坐了下来。
张仲坚目光游转，见房间简陋，估算这多半是郑玄暂时歇脚的地方，心中却想着另外一个问题，这个郑玄亦不是贪图享受之辈，那他求的是什么？
雪冷风寒，天有明月，透窗撒下青青的光辉，落在郑玄的脸上，多少有分阴森。
他咳嗽声，打破沉寂道：“贫道方才很多事情不说，因为知道孙先生多半也知道。可他虽知道，却终究不会和我们一路。”
张仲坚缓缓点头：“那你现在可以说了，我眼下和你是一路的。”
郑玄眼中闪过分光芒，半晌才点头道：“不错，你和斛律明月是死仇，终究要分个你死我活，你要找斛律明月报仇这件事，我可以帮你安排。”
张仲坚神色微变：“怎么安排？”
“你莫要急，先听我说。”月色下，郑玄脸色又有分诡异，“长街一战，关键问题有三。”
顿了下，郑玄也有分困惑：“问题之一就是泄密的究竟是谁？我虽怀疑是裴矩泄密，但也不敢肯定。”
“第二个问题呢？”张仲坚径直道。
“第二个问题当然是李八百为何要打王远知一掌，我很快就能查出答案，你给我几天时间。”郑玄道。
张仲坚略有诧异，不知李八百死了，郑玄向谁去问答案，转瞬问：“第三个问题？”
“第三个问题是，李八百临死前说的几句话。”郑玄微笑，“张大侠现在还没有想到李八百的用意吗？”
张仲坚淡漠道：“若杀李八百的真是斛律明月，李八百那句话，当然就是挑拨之言。他故意那么说，其实是想让齐国人猜忌斛律明月和兰陵王的关系。”
心中在想，听先生说，兰陵王母亲应是，冼夫人，不知为何，齐国却没有记载。这个谜是街头巷尾的谈资，却是道中人可兴风作浪的地方。
“着呀。”郑玄一拍大腿，赞道，“张大侠果然有头脑。”
张仲坚继续道：“兰陵王数年间崛起，其中肯定有斛律明月之力，斛律明月本是为齐国着想，但经李八百之口，很多人就会怀疑，兰陵王或许是斛律明月的儿子，才让斛律明月这般扶植——兰陵王的身世，在齐国本来就是个秘密。”
郑玄微笑：“不错，八百兄不愧人中枭雄，虽死了，还捅了斛律明月一刀，给齐国朝廷埋下祸乱的种子。可是……张大侠难道没想到，八百兄还有更深的用意？”
张仲坚皱眉，缓缓道：“身既死兮神以灵，吾魂魄兮为鬼雄。八百身死，魂将归来？”
这本是李八百临死前最后说的一句话，张仲坚却一直想不明白。
郑玄脸现激动，嗄声道：“不错，八百兄的深意就在这两句。”
张仲坚神色错愕，许久才道：“你总不会想说，李八百还能活转吧？他的魂魄会来向斛律明月报仇？”
张仲坚说出这个判断，自己都是不信。
道中虽有秘术，但人死终究不能复生，若真的有还魂索命一事，斛律明月这些年来杀了不知多少道中之人，早就被冤鬼缠身了。
不想郑玄神色肃然，缓缓点头，那一刻竟如八百魂魄附体，他一字一顿道：“不错，据我猜测，李八百最后的意思就是——他不久后就会回来找斛律明月复仇！”
寒风吹入房中，破烂窗纸刷刷声响，张仲坚不由打了个冷颤。
窗纸发白时，孙思邈起身洗漱干净，穿戴整齐后，就坐在床上，静静地望着房门。
不多时，房门轻响，孙思邈平静道：“请进。”
一人推门走了进来，身着黄衣，面无表情，却是五行卫中的土卫。
孙思邈没有半点意外，微笑道：“阁下来此，可是将军想见我吗？”
土卫倒有分意外，半晌才点点头，淡漠道：“请跟我来。”
他素来不是多话之人，转身出了客栈，客栈外早备了两匹马，他当然也早算定，斛律明月想见一个人，那人很难拒绝。
二人翻身上马，向将军府的方向行去，土卫还是面无表情，似乎只是负责传令。
孙思邈目光闪动，突然道：“这些年来，五行卫一直都是斛律将军的膀臂，深得将军器重。”
他说的是事实，可也像废话，可他显然不是说废话的人，突然提及这个事情，自有深意。
土卫只是“嗯”了声，并无回应。
孙思邈转望邺城白雪，有红日升起，黄澄澄的光线落在白雪上，泛着略有刺目的光芒。
“当初我和你们五个在响水集初见，有过些误会，若有得罪，还请阁下莫要见怪。”
“我等奉令行事罢了。”土卫冰冷道。
“当初在响水集，我曾见过你们五人的身手，果然高明。”孙思邈回忆道。
响水集一战，过江的茅山宗弟子若非孙思邈出手，只怕尽数死在响水集了。
可桑洞真等人最终还是死了，一念及此，孙思邈神色怅然。
“可我们五人，也是无法奈何孙先生。”土卫望着前方屋脊雪白，眨了下眼睛。
孙思邈微微一笑：“我那时只是逃命罢了，若真和五位交手，不见得能讨得便宜。”目光从土卫脸上掠过，“茅山宗道术不差，但诸位却能破得举重若轻，很让我好奇。”
他其实不是好奇的人，他发问，只因为他感觉其中另有玄机。
顿了片刻，他问出一直想问的问题：“不知几位的道术，从哪里学得？”
当初响水集时，孙思邈就已看出，五行卫对道术的精通，更过桑洞真等人。
道术绝不会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土卫脸色突然变得冰一样冷，霍然扭头，直视孙思邈道：“先生想知道什么？”
孙思邈看了土卫半晌，摇摇头道：“没什么。将军府到了。”心中在想，土卫为何如此激动？
土卫怔了下，移开目光，望着皑皑白雪，又眨了下眼睛，那一刻的表情，似乎颇为古怪。
雪泛白光，孙思邈过前堂、回廊，一直到了后花园这才止步。
斛律明月就站在花园内一棵青松之下。
雪压青松，洁白中绿意一点傲然挺立，斛律明月站的只比树直，听孙思邈脚步声，也不回头，拍拍树干，缓缓道：“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他没头没脑地说出这句话来，旁人或许不懂，孙思邈却明白。
将军府本是东柏堂，这里本是东柏堂的后花园，种满了菊花，每到秋日，遍地菊花盛开，持蟹把酒，好不快哉。
可高澄就是死在这里。
一切都从高澄的死开始，道中和齐国，或者说和斛律明月的恩怨，就从东柏堂开始，如今天师六姓垂危，李八百又死，斛律明月突将孙思邈找到这里，难道想让一切从这里结束？
孙思邈脸色不改，摇头道：“将军错了。”
斛律明月身躯微震，一掌拍在树干上，纷纷雪落。
良久，他才平静问道：“我错在哪里？”
“一切并非从这里开始的。”孙思邈惆怅道，“自从张角为乱，或许已经开始，亦或许，早在张角之前，天下就早是尔虞我诈，东柏堂，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循环罢了。”
斛律明月喃喃道：“循环？循环！”突然放声道，“可无论什么时候开始，如今总要结束的。”
“将军又错了。”孙思邈诚恳道。
他才到这里，就敢两次指摘斛律明月的错误，若是平时，只怕是难以想象之事。
冬日的光线似乎都是冷的。
斛律明月却没有愤怒，他当然知道当一个人愤怒的时候，往往是他到了无法解决问题的时候。
“我又错在哪里？”
“既然是循环，怎能结束？”孙思邈笑容有些苦涩，“人观天之道，执天之行，纵横捭阖，贱如草芥，不过都是在天道循环之中，将军虽纵横天下，如何能结束天之循环？”
他说得似尖锐，但神色极为诚恳，那一刻，脸上隐约有分期待。
斛律明月始终没有转过身来，许久才叹口气道：“或许，你是对的。”
孙思邈并无半分得意之色，缓缓道：“我之对错，无关紧要，关键是将军……”
“你当然知道我找你来的目的？”斛律明月突然截断孙思邈的话头。
孙思邈犹豫片刻，摇头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斛律明月霍然转身，目光如箭射来，“你远比我想象的要聪明，你会不知道？”
孙思邈笑了：“聪明的人，当然知道不知道的好处。”
斛律明月一怔，半晌，脸上也浮出分笑容，喃喃道：“你若早些年出来，或许局面不会如此。”缓缓握拳，“但如今也不算晚。”
伸手一指花园皑皑白雪，斛律明月道：“我不想和你说什么天道循环，只想说东柏堂从前有遍地的菊花，但如今一株也没有，东柏堂也变成将军府，以往的一切，都已不复存在。”
他那一刻，神色豪迈，眼中又现咄咄逼人的风采。
三十多年来，改变的很多，但他豪气不改。
孙思邈眼中突有分悲哀，缓缓道：“包括蝶舞和张季龄？”
斛律明月一怔，收指握拳，手指“咯咯”响动，良久才道：“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蝶舞本不应该出现在建康，但她却蓦地出现，死在建康，是不是将军的安排？”
见斛律明月神色冷漠，孙思邈又问：“张季龄这些年来，身份一直并未泄漏，但突然被陈国发现，是不是也是将军所为？”
斛律明月眼角似跳动了下：“我说出他的底细，对齐国有何好处？”
“张季龄本在将军的控制下，是将军入侵江南的重要一步棋，但将军慢慢发现他并没有想象中的可靠，用牺牲他一个来换取陈、齐联盟，当然是划算的买卖。”
斛律明月满是萧索，缓缓道：“你不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在适当的时候，本会装作不知道。
孙思邈淡淡道：“我十三年前，就厌恶了做聪明人。”
“可你却是有用的人。”斛律明月叹口气，“我并不想你死的。”
“是吗？”孙思邈轻淡道，“或许将军不想让我死，但算定了我会死，不然也不会借刀杀人，故意将我在邺城所做的事情放风给陈顼知晓，更不会派兰陵王出兵衡州了。”
斛律明月拳又紧，缓缓松开，喃喃道：“你能从周营活着出来，倒真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沉默半晌，终道，“但你不会向我挑战的，是不是？我留意你许久，发现你直到如今，手上都没有沾过一人的鲜血。”
说到这里，他神色三分期待，倒有七分落寞。
孙思邈了解他，很多事情不说，不代表孙思邈不知道。他也了解孙思邈，虽期待和孙思邈交手，但知道孙思邈终究不会出手。
孙思邈坚定道：“我虽习武，但出昆仑时，曾立下誓言，此生不杀一人。”
斛律明月眼中闪过分感触，这件事说难不难，但对他这种人来说，比登天还难。
“那你方才说了那些，又有何用？”
“我只是想说……”孙思邈缓缓道，“很多事情，并非将军说不存在，它就不存在。”
凝望斛律明月，孙思邈诚恳道：“就如东柏花园，如今虽是皑皑白雪，肃杀寒冬，但一到春天，万物复苏，那些森冷白雪下藏的东西，就会出来。”
斛律明月静静倾听，神色突然现出分奇怪，自语道：“不错，一到春暖花开，很多东西又会出来。”
长叹口气，斛律明月眼中少了凌厉，带分诚意：“因此老夫才会找你来。”
见孙思邈沉默，斛律明月负手望天道：“这些年来，老夫一直都想达成一个目的，将天下道士斩草除根的。”
孙思邈叹道：“道者为道，大道生生不息，如何截断？”
“不错。”斛律明月神色终现疲惫，“老夫灭道多年，才发现所做之事无疑抽刀断水，如今李八百虽死，王远知、葛聪被老夫拿下，但焉知几年后，是否又会出现什么王八百、李远知呢？”
“因此将军的意思是？”
“老夫的意思，你应该明白。”斛律明月转望孙思邈，缓缓道，“老夫想让你统领四道八门，重立齐国道统。”
“齐国？”孙思邈脸上迷雾又起。
“不错，是齐国。”斛律明月凝声道，“不知道你可否愿意？”
红日高升，却移到树后，院中阴冷依旧。
孙思邈沉默许久：“将军可否给我考虑的时间？”
斛律明月眼中光芒一现，立即道：“可以！只要你答应老夫此事，无论什么条件，老夫都会为你做到。”又强调了一句，“无论什么条件。”
他很少一句话说两遍的，特意强调这点时，眼中似乎藏着什么。
孙思邈并没有太激动的反应，沉吟片刻：“既然如此，我想先见见王远知和葛聪！”
一过金水桥，就是邺城的深牢大狱——天字狱。
孙思邈立在牢房前，神色多少有分唏嘘——他没想过自己会重到这里，只是数月前，他是阶下囚，如今看起来，他倒更像是座上宾。
仍旧是土卫带路，为孙思邈亲自开了第一重牢门，一等孙思邈入内，土卫立即锁上牢门，只等他再次出来的时候，才会开启牢门。
孙思邈并不介意，缓步向牢房内走去。
牢狱森森，幽幽不见天日，牢狱最里的两间铁牢都燃着灯。
孙思邈缓步走进牢房，缓缓停下来，望着卧在牢笼中的王远知，叹了口气。
王远知已非仙风道骨，看起来憔悴不堪，倒在干草上，身着重铐，竟是奄奄一息。
葛聪和王远知分处不同牢笼，也是一身铁索束缚，本一直盘膝闭目，听到叹息声，身躯一震，睁开双眸。见是孙思邈，葛聪满是讶然，冲到牢笼门前，嗄声道：“你是来救我们的？”
他神色热切，满是期待，见孙思邈不语，忍不住又道：“孙先生，你……”
“他现在能这么安然地进来，当然已和斛律明月一路，你省省力气吧。”王远知一旁突然开口。
葛聪只感觉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半晌才道：“原来出卖我们的人，就是你！”
孙思邈无奈笑笑，转望王远知道：“王兄莫非也是这么认为？”
“李八百一直没有信过孙思邈，也绝不会将我们刺杀的计划告诉孙思邈。”王远知艰难坐起，缓缓道，“出卖我们的人绝不会是孙思邈！”
葛聪微愕，许久才道：“那你来是做什么？”突然想到什么，低声道，“莫非你是来充当斛律明月的说客，想让我们投降？”
他说到这里，脸色数变，隐有几分期待。他虽是天师六姓，但骨子里面更像是商人，这次来到邺城，本是不得已而为之，却不想身陷囹圄，自然不想就此毙命。
孙思邈沉默片刻，才道：“斛律将军的确有这个意思。”
王远知冷哼一声，葛聪却是喜上眉梢，压低声音道：“孙先生，条件好商量。”
孙思邈看了他半晌：“但我还未决定是否来说服你们。”
“为什么？”葛聪失色道。
孙思邈笑笑，转向王远知道：“因为我有几个关键的问题，一直没有想通，特请王道长释疑。”
王远知脸色灰败，叹口气道：“你既然已和斛律明月一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第一个不明白的地方，就是王道长为何来邺城行刺兰陵王。”孙思邈目光一闪。
王远知冷漠道：“你笑我不自量力吗？”
孙思邈摇摇头，缓缓道：“我不明白王道长就算刺杀了兰陵王，又能得到什么？”
“得到什么？”王远知放声大笑，声音激荡牢笼内外，“你不知道？”
见孙思邈沉默，王远知霍然站起，挣扎到了牢笼前，一把抓住栏杆，盯着孙思邈道：“我若成行，齐国必败，陈国可趁势北伐，一统天下。到时候茅山宗定将传道大江南北，而我王远知……”
顿了片刻，双眸红赤，王远知一字字道：“……必将成为古往今来道教第一人。”
“然后呢？”孙思邈平静道。
“然后？”王远知反倒一怔，“然后什么？”
“你成为道教第一人又能如何？”孙思邈淡淡道，“想寇谦之的北天师道，睥睨一时，如今不也烟消云散，皆化尘土？天师门下，更是分崩离析，反成天下祸患？”
王远知眼露迷惘，一时间大汗淋漓。
茅山宗扩张一时，享誉江南，王远知身为宗主，自然功不可没。虽有李八百陷害，但他自信踌躇，料敌先机，入陈宫化解危机后一心进取，只想再击败斛律明月，帮陈主一统天下，奠定茅山宗不世之基，却从未想到过其他。
孙思邈目光益发地清澈，缓缓道：“更何况你这次就算刺杀成行，也未见得会如寇谦之般。”
“你说谎！”王远知断喝，转瞬冷笑道，“历来成王败寇，如今我陷囹圄，你置身事外，自然怎么说都行了。”
孙思邈叹口气道：“五色使人目盲，驰骋败猎，使人心发狂。权欲之下，不想王道长也是一叶障目，迷失了方向。”
见王远知呼吸粗重，孙思邈沉声道：“想寇谦之时，得北魏天子绝对信任，才能建北天师大道，但道政合一，利益冲突，自引发矛盾重重。如今陈顼猜忌心重，虽看似信你，但你若声势浩大，声誉超过他这个天子，他怎能不防？”
王远知嘴唇喏喏，终于没说什么。
“你以行刺手段获利，必失之此事。陈顼狐疑，知你刺杀了兰陵王，又怎么能信你不会将同样的手段用在他身上？”
孙思邈叹道：“陈顼若疑，你等必有裂隙，到时候不要说什么北伐一统，恐怕茅山宗转瞬之间，就要覆灭在你行刺一事之上。”
王远知大汗淋漓，叫道：“你现在当然说什么都可，日后之事，谁能定知？”
孙思邈道：“日后之事，谁都不能定知。但天地有律，道有循环，张角、寇谦之的前车之鉴，难道还不够王道长借鉴？”
略作沉吟，孙思邈诚恳道：“火生于木，祸发必克；奸生于国，时动必溃。道长本修炼大道之人，对这些当烂熟在胸，但被权欲所碍，一起争锋之念，忘记道法自然，已入歧途。王道长这次，可真是大错特错！”
王远知听及“火生于木，祸发必克”时，身躯微震，听到最后，忍不住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枯草堆上，失魂落魄，喃喃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当然错了！”葛聪忍不住道。
方才孙思邈侃侃而谈时，葛聪不敢插嘴，此刻倒是显得深恶痛疾。
“孙先生此刻还站在牢笼之外，就是明证。”葛聪笑容满面，“孙先生，这些道理我等都懂，但我实在是身不由己，还请孙先生多向斛律将军美言，放我回转江南。”
孙思邈皱下眉头：“葛道长有何身不由己？”
葛聪几乎跳脚，长叹一声道：“李八百劫持了在下最疼爱的儿子，威胁在下帮他。再说……”瞥了一眼王远知，苦涩道：“葛家的灵宝派一直势微，始终要靠依附茅山宗苟延残喘。”
“因此王道长前来，葛道长不能不来？”孙思邈道。
葛聪点点头，随即道：“可在下一直对刺杀兰陵王一事并不赞同，无奈行事，还请孙先生在将军面前多多美言。”
孙思邈沉默片刻，道：“我还有一事不明。”
“孙先生请讲。”葛聪急道：“在下若是知晓，必定不会隐瞒。”
“我想问的是，李八百在长街之上，为何击了王道长一掌？”孙思邈缓缓道。
葛聪一怔，苦笑道：“我关在牢中，翻来覆去想的也是这个问题，可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唯一的解释是……”
见孙思邈期待望来，葛聪咬牙道：“李八百本是个疯子，疯子的言行，当然绝不能用常理来衡量。”
孙思邈略有失望，摇头道：“李八百胆大妄为，所行之事，无一不出乎人的意料，他看似个疯子，但他绝不是疯子。”
说话间，他望向了王远知。
在他看来，这天底下若还有一人能解释李八百所为，那人无疑就是王远知。
“孙先生怀疑李八百和王道长有不解之仇，这才在长街出手？”葛聪也看出点门道。
孙思邈沉默——这是所有问题的关键所在，他曾思索万千，但一直无法得到肯定的答案。
王远知汗水未尽，听到这里，脸上蓦地露出极为古怪之意，许久，他才缓缓道：“李八百对我出手的缘由，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