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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心4·倚天屠龙
作者：墨武
内容简介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此九字当有鬼神莫测、无所不辟之机，运用高深者，甚至可有求必得。 张季龄临死前道出缘由：兰陵王之父也就是齐国文襄帝高澄被刺死后，齐国人一直怀疑是北天师道中人策划。斛律明月不但想灭北天师道，还将六姓之家卷进来，趁机一统天下 殊不知实施起来却是千难万难，非但没有如愿，更使得天下仇怨愈来愈深。各门各派都以为孙思邈这十三年来是卧薪尝胆，终会大展宏图，或爱或怕，便生出诸多事端。可谁知孙思邈练武是为强身，而不为杀人；出山不为建功，而为君子之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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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器重
天上有月，亮不过刀锋的颜色。
兰陵王手中有刀时，明月都失去了亮色。
庭院有风冷，梧桐树似也不堪刀上的杀气催动，纷纷叶落。
张裕立在丈外，眼却眨都不眨，只是道：“你想杀我？”
他不但是武学高手，而且是道中高手，天生就有野兽般的本能，立即能分辨出对方的好意敌意。兰陵王的杀气就算树叶都能感知，何况是他？
面具狰狞，双眸锋冷，兰陵王只回了一个字。
“是！”
他声音低沉，沉得有力！
慕容晚晴隔窗而望，心中一阵激荡。她终于再见到兰陵王，原来兰陵王一直守在她的身边。当初兰陵王为她，一刀退了李八百。如今兰陵王现身要杀张裕，是否也是为了她？
张裕瞳孔微缩，突然叹了口气：“你好狂的口气。”
兰陵王话都懒得再说，只是眼眸中闪动着刀锋一样的亮。他要出手的时候，就很少说话。狂和不狂在他看来，显然不是说出来的。
张裕却像不知道这道理，继续道：“我本以为齐国只有斛律明月会有这么狂的口气，可如今看来，你继承了他的衣钵。”
狰狞面具后，双眸中锋芒更冷，兰陵王仍不吭声。
“你实在是个奇迹——常人难信的奇迹。”
张裕竟像不急于出手，不紧不慢道：“你从一出道起，就笼罩了万千光环。洛阳一战，你更奠定了无上的威望。斛律明月三十年的纵横，似乎也不及你这几年的辉煌……”
他说话的时候，眼中有分思索。
“你蹿起得太快，太过神话，神话中似乎还有分不真实！”
慕容晚晴见兰陵王出现，心中激动，趁二人交谈时，竭力地想要挣断手上的束缚。
不过一来绳索极为坚韧，二来她仍旧浑身乏力，见张季龄虽望着兰陵王到来，却仍旧和没魂一样，她不由地皱眉。
可她听到张裕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突然心中一动。
她和张裕不过数面之缘，但今晚却觉得张裕这个人素不轻言，言出必中。
张裕说得少，所以想得多。他说的每句话都有他的目的，可他现在的目的是什么？
神话中似乎有分不真实？这句话击在慕容晚晴的内心深处。其实她也有一般的想法，她崇拜兰陵王，三年前宫中一舞，自此就在心中留下了烙印。
可崇拜是否等于爱？她不知道。她唯一知道的是，她内心一直并不踏实，总感觉一切如梦，就算斛律明月亲口说，一定会将她许配给兰陵王。
可张裕为何也感觉不真实？
紫金刀上闪着梦幻一样的光芒……你觉得在，可却无法触碰。
张裕目光也在闪烁，带着探寻的味道：“齐国一直灭道，你要杀我，本不奇怪，可你们要杀我们，我们当然也会对付你们，我们一直在研究你们。”
“研究什么？”兰陵王反问。
“研究你和斛律明月的关系，研究你为何会蹿起得这么快！”张裕道，“你本不应该这么有威望的……斛律明月的光环下，任何人的努力，都如明月旁的星光一样黯淡。”
他这句话倒很有哲理，可更有深意。
慕容晚晴心中微震，咀嚼着张裕所言，一时间也怔了。
兰陵王目光似乎更冷，可刀光也益发强盛，他仍旧没有出刀。
“可你的光芒，似乎已盖过了斛律明月。”张裕轻声道，“我一直在想，斛律明月怎么会容忍这种情况出现？可我突然有个想法，你如此辉煌，只因为斛律明月让你辉煌！”
兰陵王握刀之手一紧，胸口略微起伏，似有愤怒。
张裕留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缓缓道：“你当然也明白这点——明白自己不过是斛律明月扶植起来的傀儡罢了。你要杀我，未免有些不自量力！”
话未落，兰陵王出刀。
刀劈梧桐！
一刀落，梧桐顿折，石破天惊。
张裕动也不动，可心中耸然，这一刀之威，实在出乎他的想象。在他来看，就算斛律明月亲至，威猛也不过如此。
面具更加狰狞，兰陵王目光益发冷峻，重新归于平静，他什么都没说，可什么也不必说。他这一刀之威猛，就足够说明了一切。
慕容晚晴见兰陵王一直不出手，心中本也有困惑，可见这一刀之威，顿时释然。
纷纷叶落，有风吹，叶子多数落在兰陵王身上，满是萧瑟，慕容晚晴隔窗见到这种情形，心中突然又有了分不安，她感觉到有什么不妥。
就听张裕淡淡道：“你这一刀除了立威证明自己的能力，还有愤怒是不是？”
顿了会，他一字字道：“你愤怒不过是因为我说中了实情，对不对？”
话音未落，张裕长身而起，冲向了兰陵王。
与此同时，慕容晚晴也想到一事，大惊失色道：“小心他用毒！”她终于明白自己不安何在——叶子飘向兰陵王，说明风正吹向兰陵王！
当初响水集外，李八百就曾借风传毒，毒倒了她。
张裕和李八百同为道中高手，无端说这些话，固然是想激怒兰陵王，说不定也想借机暗算兰陵王。
冷风枯叶中，兰陵王身形微幌，竟似中毒的样子，张裕已欺身到了他的近前。
慕容晚晴只感觉呼吸都已停顿。
天地陡亮，有梦幻般紫色的金光，倏然罩在了张裕的身上。
空中虎啸陡传，张裕一个跟头翻出，再次落地时，胸前衣襟尽开，露出了雄壮的胸膛！
胸膛有血。
他已中刀。
一招之内就中了兰陵王一刀！
鲜血点滴流淌，张裕却是看也不看，缓缓道：“好刀法。”
兰陵王只是哼了声，声音中也有分诧异。这一刀他已势在必得，不想还被张裕逃过，暗道可惜。
“可好刀法却比不上好心机。你故作中毒，原来不过是引我上当！”张裕又道。
兰陵王冷漠道：“你堂堂龙虎宗道主，竟连道术为表，功夫为基的道理都不知吗？居然下毒暗算，看来见识也不过如此。今日想要活命，你得拿出真本事来！”
慕容晚晴又惊又喜。惊的是，方才张裕果然施展借风传毒之术。喜的是，兰陵王恁地本事，居然可不畏张裕的下毒？
张裕放声长笑道：“不错，今日你我谁想活命，就要拿真本事出来。”
虎啸再传，刀光顿起。
张裕再次腾起，刹那就窜到兰陵王身旁丈许，冲入刀光之内。
他竟是越挫越勇的性格，明知兰陵王紫金刀的犀利，竟悍不怕死。
兰陵王出刀，一刀就斩在张裕的身上。
可他一刀得手，立知不好，那一刀似中实飘，不过斩中张裕的身影。
一气化三清！
孙思邈也通此术，张裕亦精，这本是道教秘术，说穿了不过是障目之法。但得高手运用，却还能争取生机一线。
高手相争，一线就已决定生死。
刀锋几乎擦张裕躯体而过，但他却已欺到兰陵王的身前，右手一探，就扣住了刀柄。
鞭长莫及，刀长在近身时亦是缺陷。
张裕不愧高手中的高手，瞬间抓住兰陵王紫金长刀的缺点，欺身入前，锁住长刀，左手暴伸，五指已划到兰陵王的喉间。
他指甲尖锐，更胜虎爪，这一抓无疑如五柄利刃划来。
慕容晚晴惊得几乎忘记了叫。
她不想这俩人第二招就要决定生死。
兰陵王弃刀，爆退，一退就到了两丈开外，避开了张裕的夺命一抓，可他却几乎放弃了生命。
这刀本就是他的命，也是他无敌的象征，他没了刀，如何再和张裕抗争？
张裕早算准兰陵王会退，敌退他进，脚尖再点，他五指再抓，势要将兰陵王毙在手下。
天地又亮，有光如匹练，斩到张裕面前。
兰陵王出刀。
可他刀已失去，刀从何来？
张裕一惊，立即发现刀是从兰陵王袖中而出。那一刀如袖舞清风，暖玉生烟，潋滟非凡——透着微薄让人迷惘的红光，刹那间就要取性命在沉迷之间。
张裕立即横腕，咯的一声响，他十指竟暴涨出如虎爪般的钢刃，交错护在了胸前。
铛的一声大响，火光四溅。
那袖中一刀来得惊艳，来的沉猛，却还是砍不断那虎爪钢刃，可张裕却被一股大力冲击，暴喝声中，人已借力飞退。
他还是低估了兰陵王，全力一击不中，只想再寻机会。
可他倒退途中，一颗心倏然沉了下去。
紫金刀又到了兰陵王之手，兰陵王竟追斩而来。一声暴喝，狂风遽起，舞动残枝枯叶；喝声远荡，激昂疆场悲歌。
兰陵王杀气已成，杀气无俦，这一刀若出，张裕并没有信心接下。
慕容晚晴喜露眉梢，可转瞬骇异莫名，叫道：“小心头上！”
她隔窗望月，见的辽阔。在这风萧秋冷的天地间，突然见到一人竟似从天外飞来，瞬间就到了兰陵王的头顶。
无人能从天外飞来，那人却是早埋伏在屋顶，在兰陵王将将出刀之际冲来。
这人恁地胆大，竟敢在这个时候出现？
明月本黯，可明月突然大亮，好像刹那间到了飞来那人的手上。
电光石火间，慕容晚晴已看清楚究竟。那人手上有刀，刀身本是黝黑之色，却在刹那间如同吸取了明月的光华，刀身大亮。
泼风刀！
世间只有泼风刀才有如此诡谲的变化。
李八百！
这时，只有李八百才会在这种时候出现，给予兰陵王致命的一击。
慕容晚晴一颗心几乎跳出了嗓子，却无法喊出声响。
李八百手上有刀，刀如月，在兰陵王紫金刀将发时，断喝一声，当空一刀斩下！
兰陵王大惊，面具后的双眸精光暴闪，再顾不得出刀来杀张裕，手腕一转，凝聚的杀气霍然而上，直冲天际。
又是一声大响，紫金刀做铁甲铿锵之声，泼风刀却发尖啸凄厉之音。
双刀交击之际，张裕虎吼声中，倏然而近，一拳击向兰陵王的胸口。
兰陵王只来得及回刀柄一挡。
那拳势威猛无俦，击在刀柄之上，兰陵王一口鲜血喷出，人却借势上了高墙，再一晃，倏然不见。
慕容晚晴只感觉也被张裕那一拳击中，眼前发黑，一颗心坠入了无边无际的深渊。
张裕还要追赶，李八百已道：“张兄且慢。”
脸有不甘，但张裕终究止住了脚步，并不回身，冷冷道：“做什么？”
他对李八百的出现并不诧异，只因为他跟李八百根本一直没有分开过。兰陵王负伤而走，张裕知道，若不趁机除去，很难再有第二次这种机会，他不解李八百为何要拦阻他。
“张兄一举击败兰陵王，这种壮举说出去，世人难信。”李八百笑道。
“我不想听你废话。”张裕终于转身，冷漠道。
李八百笑意更浓：“那我就说些张兄想听的话，追杀兰陵王，并非当下第一要义。张兄莫非忘记我们本来的目的？”
张裕道：“没忘又如何？”
“若没忘，我们就要早些进行准备。”李八百缓缓道，“张兄留在此地还有大用，岂能因一个兰陵王坏了大事？”
张裕向窗内的慕容晚晴望了眼，其中满是冷意。
“那我们怎么做？”
“我们不用做什么，只要等在这里。”李八百笑道，“他若不死，就一定会来这里。张兄难道不知？”
张裕缓缓点头，喃喃道：“不错，他若不死，一定会来这里！”
慕容晚晴自知无幸，却还是心惊，忍不住去想，这世上还有何等大事比他们追杀兰陵王都要重要？
谁一定会来这里？
陡然心跳要停，慕容晚晴脑海中浮出孙思邈的脸庞。
冉刻求信步而走，却总是不停地回望着宫城的方向，只盼孙思邈能够出现。
当初他跟随姚正一到建康，满脑子想的都是先拜王远知为师，再谈其他。
不想王远知转瞬因他之故下狱，恐怕很快性命不保。在冉刻求看来，这个茅山宗的宗师如此作为，只怕本事都是空的，跟他混只怕也不会有什么出息，庆幸之中又有失落，一时间不知何去何从。
他一路从邺城南下，死皮赖脸地跟随着孙思邈要学点本事，可一直一无所获，难免失落。他暗想，孙思邈这种人，莫非是看不起自己？
同人不同命。人家在邺城吃得开，到了建康连皇帝也都赏识。他混到如今，一事无成，反倒总是牵连孙思邈，人家看不起他，却不明说，也是可能的。
自卑之心一起，顿时不可遏止。可他心中始终有个声音在喊：“孙先生绝不会是这样的人，他生死不顾，都要救我等这种小人物的性命，怎么会看不起我们？”两股念头在他脑海中来回撞击。
冉刻求夜幕中徘徊。突然间，他止住了脚步，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对面的墙角，缓步走了过去。
墙角处用白灰画了一个五角星。
笨拙的工笔，简陋的五角星，远不及天上繁星的光彩，可冉刻求却看得心头跳动，眼中露出分光芒。
他认得这星星，这本是他、张三和王五之间的联系暗记！
可这暗记怎么会在建康？
难道说张三、王五也到了建康？这是他们招呼冉刻求的声音？
冉刻求想到这里，热血沸腾，一时间空虚寂寞全部不见，因为他还有兄弟。自从张三、王五被李八百抓走后，他知李八百的心狠手辣，早知道两兄弟活命的机会不大，每次想起，都有些黯然。
蓦地知道兄弟还在人间，而且就在建康，他陡然来了精神，顺着那五角星最大一角所指的方向走去。
他没去想张三、王五怎有能力逃离李八百的掌控，只想着兄弟既然在，他就应该赶去。
他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一路留意着墙角的暗记，顺着那暗记越走越远，渐渐离了宫城，向城东的方向而去，很快转入一条巷子。
巷子无人，却也没暗记，这竟是条死巷！
冷风吹过，寒了冉刻求一腔热血。他面对死巷，心中油然升起了一股不祥之意。
他是按照兄弟留下的暗记寻来，怎么会寻到一条死巷内？
警觉突升，他霍然转身望去，就见到身后不远的巷口站着一人。
有月色照下，那人一张脸隐在阴影之下，影子幽幽细细。
冉刻求顿觉毛骨悚然，失声喝道：“你是哪个？”
孙思邈还在笼中，望着陈顼那略为抽搐的嘴角、恨意如刀的眼眸。他并没有畏惧，只是轻叹一声：“很多事情都会随光阴流逝而变淡的……”
“可仇恨不会！”陈顼咬牙，一字字道，“有些人甚至是为仇恨而活着的。”
孙思邈本想说，也有些人是为爱而活的，这世上活法很多，只看你究竟是如何活的。可他终究没有说。
他知道，这时候的陈顼根本听不进这些。他在望见淳于量的时候，终于认出陈顼是哪个，但对陈顼召他入宫还有困惑。
他毕竟还在笼中。
陈顼到如今还不把他放出来，就说明对他有着深刻的警惕，虽然当年他曾医治过陈顼，可正如他所言那样——很多事情都会随光阴流失而变淡的……
“先生一定觉得朕不该再抱怨什么。”陈顼突道。
孙思邈道：“圣上能到今日的地位，我当年的确没有想到。我从未想到过……”他欲言又止，不想说下去。
说下去本是一段往事——让他们彼此忧伤铭刻的往事。
过了十三年，就算他已看淡很多事情，就算他已超然，还是隐隐作疼，更何况是陈顼？
陈顼却接了下去：“先生一定从未想到过，昔日的阶下囚，竟然也有翻身的时候！”说到这里，他情绪激荡，忍不住剧烈地咳。
那紫衣少女乖巧地为他轻轻捶背，目光却一直在孙思邈身上游转。
孙思邈一直等陈顼咳嗽稍停后，这才顺着他话头道：“我的确没想到圣上能成为陈国国主……”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发现陈顼脸色突变得极为难看。淳于量在角落轻轻地咳，那紫衣少女也是脸色略有惊乱，只是向孙思邈使着眼色，似在暗示他不要说下去。
孙思邈并不理会那紫衣少女，诚恳道：“可我一直都认为，每个人只要不放弃，总会发现他自己的意义。”
陈顼脸色缓和下来，琢磨着孙思邈话语中的意思。
那紫衣少女见状，微微一笑，轻轻舒了口气。
淳于量的咳声也渐渐地止了。
这三人不经意的表情动作，孙思邈清晰地看在眼中，更清楚知道他们为何会如此。
谁都想不到陈顼会成为陈国国主，孙思邈也没想到过。
事情的经过很有些曲折！
当年陈国武帝陈霸先本是梁将。梁朝侯景之乱时，陈霸先带兵前往江陵投奔梁国湘东王萧绎，得萧绎支持，这才势力壮大，进而摧毁侯景势力。
只是萧绎虽用陈霸先，却也怕他拥兵自重，因此把陈霸先的儿子陈昌和侄子陈顼扣留在了江陵。
侯景被灭后，湘东王萧绎在江陵称帝，是为梁元帝。
建康本为六朝古都，历代帝王均在此建都。江陵地近西魏，无险可守，本不是天子应在之地。萧绎不知搭错哪根神经，始终不肯前往建康，一直留在江陵当皇帝，却让王僧辩留在建康，让陈霸先镇守京口。
结果是不过三年光景，西魏突然发兵偷袭江陵，陈霸先、王僧辩等人救援不及，江陵被破，梁元帝萧绎身死。
只是梁元帝虽死，却祸害了陈霸先的儿子陈昌和侄子陈顼。
西魏兵洗劫了江陵，将陈昌和如今的陈国国主陈顼一股脑地带去了长安。
陈顼自此一直在长安为囚。
方才陈顼所言的阶下囚，就是说的那段往事。
随后，陈霸先迎梁元帝第九子萧方智为帝。不过梁朝气数已尽，拥立者寡。两年后，陈霸先就废了萧方智，改梁为陈，称帝江南。
不过，陈霸先虽为一代明主，但天不假年，称帝三年不到就病逝了。而当时建康剩下的唯一的一个陈霸先的亲人就是他的侄子陈蒨，也就是陈顼的大哥。
陈蒨为帝，是为陈文帝。
而此时，西魏也早改换门庭，变成了周国，不过陈昌、陈顼还是被扣在长安。陈霸先生前，周国始终扣着他的儿子陈昌不放。陈霸先一死，周国见陈蒨称帝，立即将陈昌放回，用意当然是挑动陈国内战。
陈蒨不过是陈霸先的侄子，陈昌才是陈霸先的亲生儿子，应为国主！
可自从尧舜禹后，就鲜见让位之事。只因为让位的下场，非死即伤。
陈蒨屁股还没坐热，当然不肯让位。他让亲信侯安都去迎陈昌回转建康，结果陈昌未到建康时，就失事溺死江中，其中缘由自不用多想。
不过，陈蒨对堂兄陈昌虽狠，可对弟弟陈顼却是兄弟情深，用数城作为交换的条件，终于将陈顼从长安换回建康，封为安成王。
陈蒨在位八年后过世，本应太子伯宗即位，陈顼为辅助大臣。可不久后，太子和陈顼发生矛盾，然后就是陈顼废了太子，称帝江南。
短短的十数年，陈国也是政权跌宕，陈顼咸鱼翻身，终于摆脱噩梦。可他虽从昔日的阶下囚变成一国之君，往日阴影却挥之不去，最忌讳的当然就是别人说他名不正言不顺地成了陈国的国君……
因此方才孙思邈一句寻常之话，在陈顼耳中听来就是别有意味，也就怪不得淳于量和那紫衣少女为之变色。
往事如刻，往事如烟。散的终散，记的难忘。
灯火照得大殿亮如白昼，却始终难以照去陈顼心中的暗影。
孙思邈闻檀香渺渺，回忆往事，终于明白为何陈顼一来，就要在殿中摆放这么多香炉——只因为当年他见陈顼的时候，陈顼活得简直猪狗不如，环境的恶劣，常人难以想象。
他脑海中回忆起当初见到陈顼的情形……
那时候孙思邈还是意气风发，陈顼却奄奄一息，只有出气，难有进气。
孙思邈靠近的时候，陈顼卑贱不堪，眼眸如渊——填满仇恨怨毒的深渊……
“当年，朕想死。”陈顼终于打破了沉默，又望向了脚尖。
这是他十多年前养成的习惯。
那时候的他常年戴着沉重的枷锁，有一日没一日地活，难以抬头，也不想抬头——不想抬头去见别人眼中的鄙夷和轻贱。
他虽当了天子，可这个习惯却从未改过。
孙思邈眼中终露分怜悯之意，却仍旧沉默不语。
“可朕没有死。”陈顼又道。
他说的当然是废话，他若死了，又如何能坐在龙椅之上？可在他心中，这绝不是废话！
“朕没死，就是苍天让朕还活着……”陈顼缓缓道，“先生当年不是对朕说过，苍天给予我们生命，本是让我们好好地活——活着去发现自己存在的意义，只要不放弃！”
孙思邈微笑道：“圣上说的不错。”他神色唏嘘，回忆往事，感慨万千。
十三年前，他曾医治过陈顼。
只是那时候，他并不知道那卑贱的人就是陈顼——那时他根本不知那些人为何要救陈顼，却又不停地折磨陈顼。
他若不是救了陈顼，也不会发生之后那许多事——许多让他刻骨铭心的事。
可他虽不知陈顼的身份，他还是尽全力去医治、劝导陈顼，给予陈顼活下去的信心——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若有疾厄求救者，不问贵贱贫富，华夷愚智，普同一等！
“先生不但治好了朕的病，还给予朕活下去的勇气。”
陈顼喃喃道：“当初朕几乎要死了。可自从见到先生后，朕才知道，这世上还有先生这样的人。先生是朕在长安见到的唯一的一个好人。”
孙思邈不经意地皱了下眉头。
他受赞后并不欣喜，反倒有分担忧——担忧陈顼见识的偏激！他能救人，却难以救心。他只能尽力去做一些事情，无论成败。
陈顼低着头，并未看到孙思邈的疑虑，又道：“自先生走后，朕就不停地在想，为何先生会来，为何先生会对朕这般好。那时候，先生比朕还要年轻许多，为何就有那般的真知见解？”
沉默了片刻，陈顼得出了结论：“朕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后来终于想通了，这本是苍天的安排！”
“苍天的安排？”孙思邈有些错愕。
“是苍天的安排！”陈顼霍然握紧了拳头，抬头望着孙思邈，一字字道，“是苍天让朕在绝境中遇到了先生，是苍天让先生来见朕，这本是苍天的旨意，只因为朕是受命于天！先生，你说是不是？”
殿中灯明，淳于量又在低微地咳。
孙思邈望着陈顼眼中的咄咄之意，半晌才道：“或许是天意吧。”
他含糊其辞，陈顼却像得到了肯定，脸上露出欣喜之意，大声道：“不错，是天意！古人曾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先生，你说这句话可对？”
孙思邈只是点点头，心中却道，话虽不差，但你理解的却只怕有了偏差。
“朕后来豁然想通，这才明白，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苍天让朕承天命前给的磨砺。朕终于熬过了这场磨砺，才能有今日的地位！朕永远不会忘记以前的磨砺，这才在这里设了个牢笼，不停地提醒朕。”
孙思邈打量着身旁的铁笼，终于明白这宫中为何会有这种笼子。
当年陈顼在长安的时候，不也在笼子中？
难道说当年陈顼人在笼内，孙思邈在笼外的情景让陈顼记忆犹新，今日陈顼才掉转环境，让孙思邈也体会一下他当年的感受？
孙思邈猜不出，心中却有分悲哀——悲哀的不是自身处境，而是陈顼的心境。
陈顼目光更热，其中似乎有火燃烧，又道：“朕每次望着这笼子时，都告诉自己，当图一番大志作为，才不负苍天所爱。伯宗无能，朕取而代之，并非对长兄不敬，而是天命如此！”
孙思邈心中暗叹，只是沉默。
沉默有时候是默许，但有时候也是否定。
他眼下除了沉默，还能做些什么？
陈顼终于冷静了下来，再次低头望向了脚尖，缓缓道：“先生当年救治朕，虽说是苍天的旨意，可朕一直还感激着先生。朕这一生，感激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兄长，一个就是先生。”
孙思邈心想，你感激你大哥陈蒨，就废了他儿子的帝位？你感激我，就把我关在笼子里？你这种感激，实在让人有些难以接受。
可他仍旧什么都没说，他很少说出这种伤人伤己的话来。
那紫衣少女目光落在孙思邈身上，突充满了仰慕之意。淳于量人在角落，神色很是憔悴，可眼眸益发得明亮。
“朕要报答先生。”陈顼喃喃道。
孙思邈道：“往事都过去了，很多不必记挂。圣上其实若能忘记的话……”
“不，朕一定要记住，一定要报答先生。”陈顼并未听出孙思邈的言下之意，坚持道，“一定要报答。淳于将军，你说朕如何报答先生呢？”
淳于量咳嗽道：“或许可问问孙先生的意思。”
陈顼却未听进去，径直道：“朕要封先生一个大官，留在宫中最好。不但要陪朕，最好还能教导太子……先生，朕让你当个太傅如何？”
太傅本是朝廷闲职，但非威望极高的人不能担任。
陈顼这么决定，无疑对孙思邈很是器重。
那紫衣少女眼眸亮了，脸有喜意。
孙思邈皱了下眉头，不待多说，陈顼望向了身边那紫衣少女，缓缓道：“先生，这本是朕的女儿临川……你们虽没有见过，可她听朕说过先生的往事。”
沉默半晌，陈顼又道：“当年先生虽离开了朕，但朕并未忘记先生。回转江南后，一直打听着先生的来历和去处，很快知道先生医治朕不久后就失踪了。对于先生的失踪，有些人说先生归隐了，也有人说先生遇到了不幸……”
嘴角突然抽搐下，陈顼迟疑片刻，没再说下去。
眼中又闪过分怨毒之意，但显然不是针对孙思邈，陈顼道：“朕知道先生的往事，很是唏嘘，临川听了，也是和朕同样的感受。”
陈顼迟疑的时候，孙思邈只感觉胸口一痛，笑容有些僵硬。听完陈顼所言，他这才明白，为何临川公主对他的事情了如指掌。
“临川很喜欢先生，曾对朕多次提及过先生，想要见先生一面。”陈顼缓慢道，“朕有意将临川许配给先生，不知道先生意下如何？”
临川公主脸上晕红，灯光下少了高傲，多了分羞涩之意。她双眸如星，执著地望着孙思邈。
殿中静寂，有檀香细细传来，满是香气。
孙思邈脸上迷雾又起，半晌才道：“圣上好意，在下心领了。”
临川公主脸色陡变得异常苍白。她正值花季，多富幻想，心思细腻，如何听不出孙思邈的意思？
“先生是什么意思？”陈顼霍然抬头，似对孙思邈所言有分不解。
“在下素来闲云野鹤，并不愿在朝廷为官。”孙思邈缓缓道，“圣上的好意，在下很是感谢，却不能接受。”
陈顼目光突然变冷。
殿中的灯光似乎也都冷了下来。
“至于圣上的第二个好意，在下亦是高攀不上。”孙思邈委婉但坚决。
临川公主忍不住道：“没人说你高攀不上。”
孙思邈不看临川，只是道：“若圣上真的想要报答我，让在下自己做主就好。”
陈顼又垂下了头，看着脚尖，突然变成了石雕木刻一样。
可孙思邈却感觉到一股浓烈的杀气环绕了大殿。陈顼下一步究竟想做什么，他也无法预料。
淳于量忍不住又咳，咳中说道：“圣上……事过突然，总要让孙先生回去后再想想。很多事情，还是要多想想的，眼下……应该先放先生出来才好。”
许久沉默，陈顼只说了一个字，“好。”说完后，他就起身离开了大殿。
直到陈顼不见了踪影，淳于量这才转动轮椅到了殿门处，按动了机关。
那铁笼霍然而起。
孙思邈缓缓起身，走到淳于量身前道：“多谢淳于将军。”
淳于量又是不停地咳，瞥见那涨红脸庞的临川公主，似有所指道：“还请先生出宫后多想想。”
孙思邈欲言又止，就见有宫人提着灯笼过来，听淳于量道：“送先生出宫。”
孙思邈心中叹息，跟随那宫人走出了大殿。
明月高悬，夜深如墨染。
殿外虽没有了檀香的浓郁气息，但冷风拂面，满是清爽之意。
他没走几步，就听身后有人叫道：“孙思邈，你给我站住！”
孙思邈止住了脚步，回身道：“公主有何指教？”
临川公主上前几步，一伸手，几乎要指在孙思邈的鼻尖：“你怪我把你关在笼子里吗？”
孙思邈摇摇头。
“那你认为我不够美？比不上柳如眉？”临川公主俏脸扬起，执著问道。
孙思邈听到“柳如眉”三字时，就感觉好像锤子击中了胸口，眼中闪过分痛苦之意。
临川捕捉到那深邃的苦楚，心中微有悔意，喏喏道：“我……不是故意提起她，我是不服……”
孙思邈许久才道：“花开几许？红颜须臾。一个聪明的女人，应该知道最值得骄傲的本不是容颜。公主怎会为这种事情着想？”
临川公主笑了：“你说得很有道理……”
顿了片刻，她幽幽道：“你可认为，我和你不过才见上一面就喜欢你，很突然吗？”
孙思邈不语。
临川公主双眸有如天上的星星般梦幻：“其实我感觉早见过你多次了，在梦中，在想象中。我很小就听过你——听父皇经常说起你，说你的往事，说你的所为，说你的一切一切。在我心中……你本是个英雄。”
“公主错了，我不是英雄——从来都不是。”孙思邈缓缓道。
“可是……我觉得你是，你就是的。”临川公主急道，“我从来不觉得你会不配我……”顿了片刻，她缓慢道：“其实在你心中，本来是觉得我不配你的，对不对？”
夜沉风冷。
孙思邈眼中闪过分温暖：“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我虽然只见过公主一面，却知道公主秀外慧中，为人善良……”
临川公主嘴角露出分笑容。
还有什么比听心爱男子的夸赞更让一个怀春少女喜悦？
“公主很好。可很好的人，却不见得每个人都喜欢，是不是？”
临川公主笑容冻住。
孙思邈缓缓转身，终于随着那点宫灯没入了寂寞的黑暗之中。

第二章  用心
风更冷，虽是江南，冉刻求却感觉风中带着一股还甚北方的阴冷。
那股冷是从心底吹起来的。
四肢微僵，望着那巷口的人影，冉刻求长吸一口气，嗄声道：“你把我引到这里来……究竟有什么目的？”
那人影不语，亦不动。
冉刻求感觉三面是墙，有些难爬，只能握紧拳头，一步步地走过去……
才走了两步，他就闻到一股香气随风传来。
那股气味如蝶粉花香，竟有些似曾相识的味道。
冉刻求顿住，眼中突现出难以置信之意，失声道：“蝶舞，是你？”
暗影中那人上前了一步，到了月色之下，露出了比月色还美丽的脸庞。
秋浓烈，蝶轻舞，带着分难以排遣的惆怅。
冉刻求大喜，快步上前，看起来要过去抱住蝶舞，可在触手可及的时候，却又止步，身形如同木刻一样，再没动弹半分。
蝶舞只是望着冉刻求，许久才道：“你瘦了很多。”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撞在冉刻求心口，让他顿时感觉回到了邺城的岁月。他有千言万语，一时间不知如何说起。
“你也一样。”
他木讷说出这句话后，才发现蝶舞似乎真的有些憔悴，不由露出关切之意，可他心中实在有着更多的疑惑。
蝶舞怎么会来建康？
邺城一别，他没想到能和蝶舞在响水集相见。
响水集离去，他有心痛，却没想到蝶舞竟又到了建康。
他到哪里，似乎蝶舞就到哪里，是巧合，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他本市井男儿，并没有表现得那么笨。很多事情，不过是不想去想，想到了也不愿意深想。
深想能如何？有时候还是糊涂一些的好。
蝶舞笑了，那如水的眼眸，始终一眨不眨地凝在了冉刻求的脸上，她突然伸出了手。
冉刻求未动。
那一刻，就算蝶舞要取他的性命，他似乎也不想动。
蝶舞的手轻轻地抚摸到了他的脸庞。
冉刻求脑海中瞬间一片空白，全然想不到蝶舞为何会有今日的举动？他爱蝶舞，但知道蝶舞是喜欢兰陵王的。
可他还是爱蝶舞——一种飞蛾扑火一样的爱，明知这爱可能是毁灭。
他要做富翁，他要做英雄，他有太多要做的事情，可这些事情，若没有心爱的人一旁见证，做了有何意义？
他跟着孙思邈，他要拜王远知为师，他要实现大志，可在他心中最深处，永远都有那邺城中蝶舞的倩影。
离开只是为了重逢。
爱一个人，距离远近都会爱。
他卑微而努力地祈求实现自己的梦想，却没想到这一刻突然来得如此之快。
“记得我们初见的时候，你一脸的络腮胡子。”蝶舞低声说道。
冉刻求嗯了声，不解她这么说的意思。
难道说，她千里迢迢地赶到建康，只是为了讨论他胡子的问题？
“记得我曾经说过……”纤纤手指缓缓到了冉刻求的下颌，摸着那扎手的胡茬，蝶舞道，“我说你不留胡子更英俊一些。”
冉刻求苦涩一笑，心道我一直以来四处流浪，本是不修边幅，一蓬胡子倒是威风，也有阻吓宵小的作用。可你说我不留胡子更英俊，我就立即刮了胡子。那时候，我不明所以，现在想想，可能是因为兰陵王不会留胡子吧？
冉刻求还是冉刻求，刮了胡子也变不成兰陵王。
“现在我倒感觉……你可能还是留着胡子好看些。”蝶舞就那么望着冉刻求。
明月在天，可好像那一刻月光全落入了她的眼眸。
她似乎也有千言万语。
可她到现在为止，不过在谈论冉刻求的外貌。
一个人的外貌可以千变万化，可心却是难改的。
冉刻求不知道蝶舞究竟想说什么，只感觉全身僵硬，偏偏脸颊的触觉又是敏锐非常。
那手指纤细、余香、绸缎般的光滑，可也如绸缎般的冷。
“那我以后就留胡子。”冉刻求终于道。
他实在也不知说什么，可说的每个字满满的都是真心真意。他听从蝶舞的建议，一心一意。
蝶舞眼中突然像有了晶莹的泪光：“原来你还和以前一样。”纤手滑落，蝶舞缓缓地退后了一步。
冉刻求没来由的心头一紧，立即问道：“你怎么会来建康？有什么要我帮的吗？”他在邺城时，只知道蝶舞幕后有股势力，却一直没有追问究竟。
这刻他才突然想到，蝶舞来到建康，难道是有什么别的任务？
蝶舞娇躯震了下，摇了摇头：“没有，我来这里，只想见见你。”
冉刻求心中一阵迷茫，本想问问蝶舞当初为何会出现在响水集？后来如何了？可不知为何，所有的话都阻在心头。
他冉刻求没有变，可蝶舞却似乎变了些。以前他就琢磨不透蝶舞的心意，如今也是一样。
“我走了。”蝶舞突道。
冉刻求一震，失声道：“你去哪里？我跟你去。”
蝶舞摇摇头道：“你不要跟着我。”话才落，她的身形就飘到了巷口，似有那么一刻的停顿，但转瞬消失不见。
冉刻求被她最后一句话如钉子般地钉在地上，许久才回过神来，窜到巷口高叫道：“蝶舞……你等等！”
前方是条长街。
长街寥落。
深秋深夜，有叶落，可哪里还有蝶舞的身影？
冉刻求那一刻只是想，她找我，肯定还有话要说，可她为什么不说？
一念及此，他心中大恨，恨自己方才为什么不问个究竟？
冉刻求茫然四顾，一时间心绪万千，只感觉方才好像做了个梦。念头一起，他心中更是困惑，竟难分辨方才是自己的臆想还是怎地。
突然间，感觉身后有些动静，冉刻求霍然转身望去，就见一人缓缓地从长街那侧走来。
冉刻求大喜叫道：“蝶舞……你？”未等说完，看清楚了那人的面容，冉刻求一怔，改口道：“孙先生，怎么是你？”
来人竟是孙思邈。
冉刻求顾不得许多，冲了过去，一把握住孙思邈的手臂，急声道：“孙先生，你见到蝶舞没有？”
“蝶舞？”孙思邈有分讶异的表情。他从宫城出来，远远就见到冉刻求的身形，因此才走过来，不想冉刻求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
“蝶舞也到了建康？”孙思邈问话的时候，心中有些异样。他立即想到的是，蝶舞和祖珽有关，如果来建康，所行之事会不会和齐国有关？
他和蝶舞并不熟，但想到的远比冉刻求要多得多。他和冉刻求不同，因为他知道回避是从来解决不了问题的。
冉刻求一听，失望地松开了手。
孙思邈看了他半晌，终于笑道：“看起来你好像不愿意见我。那我先走一步了。”
“先生去哪里？”冉刻求慌忙问。
孙思邈沉默起来，竟似有些为难的样子。
冉刻求先是烦乱，后是冷静，半晌后缓缓道：“先生也不要我跟着你了？”
兄弟没了，蝶舞来了又走了，到如今，孙思邈对他好像也不如以往那样，冉刻求难免有些心灰和失落。
孙思邈目光如海，望着冉刻求：“我要去张季龄的家。”
“他在建康？”冉刻求脸色已变。
孙思邈点点头，问道：“你要跟我去？”他说得平淡，可眼眸中却像隐藏着什么。
张裕抓走冉刻求却没有杀了他，张裕曾经出现在张季龄家附近，冉刻求和张角长得很像，冉刻求要当个富翁，冉刻求说过他姓张。
所有的点滴，别人或许很快就忘了，可孙思邈却不会。
他虽未经历过龙虎宗的事情，但已猜到了什么。他如此谨慎，当然有他的理由。
孙思邈想得多，冉刻求那一刻也是思绪繁沓，良久才道：“我可以跟你去？”
“你想去，我自然会带着你。”孙思邈笑了，眼中带分同情。他心中在想，我带他南下，带他去张家，对错难言，但冉刻求总有去张家的权利。
冉刻求没有留意到孙思邈的眼神，可只听话语就感觉周身都是暖意，似乎夜幕也亮了几分，见孙思邈转身行去，忙快步跟随。
他知孙思邈要去张季龄家，心中难免忐忑，可仍好奇孙思邈留在皇宫后发生的事。
“先生，皇帝老子后来和你说了什么？”
“他要请我当官，还有意和我做个亲家。”孙思邈淡淡道。
冉刻求先是一怔，转瞬哈哈笑道：“先生真是幽默。”孙思邈能从笼子中出来就出乎他的意料，自是不信孙思邈还能升官做什么驸马，又道，“先生肯定拒绝了？”
“你倒了解我。”孙思邈笑道。
冉刻求心道，我不是了解你，而是了解撒谎要圆的道理。一直有分困惑，他又问：“先生，那个王远知为何费尽心思要冤枉你呢？”
他对什么天师六姓都不清不楚，自然对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理不明白。
“这其中……只怕有个天大的秘密。”孙思邈缓缓道。
冉刻求失笑道：“会有什么天大的秘密？他机关算尽，却把自己套了进去，实在不算聪明。”
孙思邈心中暗想，很多把戏揭穿了，都不算聪明的，可是王远知这次却有点让人出乎意料，他为何会把赌注押在冉刻求的身上？这并不像是王远知的风格？
他想了许多，可只是道：“你被张裕抓走，怎么会落在王远知的手上？”
冉刻求搔搔头：“我也不清楚，当初张裕抓走我，原来不是要杀我，而是求我拜他为师。”
见孙思邈望过来，冉刻求哈哈道：“先生一定以为我在吹牛了？”
他那一刻好像又恢复到了本来的样子，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若非这样说话，只怕已忍不住掉头要走。
他只感觉每迈前一步，近张家一步，都有针刺在胸口。
孙思邈不置可否，只是道：“后来呢？”
“后来树上来了个人，好像是王远知……”
冉刻求对当初的情形不甚了然，简略说了经过，搔头道：“张裕被王远知打跑，王远知要收我为徒，条件是让我冒充他弟子冤枉你。然后我就到了宫中，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孙思邈望着前方，喃喃道：“这么说，王远知那时候也在紫金山上的？”
“当然了。”冉刻求只觉得孙思邈说的是废话，见孙思邈止住了脚步，问道，“怎么了？”
“这就是张季龄的家了。”孙思邈道。
冉刻求才发现不知不觉到了张家的大门前，心头一跳，身子竟有些颤抖。
孙思邈看了他一眼，突然道：“你好像有个做富豪的愿望？”
冉刻求嗯了声，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大门，心中不知是何味道。他来了，他没想到自己今天就来了，他本来是准备发达的时候才来的。
“富豪要有多富？比张季龄还要富吗？”孙思邈像是随口问道。
冉刻求一怔，咬牙道：“我就是看不起富人狗眼看人低的样子。”可心中绞痛，他知道自己口是心非。
他并未留意孙思邈默默地看着他，等他终于抬起头时，孙思邈却到了门前，就要拍打门环。
咯吱声响，院门竟然开了。
夜静得瘆人，静得连风的呜咽声都听得见。
冉刻求心中蓦地涌起分不祥，冲上去低声道：“怎么了？”
孙思邈看着前方漆黑的庭院，如同在看一个陷阱。只是他很快地恢复了从容，“你跟着我，莫要走远。”
他缓步跨进了庭院，穿过了正堂，转过回廊……
无边的幽寂，静得可怕。
偌大的张家庭院竟如一个死宅。
冉刻求本是心痛，这刻却有分担心——可到底担心什么，他也不想去想，他拒绝认为，自己是为张季龄担心。
他本想发问，可也知道孙思邈多半也不知情。孙思邈已走到两排厢房前，厢房前也有庭院，中有梧桐大树。
树已折。
风吹起，旋起无数落叶。
厢房内均是黑暗，没有灯火。可孙思邈却知道，张季龄本来是住在这里的。
“这里好像有过打斗？”冉刻求望着那折断的大树，猜测道。
孙思邈看了眼，沉吟道：“是被疆场战刀砍断的。”他看的比冉刻求要仔细，早留意到树的断面平滑，显然是被利器瞬间削断。
好快的刀，好霸气的人。
刹那的工夫，他脑海立即闪过邺城长街那把紫金刀。
刀如雷电，只有那样的刀，才能一刀断了这么粗的大树，李八百的刀都不能。
兰陵王到了这里？听冉刻求说，蝶舞也到了这里。一念及此，孙思邈神色微有异样。
冉刻求看不出究竟，但信孙思邈的判断，忍不住道：“这里怎么会有人动武，难道有强人劫财……”
话音未落，突见孙思邈向旁望去，冉刻求忙跟着望去，就见一间厢房内突然亮起了灯光。
灯光昏黄。
本来如斯夜中，灯光代表着温暖和等待，可冉刻求见到那灯光，却有心悸之感。见孙思邈举步要向那亮灯的地方走去，冉刻求一把抓住他，低声道：“先生，小心。”
孙思邈突然笑了，拍拍他的肩头，示意知晓，然后向那房间走了过去。
他也感觉有张无形的网就要收拢……
可他不会逃避。
走到门前，他正待拍门，就听里面一人笑道：“孙兄此刻才来吗？门没闩。”
那笑声中满是亲切熟络之意，冉刻求听了，脸色遽变。
孙思邈目光微凝，叹了口气，推开了房门道：“劳烦阁下等候多时了。”他一听那声音，就知道夜还漫长，风雨又来。
房间燃着盏孤灯，坐着俩人。一人脸色木然，赫然就是张季龄，见到孙思邈推门进来，头也不抬。
说话的那人并不是他，那说话的人此刻还能好整以暇地倒了杯茶，满是优雅之意。可灯火下，他的目光闪烁碧芒，妖异邪恶隐现。
那人正是李八百。
见孙思邈进房，李八百笑道：“孙兄这么说，难道是算准我会来？”
孙思邈竟能悠闲地找张椅子坐下来，微笑道：“我只是感觉，今晚过的虽算热闹，但没有阁下出场，难免遗憾。”
李八百笑意更浓：“兄弟就怕孙兄遗憾，这才赶着过来接着这出戏唱下去了。”
“那阁下现在准备唱哪出呢？”孙思邈问道。
“孙兄不知吗？”李八百慢慢地喝着茶。
冉刻求有点看直了眼。他若不知情，还真以为这是好友重逢，可他偏偏知道绝非如此。
上次响水集外，这个李八百就是煮酒相约，可杀机暗藏，几乎要了孙思邈性命。
这次李八百当然来意不善，可他埋伏在哪里？
冉刻求悄然走进房间，目光落在张季龄的身上，微有茫然。他没见过张季龄，更不知道这简朴的人竟是江南首富。见张季龄头也不抬，冉刻求心道，难道说李八百厉害的杀棋竟是这人？
孙思邈道：“还真的不知。”
李八百放下茶杯道：“都说不叫的狗才是最咬人的，总说自己不知道的人，其实比谁都明白。”
“哦？”孙思邈笑道，“倒让阁下见笑了。其实我的确隐约知道些，却有几个关键环节不能确定，需要得到阁下的肯定才行。”
李八百眯缝着眼眸：“孙兄哪几个关键不知呢？兄弟若是知晓，定知无不言的。”
灯火下，孙思邈脸上迷雾升起。
“我只想问问，陈叔陵是否和李兄有些关系呢？”
李八百一拍桌案，挑起大拇指道：“孙兄果然聪明，一问就问到了点子上。既然孙兄问了，兄弟也就不会隐瞒什么，其实兄弟和陈叔陵狗屁关系都没有。”
“哦，这么说——让陈叔陵冤枉陈叔宝，想法让魏登隐欺骗陈叔宝，蛊惑桑洞真背叛茅山宗的事情，和阁下都没关系了？”
孙思邈对李八百说的话半句都难信，不过他还是要问，很多事情本不是问出来的，而是试探出来的。
李八百一拍脑门，哈哈笑道：“孙兄不提，我差点忘记了。不过你倒是冤枉了我，我一个人，不过捡一两件来做就是力所不及了，怎能做得了许多事情？”
顿了片刻，他又道：“陈叔陵狼子野心，本就想做太子。正好皇宫传国玉玺失窃，那传国玉玺在你我兄弟眼中，当然屁用没有，可在陈顼心目中关系重大。”
孙思邈缓缓点头，虽对李八百极为戒备，倒是赞同他说的这点。
传国玉玺在陈顼心中，已不止玉玺那么简单！
“兄弟我得知这大事发生，知道大有文章可做，当然会想办法参与。”李八百叹口气道，“谁叫兄弟最是热心呢？”
他侃侃而谈，叹息时忧国忧民的样子，冉刻求看得心冷，实在难想这种人会有这么多面目。
“陈叔陵想做太子想得发疯，其实一直也在觊觎传国玉玺，可他好像没有偷成。他本来让黄广达去办的，但黄广达不中用，没有偷成，兄弟替陈叔陵不值……”
“然后你就把黄广达杀了，埋在兴郡王府的后花园，让他们猜忌去？”孙思邈问。
李八百一拍大腿：“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孙兄也。”
说到这里，李八百像也有分困惑，转瞬摇头道：“兄弟真不知那玉玺究竟去了哪里。不过那倒无关紧要，就算玉玺在陈叔陵手上，他要做太子也得等陈叔宝死了才行。”
“然后，阁下就煽动陈叔陵想办法除去陈叔宝？”
李八百摇头道：“陈叔陵这个废物，不用兄弟煽动也一直想陈叔宝死，可他有贼心并没贼胆的。兄弟我看不过，就和他说，帮他做到这点，只要他去茅山一趟，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去做，管保清清爽爽，和他没有瓜葛。他看兄弟是个值得信任的人——兄弟我的确也是值得信任的，孙兄你说是不？”
孙思邈看了他半晌：“我只信你吃人骨头都不吐的。”他说到这里时，若有意若无意地向张季龄望去。
他当然知道情况很不对。
张季龄这刻在这里做什么？被李八百胁迫，还是另有目的？
慕容晚晴去了哪里？
张丽华呢？
可他并不去问，他知道这时候急并没用，李八百就是在等他急。
李八百哈哈一笑：“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孙兄果然知我。”
他回到话题上道：“陈叔陵就不如孙兄聪明，乐颠颠地去了趟茅山，继续做他的太子美梦。”
孙思邈有些恍然道：“怪不得淳于量说，陈叔陵也曾见过魏登隐，原来是阁下安排的。阁下这种安排，目的当然是挑动陈国内乱了……”
“孙兄真是深知我心。”李八百很似得知己的喜悦，“兄弟我就喜欢乱，乱才好玩是不是？”
“你恐怕不止想让陈国皇宫内乱，你还想将一切过错都推到王远知的身上！”孙思邈道。
李八百瞳孔微缩，还能微笑道：“四道本一体，茅山宗更是你我大志所期。通天殿时，兄弟可选王远知坐头把交椅，孙兄也赞同，这会儿为何这么说兄弟？”
“陈叔陵到茅山时，见到的魏登隐可能是假的……陈叔宝见到的也可能是假的……”孙思邈缓缓道。
李八百开始喝茶，灯光下，脸色有些阴暗。
“你挑动陈家兄弟相争，只是第一步，借刀杀人是第二步。”
孙思邈脸上迷雾更浓，可一双眼眸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澈。
“你既然能让陈家兄弟去茅山，显然有十足的把握把戏演好。裴矩——既然会易容……多半是趁王远知闭关时擒了魏登隐，假扮魏登隐的模样去见陈叔宝和陈叔陵，将矛头引到茅山宗身上。”
李八百只能叹息：“孙兄真的无所不知，竟连裴矩的底细都挖出来了。”
“他什么底细？和阁下很亲近吗？”孙思邈似随口一问。
李八百目光闪动，哈哈笑道：“我和他没什么狗屁关系，可能就是臭味相投才在一起了。”他岔开话题，“不过孙兄真的能把裴矩所为想得清楚，实在了不起。”
孙思邈没有半分得意，心中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情。
李八百说的话虚虚实实，否认和裴矩的关系，可能反倒和裴矩有分关系。
裴矩幕后何人，他是知道的，可李八百是否知道？
以李八百的为人，不可能对不知底细的人这么信任。他既然和裴矩配合如此无间，当然明了裴矩的底细。这二人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呢？
回忆响水集后发生的一切，孙思邈也不由感叹这计谋的复杂，牵扯之广，简直耸人听闻。
可最让他困惑的，却是李八百的目的。
这目的看起来如此明显，可孙思邈总是有所怀疑。
孙思邈心中悸动，还能平静道：“事后裴矩将魏登隐吊死在三茅道观中，让王远知无可分辩。这招的确是好棋。”
“好棋也要孙兄这样的人品评才行。”李八百抿口茶水，似在琢磨着什么。
“可更好的一着棋，是你们竟然收买了桑洞真。桑洞真的所为，才让王远知真的难洗嫌疑。”孙思邈道。
李八百放下茶杯，摇头道：“孙兄错了。”
“我错在哪里？”
“你不应该用‘收买’两个字，兄弟我根本不用收买桑洞真这种人的。”李八百言语讥诮，可看孙思邈时却多少带分尊敬之意。
“这世上人有多种，像孙兄这样的人，我拿一座金山放在你面前，你也不会动心的。”
孙思邈微笑道：“看来阁下也慢慢了解我了。”
李八百目光犀利，锐利道：“但孙兄不能不承认，这世上和你一样的人，太少太少。”
孙思邈不语。
“世上大多的人都挣扎在权利欲望之中，难以解脱。只是有的人聪明些，有的人蠢笨些。”
李八百凝声道：“桑洞真看起来是个聪明人……”
孙思邈明白他的言下之意，看起来是聪明的人，当然不见得是聪明人。
可他更留意的是另外一层信息：“桑洞真主动找到的你？”
“不错。”李八百讥诮道，“他就像闻着腥臊的苍蝇，主动找到了兄弟。茅山宗势力渐大，但人的贪念是无穷的，桑洞真并不满足只做个茅山宗的大弟子。”
“他想取代王远知？”孙思邈反问。
李八百抚掌笑道：“孙兄看人也是透彻，一说就中。因此，他最大的悲剧不是找到了兄弟，而是太不自量力！”
顿了片刻，李八百一字字道：“他这种人，还妄想和孙兄相提并论，死了也没什么可惜。”
孙思邈叹了口气：“桑洞真本来是想取代王远知，因此找你想图谋一番作为。可响水集后，想必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错，因为那时候他才知道，他这个茅山宗大弟子给孙兄提鞋都不配的，他比起兄弟我，也差了一截！”李八百道。
“可他已经泥足深陷，摆脱不了你的控制，因此退而求其次，想为王远知争道主一位，将功赎罪？”
孙思邈说到这里的时候，皱眉道：“可他显然一错再错，听从你的蛊惑，又去劫持陈国太子，还想万一不行，以此为筹码保命？”
李八百微笑着喝着茶，可眼眸中满是寒意。
孙思邈目光中带分悲哀，喃喃道：“他实在不是个聪明的人，竟不知道与虎谋皮的险恶，瞻前顾后又是自掘坟墓。”望着李八百，他缓慢道：“紫金山时，你早知道萧摩诃他们会埋伏，让桑洞真去劫持陈叔宝，就是让他去送死？”
李八百轻淡道：“他这种蠢人，价值没了，死是最好的结果。”
冉刻求听着二人所言好像平淡，寒毛却都竖了起来，暗想自己好在站对了队伍，不然跟了王远知，只怕真是死无葬身之地！
但他真的站对了吗？
孙思邈和李八百将一切说个明白，是不是知道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
可李八百既然敢摊牌，就说明他对赢有了十足的把握，他的信心从哪里来？
冉刻求想不明白，因此更是心惊。
孙思邈还是安然地坐在那里：“看来我还有点价值，不然阁下早就将我宰了，也不会和我说这么多废话！”
李八百抚掌大笑，“和聪明人说话，的确痛快。”
“我的价值是在如意？”孙思邈问。
李八百摇头叹道：“兄弟早相信孙兄没什么鬼阿那律的。”
“为什么？”孙思邈倒有分困惑。
“孙兄要有阿那律，何必还在世间奔波劳累呢？”李八百缓缓道。
孙思邈笑了：“阁下聪明了许多。”
李八百摆手笑道：“兄弟虽聪明了，但比起孙兄，还差了好大的一截。”眼珠转动，他回到话题道，“其实桑洞真死了，对孙兄只有好处的。孙兄难道不知？”
孙思邈脸上迷雾更浓：“好处？阁下不像是将好处分给别人的人。”
略带嘲弄，孙思邈又道：“帛锦信你，被你砍了一只手臂；桑洞真信你，被你送到了死地；你举荐王远知做四道之首，暗中却把他打入万劫不复之地。阁下若还是说这种好处，我真的受用不起。”
“孙兄怎能和他们相比？”李八百叹道，“兄弟我有苦衷的。”
孙思邈跟道：“你有苦衷？你也有苦衷？你的苦衷好像都给了别人。”
李八百闻其讥讽，脸好像有些发黑：“孙兄取笑了。你难道忘记了，我们道中还有个张裕？”
张季龄听到这里，颤动了下，但仍旧没有抬头。
冉刻求一直盯着张季龄，心中蓦然有了分悸动。那种感觉突然而来，让他竟忘记了危机四伏，只是专注地看着张季龄。
可张季龄还是低着头，不知是烛火在晃还是怎地，身影看起来有些发抖。
孙思邈皱眉道：“这和张裕有什么关系？”
“孙兄应该知道，兄弟要重建四道，当以孙兄、张裕、王远知，加上不成器的兄弟我作为人选。其余几姓，难成气候。”
李八百一声长叹后又道：“王远知的茅山宗最近规模最宏，但有一半是借助朝廷的力量，而且王远知看起来对朝廷很是依恋。可张家素来都是不愿意和朝廷扯上关系。张裕知道兄弟想让王远知加入太平四道，就想退出四道……兄弟我当然不想大业就这样夭折。”
“因此阁下为大局着想，想方设法打击茅山宗，利用我帮王远知迷途知返，脱离朝廷，弄个皆大欢喜？”孙思邈讽刺道。
李八百受之无愧道：“正是这样。孙兄既然能从宫中出来，就说明兄弟总算没白努力。孙兄这般本事，也不枉兄弟我两次把太子交到你的手上。”
“好算计，果然好算计。”
孙思邈叹道：“阁下巧计迭出，环环相扣。如今看来，不但挑动了陈国朝中内斗，还安抚了张裕，又让王远知改过，顺便又把取代茅山宗，进入陈国庙堂的好处给了我，看来阁下在通天殿定下的计划，一步步地接近了现实。”
默然片刻，他补充道：“这么想来，接着阁下就该让四道合心，图谋一统天下的大计了？”
李八百笑得似乎合不拢嘴：“孙兄果真聪明，终于明白了兄弟的用心良苦。”
“可古人云，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阁下如今还和我谈心，当然还需要我做点事情了？”
李八百缓缓道：“我知道陈国天子对孙兄不错的。”
“你知道？”孙思邈目光闪烁，又重复道，“你知道？”
他突然发现这个李八百知道的也实在不少。可他蓦地发现，他对李八百知道的实在不多。
“我当然知道。”李八百很是诚意道，“我若不知道孙兄和陈顼的那一层关系，如何会放心把孙兄送到宫中呢？”
“阁下费尽心思将我送到陈国天子身边，当然不只是让我得到些好处，阁下想必也要收取些利息？”
李八百放下了茶杯，叹道：“孙兄果真明白的。”
“我明白的。”孙思邈喃喃道，“你想让我想办法先将《太平经》进献，如果陈顼支持我等的太平大道还好说，若是不行，就让我直接干掉陈顼？反正无论陈叔宝还是陈叔陵，你若摆布起来总是轻而易举，那时候陈国就在李兄的手上了。”
突然想到宫殿中的那个笼子，孙思邈皱了下眉头。
“全中！”李八百鼓掌赞道。
冉刻求一旁听得虽一知半解，但越听越是心惊，忍不住道：“你痴人说梦！”
张季龄身躯微震，却还没有抬头。
李八百终于看向了冉刻求，笑道：“这位大英雄有何高见？”
冉刻求不理他讥讽，冷笑道：“李八百，你不要以为天下人均入你的圈套，要听你使唤。孙先生绝不会答应你的要求！”
李八百又笑：“真的？你为何不问问孙兄？”
冉刻求霍然望过去，本想询问，可见到孙思邈微笑的表情，心中一惊，喏喏道：“先生，你不会听他的，是不是？”
孙思邈不语。
房间中满是让人尴尬的静。
冉刻求突觉一阵茫然，竟也不能肯定孙思邈的选择。所有事情变化千万，计谋层出不穷，他这种人物，一时间真的不明白孙思邈究竟何去何从。
李八百哈哈笑道：“冉刻求，你还是天真了些，一辈子也难和孙兄看齐的。孙兄不急于回答，因为他知道已没有了选择。”
“为什么？”冉刻求嗄声道。
李八百嘲弄道：“这副牌的底牌已定，他翻不翻，我都吃定了他，他凭什么和我斗？”

第三章  底牌
冉刻求困惑不解。
他目前只知道这个李八百心机极深，所想的每一步均是阴险毒辣。比起李八百来，他以前骗别人的把戏都不过是小孩子的玩意儿。不过，他不认为孙思邈会受制于李八百。
可李八百为何这般自信满满？
他有什么底牌？
孙思邈虽还坐在椅子上，可看起来已没那么舒服，他感觉又有个笼子扣来，只是这次却没有那么轻易脱离。
他现在绝非孤身一人。
“你可以把我捧到陈国庙堂，当然也可以把我摔到牢狱。”孙思邈终道。
“不错。”李八百直认不讳，“你今晚斗得过王远知，荣华富贵转瞬到手，但失去也容易。”
孙思邈缓缓道：“可你应知，我不是对荣华富贵有兴趣的人。”
李八百淡淡道：“你当然不是，可你也有弱点的。”
孙思邈笑了，接道：“不但有，而且很多。”
“你最大的弱点就是心太软。”李八百缓缓道，“据我所知，你从出生到现在，不要说杀人，就算狗都没宰过一只。我真难以想象，你这样的人竟也能练出绝世的武功。”
冉刻求大为错愕，倒从不知道孙思邈还有这等故事。
孙思邈微笑道：“这倒没什么奇怪的，练武伊始本来就是为了强身，却不是为了杀人。昔日禅宗始祖达摩面壁传功，不也只是为了强身健体，普济众生？”
李八百一拍桌案，喝道：“说的好！兄弟这些日子来，终于发现，孙兄其实也和达摩一样，从昆仑出来，也是普度众生来的。”
“阁下过誉了。”孙思邈叹了口气。
“因此孙兄绝不会见死不救的。”李八百眼中闪过分诡异，着重道，“更不会对身边的人见死不救，这点不用质疑。”
孙思邈道：“阁下这么肯定？那你有病的话，不妨来找我看看。”
李八百哈哈一笑：“兄弟身体还好得很，有病的却是孙兄身边的俏佳人。孙兄难道没有发现，这里少了一人吗？”
“慕容晚晴？”冉刻求心中一沉，失声道。
他这才发现，慕容晚晴本应该和孙思邈在一起的，但慕容晚晴一直不见，难道说，她落在了李八百的手上？
李八百大笑道：“连这小子都看出慕容姑娘是孙兄的良配，孙兄想赖都赖不掉了。”
“怪不得张裕不在，想必不是埋伏在外，就是看着慕容晚晴了？”孙思邈推测道。
“张裕虽沉默寡言，但素来也喜欢成人之美，只等孙兄一答应为我们除去陈顼，就会把慕容姑娘完好奉上。到时候孙兄佳人在畔，双栖双飞，想想都是让人流口水。”
李八百说得唾沫横飞，眼眸中绿意更盛。
“你放屁！”冉刻求忍不住道，“先生绝不是那种人！”
他向孙思邈使了个眼色，意思就是让孙思邈先发制人。只要能擒住李八百，就不用受人威胁。
孙思邈却还是动也不动。
李八百道：“你不必那么急于肯定。很多人自以为了解，其实永远不明白别人想什么，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下一刻怎么想的。”
冉刻求一怔，正琢磨他话中用意的时候，听李八百对他道：“孙兄到现在还不动手，其实不但为了佳人，也是为了你。”
“为了我？为了我什么？”冉刻求大惑不解。
孙思邈还是坐在那里，望也不望冉刻求，但眼中已有分怜悯之意。
“因为他知道你不姓冉，而姓张的。”李八百一字字道。
冉刻求差点跳了起来，失声道：“你……你……”
李八百截断道：“你不叫冉刻求，本叫张仲坚，是江南首富张季龄之子！”
冉刻求顿时脑海中一片空白，晃了两晃，嗄声道：“你……如何知道？”
这是个秘密——他一直隐藏的秘密，他一直为之刻骨铭心的秘密！
他叫张仲坚，张季龄之子——江南首富的儿子。
可他一直流浪江湖。
他不知为什么会这样，不知为何会被父亲遗弃。无数个深夜难寐，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个问题。
他发誓要做富豪，并非是因为贪财，也不是对贫困的畏惧，而是想要争一口气，想有朝一日到了父亲的面前，居高临下地质问他一句，一解多年的怨气。
他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来了，或许因为他只想偷偷见见父亲。可他却从未想到过，这个他一直隐藏的秘密，竟被旁人轻易戳破。
破得彻底！
李八百见冉刻求失魂落魄，补充了一句：“我身边的这位，就是你的父亲。孙思邈不敢动手，只怕我会马上杀了你的父亲，让你们阴阳难聚。”
冉刻求如受雷击，瞠目向张季龄望去。
他虽知这是张府，但从未想到过，这样一个平凡朴素的人，会是什么江南首富！
张季龄终于抬起头来，望向了冉刻求。
冉刻求想过千万遍父子重聚的场面，只以为自己会毫不犹豫地对父亲唾骂，可望见张季龄斑白的头发，苍老的面容，一时间竟鼻梁酸楚。
他们毕竟是父子，血浓于水。
张季龄居然很平静，他看着冉刻求，如同望个陌生人一样，许久许久，才道：“你原来长这么大了。很好。”
他很客气，对着多年未见的儿子，并没什么激动，也不像有什么话要说，看起来又要垂下头去。
冉刻求却再也忍耐不住，嗄声道：“为什么？”
不闻回答，冉刻求上前一步，叫道：“你当年为何要丢了我？”
这是他多年来一直想要的答案，问出来的时候，不仅有愤怒，还有酸楚。他以为父亲会内疚，以为父亲会激动，他并没有企盼太多，或许只要能看到父亲的一丝懊丧和悔过，他心中也能好受一些。
可张季龄什么都没有，冉刻求那一刻怒火勃发。
张季龄脖颈有些僵硬，终究没有垂头，平静道：“我嫌你出生的时候，长得太丑。”
冉刻求一怔，双拳紧握，忍不住倒退了一步，像要笑，可表情比哭都要难看。
“这就是你给我的回答？”
“是。”
冉刻求伸手扶住了窗棂，几乎用尽全身的气力才能站得住。他突然大笑了起来，他笑得鬼哭狼嚎、撕心裂肺，几乎笑得就要喘不上气来，这才道：“先生，你说有趣吗？”
孙思邈还是安坐不动，可目光中透出悲哀之意。
这件事非但无趣，甚至可悲，任凭他本事绝顶，却也很难帮手。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想别人为何会有父母，我却被父母抛弃。”
冉刻求笑中有泪：“我千百次地问自己，我需要一个解释，可原来这个解释那么地有趣！”
张季龄神色木然，可衣袂已无风自动。
冉刻求终于止住了笑：“先生，他不是我的父亲，你也不用再管我了，你做自己的事情就好。”
他竟奇异地恢复了平静，只是一字字说出来的时候，嘴角竟都溢出鲜血。
或许哀痛莫大于心死。
李八百突然笑了起来：“张仲坚……”
“不要叫我张仲坚！”冉刻求咬牙道，“我不姓张！”
李八百目光闪烁：“其实你误会你的父亲了。”
“你又知道？”冉刻求咬牙道。
李八百哂然笑道：“我当然知道。傻小子，你父亲这么说，不过是为你好。孙先生，你说是不是？”
“不是！”
说话的却是张季龄，他似乎用了全身力气说出这句话，周身剧烈地颤抖。
冉刻求一怔，本是死灰般的心终于感觉出了什么问题。
孙思邈叹了口气，缓缓道：“李八百，看起来你知道的真不少。”
李八百好整以暇地喝了口茶水，淡淡道：“当然，我若不知道，怎敢孤身来此和孙兄摊牌？张季龄本是张裕的大哥——龙虎宗的高手，张仲坚……不，冉刻求这么算来，也属于天师六姓之中，我怎么会不加以关注？”
冉刻求一震，突然想到张裕要收自己为徒一事，倒不认为李八百是无稽之谈。
“只要是天师门下，兄弟我都会关心的，谁让兄弟心热呢？”李八百含笑道，“因此，兄弟费尽心思，终于查到了当年的真相……张仲坚……哦，是冉刻求，你要不要听听？”
他也不等别人回答，又道：“这件事说穿了，简单。张季龄一直是被斛律明月控制，他不想让儿子也卷进来，因此为了儿子好，这才狠心丢了儿子。”
冉刻求心中一震，难信这种说法，却又相信这说法是真的。
他实在想不通父亲为何会和斛律明月扯上关系，但如果张季龄真是龙虎宗的人，那还有什么事不能信的？
“或许不应该说张季龄丢了儿子，只能说他将儿子偷藏了起来。”
李八百补充道：“可我也没查出哪里有了差错，反正张季龄藏起来的儿子突然就丢了，一直流浪江湖，变成了冉刻求。冉刻求却一直以为父亲丢弃了他，因此怀恨在心，却不知道他父亲一直在找他，只是找不到而已。”
仰天打了个哈哈，李八百道：“可冉刻求无论姓什么，这张脸就是张家的脸，若加上满脸胡子，嘿嘿……活脱脱的就是天公将军张角，这点谁都无法否认。”
冉刻求周身颤抖，虽还是一知半解，心中宛若有火重燃——可绝非愤怒之火。
张季龄哑声道：“李八百，你为何全都要说出来？”
李八百说出真相，他看起来竟没有感激，反倒很不情愿。
冉刻求大为困惑，霍然望向孙思邈道：“先生，李八百说的可对？”
他知道在当下，能信的恐怕只有孙思邈一人。
孙思邈轻叹一口气，没有回答冉刻求的问题，凝望李八百道：“张季龄宁可被儿子误会，也不想说出真相，只不过是不想再让儿子卷进来，你为何一定要说？”
张季龄一颤，目光中满是感激之意。可心中不由想到，孙思邈怎么会了解得如此透彻，难道说……他早知道我的身份？但他若早知道我的身份，那他是否还知道些什么？
冉刻求嗄声道：“可我有权知道真相！”他隐约明白了什么，心中一阵激荡，对李八百竟有感谢之意，却不去想李八百为何要说出真相。
他不管许多，他只知道有些真相是他宁可牺牲性命也要知道的！
“不错，冉刻求有权知道真相的。”李八百淡淡道，“他身为天师六姓中人，不但有权、还有必要一定要知道真相！”
“他知道真相后，你这副牌赢的希望就更大了？”孙思邈道。
“孙兄真的深知我心。”李八百抚掌笑道，“如今父子相认，误会全消，真可谓大团圆的结局。兄弟我最喜欢看这种结局了。”
见孙思邈皱眉，李八百问道：“可孙兄为何皱着眉头，难道一定要让结局变成悲剧？”
冉刻求身躯微震，终于明白李八百为何有恃无恐。
不但慕容晚晴在李八百手上，张季龄也被李八百控制，李八百也就间接控制了他冉刻求。
孙思邈投鼠忌器，如今束手束脚，这副牌赢的机会实在不大。
孙思邈缓缓道：“李八百，你真的是个无情的人。”
“可越是无情的人，其实越是多情的。”李八百笑里带冷，“兄弟看似无情，其实多情，不然为何热心奔波，让天师大道得行，让父子相认，积极牵线当月老？孙兄看似无情，实则也是多情……”
放下茶杯，李八百字字击中孙思邈的要害：“你绝不会看着慕容晚晴去死，你也不会不顾张季龄的父子之情，不然也不会到如今还不敢出手。因为你太了解兄弟，知道你不敢的事情，兄弟全都敢做！”
孙思邈脸上又现沧桑之意。
孤灯孤独，照在李八百阴暗的脸上。他刀不在手，可像化入眼眸之中。
“张季龄看起来也像无情之人，其实更是个情种。本来我和他约定父子相认后，就让他暗算孙兄的……”
张季龄一震，却保持沉默。
李八百又道：“可方才他违背了约定，竟能忍心不认冉刻求。他看似无情，兄弟我却知道，他那时候希望孙兄能带走冉刻求的，只要他儿子平安，他什么事都会做，包括对兄弟我不利。”
冉刻求听到这话，只感觉一股酸意冲到鼻梁。
“因此你改变了主意，看似让他们相认，其实是在警告我？你当然知道，我不会让你杀了张季龄？”孙思邈道。
“孙兄圣手仁心，当然不会做焚琴煮鹤、大煞风景的事情了。”李八百手一晃，有刀在手。
刀锋就在张季龄的脖颈之上。
灯火下，泼风刀闪着妖异的七彩光芒。
冉刻求大惊失色，张季龄却是动也不动。
孙思邈也未动，只是叹口气道：“李八百，你真以为底牌是在你的手上？”
刀锋冷，李八百目光更冷：“底牌不在我手，难道是在孙兄之手？”
“底牌也不在我手。”孙思邈道。
李八百皱起了眉头，他知道孙思邈绝非无的放矢的人。
“孙兄莫非已脱离了大道，当起了和尚，竟和兄弟打起禅机来？底牌不在你我之手，会在哪里？”李八百目光突然一扬，望向了窗外，只因为窗外有声音传来。
“底牌其实在我的手上！”
那声音很冷——冷中带着无边的杀意。
窗外竟有人。月光洒下，落在了那人的脸上，将那人脸映得半黑半白。
李八百一见那人，脸色微变，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来人竟是萧摩诃——陈国的大将。
萧摩诃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张家，此刻正站在庭院中，隔窗冷冷地望着李八百。
李八百心中困惑，还能笑得出来，悠然道：“不想堂堂陈国大将，竟也做起鸡鸣狗盗的勾当来了。萧将军深夜来此，可想偷点什么？”
他虽神色轻松，可心中震骇，因为他已听到四面八方有沙沙响动声传来。
暗夜中，那种沙沙之声虽轻微，但李八百已听出，那是许多人掩来的脚步声响。
萧摩诃目光中满是杀意，一字字道：“我来此，的确是想偷一件东西。”
“哦？”李八百见孙思邈竟还坐在那里，也不由佩服此人的镇定功夫，心中想着对策，胡诌道：“张家富甲一方，你要偷什么？”
“偷你的项上人头！”
泼风刀蓦地闪过分凄厉的光芒，李八百放声长笑道：“就凭你？你也配！”
他虽笑，可笑声中也有一分不安。他知道萧摩诃话不多，可越是话不多的人，说出的话就越有决心。
萧摩诃一挥手。
空中突然传来了嗖嗖声响。
那声响有如万箭同时射来的声音，暗夜中极为动人心魄。
咚咚响声不绝，他们所处的房屋陡然一震，然后就听到萧摩诃一声喝：“起！”
喝声才出，喀嚓……嘎叭……响声连绵，烟尘四起，月光突然泻入了房屋。
饶是李八百身经百战，见到这种情形也是遽然而惊。
月光怎么会到了房中？
只因为屋顶突然不见了，不但屋顶不见，就算四面的木墙夹板也是倏然不见。
他们所处的厢房突然间就没了。
这简直是个神话。
可李八百知道不是。在烟尘中，他早看到有无数钢钩飞舞在天，每个钩子上都带块木板，钩子后又有绳索牵引，绳索又握在陈国的兵士手上。
那一刻，这厢房的四周掩来了无数兵士，利用射出的钢钩夺走了木板，将这里化为了平地。
看似荒诞无稽，实则是人心齐，泰山移。
烟尘弥漫中，李八百已知不妙，眼眸中闪过一分凄厉。
以往的时候，均是他布局设下陷阱，是以游刃有余。可到如今，他实在不知哪里出现了问题，他竟莫名地陷入了网中。
他嗅到了浓烈的杀机，可他没有逃，他也无法逃命。他早看到那一刻，四周的房顶，树上，墙头院中，有无数箭矢闪着寒星般的光芒。
陈兵不知何时，已潜入到了张府，埋伏到四周。
他们已被包围。
萧摩诃拆走房子的举动不是无聊，而是展现决心和战意——萧摩诃先将此地化为死地，清除障碍，再来寻求一战。
他和李八百等人交手数次，当然知道这些人机巧灵便，不但武功高强，而且道术高明，因此虽有备而来，却不敢有丝毫大意。
寒风更寒。萧摩诃手一伸，有兵卫将金杵交到了他的手上。
月色清光，金杵箭矢流动着寒芒，萧摩诃的话却比利刃上的寒光更要让人发冷。
“李八百阴谋作乱，天子有令，当诛杀无赦！”
李八百、张季龄均是变了脸色，他们当然没有想到过，这种机密的事情，陈顼竟也知晓。
陈顼怎么会知道这件秘事？
唯一没有变色的就是孙思邈，他竟还能安坐在椅子上，只是脸上悲哀之意更浓。
“是孙兄对陈顼说的一切？”李八百目光闪动，缓缓道。
孙思邈摇摇头道：“我什么都没说。”
李八百皱了下眉头，缓缓道：“可若非孙兄泄漏了秘密，还会有谁知晓兄弟的事情？”他和孙思邈虽是对手，却还信孙思邈所言。
就听一人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世上，本来就没什么天衣无缝的妙计。李八百，你实在高看了自己。”话到人到，火炬燃起，照得四处亮如白昼。
兵卫的簇拥下，一人大步走来。
那人鬓角有了花白，可步伐仍旧轻盈矫健。熊熊火光落在那人的眼眸，闪着无边的战意。
孙思邈一见那人，更是双眉蹙起。
那人正是吴明彻。
吴明彻离众人还有数丈距离就已停下，身周兵卫均是刀出鞘，护在他的身侧。
李八百还是紧握泼风刀，突然笑道：“陈国疆场三雄，如今竟有两将为兄弟而来，倒也没有低看兄弟。兄弟倒不敢轻易妄自菲薄，却不知道吴将军如何知道在下在此呢？”
他的确见识不凡，竟然认得吴明彻。
吴明彻冷哼一声，不答李八百，却向孙思邈道：“孙先生，不想我们这么快又见了。”
孙思邈笑容有分沉重：“我的确没想到这么快会和将军再见的。”举目远望，见张府暗处不知来了多少陈国兵卫，心中在想，这些人这等阵仗，当然是蓄谋已久了。
“先生更想不到的是……勾结叛逆，也是罪名不轻了。”吴明彻沉声道。
“哦？”孙思邈居然还能保持镇静，“吴将军可要将我也安排个罪名？”
吴明彻目光闪动，若有深意道：“有罪无罪，就在先生的一念之间。”
转瞬昂声道：“可李八百的罪名，是天子所定，今日无论哪个，若为这此人开脱，等同造反，当杀无赦。”
李八百哈哈一笑：“天子竟然也知道我这个小人物，吴将军真的说笑了，这之间只怕有了些误会……”
“你两次劫持太子也是误会？”吴明彻缓缓道。
李八百眼珠转转，淡淡道：“可吴将军莫要忘了，张季龄毕竟是贵国栋梁，此刻还在我的手上。”
吴明彻淡淡道：“本将军并未忘记。”
突然手一展，手上有圣旨展开，吴明彻大声道：“圣上有旨，张季龄勾结叛逆，阴谋造反，当立即捉拿归案，若有反抗，立斩无赦！”
一言落地，冉刻求只觉得胸口如受锤击，差点摔倒在地上。
张季龄脸色也有些发灰。
他其实受斛律明月胁迫时，早就想过会有今日，他不怕死，可没想到这日来得这般突然。
李八百脸色已有些发绿，突然仰头笑道：“吴明彻，你以为用这招就能唬住我？张季龄乃江南基石，怎会叛乱？”
他本唯恐天下不乱，当着孙思邈面轻易地揭穿张季龄的底细，但这刻切身攸关，只想借张季龄解脱，反为张季龄辩解。
吴明彻一拍手掌，身侧突然有兵卫押着一人上前。
众人一望，均是脸色异样。
那人披头散发，虽遮住了本来的面目，但风中幽幽，看其装束，正是张季龄之女张丽华。
孙思邈身躯一震，几欲站起，望着张丽华的倩影，眼中闪过一分异样。
冉刻求大惊，却突然有种心痛的感觉。
其实早在响水集时，他就知道张丽华是他的妹妹，这才在张丽华被劫持的时候，请孙思邈来救。
无论张季龄对他如何，但他心中始终有分亲情还在，这刻见张丽华被擒，感觉心头抽紧，只想冲上前去救出张丽华。
张季龄道：“吴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声音干涩嘶哑，虽人在刀下，可满脑袋转的只是一个念头。
“什么意思，难道你不知道？”吴明彻哂然冷笑道。
见张季龄沉默，吴明彻一字字道：“你女儿两个月前就已病死，你虽秘不发丧，隐瞒了此事，朝廷却早已查明。你突然冒出这个女儿，又是怎么回事？”
张季龄哑口无言，一颗心沉了下去。
冉刻求一怔，这才知道眼下这张丽华并非他的妹妹，可他心中那股绞痛却没有丝毫减轻，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有分恐惧，感觉这个张丽华不是他的妹妹，反倒更加可怕。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女子实为叛逆，前来江南，本是为淫乱宫廷。”吴明彻缓缓道，“你莫以为朝廷是欲加之罪，近年来，朝廷早就留意你的动静，发现你在江南的产业虽表面无恙，但你却暗中转移了家产，很多财富去向不明，你作何解释？”
张季龄闭口不言，似已无话可说。
他转移财产的事情，本是极为隐秘，突然泄漏，这说明朝廷对他注意并非一朝半日。
李八百脸色阴晴不定，突然笑道：“其实兄弟也对张季龄早有了怀疑，觉得他会对陈国不利，这次兄弟前来，就是为陈国清除叛逆，来抓张季龄。吴将军，兄弟这次立了功，你总得赏兄弟点什么了。”
吴明彻点点头：“好，本将军赏你个全尸。”陡然喝道，“一起拿下！若遇反抗，格杀勿论！”
陈国兵士齐喝声中，上前了一步，杀气沛然而至。
李八百虽是无法无天，可见到这种声势，还是心中凛然，突然叫道：“孙思邈，兄弟和你都是天师门下，情深意重，你不能见死不救的。”
所有的杀气，立即有半数移到孙思邈的身上。
孙思邈心中暗叹，知道李八百诡计多端，一方面是借张季龄要挟他，一方面却是弄混局面，伺机脱身。
寒风更寒，落叶萧萧。
吴明彻望定了孙思邈，一字字道：“孙思邈，天子吩咐，你眼下还是陈国的朋友，可你若敢动手，只怕陈国上下，放你不过！”
孙思邈眉头一动，才待说些什么，就听有人叫道：“住手！”
声音是从外围传来。
众人均是一愣，不知这种时候，还有谁敢命令吴明彻？
兵卫微闪，裂开一条缝隙，两人从外走了进来，一人白发苍苍，赫然就是徐陵，另外一人面色焦急，却是陈国太子陈叔宝。
陈叔宝到了吴明彻身旁，见张季龄被挟持，已是吃惊，见到张丽华竟被兵士擒拿，更是惊骇，喝问道：“怎么回事？”
李八百见陈兵微乱，目光转动，见萧摩诃目光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打消了马上逃走的念头。
他知道萧摩诃对他和张裕肯定恨之入骨，这次萧摩诃来，不但要拿他，还要拼命的。
无论局面如何混乱，可萧摩诃的注意力，显然一直放在李八百身上。
知道这时候逃走，把握不大，李八百只是一笑道：“萧将军对兄弟这般留意，可是想给兄弟提亲吗？”
萧摩诃冷哼一声，握着金杵的手只有更紧。
吴明彻对陈叔宝突然赶到有些意外，皱眉道：“太子殿下前来何事？”
陈叔宝目光落在张丽华身上，见佳人垂头披发，在兵士的擒拿下摇摇欲坠，不由一阵心痛，喝道：“究竟怎么回事？还不放了张小姐？”
他举步就要向张丽华走去，有兵卫却早拦在他的面前，齐声道：“太子留步。”
“滚开！”陈叔宝大怒喝道。
他挥手打去，重重的一记耳光打在面前那兵卫的脸上，那兵卫却是动也不动。
陈叔宝霍然望向吴明彻，怒道：“吴明彻，你想造反不成？还不让这些人让开？”
李八百一旁道：“不错，吴将军和兄弟正在合谋拿下张季龄，兄弟图谋张家的财产，吴将军却是垂涎张小姐的美色。”
他在旁胡说八道，当然是看出陈叔宝不明究竟，只想这双方起了冲突。
吴明彻怒不可遏，恨不得将李八百拿下碎尸万段，可知道太子却不能得罪，不然只怕后患无穷。
“太子殿下，捉拿叛逆，本是圣上的旨意，请太子莫要让臣难做。”
“什么叛逆？我不知道。”陈叔宝喝道。
吴明彻还能耐心道：“张季龄图谋不轨，这女子并非张季龄的女儿，勾引太子，另有图谋。”
徐陵脸色微变，失声道：“怎么可能？吴将军开玩笑吧？”可见吴明彻脸色肃杀，八竿子也扯不到玩笑身上，心头一沉。
原来今晚宫中巨变，陈叔宝心中一直忐忑，退出殿后，立即找徐陵商议应对之法。
徐陵一直留意宫中动静，知道孙思邈被放出宫中后，立即建议陈叔宝去找孙思邈，他知道一切的关键就在孙思邈身上。
徐陵是个神童，虽然老了不再那么神，可对宫中的大事小情，还很了解。
若是不懂宫中机变，徐家如何能在江南百年不垂？
陈顼、孙思邈之间的事情，徐陵知道甚详，临川公主的心意，徐陵也是知道的，如果不是这样，他当初也不会在和孙思邈交谈时，对孙思邈示好说，关在笼中，可能是个好处。
王远知一倒，徐陵敏锐地感觉到孙思邈极可能在陈国有番作为，带太子深夜赶来时，其实有些效仿古人求贤之意。
徐陵最近更是当月老当得上瘾，盘算一见孙思邈后，除了为太子向张季龄提亲外，更要尽力撮合孙思邈和临川的事情，争取庙堂先机。
可徐陵千算万算却没想到过，张家会有惊变，张季龄竟是叛逆，张丽华居然不是张家女儿。
他虽老，毕竟还没有糊涂，立即想到可怕的后果，惊出了一身冷汗，忙道：“太子殿下，我们先回去，从长计议！”
陈叔宝却倔强道：“无论如何，你们先放了张小姐再说，若有过错，我一肩担当。”
见眼前兵卫并不后退，陈叔宝突然拔剑在手，喝道：“还不滚开？信不信本太子斩了你们。”
青光剑闪，那些兵士均是脸露惧意，吴明彻心中不悦，缓缓道：“太子莫要意气行事，不然后果……”
他神色犹豫，想说未说之际，李八百突然喝道：“太子殿下，兄弟帮你抢回佳人！”
李八百话才出口，一推张季龄，竟向张丽华的方向冲去。
众人均惊，未想到李八百会在这时发难，更没想到过，他居然不急于逃命，反倒真像要帮陈叔宝抢回佳人。
萧摩诃见状，却毫不犹豫，怒吼声中，霍然拦在李八百面前，一杵击去。
他这一杵使出，虎虎风生，绝不下千斤之力。
冉刻求一见，不由大惊失色。李八百是死是活，他并不放在心上，可他父亲被李八百胁迫，眼看就要丧命在金杵之下。
孙思邈终动。
他不动则已，一动必中，竟能在那刹那的工夫，硬生生地挤到双方之间，袖中青光一闪，击在萧摩诃手腕之上。
萧摩诃手腕一麻，力道顿偏，金杵霍然砸在地上，泥土飞溅。
李八百长声笑道：“多谢孙兄。”
他笑声才起，狂风大作，泼风刀突斩，就要砍到萧摩诃的身上。他知道孙思邈一定会出手拦阻萧摩诃，不然他带张季龄这个累赘做什么？
吴明彻见了，惊怒叫道：“孙思邈……你……”
青光再起，不理泼风刀的凌厉，竟击入风中，直取李八百的双眼。
孙思邈再次发招，攻的却是李八百必救之处。
李八百放声狂笑道：“好。”
话才出口，狂风突敛，李八百一个跟头从张季龄身后翻出，半空一折，突向陈叔宝冲去。他这一招倒是突兀合理，张季龄不能保他脱险，可陈叔宝却是道护命符。
只要捉陈叔宝到手，脱身不难！
吴明彻眼眸中精光大闪，断喝道：“保护太子！射！”
他毕竟久经疆场，仍能临危不乱，一声令下，至少有二十人分成两列，手持钢刀，已挡在陈叔宝面前。
天有月，刀光如雪，同时在高墙树上，十数枝羽箭呼啸而至，直取半空中的李八百。
那羽箭劲道极猛，显然是军中高手所射。
李八百刀一拍，羽箭纷落，可身形一顿，已然向地上落去。
陈国兵卫一声喊，在那片刻，最少有八把刀向李八百砍到。
孙思邈如影随形，已冲到李八百身后，才待出手，突然目光一凛。
就见李八百刀一挥，空中蓦地狂风又起，那八把刀顿时断折，断刀空中未起，就被李八百的泼风刀一引，尽数向孙思邈击去。
孙思邈冲天而起避开那些断刀，虽是不佩服李八百的为人，却也不能不赞此人应变武功，实在是一时翘楚。
可他人才冲起，脸色已变，只因为他蓦地见到接近陈叔宝的一帮陈国兵士中有一人倏然窜起，刹那间就到了陈叔宝的身后！
那人如虎如豹，动作矫健无俦，孙思邈见陈军中还有这般高手，心中骇异。
可孙思邈转瞬明白，那人绝非陈国兵勇，而是有人乔装改扮，混入了陈国兵卫之中，只等着这时候的一击。
李八百遽然发难不过是做引，真正目的却是掩护那人出手。
脑海中有电光闪现，孙思邈立即想到那人是谁！
是张裕——龙虎宗的道主张裕！

第四章  幽手
只有张裕才有这种身手，李八百还有张底牌没有动，那当然就是张裕。
张裕果然神出鬼没，竟然能隐匿在陈国兵卫之中，却不被发现。
孙思邈想到这里时，却救陈叔宝不得，他还未曾落地之时，李八百的泼风刀已向他劈来，笑道：“孙兄和我本是一路，何必还在做戏？”
他说话间，已和孙思邈交换了七招。
场面兔起鹘落，让人目不暇给。
从李八百发难，到萧摩诃、孙思邈出手，似慢实快，不过转念之间。
萧摩诃击偏，孙思邈虽救下张季龄，却未能再拦住李八百。所有的兵卫顾不得许多，更无法判断，只知将注意全部集中在冲来的李八百身上。
局面突转。
那些兵卫本是全力围剿李八百，可这时候不等吩咐，就知道守卫陈叔宝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可谁都没想到前面有狼，身后有虎，张裕只是一个起落，就到了陈叔宝的身后，探手抓去，眼看就要擒住陈叔宝。
吴明彻变了脸色。
半空中突然划过了一道闪电。
那电闪来得极为突然，虽是夜沉，可明月在天，怎么会突然现出闪电？
那闪电眨眼间，就要击在张裕的手上。
张裕缩手时脸色已变，就在那刹那的工夫，又有三把单刀交错砍来。
单刀带风，快愈奔雷，竟将张裕硬生生地逼退了一步。
张裕吸气，骇异陈国兵卫的出手高强，却无暇去看那三人的相貌，他眼下有两个选择——退或者进？
若是此刻逃走，张家内外虽是陈国兵卫埋伏，但也未见得能奈何得了他。
可张季龄和张仲坚还在这里，张裕远没有表现的那么冷酷，怎能坐视不理？
若是不逃，张裕就一定要擒住陈叔宝，方能扭转局面。那三个人三把刀犀利非常，他击败那三人再擒陈叔宝，已剩下不到五成的把握。
念头只在一转，张裕蓦地一声狂喝，有虎啸震天。
他一拳击出，两把刀竟被他击中刀背，硬生生地打断。碎裂刀片飞散，击中几名涌来的兵卫身上，透体而出。
可第三把刀却是避开张裕的锤击，反刺张裕的胸口。
张裕又退一步，心中诧异，不知陈国兵卫中怎么会有这般高手，才待吸气，就听一个声音传来：“临、兵、斗、者……”
那四字似从天籁而来，虽缥缈，却清晰，一字字地传到了张裕的耳边。
张裕脸上色变，眼中突有了一分恐怖，嗄声道：“九字……”
他话才出口，就感觉心口急鼓，疼痛如炸，印堂浓云蒸腾，两个太阳穴大跳个不停。
那声音似慢实快，转瞬间又念出五字。
“皆、阵、列、前、行！”
“九字真言！”张裕狂呼声中，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九字一出，一人霍然到了喷血的张裕的身边，一掌拍出。
张裕回了一掌，可再没有了往昔的肃杀猛烈，更像垂死挣扎反抗，只因他已被那九字所困。
九字真言——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传说中，九字真言本是天师六姓门下葛家秘术，记载在葛洪所著的道家奇书《抱朴子》中。
此九字当有鬼神莫测、无所不辟之机，运用高深者，甚至可有求必得。
这更像个神话。
张裕却知道这不是神话，葛家这秘术，虽不见得使出后有求必得，但对人的精神躯体有极大的干扰作用。
若是平时，他绝不畏惧。
可他已中了茅山道术——极乐烟、纸中仙和绝命天！
紫金山巅，他一时不查中了王远知的算计，虽然逃了出来，可连中王远知下的三道禁制。
茅山道术、龙虎符箓和南疆蛊毒，本来就是当今世上三大奇术，若非他道行高深，立即用龙虎宗的符箓克制了茅山道术，他已是个死人。
可九字真言激活了茅山的道术！
那一刻，三道禁制同时反噬，张裕只感觉五脏如被无数小刀穿刺，五官都绞在一起。他虽还能还了来袭之人一掌，但轻飘飘的再没有往日的气力。
那人再一掌，重重地印在张裕的胸膛！
张裕狂吼声中，倒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时，七窍均有血溢。
出掌之人一招得手，驻足不前，淡淡道：“张裕，你完了。”
李八百出刀急斗孙思邈之际，却还留意张裕那面的动静，他缠住孙思邈，只是想让张裕顺利得手，可见到张裕中掌，脸色也变。
他本阴险狠辣之人，变色绝非因为张裕负伤，而是因为两件事。
九字真言居然再现！
出手重创张裕的那人，就是茅山宗第一人——王远知！
九字真言本是葛家秘术，怎么会在这里被人用出？
王远知不是已被陈顼下到牢狱，为何会在这里出现？
难道这其中，有着更深的算计？
一念及此，李八百立即退，他本全力进攻孙思邈，一退就退到了树上。孙思邈也被惊变所摄，竟拦挡不及。
树上有人有刀还有箭，可树上的人却做梦也没想到，李八百退得如此之快，未待出刀，刀已折；未等拉弓，弦已断；还要拦阻，人头已落。
李八百就如道黑色的旋风，倏然从地上刮到树上，再从树上到了屋脊，只听到呼喝声不断，有金光追击，转瞬就没入了黑暗之中。
喧嚣远离，杀气更聚。
萧摩诃并不死心，居然追了上去，孙思邈并未追上去，他只望着王远知，王远知也在望着他。
二人间似有千言万语，一时间却像无从说起。
张裕在地上抽搐，似是奄奄一息，张季龄竟还立在那里，垂头看着张裕。
风萧萧益冷，张季龄脸色有如枯黄的落叶，可眼中却有了泪。
场面极乱，张裕遭受王远知重创，李八百逃走，萧摩诃追击而去。
吴明彻终于回过神来，嘴角露出分笑意。
在他看来，虽然有了些牺牲，可终于稳定了局面，他自信自己眼下能控制住局面，除了对一人还没有把握。
他在看着陈叔宝。
变乱迭起，陈叔宝吓立当场，一时间竟忘记了动弹，直到危机解除的时候，这才回过神来，喝道：“吴将军，放了张小姐。”
他眼中只有张丽华，他不管什么叛乱，在他心中，张丽华和此事并没有关系。
他举步才要向张丽华走去，吴明彻已道：“太子……你不要动。”
“你在命令我？”陈叔宝霍然回望吴明彻，满是怒意。
吴明彻摇头道：“不敢。”见陈叔宝又要前行，吴明彻突道，“太子再走两步，只怕会有祸事发生。”
众人均是一怔，谁都想不到吴明彻会用这种语气对陈叔宝说话。
吴明彻虽智勇双全，但不过是个臣子，一向谨慎，怎么能对太子用这种口气说话？
陈叔宝怒急反笑，大声道：“好，本太子就看看，会有什么祸事发生在我身上？”
他看起来温顺，但急火攻心，倔脾气发作，几头牛也拉不回来，竟不顾吴明彻的警告，向张丽华的方向连走数步，然后回头望向吴明彻，虽未说话，可意思不言而喻。
太子走了这些步，究竟会有什么祸事发生？
众人均望吴明彻，就见他脸色发青，可还是立在那里动也不动，心中均想，吴明彻不过是危言耸听，又能对陈叔宝如何？
不想孙思邈脸色陡变，突然道：“等等。”
他身形一闪，看起来就要向陈叔宝冲去，王远知身形也动了下，就挡在他的身前。
孙思邈止步。
半空中突然传来“嗖”的声响，然后就听到一声闷哼。
孙思邈身子一颤，眼中蓦地露出罕见的愤怒之意。
风冷夜静，百来人的庭院中，突然鸦雀无声。
所有人均是望向张丽华的方向，眼中露出难信之意，只因为黑夜中突有一箭飞来，射在张丽华的胸口！
吴明彻的声音冷冷传来：“天子有旨，若太子执迷不悟，当立杀张丽华，不得有违！”
那本挟持张丽华的两个陈国兵士满脸惶恐，显然也没想到这种事情发生，惶惶地松开了双手。
张丽华身形在风中摇了下，缓慢地向地上倒去。
有风吹过，掀起她一直遮面的长发，露出她虽美却也苍白的面容。
陈叔宝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切，身子晃了两晃，竟先张丽华一步倒下。他显然是没想到他闯了祸事，一切却应在张丽华身上，只感觉心口一痛，就晕了过去。
早有兵士扶住了陈叔宝，吴明彻缓缓道：“将太子送回宫中！”
他话才落，冉刻求突然撕心裂肺地一声喊，竟如发疯一样向张丽华冲去。
张季龄一惊，喝道：“回来！”
他到如今，其实满脑袋只转着一个念头，那就是不惜一切，也要让儿子平安离去，可没想到冉刻求突然癫狂起来。
有陈国兵卫齐喝一声，长枪倏起，已拦到张丽华之前。
冉刻求却如发疯未见，径直向那枪尖冲去。
张季龄心中一痛，脸上突然有黑气笼罩……
就见那数杆长枪突然冲天而起，那持枪的兵卫踉跄后退，孙思邈不知何时，已到了冉刻求的近前，为他荡开了长枪。
冉刻求冲到张丽华身前，一手拉住了将要倒地的伊人，嘶声道：“怎么是你？”
方才局面瞬息万变，冉刻求无能为力，见那箭射中张丽华的时候，心口蓦地一阵剧痛。
张丽华不是他的妹妹。
可不知为何，他远远望见张丽华的身影，却总有似曾相识的感觉，那感觉中还夹杂分惊怖。
张丽华倒地，风吹乱发，终于让他看清楚张丽华的面容，也终于让他明白为何会不安。
风吹落叶，秋天已是蝶舞最后的季节。
那中箭的女子竟是蝶舞！
怎么会是蝶舞？
冉刻求只觉得双膝一软，就跪了下去，抱着那残秋彩蝶最后的一丝颤动，嗄声道：“为什么？”
他双目红赤，没有泪，却像有了血。
蝶舞痛得眉头都蹙了起来，见到冉刻求的那一刻，眼眸似乎亮了下，不自禁地伸出颤抖的手，想去抚摸冉刻求的脸庞。
冉刻求一把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又道：“为什么？”
他真的什么都不明白。
当初在响水集的那个张丽华，绝不会是蝶舞，不然他不可能没有察觉。心爱的人是否在身边，他感觉得到。
可张丽华怎么会变成蝶舞？真正的张丽华去了哪里？
这些问题他并不关心，他蓦地想起一事，回头叫道：“先生……”他唯一的指望，只剩下孙思邈。
他希望孙思邈能施妙手，救回蝶舞。
孙思邈未动，眼中露出分悲哀之意……他若能出手，早已施救，怎会还站立不动？
冉刻求心中一沉，浑身满是绝望无力的感觉。
“不用了……”蝶舞虚弱道，“这样不是很好？”
“很好？”冉刻求绞痛中带着惘然。
蝶舞如梦的眼眸渐渐失去了光彩，喃喃道：“最少……我去的时候……有个爱我的人在我的身边……”
她似还有千言万语，但头一歪，再没了声息。
她嘴角还带着笑，可是她的眼中却有两滴泪水流淌而下，过了那带笑的唇边。
风更冷，天地间的月色如同霜落。
蝶舞虽美，但过不了四季轮换。
孙思邈望着蝶舞那美丽的面容，突然想起当初自己曾对她说的一句话，心中怆然，他明白了很多事情，明白却无奈。
“孙思邈，你不该出手的。”吴明彻终于开口，神色如铁。
“哦？”孙思邈笑了，可笑容中带了分萧瑟，“可我已经出了手。”
“不过你还有机会……”吴明彻微微地吸气，“只要你不再护着叛逆……”
他未等说完，冉刻求突然一声吼，霍然窜起，竟向吴明彻冲去。
是吴明彻下令杀了蝶舞！他一定要杀了吴明彻为蝶舞报仇！
就算明知是去送死！
刀光错乱，瞬间就护在了吴明彻的身前，只等冉刻求前来，就将他碎尸万段。
蓦地感觉就算拼尽全力，也冲不出半步，冉刻求霍然回头，才发现孙思邈一只手压在他的肩上，有如泰山。
冉刻求嗄声道：“先生……你？”
孙思邈不语，只是望着吴明彻，脸上迷雾又起。
“孙先生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明哲保身的人……当知怎么做。”吴明彻笑了。
孙思邈也笑了，淡淡道：“吴将军错了，我不是个聪明人。”
他话才落，手一甩，就将冉刻求丢到了张季龄的身边，同时他脚步一动，地上散落的七杆长枪突然凭空飞起。
七枪一起，漫天的星光都黯。七枪略一盘旋，就环绕在他的身边，和他一起锐利冲来。
就向那漫天的刀光冲来。
众人悚然。
这是什么道术？还是这本是一种玄奇的武功？
那所有持刀护在吴明彻身前的兵卫都是变了脸色，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抵挡。
这简直非人力能挡！
吴明彻本是镇静的脸庞也失去血色，喝道：“杀！”他身经百战，也曾数经生死，浑身是胆，但从未有这一刻，竟感觉死亡阴影是如此强烈。
“禹步？”王远知失声而呼，身形暴起。
这里只有他清楚地见到了孙思邈的举止，知道孙思邈用的不是武功，而是一种道术。
禹步——大禹创的禹步。
孙思邈步踏七星，运步遣神，在那片刻的工夫，只是飞快地走动了七步，巧妙踏起长枪，运到身旁。
解释虽简单，但要去做，王远知却是有所不能。
王远知凛然，但不能不出手，他也早想会会最近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孙思邈，虽见孙思邈气势惊人，但却起了一争锋锐之心。
他身形才起，就见孙思邈手一招，“呼”的一声响，那七杆长枪倏然变向，全部向他射来！
王远知这才真正一惊。
他从未想到孙思邈要对付的竟是他！
七枪凌厉，声势惊人，可说是佛挡除佛，神挡杀神，才一转向，霍然就到了王远知的身前。
王远知比不上神佛，来不及冲天而起，身形一倒，竟如利箭般倒飞了出去。
“夺”的一声响，长枪齐齐刺在地上，布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王远知背脊着地，霍然弹起，就想反击之时，突然顿住。
刀光如雪，凝着月色。
所有陈兵手握钢刀，却未出手，只是目瞪口呆地望着孙思邈。
孙思邈手上有剑——那是吴明彻腰间的剑。剑尖指着一人的咽喉——那当然也是吴明彻的喉间。
王远知豁然明白，方才孙思邈也不是真的要和他动手，只是知道他定要拦截，因此先用长枪拦他一拦。
孙思邈真正的目标还是吴明彻。
他不动则已，出手必中。
身形一动，孙思邈先用七枪逼退茅山宗一代宗师王远知，然后轻轻一跃，就过了陈国兵士布下的刀山，在吴明彻拔剑的时候，取了吴明彻的剑，制住了吴明彻。
举重若轻——轻得如同天地间的萧萧落叶。
秋风袭来，吴明彻感受到自己宝剑上的冷意，喉间起了层微细的疙瘩。
“孙思邈，你……”吴明彻喉结上下错动，本还想说两句狠话，可望见孙思邈如海的眼眸，咽了口唾沫道，“你想怎样？”
那一刻，他心中懊丧中还带分惊怖，面临死亡前，他才知道自己其实和别人没什么两样。
“放了张季龄他们。”孙思邈目光微闪。
吴明彻心头一震，嗄声道：“办不到！”
孙思邈看了他许久，这才点头道：“你说的不错，你的确办不到。”
吴明彻突然感觉心中有羞臊之意，他知道孙思邈明白他为何办不到，这让他也有十分无力的感觉。
“动手的是萧摩诃和王远知……执行的人是你吴将军。”孙思邈目光缓缓从王远知身上掠过，“可策划这场反击的人当然是淳于将军。”
吴明彻不语，浑身竟有些发抖，但显然不再是畏惧。
“请带我去见淳于将军。”孙思邈道，“这点吴将军当然能做到。”
“呛”的一声响，孙思邈撤了长剑，长剑又回到吴明彻腰间的剑鞘内。
面对无数陈国的兵士，面对王远知，面对陈国大将，他竟敢收了剑？
所有人都是一怔，王远知也像怔了下，缓缓地放下掐诀的手。
吴明彻眼中露出分复杂之意，半晌才转身向院外走去。
陈国兵士闪开了一条道路，目送二人出了庭院，也慢慢地放下手中泛着寒光的钢刀。
长巷幽静迂回，吴明彻在巷子中转了几转，就到了一院门前止步，不言不语。
院门虚掩，院中极静，张家翻天覆地的变化，似乎丝毫没有影响这里的安宁。从外面来看，根本不知里面有什么。
或许什么都没有，或许有着杀机重重的陷阱……
孙思邈伸手推开了院门，走进了庭院。
院中只有一人，坐在轮椅之上，他似乎不堪秋意萧瑟，身上披着一件裘皮大衣，身旁的红泥小火炉燃得正旺。
炉上茶壶正烧着水，水已沸腾，那人拎起茶壶，将桌上的两只茶杯满了水，然后似不堪秋风无情，轻轻地咳。
他竟像根本不知道孙思邈走了进来。
可他放下茶壶，不等抬头时，就道：“孙先生请用茶。”
孙思邈走过来坐下去，却没有去拿那茶杯，他只是看着面前那人，道：“淳于将军神机妙算，当然知道我不是来喝茶的？”
那沏茶的人当然就是淳于量。
淳于量紧了下身上的裘衣，又咳了几声，这才道：“茶能让人静心的。”他缓慢地端起茶杯，轻轻地抿了口，手中似乎端着千斤的分量。
他难道有什么心烦的事情？
孙思邈淡淡道：“权谋却是能让人乱心的。淳于将军运筹帷幄，很耗心神，不是区区几杯茶能够弥补的。”
淳于量又咳，缩卷了身子，这让他看起来不再像是将军，而更像个羸弱的书生。
“先生当然都知道了？”
孙思邈摇摇头。
淳于量眼中似有针藏：“先生见到王远知不在牢中时，难道还不知道事情的真相？”
顿了片刻，淳于量一字字道：“孙先生本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
孙思邈脸上迷雾更浓，并没有丝毫自得：“淳于将军错了，我不是聪明的人。”轻轻地叹口气，喃喃道：“十三年前，我就曾对自己说，我再不当一个聪明人。”
淳于量又在喝茶，他像对孙思邈所言深有感触的样子。
“因为我知道要当一个聪明人，就要付出聪明人的代价，我付不起这代价。”
孙思邈自嘲地笑笑：“其实在皇宫的时候，我就有些奇怪了，奇怪皇宫有些事情，并不合理。桑洞真怎么突然会死？贵国国主陈顼本是个狐疑的人，却为何把一切看得很淡，他似乎觉得桑洞真的死好像是意料之中？王远知为何把赌注轻易放在冉刻求身上？一代宗师，怎么会这么草率？聪明的淳于将军，又如何会忽略了其余的可能，轻易地将王远知下到了狱中？”
淳于量喃喃道：“原来有这么多问题，先生果然……看得清。”
“我那时候只是困惑。”孙思邈道，“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在做戏。”
“显然不是什么高明的戏了。”淳于量咳嗽道，“至少让先生看到很多漏洞。”
“因为做戏的人知道，漏洞本无关紧要的——他们只要这出戏唱下去就好。”
孙思邈淡淡道：“做戏的人要的是结果，却不是过程。你们这出戏本是演给我看……或者应该这么说……这出戏本是演给想看的人看。”
“哦？”淳于量缓问了句，并没有半分意外。
“其实你们早知道有人在捣鬼，你们也早知道捣鬼的人是李八百和张裕他们是不是？”
早在皇宫的时候，孙思邈就有些诧异，因为淳于量知道的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响水集发生的一切，还可说是萧摩诃告诉淳于量的，可通天殿内发生的一切，淳于量显然也了解。
这里面本有个关键的秘密。
淳于量笑了：“我们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葛聪！”孙思邈缓缓道。
淳于量双眉一挑，本是憔悴的面容有了那么分意气。
葛聪是谁？
“先生……聪明。”说话的不是淳于量，而是来自孙思邈身后。
那不是吴明彻的声音。
居然有一人无声无息地到了孙思邈的身后！
孙思邈却头也没回，只是道：“谁都以为葛道长是个生意人，可没想到的是，葛道长九字真言一出，张裕也抵挡不了。”
他身后那人嘻嘻一笑，转到孙思邈身旁道：“孙先生真是高抬在下了，在下不过随便说了九字而已，张裕不敌，都是因为王道长法力无边了。”
他说得极为客气，人也长得圆滚滚的，一团和气，正是通天殿中那个葛道人。
葛道人当然就是葛聪！
孙思邈望过去，叹了口气道：“李八百真是打错了算盘，辛辛苦苦地召集了六姓的弟子到了通天殿，不想大伙想的却不是四道归一。”
他多少有些唏嘘之意。
当初天师六姓齐聚通天殿，孙思邈见了都是暗自心惊，本以为很快就要掀起一场浩荡的风雨。
可想不到的是，如今张裕、桑洞真都完了，帛道人早被斛律明月收买，而这个葛道人不言而喻，一直都是和陈国朝廷有关。
葛道人还在笑：“孙先生以为李八百就想四道归一吗？”
蓦地有分激动，葛道人冷笑道：“他不择手段地打击茅山宗，转的恐怕不是四道归一的念头吧？他今日打击茅山宗，明日说不定对付的就是在下了。他野心勃勃，谁都不知道他下一步想什么。”
孙思邈心中一动，似乎想到什么，喃喃道：“不错，李八百在想什么，的确难以预料。因此你早早和淳于将军联系，前往通天殿，不过是想看看他们有什么动静？当初葛道长有意四道之位，也不过是做做样子了？”
葛道人脸色微红，他以为孙思邈讽刺他图谋在先，两面三刀，忍不住道：“在下不得不去。哼，四道道主之位，在下根本没想过……”
突然激动起来，大声道：“不但四道道主名头在下没想过，这天师六姓，在下也早想抛开了。”
“可你还是姓葛的。”孙思邈叹口气道。
葛道人自嘲道：“不错，在别人眼中，葛姓好大的名头，可在下却一直认为谁想姓就姓吧，在下却不想了。这葛姓终日有如一把刀悬在头顶，这些年来，在下因为这姓氏，没有睡过一天好觉。”
他笑容中满是苦涩，大声道：“在下是个生意人而已，所作所为，有利就好！”
他说到这里，似感冲动，终于舒了口气，微笑道：“在下激动，还请将军和先生见谅。在下事情已成……”
他说话时，一直在看着淳于量。
孙思邈却想，此人城府也深，这般激动却像做作，或许……不过是想告诉朝廷，他对陈朝很忠心，他和太平大道没有任何关系罢了。
他知道淳于量也明白这点，可明白的却不见得一定要说。
淳于量微笑道：“葛道长辛苦了。一切事情，我自然会向天子言明。管保葛先生以后生意亨通，财源滚滚。”
葛道人似乎笑得嘴都合不拢：“那多谢将军，在下告退。”
他好像还想和孙思邈说些什么，但终究只是施礼，退出了庭院。
茶已冷。
黄叶风中翩翩，有如蝶舞。
冉刻求望向蝶舞的方向，周身都像凝成冰，他被孙思邈甩到父亲身边，看着孙思邈和吴明彻离去时，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突然恨自己的无用。
钢刀虽已放下，可所有的兵士还围在他们的身边，只等淳于量那面的消息，来判断包围中的最后三个人，是死是生？
孙思邈虽惦记那面的情形，还能平静道：“你们早知道太子去响水集，可能是李八百暗中所为？”
淳于量点点头。
“你们当然也知道，李八百不但要扰乱宫廷，还要打击茅山宗？”
淳于量道：“李八百是个有野心的人。”
“于是你们将计就计，假装中了李八百的计策，信了一切都是王远知所为，将他下在狱中。”孙思邈目光清澈，“你们放出我，其实也怀疑我和李八百有勾结？”
淳于量突然不说话了，他又在咳。
只是这次咳，就算喝茶都压不住，他突然抽出条手帕，用力地掩住了嘴，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许久未停。
良久后，淳于量才道：“我其实信先生和一切阴谋无关的。”
他说话时，双眸一直望着孙思邈的眼，并没有躲避。
孙思邈也没有躲避，一直也在看着他的眼。眼为心声，一个人话可骗人，但眼眸却很难欺骗人。
“你是信的，可陈顼不信。”孙思邈缓缓道。
他并非凭空怀疑的，陈顼若信他，就不会任由他一直在笼中。
陈顼直到走后，才让淳于量放了他，是不是陈顼也怕什么？
淳于量又咳，只是这次却不再说什么，很多事情说明了反倒无趣，他不是个无趣的人，虽然他认为自己做的是无趣的事。
“于是你们定下了计策，放我出宫，我若和李八百有合谋，王远知下狱后，我当然会联系李八百。”
顿了片刻，孙思邈又道：“就算我没有参与其中，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李八百绝不会将取代茅山宗的大好机会让给我，也会找到我。”
淳于量叹息道：“不错，无论如何，李八百都会见你的。可惜又让他逃了。”
他并不在张家，对张家的事情却也了如指掌。
“可张裕将死了。”孙思邈缓缓道。
“他要死的。”淳于量目光转冷，有如刀锋，“他一直在江南，却劫持太子，背叛陈国，阴谋叛乱，一定要死的！”
他少有这么冷漠的时候，他虽是个将军，但本像个书生，只有说出这种话的时候，才让人感觉到他还是个将军——手握生杀大权的一个冷酷铁血的将军！
可张裕就算没有淳于量下令，他看起来也活不了多久了。
他五官溢血，呼吸微弱，看起来双眸都失去了往昔锐利的光芒，他突然唤道：“大哥？”
“我在。”
张季龄应了声，跪了下来——跪在兄弟面前，眼中盈了泪水。
他们曾经是兄弟，曾经因为误会再无联系，可今日再见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一朝为兄弟，他们血脉永远是相通的！
“我要死了……”张裕虚弱道，“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张季龄脸上有黑气涌动，缓缓道：“你不会死的。”
王远知还是站得远远的，突然道：“张季龄，你以为你是谁呢？”他依旧仙风道骨，可说出的话多少有些尖酸刻薄。
天师六姓虽都是天师血脉，但早有了裂隙。
张季龄霍然抬头，双拳紧握，咬牙道：“王远知，张家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定要赶尽杀绝？”
“无冤无仇？”王远知笑了，“这句话实在不该由张家来说。二十年前，张家就想方设法打击茅山宗，直到今日，张裕还想置我于死地，你说张家和我有没有仇？”
张季龄一怔，他知道王远知说的是实情，虽然他没有参与其中。
张裕一把抓住张季龄的手腕，低声道：“不要和他废话，我时间不多，一定要告诉你一个秘密——阿那律的秘密。”
他呼吸急促起来，双眸散光，似已回光返照，也就没有了往日缜密的心思，说的声音虽低，但王远知已然听到。风遗尘整理校对。
王远知色变，忍不住上前一步。
阿那律的秘密？张裕竟然知道？
张裕握着张季龄的手紧得发抖，断续道：“阿那律本在……龙虎……山的……”他说到这里，突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头已歪了过去。
王远知霍然上前。
“就算淳于将军不下令，张裕中了茅山道术，也很难活下去了。”孙思邈带分惆怅，缓缓道，“那张季龄和冉刻求呢？”
他来到这里，本来就是要救这二人的。
“冉刻求应是张季龄的儿子。”淳于量喃喃道，“我其实也没想到过张季龄会是叛逆，但所有的事实都指明，他和斛律明月有关。”
孙思邈眼中又露出了悲哀之意。
“或许有关，或许身不由己，可这二人如今已是无足轻重的人物，也一直没有对陈国怎样……不知道将军能否网开一面？”
淳于量看着孙思邈，许久才道：“其实这次计划，最大的收获，不是破除敌人的阴谋，又杀了张裕，揭穿张季龄的底细……先生知道陈国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孙思邈摇摇头，他知道淳于量会说下去的。
淳于量略有激动道：“陈国最大的收获就是证明先生没有对陈国不利之意，这点很重要！”
“真的？”孙思邈没有半分被重视的喜悦。
“真的！”淳于量用力点头，双颊红赤，但努力止住了咳，“只要先生答应为陈国做事……其余的事情都好商量。”
他神色诚恳，双眸中也带分期待之意。
孙思邈沉默许久，终于道：“我若是不答应呢？”
淳于量眼中闪过分诧异，红赤的脸颊变得有些发白，缓慢道：“那我也难说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话音未落，天地间突然传来了惊天动地的一声响！
淳于量、孙思邈饶是冷静，却也被那声响震得一颤，倏然扭头向响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响声来自张家庭院的方向！

第五章  父子
张裕死了？
王远知一惊，他知道张裕早该死了，若不是张裕，任凭谁中了他茅山三禁制之一，都熬不过半个时辰，更何况张裕连中他的三道禁制。
可张裕毕竟非同凡响，不但活着，还很精神，他破不了茅山禁制，但靠龙虎宗自封之法，用符箓压住禁制发作。
但葛聪为人虽像生意人，所练的九字真言的确有通神之能，竟破了张裕的自封，引发了茅山禁制。张裕内伤尽发时，又中了王远知一掌，随时都有毙命的可能。
王远知却没想到张裕这时候会毙命。
张裕不能死，阿那律的秘密还没有说出时，张裕就不能死！
这些年来，天师六姓中人分崩离析，但其中有志之人，从未放弃寻找天公将军临死前说的阿那律。
阿那律就是如意，拥有者万事如意。王远知就算身为茅山宗主，也不能不对阿那律动心。
王远知一步就到了张裕身前。
茅山道术中，有一种还魂道术，一个人将将咽气时，若施此术，还能让那人多说几句。
他霍然伸手，就向张裕抓去，心中蓦地一凛，周身泛起了寒意，只因为他见到张裕眼眸突睁，其中精光闪现。
张裕复活了？
还是借尸还魂？
若是旁人见到这种情况，只怕惊走了三魂七魄，王远知却立知陷入了极大的危机，张裕是诱他前来。
他其实也有防备，防备张裕诈他前来，但他还是过来了，因为他实在放不下阿那律。见机不妙，他立即吸气，准备迎接张裕的濒死一击。
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发出攻击的竟是张季龄。
张季龄本在垂泪，可在王远知到来的那一刹，脸上突然黑气弥漫，然后他抢在王远知前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就涨了起来，如同个充气的球一样。
所有人眼珠子都瞪得溜圆，不信这人会有这般变化。
张裕眼中突闪过分惊惧，叫道：“不要！”
喝声中，张季龄霍然向王远知冲去。
王远知脸色立变，倒退不及，一掌拍出，正中张季龄的身上。
“砰”的一声大响，张季龄竟然整个人爆了开来，庭院中立即烟雾弥漫，陈国兵士饶是身经百战，蓦地见到这种奇景，忍不住惊呼慌乱。
王远知就感觉一股热浪冲来，全力后退，等落地时，竟撞在一棵大树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嗄声道：“生死判？”
他没小瞧张裕，但低估了张季龄。
张季龄实在太窝囊，窝囊得让所有人都几乎忘记了他也是龙虎宗的高手，甚至是张裕的大哥。
可张季龄不是自废了武功，怎么还会有这般神通？
方才张季龄炸开，不过是个幻象。鼓动的是衣衫，炸裂的也是衣裳，他本人早倒退了出去。
烟雾缭绕中，王远知还能看到张季龄对他一击后突然抓住张裕、冉刻求二人倒飞了出去，霍然撞到一面木墙上，入了一间厢房内，再没了动静。
陈兵稍乱，就听一人喝道：“包围那间厢房。若有人出，射杀！”
发令之人正是吴明彻。
陈兵本有些慌乱，闻言立即将那厢房包围，或挺刀，或引弓，却不敢轻易进入厢房。
方才那一幕诡异非常，让他们意识到眼前面对的人并非简单的刀枪弓箭能够解决。
吴明彻神色凝重，手一挥，只听“夺夺”响声不绝，无数铁钩射在了那厢房的木质墙壁上，转瞬的工夫，那间厢房被拆得干干净净，一块木板都没有留下。
众人举目望去，又惊又奇。
他们亲眼见到张季龄带着张裕、冉刻求逃入了这间厢房，可房子拆除后，一目了然，房间中，并无半点人影。
张季龄三人，竟凭空不见。
爆炸声传来，孙思邈微震，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淳于量很快恢复了平静，叹息一声道：“你虽为他们求情，但他们却不见得信得过你。你如此努力，只怕白费了力气。”
孙思邈道：“我做事，只因为自己要做。结果如何，非我能预测。”
他简简单单的话语中，没有失落，只有执著。
淳于量怔了下，又咳了起来，蜷缩起身子。
风更冷，炉火也黯淡了下来，有兵卫进了庭院，匆忙地到了淳于量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后，又退了出去。
淳于量望向孙思邈道：“原来张季龄等不及先生为他们说情，抢先发动，伤了王远知，然后带张裕和冉刻求逃了。”
他知道张季龄逃了，居然还很平静。
陈国最有名的三员大将中，他无疑是最憔悴无力的那个，可若论沉着冷静，谋略深远，却远胜过其余两人。
孙思邈喃喃道：“他们能逃到哪里去？”
“他们逃到了张季龄所住房旁的厢房，然后就不见了。”淳于量平淡道。
孙思邈叹了口气：“只怕房间下会有暗道。”
淳于量讥诮地笑了下，又满了杯茶捧在手上。茶杯虽暖，可他眼中满是寒意。
“淳于将军算无遗策，既然将张府重重包围，怎么会算不出张府下会有密道呢？”
孙思邈惆怅又道：“所以无论如何，他们还是逃不出淳于将军的罗网。可能他们从地道的另一端出去的时候，发现陈兵早就埋伏在那里。”
淳于量笑了笑：“世上的人若都像先生这样，那肯定会安静很多。因此……”顿住凝望孙思邈的眼，“他们还是在我的手上。”
他的意思很明白，孙思邈若不答应为陈国效力，冉刻求等人仍旧只有死路一条！
冉刻求还没死，可心早就一寸寸地凝成了冰。
蝶舞死了，死在他的面前，他那时候几乎想和蝶舞一块死的，但张季龄拎着他撞入厢房的时候，他并没有挣扎。
他眼下虽会为女人去死，但绝不想这时候耽误旁人的生。
三人冲到屋中，滚做一团时，张季龄不知动了什么地方，冉刻求就觉得脚下一空，掉了下去。
冉刻求根本没有喊，他只是在无边的黑暗中向下滚去，不知滚了多远，撞到一面墙壁才停了下来。
四周漆黑一片。
转瞬有灯燃起，冉刻求四下望去，发现四周均是石头砌成的墙壁，看起来竟像是个绝地。
他见到这情形没有吃惊，在他心中，这时候到了什么地方，都没什么两样。可让他吃惊的是，他很快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手足被绑，正坐在墙角，见到冉刻求时，也是一脸惊奇。
那人正是慕容晚晴。
“你……你怎么……”冉刻求才要发问，立即明白过来。
李八百、张裕本是要用慕容晚晴要挟孙思邈的，慕容晚晴被关在这里再正常不过。张府下的机关，不脱离龙虎宗范畴，张裕当然也知道的。
慕容晚晴没说话，目光望向了灯火来处。
点灯的是张季龄，他身边躺着一人，却是张裕。张裕双眼闭着，不知是死了，还是昏了过去。
外边天翻地覆，慕容晚晴却什么都没听到，蓦地见到张裕这种模样也不由吃了一惊。
张季龄脸上黑气更浓，突然轻声道：“仲坚……”
他叫得很谨慎，似乎面临条毒蛇，只怕被毒蛇咬上一口，他叫得也很轻很淡，甚至没有去看冉刻求。
冉刻求没应，只是看了张季龄一眼，带分询问之意。
他不再拒绝别人叫自己张仲坚，对张季龄的怨恨也少了许多，因为他知道张季龄是有苦衷的。
他虽从小就没了父母，但却从不是愤世嫉俗的人，可他还是难以开口叫声父亲——虽然方才张季龄拉着他逃命的时候，他有那么分激动。
无论如何，这次张季龄并没有抛弃他。
张季龄终于望向冉刻求，目光中并没有柔情，他看着冉刻求，居然还很客气的样子：“一会儿……仲坚……你带张裕逃走……”
他突然伸手从手指上取下那个碧玉指环，递向冉刻求道：“给你。”
冉刻求一怔，不接指环，只是看着张季龄发黑的脸：“张裕怎么了？”
“他昏过去了，一会儿能醒来。他还有活命的希望，只要你能带走他。”
见冉刻求并不伸手，张季龄脸上黑气更浓，终于有了分焦急之意，他顾不了许多，一伸手就将那戒指套在冉刻求的手指上。
见冉刻求没有挣扎，张季龄顿了下。给冉刻求套上戒指的时候，他是握着冉刻求的手。
冉刻求手冰冷，张季龄的手却火热。
不过片刻，张季龄一咬牙，突然松开了手，在石室墙壁一拍，地面霍然又裂开个黑黝黝的洞口。
“你带张裕从这里走！”
慕容晚晴变了下脸色，她当然听出了什么。
她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知道这是要命的时候，可张季龄似乎不要走，也不准备让冉刻求带她走，是不是说明张季龄准备先杀了她？
慕容晚晴还是沉默。
事到如今，她并不想说太多。
冉刻求未动，只是望着张季龄道：“那你呢？你怎么不走？”
灯芯爆了下，那点光彩似乎全落在了张季龄的眼中。
可是灯芯爆了又黯。
张季龄道：“我还有点事情要做。”
“什么事？”冉刻求坚持问。
张季龄胸膛起伏，长吸一口气，还能平静道：“我不是叛逆，我的全部财产都在江南，我不能走。”
冉刻求只觉得脑海一炸，所有压抑的情感瞬间爆发，嘶声道：“你难道还幻想和皇帝说清楚，还想当你的江南首富？”
张季龄淡淡道：“不错，我不能放弃……这里的一切。”
冉刻求踉跄退后一步，缓慢道：“然后你就可以放弃我？”
他真的不解，他以为他已经了解。
当年父亲为了不得已的理由丢弃了他，害他怨恨多年。如今他们终于相聚，解释了误会，父亲也肯拼命在敌人环视下救了他。
他以为他们可以团聚，甚至准备开始接受这个一直被他怨恨的父亲，可原来一切不过是个笑话！
张季龄笑笑：“你长大了，不用靠父亲也能活下去，是不是？”
冉刻求只感觉全身的血液一刻间全被抽走，又退了步，咬牙道：“不错，没有你，我也能好好地活！”
他霍然转身，都忘记了带走张裕，就要向那洞口冲去。
他想逃离这里，永远逃离江南，前方洞口黑黝黝的，哪怕是地狱，他也想进入躲避！
不然怎么能让他痛苦的心宁静片刻？
他心灰如死，却没有留意到张季龄在他转身的时候，眼中突然现出极为深邃的痛苦之意。
张季龄似想召唤，但终究什么都没有说，他手掌已要拍到墙壁之上。
慕容晚晴突然叫道：“冉刻求！”
冉刻求霍然回身，向慕容晚晴望去，可见慕容晚晴却在望着张季龄，一副骇异的样子。冉刻求电闪望去，身躯陡震。
因为他见到张季龄嘴角溢出一丝黑血，灯火下，张季龄的脸已变成死灰之色。
冉刻求内心震骇，失声道：“你？”
张季龄似乎还想笑笑，可身形晃了下，已仰天倒了下去！
孙思邈坐在石凳上，神色多少有些落寞：“我还有没有别的选择？”
淳于量笑了：“我看不出先生为何还需要别的选择。”
见孙思邈脸上带分沧桑，淳于量缓缓道：“先生年少成名却遭逢大难，未能在周国一展宏图，只怕以后也不会。”
他说得很肯定，因为他知道的也比说的要多。
孙思邈目光中突然露出分萧索。
他知道淳于量的意思，他是周国人，可到如今，他甚至不能以本来身份踏进关中一步。
十三年了，不变的始终不变。
“先生在齐国又被斛律明月猜忌，虽有作为，一样难展抱负。”
淳于量微笑道：“如今先生到了陈国，虽有误会，可妖孽终去，真相大白，以先生和圣上的关系，定能取得圣上的信任，一展宏图伟业。”
“宏图伟业？”孙思邈反问道，“我有什么宏图伟业？”
“先生入昆仑得天师绝技，宏图当然就是天师的遗愿。”
淳于量显然从葛聪口中得知了很多事情：“其实水可覆舟，亦可载舟，《太平经》所言本是治理天下的良策，太平大道一统，也并非大逆不道。”
见孙思邈沉默，淳于量又道：“天师六姓虽已分崩离析，但以先生之能，重现寇谦之的辉煌也非不可想象。”
“那王远知呢？”孙思邈突问。
一山不容二虎，王远知的茅山宗规模正宏，怎能容忍别人踩在他的头上？
淳于量顿了下，端起茶杯遮住了表情：“这件事，大可慢慢商量。就算先生不想大道一统，若在陈国为官，官位绝不会在我之下。”
“就这些？”孙思邈道。
淳于量放下茶杯，看着孙思邈朴素的衣着，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我本来想说，只要先生想要，荣华富贵可说唾手可得。”
孙思邈笑了，突然拿起面前黑黝黝的茶杯道：“此杯是昆仑罕见的黑玉所造，坚硬愈铁，价值似金，若是流通到市面上，同等的金子都换不到。”
他突然岔开话题，淳于量目光露出思索之意，却没有打断。
他们彼此，都不是说废话的人。
只是很多话，很多人要经过很多年的历练后才能理解。
“这茶本是庐山云雾茶，采摘艰难，等重的价值，甚至还超过这茶杯。”孙思邈又道。
淳于量忍不住又咳：“杯是圣上赐予的，茶却是故人送的。若不是先生，我恐怕还不拿出来了。”
他以为明白了孙思邈的意思。
陈国王气渐敛，但奢华之气却浓，这并非治国之道。
“在将军的眼中，这茶杯当然是极为贵重之物，拿出来待客，是以示尊重和诚心。”孙思邈缓缓道，“可在我眼中，这杯子却和普通的茶杯没什么两样。”
淳于量又咳，这次才是真的理解了。
很多东西的价值在不同人的心中并不相同，很多人追求的价值，在另外一些人眼中，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孙思邈并不再说了，他知道淳于量明白就够了。
夜深沉，一人突然幽幽道：“可是我呢？在你眼中，也和其他女子没什么两样吗？”
那声音突如其来，孙思邈却未回身，也未回答，他听出那是临川公主的声音。
夜色下，临川公主如同盛开的紫色丁香，可这朵花在秋意中，却带分忧愁之色。
淳于量又在咳，对临川公主的到来，没有什么意外。
临川公主缓缓走到孙思邈身旁，望了他许久才道：“你选择不多了。”
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神色竟有分忧虑之意，像是会有什么紧迫的事情要发生一样。
孙思邈神色不改，突然道：“其实我很奇怪。”
“奇怪什么？”临川公主问。
孙思邈道：“淳于将军在这里，等的不是张季龄那面的消息，而像一直在等我？”见淳于量点头，孙思邈又道，“可淳于将军显然知道提出的条件，我很难答应。”
“可他必须要试试，我也一样。”又是临川公主在答。
孙思邈皱了下眉头，似乎不明白他们的试试是什么意思。
临川公主一伸手，从孙思邈手上取过那茶杯，握在手中道：“在你的心中，我或许和别的茶杯没什么两样。可是……”
目光中满是温情脉脉，临川公主低语道：“在我的心中，你一直都是世上最珍贵的那个茶杯。”
风更冷，可月色突然柔了，所有的月色在那一刻，仿佛都汇入了临川公主的眼眸。
“我自懂事起，就听父皇说过你的事情——你为柳如眉不惜去死的事情，我不管你救了多少人，我不管你是什么来历，我不管你对陈国有利有害……”
临川公主紧紧握着那茶杯，一字字道：“你在我心中，永远都是十三年前，为了心爱的人去死的痴情少年。我喜欢这样的人，我喜欢你！”
风也柔了，夜静恬美。
临川公主缓缓又道：“因此无论如何，我都请求淳于将军，再试一次。为了陈国，为了我自己的梦，也为了你的性命。”
眸如水，可眼波更胜水波，临川公主轻声道：“无论如何，请你想好了再回答，好吗？”
如斯夜色，若有一个女子这般深情地倾诉对你的情意，有谁能够不心动？
孙思邈没有动，沉默半晌道：“我明白了，原来有没有李八百、张季龄他们的事情，我不为陈国效力，好像只剩下最后一条路走？”
死路！
不为所用，就为所杀！
陈顼这种人绝不会让孙思邈为别国效力！
淳于量等在这里，就是要执行陈顼的命令？难道说这静谧的庭院中，早就杀意万千？
临川公主就是因为这点，这才出现？
孙思邈坐在那里，脸上沧桑之意又起。
淳于量又在轻轻地咳，许久才道：“先生其实有三条路走的。”不闻孙思邈问，淳于量缓缓道：“先生可认识一个叫做普六茹坚的人物？”
孙思邈眉心似乎跳了下，喃喃道：“普六茹坚？”他那一刻并没想到艰难的抉择，突然想到了十三年前。
十三年了，原来该来的始终要来。
“他是周国的使者。”淳于量道。
他在这时候突然提及到周国的使者，实在有点莫名其妙，可临川公主神色却有些异样，像是畏惧和担忧。
孙思邈道：“周使到陈国，难道会和我有关？”
他说的有些好笑，他是闲云野鹤一样的人，本来和周国使者不应该有什么关系的。
可淳于量偏偏点头道：“不错，普六茹坚来这里，一个重要的目的……就是为了先生！”
孙思邈又笑，笑容中带分迷雾，他似对自己的事情并不关心：“他别的目的呢？”
“想促使周国和陈国联盟。”淳于量说得简单直接，“先生当然也知道，如今齐国最强，陈国最弱，陈国若想不倒，和周国联盟是最好的选择。”
“这个选择的确不错。”孙思邈淡淡道，“当年汉室倾颓，三国鼎立，吴、蜀两国也是这么做的。”
“其实不止魏蜀吴这么做，当年大秦一统六合时，其余六国也是这么做。”临川公主突然插嘴道。
孙思邈心想，可最终吴蜀联盟还是分裂，六国也被强秦所灭。
他知道临川公主这么说，是想证明她也懂国家大事，可他并不想讨论。
他只是道：“可贵国国君会答应吗？”
陈顼曾为周国阶下囚，受周人凌辱，他如何会咽下这口气呢？
淳于量缓缓道：“天子还在犹豫，因为他们提出的条件让人实在无法拒绝。”顿了下，慎重道，“他们甚至想将江陵北六城割让给我国，换取陈周联盟，共抗齐国。”
孙思邈微微动容：“他们没有条件？”
“有。”淳于量沉默半晌，端起茶杯时，却忘记了茶杯中没有了茶水，“他们要我们把先生送到周国！”
冉刻求脸上满是震骇之意，见到张季龄仰天倒下，几步赶回，一把抱住张季龄的身体，跪到了地上。
他什么都不懂，可在那一刹那间也看出，张季龄已奄奄一息。
为什么？为什么方才还生龙活虎的一个人，片刻之后，就变成这种模样？
冉刻求不知道，脑海中蓦地闪过分光亮，嗄声道：“你……骗我！”
他心中一直有个结——被父亲抛弃的结。
因为这个结，他一直想做个富豪，想有朝一日超过父亲，才堂堂正正地去问父亲为何要丢弃自己？
因为这个结，他想了太多太多。
因为这个结，才让他一个心思地只想到别处，却没想到张季龄让他离开，只不过是有苦衷难说。
张季龄……父亲要去了，让他走，只是因为不想连累他？
他悔恨千万，千言万语却只变成几个字，“为什么？为什么？”他其实早知道为了什么，可他恨自己为什么不去深想？
张季龄嘴角溢血，但却露出分笑意，他仍旧小心翼翼道：“仲坚……”
“我在这里。”冉刻求毫不犹豫地应道，“你……怎样？”
“我没事。”张季龄不再是木然的神色，眼中带分喜悦，也终带了分温情——迟到多年的温情。
冉刻求泪下：“你……你……我……我该怎么做？”
他实在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父亲说出“没事”两个字，或许不过是因为爱——简简单单的爱？
“你什么都不用做。”张季龄缓缓地吸气，竭力让自己不再露出痛苦的颜色。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做？”
一个声音突然冰冷地传来，慕容晚晴微惊，举目望去，见到张裕竟睁开眼睛，挣扎坐了起来。
这简单的一个动作，让张裕气喘吁吁，他语气虽冷，可眼中却似乎燃着火。
他问话的时候，五官血凝，说不出的恐怖，挣扎着向张季龄爬来，一把抓住张季龄的手。
冉刻求没有动，他看出张裕或许不过是想救张季龄。他希望能有奇迹，可又知道奇迹多么地渺茫。
张裕看起来自身难保，这昔日威震八方的龙虎宗道主，也已经到了绝路。
“没用了。”张季龄平静道，“生死判一出，谁都救不了了。”
张裕身子一僵，咬牙道：“你明知用‘生死判’这种道术，就是自寻死路，你为何不让我出手？你为何还要制住我？”
“你若出手，岂不也是和我一样？”
张季龄嘴角一分哂笑：“我知道……在你眼中，我一直是个没用的大哥。”望向冉刻求道，“在你眼中，我从不是一个好父亲。”
张裕咬牙，冉刻求泪下。
“我是个……没用的人。”张季龄喃喃道，“我也是个该死的人。”
他说话的时候，神色有着无尽的萧索和寂寞，他呼吸慢慢弱了下去。灯光下，他的眼神也一分分黯淡下去。
张裕眼中突然有了亮——泪水盈眶的亮。
“你不该死。”冉刻求见到张裕的眼神，心中突然有了分恐惧，叫道：“你……你……你……爹，你要撑下去。叔叔，你神通广大，怎么不救救我爹？”
他惶恐之下，爹这个字终于说出口来，却不想这恐怕是最后的诀别。
张裕不语，只是握着张季龄的手在颤。
他当然知道生死判的意义，这是龙虎宗的奇术，威力极大，可激活人体的潜能，因此张季龄虽然自废武功，但此术一用，还能击退王远知。
但此术一出，施术之人生机就断！
任凭张裕有什么神通，也挽不回张季龄的性命。
张季龄听到冉刻求的呼唤，双眸突然亮了下，如同落日前最后的一分辉煌，他嘴角翘起，努力地去笑：“傻孩子，谁能不死呢？我早就该死了，许多年前就该死了！”
脸上终于有了分怀念，张季龄喃喃道：“你娘去的时候，其实我就该死了。兄弟，你说雨泪是为我死的并没有错。”
张裕手在抖，缓缓道：“我那时候说的，不过是想激怒你……其实……”
“其实是我一直在欺骗自己。”张季龄苦涩道，“你说的没错，雨泪是为我死的。她辛辛苦苦挣脱了枷锁，我却又再次带上，她很失望……”
“她不会失望。”张裕颤声道。
“她虽失望，可她没有怨我！她临死前，只托我一件事情，那就是照顾好仲坚！”
神色满是痛楚，张季龄道：“可我竟未做到！”
冉刻求双臂紧紧地抱着父亲，颤声道：“我现在活得很好，这就足够。”
他不知那如烟的往事，只是见到张季龄眼中深邃的痛楚，那一刻再没有了什么抱怨。他终于得到了解释——或许解释并不美好，但足够！
“仲坚，自从不见了你，我没有一日不想念你。”张季龄轻声道，“我派了很多人去找，却没有线索，后来斛律明月才暗示你在他手中。”
“一直都是斛律明月在捣鬼。”张裕冷冷地接了句。
慕容晚晴心中微颤，冉刻求也是一副讶然，他并不知道之前的一切。
“或许吧。”张季龄喃喃道，“我找不到儿子，每天都在想着他在哪里，每天都在恨自己还在好好地活……”
“就算是江南首富能如何？全部的家财也换不回我的儿子。”
“别人都觉得我这个江南首富穿得这么寒酸，难以想象，却不知道我每次想到儿子或许在江湖忍饥挨饿，就会心如刀割。”
慕容晚晴突然明白了——明白为何当初见到张季龄的时候，他那种模样。张季龄一直不像个富翁，原来是因为他从未想过要做。
“我每次看到贩夫走卒，跑堂要饭的，都会给他一文钱——就一文钱。”
张季龄似叹非叹：“一文钱虽不多，但也能买个烧饼，能免除一时的饥饿。我这般举动，不敢恳请苍天让我儿子衣食无忧，只盼他艰难的时候，也有人如我一样，能帮他一把。”
慕容晚晴突然想到在永乐楼时张季龄给伙计的一文钱，眼中有了泪水。
她那时候怎么也没想到过，那个她以为是好面子的一文钱，其中满满的都是一个做父亲的爱。
冉刻求泪水流淌不止，嗄声道：“我知道，我知道的，你不要说了，你……”
张季龄轻轻嘘了口气，带分喜悦，他要去了，得到了儿子的谅解，这比什么都重要。看向张裕道：“兄弟，大哥一直没用，最后……还只能让你照看着仲坚。只盼有来世，我能做你的兄弟……”
张裕神色中带分怆然，却并不言语。
“雨泪去了，我也早该去的。我又活了这多年，不过是在等——等着完成对雨泪的最后一个承诺。她已在召唤我……”
他眼中突然有分光芒，透过了昏黄的灯晕似看到雨泪在笑。
颤抖地伸出手来，张季龄触摸着儿子的脸庞，那一刻，没有了木然客气，有的只是无尽的慈爱和不舍。
“仲坚，我对不起你娘……也对你很内疚……”
“爹……你……不要走。”冉刻求感觉全身发热，一颗心却如封入了冰窖。
张季龄目光最后亮了下：“仲坚，有句话我一直想对你说。”他嘴唇喏喏动了几下，“爹已尽力……爹不是……不够爱你，只是……无法给你……更多……”
冉刻求只觉得手臂一沉，一把抓住了那垂落的手臂，撕心裂肺地叫道：“爹！”
灯火黯淡，却照着张季龄眼角的一滴眼泪，晶莹透彻。
慕容晚晴鼻梁酸楚，早已泪流满面。
她不知自己哭什么，但是忍不住地心酸。
冉刻求跪在那里，身形晃了下，再也承受不了这连环的打击，只感觉心中绞痛，眼前发黑，一口血喷了出来，扑倒在地。

第六章  醍醐
茶冷风更冷，孙思邈终于端起面前的冷茶，看着幽幽水面上那双有分失落的眼眸。
周国派使臣前来陈国，居然要陈国将他交给周国？
很不可思议的事情，可孙思邈却像能深切地理解。
他也知道淳于量说得客气——交给周国不过是委婉的措辞，或许应该说是将孙思邈押给周国更为准确！
他放下茶杯时，眼中又恢复了清澈。
“我知道淳于将军说的三条路了……第一条当然是我能听从将军的建议，入仕陈国，这样不但可让张季龄等人无恙，自己也能保全性命……”
临川公主忍不住道：“你不但能保全性命，你若是……若是中意我，再加上你和我父皇的关系，在陈国立即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她有些羞涩，但也很是自信——自信可帮孙思邈做到这点，眼中更是透露出几分期待。
为了爱……她不怕把一切事情说出来。
淳于量缓缓点头，抿着茶杯里新注的茶水，感觉茶里淡淡的苦涩。
“第二条路显然就艰险得多，我若是不答应淳于将军的建议，淳于将军一定会想方设法擒住我，将我交给周国？”孙思邈又道。
淳于量忍不住又咳：“这条路我不想走。”
“可将军已经走了。”孙思邈道，“淳于将军派重兵包围张家，看似要擒李八百和张季龄，其实却要借他们困住我！”
淳于量眼中流露出分锋芒，缓缓点头道：“不错，我虽这么走，所有的事情也的确按照我的计划进行……但我没有擒下你的把握，一分都没有。”
孙思邈望见淳于量眼中闪过的杀机，脑海中灵光一现，盘旋在脑海中的一个疑惑霍然而解。
“我明白了。桑洞真是被你们下的毒，只有你们下的毒，才让他刚好那时死去，配合你们将戏演下去？”
淳于量淡淡道：“桑洞真大逆不道，本来就该死，怎么死似乎没有什么分别。”
“那冉刻求呢？”孙思邈尖锐道，“他本是最无辜的人，难道也该死？张季龄、蝶舞呢，他们不过是被人利用的可怜人，也真的该死？淳于将军为达目的，真的牺牲谁的性命都在所不惜？”
他少有如此愤怒的诘责，盯着淳于量的目光如剑。
淳于量又咳，双颊红赤，许久才止住了咳，喘息又坚决道：“为了陈国，我连自己的命都不考虑，何况是别人？”
他目光如火，咄咄地望着孙思邈，并不退缩。
孙思邈微怔，半晌才道：“不错，这的确是个好的理由。”
“不是个好的理由。”淳于量眼中露出分无奈，“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
“一个人为了自己，无论怎么选择，都是情有可原的。”临川公主咬着嘴唇道，“孙思邈，我希望你好好选择。”
“那第三条路呢？我却不知道是什么？”孙思邈问道。
淳于量笑了：“先生应该知道的。”
不见孙思邈回答，淳于量淡淡道：“第三条路就是——先生出手杀了我，然后离开这里。以先生之能，要做到这点并不难的。”
临川公主突然打了个寒颤。
淳于量说得轻淡，可以他的算计，怎么会不防备孙思邈暴起伤人？
或许这第三条路，才是最凶险的一条路，因为孙思邈一经选择，彼此之间再没有了回头路。
孙思邈脸上迷雾又起，一时间似也在考虑如何选择。
冉刻求却根本没有任何选择，他晕了过去。
他不是不知道危机重重，也不是不知道眼下绝非昏迷的时候，可他真的无法承受这痛入骨髓的打击。
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竟然转瞬就离他而去。
红颜花落，亲人远离。他就算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昏迷或许不过是为了逃避，若是就此昏迷下去，可逃过无穷无尽的烦恼，他宁愿一迷不醒。
可有人似乎偏偏不想让他昏迷。
迷糊中，脑海中突然轰隆的一声响，冉刻求在无边的黑暗中，蓦地见到了光。
那光华有如铁水金花，雪舞冰凝一样，有冷有热地交替出现在他的脑海。
那光华又好像晨露清泉落在他的脑门，从他脑门溅开而下，丝丝缕缕地过了他的头顶、脸颊和脑后。
光华清凉阵阵，清亮如月，不停地激荡在他头脑之间，蓦地又是“轰”的一声响，全部冲击在他的舌尖和脖颈之上。
那光华化作两股，一股注入他的胸膛，另外一股却灌入他的背心。
冉刻求周身大震，往日发生过或从未见过的景象，交替出现，突见一箭射向蝶舞，父亲颓然闭眼，还有不认识的一个女子潸然泪下，梦里依稀地望着他……
蓦地大叫一声，冉刻求周身狂震，霍然睁眼。
灯火幽幽，石室黯然，有如幽冥之间。
他很快发现，他仍处在人间——也就是还在原先的地下，父亲的尸体就在他的身边，不远处的慕容晚晴仍在那里，只是眼中满是困惑的样子。
冉刻求一阵茫然，不解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情，感觉脑门处有什么东西滑落下去，冉刻求一把抓去，才发现握住的是一只手。
那只手苍老褶皱，青筋暴起，像是一只年迈之人的手。
可这时候，怎么会有这么一只手按在他的脑门？
冉刻求霍然转身望去，又是一惊，失声道：“你是谁？”
他这才发现有一人正坐在他的背后，容颜苍老，眉发皆白，神色间有着说不出的沧桑疲惫之意。
怎么会有个老人坐在他的身后？
张裕去了哪里？
冉刻求心中讶然，见那老者也在望着他，目光中似乎也有分讶然的样子，忍不住再问：“你是谁？”
他一声喝问下，感觉心中酸楚依旧，但那股绞痛欲死的感觉却已不存在，同时周身精力充沛，竟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老者不语，眼中不知为何，突现出喜悦之意，可那股喜悦转瞬被一股凌厉代替，老者霍地望向了慕容晚晴。
冉刻求突觉那股凌厉很是熟悉，身躯蓦地震颤，脑海中竟浮出一幅画面……
他昏迷吐血扑倒在地的时候，张裕突然拉住了他。
张裕伸手按住了他的头顶，然后他才有了诸般感觉。
那画面来得突然，却在刹那间震颤了他的脑海。
“你是张裕？”冉刻求忍不住叫道。
那老者竟是张裕，他为何这片刻的光阴，竟变得如此苍老？
冉刻求吃惊之下还有分震骇，张裕究竟在他身上做了些什么？
那老者闻言似乎笑笑，转过头来道：“不错，我是张裕。”他言语间没有了冷酷凌厉，反倒有了些温情。
“你方才做了什么？”冉刻求忍不住道。
“我用了醍醐之术。”张裕缓缓道。
“醍醐之术？”冉刻求皱眉，一时不解，但他感觉张裕对他并没有恶意——张裕毕竟是他的叔叔，虽然他今天才知道。
“不错，醍醐！”张裕声音中带分虚弱，陡然振作了精神，张裕喝道：“张仲坚跪下！”
冉刻求心头一震，终于意识到张裕是在说他，他没有下跪，脑海中蓦地又有分闪电划过，嗄声道：“你难道要死了吗？”
他说出这句话并没有诅咒之意，完全是本性所发，念头所至，张口就来，心中又带着浓浓的酸楚之意。
张裕不答，恢复了冷漠，又道：“张仲坚跪下！”
冉刻求望着他苍老的面容和眼中的渴望，终于缓缓跪了下去。
张裕脸上露出分欣慰，却还肃然道：“天师之血，龙虎之脉张裕，以天师十二世孙、龙虎宗第十代宗主身份传令，张仲坚从今以后，即为龙虎宗第十一代宗主，天地庇佑，救济苍生！”
冉刻求又是一震，一时木然，竟不知如何是好。
慕容晚晴听了，眼中也露出惊诧之意。
张裕去了肃然，急促喘息了两下，伸手落在冉刻求的肩头，喃喃道：“仲坚，以后传龙虎宗大道重任，就落在你的肩头，你莫要让我失望。”
“我怎么能够担当？”冉刻求惶惶道。
就在方才，他还是个流浪无依之人，最大的梦想不过是学点本事，做个富豪，做梦也没有想到成为龙虎宗的宗主，难免惶恐。
张裕缓缓道：“你莫要担心，方才我用的醍醐道术，本是龙虎宗张家玄宗道术，可把一人的所识所知尽量传给另外一人。”
“你把所识所知均已传授给我？”冉刻求难以置信。他那一刻只是恍惚迷惑，并没意识到自己学了什么。
“不错，你现在虽还不知，但终究会慢慢领悟。”
张裕苦涩又道：“我连中王远知三道茅山禁制，又被葛家九字真言破了自制符箓，早就生机断绝，最后留气留力，不过是想要和王远知同归于尽。”
叹口气，张裕又道：“你父亲看出我的用心，却高估我的能力，以为我还能活下去，这才不惜性命救我，希望我能照顾你。”
冉刻求心中酸涩，听张裕又道：“可我已经不行了，这才用醍醐之法传你龙虎要诀。本来这种时候，我的醍醐之法运不到十成，你能接受的也不会太多。”
神色中突然带分振奋之意，张裕激动道：“但我没想到你竟学会了洗髓之法。”
“洗髓？是什么？我没学过。”冉刻求一阵茫然。
张裕也有分错愕：“你没学过？但你的确会了道学奇术洗髓，这点绝对不假。我醍醐之法虽运不到十成，但你因为会了洗髓之法，所获远比我知道的要多得多。”
一把拉住冉刻求的手，张裕急切道：“你出去后，立即去找教你洗髓之术的人，可望大成。”
冉刻求异常困惑，不知道是谁教了自己洗髓之法，却知道张裕绝非虚言。
他得醍醐之法灌注，虽然心中哀伤之意不减，但头脑清晰了很多，感觉也变得敏锐起来，突然凛然道：“怎么有震动从地面传来？”
转瞬醒悟道：“是陈军发现了密道？叔叔，我带你……带你们离开这里。”他隐约知道，张裕传他道法，是以生命为代价，那一刻只感觉血脉相连，亲近无限。
他伸手要拉张裕，不想张裕霍然挣脱了他的手，喝道：“张仲坚听令。”
“叔叔，你要做什么？”冉刻求不解道。
张裕伸手一指慕容晚晴，喝道：“我命你杀了这个女子后，立即离开，不得有违！”
冉刻求心头震颤，立即转望慕容晚晴，失声道：“为什么？”
慕容晚晴心中苦涩，只能垂头不语。
冉刻求不等再问，脑海中竟奇怪地出现了几幅画面，那画面一闪而过，竟是他从来没有遇过的景象。
那画面中，张裕、张季龄、慕容晚晴均在一个灵堂……
陡然间倒吸了一口凉气，冉刻求失声道：“你是斛律明月所派的细作？你来这里，本是要对孙先生不利？”
慕容晚晴眼中闪过分惊诧，不想冉刻求竟也知道这点。
冉刻求更是错愕非常，只因为那种感觉突如其来，却根本不是他的记忆，而像别人的记忆硬生生地灌注到他的脑海之中。
难道这就是醍醐之术的效果？
可更让他吃惊的是——他从未想到过，一向信任的慕容晚晴居然是斛律明月的人。他一明白这个关键所在，立即明白了慕容晚晴一路跟随的用心，忍不住心中震颤。
就听张裕厉声喝道：“不错，她本是斛律明月的人，一直要对我们不利，你现在就杀了她！”
冉刻求身躯一震，望着慕容晚晴，表情复杂千万。
秋风萧瑟，淳于量看着天空中的落叶，临川公主却在看着孙思邈，紧张地等着他的选择。
在她看来，孙思邈根本不用选择。
三条路，正常人都选第一条路！而怎么来看，孙思邈都是再正常不过。
孙思邈闭上了眼，许久后才睁开，突然望向了临川公主。
临川公主心头一跳，竟感觉到浑身火热，她不知道孙思邈会怎么选，但敏锐地知道，他已经有了选择，而且他像有话要对她说。
“公主本不该来。”
临川公主一怔，立即道：“为什么？”
“因为这场戏里面，不会有梦。”孙思邈声音虽低，但很清晰——清晰得容不得梦的存在。
临川公主不解道：“戏……有梦？孙思邈，你究竟在说什么？”
淳于量又在咳，眼中也有分无奈之意。
孙思邈道：“每个人都有梦，每个人都有做梦的权利，在我看来，公主喜欢的不过是那个十三年前，还在做梦的孙思邈。”
“不是，绝对不是！”临川公主立即否定，“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你。”
“是吗？你喜欢我什么？”孙思邈平静地问。
临川公主愣了下：“我喜欢你的痴情，我喜欢你的热血，我喜欢你为了柳如眉，不惜去死。”
“因此我说……你喜欢的不过是十三年前爱做梦的我。”
孙思邈淡淡道：“我现在也不痴情，也不热血，更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改变自己的选择。”
“你骗我。”临川公主大声叫道。
孙思邈道：“我没有骗你，能骗你的只是你自己。其实你早就应该知道，你和我，本是在不同的世界……这场戏的结果已经注定。”
顿了下，一字字道：“你父皇绝不会为你，放弃他的决定，而淳于将军若不是早知你父皇的决定，如何会这般大动干戈？”
淳于量又在咳，他实在无话可说。咳嗽让他痛苦，但也让他暂时忘记更痛苦的抉择。
临川公主霍然望向淳于量，不信道：“父皇做了什么决定？”
淳于量没有回答，只是让自己蜷缩在貂裘中，想咳却没有咳。
临川公主一见他的表情，一颗心沉下去，她并不笨，只是她一直没有多想——很多人没想到结局，只是因为回避。
好像不去想，就不会有那种让人心悸的结局。
可结局早就命中注定，无论你是否去想，答案都在那里。
她浑身发抖，突然叫道：“我不信，孙思邈，你等着我，我要证明你是错的。”
她一转身，风一样地冲出了庭院，只剩下孙思邈和淳于量静静对坐。
“你果然不再是个痴情的人。”淳于量叹了口气，喃喃道，“我若是你，是不忍心伤害临川的。”
孙思邈目光闪烁，缓缓道：“将军错了，伤害她的绝不是我，种因的不是我，结果也不是我。”
淳于量沉默许久，才点头道：“不错。因果均非你能决定，你只是把现实告诉给她……”
“现实是——这场戏本来就是将军、王远知和贵国国君合演的一出戏。”孙思邈缓缓道，“贵国国主选的是王远知，而不是我。”
皇宫中，他在笼中，王远知却在笼外，这其实已说明了陈顼的选择。
淳于量并未肯定，但也未否定。他当然知道，事实就在那里，任何话语看起来都苍白无力。
因此他只是道：“临川是个爱做梦的女孩，做梦总没有错，是不是？”
“可不做梦也没错，是不是？”孙思邈淡淡道，“十三年前的孙思邈还会做梦，现在却不会了，淳于将军本也不是做梦的人。”
淳于量喃喃道：“不错，我本不该幻想你会选第一条路。”
“这里并没有埋伏。”孙思邈突道。
淳于量叹道：“我说过，我没有擒你的一分把握，你要走，我拦不住，既然如此，何必埋伏？”
孙思邈眼中突然露出分古怪：“淳于将军敢不埋伏一兵一卒来见我，果真是连自己的命都不考虑了？”
淳于量又咳，等放下掩嘴的丝巾时，上面竟染了分血迹。
“你要抓我的筹码当然就是冉刻求等人在你的掌握中？你想让我为了他们，自缚双手？”孙思邈问道。
这听起来有些滑稽，也不太可能，没有谁的性命比自己的重要，孙思邈就算圣手仁心，也很难做这个选择。
淳于量竟然点头，喃喃道：“不错，这是我的筹码。”有分哂笑道，“这筹码其实有些单薄，先生不赌，我也没有办法。”
“你知道我一定会赌的。”孙思邈缓缓道。
“你会赌？”淳于量满是惊诧，似难相信孙思邈的选择，突道，“你可知道这场赌的结果？”
“你说过，为了陈国，你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考虑，何况是别人的性命？”孙思邈突道。
淳于量点点头，一时间不知道孙思邈的用意。
“可你也应该知道，有些人不会考虑自己的性命，但会考虑别人的。”孙思邈伸出了双手，淡淡道，“你现在可以锁了我，送我去周国了。”
淳于量睁大双眸，许久才一字字道：“孙先生竟选第二条路？”
他难以置信，又补充一句：“你可知周国谁要见你？”
“我知。”孙思邈平静道。
“那你可知他见你的目的？”淳于量凝重道。
“杀了我。”孙思邈毫不犹豫道，显然早知道所有的因果。
淳于量又咳，咳得有些心热，他目光也变得火一样地热烈：“你明知去周国只有死路一条，你还选择第二条路？”
孙思邈望着那地上随风而走的落叶，眼中却有着难言的执著。他不再像是个痴情的人，但还是个执著的人，一直都是！
他只回了一个字：“是！”
淳于量那一刻，神色复杂，秋风中又是断断续续地咳。
慕容晚晴闭上眼，她那时候并不知道孙思邈的选择，却知道自己没有什么选择。
张裕要杀她，她并不意外，冉刻求要杀她，她也没什么辩解。
很多路本是从开始走的时候，就注定了结果。
不知为何，她那一刻心中竟很平静，只是想到，原来这世上虽有流星，但从不会有什么心愿。
许久，冉刻求仍未稍动，张裕忍不住喝道：“你还不下手？你难道不知道，是斛律明月逼死你的母亲，如今又逼死了你的父亲？”
“我知道。”冉刻求干涩道。
他立在那里，莫名的记忆涌到脑海，不需张裕多说，竟了解了一切。
醍醐灌顶，原来真有不可思议的作用。
“你知道为何还不下手？”张裕喝道。
“因为她不是斛律明月！”冉刻求咬牙道，“叔叔，我要复仇，但我要找的人是斛律明月！”
张裕怔住，一时间竟目瞪口呆，他似没听懂冉刻求说什么。
地面上传来的震动似乎更加剧烈，陈兵显然发现了地道，正在搜索他们的行踪。
冉刻求却不为所动，又补充一句：“总有一天，我要找到斛律明月，和他决一死战！”
慕容晚晴霍然睁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冉刻求。
她从未想到过，这三十多年来，居然有人敢向斛律明月挑战，而且那人竟是冉刻求，她实在不知冉刻求的信心从何而来。
张裕突然大笑起来，他本虚弱不堪，冷酷无情，这一笑，竟笑得很是欢畅，浑然不怕陈兵发现。
“你不信？”冉刻求问道。
“我信！”张裕的眼眸那一刻亮得出奇，“我只是没有想到，我不敢做的事情，你竟然敢！”
他的确不敢向斛律明月挑战。
北天师道高手如云，天师六姓能人无数，可这三十年来，却被斛律明月围剿得狼狈不堪，无一人敢向斛律明月挑战。
那是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峰，那也是禁锢所有人的一个牢笼。
“你不愧是张家的血脉，也不愧是龙虎宗的传人，龙虎宗终于有人敢向斛律明月清算旧账了。”张裕又笑了起来，可眼中已流出泪，凝声道，“只是你找斛律明月决战前，一定要设法活下去。”
他话一落，整个人向慕容晚晴扑了过去！
慕容晚晴一惊，立即明白过来，张裕知冉刻求说这些话，有一个原因就是不想杀她，因此想替冉刻求动手。
冉刻求突喝一声，脚一跨，后发先至地到了慕容晚晴身边，手一抓，竟将慕容晚晴拎在手上，再一退，避开了张裕的一扑，叫道：“叔叔，你……”
他心急之下，全然没有留意自己一步一抓一退之间，比以往不知要快捷了多少倍。
张裕一扑成空，一口血喷了出来，大笑道：“好。”说话间，一掌拍在墙壁之上。
冉刻求只觉得脚下一空，不等惊呼，就带着慕容晚晴坠了下去。
只是坠落没有片刻，脚下突然踩到了实地。
冉刻求立即知道张裕开启了地下的暗道机关，抬头望去，只见光亮最后一闪，转瞬全部黑暗。
冉刻求心中凛然，大叫道：“叔叔……”
陡然间上方一声巨响，就如沉雷突起，四下震颤，慕容晚晴心中一惊，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只看到冉刻求眼中现出惨然之意。
沉雷声后，四下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冉刻求立在黑暗中良久，突然一伸手又拎起了慕容晚晴，向前走去。
前方只有无尽的黑暗，慕容晚晴虽竭力望去，却只感觉到冉刻求朦胧的身影，再看不清楚其他。
可奇怪的是，冉刻求居然走得毫不犹豫，他大步向前，左转右拐，就在寂静的黑暗中不停地走了下去。
不知多久，慕容晚晴只感觉身子一顿，已被冉刻求放了下来，然后她就看到黑暗中冉刻求一双发亮的眼。
慕容晚晴无法忍受这难堪的沉寂，缓缓道：“你找不到路了？”
她其实有些骇然——骇然看似寻常的张府之下，竟有这种复杂庞大的密道。
“如果我没有想错，前方就是出口。”冉刻求道。
慕容晚晴有些奇怪，本想询问冉刻求怎么知道，突然想到“醍醐”二字，心中有分恍然。
“我父本是龙虎宗的人，在这里建的是上下两层密道。”冉刻求道。
“两层？”慕容晚晴有些困惑。
“一层是明，一层是暗。”
黑暗中的冉刻求声音异常地冷静和清晰，他好像换了一个人一样，究竟是什么让他有如此的转变，难道仅仅是因为醍醐之术？
“明里的暗道不过是做给人看的。”冉刻求又道，“陈国就算发现上面的密道，派兵围剿，入密道的人也可从另一层暗道离去。”
慕容晚晴心中骇异，想不到张季龄机心也是如此深重。
“方才陈兵已发现明道，可张裕……我叔叔让我们离开，他破坏了上层机关，炸毁了明道。”冉刻求缓缓道，眼中亮光更甚。
那或许是泪光？
他突然什么都明白了，可明白的是否有些晚？
慕容晚晴只感觉一颗心都在抖，她对天师六姓门下本没什么好感。
自从她记事起，斛律明月就反复地告诉她，太平大道邪恶不堪，里面的人均是机心险恶，一定要斩草除根。
可她想着张裕的所为，想着张季龄的遭遇，看着眼前的冉刻求，心中却有歉然。
她突然发现，斛律明月让她做的事情，并非那么地理所当然。
“叔叔知道自己不行了，才用醍醐灌顶之术，将所学所知传给我。他留在上面，炸毁机关，本来就抱着和父亲同死的念头，也为我逃走争取了机会。”
冉刻求本不糊涂，到如今，更有些清醒得可怕。
“既然这样，我一定要活下去。”
慕容晚晴听到这里，一阵心悸，还是点头道：“不错，你一定要活下去。”
“可我活下去还为了什么？”冉刻求突道，话语中一阵茫然。
慕容晚晴无语，她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有时候她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也是困惑，她活下去就是为了铲除太平大道，然后嫁给兰陵王？
她不知道！
“我本来恨我父亲遗弃了我，每个人都有父亲，为何我没有？我很需要一个理由。”冉刻求静静道，“后来我知道父亲就是江南首富张季龄，我就想了万千理由……”
慕容晚晴心中微动，突然想问冉刻求怎么会知道父亲是张季龄的，可她终究没有问。
“可我一直找不到答案，我也自卑——自卑不敢去见他，去问他，然后我就自以为是地觉得只要有了钱——有了比父亲还多的钱，就会有了尊严，有尊严去问他为何遗弃我。”
慕容晚晴心中苦涩，本想说我也是个孤儿，根本不知道父母是谁，这么来说，你反倒比我要幸运许多。
“可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我的猜忌怀疑是那么地可笑。我父亲他不是不爱我，只是他无法去爱。”
冉刻求长长地吸气，黑暗中昂起了头道：“刚才我一直想对他说点什么的，我想说我其实不怨他——真的不怨，可他已听不见……可他已听不见……”
他一声声地重复下去，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酸楚，可慕容晚晴只感觉一遍更比一遍惊心动魄，忍不住道：“他知道的，他会知道，你不要伤心了。”
“是吗？”冉刻求轻淡道，“或许是吧，不过我已不想当个富翁了，我发现为当个富翁的念头活下去，有着说不出的可笑。”
他没有半分可笑的表情，眼中只有深邃的痛楚。
沉默片刻，冉刻求又道：“可我活着为了什么？为了蝶舞？可她也死了……”
“蝶舞死了？”慕容晚晴失声道。
她并不知道地面发生的一切，但听到蝶舞死了，忍不住地心惊。她身为斛律明月的亲信，当然知道蝶舞是齐国朝廷安排在江湖的暗线，也是祖珽的手下，可蝶舞居然死了？为什么？
突然发现冉刻求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慕容晚晴一颗心沉了下去。
“你也认识蝶舞？”冉刻求道，不等慕容晚晴回答，冉刻求已道，“你当然应该认识，蝶舞一直为齐国效力，你不也是一样？”
慕容晚晴紧咬嘴唇，黑暗中，脸色苍白得可怕，她无话可说。
冉刻求也没接着说下去，只是道：“我活到现在，一直是为两个目标活着，一是当个比父亲还富的富豪。一是让蝶舞知道，我比她一心想嫁的兰陵王要强上很多！”
慕容晚晴心中突然一紧、蝶舞也喜欢兰陵王？蝶舞也想嫁给兰陵王？
不待她多想，听冉刻求又道：“可父亲死了，蝶舞也死了，张三、王五也死了。”他心中那股酸楚冲上了鼻梁。
一个人没了亲情、爱情和友情，活着还有意义？他还会为什么而活？
“我现在剩下的只有仇恨。”冉刻求一字字道，“我要活下去——是为仇恨而活，我一定要找到斛律明月！”
慕容晚晴身躯微颤，嘴唇都要咬得出了血。
“你一定觉得我自不量力？觉得我永远不是斛律明月的对手？”冉刻求突问。
慕容晚晴沉默许久，她心中的确有分这种感觉，她从来不认为冉刻求会是斛律明月的对手，就算他得张裕的醍醐灌顶之术，都不能击败斛律明月。
张裕都不能！
“可这世上能不能是一回事，敢不敢是另外一回事。”冉刻求双拳“咯咯”响动，眼中光芒更盛。
“我问心无愧，不敢面对我的，应该是斛律明月！”
慕容晚晴一怔，终于开口道：“你为何要对我说这些呢？”
“你不懂吗？”冉刻求冷冷道。
慕容晚晴听懂那话语中的冷漠，苦涩道：“我懂，我是斛律明月派来的人，你杀了我，我无话可说。”
“我不会杀你。”冉刻求缓缓道，黑暗中，他伸出手来，扯断了慕容晚晴身上的绳索。
那绳索本是极为坚韧，不知为何，在冉刻求的手上，突然变得异常脆弱。
慕容晚晴骇异冉刻求突增的手劲，更吃惊他的举动，就听冉刻求说道：“因为我们是朋友！”
慕容晚晴心中一热，泪水几乎要流了出来，可冉刻求随后的一句话，让她心中瞬间凝成了冰。
“我们……曾经是朋友，但过了这一刻，再也不是！”
慕容晚晴坐在地上，手脚发麻，一直麻到心底。
黑暗中，冉刻求双眸竟如两盏灯，盯着慕容晚晴道：“我曾经说过，先生是好人，应该有好报，这世上除了你我外，好像都要算计他。”
慕容晚晴记得这句话，在紫金山的道观，冉刻求曾对她说过这句话。
这刻冉刻求重提这句话，竟是颇为辛辣。
“可我说错了，你其实也在算计他！”冉刻求目光如冰，一字字道，“我已经一无所有，如今只剩下先生一个朋友，我不希望再有人算计他。今日我放过你，你不要让我再见到你跟着先生，不然我很难再不杀你！”
他说完这句话后，一拍身边的墙壁，前方裂开个口子，竟有冷风吹来。
冉刻求大步地走了出去。
慕容晚晴忍不住叫道：“冉刻求……我……”
冉刻求只是顿了下，回道：“我和你已经无话可说。”
慕容晚晴双眸黯淡，垂下头来，听冉刻求又道：“还有……我不是冉刻求，我叫张仲坚！”
张仲坚出了地下，身形微晃，消失不见。
仍旧月夜，星已淡——淡如心中的泪水。
出口在前，慕容晚晴却未动，她只是坐在那里，脸上唇边全无血色，脑海中只是想着张仲坚说的一句话。
“你其实也在算计他！”

第七章  江陵
漫长的夜，似乎没有尽头。无边无际的黑暗，如寂寞般将慕容晚晴笼罩。
慕容晚晴坐在地上，望着外边的星空点点，突然有了分畏惧。不是怕有人埋伏，却是怕就算走了出去，也不知路在何方。
不知多久，冥冥中好像一声呼喝传了进来。
“你是谁？”
那声音颇为遥远，慕容晚晴心神无属，乍听那声音，感觉是张仲坚在喝问，蹙了下眉头，心道张季龄颇有机心，竟在地下挖了两层地道，张裕又封了明道，按理说陈兵就算发现地道，也暂时追他们不到。
那来的会是谁？
她侧耳倾听，只听到有风声呜咽，吹得树叶刷刷作响，可那呜咽的风声，树叶的响声，更显得外边出奇地静。
慕容晚晴突然害怕起来，一跃而起，冲了出去，又是一怔。
地道出口处竟是天然的石洞，从石洞走出去，外边极为荒凉，地势下斜，远处可见浓林耸立。
金陵城内，怎么会有这种地方，难道说，他们已到了金陵城外的紫金山旁？
慕容晚晴心中诧异，窜了出来，极目望去，就见远处金陵城巨大的外城廓隐约可见，不由骇然张季龄的本事。
可附近除了杂草林木、岩土荒山外，并没人的行踪。
慕容晚晴立在洞口处，忍不住轻声呼道：“冉刻求……”顿了下，又道，“张仲坚？”
不闻回声，只余死静。
张仲坚或许早走了？慕容晚晴想到这里，不知为何，心中更惊，一步步向前行去。
子夜早过，繁星已淡，慕容晚晴走了数十步后，近了前方的密林，突然心头一跳。
密林边竟站着一个人。夜色下，那人身形朦胧，让人看不真切。
慕容晚晴忍不住道：“你是谁？”
她问话一出，立即意识到张仲坚也曾这么问过，警觉突升，蓦地感觉到身后气流涌动，知道有人急速接近她，叱了一声，身形微侧，一脚踢了回去。
她被张裕所擒后，身上的暗器被搜走，软剑却还在，可敌人来得太快，让她甚至来不及拔剑。她这一脚踢出得虽仓促，却也力道非常，只怕恶狼都能踢得死，不想竟踢在空处。
一蓝衣人轻飘飘地避开慕容晚晴的一击，到了她的身后，右手食中双指急探，看起来就要戳瞎她的双眼。
慕容晚晴一凛，身形倒翻出去，避开了那蓝衣人的一击。
不想那人双指戳空，急速一弹，有青烟从他手中飞出，到了慕容晚晴的鼻尖。
慕容晚晴躲避急迫，呼吸正急，将那青烟尽数吸了进去，脚一着地，就感觉天昏地转，晃了两下，缓缓地倒了下去。
只是倒下时，她才发现正落在林边那人的脚前。
那人身着青衫，但洗得似乎都已发白，上面好像还有两块补丁。慕容晚晴见了，倒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昏迷前有些艰难地向上望去，心头突然一震。
她望见了大志逸飞的一双眼，她竟是见过这人的。
紫金山顶的大石上，这人突如其来，给她讲了个故事后就悄然而去。
慕容晚晴一直不解他的用意，更不解他为何要伙同旁人对她进行暗算。
坠入昏迷前，慕容晚晴只想着一个问题，这人究竟是谁？
夜幕渐薄时，天边曙青更暗，月失光华，云中若隐若现。
天空中最亮的那颗星升起时，反意味着长夜将去……
可再亮的星光，在辉煌的宫殿中，也显得那么黯淡。
陈顼竟然仍未睡，他身处青烟缭绕的大殿中，坐在华丽的龙椅上，正看着殿中的铁笼。
他就那么静静地望着笼子，神色木然，只是握着扶手的双手，一点点地发紧，如同他紧锁的一颗心。
殿外微有喧哗，转瞬间，临川公主跑了进来，叫道：“父皇，你还未睡，太好了。你……”她突然住了口，望见父亲望来，目光中有着说不出的冷漠，心头一沉。
她知道父亲有个习惯，总喜欢在静静的深夜看着那牢笼。
多年前，陈顼一直身处牢笼，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如今虽贵为一国之君，但仍对往事念念不忘。
眼下他虽然已在笼外，但其实还是住在笼中……
陈顼只看了临川公主一眼，就望向了脚尖，终究开口道：“何事？”
临川公主本有千言万语要问，见状竟是心悸，上前一步道：“父皇，你不是一直对女儿说，孙思邈曾经救过你，孙思邈是个痴情的人，孙思邈也是个好人？”
这些年来，陈顼一直望着那铁笼，一直未忘记往事，也对临川说过了很多遍以往的故事。
他说的是以往的痛苦磨难，因为他不找一个人诉说，就无法消磨那不停疯涨的痛苦，只有诉说后，他才能度过漫漫长夜，可临川公主记住的偏偏只是故事中的孙思邈。
陈顼漠然道：“那又如何？”
“就是因为父皇一直不停地说，女儿才知道这个人，才知道这人的往事，女儿曾说过，若孙思邈没有死，女儿就会嫁给他。”
临川公主说到这里时，星眸熠熠生辉。
这是她的一个夙愿，这也是她一直梦想的事情，这个念头伴随着她多年，早就在她心中生根发芽，盘踞了她的身心。
她太顾自己的感觉，却没有留意到陈顼的脸色冷了下来。
“父皇也答应过女儿，如果真有机会，会让女儿嫁给孙思邈。”临川公主激动道，“可父皇为何不兑现承诺？”
“机会已经错过了。”陈顼冷冷地回了一句。
临川公主感觉浑身发冷，退后一步道：“什么机会错过了？”
“朕已经给过孙思邈一次机会，但他并没有珍惜。”陈顼冷漠道，“在皇宫时，朕已问过他了。”
临川公主脸色在那一刻白得如雪，看陌生人一样看着陈顼，许久才道：“原来孙思邈说的是对的。”
陈顼眉头跳了下，反问道：“他说了什么？”
临川公主缓缓道：“他说这场戏的结果已经注定！”
她脑海中瞬间回想起孙思邈所说的一切。
“我没有骗你，能骗你的只有你自己……这场戏的结果已经注定……”
“你父皇绝不会为你，放弃他的决定，而淳于将军若不是早知你父皇的决定，如何会这般大动干戈？”
她到现在终于明白了一切，而孙思邈却早看穿了因果。她本不信，孙思邈说得没错，因为他们一直生活在两个世界。
陈顼似乎怔了下，嘴唇动了下，喃喃道：“结果已经注定？”
“是的，所有结果早已注定。”临川公主叫道，“父皇，你根本没有给孙思邈机会，根本没有！”
那一刻她脑海有着说不出地清晰，往事一幕幕地流过。
“所有的一切结局已定，父皇你早知道会是这种结果，因为结局就是你安排的，而淳于量、王远知才是你最信任的人，也是这出戏的关键人物。”
“你显然早和王远知、淳于量商量好了所有的事情，因此王远知才会来，会来配合你演戏，因此他入狱没有反抗，因为他知道还会出来。”
“是你叫我放下笼子，笼子内是孙思邈，笼外却是王远知，说明你最信任的还是茅山宗，你根本没想过用孙思邈。周国前来索要孙思邈，你其实已经决定将孙思邈交给周国。”
“可你若是那么做，未免对孙思邈太不公平……不，不是不公平，因为你难以对自己交代，毕竟孙思邈救过你……”
“因此你故意装作给他机会，却又将他卷入漩涡，以此对他要挟，然后才能心安理得地将他送往周国换取什么江北六城，我知道你一直都怕周国，怕他们打过来的……”
陈顼脸色铁青，突然一拍扶手，喝道：“不要说了。”
“不，我要说。”临川公主悲声道，“父皇，你难道忘记答应了女儿什么？”
“国家大事，岂能被儿女私情所绊？”陈顼冷声道。
临川公主摇摇欲坠，喃喃道：“国家大事，儿女私情？”她其实早就听过，最是无情帝王家，在宫廷的权利欲望之下，感情早是难得奢侈之物，可她一直不信的，因为她一直到了现在，只感觉父亲不过有些怪，却从未感受到父亲的严厉苛责。
只有这一刻，她才切骨地感到，她的愿望，只怕再也不能成行。
但她还是试图挽救，因此抗声道：“可是父皇你莫要忘记了，孙思邈毕竟救过你的命。”
陈顼立即道：“朕关他入笼的时候，并没有杀他！”
“这就算偿还了他的恩情？”临川公主反问道。
陈顼冷哼一声，却没有言语。
临川公主霍然明了，忍不住叫道：“父皇，你做了这些，根本不是为了国家大业，而是自欺欺人。”一言落地，殿中突然静了下来。
临川公主悚然于那种静寂，竟难再说下去。
陈顼缓缓地抬起头来，望着自己心爱的女儿道：“你累了，回去休息吧。”
他不知费了多大的气力才平静地说出这几个字，额头青筋都在轻微地跳动，眼中的寒光，比刀锋还要冷。
临川公主望见陈顼这种模样，一时间竟觉得说不出的陌生，心中抽搐，阵阵地绞痛。许久，她才道：“父皇，女儿知道了。可女儿还想问一件事。”
陈顼不语，微微地吸了口气，眼中的寒光渐渐弱了——眼前这个毕竟是他的亲生女儿。
临川公主却觉得更冷：“女儿想问，是不是从今以后，再也不会见到孙思邈？”她已绝望，这是她自儿时就做的一个梦，却不想有一日要和这个梦告别。
“是。”陈顼缓缓道，“因此你最好的选择，是忘了他！”
临川公主软软地倒了下去。
永远不能和所爱的人相见，无论对谁来说，都是难以承受的苦楚，更何况是芳心早被梦幻充满的临川公主？
一个人当然不能永远地做着梦，可此生若是无梦，那还有什么意义？
陈顼垂下头来看着脚尖，只是挥了挥手，早有宫人上前，将临川公主扶了出去。
天上的启明星更亮了，可陈顼的世界里，却似乎没有什么天明。
风中有咳嗽声传了过来，陈顼也不抬头，问道：“事情都办妥了？”这里是他的皇宫，除了有限的几个人外，谁都不能妄自走动。
他不必抬头就知道来的是谁，因为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控制下，走得一丝不差。
淳于量坐着轮椅进了宫殿，掩住嘴道：“孙思邈已束手。”
“束手？”陈顼略有惊讶，“他没反抗？”
“没有。”淳于量似不敢直视陈顼，只是低着头。
陈顼沉默许久，缓缓点头道：“淳于将军辛苦了，剩下的事情，你去处理就好。”
淳于量应了声，才准备告退，听陈顼道：“孙思邈没有什么要求吗？比如说……要……见朕？”
“没有，他什么都没说。”淳于量顿了半晌，试探道，“圣上要见他吗？”
“不要！”陈顼微震，飞快地摇头，似觉得有些不安，又道：“当年孙思邈虽说是奉天命来医治朕，毕竟有些功劳，你带他西去，一路莫要为难他。”
淳于量本想说圣上圣德，但嘴张了张，只是道：“臣遵旨。”
他缓缓地退出了大殿，只见天色已亮，整个宫殿却没入了黑暗之中，那龙椅上的人儿，更是陷入了黑暗最深处。
从金陵沿江而上，随着曲曲折折的长江入了湘鄂之境，最有名的城池就是江陵城。
江陵南临长江，北接襄汉，西控巴蜀，指臂吴越，素来都是历史名城，中原扼要所在。
只是如今江陵城却满是萧索之意。
自春秋来，难数多少势力政权在此建都，造就了江陵的空前繁荣。可物极必反，繁华后往往是无尽的落寞景象，江陵就因繁华多引起强梁觊觎，屡次城破。
南梁时梁元帝建都江陵，几年光景，江陵之繁华，甚至可媲美长安、洛阳、邺城和建康等千古名都。
西魏恭帝元年，西魏军悍然南下，攻破江陵，梁元帝身死，西魏军将江陵城洗劫一空，又将江陵百姓尽数驱赶到长安，造成江陵之颓废荒芜，民生惨淡，更过江淮之地。
不过如今的江陵城，又到了陈国控制之中。
江陵西北近周国前沿，东北靠接齐国地域，近年来周、齐交兵不断，无暇顾及此地，陈国趁机控制了江陵之地。
不过此地一直是三国交恶必经之地，因此除一些留念故土，厌恶迁徙的百姓还留在这里外，大多数人都已远离这曾经的繁华之地。
黄昏落日时，一辆大车缓缓地进入了萧索的江陵城。
大车上似有个方正的东西，但用黑布盖着，让人看不到其中的究竟。
有陈兵把守车旁，拥着那大车径直入了江陵城。大车之后，又有一顶四人抬的小轿，不急不缓地跟着大车。
本有陈兵上前要盘查，可见到为首那兵卫一亮手谕，慌忙退到一旁。有百姓见了，难免议论纷纷，甚至有些慌乱，感觉到或有大事发生。
江陵城本有内外两城，陈兵押着那大车长驱直入江陵内城的一处府邸前。
早有城守带着手下迎了出来，见到那大车先是一怔，快步到了那小轿前，施礼道：“城守萧思归拜见淳于将军。将军远道而来，末将才知，未能远迎，还请恕罪。”
轿帘掀起，人未出，咳声先至，轿中坐的正是淳于量。
他又憔悴了许多，咳得更是剧烈。
“我来此地，本是秘密行事，萧城守不知不为过错。”淳于量终道。
萧思归低声道：“不知将军来此，有何目的？可是要……”他欲言又止，倒是颇为谨慎。
“不是。”淳于量竟像看破他的心事，摇摇头道。
萧思归略有失望之意，看了眼那大车，满是困惑。
淳于量道：“你吩咐人将大车上的笼子抬到大堂去。”
萧思归一直在琢磨车上是什么，听闻是笼子，大为诧异，吩咐陈兵上前，将黑布掀开，见到那笼子打造得极为结实，笼子上的钢条竟有小孩手臂粗细。
笼中盘腿坐着一人，正是孙思邈。
孙思邈乍见天日，缓缓睁开双眼，微微一笑。
萧思归见了，不由大为困惑，不解淳于将军将这样一个人押到江陵做什么？他见那笼子这般模样，立即想到笼中所关之人必定是穷凶极恶之辈。
可怎么来看，孙思邈给他的感觉都非凶徒。他更不知，一个身在牢笼的人，又为何会这般从容？
有兵卫抬着笼子进入府邸，萧思归回过神来，问道：“淳于将军，可要重兵把守吗？”
淳于量目光投远，若有怅然，缓缓地摇摇头，吩咐道：“你准备顿好饭。”
萧思归忙道：“末将这就去准备晚宴，给将军接风。”
淳于量又摇头：“我是说，给他准备顿好饭。”艰难地下了轿，有兵卫扶着他上了轮椅，淳于量也入了府邸，只留下一头雾水的萧思归，阵阵茫然。
日落远山，夜幕垂落，笼罩在江陵大城之上，满是萧索。
堂中孤灯独燃，照在孙思邈有些孤独的脸上。
他身处笼中，仍旧闭目盘膝而坐，似乎沉思千万，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去想。
淳于量一手端着个托盘，一手转动着轮椅，进入了堂中，将托盘轻轻地放在了笼前的矮几之上，咳嗽了几声。
孙思邈终于睁开了眼，微微一笑道：“有劳将军了。”
这些日子来，他们从金陵一路赶到江陵，都是淳于量亲自为孙思邈送饭，只是淳于量送饭后就走，二人间素少交谈。
淳于量这次却没有走的打算，他掩嘴轻声道：“到江陵了。”
孙思邈道：“其实将军不必每日如此辛苦来送饭的，叫个兵士来就好。”
“圣上说，先生毕竟奉天命救过他，因此让我一路好好照看先生。”淳于量静静地说，望着孙思邈的目光却很复杂。
孙思邈淡淡一笑：“多谢他了。”
“先生难道从来不恨？”淳于量忍不住道。
“恨什么？”孙思邈反问。
淳于量又咳，终究没有再说下去，又道：“到江陵了。”
孙思邈似乎明白了什么，道：“周人要在这里将我带走？”
淳于量缓缓点头：“约定是在这里，我也只能送先生到这里。”说话间，从怀中取出个铜钥匙，就要去开铁笼上的铁锁。
“淳于将军做什么？”孙思邈问道。
淳于量手凝在半空，许久才道：“我想请先生出来用饭。”
“将军不怕我走？”孙思邈似有诧异的样子。
“你不会走，是不是？”淳于量眼中突闪过分愧疚，手一抖，钥匙落在地上，清脆的一声响。
孙思邈看也不看那钥匙，只是道：“我若要走，何必来呢？”
淳于量突又剧烈地咳，紧紧地拉着自己身上的裘衣，蜷缩成了一团。
孙思邈看着他，眼中露出分怜悯之意，等淳于量抬起头的时候，孙思邈抿去了那丝怜悯。
他知道淳于量不是需要怜悯的人。
有些人一辈子希望活在别人的怜悯之中，有些人却认为怜悯本身就是种耻辱。
“看起来，先生不像是在笼中，而我却像笼中的人。”淳于量叹道。
孙思邈笑了：“我的笼子，需要外人才能打开。但将军的笼子，自己本可破解。”
“我可以吗？”淳于量颤声道，见孙思邈不语，略有激动道，“我本来可以的，我本来想和先生一起努力，加上临川公主，或许能够打破陈国的牢笼。”
他说得奇怪，国家怎么会有牢笼？
可孙思邈却像了解了，轻声道：“你本想让我在陈顼身边，进而劝劝他？”
他知道淳于量所说陈国的牢笼，就是陈顼。
淳于量用力点头，惋惜道：“可惜先生却不肯！”
“你错了。”孙思邈苦笑道，“我不是不肯，而是不能！”
“不能？先生也有不能的？”淳于量困惑道。
孙思邈笑——笑容中满是无奈，可那无奈也很快地融入了笑容，他无奈是因为无力，但他始终没有忘记微笑。
“将军感觉这世上最难做的事情是什么？”
淳于量目露沉思，许久未答，他感觉难做的事情太多太多，很难分出个高下。
“对将军来说，难做的是如何维持陈国安定，如何能帮陈顼北伐西征。”孙思邈缓缓道，“对于斛律明月来说，难做的是如何在有生之年实现天下一统。”
淳于量听到斛律明月四个字的时候，微震了下，轻叹了声。
“对于陈顼来说，他难做的是如何将所有的一切，紧紧地握在手上，因为他不能再忍受失去之痛。”孙思邈又道。
淳于量沉默很久，终于点了下头，忍不住问道：“那先生认为世上难做的是什么？”
孙思邈叹口气道：“我认为世上最难做的是去改变一个人。”
“改变一个人？先生想改变谁？”淳于量忍不住道。
孙思邈半晌摇头又道：“不是一个人。”
淳于量不解，又道：“不是一个人，那是什么？”他虽智谋无双，但始终难以接触到孙思邈所想。
孙思邈却岔开了话题道：“现在陈顼心中住着两排士兵……”
淳于量皱眉，却凝神倾听，他知道孙思邈说的每个字都有他的意义。
“一排士兵手持长矛是对着外围的危险，一排却是用尖锐的矛头对着他自己。”
孙思邈感慨道：“一个他不信任的人，就算可帮他除去外围的那排士兵，压力之下，却无可避免地让那里层的士兵伤害到他。”
淳于量听得呆了，只感觉这个比喻很是浅显，但又极为深邃，让人有着不尽的琢磨。
岂止是陈顼，每个人心中不都住着两排士兵？
想到这里，淳于量略有激动道：“那如何去掉天子心中最里层的士兵呢？”有些醒悟道，“要天子信任的人才能吗？”
孙思邈不语。淳于量却忍不住说下去：“先生难道是不想伤害天子，这才束手？先生认为我可以做到，这才点醒我？”
他自以为明白了——明白得感动。
陈顼不信孙思邈，这点淳于量清楚地知道。孙思邈就算救过陈顼，但那也是十三年前的事情。
十三年可改变很多事情，不但可以让孙思邈改变，也可以让陈顼改变。
陈顼现在的猜忌心之重，无以复加。孙思邈若是和淳于量一起，再加上个临川公主，只怕反倒会增加陈顼的猜忌，而猜忌的结果，难以想象。
孙思邈却摇头道：“你只怕也不能。”
淳于量微愕，忍不住道：“那谁能？”
“谁也不能，只有陈顼自己才能。”孙思邈缓缓道，“因此在我看来，这世上人是最难改变的，除非他自己想去改变。”
淳于量又是咳，心中在叹。他终于明白了孙思邈的意思，可心道让陈顼改变自己，那真的是千难万难。
孙思邈目光闪动，突道：“我初见将军的时候，是在周国，那时将军来长安就是要救陈顼。”顿了下，见淳于量点头，孙思邈又道，“当年陈顼能从周国回转江南，将军立了大功，将军这身病和腿伤，也是因为救陈顼患上的。因此陈顼虽疑心颇重，但对将军一直信任有加。”
淳于量又咳，断断续续道：“不错，当年文帝用数城换圣上回转，但中途周人反悔，要带兵劫持圣上回转长安，我拼命保圣上过江到了建康，因伤势难得及时治疗，才落下了咳嗽的病根，也很难再站起来。”
“可你虽站不起来，内伤亦不能除去，反倒获取了陈顼的信任。”孙思邈感慨道，“世事奇妙，莫过于此，说不定你身体完好，威风八面，反倒难和他走得那么近了。”
陈顼和淳于量亲近，是不是因为淳于量也一直很痛苦？很多时候，多一人分享痛苦，自身就不会那么痛苦？
淳于量又是咳，咳嗽中满是痛苦之意。
他痛苦的不是陈顼的性格，而是很多人都是如此。
“但你这咳再不治，只怕命都要送到这上了。”孙思邈眼中怜悯之意又闪。
“没有治了。”淳于量不去看孙思邈，淡漠道：“我说过，我不管别人的性命，只因为我也不去想自己的了。”
他当然知道孙思邈是天下无双的神医，若得他医治，倒有极大的活命希望。但他并没有开口，他不想开口，他又怎能开口？
孙思邈望着淳于量许久，突然道：“周国要换我的城池，可是当年陈国为陈顼回转建康付出的城池？”见淳于量点点头，孙思邈心道，这么说，那不是几座城池那么简单，而是积郁在陈顼心头的一块大石。
沉默许久，孙思邈又道：“临别在即，我还有一个疑惑，不说不快。”
“先生请讲。”淳于量道。
“你们当然都知道寻龙一术。”孙思邈缓缓道。
淳于量“嗯”了声，扭头望向堂外，堂外有风吹残叶落，江陵更冷过了建康，江陵的冬比建康早到。
“当初找我入宫时，吴将军和徐大人好像对寻龙之术均很了解。”孙思邈略带沉思，“陈顼召我和王远知入宫，也有希望我们用寻龙一术帮他寻找玉玺之意……”
顿了片刻，见淳于量神思不属，竟像没有将这事放在心上一样。
传国玉玺失窃，事关重大，淳于量为何漠不关心？
孙思邈望着淳于量的表情，带分恍然，“哦”了声，点头道：“我明白了。”
“先生明白什么？”淳于量霍然望向孙思邈。
原来他一直在认真听的，可他为何会有那种并不关心的神情？
孙思邈缓缓道：“世上本没有寻龙一术的，传国玉玺也没有传说中那么灵。”
他说的是实情，若真的拥有传国玉玺就能拥有天下的话，秦朝就会有万世基业，而不会两代就亡。
传国玉玺流传下来，本身就蕴含着莫大的讽刺。
“传国玉玺更像是弱者的安慰和自信所在。”孙思邈淡淡道，“因此旁门左道就为附和帝心，编造了寻龙的谣言。”
淳于量目光中满是悲哀之意，却一声不吭。
“谁得到传国玉玺，谁就会夸大传国玉玺的功用，以此证明自己受命于天。”孙思邈叹了口气，“贵国玉玺失窃，我一直有分困惑，困惑吴将军、徐大人那等人物，竟会想用旁门左道、虚幻之术来寻玉玺？而淳于将军对玉玺失窃一事，好像也不关心，最奇怪的是陈顼，他听到传国玉玺失窃一事，却没什么激动之意。”
看着淳于量，孙思邈目光清澈，“所有的这些，都有些不合情理。”
“先生的意思是？”淳于量不看孙思邈。
孙思邈脸上迷雾又起，一字字道：“我突然在想，或许这也不过是场戏，贵国的传国玉玺或许根本没有失踪！”
淳于量又咳，咳得很是急迫，他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反驳。
孙思邈又道：“陈顼当上贵国天子不过数年，旁人虽不说，但他心中一定很是不安……”
他虽是推测，但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
陈顼是被大哥陈蒨用数城换回，本应感恩图报，可结果是，陈顼反废大哥的儿子，自己当了皇帝。
虽说权欲之下，骨肉亲情实在算不了什么，可是陈顼毕竟还是个人，会有不安，更何况陈蒨皇位的获得也有点名不正言不顺——他是杀了陈霸先的亲子后才得。
陈顼这个皇帝做得很有点心虚。因此陈顼一直想安抚民心，更想安抚自己的内心，这才造出玉玺失窃的假象。
然后他再传出寻龙一术的谣言，请王远知前来。
寻龙一术本假，但玉玺并未失踪，王远知寻回并非难事，王远知当然也会配合这个计划，因为他不但可借此取得陈顼的信任，还能趁机扩大茅山宗的威望。
传国玉玺如果能够失而复得，就可说明陈顼受命于天，百姓群臣无知，或许因此拥护陈顼。
吴明彻、徐陵这些人或有意、或无意地渲染寻龙一术，真正的用意却是宣扬陈顼的受命于天。
一切都是陈顼自欺欺人的把戏，不过陈顼却没想到过，陈叔宝会因为玉玺失窃去了响水集，陈叔陵更早动了玉玺的念头，更为波折的是，李八百也参与了此事，这才掀起了轩然大波。
孙思邈终于将一切想得透彻，可却没有再说，他没有豁然开朗的意味，心中反倒有分悲哀之意。不为自己，只为一些人的痴迷难以解脱。
风更冷，咳声不停，孙思邈终道：“天寒了，将军小心身体，请回吧。”
淳于量最后看了孙思邈一眼，那目光中有歉然，也有萧索，他默默地转动轮椅，出了大堂，不知是忘记还是怎地，竟没有去拿那掉在笼外的铜钥匙。
灯光昏暗，照在铜钥匙上，泛着微薄的光芒。
孙思邈见了，眼中也有光芒闪烁，陡然间皱了下眉头，突变了脸色。
淳于量转动轮椅出了大堂，不敢回头去望，他那一刻只想走得远远的，因为他实在做不了更多。
至于明天的事情，他头一次有了推到明天去想的念头。
只是他还在庭院时，望着院中梧桐萧索，突然脸色也变。
他突然感觉到了一股颤动——那不是来自心底，而是来自地底的颤动。
沉雷闷生，江陵城那一刻，如同都在颤动！
不是雷声，是马蹄声——北方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淳于量虽不良于行，毕竟久经疆场，一听那声音就知道有千军万马涌了过来，心中大惊，转动轮椅才出院门，就见长街警声连连，有百姓兵士涌上了街头。
城守萧思归早披甲出门，见到淳于量，立即道：“淳于将军，好像有大军犯城，我去看看。”
他翻身上马，直冲外城。
淳于量等不及消息，早命手下推着轮椅向城北，未到半途，就有兵卫禀告：“淳于将军，有兵到了江陵城北，敌人究竟是哪路，还不知道。”
淳于量心中惊诧，却终于到了城北，登上城门一看，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夜正浓，月淡星繁，可城下的火光却比天上的星星还要繁多。
那铺天盖地的火光从远方蔓延而来，气势汹汹，如银河般流动，到了城北仍未止歇，向左右流淌过去。
不大的工夫，有兵士来报。
“敌军封了城东！”
“敌军到了城南！”
“敌军困住城北！”
半个时辰的工夫，敌军铁骑铮铮，已将整个江陵城困得风雨不透，水泄不通！

第八章  救难
江陵城大乱，城中百姓早被惊醒，喧嚣阵阵。
萧思归见敌势浩大，立即召集了城中的陈兵分赴各面城门把守，自己却抢到淳于量身前道：“淳于将军，墙头危险，请将军到城下躲避。”
淳于量见他虽有紧张之意，却不慌张，暗自赞许，缓缓道：“城中有多少守军？”
“不到五千人。”萧思归脸有愧意，紧接着又道，“敌人四面围城，来意不明，末将已分派人手守住江陵城墙四面，剩下千人左右随时支援，可只怕城久失修，敌人众多，难守几日。”
以前的江陵城虽繁华，但梁元帝被杀城破时，曾遭西魏军屠城，眼下甚为萧条，目前虽被陈国占领，但不过是陈国在江北的一座孤城，难有作为。
因此陈国在这并未留下多少兵力，只做前哨，一等有战事发生，当先预警，很快会撤兵过江到江南镇守。
萧思归身为城守，当知朝廷的用意，日夜警惕，也派前哨监视北方襄阳的动静。
襄阳如今为周国南侵前锋战线，势力雄厚，周国若出兵，必经襄阳。
可萧思归怎么也没料到，敌人突至，前方哨兵竟无半分消息传来，难道说来敌并非周兵，还是说周兵来势迅疾，竟将他安排的前哨杀得干净？
无论哪种情况，显而易见，众人都成了瓮中之鳖，萧思归虽惊，但知道眼下唯一的方法就是固守待援，盼江南的陈军知道消息，来救江陵。
可消息能否传出，陈军是否来援，萧思归心中没底。
淳于量举目望去，只见到城下的火把几乎要延到了天边，沉吟道：“他们趁夜前来，围而不攻，立威之意甚浓。只怕……”
心中想到，江陵城民生疲惫，没什么可掠夺的，敌人竟以十倍兵力围城，杀鸡用牛刀，这种事情，只有那个疯子才能做得出来。至于疯子是哪个，他心知肚明。
顿了下，淳于量吩咐道：“你多派兵士安抚下城中的百姓就好，他们就算要攻城，也要明天派人来找我谈谈再说的。”
他吩咐完后，下了城头回转城守府中，却不去见孙思邈，只召来个亲信询问孙思邈的情况。
那亲信道：“将军，孙思邈只简单地吃了几口饭，就坐在笼中入定了。如今城外有警，要不要多派人手看守孙思邈？”
淳于量摇头，摆手让亲信退下，呆呆地坐在轮椅之上，陷入了沉思中。
城中渐转安静，终于到了天明。
有脚步声急骤，萧思归匆忙赶来道：“淳于将军，来的是周军，他们果然派使者前来，说要见淳于将军。”
他满是钦佩之意，暗想都说陈国淳于量虽是不良于行，但运筹帷幄，实为陈国第一将军，今日见将军推测精准，果然名不虚传。
淳于量印证猜测反倒略有惊心，暗想自己昨日黄昏才到，周军竟已知晓，难道说城中早有了周国的细作？
他虽惊凛，还能镇静道：“他们来了几人？”
“只有一个，说叫裴矩。”萧思归道。
淳于量微皱眉头，他并未听过裴矩这人，心道那疯子身边有高手能人极多，怎么从未听过有个叫裴矩的？终究只是点头道：“请他进来。”
不多时，在兵卫的跟随下，府外走进了一人。
淳于量举目望见来人，心头微震。来人身着蓝衣，额头宽广，鼻梁通天，颌下胡须一缕，凭添许多儒雅之意。来人像个儒生，可淳于量却知道这人绝非儒生。
来人更像是道中之人——却不属各道。
来人也在观察着淳于量，见淳于量衰弱如此，眼中不由露出分讶然，转瞬施礼道：“裴矩见过淳于将军。”
他态度不卑不亢，虽在天下名将面前，亦是从容自若。
淳于量见过使者无数，或卑恭，或傲慢，或心怀鬼胎，目的可说是一望得知，但见这人如此，反倒琢磨不透他的心意，更是惊凛。
咳嗽几声，他掩口道：“裴……先生来此，有何贵干呢？”
“淳于将军何必明知故问？”裴矩哂然一笑道，“将军莫非忘记和敝国大冢宰的约定？”
萧思归听到“大冢宰”三字时，微微一怔，就听淳于量道：“我国的确和贵国的宇文丞相有过约定，以奉孙思邈换回鲁阳周边六郡，可贵国蓦地兴兵来到江陵，所为何来？”
裴矩哈哈一笑道：“敝国大冢宰心急，和孙思邈已十三年未见，知将军押送孙思邈到了江陵，等不及孙思邈前往长安，因此亲率大军十万，与将军、孙思邈会猎江陵，想将军定然喜悦。”
一言落地，淳于量忍不住剧烈地咳，萧思归却震骇万分。
会猎江陵？裴矩说得客气，可会猎搞不好就要死伤无数。
周国兴兵十万前来？小小的江陵城如何能挡？
孙思邈究竟有何能力，能让周兵大军前来？
可最让萧思归震惊的却是，此次领兵的居然是周国的大冢宰宇文护？
萧思归在陈国虽没什么名望，但久在前锋，对周国情况也是颇为了解。
周国最有名的不是经常和齐国交锋的韦孝宽、梁士彦等名将，亦不是垂手长安，统领周国的皇帝宇文邕，而是虎踞龙盘在关中的关陇门阀。
得关陇门阀拥护，才能得关中天下，未得关陇门阀的推崇，就算天子之位也坐不安稳。
而关陇门阀最负盛名的是八姓柱国，独孤信的独孤家族就为其中一姓，可在八姓柱国中，眼下最具权利的却非独孤姓，而是宇文姓。
宇文邕坐拥天子之位，但所有人均知那不过有名无实，周国眼下最具权势的是周国的大冢宰——宇文泰之侄宇文护！
大冢宰就是朝廷的宰相，当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宇文护这个大冢宰，却没有人敢在他的头上。
皇帝都不能！
西魏恭帝年间，宇文泰身死，诸子年幼，宇文泰临终前命八姓柱国中的宇文护、独孤信、赵贵等人掌管国家大权。宇文护一天都等不及，当下迫使西魏恭帝禅让，扶植宇文泰之子宇文觉登上皇位，周国建立。
而在西魏恭帝禅让之后，宇文护就杀了他。
宇文觉登基不久，对宇文护不敬，宇文护先下手为强，废黜毒死宇文觉，另立宇文泰之子宇文毓为周明帝。可后来发现，宇文毓极为聪明能干，威望渐增，宇文护猜忌心极重，再次下手，又杀了宇文毓，再立宇文泰第四子为帝，亦是当今周国天子宇文邕。
天子为龙，可这个宇文护短短数年光景，竟连杀三位天子，手段之狠，屠龙数量之多，不但可说空前，甚至可说是绝后。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蓦地兴兵十万前来江陵，萧思归听了，怎不心惊？
更何况当年江陵城破，梁元帝身死，也是宇文护、于谨兴兵南下所致，梁国天子梁元帝也可说间接死在宇文护的手上。
多年前江陵惨遭屠城，难道说十数年后的今天，一切都将重演？
萧思归虽早决心拼死护城，可一想到周军势大，城破难免，还是忍不住地惨然。
淳于量咳声终止，缓缓道：“盟定早有，何必这般大动干戈？宇文丞相领兵前来，莫非想要毁约吗？”
“在下小卒一名，只来传话，怎知大冢宰的用意？”裴矩微笑道。
淳于量道：“宇文丞相还要传什么话呢？”
裴矩淡淡道：“会猎之前，大冢宰知将军行动不便，因此想先约孙思邈叙叙，想淳于将军不会反对？”
淳于量眼中闪过分愤怒之意，陈、周两国约定，以孙思邈换取当年陈国失去的鲁阳六郡，裴矩只要孙思邈，闭口不谈交还城池一事，显然是对陈国极为地轻蔑。
可愤怒一晃而逝，淳于量咳嗽几声，终道：“那不知贵国何时肯还鲁阳六郡呢？”
裴矩眼中闪过分嘲弄：“这当然需要将军和大冢宰亲自商议了。”
萧思归也听明白一些事情，虽诧异孙思邈会有这大作用，却未深想，大声道：“宇文护若真的有诚意，为何不入城一叙？”
裴矩淡淡道：“大冢宰若无诚意，也不会带兵前来了。淳于将军身体不适，可暂时不去，但我若再不回转，只怕大冢宰等不及了。”
沉默片刻，裴矩缓缓又道：“大冢宰最厌恶的就是等。”
他言语平平淡淡，可其中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萧思归虽怒容满面，心中却着实畏惧，只看着淳于量。
交出孙思邈，不见得能换回六城；但不交孙思邈，只怕城破在即；可就算交出孙思邈，宇文护就不会屠戮江陵城了吗？
淳于量又在咳，不知是否也在想着同样的问题？
就在这时，府外突然喧哗阵阵，淳于量忍不住皱了下眉头，却只是一摆手。有亲信快步出府，不多时引进了三个老者。
那三个老者均是白发苍苍，一见淳于量就跪倒在地，磕头不已。
淳于量皱眉道：“何事？”
中间那老者老泪纵横，说道：“淳于将军，听说周兵又打来了？”
淳于量心道，你这不是废话？还能耐着性子道：“你等莫要慌张……”
“不错，你等莫要慌，江陵能否解围，只在淳于将军的一念之间。”裴矩突然插嘴道。
淳于量一怔，不待多说，那老者已道：“是呀，这位大人说的是，现在都传说，周兵来打江陵，只是为了个什么孙思邈，只要交出孙思邈，周军立即退兵的。”
淳于量忍不住又咳，眼中突露悲哀之意，缓缓向裴矩望去。
他带孙思邈来此本是隐秘之事，萧思归都不知晓内情，城中百姓如何知道？不用问，是有人在散布消息。
这么说，城内肯定有细作。
如今江陵城外有强敌，内有细作，内外交困，只怕宇文护一声令下，城破不过是翻手之间。
裴矩只是笑笑。
那老者哀声道：“现在江陵城人心惶惶，老朽代表全城百姓来求淳于将军，无论如何，只请淳于将军顾念一城百姓的性命，交出孙思邈。”
说罢连连磕头，额头现出鲜血。
淳于量忍不住又咳，听那三老者“砰砰砰”磕头不停，终于咬牙道：“你等起来。”一招手，有个亲兵上前，淳于量缓缓道，“你带四人推车出城，送孙思邈前往周营。”
那亲兵领令，看裴矩一眼，说道：“裴使者这面请。”
三个老者见状，均是大喜，诸多感谢。
淳于量心中却不由一阵厌恶，不知是厌恶自己所为，还是怎地，呆呆地坐在轮椅上，神色木然。
那三个老者见了，略有讪讪，慌忙告退。
感觉萧思归望着自己，淳于量疲惫道：“萧城守，你不用管我，护送他们到城门。”
萧思归思绪复杂千万，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淳于量坐了许久，听脚步繁杂远去，终于转动轮椅向孙思邈所在大堂而去。
堂中铁笼早已不见，淳于量游目四望，神色萧索。陡然间目光一凝，落在地面上，脸色微变，驱车上前。
青砖地面上落着一把铜铸的钥匙——那本是他昨晚有意落下的。
孙思邈未取钥匙？
钥匙虽在笼外，但以孙思邈之能，取之何难？
淳于量心中震颤，俯身就要拾起那钥匙，指尖将将触碰那钥匙时，身形微僵。
钥匙旁的青砖上，竟有极细的刻痕，像是用针尖划出。青砖白痕，却不明显，若非俯低望去，倒是极难看到。
谁划出的痕迹，难道是孙思邈？他划这些痕迹做什么？
淳于量满心困惑，撑着病体下了轮椅，早有亲信过来，扶住淳于量，叫道：“将军，你怎么了？”
淳于量缓缓摇头推开那亲信，跪在青砖上望去，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咳得如此痛苦，头已触地，涕泪横流，手中紧紧地抓住那钥匙，如同落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砖上的划痕是些字，那些字也是颇为寻常，写的不过是苏叶二两，半夏三钱、茯苓……之类。
淳于量虽不能和孙思邈一样，久病自医，可也认得出那是个药方——治他寒咳的药方！
寒咳的药方！
他眼眸中有晶亮的光芒，不看那药方，目光只落在药方下的最后两排小字上。
大医精诚，治病救人当先发恻隐之心，不问何人，皆如至亲；将军不惜舍身，但千金一命，吾实难等闲视之，愿将军好自为之。
简简单单的留言，其中的含意却是深邃入骨。
淳于量终于忍住了咳，定定地望着那两排小字，宛如望着孙思邈那微笑的面容，秋风过，泪水终于流出眼眶，滴落在那青砖小字之上。
长街长，风吹叶落。
孙思邈盘膝闭目坐在铁笼中，似不想他究竟去往何处。
车行辚辚，才出了内城，无数百姓就涌上街头，对着车上的孙思邈指指点点。
“这就是孙思邈？”
“是他引周兵来的？”
“这是个祸害！”
“是呀，人都说，他若不死，全城的百姓都要死！”
“可他就算死了，周兵也不见得就这么回去的。”
议论声越来越为激烈，突然有一人高叫道：“这个祸害，怎么不早死，偏偏到江陵城来祸害我们！”声音未落，一只鞋子丢过来，入了笼子，差点砸在孙思邈的头上。
群情汹涌，有不少百姓按捺不住激动，纷纷效仿，一时间口水唾沫，菜叶鞋子接踵而来。
裴矩一旁冷观，嘴角突然露出分笑容。
萧思归慌忙维持秩序，大声道：“大伙莫要激动，让路让路。”
可他的声音在百姓的浪潮中，多少显得有气无力，百姓益发地激动，争先恐后地冲上前来，看起来不等孙思邈出城，就要将他撕成碎片。
他们却不知道，杀了孙思邈，反倒更惹祸害。
孙思邈仍旧盘膝未动，甚至眼睛都未睁开。
裴矩本在笑，望见孙思邈如此也不由露出分讶异之意，他自认养气的功夫少有人及，却实在想不到孙思邈这时候还能如此冷静。
眼看百姓冲破陈兵的阻挠，已要冲到铁笼旁，甚至要伸手进去……
笼中若是只猛虎，他们就绝对不会伸手进去，这是裴矩那一刻的想法，他也在想，不知道若这些人真的要撕烂孙思邈的时候，孙思邈会不会还有这么镇静？
“住手！”
长街那头蓦地传来一声喝。
那声喝如斯地响亮，竟如数十人同时发出，很有惊天动地之感，众百姓一惊，止住了动作，扭头望去。
来路上行来了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的正是淳于量。
他那一刻，脸上露出了少有的愤怒之意——怒得整个一张脸都已经扭曲变形！
可方才那声喊显然不是他发出的。
他身后还有数十亲信，就站在他身后，长枪一样地挺直，立在那里，竟如千军万马一样，方才那声喝，就是这数十人一起发出。
轮椅缓缓而来，那数十人齐步上前，百姓感受到那股寒意，慌忙闪到了一旁。
淳于量终于到了铁笼前，伸出手去，摘下了挂在钢栏上的一片菜叶。
他动作简单，可一只手不知为何，竟抖个不停……
孙思邈终于睁开了眼，看着淳于量，突然笑了：“淳于将军还记得我说过的两排兵士的故事吗？”
“记得。”淳于量双颊红赤，努力地止住了咳。
他仍旧不解孙思邈的意思，可他知道若不再做些什么，他一辈子都不会心安。
孙思邈又笑：“我说过，谁都不能帮助另外一人去掉那两排兵士，除非那人自己才能。这世上最难改变的是人，除非他自己想去改变……”
“你是说过。”淳于量有些麻木道。
裴矩眼中闪过分奇异，似也在琢磨孙思邈说的意思。
“将军已经开始改变了，或许你自己并不觉得。”孙思邈微笑道。
淳于量只感觉脑海中有光电一闪，耀亮他的内心，那一刻他似悟到了什么。可不等他多想，裴矩一旁已道：“淳于将军莫非真的改变了主意，要放了孙思邈？”
声音很轻，可长街实在太静，那一刻听到裴矩说话的人并不少。
然后那话语就波浪一样地传出去，甚至传遍了全城。
全城先是静寂，然后哗然，那三个老者又站了出来，齐声道：“淳于将军，你难道真的……要放了孙思邈？”
淳于量未答，只是握住钢栏的手青筋暴起。
裴矩适时地补充一句，似是惋惜，又像是挑动：“淳于将军难道真的因为和孙思邈的交情，一时意气，置全城百姓的性命于不顾吗？”
江陵城似乎都要沸腾起来。
那三个老者再次跪下，嗄声道：“将军，请以大局为重！”
长街百姓尽数跪倒，齐声道：“将军，请以大局为重。”
那声音浩瀚传开，激荡落叶远去，飘飘悠悠。
淳于量不语，他只是握着那铁栏，脸色苍白得再无一分血色。
他的确不能意气行事，他的确不能置全城百姓生死于不顾，但到如今，他又怎能因为一城百姓，就将孙思邈这样的人推入深渊？
这绝非一个他能解脱的借口！
孙思邈说的不错，他是改了，可改得偏偏这般难以抉择。
声浪渐弱，许多百姓眼中都带了分恐惧之意，他们虽不愿，但他们知道做最终决定的人，还是眼前的这个将军。
只有裴矩嘴角带分笑，只因为所有的一切，和他有关，但又和他无关。
蓦然间，人群中传来一声尖叫：“娘，你怎么了？”
众人扭头望去，见到一人正扶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那老妇手捂胸口，双眼紧闭，缓缓地向地上倒去。老妇显然不堪屠城带来的压力，竟昏了过去。
群情耸然，那跪地的一老者嘶声道：“将军，你难道真的要逼死全城的百姓吗？”
众人哗然，七嘴八舌道：“将军，请送孙思邈出城！”
淳于量只感觉一阵眩晕，未待开口，孙思邈突道：“淳于将军，请放我出来。”
长街陡静，裴矩也有分讶异，显然没想到孙思邈这时候突然会有这种要求。
这是个荒唐的要求！
更荒唐的是，淳于量似乎没有意外，手一动，有钥匙人了铁锁，“咔”的一声，铁锁开启，铁笼门已打开。
裴矩忍不住后退一步。
对于百姓来说，孙思邈是个祸害，但却是个无反抗之力的祸害，但对裴矩而言，孙思邈却让他心悸！
裴矩和孙思邈数次照面，在紫金山紫虚元君殿中的时候，他自感已用了九成的气力，却仍旧摸不清孙思邈的能力！
孙思邈之能如海般浩瀚深邃，让他始终难窥全容。
对他而言，孙思邈实在是个极危险的人物。
孙思邈出了铁笼，看也未看一旁全神戒备的裴矩，也没有去望那长街上利如刀剑、冷如风霜的目光。
他下了车，迈前数步，到了那昏倒的老妇之前。
众人微愕，不解孙思邈的举动，只有淳于量轻微地咳，咳声如霜裂枯叶般落寞。
在场人有千万，唯独他才明白孙思邈要做什么。
老妇的儿子早就惊慌失措，只是一个劲地叫道：“娘……娘……你醒醒……”见孙思邈前来，怒容满面，一把推去，喝道，“你难道还害人不够吗？你滚！”
孙思邈轻轻地伸手，握住了那儿子的手腕，沉声道：“你让我看看……你娘还有救！”
那儿子本要挣扎，一听到孙思邈的话，转怒为喜道：“真的？”眼下他不关心放不放孙思邈，只想着娘亲的安危，当下停止了挣扎。
孙思邈左手三指搭到那老妇的手腕之上，不待片刻，右手一翻，手中已现出一根数寸长短、淡金色的针儿。
那针看起来极轻极软，如同毛发般，寒风一吹都能飘走。
这时日正起，秋末晨光，照在那金针之上，如梦幻泡影。
淳于量还在咳，看着那金针，心中却想，这针看似极为柔软，想必是孙思邈平日针灸用针，却不知孙思邈如何用金针在那坚硬的青砖上刺出字来？
众人一时间忘记了喧哗，所有人都望着孙思邈和他手上的针，裴矩也不例外，只是他想的却是，高手过招，兵刃可说千变万化，孙思邈这金针神出鬼没，让人不能不防。
孙思邈看着那老妇，轻轻捋开她左臂的长袖，褪到臂弯之处就止，手一动，金针刺在那老妇的臂弯之上。
轻捻慢转，不过片刻的工夫，孙思邈已拔针。
针一起，那老妇长吁一声，睁开眼来。
那儿子喜叫一声：“娘，你醒了？你醒了？”
那老妇一时间茫然无知，突见孙思邈在眼前，骇然道：“儿子，他怎么出来了？”她坐在地上，畏惧退后，竟将孙思邈视为豺狼虎豹一样。
那儿子倒有些尴尬，低声道：“娘亲，你昏了过去，是他……先生救了你。”
那老妇一怔，茫然无语。
长街静寂得落叶的声音都能听得到。
孙思邈没有怨恨，眼中只带分怜惜——怜惜世人的挣扎。
他缓缓起身，未望百姓，不看那母子，也不去瞧近在咫尺的裴矩，只是缓步上了大车，钻入笼中，“喀嚓”声响，自己给笼子上了锁。
然后他望着淳于量道：“淳于将军，多谢你放我出来。”他说得真心真意，其中没有半点嘲讽。
淳于量又咳，握着衣襟的手，“咯咯”响动。
许久后，他才用自己难信的平静声音道：“不谢。”
再没有声讨的声音，那跪地的几个老者望见这一幕，瞠目结舌，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孙思邈平静道：“将军下令吧。”不闻淳于量回答，孙思邈笑了，“将军难道真的会因为一时意气，置全城百姓的性命于不顾吗？”
这话裴矩也说过，只是裴矩说时，有说不出的辛辣威胁之意，但经孙思邈之口说出，其中只有浓浓的诚恳。
淳于量目光复杂，长叹一口气，摆手道：“送孙先生出城！”
那萧思归本想说些什么，可见许多百姓已露出欢欣之意，终于一咬牙，喝道：“出城！”
长街百姓舒了口气，终究没有再欢呼出来，只是纷纷退到长街两侧，默然地看着大车沿着长街行远，渐渐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百姓散了，低声地不停议论着孙思邈送到周营后，周军是否会撤兵？
日头高高升起，撒下的光线似乎都是冷的，照在淳于量的身上，孤单单地拉出长长的影子。
淳于量不动不语，只是坐在轮椅上，望着孙思邈消失的方向。
不多时，马蹄声再起，萧思归冲了回来，见淳于量未走，飞身下马单膝跪地。
淳于量冷冷地望着他，却没有问他是否送孙思邈出了城，他知道江陵城的大小，知道这时候孙思邈还应该在出城的路上。
那萧思归为何不听他的号令？
“淳于将军，孙思邈有何过错？”萧思归急问。
不闻淳于量回答，萧思归叫道：“孙思邈现在还未出城，将军尚可改变主意。”
还是不见淳于量答复，萧思归忍不住道：“将军，末将不知孙思邈是个什么样的人，会有什么错，可末将知道他是个好人。他这种时候，还只想着救人。”
他说得慷慨激昂，却没有留意到淳于量眼中满是痛苦之意，握着木把的手已青筋暴起。
“孙思邈会有什么错，他就算有错，也早就该被谅解。宇文护要他过营，他根本不会再有任何活路，将军怎么能眼睁睁地让他送死？”
咽口唾沫，萧思归又道：“周军虎狼之心，如此倾兵南下，就算杀了孙思邈，也未见得饶了江陵的百姓。他们要战，就算城破，末将也会让他们付出十倍的代价，既然如此，为何不留下孙思邈添分气力……”
他本血气方刚，若不是这等人物，也不会在陈国衰颓的时候，敢过江镇守江陵孤城，但他显然考虑得太少太少，他并不知道，这一切早就命中注定。
可他也有眼力，终于看到淳于量脸上秋霜般的冷。
“如今这世上，本非是以是非对错称雄，称雄的只是强者。”淳于量落寞道。
“我……”萧思归还想反驳。
淳于量打断了他的下文，咬牙道：“你是否真的因为一时意气，会置全城百姓的性命于不顾？”
萧思归愣住。
这话裴矩说过，孙思邈说过，他不想淳于量也会提起，只是淳于量提起时，满是无奈之意。他举目望去，只见长街静寂，但早不知有多少百姓悄然地望来，满是惶惶之意。
生死之下，得偷生且偷生，若非逼不得已，怎会拼死抗争？
这本来就是人的本性，也是人的悲哀所在。
萧思归虽明白这点，还是话语哽咽，忍不住道：“可将军就任由孙思邈去送死？”
寒风吹着那残叶，淳于量又是剧烈地咳，用丝巾艰难地捂住了嘴，不等放下时，丝巾已染尽了血色。
他没有说什么，也不必再说，因为他早就知道，这世上本来就有许多无可奈何之事，不由一个人的意志而改变！
城门开了又关，隔断了大车和城池的距离。
孙思邈孤零零地坐在笼中，望向前方，脸上沧桑之意更浓。
前方有千军万马，前方有刀山陷阱，前方有他的宿敌，前方可能就是他生命的尽头。
可他只是道：“你们把我推过护城河后，就回去吧。”
他是向推车的人说的。
推车的有五名陈国兵士，闻言互望一眼，为首一人瘦削的脸颊，似弱不禁风，却昂起头道：“将军有令，无论如何，总要送你到周营的。”
他是淳于量身边的亲兵，看起来胆气竟然也壮，居然敢陪孙思邈前往周营。
剩余四人并无言语，衣袂在猎猎寒风中抖动个不停。
裴矩笑道：“孙思邈，我知道你执意要去周营，也是想救江陵城的百姓！”
孙思邈淡淡道：“哦，你又知道？”他目光掠过那几个推车的兵士，轻蹙下眉头。
那瘦削的兵卫却已一摆手，吊桥放下，大车咯吱吱地过了护城河，那五名陈兵并未停住脚步，推车向周营行去。
裴矩看了那推车的兵士一眼，转瞬笑道：“我当然知道，我若不知道，怎么会把消息传出来呢？”
孙思邈眼中突现悲哀之意，可并不言语。
“你是在救人，你孤身前往周营是为了江陵百姓，可好笑的是，他们不知，他们只想你送死。你在救他们，他们却只想要了你的命，你说这件事好笑不好笑？”
裴矩笑得极为开心，可目光中却似藏着根毒针，一直想要刺入孙思邈心中。
他一直在打击孙思邈，他真不知道孙思邈的信心是从何而来，可他从不放弃打击孙思邈的信心。
孙思邈突然道：“我可以告诉你一个道理。”
裴矩双眉一挑，不怒反笑道：“孙先生请说。”他态度谦恭，但内心倨傲，从不认为有什么道理是需要别人来告诉他的。
“你有期望，必定也会有失望的。”孙思邈淡淡道。
“你说什么？”裴矩微愣，一时间感觉这平淡的一句话意义极多。
“我只说了一个道理而已。”孙思邈并未回答。
裴矩又怔，只感觉孙思邈言语平和，对他来说，却是锋利非常，大笑道：“如此玄虚，就是先生的大道？”
见孙思邈微微一笑，并不置辩。裴矩自感落入下风，却不甘下风，冷笑道：“眼下先生身在囹圄，前往周营形同赴死，准备这大道理，难道可以逃生？”
“朝闻道，夕死可矣。”孙思邈微微一笑，“既得道，何惧生死？阁下也为高人，为何在此如此执迷？”
裴矩又滞，冷哼一声，前方周营已见。
只见旌旗招展，号角长鸣，这一夜的工夫，周军竟用鹿角、大木和树栅在江陵城北搭起了一座巨大的木城。
木城中，有万马千军，杀意凛然。木城正中，有无数牛皮大帐，一眼望去，几难尽头。
大车到了周营前，居然毫无阻塞地进了军营，在裴矩的指点下，直向最中最大的那个如同宫殿般的牛皮大帐。
一路无阻，可众人均知道，若没有裴矩在旁，只怕他们还未到营前，早就被射成了刺猬，乱刀分尸。
大车在中军大帐前终于止步，那牛皮大帐前一排兵士，个个如开山力士，手持巨斧，见大车前来，一声断喝，有鼓声雷动。
巨斧交错搭接，形成一条惊险肃杀的道路。
推车的陈兵两股都颤，还能在为首那兵士的带领下，将大车推入了军帐。
大帐极为雄伟，一入帐中，就见流彩飞金，灿烂辉煌。有雄壮兵士扼守帐边，有两排金甲力士立于两旁，还有不少护卫守在帐中尽头的高台之前。
帐中肃杀肃穆，人数不少，可无论谁一进帐，都会首先注意到一个人。
那人高居在高台的胡床之上。
他就那么半躺半坐地卧着，看似没什么特别之处，可无论是谁，都很难再去望他第二眼。
因为无论谁第一眼望去，就感觉浑身如坠冰窖，有着说不出的冷。
或许不是冷，而是杀意，也是杀气——那是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后，才会产生的一种杀气。那人脸上蓬松的胡子，胡子竟是血红色，像是被他杀的人鲜血所染。
可他杀的人，实在比他胡须的数量还要多。当年破江陵城池，他就一口气杀了数万人之多。
平常人若被他看上一眼，魂魄都散。
他正在望着孙思邈。
孙思邈也在望着他，只一眼，并未移开。
那人突然大笑，笑如洪钟，一挥手，脚下的一个蜷缩如猫的妖艳女子就被摔在台下。
那女人本来是妖艳风华，摔到高台下，转瞬变得鼻青脸肿，可那女子哼都不敢哼上一声，因为她知道摔她的人很冷，没有感情，视身边的女人，还不如衣物！
她摔得虽重，但毕竟还能活命，若是流露出些许不满之意，只怕转瞬就会没命。
她有些好奇地望着笼中的孙思邈，实在想不出这人为何还能如此平静。
高台上那人默默地望着孙思邈，终于开口道：“你来了。”他说得很冷静，可冷静的话语中，不知蕴藏着多少山崩地裂。
孙思邈平静道：“我来了。”他说得很平静，可那平静的几个字中，却不知包含多少唏嘘沧桑。
“你说我当年最好杀了你，不然……你一定会回来。”那人的双眸中突然现出咄咄杀机。
笼中的孙思邈，有着难尽的孤寂之意，他笑了下，轻声道：“不错，我一定会回来。”顿了下，补充了一句。
“十三年了，我回来了！”

第九章  刺秦
相对秦月汉关来说，十三年更像浪花一朵。可一个人的生命中，实在没有几个十三年。
往事流转，清晰眼前。
十三年前，孙思邈还是个意气风发的热血少年，可十三年前，高台上那人已是大权在握，当时的天底下只有寥寥数人可在他的头上。
十三年后，孙思邈情怀未老，心已沧桑，高台那人还是大权在握，只是如今天底下再没有人能坐在他的头上。
天子都不能！
当年他还会畏惧宇文泰，可宇文泰死了，他数年之间连屠三位天子，掌控了周国的绝对权威，他当然就是周国的大冢宰——权倾天下的宇文护。
宇文护笑了，可他笑容中始终带着无尽的冷，“是呀，十三年了，足足十三年，孙思邈，你很了不起。”
帐中人多少都带分诧异的脸色。
当年宇文护杀人如麻，但如今天下，能让宇文护杀的人已不多，能让宇文护赞的没几个，但能让宇文护说声了不起的人，天底下已经绝无仅有！
孙思邈居然还很平静，只是“哦”了声。
“十三年了，能让我牵挂十三年的人只有你一个。十三年来，能让我追查十三年的人也只有你一个。”宇文护喃喃道，“这十三年来，我有空的时候，一直在想你，想你会去了哪里？”
大帐静寂，日头高升，只能照在帐外，却照不入帐中。
帐中四处都缀着拳头大的夜明珠，发着幽幽的光芒，将大帐内照的流金奇彩闪耀，如梦如幻。
这本是很美妙的情景，可无人去留意，甚至没人敢沉重地呼吸。
宇文护说话的时候，大帐内静得吓人。
“我一直在想你的尸体怎么会不见？可惜抬你尸体的两个奴才竟然都死了，让我问不出什么。当年负责看护你的所有奴才，全部都被我处死，他们连个尸体都找不到，活着还有什么用？孙思邈，你说是不是？”
孙思邈蹙了下眉头，没有回话。
“他们全都是为你死的，全都是！”宇文护一字字都像是诅咒，“事到如今，孙思邈，你难道没有半分内疚之意？”
众人听了，心中忍不住都有些滑稽之感，可均是肃然而立，没有笑，也没有表情。
那跌落高台下的女子却忍不住笑了下，她显然也觉得滑稽，笑得很轻很淡，但笑容才现，就凝在了脸上。
因为宇文护望了过来。
“你笑什么？”
那女子突然感觉浑身发冷，强笑道：“大冢宰……妾身……没笑什么……”
“你觉得我说的话很可笑？”宇文护缓缓问，蓦地挥了下手。
那女子大惊，急叫道：“大冢宰饶……”
“命”字还未说出，“嚓”的一声轻响，帐中突然银光一闪，那女子的头已飞了起来，身躯却还缩在地上。
有鲜血将喷未喷之际，有白色棉花状的东西已塞到断头女子的脖颈之上。
“呛”的声响，银光回鞘。
孙思邈目光中似也泛了一点银光，他看清那银光是一把如弯月般的银刀，用刀的人身着银白衣裳，一张脸如同刀一般的颜色。
那人出刀实在太快，不但快，而且狠，不但狠，而且准。
他一刀就砍下了那女子的脑袋，似乎想都不想，他能站在宇文护的高台之前出刀，显然是宇文护颇为信任的一个护卫。
这样的护卫竟有四个！
除了那身着银白色衣服用如弯月之刀的人外，还有一人衣着淡金，脸色淡金，一双露在外边的手也呈淡金之色。第三人没有前两个人那么夺目，只是身形比常人瘦了许多，也高了许多，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样子，第四人立在那里，衣色白如雪，脸色也白得如雪，他明明站在那里，可不知为何，让人总有一种缥缈无依的感觉。
那银白之人出刀，其余三人却是动也未动。
人头带着鲜血，空中划出道凄凉的弧线，不等落地，就有一兵卫奔出，一手托银盘接住那人头，另外一只手拿着块白布，飞快地抹去那人头上的血迹。
转瞬之间，人头已摆在了宇文护前面的案几之上。
那兵卫做的自然而然，孙思邈见了却是心中怆然，他知道这些人动作如此熟练，只因为做这种事情，并非第一次。
宇文护笑了，笑容还是如冰一样的冷，盯着奉上的女子人头道：“我说的话一点都不好笑，是不是？”
没人再笑了，在场的人甚至呼吸都停了，这场面实在太恐怖、太血腥又太惊心动魄。
生命在这大帐中，轻贱低微的甚至不如草芥。
孙思邈眼中闪过分怒容，可他能做什么？他甚至已经自身性命难保。
宇文护目光望了过来，似乎方才的杀戮不过是饭前的开胃菜，“尸体绝对不会凭空不见，现在情形很明显了，你当时是假死是不是？”
他问的好像是废话，孙思邈如今还活着，十三年前服毒后当然是假死，可没人敢说什么，帐中只有宇文护的声音。
可宇文护不是说废话的人，他所说的每句话都可能关系到一人、甚至万千人的性命，他这么慎重地问出来，究竟是何用意？
孙思邈不语，眼前却闪过十三年前的风雨……
他艰难地睁开眼，似不信自己还活着，他其实宁可死去。
可他终究还是活了过来，眼前站着一个蒙着面纱的女子，如梦如幻，却不如如眉。
那女人叹道：“金蚕蛊虽能让你醒转，但终究救不了你的命，我很抱歉。”
他沉默许久，才道：“多谢夫人。我若还能活下去，定会还你的救命之恩！”
那女子眼中透出分奇异的光芒，许久后才道：“好。”
“你一定是假死！”
宇文护肯定道：“因此我说你了不起，你服了牵机、钩漏、曼陀罗三种混合在一起的天下第一毒，非但没死，还能假死逃走，真的很了不起！”
他顿了下，终于说出了心中的疑惑，“可凭你自己之力，就算假死，当然也不能逃走，更不会毒杀了我的手下。有人在帮你是不是？那个人是谁？”
他用数城诱惑陈国将孙思邈送来，倾十万之兵前来，不但要了却和孙思邈十三年前的恩怨，还要斩草除根，将所有和孙思邈有关系的人全部连根挖起！
孙思邈轻淡道：“你说呢？”
帐中更静，众人难信地看着孙思邈，不敢相信这人这种时候还能笑着轻松地说话。
众人看死人一样地看着孙思邈，只以为宇文护会暴跳如雷，转眼就要将孙思邈碎尸万段，不想宇文护反倒抚掌大笑道：“了不起，果真了不起。孙思邈，你不但了不起，还很有趣。”
他突怒突笑，实在喜怒无常，随即又道：“你这么有趣的人，我实在舍不得让你死的。”
像是忘记了方才自己所问，宇文护突叹道：“当年我很赏识你。”
宇文护笑也好，怒也罢，孙思邈都是平静以对，但听到宇文护这么一句，也忍不住有些诧异。
“你赏识我？”
“不错，十三年前，我赏识的人实在没有几个，你就是其中的一个，能得我赏识的都是人才，你也不例外！”
孙思邈默然，他知道宇文护并没有说大话——宇文护虽是个疯子，可这个疯子很聪明，也很有眼光。
“你很爱柳如眉，我看得出来。”
孙思邈脸上又像有了迷雾，这是他遮挡内心情感的方法，可就算迷雾，这次也挡不住他的哀伤。
他听到“柳如眉”三字时，就如同被锥子刺中了胸口。
十三年了，这个名字被他压在心中十三年，被临川公主提及的时候，他飞快地淡忘，因为他怕那种痛，可再被宁文护提起的时候，所有的创痛瞬间爆发。
“你也懂得爱？”孙思邈反问。
他说的仍旧平静，可那平静中，已有了掩藏不住的愤怒，他双拳悄然握起。
十三年来，他养气功夫早就炉火纯青，可这十三年来，他却始终无法击破心中的枷锁。
他本是不轻易动怒的人，但这一刻，忍不住的怒火中烧。
宇文护笑了，眼中尽是猫戏老鼠的意味，他喜欢孙思邈的这种反应。
“我当然懂——懂得比你还要深刻！”
“那你爱过谁？”孙思邈继续发问，缓缓地吸气。
“当然是我自己。”宇文护哈哈大笑起来，“爱自己当然也算是种爱，谁能说有错？”
孙思邈一怔，喃喃道：“不错，没有人能说你有错！”
宇文护得意一笑：“柳如眉嫁入我家，我那不争气的儿子早死，柳如眉又是那么年轻美丽……你借看病的时候，假公济私爱上她其实也没什么。”
孙思邈嘴角抽搐下，并没有说什么。
有些话实在没有必要说，有些话也根本不用去反驳。
“女人如衣服，人才难得。以你的才能，就算让我把柳如眉嫁给你也没什么，我当初甚至有借柳如眉招揽你的念头……”
宇文护这一刻说的竟很诚恳，也很严肃。
无论谁听到宇文护的这几句话，都不会觉得他是在骗人。
“可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宇文护缓缓问道。
孙思邈心中一直刺痛的难受，本要反唇相讥，疯子的想法有谁能够猜透？可他突然望见宇文护嘲弄的眼神，他立即克制住自己，缓缓地放松了拳头。
这本是一场交锋，宇文护不但要杀了他，还要在各种方面激怒摧残他，他若失态，立即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他那一刻脸上迷雾突去，又恢复了从前的从容。
“我知道。”
“你知道？”宇文护反倒有分讶然。
“我知道！”孙思邈眼中闪过一分悲凉，他在方才一刻才知道。他以前不知，只因为他拒绝去想。
但在宇文护重提柳如眉的那一刻，他心中虽绞痛，可头脑异常的清晰，也明白了所有的一切。
“说来听听？”宇文护略有挑衅道。
“因为我求了独孤信。”孙思邈道。
旁人均是困惑不解，不知道孙思邈的意思。帐中之人除孙思邈外，多是宇文护的亲信，也或多或少知道些当年的往事。
孙思邈年少时爱上宇文家的寡妇柳如眉，宇文护不肯成全，孙思邈这才去找独孤信帮忙，不想宇文护连独孤信的面子都不买。孙思邈这才铤而走险，要带柳如眉私奔，引发宇文护追捕，终究酿成惨事。
可无论如何，独孤信当初总算帮了孙思邈的忙，孙思邈这时这么说，难道有埋怨独孤信的意思？
孙思邈又道：“那时我年少轻狂，看似懂了很多，其实很多事情不懂的。周国太祖宇文泰虽开创一代伟业，但重病在身，太祖若死，诸子年幼，谁能辅佐太祖之子，其实就能掌控周国大权。”
帐中静寂，只听孙思邈的声音回荡。
“你一直随太祖四处作战，战功彪炳，本是宇文家的第一人。太祖若死，辅佐幼主的重任自然落在你的肩头……”
“你虽是太祖的亲侄子，可庙堂之上，实在难有什么亲情可言……”
“太祖不能不依靠你，因为你毕竟是宇文家的中坚，可太祖又怕你——怕你夺权，取代他的儿子做皇帝。”
孙思邈说到这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宇文泰绝非杞人忧天，因为这些年来，无论齐国、陈国，均是叔侄倾轧、兄弟相残，周国也不例外。
宇文护斜卧胡床上，手抚如血的虬髯，听到这里时，喃喃道：“是呀，他是怕……”眼中突然闪出分恨意，却淡淡道，“你说的很好，来人，奉茶。”
众人都是大奇，裴矩也忍不住讶异。
谁都以为宇文护这般痛恨孙思邈，一见孙思邈就要血光四溅，哪里想到宇文护竟客气起来。
有兵卫上前，从笼外递过热茶，眼中满是惊惧之意。
孙思邈本待不接，可见到那兵卫的眼神，明白他若不接，只怕这兵卫转瞬就被砍了脑袋，伸手接过那杯茶，一饮而尽。
裴矩虽然一直不服孙思邈，但见他竟敢喝茶，也不由感叹这人胆气之壮。
宇文护凝望孙思邈的举动，见他如此，沉声道：“好胆量，竟还和当年一模一样，继续说下去。”
“因此太祖命你和独孤信，赵贵三人辅佐幼主，本有用独孤信、赵贵牵制你的用意。你这人天性掌控欲望强烈，又怎能容忍旁人和你争权夺利？”
宇文护道：“不想你倒是我的知己。”
孙思邈苦涩道：“我当年医术虽不差，但对其中争权夺利并不了然，求独孤信说情，不想触犯了你的大忌。你为难我和……柳如眉……其实有两个目的。”
终于平静地说出“柳如眉”三个字，孙思邈双眉一扬，只感觉心中绞痛渐减。
“哪两个目的？”宇文护饶有兴趣地问道。
“第一目的当然是向独孤信表明态度，他若和你合作，你说不定会卖他一份人情。”
宇文护笑道：“不错，我当初的确这么想，只可惜独孤信对你并非你想象的那么好，他虽夸你是不世神童，却不肯为你和我合作。”
孙思邈知道他说的轻淡，但用意极为歹毒，显然连死人都不肯放过，更想借此乱他心神。
心中暗想，当年独孤信为国之大义，当然不会因我之故和宇文护同流合污。我那时候实在很是轻狂，托独孤信向宇文护求情，真是弄巧反拙。
轻轻一叹，孙思邈道：“你早就算计好了，独孤信若是不和你合作，你就会借我之事算计独孤信。依你之心，独孤信不肯和你合作，你定要除去他的。”
宇文护微微一笑：“不和我合作的人，只有一个下场！”
他没说出是什么下场，但谁都知道那下场就是死！
宇文护并没有说大话，当年宇文泰驾崩，本是宇文护、独孤信和赵贵把持朝政，但没过多久，宇文护就杀了赵贵，逼独孤信自尽，得以独揽周国大权。
孙思邈出昆仑不久，但也知道了这段往事，神色萧索。
“那我第二个目的是什么？”宇文护问道。
孙思邈缓缓道：“你不想我给太祖医病，你怕我医好了宇文泰，你一直想他死！只有他死了，你才有机会掌握大权，是不是？”
一言落地，帐中静得心跳声似乎都听得见。
宇文护抚摸着如血的胡子，眯缝着眼，目光犀利。
许久，宇文护才叹道：“孙思邈，你比十三年前要聪明了，看来这十三年你并没有白过。”他没有回答孙思邈的问题。
那是个不需回答的问题，也是个不能回答的问题。
就算宇文护有屠龙的手段，对于宇文泰，他还有敬畏之意，尽管宇文泰已经死了。
“我听说你这十三年来，一直都在昆仑？”宇文护突问。
“那又如何？”
孙思邈回话时忍住向裴矩望过去的冲动，心道我隐姓到了邺城，就是不想宇文护知晓我回来了，但我才到邺城，就被斛律明月揭穿身份。以宇文护之能，一知我的下落，找人对付我毫不出奇，可他知道我是自昆仑而出，是裴矩说的？还是另有他人？
“我听说你出昆仑后，到是做了不少大事，先去邺城见过斛律明月，后到了建康？”宇文护又问。
孙思邈道：“十三年前你找不到我，不想十三年后，你对我行踪竟这般了解。”
宇文护眯缝着眼睛，轻声道：“我不但对你行踪了解，还知道你医术更高明了，而且还学会了一身本事。你从昆仑出来，一直四处拉拢势力，处心积虑地一直想找我复仇。”
孙思邈心中微动，琢磨着宇文护话中的另外一层含义。
是宇文护武断猜测，还是真有谁说他在四处拉拢势力？
“可你想不到我会抢先下手！”宇文护眼中似乎藏着什么。
“我……”孙思邈那片刻，脑海中转过千个念头。
“你也想不到我会让陈顼将你送过来！”宇文护又道。
“这点我的确没有想到。”孙思邈叹了口气。
“你以为你和陈顼会是联盟的？你以为你们本来是同仇敌忾的？”宇文护突然大笑起来道，“当年你栽在我手上，陈顼也一直被我当作一条狗！你们这两个人，本来都应该痛恨我的！”
孙思邈缓缓点头，喃喃道：“他的确应该痛恨你。”
当年陈顼被当作人质送往长安，过的是非人的生活，若非是他救命，陈顼说不定早就死在长安，更不要说回到江南当了天子。
当初虐待陈顼的那个人就是宇文护！
宇文护将陈顼戴上沉重的枷锁，关入笼子中多年，这才养成陈顼如今垂头看着铁笼的习惯。
陈顼每次望着铁笼的时候，是不是想着当年的屈辱，是不是想要宇文护死？
“他应该恨我。”宇文护缓缓道，“可他却把你送来了，做了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孙思邈沉默下来，他无话可说。
“利益之下，陈顼这么做，无可厚非。”宇文护淡淡道，“天底下能不为利所动的人不多。”
顿了片刻，宇文护凝声道：“可我却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
孙思邈仍旧默然，可眼角不经意地跳动了下。
“听闻淳于量是用一些人的性命做威胁，让你束手入笼的？”宇文护眼中突有分诡异，“你当初知大周要陈国送你来，肯定知道是我的主意？”
“是。”孙思邈道。很多事情，他比谁都清楚。
“你应该知道来到周国，必死无疑，可你还是来了，你本有机会逃走的。”
虽不在江南，可宇文护对建康发生的事情，竟像是颇为了解。他是疯子，可显然也是个聪明的疯子，他虽残暴，但他并不糊涂。
摸着如血的胡须，宇文护道：“你不是蠢人。”
“哦？”孙思邈脸上迷雾又起。
宇文护一字字道：“我和你一番交谈，早发现你比十三年前聪明了太多！可你这聪明人竟做了件送死的事情，实在让人费解。”
孙思邈轻淡道：“这世上的聪明事都让你做了，我做件蠢的也不稀奇。”
“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宇文护目光闪过丝奇异，似了然，又似有些焦虑……
“知道什么？”孙思邈皱了下眉头。
帐中人不敢抬头去看宇文护，他却一直留意宇文护的脸色，捕捉到那分焦虑，忍不住想到，宇文护如今掌生死大权，一切尽在掌握，焦虑的是什么？
宇文护凝望孙思邈许久，这才吐出了两个字：“刺秦！”
孙思邈脸色顿变。
刺秦？何为刺秦？
昔日秦王暴政，鲸吞六国，燕国太子丹不堪坐以待毙，这才策划了一场惊天动地的行刺之计。
当时燕国高手无数，有宋意、武平、秦舞阳、高渐离……无不一诺千金，轻生重义。
可太子丹独重荆轲。
易水千古萧寒，壮士一去不返！
荆轲出手行刺秦王虽未成行，但留千古之名，此行被后人又称刺秦，世代传诵。
宇文护为何突说刺秦两字？难道说……孙思邈此行，本要效仿荆轲当年之举？
不但孙思邈脸色改变，那牢笼旁的五个陈兵脸色也变了。
他们送孙思邈出了江陵城，直奔周营，入了大帐，一直默默不语，似听宇文护和孙思邈言语，也似等待宇文护的回话。
无论如何，宇文护曾答应以六城交换孙思邈，他们未得答复，难以回复。他们似乎无足轻重，可为何听到宇文护“刺秦”两字，也会脸色改变。
大帐突静，静带萧肃。
宇文护说出“刺秦”两字时，顿了片刻，转瞬又吐了一个字。
“杀！”
杀字一出，殿前那四个护卫突然有三个到了铁笼之前。
那五个陈兵勃然变色，有四人突然拔刀向前，却有一人闪身后退，就要冲出大帐。
“呛”的一声响，四人拔刀，却只发出一声响，可见四人动作齐整，显然亦是训练有素的高手。
刀才出，带来的不是寒光，而是浓烟，那烟雾极浓极黑，从刀鞘而出，就如四条黑龙一样咆哮窜起，就要腾空肆虐。
那不像是刀，而更像是一种神奇的道术。这四人本是淳于量的亲信，怎么会使用如此玄妙的道术？
黑龙才要腾空之际，帐中陡然有风起——有如冬日的凛冽寒风。那瘦高护卫袖子一动，有狂风卷动。
帐中本要有乌云密布，烟雾蒸腾，被那寒风一吹，顿时烟消云散，纤毛毕现，无所遁形。
那四个陈兵脸色顿变。
他们使的本是极高明的道术，也是极为高明的障眼法，进可攻、退可守，哪里想到竟被对手轻易地破解？
他们有了片刻的犹豫……他们在犹豫是前冲，还是后退。这机会本不多，他们若撤，计划许久，一朝荒废，可若是不撤，宇文护身边这四护卫绝非等闲，他们不见得能冲过。
半空突然飘来一片云。
这是牛皮大帐内，阳光都照耀不到，怎么会有云飘来？
那四个陈兵大惊之际，已被那片云罩在其中。他们立即发现，那不是云，而是轻如纱，薄如纸的一张网！
他们已入网中。
四陈兵毫不犹豫地挥刀，就要破网而出……
日光突敛，风声陡住，“嚓”的一声轻响，帐中突然现出了温柔的月色——月色如银，轻柔地照在网中四个陈兵的身上。
帐中又静，那四个陈兵止住了动作，手持钢刀，眼中满是难信之意。
他们终于明白方才不是月色，而是刀光——一把银色如月的刀发出的寒光。
“呛”的声响，银刀回鞘。“当当当当”，四把钢刀依序落地。
那四个陈兵仰天倒了下去，胸口有鲜血喷出，宛如鲜花怒放。
烟消云散，光敛寒起。
“咚”的一声响，第五个陈兵被裴矩丢回到了帐中，蜷缩在地，脸色发黑，只是抽搐了下，已然毙命。
只有那第五个陈兵有机会逃生，可他才窜到帐口就被裴矩拦住，交手不过一招，就被裴矩擒住。
他可能自感无幸，索性服毒自尽。
他们本来就是一去无还的打算，牙中可能早就藏有了毒药，关键的时候咬破腊封……
裴矩冷漠地看着那陈兵，并没有解释。也没有人要他解释，因为答案早在聪明人的心目中。这五个陈兵是死是活，本来就是无足轻重。
帐中又变得死一般的静。
出手的三个护卫回到了宇文护身前，宛若从未动过。
孙思邈望着地上死去的五个陈兵，神色涩然。
“你看，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我。”宇文护轻淡道。
不闻孙思邈回答，宇文护道：“陈顼是恨我的，你也一样。可他却抓了你送来换城池……这似乎很费解？他疯了吗？”
孙思邈喃喃道：“不错，的确让人费解。”他脑海中突然闪过昨晚淳于量掉下的那把铜钥匙。
他一直在想的问题，淳于量究竟是什么用意？
淳于量是想放他走，还是有别的目的？
“但现在你应该明白了。”宇文护缓缓道，“这五个陈兵绝非陈兵，就算淳于量的亲兵，也不可能会这种道术……随风，这是什么道术？”
那高瘦的护卫立即道：“那四人拔刀时用的是茅山道术中的龙吸水。”
“裴矩，淳于量的亲兵，怎么会茅山的道术？”宇文护明知故问道。
裴矩人在帐口，恭敬道：“因为他们本来就是茅山道人，王远知的徒弟。”
“王远知的徒弟为何会到这里？”宇文护又道，“你把他们带到这里想做什么？”
裴矩脸色像是变了下，并未回话。
宇文护拍拍额头，笑道：“你看我糊涂了，忘记曾经吩咐过你，无论陈国有什么花招，我们都照接不误的。”
裴矩舒了口气道：“大冢宰英明，当然知道他们这么镇定，一定会有图谋。”
他没说什么图谋，但聪明一点的人都已猜到。
陈顼、淳于量用的是刺秦之计。
当年在长安的时候，陈顼被宇文护百般侮辱，这个阴影一直挥之不去。陈顼恨宇文护，恨不得宇文护死！
可宇文护实在太强悍，身边一直是卫护森严，就算斛律明月对他都无可奈何，更何况是陈顼？陈顼无计可施，正逢宇文护索要孙思邈，陈顼就准备借这个机会行刺宇文护！
可要行刺宇文护，一定要高手，王远知就让五个弟子混在淳于量身边当亲兵，借机接近宇文护。
荆轲刺秦，用的樊於期的人头做诱饵，这才接近了秦王。
陈顼要刺杀宇文护，就是用孙思邈做诱饵。
这计策并不新鲜，但历来被人百试不爽，只可惜王远知的五个弟子尚未出手，就让宇文护看穿底细，被宇文护帐前高手格杀帐中。
可宇文护怎么知道陈顼的计谋？
宇文护道：“我算什么英明，英明的是陈顼，只是他虽英明，却不聪明，怎么只派这几个蠢货来呢？王远知没到吗？”
裴矩摇头：“王远知不敢来，他太有名了。”
刺客本无名，一个有名的人，绝不适合去当刺客。
当年燕国宋意、秦舞阳等人均是声名显赫，远比荆轲要有名，可太子丹选荆轲，不但因为他山崩不变色，还在于他的无名。
宇文护叹口气道：“那真的让我失望，我还想看看，究竟是茅山道术高明，还是我的日月风云四护卫强一些。”
转问孙思邈道：“你说呢？”见孙思邈沉默，宇文护又问：“当初你好像留在建康皇宫许久，你莫要说，陈顼派人要行刺我的事情，你并不知情？”
事实看起来很明显，孙思邈在建康时，的确曾入陈国皇宫。如今在外人来看，他当然是和陈顼在密谋行刺宇文护的计策。
这件事孙思邈百口莫辩。
孙思邈并未分辩，反问道：“知道能如何？”
宇文护眼中突然闪过分狐疑，许久才道：“你若知道，就应该明白，你此行根本就是在送死。方才王远知的弟子若能放你出笼，你还有机会，可到现在，你半点机会都没有！”
他一拳捶在扶手之上，神色肯定。
孙思邈笑了：“我的确半点机会都没有，可你到现在还不杀我，肯定是想从我身上知道些什么，是吗？”
宇文护笑得有些狡猾：“你以为我想问你——当初是谁救了你？”
“难道不是？”
宇文护突然大笑起来道：“你真的以为还能把我蒙在鼓里？孙思邈，我不需要问的，因为我已经知道是哪个救了你！”
见孙思邈诧异，宇文护一击掌，帐外走进了一人。
那人一身黑衣，连手脚都罩在里面，脸色黧黑，从帐外走进来的时候，轻飘飘地没有声息，看起来竟像幽灵。
孙思邈一见那人，更是讶异，因为他竟见过这人。
当初在破釜塘通天殿内，天师座下六姓之家汇聚，却有个黑衣人在场，那黑衣人不属于六姓之家，但对天师之秘颇为熟稔。孙思邈一直在猜测此人的身份，不想在这里又见。
那黑衣人入帐，对宇文护施了一礼，并不言语。
宇文护似也见怪不怪，径直问道：“用牵机、钩漏、曼陀罗三种毒物混合在一起制成的毒药，天下可有解药能解？”
“无。”那黑衣人简单明了道。
“那孙思邈当年为何能不死？”宇文护又问。
那黑衣人缓缓道：“世上没有解药能解这种剧毒，但是有种方法却能克制此毒。”
顿了下，补充道：“这种方法不但可克制三种毒物混在一起的奇毒，甚至可克制天下任何一种下毒之法。”
“哦？”宇文护似笑非笑道，“世上还有这种神奇的方法？这是什么方法？”
“用蛊——金蚕蛊！”那黑衣人道，“金蚕蛊本蛊术中最玄奥最难解的一种，中此蛊的人，生不如死，一定要受尽天下最惨烈的苦楚才死，但世间万物奇妙，金蚕蛊虽是绝毒，但是种活物，偏偏又能克制世间花草提炼的剧毒。孙思邈当年能够不死，唯一的可能就是他被金蚕蛊救活。”
孙思邈皱了下眉头，想的却是这人究竟是谁？怎么会知道这多秘辛？
宇文护看了孙思邈一眼，淡淡道：“那真的奇妙，谁会用金蚕蛊呢？”
“蛊毒难控，若不得法，必被反噬。若被金蚕蛊反噬，本是无药可解，因此用金蚕蛊的人极少，用的炉火纯青的人更是屈指可数。”
“那你数出来了吗？”宇文护道。
那黑衣人道：“不用数，十三年前，能将金蚕蛊这般运用的只有一人。”
“是谁？”宇文护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他权倾天下，顺他者未见得昌，但逆他者必定要亡！
当年那人不管是何动机，既然敢救孙思邈，就是和他做对。十三年了，他处心积虑多年，终究还是将孙思邈擒下，当然也要将和往事牵连的人一网打尽。
孙思邈要死，谁救了孙思邈一样要死！
那黑衣人沉默片刻，才缓缓说道：“当年救孙思邈的人必定是冼水清。”
这是个陌生的名字，帐中人大多没有听过，因此那黑衣人补充了一句：“冼水清就是岭南的冼夫人！”

第十章  重演
冼水清就是岭南的冼夫人！
帐中众人听到这名字时，都有些神色异样，就算宇文护听到冼夫人三字的时候，也皱了下眉头。
他们人在北方，但或多或少听过岭南冼夫人的事情。
乱世之中，人命有如草芥，女人更是微不足道，可岭南冼氏，尤其是冼夫人一直是乱世各方势力都不能忽略的人物。
梁国平岭南，是和冼氏交好才能成行，陈霸先立陈国，是得冼夫人支持才定岭南。
若往前论，宋齐两国，无不要和岭南越族冼氏交好，才能保南疆不乱，不至于腹背受敌。
只是赫赫有名的冼氏、坐镇岭南的冼夫人，十三年前怎么会和孙思邈有了关系？
孙思邈听到那黑衣人提及冼水清的时候，微有讶然。
宇文护捕捉到孙思邈的表情，略有满意，缓缓道：“你看，这世上没有什么能瞒得住我。”
顿了片刻，又道：“我知道，十三年前，冼水清……哦，那时候已经是冼夫人了，她的确是在关中出现过。”
他说到这里时，又摸了下那血红的虬髯。他每次做这个动作的时候，都是在想着什么。他提及冼水清三个字的时候，并不陌生，显然他对冼夫人也有了解。
“因此她那时救了你，大有可能。”宇文护缓缓道，“孙思邈，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孙思邈轻轻叹息，摇摇头道：“我无话可说。”
他没有承认，可也没有否认，十三年了，他以为往事早已尘封，却不想一点点地都被挖掘出来。
他想忘却，可有人记得——死都记得。
“我不但知道救你的人是冼水清，还知道你出昆仑后，曾去过岭南。”宇文护继续道，“你出昆仑后，先秘密去岭南见了冼夫人，之后才去了邺城，随后前往建康……”
孙思邈淡淡道：“不想你对我的行踪这般了解。”
“斛律明月恨我，陈顼恨我，你也恨我……”宇文护顿了片刻，一字字道，“冼夫人也恨我！”
他最后那句说得有些奇怪，斛律明月和宇文护交锋多年，陈顼被宇文护百般侮辱，孙思邈几乎死在他的手上，这三人恨他再正常不过。
可冼水清为何会恨宇文护？
孙思邈似也不解，沉吟道：“冼夫人为什么要恨你？”
宇文护嘿然一笑，却不回答。
孙思邈并不追问，继续道：“然后你就认为我一直是在找你昔日的仇家联合对付你？”
“难道不是吗？”宇文护冷漠道。
孙思邈眼中闪过分怅然，缓缓道：“但你可曾考虑过，为何会有这么多人恨你？”
宇文护冷冷道：“我需要考虑吗？”他的确不需要考虑什么，恨他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他不想考虑，只是不停地杀！杀掉一切恨他的仇家！
这当然不见得是个好方法，但是他解决问题最直接的方法。
“那你现在考虑什么？考虑下一步怎么做？”孙思邈平静道。
宇文护道：“你猜猜我会怎么做？”
孙思邈道：“陈顼敢派人行刺你，你下一步当然是屠了江陵城给他一个警告，然后派人去岭南杀掉冼夫人。”
“冼水清也该死了。”宇文护喃喃道。
“岭南地偏，冼夫人已立誓不出岭南，你要杀冼夫人，并不容易。”孙思邈说话时，却在看着那黑衣人。
宇文护淡淡道：“你想探听我怎么对付冼夫人吗？告诉你无妨了……”也看向那黑衣人，“你可知道他是谁？”
见孙思邈摇摇头，宇文护淡淡道：“他本是苗疆大苗王手下的第一祭司！”
那黑衣人默然不语，孙思邈却是心中微惊，喃喃道：“怪不得……原来如此……”他那一刻，很有恍然的样子。
宇文护道：“你现在明白他为何知道许多了吧？”
孙思邈点点头道：“不错，我终于明白了。”沉吟道，“怪不得他知道金蚕蛊。南疆蛊毒本分两脉，一脉到了岭南，一脉到了川边。苗疆苗人和岭南越族本是世仇，但都擅用蛊毒……你是想用苗人对付冼夫人。”
“不错，我这是以蛊治蛊。”宇文护缓缓道，“冼水清真以为不出岭南，我就奈何不了她了？”
“你恐怕不止想对付冼夫人。苗疆一直在周国控制下，但岭南支持陈国，你借苗人对付岭南，也是为进一步侵占陈国做准备了。”
宇文护又笑：“你实在是个聪明人，想的竟和我不谋而合。”
他并不否认，他也不怕泄漏心意，因为他确信孙思邈这次绝对不会再逃走了。假死也不会！
“你这么聪明，可知我眼下在想什么？”
“你对付江陵百姓和冼夫人前，肯定优先考虑怎么先杀了我？”孙思邈冷静道。
他知道宇文护是个冷静的疯子，这次绝不会放过他，但也不会简单地一刀杀了他了事。
十三年漫长的等待，对宇文护来说，是种煎熬，他一定会把这十三年的煎熬再还到孙思邈身上。
宇文护抚掌大笑道：“又中！你实在太聪明了，你这样的聪明人，我若就这么杀了你，实在可惜。”
望着地上的几具尸体，宇文护喃喃道：“好戏刚刚开始，绝不能这么快结束的，是不是？我等了十三年，就等着这一天……”
他突然又大笑起来，笑声中有些疯狂，也带着无尽的残忍：“我先让你看一个人。”又拍了下手掌，帐外又推进一辆大车，车上装了一个封闭的箱子，让人看不见里面是什么。
推车的士兵推车进来，就快步离去。
不得宇文护的允许，谁都不能擅自留在帐中，可却有个人还留在箱子旁。那人身着青衫，青衫洗得有些发白，上面还钉着几个补丁。
孙思邈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时，缓缓收回，神色平静依旧，可眼中似乎泛起了一丝光芒。
难道宇文护让他看的那人就是这青衫人？
那人看也不看孙思邈，只是微收目光，看着自己的脚尖。
宇文护目光闪动，微笑道：“孙思邈，你猜猜箱子里面是谁？”
孙思邈看着那箱子，脸色变了下，却只是摇摇头。
很多事情，他不想猜，但很多事情，他也根本不用猜的。
“你这次倒有点让我失望。”宇文护似惋惜道，“打开箱子吧。”他神色间似带分兴奋，也有点期待。
箱子里究竟是什么？怎么会让宇文护这种人都有些期待？
那青衫人并不多言，用手重重地在箱子上一敲，那箱子四壁倏然向外散开，若同莲花绽放一样，颇为奇妙。
可无人去注意箱子的精巧，所有人都在看着箱内，不知宇文护这么郑重其事地让人带个箱子来，有何用意？
孙思邈脸色突变得极为难看。
箱子里有个人——是个女人。那女子身着绿衫，是寻常女子装束，蜷缩在箱子里似昏迷不醒，瀑布般的头发遮挡了脸颊，让人看不清面容。
可孙思邈和她一路南下，朝夕相处，如何会不认识她？
那女子竟是慕容晚晴！
宇文护见到孙思邈的表情，伸出舌头舔了下嘴唇，如同饥饿的野兽望见了猎物。他喜欢孙思邈这种表情，他等了十三年，就在等这一刻。
“这女人是谁？”宇文护明知故问。
“慕容晚晴。”那青衫人道。
“她死了吗？”宇文护也知道慕容晚晴的名字。这本来是他安排的一出戏，他当然知道每一个细节。
“只是昏了过去。”
宇文护微笑道：“好戏开始，总要让她也看看，弄醒她。”
那青衫人向裴矩看去，裴矩缓步上前，在慕容晚晴鼻前一弹指。
慕容晚晴打个喷嚏，悠悠醒来。她醒来的时候，略带分惘然，显然不知身处何处，见到裴矩在身边的时候，娇躯微震，嘶声道：“你是谁？”
她从张府密道出来后，就遭裴矩暗算，一路迷迷糊糊到此，蓦地清醒，满是敌意。目光微转，望见那青衫人，更是一怔。
她认得那青衫人正是紫金山上给她讲孙思邈往事的人，她受裴矩暗算，晕倒昏迷时，也见过这青衫人。
这青衫人初见她时似乎没有敌意，可为何要和裴矩联手暗算她？
慕容晚晴想到这里，振作欲起，却感觉浑身乏力，小手指都动弹不得，更是骇然。
目光转动，见到皮帐流彩飞金，她浑然不知身在何处，可终于望见孙思邈身在笼中时，心头狂震，哑声道：“你……你怎么了？”
她见孙思邈被困，心中担忧，一时间忘记了自己也是身处险境。
那青衫人和裴矩沉默不语，孙思邈脸上迷雾又起。
宇文护见到慕容晚晴这种神色，居然十分满意的样子，大笑道：“他没什么，他和你一起来到这里，就是重演当年的一出好戏。”
慕容晚晴望向宇文护，见他虬髯如血，心头一震，却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宇文护道：“孙思邈，你还认识普六茹坚吗？”
孙思邈目光落在那青衫人身上，轻声道：“怪不得看起来有点眼熟。”原来他是认识这个青衫人的。
宇文护哈哈大笑道：“普六茹坚，你当然认识孙思邈了？”
那青衫人终于望向了孙思邈，缓缓道：“大冢宰，我死都记得孙思邈的。”他说得平静，可那平静中包含的意味却让人心惊肉跳。
慕容晚晴本就感觉宇文护面相熟悉，听闻“大冢宰”三字，心头又震，暗想原来这人就是宇文护！
她一直没有见过宇文护，可早从斛律明月那里见过宇文护的画像，经那青衫人确定，才知道自己和孙思邈竟都落在周人手上。
慕容晚晴知道普六茹本是鲜卑姓，回忆周国鲜卑高官，却始终记不起普六茹坚是哪个，心中却始终有个困惑，当初这个普六茹坚给她讲孙思邈的旧事是何用意？
宇文护又笑：“你当然会认得孙思邈，当年独孤信选女婿的时候，先选的是孙思邈，等孙思邈失踪后，才将女儿独孤伽罗嫁给了你。独孤伽罗虽入你家，听说一直想的却是孙思邈……”
帐中无风，可普六茹坚衣袂却在抖动，他垂头不语。
“因此你一直不服，怀恨在心，听说你一直想找孙思邈较量的。”
慕容晚晴微愕，她曾听普六茹坚说过独孤信要将女儿嫁给孙思邈的事情，却没想到过普六茹坚和孙思邈竟然是情敌。
普六茹坚缓缓道：“大冢宰说的是，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他，最近才得到他的消息。只是……他有点让我失望！”
他的确有理由失望。
一个男人最大的耻辱，就是身边的女人想着另外一个男人。因此他很恨，一直要和孙思邈比个高下。
他终于找到了孙思邈。可如今的他是宇文护的亲信，大权在握，孙思邈已在笼中，性命须臾，他连较量的机会都没有。
“你却没有让我失望。”宇文护缓缓道，“你不但帮我找到孙思邈的下落，到陈国逼陈顼将孙思邈交出，还帮我抓到了慕容晚晴。”
普六茹坚道：“属下举手之劳，大冢宰过奖了。”
宇文护搓搓手，益发地兴奋：“没有过奖，没有过奖。这十三年来，我没有一日不在想当年的事情，我一直在想孙思邈究竟去了哪里，还有……”
他说到这里，眼中突然又闪过一分焦虑，用力地摇头。
孙思邈望见他的不安，心中微动，他一直在观察宇文护的表情，见他数次露出不安，却始终不明白他不安来自哪里？
如今宇文护可说已掌控一切，他还不安什么？
宇文护掩去不安，望向孙思邈道：“现在我终于知道你在哪里了……”又舔了下嘴唇，问道，“你知道我现在想做什么？”
孙思邈沉吟道：“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知道什么？”宇文护反倒有分错愕，他很不喜欢孙思邈到现在还这么冷静。
“我知道你还要和我再赌一次。”孙思邈道。
宇文护眼中光芒闪烁，缓慢道：“我要和你赌什么？”
“十三年前，我从你面前奇异地消失，让你一直很不安。”孙思邈轻声道，“这不安陪伴了你十三年……或许你做梦都在想我去了哪里？”
望见宇文护眼中露出的狂野之意，孙思邈沉声道：“你想消除这种不安，就想让往事重演。你一定要再一次地看到我死在你面前，你才能心安。你是不是已经给我准备了一杯毒酒，让我当着你的面喝下去？”
这实在是个疯狂的念头，孙思邈却说得极为冷静。
宇文护眼中锋芒几乎疯狂，狂笑竖起大拇指道：“你真的太聪明了，聪明得超乎我的想象。”
一挥手，就有兵卫端来一个酒杯，酒杯里有亮晶晶的液体，但当然不会是酒。
笑声止歇，宇文护用极为冷静的声调道：“当年你为柳如眉喝了毒酒的情形，我这些年来每天都在想——想你说过你要回来，想你回来后我应该怎么招待你？”
慕容晚晴听到这里，心头一震，想起普六茹坚在紫金山所言，这才知道原来十三年前要置孙思邈于死地的就是宇文护。
可她知道得太晚。
她蓦地明白了普六茹坚为何要抓她，忍不住一阵心悸，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孙思邈。
大帐中只有宇文护冷酷无情的声音在回荡。
“我不但为你准备了一杯毒酒，还为你准备个女人。听普六茹坚讲，这女人是喜欢你的，也知道你以前的故事。”
孙思邈脸上迷雾又起，却没有望向慕容晚晴。
慕容晚晴霍然醒悟，明白了普六茹坚讲故事的真正用意。普六茹坚讲那个故事，是让她更了解孙思邈，却也是让她爱上孙思邈，可最终的用意，却是让孙思邈为她死，重演当年孙思邈为柳如眉服毒的那一幕。
这简直是疯子的想法。
宇文护就是个疯子！
“她是爱你的，我看得出来。”宇文护轻舒了一口气，“她清醒时，询问你的表情，和当年柳如眉问你生死的表情一模一样。”
慕容晚晴听到这里，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她不想承认，可她怎么骗得过自己？
宇文护略带惋惜道：“可你对慕容晚晴的感情，却不像当年对柳如眉那样强烈，这多少有些遗憾。”
慕容晚晴心中只想，我并不希望他为我死，我只想他能好好地活下去。
嘴角露出分残忍的笑，宇文护道：“十三年了，我等这一幕等了十三年，不应该让这场戏有什么遗憾，于是我觉得应该加点筹码……我决定再把江陵城数万人的性命，还有冼水清的命一块儿加上来。”
望定孙思邈，宇文护一字字道：“你喝了这杯毒酒，只要能支撑一炷香的工夫，我就放了慕容晚晴，同时放弃屠城，也不会找冼水清的麻烦了。”
他神色冷静，全然没有疯子的样子，可说出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疯子都做不出来。
宇文护轻微的声音在帐中轰隆隆地响：“孙思邈，你圣手仁心，绝不会让我失望的，是不是？”
帐中静寂下来，呼吸似乎都听不到了。
檀香搬了过来，却未点燃，那杯毒药也送到了孙思邈的面前。
所有人都在望着孙思邈，慕容晚晴睚眦欲裂。
孙思邈看着面前的那酒杯，突然道：“这酒杯比起当年小了些……一炷香的时间也比当年短了些。”
他这时候突然说出这种话来，帐中人均是愣住，不相信世上竟然有这般视死如归的人。
“听说你的医术比以前高明了些，因此你的机会还很大。”宇文护说到这里的时候，难掩振奋之情。
酒杯虽小了些，但毒药显然只有更烈。
当年孙思邈虽是神医，若非冼夫人用金蚕蛊相救，他也一样承受不住。
如今再没有了冼夫人，也不会有任何意外发生，孙思邈就算假死，宇文护也会将他的身躯斩成肉酱，绝不给他活转的任何可能。
孙思邈喝下那杯酒是必死无疑，可他就算不喝，也同样活不下去。
帐中帐外有一众周军，宇文护最犀利的日月风云四大护卫都在帐中，还有裴矩等高手在侧，孙思邈就算不身处牢笼，也未见得能敌得过这帮虎狼之兵……
孙思邈伸手接过了酒杯，脸上沧桑之意浮起。他看起来已认命……
慕容晚晴望着孙思邈端起酒杯那一刻，心中剧痛，嗄声道：“孙思邈，不要！”
酒杯顿在了半空，孙思邈并未看她，宇文护兴奋之意却更浓，他就在等这一刻，他期待慕容晚晴有话说。
慕容晚晴大声道：“宇文护是个疯子，他说的话一句都信不得！”
众人均惊，这些年来，从未有人敢对宇文护说这种话。
四大护卫才要呼喝，宇文护一摆手，激动道：“让她说下去。”
他激动什么？
慕容晚晴见孙思邈就要喝下毒酒，心中激荡，顾不得去想宇文护的用意，又道：“你难道忘记柳如眉是怎么死的了？”
孙思邈眉梢微跳……
“当年你喝毒酒前，柳如眉就死了！宇文护是个疯子，他就喜欢看你痛苦的样子。你就算喝下毒酒，他想做的还是要做，绝不会有半分改变。”慕容晚晴思绪前所未有的清醒。
孙思邈望着手中的那杯毒药，眼中满是怆然。
慕容晚晴能想到的事情，他怎会想不到？
“他当然知道，他比你知道。”宇文护人在高台，缓慢道，“但他一定要赌是不是？他知道若是不赌，我肯定会屠城，肯定会杀冼水清，而在这之前，我肯定要杀了你！”
停顿片刻，带分惬意又道：“可他若是赌，他虽必死无疑，但还有分希望救你，有希望能挽救众生，这是多么伟大的心境？”
蝼蚁尚且偷生，只要有一丝生机，人就会去赌。
宇文护杀人无数，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他做不到孙思邈的境界，也不理解孙思邈的境界，他要做的是，将这种境界变成一个让人痛苦，他却享受的过程。
慕容晚晴见那酒杯离孙思邈又近了些，突然道：“你错了。”
宇文护虬髯似乎更亮，亮的几乎要滴出血来：“我错在哪里？”
“你错在根本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孙思邈也不知道。”慕容晚晴说到这里的时候，脸色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
一些事情，她本以为死也不会对孙思邈说，她怕……
可她现在已决定要说。
宇文护眉一挑，似笑非笑道：“普六茹坚，她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普六茹坚沉吟道：“这个……她应是慕容绍宗的后人……可这似乎无关紧要？大冢宰不是只希望她和孙思邈相爱就好？”
他负责还原当年的那出戏，只需要找个爱孙思邈的女子来演戏，根本不用考虑那女子的身份。
慕容晚晴心中一阵绞痛，冷笑道：“你错了，我不会爱上孙思邈，永远不会！”霍然望向宇文护道，“我本是斛律明月的手下。”
酒杯顿在半空，孙思邈望着酒杯，似乎也震惊慕容晚晴所言。
“我不叫慕容晚晴，我叫斛律琴心，斛律明月的义女。”
斛律琴心——她本叫斛律琴心，她姓斛律，并非慕容。
她是大齐臣子，并非齐国叛逆。
斛律琴心说到这里的时候，心中如针扎一样地痛，她不想说，但她一定要说，她知道说了之后，和孙思邈再没挽回关系的可能，但她还是要说。
“孙思邈未进邺城时，就被我义父盯上，因为我义父一直认为他是道中之人，要对齐国不利，因此派我改扮成朝廷叛逆慕容晚晴接近孙思邈，查看他的动静，若有变数，甚至……可随时杀了他！”
说到这里，斛律琴心只感觉心口抽紧，凄然望着孙思邈道：“孙思邈，这一路来，我一直对你没什么好意，你想喝毒酒就喝，可你若是为我喝这杯酒，实在蠢不可及。”
见孙思邈缓缓望来，斛律琴心垂下头来，不敢去触碰孙思邈的目光。她只怕望见孙思邈的伤心，望见孙思邈的愤怒，望见孙思邈的厌恶。
她怕孙思邈的失望，会让她热泪盈眶。
帐中又静。
孙思邈脸上迷雾又起，可眼中却清澈异常……他未等说话，宇文护已笑道：“这场戏越来越有趣了，比我想的还要有趣！普六茹坚，这女子身份如此重要，你怎能忽略呢？”
普六茹坚也像有分讶然，垂手道：“卑职失察，请大冢宰处罚。”
宇文护摆摆手，微笑道：“你虽失察，但做了一件精彩的事。”
转望孙思邈道：“你这么聪明，当然知道慕容晚……不……应该是斛律琴心这么说，是什么用意了？”
孙思邈嘴唇动了下，不等说什么，斛律琴心大声道：“我这么说只是想告诉他，我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他就算为我喝了那杯毒药，我也不会为他流一滴泪！”
宇文护笑了，摇头道：“女人呀女人，为何总喜欢自欺欺人？普六茹坚，你猜猜，斛律琴心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普六茹坚道：“她爱孙思邈，不想孙思邈为她喝下毒药而死，因此不惜让孙思邈知道她的身份。”他说得无情，可看得当然很准。
斛律琴心心头颤动，只是摇头道：“你……胡说八道。”
“伟大……实在是伟大。”宇文护抚掌笑道，“这么伟大的爱情，十三年了，我终于再能看到。”
他激动得身躯都颤抖起来，可他显然不是为了爱。
“孙思邈，你实在是个了不起的男人，总有女人这么死心塌地地为你考虑。当年的柳如眉，如今的斛律琴心……”宇文护长吸一口气，一字字道，“你当然也不能辜负了这份伟大的爱，是不是？”
他蓦地一挥手，十数帐中兵士就到那箱子旁，长枪锋锐，指在斛律琴心身周三尺处。
不要说斛律琴心眼下根本动弹不了分毫，就算她和往昔一样，十数杆长枪刺来，她也绝对躲避不过。
宇文护意思不言而喻，孙思邈不喝毒酒，斛律琴心就一定要死！
孙思邈轻轻地叹口气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酒杯已到了唇边。
“不要！”斛律琴心嘶声道。
就在这时，天地间突然传来“轰”的一声大响！
那响声来得极为突然，有如天空响起个炸雷，又如地下岩浆崩裂。
牛皮大帐不堪那响声，竟也晃了晃，帐外突然传来了喧哗之声，可不多时的工夫，又趋于了平静。
帐中的众人却连动也未动。宇文护人在胡床之上，眼中闪过分厉芒。
那如沉雷大响虽让众人惊凛，却乱不了帐中众人的神经，这些人的神经均像铁打的一样。
可这里本是周营，军纪严明，戒备森严，为何突然会有爆炸声传来？
“出去看看。”宇文护简单地下令，神色间微有狐疑之意。他虽也不知道为何会大响，可即便天塌地陷，他也一定要等这里的结局完结。
裴矩遵令，闪身出了大帐。宇文护笑了笑，目光从未离开孙思邈：“你要知道，今天就算来了大罗神仙，也无法阻挡你喝下这杯毒酒的。”
斛律琴心本有分触动，因为他们的结局已不可能再坏，无论发生什么变数，看起来都比眼下坐以待毙要好。可见到周营军纪如此，一颗心又沉了下去。
孙思邈端着那酒杯，似有千斤之重，他话一直很少，到了这里后尤为沉默。
生死关头，他却没有向斛律琴心望去，他凝望的仍旧是宇文护。
“我喝这毒药前，只想问你一句……”
“你说。”宇文护有些迫不及待。
“我喝下这毒酒，你就可以安心了吗？”孙思邈问道。
宇文护一怔，听孙思邈又道：“多谢你今日为我解开枷锁，但你自己的枷锁呢……何时能解开？”他说完这句话后，不待宇文护回答，手腕一抬，就将那杯毒药送到了口中，喉结微动，毒药已被他咽入了腹中。
一切似乎很慢，却快如闪电。
帐中各人神色迥异，斛律琴心只感觉被一把剑刺在了心口。
宇文护见状，顾不得考虑孙思邈的言下之意，激动得全身都要颤抖，他挥挥手，普六茹坚已道：“点香。”他本平静的语气中似也有了分动容。
檀香燃起，烟香渺渺。
一炷香的时间并不长，可对如今的孙思邈来说，也绝不短暂！
他服下毒酒，仍是盘膝而坐，只是微闭了双眸。
檀香一寸寸地燃，化作了飞烟，灰如泪，斛律琴心看见，也感觉自己被燃烧成了灰，心中在滴血……
宇文护伊始是激动振奋，可渐渐的神色转为惊讶，不大的工夫，惊讶又变成了错愕。
不但是他，所有人的神色似乎都有了错愕，无论殿前日月风云四护卫，还是殿中的金甲卫士，亦或是普六茹坚。
谁都知道，宇文护这次下的绝对是剧毒，这小小的一酒杯毒药，甚至十头大象都毒得死。
谁都在想象，孙思邈服下毒药后挣扎的情形，或者绞痛不堪，或者七窍流血，一炷香的工夫，对中毒的人来说，比一生都要漫长。
可谁都没有想到，孙思邈竟只是盘膝坐在那里，头不抬、眼不睁，可神色没有半分异样。
那剧毒之药对他而言，更像是一杯水罢了。
“不可能……不可能……”那黑衣人喃喃念道，望着孙思邈，眼中满是震骇之意。他参与了毒药的配置一事，当然知道服毒的后果，不信孙思邈竟会这般反应。
宇文护错愕的神色慢慢改变——变成了震惊之意。
檀香在燃，那震惊又变成了惊骇。
他当然会惊骇，他苦心积虑了多年，就等这一刻重演进而消除心魔，他是有枷锁，他希望孙思邈的死，能够解除他的枷锁。本来所有的一切，一丝一毫都完全在他的掌握，可结局却完全不是他想的那样。
斛律琴心本泪眼朦胧，可见到这种情形，心中突然升起了希望。尽管她随时可能会死在长枪乱刺之下，可她全然忘记了自己。
檀香燃尽了最后的一点，亮光一闪而逝。
宇文护的惊骇变成了恐惧，霍然从胡床上站起，喝道：“不可能！”他一声暴喝，杀意千万，可仍旧掩盖不住心中的恐惧。
孙思邈平和地睁开了眼，淡淡道：“宇文护，这次我赢了。”
他只是述说一个事实，可从容的神色让所有人吃惊。
众人均是不可思议的表情，没想到那天下奇毒竟没对他有任何影响。难道说孙思邈在昆仑十三年，不但医术更上层楼，还炼成了不死之身？
斛律琴心又惊又喜，不知孙思邈如何做到这点，可知道宇文护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就在这时，帐外有风吹来，裴矩闪身从外回转，见到帐中的情形，也是神色错愕，显然没想到孙思邈竟还活着。
他神色惊诧，显然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但不得宇文护的吩咐，他不敢开口。
宇文护一眼望见，喝道：“何事？”
裴矩立即道：“军中储粮处突发爆炸，军中粮草烧毁小半……不过影响不大。”在宇文护的面前，他也是战战兢兢地说话。
众人又是一惊，不明白戒备森严的周营中为何会发生这种事情？
这简直是绝无可能！
宇文护强压住对孙思邈无事的惊骇，怒道：“带管粮草的仓官来见，将看守粮草的兵士全部杀了，若无反抗，只杀这些，若有一人反抗，诛全部人的九族！”
见裴矩竟然不动，宇文护双眉一挑，缓缓道：“你敢不听我的号令吗？”
裴矩骇然的神色，慌忙跪倒道：“大冢宰，卑职岂敢不听你的号令，只是另有内情。”
“什么内情？”宇文护缓缓地吸气，飞快地向孙思邈看了眼，看不出孙思邈任何心意。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风遗尘整理校对。
“卑职已将所有看守粮草的兵士拿下，不过仓官已死了。”裴矩快速道。他口气中藏着分难言的恐惧。
可那种恐惧并不只是因为宇文护的权威。
宇文护听闻仓官死了，一股怒气无法发泄，几乎想要立即杀了眼前的裴矩，可见到裴矩这种表情，他背脊突然泛起一股寒意。
他缓缓地坐下来，伸手从案前取了杯酒，缓缓地饮了下去。
本是暴跳如雷的他，突然平静下来，斛律琴心见了，心中反倒有股极为惊悚的感觉。她蓦地发现，事情绝非听起来那么简单。
终于放下了酒杯，宇文护喃喃道：“仓官死了？他怎么死的？”
裴矩脸上带分畏惧，说道：“大冢宰见了……就会知道。”他这种回答实在难以让人满意，可不知为何，宇文护并没有发怒。
斛律琴心敏锐地感觉到，宇文护殿前那四个护卫的脸上，似乎也带了分焦虑。
日月风云四护卫一直都是宇文护手下的最得力高手，这四人的确也都有鬼神难测之能，茅山宗虽派五名高手潜入，但被这几人轻易地格杀帐下，可见其能。
就是这样的四个人，为何也有焦虑之意？
斛律琴心不解，向孙思邈望去，却见他移开了目光。
方才孙思邈一直看着她？
斛律琴心心中一热，但转瞬发冷，到如今，无论有什么变数，似乎都难解救他们。
“带仓官的尸体来。”宇文护终道。
裴矩只是出帐片刻，就带了两个周兵入内，那两个周兵抬着一具尸体，神色惶惶，放下尸体后，就躬身退了出去。
就算是周兵，也绝近不了宇文护的身侧，更不能在帐中久留。
那尸体就放在四大护卫面前不远，斛律琴心瞥见那尸体的面容，心头一震。那仓官长得普通，不普通的是他脸上带着笑容。
那仓官竟是含笑而死的？
储粮之地爆炸，宇文护苛责残暴，肯定会严加追查，那仓官畏惧自杀并不稀奇，可他为何是含笑而死？
难道说他并非自杀，而是被别人暗算？即便如此，仓官也不该有如此表情。
谁会潜入周营来暗算一个无足轻重的仓官？
疑团重重，斛律琴心百思不得其解。
宇文护坐在胡床动也不动，只是道：“云翳，寇祭司，看看他怎么死的。”只有和宇文护极为接近的人，才会发现他的眼角其实一直在跳。
那四护卫中衣白如雪的人和那苗疆大祭司应声站了出来。
斛律琴心以前虽未见过宇文护，但从斛律明月那儿对宇文护身边的人颇为了解。
宇文护身前最高明的四个护卫就是日月风云。
四个护卫中那脸色淡金的人叫做日照，一身横练功夫，刀枪不入，对宇文护绝对的忠心耿耿，几乎和宇文护寸步不离。
都说要杀宇文护，必先杀日照。
那使如月弯刀的人叫做月影，刀法高明，当年曾有宇文护仇家派十七高手暗算宇文护，未见到日照时，就被月影一人斩杀在刀下。
高瘦轻飘的护卫叫做随风，听闻轻身功夫天下无双，而那个身着白衣的人就是云翳，此人不但武功高明，而且涉猎颇杂。
宇文护让云翳来看仓官死因并不稀奇，可为何也让那个寇祭司来查看呢？
斛律琴心也早留意到那寇祭司就是通天殿那黑衣人，越想越是惊心。
云翳和寇祭司犹豫下，缓缓迈步到了尸体旁蹲了下来。
寇祭司只是伸出右手中指，在那尸体的额头上按了下，然后拇指和中指搭接在一起，似在掐诀，缓缓闭上眼睛。
云翳却是手指灵动，在片刻的工夫，从那仓官的发丝一直查到了脚趾。
二人神色萧肃，但不久后，脸上多少都有分不安之意。
宇文护竟像将孙思邈的事情忘记了，一直看着云翳和寇祭司的神色，脸上也有了不安之意。
许久，宇文护终于开口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寇祭司放下掐诀的手，和云翳并肩站起，二人互望了一眼，几乎都看到对方内心深处的恐惧之意。
二人异口同声，只说了四个字，“无疾而终！”

第十一章  还魂
生老病死，人所难免。
一个人最舒服的死法是什么？
不用在临死前经历病痛折磨，老到自然而死的死法，显然是很多人临终前希望得到的，这种死法就叫做无疾而终。
帐中众人听到仓官这种死法的时候，脸上都露出极为怪异的表情。
仓官怎么会无疾而终？这绝不可能！
可云翳虽是护卫，但在宇文护帐下查验尸体，所言比仵作还要精准，寇祭司更是苗疆大苗王手下第一祭司，对一个人生死的判断是绝不容置疑的。
帐中静中带着冷。
宇文护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疯狂之意：“无疾而终？无疾而终？胡说八道！”
他一声大喝，却掩不住神色的惶惑，突然望向孙思邈道：“孙思邈，你是神医，可看出这人是如何死的？”
孙思邈缓缓向尸体望去，脸上突然有分古怪。
他是天下无双的妙手，医术通神，是否发现了更多的问题？
斛律琴心离那尸体较近，也随孙思邈望过去，突然又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
一个人如果在笑，无论如何总不算难看，但一个尸体在笑，多少就有诡异的味道。任何人见到尸体，本能的反应都是抗拒，不愿意多看。
斛律琴心也不愿多看，当时她是一眼看过就算，可她再仔细看去时，就发现那尸体的一张脸有着说不出的怪异。
不只是因为微笑，还是因为这脸上缺点什么！
她一念及此，立即仔细观察，马上发现那张脸缺了什么。
那张脸缺的是眉毛！
那仓官竟然是没有眉毛的！
这仓官是天生没有眉毛吗？还是被人剃了去？
孙思邈神色古怪，是不是也因为发现这点？
帐中只有宇文护粗重的喘息声……
斛律琴心更是奇怪，不解这仓官就算死得古怪，为何宇文护会如此紧张？
许久，宇文护喝道：“你看出死因是什么？”
孙思邈摇摇头，脸上迷雾又起，他每次这种表情的时候，就是想藏住什么。
宇文护双眸泛红，却不知孙思邈的这个习惯，他握着酒杯的手上青筋暴起，突然长吁一口气道：“你看不出来，我却知道！”
斛律琴心一惊，实在不知道连孙思邈、寇祭司和云翳这三个人都看不出仓官的死因，宇文护如何会知道？
宇文护盯着孙思邈道：“你难道没有发现这死者没有眉毛？”
“没有眉毛？”孙思邈眼角似乎跳了下。
“柳如眉临死时，也没有眉毛的，她的眉本是画上去的。”宇文护又道，眼角也在不停地跳。
本是飞彩流金的皮帐中，突然有些鬼气森森。
柳如眉的眉也是画上去的？这和仓官的死有何关系？
斛律琴心琢磨着宇文护所言，一颗心突然怦怦大跳起来，只是她的联想太过匪夷所思，自己都难以相信。
孙思邈神色怅然，点头道：“不错，柳如眉的眉毛是画上去的。”他曾亲手为柳如眉画过眉，如何会不知道这点？
柳如眉本有如新月般的弯眉，但自入宇文家，就没了眉毛。
这是个秘密，是柳如眉藏在心中的秘密，那是她自己除去的。
一个女子，没了纤秀的弯眉，容颜多少会有些古怪，柳如眉是个聪明的女子，少了一双弯眉，但添了许多宁静。
孙思邈不在乎，可后来柳如眉却在乎——因为她遇见了孙思邈，她曾让孙思邈为其描眉。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一个痴情的女子，在心爱的男子面前，总是特别注意自己的容颜。
只是昔日往矣，杨柳依依；今日归来，香魂已逝。
“你可知道我最近一直睡不安稳？”宇文护咬牙切齿道。
孙思邈道：“我看得出来。”他武功高，医术更高，早看出这十三年，宇文护只有更加地狂躁，他的日子远比孙思邈十三年的昆仑寂寞更加难熬。
“最近我身边也死了不少人。”宇文护喃喃道。
孙思邈略有诧异的样子，可诧异中还带分沉吟，他似乎向斛律琴心的方向望了眼。
宇文护并没有注意，他自从见到孙思邈服毒后竟没死，一直就有些恍惚。
“他们死得都和仓官一样。”宇文护又道，“到现在为止，已死了七人，一个月死一个。”
“查不出死因，没有人能够查出他们的死因，所有的人都是无疾而终，没有了眉毛。”宇文护喃喃低语。
死七个人对宇文护而言，实在不算多。
可如果七个人都是一般的死因，每个月出现一次，汇聚在一起，就显得异常诡异。
他拥有天下无双的霸权，皇帝都被他杀了三四个，他本是世上最强悍的人。
可他这一刻，骨子里面全是畏惧，因为他面对的是完全无法控制的力量。
“这两个月，本来没有人这么死去的，可如今又出现了一个。”宇文护双目红赤，霍然望向孙思邈道，“你可知道，柳如眉当初是怎么死的？”
孙思邈只感觉心口一痛。
压抑十三年的往事，瞬间都回到了脑海之中。
可他竟还能平静道：“她是怎么死的？”他不知道，他一直没有去想柳如眉怎么死的，想有何用？
人死了就是死了。
或许痛，或许伤，或许日夜断肠，但死了就死了，再不能活转。他纵有天下无双的妙手，但死去的人，他终究无法再医得活。
一场思念一场伤，伤到尽头不敢想。
“她是用剪刀自尽的，可她是笑着死的！笑容和这些人一模一样！”宇文护的声音满是凄厉之意。
斛律琴心一颗心都颤了起来，宇文护这时候突然提及这些，其中难道有什么关系？
孙思邈脸上迷雾尽去，沧桑如那秦汉关月、红尘烟落……
他眼帘已湿润，垂下头来，喃喃道：“薤上露……何易晞……”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他未流泪，只是这些年在心中流的泪，已成了河。
这本是一首挽歌，是说人生命短促，还不如草上的露水。露水干了，第二日还能重现，但人死了，却再也无法回归。
这是柳如眉卧病床榻，他见到她第一面时，她唱的一首歌——给自己唱的挽歌。
一个最寂寞的人，是自己给自己唱着挽歌。
是不是因为她本觉得自己将死了，除了自己外，再无人记挂她这个人？
那一刻他心中就有了那个叫如眉，却妩媚无眉的女子。
她有眉无眉，在他的心中都是一种美。
他一生中从未如此轰轰烈烈地爱过，如今想来，却多少有些后悔。
他不悔自己去爱，只后悔自己轻狂年少，不知世上并不只有爱。
柳如眉自尽死了，是笑着死的？她笑什么？
孙思邈听到宇文护这句话的时候，心中突然有分淡淡的感谢，感谢宇文护让他在十三年后，还能体会到柳如眉的无怨无悔。
他要谢谢宇文护帮他开了心中的枷锁——虽然宇文护并不知道。
他喃喃地念着当年柳如眉唱的那首歌，轻声细语，宛若回到十三年前，看着那缕芳魂站在他的面前。
他平静，但忧伤入骨，斛律琴心一旁看到，潸然泪下。
“住口！”宇文护突然暴躁喝止，他鼻翼闪动，呼吸间犹如个野兽，又道，“你还知道什么？”
孙思邈止住了自语，回过神来，奇怪道：“知道什么？”
“薤上露……”宇文护咬牙切齿地说出了这三个字，突然脸色巨变。
帐中所有人脸色都变了，孙思邈也不例外。
斛律琴心更是转目四望，脸色苍白得没有血色。
薤上露？这本是寻常的三个字，宇文护说出来只是重复孙思邈所言，可不知为何，所有人都听到宇文护说了这三个字后，一个声音传来，说的也是三个字。
薤上露……
那声音细细微微，仿佛从天籁传来，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
那像是个女子的声音。
可这种时候，怎么会有什么女子敢重复宇文护所言？
所有人神色都有分恍惚，甚至不敢确定自己听到的是不是幻觉？
宇文护厉喝道：“方才是谁在说话？是谁？”
牛皮大帐静得肃杀，似乎只有宇文护凄厉的声音在回荡。
是谁？是谁……
没有人答话，所有人都紧闭着嘴唇，生怕有分蠕动，就会被宇文护格杀当场。宇文护脸上突带分惶惑，叫道：“孙思邈，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吧！”
“听到什么？”孙思邈缓缓问道。
宇文护叫道：“你聋了吗？你怎么可能听不到？你应该听得出，那是柳如眉的声音，她……她……回来了！她回来了！”
孙思邈脸色微变，他方才的确也听到个女子的声音……
斛律琴心娇躯微颤，那一刻突然感觉到毛骨悚然，她早有疑心，这一刻霍然得到了验证。
宇文护身边不停地死人，死的人都是含笑而死，无疾而终，而且被剃了眉毛。
柳如眉当初虽不是无疾而终，但是含笑死的，死前也没有了眉毛。
有谁能如此诡异地在宇文护身边杀人？有谁杀了人后，就算孙思邈、云翳和寇祭司这三人都验不出死因？
没有！
没有人能做到这点！
一念及此，斛律琴心几乎得到个呼之欲出的答案，没有人能做到，但是鬼呢？鬼能做到吗？
柳如眉回来了？
或者应该说，是柳如眉的鬼魂回来了？
方才那细微的女子声音，本是柳如眉发出的？除了柳如眉，除了鬼，还有谁在这种时候说出“薤上露”三个字？
宇文护脸色忽青忽白，不知叫了多少遍“她回来了”，这才止歇。
他望向孙思邈，突从胡床上站起来，上前一步道：“她回来了，你不承认吗？”
见孙思邈无语，宇文护咬牙道：“你其实早知道她回来了，是不是？她一直在你身边，是不是？”
孙思邈皱了下眉头，喃喃道：“她一直在我身边？”
宇文护怕，但孙思邈却真的希望如此，可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此时此刻，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宇文护不会听的。
事情诡异，岂是只言片语能够说清的？
“她比你早死的，她死后就一直在你的身边。”宇文护喃喃道，“若不是这样，冼水清不会那么凑巧到的，若不是柳如眉的鬼魂帮着你，你也不能躲过我手下的追捕。”
“中了我配置的天下第一毒后，就算有金蚕蛊克制，也会死的。寇祭司，是不是？”
寇祭司立即道：“不错，两毒克制，却不能解，冼水清虽救得了孙思邈一时，但他本活不了多久的。”
宇文护一笑，笑容中带着无尽的诡异：“孙思邈，你本来早该死了，但你不死，因为柳如眉的鬼魂在帮你……”
“她帮你躲避我的追踪，帮你学会不错的本事，帮你解了毒，如今又帮你回转，要帮你来报仇了。”
帐中明亮，言语幽幽，众人听着宇文护所言，毛发竖起。
“是她杀了那些人，让他们来警告我！你这次来，本是和她约好的是不是？你和她一块儿回来，就是要找我报仇的是不是？”宇文护缓缓道，他举目四望，目光中满是空洞之意。
他看得到孙思邈，但看不到柳如眉。
孙思邈只是叹了口气。
宇文护声音突转凄厉，喝道：“可我不怕她！她是人的时候，我都不怕，她做了鬼，我一样地不怕。柳如眉，你出来！”
无人应答，可所有人脸上都有分怪异之意。
有不信、有怀疑、有畏惧、有不安。
这本是荒诞无稽的事情，但宇文护如此言之灼灼，又让人将信将疑。
很多事情，好像真的只有鬼魂一说才能解释。
那日月风云四大护卫本是冷漠，但到这时候，都是忍不住四下望去，好像柳如眉突然就会出现到他们的身旁。
他们纵是高手，但如何和鬼交手？
“薤上露……”有声音幽幽传来，似远似近，让人琢磨不透方向。
这次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由都是脸色改变。
“柳如眉，是你来了，是不是？”宇文护厉声喝道。
那四大护卫、裴矩、普六茹坚和帐中周兵方才早就留意身边人的举动，并未见任何一人开口说话，均是脸色改变。
难道说世上真的有鬼？
不闻声息，帐中静得让人心悸。宇文护咬牙切齿，空有一腔怒火，却无从发泄。
陡然间，宇文护手一挥，有数十周兵握长枪围到了孙思邈的笼外，长枪锐利，直指笼中的孙思邈。
斛律琴心大惊，嘶声道：“宇文护，你要干什么？你输了，就应该放孙思邈出来。你堂堂周国大冢宰，怎么能不讲信用？”
她这时候实在无法可施，只能竭力分辩，但也知道什么信用对宇文护来说，狗屁不如。
果不其然，宇文护冷冷道：“我和孙思邈做赌，只说他若赢了，我可不去屠城，却未说过不杀他了。”
生命旦夕，命悬一线，孙思邈竟还能安坐笼中，目光清澈道：“宇文护，你杀了我，就能去除心中的恐惧了吗？”
宇文护放声长笑道：“我不知道能否去除，我只知道，若不杀你，我始终不能安宁！”
厉声再喝：“柳如眉，你出来见我。我数三声……”他呼吸粗重，额头已有汗水，咬牙道：“我数到三，你若还不出来，我就杀了孙思邈——杀了你最心爱的人。”
斛律琴心花容失色，虽对鬼魂一事半信半疑，但这时候却希望此事为真，到如今，天底下只有柳如眉的鬼魂才能救得了孙思邈。
“一……”宇文护举目张望，身躯颤抖。
帐中金甲力士均是握紧手中巨斧，四大护卫更是缓缓吸气，留意帐中的异动。
“二……”宇文护拖长了声调，竖起第二根手指，难掩声音的颤动。
普六茹坚竟还能保持冷静，只是目光中带分冷峻，环望帐中搜索异样。裴矩亦是缓缓握拳，却在望着孙思邈。
宇文护双眸充血，一直不肯数三。
这一次，他倾兵南下，不但要除去孙思邈，攻打陈国，刺杀冼水清，入侵岭南，最终目的还是要和柳如眉的鬼魂做一个了断。
状似疯狂，宇文护终于忍耐不住，狂笑道：“好，柳如眉，你不出来，我就先杀孙思邈。”他屈指要伸，正要数三之际，就听一人道：“我来了……”
那声音仍旧幽幽细细，浑然让人辨不清方向，可众人听得清清楚楚，赫然就是个女子的声音。
孙思邈脸色改变，那女子的声音，竟和柳如眉极为相像。
“你出来……”宇文护叫道。
话未落，众人均是带分惊恐的神情，宇文护身子似也一僵，目光落在高台之前，四护卫饶是武功高强，却也忍不住微退一步，看着地下。
那地上本有一具仓官的尸体。
斛律琴心的一颗心也几乎停止了跳动，因为她清楚地看到那仓官动了下……
那仓官不止动了下，还缓缓地站了起来，他动作缓慢，但在动……
众人眼中都有惊骇之意，宇文护更甚。
那仓官动得虽慢，但终究站直了身子，凝望宇文护，幽幽道：“我来了。”他依旧诡异的笑容，举止僵硬，看起来和死人仿佛。
他说话时，唇齿未动，就如具僵尸般，可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听到，这次的声音，的确是从仓官身上发出。
众人呼吸都要停了，脑海中瞬间蹦出了四个字来。
借尸还魂！
仓官明明死了，怎么还会动弹说话，说出来的又是女子的声音，这里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仓官已非仓官，而是柳如眉借他身体回来了。
宇文护一屁股坐在胡床之上，大汗淋漓。
他身前虽还有高手护卫，但他那一刻心中震骇，直如赤裸站在荒野上仿佛。
那仓官直勾勾地看着宇文护，笑容僵硬，又道：“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孙思邈身子微颤，依稀记得这是当年柳如眉唱歌的腔调……
那仓官说完后，幽然道：“宇文护，你当年害我和孙思邈不能一起，如今……可有半点后悔吗？”
他说话间，上前了一步。
宇文护惊惧到了极点，但还能厉喝道：“动手！”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十三年了，足足十三年，他虽权倾天下，但没有一日能够心安。他等了多年，就要在今天做一个了断。
话未落，寇祭司身形一闪，就到了那仓官的身前，一掌拍了过去。
寇祭司不愧为苗疆大苗王手下第一祭司，这等诡异的情形下，竟还能保持镇静，他一掌拍出，飘忽难定，赫然还是个武功高手。
那仓官腿不弯，两目上翻，双臂一抬，身子倏然退后丈许。
他举止就如僵尸般，但闪避快捷，寇祭司那飘忽一掌，居然没有击中那仓官。
宇文护心中一凛，立喝道：“杀了孙思邈！”
他毕竟是一代枭雄，请寇祭司前来，非但是要借苗疆力量对付岭南的冼水清，还要请寇祭司来捉鬼。
苗疆祭司素来极为神秘，虽远没有茅山道士捉鬼的名气，但若论和鬼神交往之能力，听闻还在茅山道士之上。
很显然，柳如眉是借尸还魂回转，寇祭司虽然法力无边，但未见得稳操胜券。
宇文护领兵多年，当知声东击西之法，若杀孙思邈，柳如眉关心则乱，寇祭司就会多几分胜出的把握。
柳如眉既然出来了，孙思邈也就没有了利用价值。
号令一下，长枪如林，已向笼中刺去。
斛律琴心差点昏了过去。
孙思邈却是眉头微皱，叹息中出手。
他本如笼中困兽，面对那数十杆长枪刺来，只有束手待毙的命运，可他一出手，那数十杆长枪只是“崩”的一声响，枪头尽断。
那数十兵卫均直了眼。
他们从未见到有人会有这样快的身手，也从未想到有人会有这般犀利的手腕。
枪头尽折，但枪杆不停，还是刺入了笼中。
孙思邈轻啸一声，众人眼前一花，就见孙思邈已到了笼外。
所有人都不信自己的双眼，那铁笼上铁杆直如孩童手臂，其中的间距就算是婴儿都无法通过，可孙思邈那一刹那，就像是变成了一张纸，薄薄地从笼中闪身而出，并无障碍。
孙思邈一出笼中，立即由笼中困兽变成翱翔草原的雄鹰、夭矫九天的神龙。
他脚尖只是一点，踩在铁笼之上，就从那数十周兵头上飞掠而过，直扑宇文护。
宇文护大惊失色！
他算了千万种变化，却从未想到过十三年前那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如今竟有这般神通，甚至牢笼利刃都阻挡不住。
一声暴喝传来，裴矩蓦地扑出，迎上了孙思邈。
宇文护虽未想到孙思邈这般本领，但裴矩和孙思邈几次交手，如何会不加以防备？
一见孙思邈出笼，裴矩立即出手，竟能在电闪一刻截住空中孙思邈，风声大作。
裴矩一掌击出，直如开山大锤巨斧，力道沛不可挡。
无论谁望见，都会觉得孙思邈绝避不开这一掌，不想孙思邈人在半空，陡然一个跟头翻出，凭空中竟又高出丈许，从裴矩头顶一翻而过。
皮帐本如宫殿，恢宏气魄，但孙思邈这一跃，几乎到了皮帐之顶，超越了人类的巅峰。
裴矩击空，却无法转折追击，无奈下落，失声喝道：“拦住他！”
日月风云四护卫勃然变色，他们虽也自负武功，但见孙思邈如此身手，也是心生无力之感。
孙思邈半空如苍鹰般一折，如利箭离弦，奔的仍是宇文护。
宇文护勃然变色。
那面寇祭司和借尸还魂的仓官斗的正酣，宇文护哪里想到变生肘腋，除了柳如眉外，竟还有孙思邈这种强敌袭来？
有风动，随风最先而动。
日月风云四护卫中，随风轻功本天下无双，他身一动，就如被风吹起的落叶，轻飘飘的似慢实快地迎上了孙思邈。
随风出手，刹那间风起云涌。
那一刻，他手一挥，不知有多少细小的暗器从他袖中击出，直奔半空的孙思邈。
面对陈国派来的茅山高手，他也不过是挥一挥衣袖，就轻易破了对手“龙吸水”的道术，可面对孙思邈，他显然已全力以赴。
因为孙思邈用的不是道术，也绝非轻功武功，而更像是一种世间难遇的神通。
暗器如雨而至，尽数射在了孙思邈的身上！
斛律琴心见孙思邈逃脱牢笼后，本是惊喜交集，可见到这一幕，眼前微黑。
随风一招得手，心中微怔，竟有点不敢相信得手得如此轻易。
可他转瞬暴喝一声，半空倒翻了出去。有乌云卷起，孙思邈突化乌云，已罩在随风身上。
众人惊惧交加，在那刹那间终于看清，非孙思邈罩住随风，而是孙思邈的长衫罩在了随风的身上。
原来方才石火电光间，孙思邈解衣换位，不但兜住随风击来的所有暗器，还能立即反击，长衫倒扣，竟将随风罩在衣中。
随风石头般落下，一张大网却轻飘飘地如云彩般下落。
云翳出手，一出手就是他用来网住茅山高手的天蚕罗网。
丝网轻柔，柔弱胜刚强。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方才云翳一出手，就用天蚕丝网罩住了茅山宗四个高手，这次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趁孙思邈对付随风之际，蓄力出手，眼看就要将孙思邈罩在网中……
宇文护紧张得几乎不能呼吸。
就在这时，寇祭司那面一声大喝，拇指急出，带着一道黄符，已按在了那仓官的额头之上。
那道黄符非茅山咒语，非龙虎符箓，但看起来竟如神鬼诅咒，显然是苗人的独门秘术，一经施法，惊天动地。
仓官也在刹那间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叫声。
那叫声凄厉非常，充斥了整个牛皮大帐，如十方阎罗殿的所有恶鬼那一刻均发出了炼狱般的喊叫。
仓官仰天倒了下去。
众人虽均注目半空的孙思邈，但听到那声喊叫时，也不由毛骨悚然，飞快地向那仓官处瞥了一眼。心中只转着一个念头，难道说柳如眉的魂魄已被寇祭司收了，因此才发出如此凄厉的叫喊？
宇文护想当然尔，微舒口气，认为寇祭司已控制住那面的柳如眉。
寇祭司身为苗疆第一祭司，果然有神秘之能，收鬼除魔并不是吹的。
目前大敌无疑只剩下一个——那就是孙思邈。
除去孙思邈，万事皆休。
他从未想到过孙思邈会变得如此势不可挡，但他心中并不畏惧，日月风云四大护卫保他多年，他清楚明白四护卫的武功，并不认为无法对付孙思邈。
眼见孙思邈就要被扣在网中，皮帐内空气似乎都要凝结。
孙思邈半空突然横了一步——只一步，如闲庭信步，避开了那势在必得的天蚕罗网。
众人再望孙思邈时，脸上均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们不信世上竟有人能做出这种动作。
可斛律琴心却忍不住喜极而泣。
禹步——金篆玉函中记载的禹步，只有禹步才能如此参天地造化，避开那本是势在必得的一击。
云翳见状，也是脸色惨白，他天蚕罗网出手，素来百无一失，不想孙思邈竟能避开，他和孙思邈擦肩而过，再拦不住孙思邈。
陡然间皮帐内“嚓”的一声响。
有月光大亮。
皮帐中蓦地充斥了月的银白色光芒。
那银白色的光芒才出，在众人眼前一闪，尽数向孙思邈罩去。
不是月，是如弯月般的银刀，不是月光，而是刀光！
月影出手——日月风云中的月影出手，刀光如月，看似轻柔，却冰寒地要落在孙思邈的身上。
适才茅山宗四高手出击，才发出“龙吸水”的道术，就被随风破了道术，被云翳罩在网中，随即被月影斩在刀下。
日月风云四大护卫联手多年，一切配合已可说天衣无缝。
月影看似一刀就斩了四个高手，但其实并非一刀，而是四刀。
四刀如一，他最快的时候是眨眼的工夫连斩十七刀，将十七人一鼓作气地斩杀在刀下。
可他在这刹那间，却向孙思邈砍出了十八刀。
十八刀就如一刀，一刀如月，月色撩人，才一出，就尽数地落在孙思邈的眼中。
有青光出，从孙思邈袖中飞出，竟抢在月色前，击到了月影的手腕之上。
所有的月色将将落在孙思邈身上时，霍然折上，冲到帐顶，化作了一把弯刀，刺穿了帐顶，洒下了帐外的日光。
正日明，月光消逝，月影那一刻的表情充满了不信。
他不信孙思邈竟在一招之内，破了他的十八刀，而且在这之前，就击飞了他的弯月银刀，这是什么法术？
或许不是法术，而是剑法——天衣剑法。
天衣本无敌！
阳光从帐顶未落之时，孙思邈已抢先一步落在地上。
所有的一切发生的极为突然，只是片刻的工夫，孙思邈就逃脱牢笼，避开裴矩的拦截，罩住随风，闪开云翳的天蚕罗网，破了月影十八刀……
他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动则已，一动之下，天底下似乎再没有人可拦住他的攻击。
但有一人竟能在这种时候，挡在孙思邈的身前。
是日照——日月风云四护卫之首的日照。
刚才茅山宗高手出击，宇文护身边四大高手只出动了三个，日照一直守在宇文护的身前。
日照那时没有出手，也不必出手，因为他本是宇文护的最后一道屏障。
要杀宇文护，必杀日照。
宇文护早见那仓官重重地摔在地上，寇祭司也收回了手指，额头似有汗水，也见到孙思邈连破四道拦截，杀到他的近前。
虽还有日照拦截，可他不知为何，蓦地兴起了无力之感。
他在孙思邈面对日照时，只来得及下一道命令：“杀了斛律琴心！”
柳如眉最关心的就是孙思邈，斛律琴心亦然，孙思邈圣手仁心，看似无情，实则多情，杀了斛律琴心，定能给孙思邈造成极大的打击。
“嗖”的一声响，十数杆长枪几乎同时向根本无力稍动的斛律琴心刺去。
而孙思邈就算有通天彻地之能，这一刻，也绝救不了斛律琴心的性命。
孙思邈脸色终变。
日照出手，只是一拳击出，帐中金光大亮。
有日光撒落，汇聚日照身上的金光，那一刻温暖地落在孙思邈的身上。
与此同时，“砰”的一声闷响，那一拳结结实实地击在了孙思邈的胸口。
宇文护大喜，几乎要高呼出来，他清楚地知道日照一拳的能力，这一拳，天下无论哪个，都难以抵挡。
长枪也要刺在斛律琴心的身上。
“波”的一声响，长枪刺空，那箱子上的斛律琴心突然不见。
秋尽的日光，明亮中带分幻彩，幻彩中带分明亮，可就在明亮之下，斛律琴心却消失不见。
景色诡异，消失得突兀……
孙思邈胸口被那一拳击的凹陷下去，这一次，他并没有运用一气化三清的法门，他硬生生地被击了一拳，他已分心，为斛律琴心分了心，再避不开日照的一击。
只是下一刻的工夫，他蓦地鼓气做啸，回手一掌，拍在了日照的身上。
那掌法轻柔得就如情人的抚摸，可其中蕴含的力道，却沛然无俦。
日照一拳击出，岩石都能化作齑粉，他一拳击中孙思邈后，根本就没想过孙思邈会反击——而且反击得如此惊怖。
那大力传来，如山洪暴发，天崩地裂，冲在他的身上，让他虽有金刚不坏之身，刀枪不入，但也绝对无法抵抗这天地之威，霍然倒飞了出去。
日照撞在木搭的高台之上，“轰隆”一声大响。
他钢筋铁骨，倒未损伤，但那高台不堪重击，霍然倒塌。
宇文护人在高台之上，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种情形出现，那昔日柔弱的书生，看起来竟如凶神恶煞，居然在这片刻之间，连破他身边四大护卫的联手阻击。
高台一塌之际，他已倒摔了下去。
可他绝不肯束手待毙，他还要一搏。
他绝非无力的书生，当年他曾随宇文泰东征南伐，也是千军难挡之将。
这些年虽是养尊处优，但他剽悍之气丝毫未变，他背脊着地，烟尘中就是一个鱼跃而起，他要拔刀——拔刀和孙思邈一战。
四大护卫只是被孙思邈击退，却未身死，只要他稍加抵抗，四大护卫还能及时赶到，只要他能退到帐外，帐外还有他的十万大军，怎会挡不住孙思邈？
他已退到帐边……
就在这时，有歌声响起——唱的是十三年前的月圆月缺，悲欢离合。
薤上露，何易晞。
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歌是挽歌——唱歌的显然是个女子，那女子难道就是柳如眉？
柳如眉就算借尸还魂，不是已被寇祭司收了魂魄，怎么又会前来唱歌？唱那如梦一歌？
孙思邈已冲到宇文护的近前……
宇文护心中大骇，不骇异孙思邈的来临，而是被那歌声所惊。那一刻，多年前的往事汹涌而来，他只感觉眼前之人并非孙思邈，而是柳如眉。
是柳如眉！
柳如眉还魂了，借孙思邈的身体找他报仇来了。
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宇文护脑海中闪过这两句的时候，纵横多年的心中，蓦地闪过一个死字，只是他死了，是否能够回转？
念头未住，他就听到“嗖”的一声响，然后感觉背心一凉，胸前一热。
孙思邈止步，眼中闪过分讶然之意。
他未再出手，他也绝不需要再出手，只因为有一枪从帐外刺来，刺穿了厚重的牛皮大帐，刺透了宇文护的背心脊梁，然后从他胸前透了出来。
枪樱如血，枪尖冰冷，在帐顶透落的阳光下闪烁着萧索的光芒。

第十二章  同门
帐中时光瞬间凝结，所有人均是止住了将要的动作，望着中了致命一刺的宇文护。
宇文护要死了？
那纵横天下，连斛律明月都拿之无可奈何的宇文护要死了？
那连屠四位真龙天子，天下无人敢忤其意的宇文护要死了？
谁都不信！
宇文护自己也不信，他缓慢地垂下头去，看着胸口透出的那截闪亮的枪尖。
枪尖上的鲜血点滴地落下来，在帐中发出极为轻微的滴答之声……
只片刻，“嗖”的一声响，枪尖突然不见，那杆枪已抽出了帐外，而宇文护胸前背后的鲜血，就如喷泉汹涌而出。
他的血也是红色的，他也要死？
所有人在转着这个念头的时候，就听到宇文护惊天动地的一声吼：“柳如眉……”他手持宝刀，眼露凶光，竟还要向孙思邈冲去。
他认为自己是死在柳如眉的手上，无论如何，他也不会让柳如眉好过，他一定要杀了孙思邈。
可他才走了两步，全身的气力就已随着那鲜血喷了出去，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如同忏悔，又像是不甘。
孙思邈未动，脸上又闪过分沧桑，宇文护将死了，他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有的只是无奈。
宇文护死死地望着孙思邈，眼中凌厉的光芒终于黯淡消散，嘴唇动了下，想说什么，却再也无法说出口。他身躯晃了晃，扑在地上，抽搐两下，再没有了动静。
那一枪刺透了他的心脏，若非他强悍异常，早就死在当场。他虽能再走两步，但终究抵抗不了那致命的打击。
他身后的牛皮大帐上，留着一个圆孔，有光线透进，依稀见到帐外天蓝云卷，满是肃杀。
是谁刺出的这一枪？
难道真是柳如眉出的手？
不然有谁能在周军层层戒备中潜进来，一枪刺杀了宇文护？
帐中瞬间慌乱，随风掀开了被罩的衣衫，云翳也早落在地上，月影脸上满是阴霾，而日照也从高台废墟中翻身跳起。
他们眼中都有分讶异，更多的却是震骇。
宇文护死了？在他们四大护卫的守卫下死了？他们难以相信，但不能不信。
宇文护扑倒那一刻，他们就冲了过来，连同寇祭司、裴矩一起冲了过来。
无论如何，他们都要杀了孙思邈！
宇文护虽死，但命令还有效，孙思邈绝不能活着出了这中军大帐。
六人几乎不分先后地冲来，这六人合力出手，天底下没有人能是他们的对手，孙思邈也绝对不能！
孙思邈立在日光烟尘下，只在望着牛皮帐上的那个洞，沉吟不语，似未将六人联手放在眼中。
帐中军士均是诧异的神色，不信他这时能会如此镇静。
难道说他从昆仑复出，就为了和柳如眉一起复仇，他杀了宇文护后，再无牵挂，因此连生死都没有放在心上？
可所有人的诧异几乎全变成了震撼，因为战局几乎在片刻就出了结果。
孙思邈未出手时，战局就有了结果。
随风才要挥手发出暗器时，背心突然挨了一掌。
那一掌如博浪之锤，力重千钧地落在随风背上，随风饶是轻功高明，但也禁不起这要命的一掌，不待怒吼时，一口鲜血喷了出去，整个人也如断线的风筝飞了出去，落地的时候，一口一口的鲜血在呕，显然活不成了。
不等随风落地的时候，月影已拔刀。
他如银月的弯刀被孙思邈击飞，但他身上还有刀。
刀如眉，小巧尖锐，就算没有那银月的弯刀，凭这把刀，他自信还可和孙思邈一较长短。
可随风的异样让他扭头一瞥。
他瞥见裴矩收掌，随风飞了出去，他立即明白了一点，裴矩击杀了随风！
裴矩击杀了随风？为什么？
困惑不过是转瞬之间，裴矩收掌出掌，第二掌就向月影击来。
他疯了？他难道要杀光四大护卫？
月影念头一闪，当然不肯坐以待毙，他立即挥刀，一刀划向裴矩的掌心。生死关头，无论如何，当以自保为第一要义。
云翳立即撒网，向裴矩罩去。
四大护卫本是一体，一个有难，当然会齐心协力。
月影心中一喜，可转瞬一惊，因为那天蚕罗网空中一转，竟将月影罩在网中。
月影顿时浑身发麻，那一刀击在半空就已凝滞，裴矩手掌一绕，避过那小巧的银刀，一掌击在月影的胸口之上。
“嗖”的一声响，裴矩凌空翻了出去，那点银刀如流星划过，擦他肩头而过。
裴矩轻伤，月影毙命。
被裴矩一掌击中胸口，比被一枪刺中胸口还可怕！
可他临死前还是发出了一刀，他倒下的时候，五官溢血，牙关紧闭，不看杀他的裴矩，却看着云翳。
他死也不明白云翳为何会对他出手？
日照怔了下，他的目标本是孙思邈，可不想变生肘腋，只是刹那的工夫，四大护卫就死了两个。
死在裴矩和云翳的手上。
他武功高，但头脑未见得转得快，只知道要暗杀宇文护的人，他就一个不留。可宇文护死了，为何裴矩、云翳并不联手对抗孙思邈，反倒向自己人下手？
网一收又张，霍然向日照撒来。
云翳几乎毫不停留向日照出手，日照大怒，嗄声道：“为什么？”他喝问声中，竟不躲避，霍然冲上，双掌一分，那天蚕罗网虽是刀砍不断，但竟被他硬生生地撕了两半。
日照的一双手，犀利之处更胜利刃。
云翳脸色灰败，立即爆退，日照或许想不明白，但武功之高，他难望项背。云翳退，可裴矩转瞬冲了过来，掌势轻飘如鸿毛，掌力却如泰山般向日照击来。
一阵爆豆般的响动，在那一瞬的工夫，日照、裴矩不知对了多少掌。
二人一合即分，裴矩再次倒飞出去，落地时身形一晃，竟然吐出口鲜血。
日照却是怒吼一声，一掌向身后击了过去。
他全力击退裴矩，却不想一人轻飘地到了他身后，然后他背脊一麻，全身暖洋洋地发软。
有人偷袭，他中了暗算！
他一掌击出，击在空处，一颗心坠入了深渊之中。
他以为偷袭他的人是孙思邈，可他回头时才发现，出手的竟是寇祭司。
寇祭司一击得手，闪身远远地退后，只说了一句：“日照，你完了。”
他只发出了一针，那针刺在日照的脊背上，不但破了日照的罩门，还下了一种蛊，日照就算是金刚转世，也绝对抵挡不住。
日照未动，脸上淡金之色却已黯淡，就算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也再激发不出他的一点光芒。
他目光缓缓地望过去，一脸茫然，见到孙思邈望着他的眼中似有悲哀，见到寇祭司依旧黑着脸，见到云翳似乎脸有愧色，又见到裴矩虽嘴角还有些血，但也带着笑。
“为什么？”
日照长吸一口气，只感觉天旋地转。
月影、随风死了，他也中了寇祭司的暗算，本来联手对抗孙思邈的六人，如今倒下了半数。
可是为什么？他不明白。
其实何止他不明白，帐中的周兵，也没有一个人能够明白。
大多人在宇文护死后，都和无头苍蝇一样，只有一个人例外，他一直留在那精巧的箱子旁。
斛律琴心奇异地消失不见，但他却如亘古就立在那里一样。
他话并不多，做的事情也不多，他似乎只是去了陈国建康一次，然后抓住了斛律琴心，逼陈国交出孙思邈。中军大帐中天翻地覆，或死或伤，局面百转，但他却在局外。
或许……他并非局外，但这局他异常地了然，因为局本是他布下的，所有人不过是他的一枚棋子？
他未看日照，只是看着孙思邈，突然淡淡一笑，眼中又现出逸飞的大志。有这种大志的人，当然绝不会因为儿女私情就不顾大局。
孙思邈却未笑，他身在局中，可显然比所有人都最先了解到关键所在，因此他在六个高手围来的时候，甚至没有动手。
大局已定——从那一枪刺杀宇文护的时候，就不会再有变化。
剩下的不过是大局后起的余波，虽对一些人来说，还是生死攸关，但早在开局的时候，就已定下了答案。
他望着那箱子旁的普六茹坚，脑海中又闪回到在昆仑的情景。
那时候，他虽孤独，但并非一个人。
普六茹坚也在静静地望着孙思邈，不知在想着什么，他想的是不是怎么除去孙思邈？
帐中六大高手转瞬死伤惨烈，孙思邈还安然无恙，但这是周营——周国的天下，宇文护死了，普六茹坚可算是这里的第一人，他开口的一句话，可定任何人的生死。
普六茹坚终于开口：“师兄，我们终于又见了。”
他没定别人的生死，开口不过是寒暄，他说话的对象是孙思邈，他说话的时候，带着分淡淡的笑，如同老友许久不见的一声寒暄。
可所有人几乎难信自己耳朵！
师兄？
普六茹坚叫孙思邈师兄，为什么？他们怎会是师兄弟？这十三年前的情敌，怎么看起来根本不像是有什么感情方面的牵绊？
孙思邈看了普六茹坚很久，这才道：“不错，我们又见了。杨坚……你我都知道，我们总有见面的那一天。”
他更喜欢叫眼前这人为杨坚。
普六茹坚笑了，喃喃道：“不错，我们总有相见的一天。”
他叫普六茹坚，但他本姓杨，就叫做杨坚，其父杨忠在关中排不入八大柱国之列，但颇有战功，因此被赐鲜卑姓普六茹。
在北朝诸国中，虽说早有汉人参与朝堂之事，但得鲜卑赐姓还是荣光的事情，也是提高门第荣耀的事情。
一些人恨不得整天将赐姓挂在嘴边，可他也喜欢孙思邈叫他杨坚。
他一直都认为，荣光本不是需要别人赐予的，所有的一切，他都是在靠自己的双手获取。
他唯一有些依靠别人赐予的是，独孤信当年在孙思邈失踪后，将女儿嫁给了他。
那时候独孤家荣耀显赫，在八大柱国家，仅次于宇文家族，谁都认为他攀上了高枝。
可随后独孤信就死了——被宇文护逼死。
宇文护虽说心狠手辣，但独孤家族在关中毕竟根深蒂固，和八大柱国家均有联系，宇文护若是将独孤家族连根拔起，只怕其余几大柱国人人自危，关中政权转瞬就要陷入混乱。
因此宇文护似网开一面，并未再对独孤家下手，可显然只要宇文护在的一天，独孤家的人就不会得到重用。
不但独孤家族的人得不到重用，和独孤家有关系的也不行！
杨坚是独孤家的女婿，因此所有本来有些嫉妒他的人，转瞬同情他，认为他不是攀上高枝，而是掉入了地狱。可杨坚宠辱不惊，闭门不出。
偶尔传出来的消息，不过是他闭门念念佛经。
可就是这个一直闭门念佛经的人，后来还是得到宇文护的启用，却在宇文护死的时候，没有震惊，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任何意外，他甚至还向引发宇文护之死的仇敌孙思邈打了个招呼，叫他一声师兄？
日照虽不是绝顶聪明，但也明白了什么，嗄声道：“普六茹坚，你竟敢勾结外人，刺杀大冢宰？”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中军大帐内微有骚动。
宇文护虽死，但帐内帐外显然都还是他的亲兵，听闻杨坚居然如此作为，立即握紧手中兵刃，似乎只要日照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将杨坚斩成肉酱！
这时候，些许骚动说不定就会酿成新一轮的血腥屠杀。
杨坚立在那里，冷静得有如冰山：“你错了，我未勾结外人。”
伸手入怀中，他竟取出道圣旨，展开念道：“天子有旨，宇文护倒行逆施，图谋篡位，当诛杀无赦！若有附逆，当斩不饶！”
众人微哗，眼中多露惊惧之意。
天子？哪个天子？
如今的大周多只知道宇文护，也多听宇文护的命令，却忘记大周本有个天子，叫做宇文邕。
宇文泰死后，诸子年幼，宇文护逼死独孤信、赵贵后，大权独揽。先后立宇文泰之子宇文觉、宇文毓为帝，又杀了这二人，再立宇文泰第四子宇文邕为如今大周天子。
从宇文邕登基到如今，转瞬过了十二年。
在所有人眼中，宇文邕无非是个傀儡，十二年来一直战战兢兢地活着，众人却没想到宇文邕也会反抗。
不但反抗，而且一出手就让杨坚杀了大冢宰宇文护。
日照眼眸红赤，摇摇欲坠，还能嘶声道：“你撒谎，大冢宰一直对天子忠心耿耿，你伪造圣旨，才是真正的图谋不轨。”
手一指，喝道：“杀了杨坚，官升三级，若有差错，我到天子面前领罪。”
他这一声呼喝颇有蛊惑之力，众人又是犹豫。
杨坚只是笑笑道：“天子传旨，只诛首恶，不追究从众，只是从众若反，那结果就难说了。日照，你早该死了，何必让这些人陪着送死呢？”
性命攸关，帐中兵卫难免摇摆不定。
日照嗄声道：“他们用的是各个击破的法子，杀了我后，只怕就要轮到你们。只有杀了杨坚，我等才有活命的机会！”
众人一凛，围在杨坚周边的兵士已蠢蠢欲动。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有人道：“你们杀了杨大人，才是真的死无葬身之地。”
话声未落，一人大踏步走了进来。
那人发丝斑白，看起来年纪苍老，但一双眼眸顾盼生辉，给他带来不尽的儒雅风流之意。
帐中兵卫一见那人，脸色诧异。
那人向孙思邈看了眼，眼眸中精光闪动，但转瞬望向日照道：“日照，大局已定，何必负隅顽抗？放弃反抗，韦孝宽和杨大人可保尔等不死！”
孙思邈一直默然，他本是局中关键，这刻看起来竟置身局外一样。但听到韦孝宽三字时，还是略有吃惊。
他当然听过韦孝宽之名，也知道周国能和齐国抗衡多年，韦孝宽在其中实在功不可没，此人身为周国名将，不想今日竟到了这里。
“当啷”声响，一兵卫已松开了手中的兵刃，紧接着“叮叮当当”声不绝于耳，帐中兵卫尽数放弃了兵刃，纷纷跪倒道：“多谢韦将军。”
他们可不信杨坚，但实在无法不信韦孝宽。
韦孝宽自北魏年间，就领兵作战，身先士卒，与兵士同甘共苦，在军中极有威望。
西魏年间，韦孝宽镇守襄城，独孤信镇守新野，二人关系甚好，爱民如子，被当地百姓称为联璧，传为美谈。
这样的一个人，本为宇文护忌惮，但宇文护却不能不用，实则是此人有着非凡的本领。
当年玉璧之战，齐太祖高欢倾兵进攻山西玉璧，就要渡河尽取关中之地，就是这个韦孝宽，坚守玉璧数月，让高欢无功而返，手下死伤惨重。
斛律明月天下无敌，虽在疆场上屡败韦孝宽，但若无韦孝宽坚守山西，说不定如今早被齐国一统天下。
这样的一个人，无论宇文护还是斛律明月，都是又恨又赞，能让敌人恨容易，但也能让敌人赞的人绝不简单，这样的一个人说的话，让帐中兵卫怎能不信？
韦孝宽见状，凝望日照道：“你虽助纣为虐多年，但若能服罪，也可不死。”
日照环望帐中，突然放声大笑道：“我若不死，就要反咬大冢宰一口，让你们更加名正言顺了？可是你要知道，大冢宰待我不薄，我不能为其复仇，也要追随他于地下，岂能效仿尔等叛逆所为？”
言未落，日照一抬手，自击在头顶之上。
“砰”的一声大响，日照晃了晃，仰天倒地，再没了气息。
帐中陡静。
所有兵卫或惶惶，或惭愧，但更多的都是不安。
韦孝宽凝望日照的尸体许久，只是叹口气，摆了下手。
帐外有兵卫涌进，押帐中兵士出了大帐，片刻的工夫，地上尸体就清理干净，所有一切井然有序，帐中很快恢复了宁静。
这事情若传出，只怕惊天动地，三国震动，但韦孝宽处理起来却是游刃有余。
不多时，除杨坚、韦孝宽、裴矩和那寇祭司外，只有孙思邈还默默地留在帐中。一切事情宛若并未发生，可孙思邈眼中却有了分感喟，他当然知道事情并未完结。
韦孝宽终望孙思邈道：“如今天下三分，不知先生可有何高见？”
宇文护死了，事情惨烈中还带分诡异，太多谜团未解，谁都不想韦孝宽竟平淡视之，一开口，竟和孙思邈谈论天下之势。谁也没有想到，他对孙思邈居然和熟人一样，很是客气。
孙思邈却不意外，只是道：“孙某见识浅薄，如何敢在韦将军面前班门弄斧？”
韦孝宽哈哈一笑道：“先生若真见识浅薄，又如何会掀起这么大的风浪？”顿了片刻，感慨道，“当年独孤兄在时，曾和老夫谈过，孙思邈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只可惜老夫和先生缘悭一面，后来等想见时，先生却已失踪，一晃过了十三年……”
他不愧为疆场名将，谈吐间豪气不减，但神色却多少有了唏嘘之意。
美人迟暮固然可怜，将军沧桑，壮志未酬更是遗憾。
孙思邈笑笑：“将军可感到遗憾？”
“不错，先生十三年卧薪尝胆，已现锋锐，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可老夫十三年虚度，怎不遗憾？”
韦孝宽当然有憾，自古名将悲白发，他一时名将，当图建功立业，天下一统，可他终究无法战胜斛律明月，他能做的只是等待。
“我却觉得将军这些年并未虚度。”孙思邈缓缓道，见韦孝宽不解，孙思邈轻声道，“这十三年来，将军保关中不失，保百姓安宁，不知多少百姓因将军这十三年得以丰衣足食，度过安乐的一生，如此十三年，怎说是虚度呢？”
韦孝宽目光一凝，若有所思。裴矩却是扁扁嘴，流露出不屑之意。杨坚只是笑笑，那寇祭司却仍旧黑着脸。
“在我看来，将军之功，只怕还胜斛律明月。”孙思邈道。
韦孝宽略有诧异：“先生未免太过高看老夫了。”
“天下因战而苦，百姓因战而亡，斛律明月攻城掠地，赫赫威名，但他名声却是建在累累白骨之上，将军之名，却是建在百姓安乐之上，因此在下来看，将军功劳更巨。”孙思邈诚恳道。
裴矩听了，心中暗道，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必管他人看法？若立名声当如斛律明月，孙思邈这般见解，多少迂腐。
韦孝宽仰天一笑道：“老夫这些年来，倒也听过赞美无数，但先生所言，倒真的让老夫感觉新鲜。先生所言大有道理，可是……老夫还是觉得，若能在老夫有生之年，一统天下才是老夫所愿。”
孙思邈微微一笑，再不多言。
韦孝宽眼中突现咄咄大志，显然老骥伏枥，仍旧志在千里。
“先生不肯说出高见，老夫却想说说看。想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如今天下分裂太久，已有趋于一统之势。”
“将军认为哪国能一统天下呢？”孙思邈缓缓道。
韦孝宽立即道：“当是大周。”他神色间满是振奋之意，握拳道，“江南王气将尽，陈霸先立陈国时，已呈颓势，眼下虽有淳于量、吴明彻、萧摩诃等人算是名将，但陈顼为人狐疑，堂堂一国君王，竟为区区六城送来先生，执著昔日恩怨，用人又疑，可谓是目光短浅，怎能成一统之事？”
孙思邈沉默不语，不能不说这个韦孝宽看人精准。
陈顼虽将他送给周国，他对陈顼却没什么怨恨之意，但从建康之局，他已知陈国在天下一统中绝难有作为。
“更何况陈顼性非宽宏，小福则安，诸子难有大器，陈叔宝生于妇人之手，性格软弱，陈叔陵有勇无谋，性格暴戾，更不是合适的君王，江南两代之内，难振陈国颓势，可老夫看这天下已乱了数百年，但最多二十年，可望一统。”
孙思邈神色感慨，喃喃道：“还有二十年？”转瞬道，“那齐国呢？齐国势强，有斛律明月、段韶、兰陵王一帮人杰，只怕更胜周国。”
他虽这般问，可神色间却带分喟然。邺城一行，他多少也有些失望。
韦孝宽立即道：“齐国强势，倒不是虚言，但先生难道不知今非昔比了吗？”
“今非昔比？”孙思邈皱下眉头。
韦孝宽缓缓道：“斛律明月纵横天下三十年，的确无人能与之争锋，但他老了……难有作为。”涩然一笑又道，“老夫亦老了。”
他话语中有着不尽的沧桑落寞之意，瞥了杨坚一眼，精神一振：“兰陵王虽勇猛无敌，锋芒隐超斛律明月，但老夫却知不足为惧。”
“为何？”孙思邈虽在反问，但神色悲哀，似对韦孝宽所言有分认可。
他一路南下，本是为了兰陵王，一直未曾和兰陵王相见，却像对兰陵王已有认识。
“一来兰陵王身为齐国宗室，功高必遭齐主高纬猜忌；二来兰陵王本是斛律明月的影子，斛律明月若死，兰陵王定无所依。”
韦孝宽说得很奇怪，兰陵王皇室中人，威震天下，怎么会是斛律明月的影子？
孙思邈好像明白韦孝宽的意思，缓缓点点头道：“那段韶呢？段孝先智勇双全，若论领兵运筹，还在陈国淳于量之上了。”
段韶字孝先，在齐国外统军旅，内参朝政，可说是出将入相。如果说斛律明月对齐国来说是赫赫骄阳，段韶就是那皎洁的明月。
孙思邈前往邺城，倒曾想见段韶其人，但无缘相会。
韦孝宽缓缓道：“段孝先当世名将，儒雅谨慎，性情温和，老夫虽败给斛律明月，却不畏惧斛律明月，可是对于段孝先，总是心存畏惧。”
他说话时，脸上突露出极为古怪之意，又道：“但现在老夫不怕了。”
孙思邈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心中微震，还是问道：“为何？”
“先生难道不知，早在先生前往邺城之前，段孝先在前线大破周军当日，就病亡阵中吗？”韦孝宽道。
孙思邈真正地愣住，许久才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他神色中突有恍然，又带分遗憾，更多的却是惋惜无奈之意。
韦孝宽目光老辣，立即问：“先生想说什么？”
孙思邈沉默许久才道：“斛律明月过强，齐国只有段韶之言他才肯去听，段韶一死，斛律明月只怕益发得不听人言……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斛律明月知人但难自知，只怕齐国危矣。”
说话时，他若有意若无意向那精巧的箱子望了眼。
那箱子上的斛律琴心不知所踪，但他竟没有多问斛律琴心的下落。
韦孝宽抚掌笑道：“说得好，知人者智，自知者明，齐国缺乏自知者，终难成事。”话音微顿，韦孝宽目光炯然道，“我大周则不同，若说昨日，大周还没有自知之明，但到今日却已不同……”
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昨日大周还在宇文护这暴戾权臣手上控制，但今日宇文护死，宇文邕当政，定是另一派气象。
韦孝宽继续道：“我大周已除内患，如今上有能君，下有贤臣，虽一时武力难及齐国，但不出数年，情形定能扭转。”
孙思邈缓缓点头，道：“韦将军以百忙之身，还有闲暇和我讨论天下大事，不知目的何在呢？”
韦孝宽道：“先生难道不知吗？”见孙思邈默然不语，韦孝宽道，“想良禽择木，良臣择主，先生大才，无论独孤兄还是杨大人这种旷世奇才，都对先生钦佩有加，我主才除内乱，就要大展宏图，急需人杰，老夫不才，想请先生为周国尽力。以先生之能，高居庙堂之上并不为过。”
他以堂堂周国老臣之尊，竟对孙思邈如此推崇，裴矩有分不屑，那寇祭司却有点动容的样子。
杨坚还是在笑，但笑容淡远，让人猜不出心事。
“我若不为周国效力呢？”孙思邈沉默许久，回得很慢，但意思坚决。
帐中突静，裴矩和那寇祭司脸上都露出错愕之意，实在不想孙思邈竟会拒绝韦孝宽。
韦孝宽似也没有想到，默然良久才道：“以先生之能，若不为周国所用，只怕老夫寝食难安。”
他话语中机锋隐现，脸色沉下来，一时间帐中寒气大升。
裴矩立即想到，天下强者，素来不用人才，就杀之以避免其为旁人所用。韦孝宽身为周国强将，这么说，当然是心怀杀机。
阳光落在孙思邈的身上，却有分淡淡的温暖。
他微微一笑道：“那将军真让我有些失望。”
韦孝宽目光闪动道：“先生失望什么？”
“想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真正能者，大敌只在自身，却不在外因。”
见韦孝宽有思索之意，孙思邈缓缓道：“十三年前，在下就未有入仕的念头，十三年后，亦是如此。将军大量，当知人各有志，何必勉强？”
裴矩微有错愕，一时间竟不能理解孙思邈所言，实在是因为他和孙思邈本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
韦孝宽望着孙思邈许久，紧绷的脸庞缓缓松弛，终于放声大笑道：“说得好。”转瞬长叹一声道，“老夫画蛇添足了。”
言罢一拂袖，他竟大踏步地走出了中军大帐，再不回头。
他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倒让人很是意料不到。
裴矩眼珠转转，看了杨坚一眼，闪身出了军帐，他是知机之人，看出杨坚当然和孙思邈还有话说，却未见得想让旁人听到。
那寇祭司却还冷着脸，站在那里，一声不吭。
杨坚对寇祭司视而不见，凝望孙思邈良久，终于笑笑道：“师兄赢了第一局。”
他称呼孙思邈师兄本有些奇怪，突说什么赢了第一局，更让人有些摸不到头脑。
孙思邈当然了解，只是笑笑，神色却多少有些落寞。
帐外突有人笑道：“杨坚，你和孙思邈在昆仑学艺多年，难道还不知道他的禀性？这第一场赌局你本是定输无疑的。”
笑声爽朗得有如秋日的阳光，其中还有分柔意。
随着那笑声传来，帐外走进一女子。
这是大周军营，本禁女子来去，只有宇文护才可能带女子在营中戏谑，但那女子走进来，却没有丝毫忌惮。
那女子一双眼眸如冰晶般明亮，身着红衣，进帐时如同一团火般在燃，更耀得她的肤色白皙如玉。
她身材略显得高壮些，但无论谁一见，都不能不承认她本是绝色的女子。
但旁人看到她的第一眼，看到却不是她的美色，而是她的执著。
她高直的鼻梁，红唇微薄，紧抿之下，就让人知道她若打定了主意，绝不会轻易地改变。
她本是个奇女子，可更奇的是，她竟然对孙思邈和杨坚都熟悉非常，甚至能知晓二人之间很多旁人不知的秘密。
杨坚也去过昆仑，还曾和孙思邈同在昆仑学艺多年？
那他们都是天师门下？
这本是惊天的秘密，但那寇祭司听了，却不为所动，竟像早就知晓这个秘密。
孙思邈一望那女子，眉头扬了下，转瞬笑道：“我本猜测是谁杀了宇文护，现在才明白了。”
那女子亦笑道：“现在你当然知道是我出的手了？”
那寇祭司一直波澜不惊，但听到这句话时也难掩脸上诧异。
宇文护堂堂周国的大冢宰，强悍无边，谁都想不到他也会死，谁都更想不到，他竟然死在这女子的手下。
难道说，帐外那枪本是这女子所刺？
可这女子恁地这般胆大，这般勇力，竟然敢对宇文护下手？
她为何要杀宇文护？
孙思邈对那红衣女子道：“很多人都想宇文护死的，但你显然更想他死，只是我没想到你会等了这么多年。”
那女子晶亮的眼眸中闪过一分恨意，一字字道：“我等了十三年，本就在等今日出手。我独孤伽罗要做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她就是独孤伽罗——独孤信的女儿，嫁给杨坚的女子，当年差点许配给了孙思邈。
无论从哪种身份来说，她都不会是个平凡的女子，但她最不平凡的是，她一直记得自己的名字——独孤伽罗。
她是个执著的女子，亦是个坚持的女子，她不会依赖任何人而活！
孙思邈点点头，喃喃道：“你的确做到了，看来所有的计划，本在你们的掌控之中。”
独孤伽罗抿去恨意，嫣然一笑：“其实你要掌控这个计划，也是轻而易举，但我却知道，你不会去控制什么，你一直在计划之外。听杨坚说，你自昆仑而出，就曾立誓，此生不杀一人。宇文护虽想杀你，但你却未见得一定要他死，因此我越俎代庖，不但为了你，也为了我杀了他！”
她是杨坚的妻子——十三年前就是，可她一直称呼杨坚的名字。
顿了下，见到孙思邈的怅然，独孤伽罗笑道：“我知道以你的才智，要猜出前因后果并不难……”
“可我还是有些事情不明白。”孙思邈微皱着眉头。
“那你想问什么？”独孤伽罗立即道。
孙思邈沉吟片刻，才道：“当年杨坚去找我，是不是你的主意？”
他知道今日果，必定是昨日因，更知道如今的一切，早在十三年前就已注定，但他还是有很多地方不明白。
不明白往昔的情仇决断，不明白寇祭司的来意，不明白柳如眉的还魂，不明白的太多太多，只因为世人之间的仇恨纠葛之秘，要远寒过昆仑顶上苍茫的皑皑白雪。

第十三章  赌局
孙思邈的确有很多事情不明白，但他明白的是，当初若非杨坚在昆仑山找到他，一切发展就会截然两样，或许也不会有今日的惊天改变。
而且看起来，能造成这惊天改变的就是独孤伽罗。
独孤伽罗对孙思邈的询问并不否认，神色间也带分感慨：“当年你执意要选柳如眉，我很不高兴，但听说你竟敢带柳如眉从宇文护眼皮底下私奔，反倒很感动。”
女人心，本是易变。不过独孤伽罗说得这么直接，孙思邈反倒略有尴尬，向杨坚望去。
杨坚并没有介意的样子，接道：“因此伽罗让我去帮你，这是我娶她的条件。”
独孤伽罗突望杨坚道：“当年孙思邈未看上我，可你执意要娶我。独孤家随后大难，而你一隐就是十三年。事到如今，你可曾后悔吗？”
杨坚淡淡道：“我娶你，只因你是独孤伽罗！”
他没有径直回答独孤伽罗的问题，可一句话实在顶千言万语。
独孤伽罗本是执著的眼眸中，突然闪过分感动，大多女子都希望自己在意中人眼中是独一无二的，只有她知道自己的确独一无二，她感动的是杨坚也知道。
这样的男人并不多。
杨坚已回到话题上，对孙思邈道：“可我去的晚了，宇文护比我先一步找到你。之后你神秘失踪，很多人说你死了，可伽罗不这么认为，她觉得你这种人绝不会轻易死的。”
孙思邈苦涩一笑，心道有时候并非不想死就能不死的。
杨坚又道：“现在大家都知道了，是冼夫人凑巧到了关中，又碰巧用金蚕蛊救了你，而你最终能够不死，还是因为去了昆仑。”
他谈及往事经过，简单扼要。
寇祭司突然道：“冼夫人并非凑巧去的关中。”
寇祭司不知什么缘故，一直竟留在帐中。
他本是宇文护请的苗疆祭司，可对宇文护似乎没什么感情，宇文护死了，四大护卫除了那云翳外，都已死绝，他却安然无恙，很显然是和杨坚一路。可他又亲自做法收复了柳如眉的魂魄，又像是在帮宇文护。
这人当初还出现在破釜塘通天殿中，对张陵藏道之秘颇为熟悉，如今又出现在这里，浑身满是秘密。
孙思邈不知为何，竟一直对寇祭司收复柳如眉魂魄之事忍住不问，听到这里时，终于问道：“那冼夫人为何去的关中呢？”
寇祭司又不说话了。
孙思邈笑笑，竟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杨坚也似没什么好奇之心，只是道：“无论冼夫人是为什么去了关中，至少那时和我们没什么关系。”
寇祭司对这句话倒没什么异议，孙思邈却想，杨坚用词很巧妙，那时无关，眼下呢？还无关吗？
孙思邈能去邺城，一切源于冼夫人的一个嘱托……这本是缘由，却一直没有结果……
杨坚望着孙思邈道：“伽罗对你和柳如眉的事情很感动，一直让我找下去……”
“我要找孙思邈，除了感动外，还因为这世上只有他能帮我们杀了宇文护！”独孤伽罗突然插了一句。
她似乎不用画蛇添足地说这么一句，可孙思邈却在猜测她的意思。
独孤伽罗这么说，是否只是想说她和孙思邈间除了感动和同仇外，已没有了别的情感？
杨坚是否明了？
杨坚沉默片刻，终于又道：“我相信伽罗的判断，一路向西，找了足足数月，一直进入昆仑，才又找到你的踪迹，又足足寻了半年，才找到了你。见到你的时候，发现你还活着，着实让我很吃惊。”
他说得平静，但宇文护倾尽全力不能做到的事情被他做到，其中的艰辛、困难、执著和毅力岂非等闲？
孙思邈缓缓道：“我当初见到你的时候，也很吃惊，我没想到还有第二个人能进入天师秘境。”
顿了片刻，才道：“没有人能偶然进入天师秘境，要寻到那条路，需要极为庞杂的学识。”
“五行，阴阳，七曜，二十八宿……”杨坚接道，“要进入那里，天文地理道家精义必须要精通的，你久病成医，自幼就通黄老，对阴阳五行专研之深无出左右，我想这世上若还有人能找到天师秘境，那无疑就是你了。”
他说到这里，多少有分钦佩之意。
“可是你也找得到。”孙思邈目光闪动，心中暗想，十三年前，其实我只是从独孤信口中知晓杨坚这个人物，但对他知晓无多，他能找到天师秘境，显然对道家之秘颇为了解，却不知道他为何这般熟稔？
这个疑惑其实存在他心中许多年，但别人若不想说，他也从不追问。
杨坚当然听出孙思邈的言下之意，却只道：“但我还不如你，当年我虽找到天师秘境，但若非你出来，我已死在秘境陷阱之中。”
天公诸技，传于六姓。天师之道，藏之名山。
可若得天师之道，绝非简单之事，就算天师六姓中人都是寻觅不得，更何况是外人，要进入秘境不但要有恒心，还有极大的凶险。
见孙思邈只是笑笑，杨坚缓缓道：“因此我欠你一条命，我想有一天，我会还你这个恩情。”
“或许你今天不杀我，就算还了。”孙思邈微笑道。
独孤伽罗笑道：“他今天怎会杀你？无论如何，你今天总算帮他一个大忙。”
孙思邈喃喃道：“今天不会？”
“不会！”杨坚肯定道。
他们说的话仿佛并没什么特别的意义，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让人难以琢磨，帐中虽透进阳光，但不知为何，帐中反倒满是凉意。
或许阳光带给人的并非只有暖。
独孤伽罗打破了沉默：“剩下的事情我倒可以说了，孙思邈你在昆仑中待了应有十三年，但杨坚却只待了九年。”
寇祭司突然道：“道有封藏，得之者三。”
他突然说出这话来，很是突兀，当初在紫金山上，裴矩和孙思邈讨论魏夫人时，也说过这几个字。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独孤伽罗很快做了解释：“不错，道有封藏，得之者三。天师藏技浩如烟海，能进天师秘境的人却只能选三技来学，技有难易，人有高下，因此从天师秘境出来的人，时间并不一致。”
杨坚道：“我人虽不聪明，但因为学的三件东西并不难，所以出来的就快些。”
他像是自谦，可当年寇谦之入昆仑秘境，足足用了三十余年才出来，以孙思邈之能，也用了十三年才走出昆仑，无论杨坚学的是什么，他能短短九年就出了天师秘境，也足以让人惊叹。
独孤伽罗嫣然一笑，妩媚万千：“你不是不聪明，而是太聪明，也有分担心，那么快出了昆仑，是怕我不等你吧？”
杨坚正色道：“我不怕，因为你我立过誓言，你说过，无论如何都会等我，我信你。”
他说得极为自信，这其中当然不仅包括对独孤伽罗的信任，还有对自己的自信。
他当然是个值得让女人等的男人。
独孤伽罗幽幽一叹：“你不枉我等了你十年。”沉默片刻，对孙思邈道，“当初杨坚和我立誓，他一定会找到你的，而我也立誓，无论他如何，我都会等他，就算他死了。”
孙思邈略有动容。
独孤伽罗说得平静，但其中包含的决绝和执著，天底下真的少有女子能够做到。
那是独孤伽罗最美丽的十年，可她竟然在等待中度过，只为了一个誓言。
蓦地想起一事，孙思邈问道：“杨坚能在短短三年内取得宇文护的信任，当然是你在运作，可杨坚失踪十年，宇文护难道没有怀疑？”
独孤伽罗道：“没有人知道杨坚失踪的，在外人看来，他一直在我身边闭门读佛经，偶尔出来转转，并没什么显眼的地方。”
孙思邈立即明白过来：“你一直找个和杨坚相似的人扮他？”
独孤伽罗微笑道：“你果然聪明，一猜就中。”转瞬坚定道，“我坚信他能回来，也信他回来必定能给我个满意的答案，因此这十年来，我做的事情，就是减弱宇文护对我独孤家的戒备。”
杨坚接道：“我出山后，先找到伽罗，然后秘密去见天子。”
孙思邈沉吟道：“宇文邕显然也是个能忍的人，但他早有除宇文护之心，你找他是步好棋，你除去宇文护，眼下定为天子信任的第一人。”
杨坚笑笑：“天子不但信任我，而且早在三年前就和我结义，我女儿已暗中许配给了太子。”
他女儿当然还年幼，但有些亲事，本不看年纪的。
孙思邈微笑道：“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兄弟阋墙，自取灭亡。你和宇文邕齐心协力，日后称雄不难了。”
“但当时要除宇文护时机却不够。”杨坚道，“宇文护造孽虽多，但大权在手，同时身边戒备森严，我虽能接近他，但难取得他的绝对信任，要杀他，机会只有一次！”
“于是你就想到了我？你想利用他和我之间的恩怨除去宇文护？”孙思邈淡淡道。
杨坚缓缓道：“不错，我知道这十三年来，宇文护最想得到的人就是你。你当年失踪和失踪前说的那句话，一直让他寝食难安。只有你，才能让他上钩，因此我一直在等你出山。”
“你的确等到了。”孙思邈叹道，“你不但知道我从昆仑复出，还知道我去了岭南，前往邺城，到了建康……你把我的行踪告诉给宇文护，博取他的进一步信任。”
杨坚点头，脸不红气不喘道：“不错，要得到他的信任，就一定要抓到你，后来的事情你当然也想到了，我到建康说服陈顼抓你，但到建康时，和你也见了一面。”
孙思邈立即想到当初从张家出来追张裕时，曾在长街上见过杨坚。
那时候他们只见了一眼，杨坚转瞬就离去，却没有和他相叙，他本有些奇怪的。但现在想想，一切了然。
“你怕宇文护知道我和你的关系，对你有了猜忌，因此在成行前，绝不和我相见？”孙思邈问道，见杨坚点头，孙思邈又道，“而你派裴矩前往紫金山，并非想我走，而是通知我你到了建康，你那时已有了逼陈国抓我的念头？”
沉默片刻，不闻回答，孙思邈缓慢道：“你知道我根本不会走，你也知道我肯定会来？”
“你来了，这就够了。”杨坚回答简洁，但含意千万。
孙思邈看了杨坚许久，点点头道：“不错，过程有时候不重要，关键的是结果。”
感慨杨坚的谨慎，孙思邈又道：“然后你说服了宇文护，用六城做诱饵，反让陈国捉我。而宇文护要杀我、屠城、除去冼夫人的想法，都是出自你的计谋？”
杨坚冷静道：“若非如此诱饵，怎能让他离开长安，带兵南下？”
“你成功了。”孙思邈感慨道，“宇文护暴躁，却极为谨慎，可他肯定也没有想到过，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引他上钩，为行刺他做准备。”
顿了片刻，孙思邈又道：“计划三年前就在筹划，但实施不是在今日，而是大约一年前？”
独孤伽罗赞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孙思邈转望寇祭司，缓缓道：“你们的第一步，是让寇祭司接近宇文护。你们当然把冼夫人曾救过我一事说给宇文护听，作为寇祭司接近宇文护的台阶。”
杨坚道：“不错，陈顼当权后，宇文护因昔日曾对陈顼百般羞辱，一直担心陈顼报复，早存了灭陈的打算，若能先杀冼夫人，让岭南叛陈，灭陈机会当然更大。当然了，宇文护和冼夫人也有段旧怨未算……”
他并未对宇文护和冼夫人的这段往事详加说明，只是道：“岭南和苗疆也有恩怨，宇文护想借苗疆之力对付岭南，诸多因素，才让我能安排寇祭司接近宇文护。”
这事说起来关系都是错综复杂，动用的心思自然更不简单。
孙思邈注意的却是另外一件事：“但岭南和苗疆的确有恩怨……”
寇祭司终于开口：“十三年前，冼夫人从长安回转岭南时，曾去过苗疆，化解了那段恩怨，只是宇文护不知道罢了。”
孙思邈倒是又惊又佩，半晌才道：“冼夫人女中豪杰，果然与众不同。”心中却想，但刺杀宇文护一事事关重大，一步走错，不但行刺之人会遭受灭顶之灾，只怕苗疆都会被宇文护报复，这寇祭司冒此风险，究竟是不是苗王的意思呢？
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孙思邈岔开话题道：“可只有寇祭司一人还不够，因此你们收买了云翳？”
现在谁都知道，宇文护四大护卫中的云翳背叛了宇文护。
杨坚道：“不错，云翳所学极杂，杂学之人就容易被外物吸引，他在宇文护身边又不算得志，因此被我选中来收买，不过这比安排寇祭司要简单。”
这件事当然也不简单，一不留神，若被云翳泄密，可说是全军覆没。
杨坚此刻说得轻松，当初不知经过多少观察和计算才会进行这个计划。
“那……柳如眉还魂是怎么回事？”孙思邈终于问到了问题的关键。他问话时，有分怅然。
他当然知道没有什么还魂，所有的一切，无非是巧妙的安排。
“这件事却是我想出来的。”独孤伽罗突然道，“这十来年，我一直在研究宇文护的弱点，你猜他的弱点是什么？”
孙思邈微笑摇摇头，静等独孤伽罗的答案。
独孤伽罗偏偏不肯径直说出答案，又问道：“你当然知道宇文护杀了四个天子了？”
孙思邈道：“如果梁元帝的死也算在宇文护头上的话……”
独孤伽罗问了看似显而易见，却又奇怪的问题：“宇文护连杀四位天子，可他自己却不做天子，你知道为什么？”
虽说宇文护比天子权力还大，但天子这种位置，毕竟是谁都向往的。当年魏武帝曹操挟天子以令天下，其实他也想做天子，只是机会未成熟的时候就死了。
宇文护比曹操更有机会当天子，但他一直只当个大冢宰，的确是很奇怪的事情。
见孙思邈也是不解，独孤伽罗多少有些得意，她毕竟有些秘密是让孙思邈也猜不到的。
“因为当年在宇文泰活着的时候，宇文护曾在祖上灵牌前发过誓，此生绝不染指天子一位！”
孙思邈“哦”了声，心中却想，宇文护绝非信守承诺之人，他竟能遵守誓言，其中定有内情。
独孤伽罗似看出孙思邈的疑问，立即又道：“宇文护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却是宇文泰……还有鬼，这是他的弱点。”
宇文护怕鬼？他这种人竟会怕鬼？这简直是荒诞不稽的说法。
孙思邈并不意外道：“心中有鬼，自然怕鬼。”
独孤伽罗鼓掌笑道：“说得好，心中坦荡如你般，自然不用怕什么，可心中有鬼的，久而久之，就会疑神疑鬼。”
她似笑非笑地向杨坚望去，似有所指，杨坚只是一笑了之。
独孤伽罗又道：“宇文泰当然知道宇文护的这个毛病，因此逼宇文护在祖宗灵位前立誓，若染指天子一位，祖上之灵，无一人会放过他。宇文护心中愤怒，但也着实畏惧鬼魂，虽连杀数位天子，终究不敢破誓。而柳如眉含笑而死，你奇异失踪两事，更是纠缠了他十三年，让他寝食难安。”
“因此你们这几个月来故意杀了宇文护身边的人，造成死因难查的假象，又剃光了死者的眉毛，让宇文护故意向柳如眉的方向想？”孙思邈补充了一句，“你们能收买云翳，做到这件事并不难。”
杨坚道：“苗疆蛊毒奇妙，要造成无疾而终，含笑而死的假象不难。难的是让寇祭司撒谎。”
他笑着望向寇祭司，寇祭司只是哼了声。
独孤伽罗道：“我们杀的人，均是该死之人。”
他们夫妇一体，所言切中要害，孙思邈听了，叹口气道：“那仓官是谁呢？他当然是假死了，此人善用腹语，也是个厉害的角色！”
孙思邈知道道术中有一术叫作腹语，可不用嘴唇，直接用腹部发出声音，让人琢磨不透方向。当初帐中有人说出“薤上露”三字时，他就听出那是腹语，进而明白不是借尸还魂，也明白了很多事情。
既然没有借尸还魂的事情，那仓官能醒过来，当然和柳如眉无关，仓官死，本是计划的一部分。
带仓官尸体进来的是裴矩，检查尸体的是寇祭司和云翳。
这三人都是杨坚的帮手，隐瞒仓官死亡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仓官没有死，只是乔装成以前死人的样子，给宇文护造成一种震骇，那种时候，宇文护当然无暇去分辨真假。
但裴矩带进仓官，用意当然不止要吓宇文护，还要在宇文护的身边埋下一根刺。
若孙思邈无能出手，或破不了四大护卫的拦截，暗杀宇文护的重担，自然落在寇祭司和那仓官的肩上。
裴矩、云翳假意拦截孙思邈，不过是做个假象，若孙思邈出手不成，他们还会继续向宇文护行刺。
这计划策划多年，实施一年，在这半日发动，绝不允许有任何差错。
实际上，杨坚还低估了计划的可行性——他有些低估了孙思邈的能力，他本是一个极为谨慎和稳妥的人。
其实仅仅是孙思邈一人，就破了宇文护身前四大护卫的拦截，裴矩、寇祭司和那仓官做的埋伏，竟不必使用。
不过那仓官被抬入帐中还有第三个作用，那就是发出腹语，让宇文护认为这一切是柳如眉来复仇了。当初谁都在疑神疑鬼，又怎能想得到，死人会发出声音？
孙思邈早在破牢笼而出时，其实就知道了很多事情，他也瞥见那仓官和寇祭司动手，知道那仓官身手也是不差，而参与进来的人，自然是杨坚信任之人。
寇祭司脸上露出佩服之意，佩服孙思邈看问题的一针见血。
杨坚沉默下来，目光微闪，头一次像隐藏了什么。
他对孙思邈可说是知无不言，为何不说那仓官的身份，难道说那仓官的身份，还藏着什么惊天之秘？
“你猜猜他是谁？”独孤伽罗一旁笑道。
孙思邈没有去猜，只是望向杨坚道：“道有封藏，得之者三，你当年入天师秘境，选的是法术势三技，才出昆仑不到三年，就为周国解决最大的危难，学的三技显然已炉火纯青。”
杨坚没有丝毫自得之意：“可纵有法术势在心，也难敌师兄的一剑……师兄甚至不用出剑。”
轻叹一声，杨坚目光中如藏着一根针：“师兄知道我学的法术势三技，可我到目前为止，只知道师兄学的是武医两技……至于第三技嘛……”
“因此你一直并不信我？方才又用韦孝宽试我？”孙思邈说得奇怪。
杨坚却明白孙思邈的意思，突然道：“我给你讲个故事……”
他这时候突然要说故事，很有些突兀，但也没人反对。
杨坚缓缓道：“昔日也有两人同门学艺的，他们学艺之前，可说是极好的结义兄弟，后来师兄艺成后先出了山，得到一国的重用，那师弟随后也出了山，师兄一直忌惮师弟的本事，认为自己不如师弟，只怕有朝一日师弟抢了他的地位，因此抢先请师弟到了他的国家，说要重用师弟。”
他法术势三技运用得精湛，但说故事并不怎么精彩，奇怪的是，独孤伽罗和寇祭司都很认真地听。
“结果是，那师兄一等师弟前来，就挖了师弟膝盖骨，弄残了师弟，对其百般羞辱。那师弟气愤不过，但忍辱偷生，终于找到个机会，请人带他逃走。这师兄弟以后就变得势如水火，后来那师弟终找机会和师兄决战，杀了那个师兄。”
他简单地说完了那故事，说道：“师兄你当然知道这故事的来历？”
孙思邈不等回答，寇祭司一旁忍不住道：“故事里的师兄师弟说的是庞涓和孙膑。”他虽远在苗疆，但对中原的历史也是极为了解，有些困惑杨坚讲这个故事的用意。
杨坚一笑：“寇祭司猜得不错，就是这两人。故事听起来并不精彩，但千百年间，这种事情从未停止发生过，而且发生的次数很多。自古以来，人为权欲争夺做的任何事情，其实都不离血腥杀戮勾心斗角等行径，这是人的本性。”
顿了片刻，望向孙思邈道：“前车之辙，后车之鉴，你我可说是技出同门，当避免同门相残的蠢事。”
见孙思邈仍旧沉默，杨坚道：“因此我当初出昆仑时，就和师兄定下赌局，在天师像前做赌，三局两胜。”
独孤伽罗蹙着娥眉，只是轻叹一口气，她显然也知道这事情。
寇祭司饶是万事并不关心的样子，听到这里，却忍不住道：“赌注是什么？”
“我和他赌，谁输了两局，就要听另外一人的吩咐做一件事，不得有违！哪怕是去死！”杨坚肃然道。
寇祭司微有动容，他早看出眼前这两人，可说是天下最具能力魄力的两人，他们的决定，甚至可改变三国之间的走向，这种赌注，无疑是性命相博，后果惊天动地。
突然想到什么，寇祭司道：“你们已在赌第一局？”
“不错。”杨坚肯定道，“我赌师兄出昆仑后，一年间必为三国中的一国所用！”
寇祭司微有心动：“方才韦孝宽拉拢孙思邈入仕周国，他并没有听从。”
“他不但未听韦孝宽的拉拢，甚至入齐过陈时，均无意为官。”杨坚叹道，“一年将至，我看来已要输了第一局。”
孙思邈道：“可一年还未到，因此你还未见得输。”见杨坚双眉微挑，孙思邈淡淡道，“你我相见不易，不如将第二局赌什么一起说出来的好。”
杨坚道：“第一局是我说出，第二局按理说是由你来拟定的。”
孙思邈脸上突现出丝迷雾：“无妨，你说什么，我都会和你赌。我虽对输赢看得很淡，但能赢你的事情，我却觉得值得尝试，不过——如果有第三局的话，赌局内容由我说出就好。”他言语轻淡，但其中的魄力不言而喻。
他不怕输，甚至不怕死，他是守信的人，怎会不知道输的后果？
独孤伽罗忍不住惊叹，寇祭司也有些色变。
赌局虽和他们无关，但他们比杨坚、孙思邈还要关心此事。
杨坚沉默许久，这才道：“你既然是道中之人，就无法不插手道中之事……”
孙思邈神色带了分无奈，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很多事情，的确不是他能够抽身的。
“可近些年来，道中一切恩怨，源头本在斛律明月。”
杨坚又道，眼中锋芒已现：“你很快就要再见斛律明月的……”他说得极为肯定，却也很奇怪。
孙思邈为何会去见斛律明月，他的赌局难道和斛律明月有关？
杨坚说得很慢，他说的每个字都不像是赌注，而像是赌咒。
“我赌你再见斛律明月之时，他一定会杀了你，或者因你而死！”
有些人，注定是朋友；有些人，注定是敌人；有些人，也注定了相遇必定要生死相见，可又不能不见。
斛律明月和孙思邈就是最后那类人。
孙思邈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火花，就如那秋冷夜空中一闪而逝的流星。
“好，我和你赌了！”
帐中陷入了静，日头斜落，光线再照入帐中，让大帐又恢复到以往流彩飞金的景象。
杨坚眼中似乎也有光芒闪动，可他只是轻淡道：“既然如此，师兄请便。”他像要走出大帐，可到了那设计精巧的箱子旁，伸手一推，箱子静悄悄地滑到了孙思邈的身边。
杨坚似想说什么，但只是笑笑，转身要走……
独孤伽罗也想对孙思邈说什么，不过终究只是跟在杨坚的身边。她无疑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最好烂在心里。
孙思邈却开口道：“我还想问一件事情。”
“师兄请说。”杨坚也不转身。
孙思邈道：“韦孝宽本镇守山西要冲，突然南下到了江陵，只怕不止是帮你铲除宇文护那么简单吧？”
杨坚反问道：“师兄怀疑什么？怀疑我等还要屠城，或者说还是要去杀冼夫人，进而攻打陈国？”
这本是他献给宇文护的计策，宇文护虽死，但这计划却未见得会死。
宇文邕当了十多年的傀儡天子，终握周国大权，正急于立威，有一番作为不足为奇。
铲除宇文护一事，看起来杨坚就可做到，韦孝宽突然南下，谁能保证没有对陈用兵之意？
孙思邈望着那沉凝的背影，嘴角终有分笑意：“我明白了。”
杨坚微微一笑：“我就知道师兄会明白。”他携独孤伽罗出了大帐，再不回头。
帐中很快就只剩下孙思邈和那个神秘的寇祭司，还有一个精巧的箱子。
孙思邈看了眼寇祭司，微笑道：“不知阁下留在这里，要做什么？”他蓦地发现，这个寇祭司到了这里，为他的因素更多一些。
杨坚是不是早知道这点，因此一直对寇祭司并不理会？
“你要去见斛律明月？”寇祭司问道，见孙思邈点头，寇祭司道，“我和你去。”
“你？”孙思邈有些诧异，就见寇祭司突然一伸手，手上多块亮晶晶的东西，但转瞬之间，那东西又隐回寇祭司的袖口，再也不见。
孙思邈神色蓦地恍然，点头道：“好。”
顿了片刻，看向那精巧的箱子，孙思邈神色复杂，伸手在箱子上摸了下，那看起来散开的箱子突然合拢。
他显然也精通这种机关。
当年他能入天师秘境，破机关无数，当然知道此中奥秘所在。
等他再拍下箱子的时候，箱子再次散开，寇祭司眼中露出分惊讶，只因为斛律琴心突然出现在箱中。
伊人重现，红颜憔悴。
斛律琴心是清醒的，可是她只看了孙思邈一眼，就跳下箱子，要向帐外走去……
她突然消失，蓦地出现，看起来极为神秘，但说穿了不过是箱子底部暗装一层可藏身的夹板。
只是那夹板设计得极为巧妙，让外人一眼看去，很难发现。
对杨坚来说，斛律琴心在这场惊变中无足轻重，生死无关紧要，可他为何这般费心地藏起斛律琴心？
斛律琴心是清醒的，就算被杨坚藏入夹板后也一直很清醒，她肯定知晓了帐内发生的所有一切，她本是极为关心孙思邈的生死，但为何再见孙思邈的时候，这般冷漠？
孙思邈脸上迷雾又起，见斛律琴心走到帐边时，突然道：“你……要去哪里？”
斛律琴心止步，她背对着孙思邈，并未回头。
她只怕一回头，泪水就会忍不住地流淌，她知道她这一走，可能就意味着和孙思邈永不相见。
有些人注定要擦肩，有些人注定要分别。
相见难，别亦难，但她还有什么留下的理由？
她只是强自平静道：“你早知道我是斛律明月派来的？”她在幽暗的箱子里许久，头脑却是异常地清晰。
“我见过綦毋怀文。”孙思邈轻声道。
他回答得似乎风马牛不相及，可斛律琴心明白他的用意。
綦毋怀文知道六筒暴雨梨花的下落，孙思邈也就知道，斛律琴心救孙思邈时曾用了暴雨梨花，就和斛律明月多少有些关系。
这件事早在入破釜塘前，孙思邈就已知晓。
孙思邈并不笨，相反，他聪明得远超旁人的想象。
他因为聪明，才不说——真正的聪明人，看起来总是糊涂一些的。
“你其实什么都知道了，你早知道我的底细，是不是？你早知道我要害你，是不是？你一直和我在一起，不过是要看我的笑话，是不是？”
斛律琴心竭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很冷静，可一双手却抖得如风中残叶。
残叶落，天欲雪。
孙思邈脸色怅然，柔声道：“我只记得你没有害过我，你甚至曾出手救过我。”
刹那间，斛律琴心泪水盈眶，可她并没有回头：“你错了，我一直在害你，我救你，不过是想知道更多的秘密，我说过的话，从未有过一句是真的。你若信了，那就是大错特错了。”
“包括破釜塘上说过的那些？”孙思邈轻声问道。
斛律琴心的心口就如被一箭射中，娇躯晃了晃，却仍旧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她只怕回头后，不但控制不了自己的泪水，也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
她怕自己会成为斛律雨泪，虽然她并不介意成为斛律雨泪，但她不想重蹈覆辙。
她已决心去做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她以前从未想过去做，但她一定去做——死都要去做。
因此她终于平复了情绪，用自己都难相信的语气道：“是。”
孙思邈身躯似也晃了下，可他只是叹了口气。
斛律琴心只能听出那叹息声中的失落，却没望见孙思邈欲言又止的表情，不再闻孙思邈问话，她一咬牙，走出了中军大帐。她走出周军大营，一路竟没人拦阻，所有人都当她是透明的一样。
她绝不是透明的，她能顺利出了周营，显然是得到杨坚的命令。
可杨坚为何会放了她？是因为她无用，还是因为她有用？
斛律琴心拒绝去想，咬牙看着落日，眼中有落日的余光。
日已西斜，西斜将落，日落夜起，看碧空如洗，今夜定有星月——说不定会有流星划过，说不定又有哪些江南痴情儿女会望着孤独的流星，许着心中的寂寞。
可寂寞是一种感觉，并非匆匆的流星能够解决。
一滴泪水从斛律琴心脸颊如流星般划过，她痴痴地望着夕阳终没，心中只是想，原来流星许愿不过是个传说，有些人注定了寂寞。
风又起，将入冬了，有萧萧叶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