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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心2·浮云蔽日
作者：墨武
内容简介
 七月十五，妖魔再生。天公重降，大道太平！ 孙思邈一入响水集，就中了茅山宗的算计，紧接着乡正之家失火，自己险失性命。而后，陈国大将、权贵公子，甚至斛律明月手下的五行卫悄无声息地齐聚响水集。 这么多不相干的人前来，难道真是要图谋什么大事？事情的错综复杂，远超过他的想象，响水集最近真的是风云汇聚，种种迹象让他感觉到，危机已经迫在眉睫，只是这一次却是前所未有的凶险。 还有太多的疑问，等着他去解开。蝶舞怎么会是妖孽？又怎么会被茅山宗的人抓住？茅山宗势力扩展到了江北，难道是要对齐国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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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斗法
这些问题显然暂时没有答案，孙思邈唯一知道的是，他身上没有萧摩诃要的东西。可他知道萧摩诃这种人，认定一件事后就很难改变，与其向萧摩诃解释，他不如先找到那无赖再说。
他作态看那包裹型的珠宝，答应萧摩诃带来那物，无非是想先行稳住萧摩诃。
他在客栈内看似什么都没放在心上，却早留意到那无赖一出门，是向客栈的左首走去。
客栈外是一条长街，长街约五百步，那无赖若走得不快，这刻的工夫也就才到十字路口。
心思转动时，孙思邈目光搜索不停，却见长街空寂，哪有半个人影？
孙思邈心中有些失望，暗自想到，那无赖是和送信人一伙的，还是受人所托？他若是本地人的话，向这里的百姓或者客栈掌柜询问，定可知道他的落脚之处。
才要回转客栈，突然听到对面店铺有些动静，孙思邈伏低身子看去，却见那无赖从对面一家铺面走出来，还扭头点头哈腰道：“谢大爷的赏。”
那店铺门倏然关闭，隔断了那无赖的话语。
那无赖唾了一门，轻骂道：“什么玩意儿！”他手上报了锭银子，抛了下，又开始眉开眼笑，嘟囔道：“今晚赚了不少，是去找桃红呢？还是先去赌两把？”
他立在那里片刻，就做了决定，“还是先去赌两把了，不然到了那女人的肚皮上，什么都掏空了。”言罢，他拖趿着鞋子向远方行去。
孙思邈在那片刻，也在做着决定，是跟着无赖呢，还是去对面的店铺查看动静？
事情已很明显，那无赖显然是个本地人，只是受人之托送信给萧摩诃，本身不见得知晓什么事情，而送信的幕后主使，当然就在这店铺之内。
那幕后主使挑拨之后，随时都可能离去。
一念及此，孙思邈立即向旁行去，走了十多丈才溜下屋顶，过了长街，又飞身上了对面那排店铺的屋顶。
他虽是艺高胆人，但从不鲁莽行事，这番举动，当然是要避开对手的监视。
盘算距离，孙思邈很快到了那无赖走出的店铺前，见到店铺屋檐下挑出个黑字招牌，上书“李记”两字。
简简单单的字，在雨夜中却似有股惊心动魄的勾魂魔力。
孙思邈立在屋顶，向李记内望去。李记临街店铺后有两排厢房，只有一间房内亮着灯，颇为宽敞的后院内堆满了木材。孙思邈一时间不知道这李记究竟是做什么的，沉吟片刻，已落到后院，心中打了个突。
后院那些木材下，竟排放着一排排黑漆漆的棺材！
那棺材排得紧密，上面又堆积着木材，闪此方才孙思邈并未留意。
如斯凄凉雨夜，乍见到这么多的棺材，胆小的只怕早就晕了过去，孙思邈脸上也没了笑容，但亦没有畏惧之意。
院中极静，静得听得到落叶在风中呻吟的声音。
孙思邈立在院中片刻，举步就向那亮灯的房间走过去。前方无论是刀山火海，还是阎罗大殿，他既然来了，总要看个究竟。
只是伸手去敲房门的时候，孙思邈心中蓦地掠过了一分不安，感觉有什么不对。
那种情形，就像他推开房门后，就要落入一个极深的陷阱，可他偏偏又不知陷阱究竟何在。
略有犹豫，他终究决定去敲房门，有幽风传来……
咯吱声响，房门竟然开了。
烟雾缭绕，充斥着不算大的空间。
孙思邈鼻翼微动，这才缓步走进去。
房中有盏油灯摆在香案之上，香案之后，供奉着三尺高的一个木像。
木像盘膝而坐，顶负圆光，身披多彩，左手虚拈，右手虚捧。
孙思邈见到那木像，又微皱了下眉头，他熟知道家经典，认出那木像正是元始天尊。
那幕后主使无赖送信之人挑拨他和萧摩诃的关系，居心叵测，在这四处棺材之地又供奉个元始天尊……
心思转念间，孙思邈单手作揖向那木像行了一礼，转身就要出门……
陡然间，门前一声轻叱道：“留下！”
声才发，就有一道乌光从门外飞来，直指孙思邈的咽喉要害！
烟气缭绕中，叫周本静得骇人，一人入了房中，难免被诡异的气氛所摄，哪里想到真正的杀机却在门外？
孙思邈偏偏似有准备，前行身形如水般转折，倏然后退了一步。
虽只一步，但那乌光未及咽喉时已然力尽顿住。
原来，孙思邈刹那间看清刺来的是柄桃木剑，闪此退到剑势尽处顿住，胆气之壮，目光之准，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运剑之人眉目细长，头戴道冠，赫然是个道人。他一剑走空，神色诧异，但双眉一竖，再次喝道：“妖孽倒下！”剑一抖，剑尖竟有青雾漫出，罩住孙思邈的口鼻。
孙思邈身形一晃，摇摇欲坠……
道人见状心喜，只以为孙思邈这次定然难逃命数。不想一瞬的工夫，眼前一花，居然平空失去了孙思邈的行踪。
那道人心中凛然，陡然觉得肩头被拍了下，毫不犹豫回手一剑刺去、却又刺了空。等到扭头望去时，才发现孙思邈立在院中，离他已有数丈的距离。
那道人骇然之余又是心惊，竟然不知孙思邈如何到了院中，可他知道，方才孙思邈拍他之际若取他性命，只怕也是翻手之间。
孙思邈立在院中，本待开口，心中警觉又升。
他方才遇险不惊，在那弹指之间屏气闪身，竟从道人身侧硬生生地挤出。但他知道可能有了误会，才待解释，不想就见到庭院中棺材上的圆木突地如有灵性般滚开，棺盖也无声无息地滑到一旁。
棺材才开，里面就有黑影立跳而起，转瞬围在孙思邈的周围。
那情形，就如一人到了荒郊野岭外，突见许多荒坟中的尸体还魂冒出来一样。
孙思邈饶是胆气极壮，乍遇这种怪事，也是头皮发紧。目光转动间，突然笑道：“原来各位是茅山宗的朋友……”
门口持剑的道人一怔，有些意外的表情。
孙思邈见道人反应，立即知道自己猜的不错，可心中惊诧之意更浓。
他早在一入响水集时就知道有茅山宗的道人到此要做法。他幼年就曾诵老庄经典，晓天下诸事，等在昆仑十三年后，更对道中之事极为熟稔。
一见房间供奉的元始天尊，他就知道眼下只有茅山宗这般做法，他一时不查，只怕触了茅山宗的禁忌。
那些人从棺材里面跳出来，别人是目眩心悸，孙思邈却知道茅山宗的道人以诵《上清大洞真经》存思守神增进修为。人在棺中，断念守心，龟息行意，正是茅山宗修炼的一个法门。
不过，这些人在棺中，恐怕也不只是为了修炼。
茅山宗一直在江南活动。齐闻禁道，这些人蓦地来到江北，想必是怕官府找他们的麻烦，这才躲在棺材中，借此掩人耳目罢了。
孙思邈想到这里，隐约知道中了敌手的算计。他知道，茅山宗眼下不可能和那妖人一路，那自己误入此处，当要解释明白。
才待开口，就听左首有人道：“你既知我等身为茅山宗，就应知我等斋醮之前的规矩，如此破戒，难道不把茅山宗放在眼中吗？”
右首处又有人冷冷道：“和他多说什么。破戒者当杀无赦！”
随着话音，俩人大踏步地走来，围在孙思邈身边的如僵尸般的人见了，让开道路。
孙思邈望过去，见到左首那人脸色极白，轻飘飘地走过来，如足不点地。右首那人却是脸色黝黑，一步一个脚印，满脸杀机。
两人走到孙思邈的身前丈许同时立住，神色间满是敌意。
起先孙思邈听到“斋醮”两字时，就知道事情麻烦了。
原来斋醮又叫做道场或法事，是道教中人祭吿神灵、祈求神灵消灾赐福的一种仪式。而在斋醮之前，做法事的人必须修心养性，忌讳外人干扰。他是被人诱来，本无心之过，但心中还是难免不安，是以诚挚道歉。
孙思邈沉声道：“两位道友，在下实不知茅山宗朋友在此做斋醮准备，得罪之处，先行赔罪。”他说到这里，深施一礼，神色极为肃然恭敬。
不想那黑脸冷笑道：“你轻描淡写一句，就想没事吗？”
孙思邈直起身来，缓缓道：“那道友的意思是？”
他心中蓦地冒出个念头：我一直以为送信的另有其人，可现在想来，那无赖的一举一动均有深意，多半就是真正的主谋！那无赖倒是好本事，故意骗我前来，却不知是何方神圣。他难道和那妖人有什么关系？
转念间，他极力回忆那无赖的面容言语，竟难查那无赖半分特异的地方，暗自惊疑不定。
那白脸皱眉道：“本宗为响水集祈福救灾，事关重大，外人绝不能知道风声……你想走，只怕不行了。”
孙思邈皱眉道：“道友想留我在此，等到斋醮过后吗？”
那黑脸道：“你不但要留在这里，还要以血祭神，向神请罪，方能弥补你的过错！”
雨已停，云本淡，但那人所言字字寒意，如惊雷鸣耳，杀机现出。
孙思邈微愕，轻皱眉头道：“在下还不知道茅山宗的斋醮有这个规矩。”
那黑脸的呵斥道：“你又知道什么？”
孙思邈道：“在下知道，烧香行道，忏罪谢愆，谓之为‘斋’；延真降圣，乞恩请福，则谓之‘醮’。‘斋醮’一事，惟道是修，惟德是务，外不沾尘，内静其心。造诸功德，后己先人。只有心诚天地，发大道之心，才能心开地府，力动天关。而阁下值斋醮之前，心有杀机，见人过错，连个悔改的机会都不给，又如何能感动天地、为民请愿？”
众人皆愕，没想到孙思邈对斋醮一事竟这般熟稔，说起来合情合理，让人无从反驳。
门口那持桃木剑的道人面存思索之意，那黑脸却双拳紧握，寒声道：“这么说，你是有错不改了？”
孙思邈皱了下眉头，不待多言，那白脸淡淡道：“想你是自负身手，这才要教训我们？”
二人一硬一软，但均是咄咄逼人，根本未将孙思邈所言听到坏中。
孙思邈心道，茅山宗源自上清派，以魏华存为开派祖师，传自陆修静、陶弘景时，均是道法天地，自有所成。我听闻眼下宗师王远知也是个人物，将茅山宗影响扩至江南千里，极具魄力，一直想要拜会，怎么其下弟子这般作为？
他沉默不语，白脸见了，更觉得这人傲气十足，冷冷道：“你若真想道歉，先行束手，我还能宽免你的死罪……”手一挥，两个僵尸般的人忽而上前，就要制住孙思邈。
“且慢。”孙思邈手一翻，那两人踉跄后退。
黑脸见状，怒喝道：“二师兄给你活路不要，难道你真要自寻死路？”他一句话的工夫，身形展动，蓦地出手，拳打脚踢，瞬间竟攻了七招，手脚之快，让人眼花缭乱。
孙思邈退了三步，那七招凌厉的攻势尽数落空。
陡然间，只感觉身后寒风冲来，孙思邈想也不想，凌空拔起，落在丈许之外，见那白脸的一剑正从他方才的位置刺过，心中凛然。
那白脸一剑刺空，变成向黑脸刺去。
那黑脸并不惊慌，只是厉喝一卢，腾空在剑尖上一点，竟落在白脸的肩头之上。
而那白脸的身形微屈如弓，陡然陀螺般一转，喝道：“元始天尊，安我身形！”
那黑脸亦随那白脸转动，接声道：“弟子魂魄，五藏玄冥！”
这二人合体，一转一喝，只见地上水滴旋起如蓬，空中竟似有雷声滚动。
若是旁人，多半不解这二人做些什么，但会被这二人的声势所骇，孙思邈却知道这二人是在行法念咒，就要对他发动生死一击，忍不住变色道：“等等……”
那二人却不理会孙思邈，右手拇指掐在中指指甲背处，做了个奇怪的手诀，异口同声喝道：“顺吾咒者，伏降往生。违吾咒者，天地不容。急急如律令！”
声一落，天空一个炸雷，震得人耳聋目炫，那二人霍然腾空而起，带动水雾一团，冲向了孙思邈。
孙思邈闷哼一声，来不及解释，又退七步，但地上圆木瞬间立起来七根，竟如北斗七星的形状，挡在他的身前。
门口那持桃木剑的道人见孙思邈脚下如有神灵相助，脸色遽变，低呼道：“禹步？”
那一刻，他心中狂跳，不信孙思邈竟能运用这种步法。
禹步传说为夏禹所创，步伐依北斗七星排列位置行步转折，传说中，此步可遣神召灵，获七星之神气。
那道人这一生中只听师尊王远知形容过，但王远知对此步伐一直讳莫如深，也不知道能否运用，只说此步运用是“飞天之精，蹑地之灵，运人之真”，步星之际定要运出三元五行之神，方能使用。若不得其法，反受其害。
那道士脑海中有光电闪过，记得师尊曾说过的一句话：“禹步，非大宗师不能运用！”
话犹在耳，那道士也是信之凿凿，却不想禹步竟被孙思邈使出。
轰的一声巨响，七根圆木有六根飞散而出，那白脸身形落地，突然“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他念咒行法，本是无往不利，但蓦地受阻，心神顿伤。
那黑脸人在上面，却少了很多障碍，见伙伴受伤，又惊又怒，心道若不杀了孙思邈，此事传出去，他们二人在茅山宗颜面何在？
他急怒攻心，根本考虑不了许多。箭在弦上，更是不能不发，双臂一震，长衫鼓起如翼，才要顺势对孙思邈发动致命一击。
陡然间，他心头狂震，一颗心倏然沉了下去。
就见孙思邈足尖点动，身形不停，从那竖起的圆木踩上去，一刻的工夫，竟然到了圆木之顶，再一顿足，竟上了屋顶。
这时，雨收云散，月出行踪，有清冷光辉洒落，照得孙思邈身法灵动，飘逸若仙。
那黑脸鼓动长衫，本要发动茅山宗“十翼”法术，但见孙思邈这种身法，蓦地想起一事，失声叫道：“渡虚术？”
古老道中传闻，有一轻身之术叫做渡虚术，得习之士可摄空取虚，凭空飞渡，但那黑脸一直以为不过是夸大其词，或者仅仅是障眼之法。
这时虽值夜深，似明月在空，照得天地亮色。
孙思邈人在月下，只凭一己之力施为，那是清楚明白，绝非使用法术障眼，那黑脸见到，只感觉此人如云海龙腾，再非世间人物！
冉刻求立在慕容晚晴的房间内，只感觉周身发冷，如从红尘中一路坠下去，一直到了十八层地狱。
他从未有这般失落之时。
孙思邈不见了，慕容晚晴也不见了，张三、王五不见了，蝶舞也不见了……只有痛在。
红尘反复，有如梦露。
他奔波这么久，本以力看到了希望，但到头来，却发现忙忙碌碌好像不过是梦一场。他本来以为坚定的依靠，原来看起来也没有那么可靠。
他该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脑海空白许久，才有丝丝麻木闪过，唤醒了冉刻求。他一咬牙，心道，既然到了响水集，总要想办法来救两个兄弟再说。可至于怎么救，却茫然没有头绪。
缓缓转过身来，冉刻求才待举步，心头狂震，忍不住后退两步。
一人不知何时静悄悄地立在他的身后，有如鬼魅。
冉刻求一时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以为那妖人来了，嗓子顿时哑了：“你……你……咦，怎么是你？”
陡然松了口气，全身放松下来，原来立在他面前的是慕容晚晴。
冉刻求看清楚慕容晚晴的面容，一颗心倒有些欢喜，忍不住道：“你怎么在这里？”
“这句话应该由我来问才对。”慕容晚晴脸色不悦。
冉刻求心神回转半数，立即想到这本是慕容晚晴的房间，不由暗自叫苦，可又搞不懂她方才去了哪里，怎么走的？
搔头之际，见慕容晚晴脸色不善，只怕她以为自己进房要对她无礼，灵光一动，立即道：“先生不见了。”
慕容晚晴果然一怔，蹙眉道：“孙思邈不见了，他去了哪里？”
“我就是不知道，才来找你，不想你也不见了。”冉刻求机灵劲全部回转，故作苦涩道，“我还以为你俩……你俩……私奔了呢。”
慕容晚晴秀颜微红，道：“你胡说什么！你确定他走了？他把包裹也带走了吗？”
冉刻求微愕，立即冲出慕容晚晴的房间，再入了孙思邈的房中，见到床榻干净，但孙思邈的包裹还在，暗骂自己鬼迷心窍。
孙思邈既然留了包裹，显然只是临时有事出去了，冉刻求关心太切，竟然这都没有想到。
慕容晚晴也跟着进来，却走到窗旁看看道：“孙先生没有关窗，难道是从窗户出去的？”她心中也转着一个念头，他出去做什么？莫非是追踪那无赖吗？
她也怀疑那无赖的身份，但方才离去，却是要办一件紧要的事情。
冉刻求立即道：“先生自有分寸，倒不用你担心了。”他知道孙思邈未远走，欣喜之下头脑活络，立即想起一事，“你刚才离开房间干什么？”
慕容晚晴冷漠道：“我有向你禀告的必要吗？”
“当然没有，”冉刻求有些心虚道，“只是现在大伙同仇敌忾，我又尽力地撮合你和先生，大伙一家人当互通消息……”话未说完，他急退了几步，只感觉鼻尖热辣辣地作疼。
慕容晚晴一记耳光打空，秀眸怒睁，低喝道：“冉刻求，我除了想找他帮忙复仇外，再无其他可能，你记住了！”
冉刻求揉揉鼻尖，嘟囔道：“有话说不就得了，何必动手呢？”心中大是奇怪，暗想以前凋侃慕容晚晴，总觉得她对孙思邈有点那意思，怎么今天突转了风向？
不知慕容晚晴搭错了哪根神经，见她余怒未歇，转身要走，冉刻求忙岔开话题道：“喂，先生忽然离开，会不会和那妖人有些关系？”
慕容晚晴也不转身，却终于止住脚步道：“只怕今日到响水集的，都会和那妖人有些关系！”
冉刻求哑然失笑，心道这女人真会疑神疑鬼。
慕容晚晴似看出他的心意道：“若没有关系，堂堂陈国大将、权贵公子，还有富豪千金来这响水集做什么，好玩吗？”
冉刻求忍不住问：“富豪千金是哪个？”转念想到什么：“你说那乘马车来的小姐，她是富豪下千金，你怎么知道？”
不闻慕容晚晴做声，冉刻求有些恍然道：“原来你刚才是去打探那小姐的来历了？”
慕容晚晴缓缓点头，神色略有异样，只是冉刻求却无法看到。
眼下虽平淡如水，但冉刻求当然知道响水集杀机四伏，说不定一不留神就要丧命在此。
慕容晚晴虽脾气难以琢磨，可心思缜密远胜冉刻求，方才他们回转房间休息，慕容晚晴却一刻不闲，原来是去打听那小姐的根底。
她这般尽心，显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孙思邈。
她蓦地脾气改变，是不是因为孙思邈不解她的心意？
一个女子，喜欢上一人，虽喜欢付出，但怎会不希望意中人知道？
想到这里，冉刻求羞愧中带分了解，感觉自己慢慢地又开始了解女人了，问道：“那小姐是富豪千金，不知是哪家的女子呢？”
慕容晚晴淡淡道：“似乎你对这些有兴趣了？你不是一直立志做天下第一富豪吗？你若是……”顿了片刻，她才道：“你若是有本事娶了那小姐，倒能省你半生功夫。”
她虽是极力平淡心境，但声音仍似有波涛起伏之意。
可是冉刻求却没留意，哼了一声，道：“丈夫行事当顶天立地，无愧于丨心，凭借别人的能力发家，算什么本事？”
慕容晚晴仍未转身，喃喃念道：“丈夫行事……当顶天立地，无愧于心？冉刻求，你当真这般英雄了得？”
冉刻求终于感觉她声音中有些异样，心中困惑，暗想她这般恼火，莫非喜欢的是我？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忙道：“其实……这些都是先生教的。慕容姑娘，我……没你想的那么好，你不要……”
只听慕容晚晴道：“那有面镜子，你可以去照照。”
“照什么？”
冉刻求错愕，陡然醒悟过来，笑道：“你是说我不自量力自作多情吗？嘿嘿，我照与不照，都是这般模样！”
慕容晚晴听冉刻求知其讽刺，不怒反乐，自有一番豁达之意，倒打些诧异，心道，我一直以为这冉刻求是个无赖市侩的人物，可这种人物原来比那英雄还豪迈光明几分。
冉刻求见她沉默，突然问道：“慕容姑娘……那小姐到底是哪家的，真没有嫁人吗？”
慕容晚晴无声而笑，半晌小道：“看她装扮，应该还是在找婆家吧？其实我也没打探到什么，只是听说她姓张，父亲好像是扬州首富……”
不闻冉刻求声息，她回转身笑道：“你若有兴趣，倒可以……”笑容突硬在脸上，只因为见到冉刻求脸色煞白，她惊异道，“你怎么了？”
阵刻求身形微晃，微闭双目，手扶桌案才站得住，那神色直如见鬼一般。
慕容晚晴见他如此，不由凛然，环望四周，以为有敌来袭。
这时云散月出，有一丝清辉从微敞的窗口挤进，照得室中一处微尘舞动跳跃，却静寂地伤人。
冉刻求缓缓坐下来，半晌后才摆摆手道：“没事，我就是自小有个毛病，一累就心痛了。慕容姑娘，你休息去吧。”
慕容晚晴不知道冉刻求哪里出了问题，追问了一句也不闻他回答，心中来气，只感觉他故作高深，懒得理会，便出门离去。
冉刻求静静地坐在那里许久，直如石化一样。
许久，他才抬头望去，见到对面桌上有面铜镜。
明月微光下，那铜镜中的人面容朦胧，但忧伤如刻，再没有往日那嘻嘻哈哈的神情。
昂起头来，冉刻求缓缓站起，如同负着千斤的重量，在室内踱了几步，喃喃道：“原来那小姐是我的……是我的……”
他方才应付慕容晚晴，随口找了个心痛的缘由，但一想起往事，心口真如针扎般痛楚。
用力按住胸口，冉刻求终于平静了情绪，又自语道：“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呢？”再走了几步，一咬牙，似乎决定了什么事情，推门出去。
只见到那华贵公子正立在那小姐的门前道：“小姐，你要的饭菜我都吩咐人做好了，不知可否赏面品尝呢？”
冉刻求皱了下眉头，还是走过去。
未走几步，阴阳脸鬼一样地出现，立在他面前道：“去哪里？”
冉刻求虽知这人多半就是威震江南的陈国大将萧摩诃，此刻心中没有畏惧，反倒有分厌恶之意，冷冷道：“这客栈让你买下了？我走走都不行？”
“不行！”阴阳脸冷漠道。
冉刻求怒极反笑，忍不住想要挥拳打过去。可知道自己十个加起来，恐怕也不是萧摩诃的对手，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他十年前就知道。
正气愤间，听到对面房间那女子的声音传来：“公子有心了，不过妾身不饿。”
那公子闻言，失望兼有失魂落魄。
他年少风流身份高贵，身边美貌女子无数，可不知怎地，还没见到那女子的面容，只听她的声音，就感觉这女子直如仙子下凡，让他难以自持，忍不住想要讨好，哪想到碰了一鼻子灰。
可越是这样，越让他心中想念，不敢亵渎那女子，他微笑道：“既然这样，那小姐若饿了，招呼一声就好。”
他颇有风度地转身就要离去，但听到房中那小姐道：“妾身有事相询，不知道冉公子可否过来一叙呢？”众人皆怔，冉刻求心中微震，指指自己的鼻尖，有些难信之意，不知这小姐怎么知道自己姓什么。
那女子又道：“冉公子莫非不愿吗？”
冉刻求心神激荡，那一刻却没有自作多情，只是在想，我哪里是什么公子，但她当然是在招呼我！难道她都知道了，不然怎么会对我这般口气？可是……
他迷迷糊糊走过去，那一刻如同被催眠一样。
那公子面有不悦不解之意，可见萧大要拦阻摆手止住。见到对面房门轻开，等冉刻求走进去后又关上，他心中茫然一阵，只是在想，那小姐为何对这小子情有独钟呢？
孙思邈飞身上了屋顶，虽满怀不解，但知道这种时候多说多错，只能先行离去再做打算。
不想脚未沾屋檐，就听前方一声喝道：“好本事！”
这时明月正悬，照得屋脊院中银白如霜。
霜尘中，遽然有道白色身形飘然而起，直冲半空，轻一转折，竟向孙思邈扑来。那身形飘逸潇洒，轻身功大竟似不在孙思邈之下。
孙思邈一见，暗自凛然，不待转念，那人已到孙思邈身旁，一掌拍来。
那人一掌轻飘飘的全然没有力道一般，但掌法飘忽，已将孙思邈罩在其中。
孙思邈赞道：“好功夫。”说话间，他身形又闪，已和那人擦肩而过。
“朋友留步。”那人说话间，化掌为钩，竟抓住孙思邈的衣袖。只听到“刺啦”声响，孙思邈衣袖已被那人扯去半幅，那人冲力不停，轻飘飘地落在庭院之中，好像棉絮落地一样。
那黑脸冲了过来，喊道：“我去！”才待上屋顶再行拦截，不想那人一伸掌，已重重地打了那黑脸一记耳光。
声音清脆，那黑脸后退两步，捂脸错愕道：“大师兄，你……你做什么？”
孙思邈本待离去，一听“大师兄”三字，忍不住向院中望去，只见到庭院那人衣白如雪，面如美玉，端是玉树临风的人物，心中暗想，难道此人竟是王远知的首徙？怪不得这般本事。
那大师兄脸如凝冰，望着那黑脸道：“师尊曾道，斋醮一事，当修心诚意，正身明德，方才那位先生所言一点不差，你为何执迷不悔，仍要恃强动武？若外人知晓，都以为茅山宗这般作为，岂不坏了师尊的名声！”
那黑脸立即跪倒在地，颤卢道：“太玄知错，请大师兄严惩！”
那白脸踉跄过来，亦跪倒道：“可是大师兄曾说过，这次斋醮事关重大，绝不能泄露风声。这人偷摸前来，我等只怕是齐国的细作，因此才会动手。”
大师兄哂笑道：“你等真是开了大大的玩笑，堂堂圣手灵心孙思邈怎会为齐国卖命？”
那黑脸和白脸的脸色均绿，失声道：“孙思邈？他就是孙思邈？”
二人声音讶然，显然知道孙思邈之名，可更惊冴的却是孙思邈本人，他实在不知这大师兄怎会知道他的底细。
那大师兄单手作揖，向屋顶孙思邈道：“孙先生，可否下来一叙？”
孙思邈略作沉吟，轻身下了屋顶，作揖道：“还未请教阁下大名。”
那大师兄笑道：“在下姓桑，师尊赐名洞真。这位白脸的是我的二师弟，叫做周太平，黑脸的是在下的三师弟严太玄，那门口的叫做姚正一，是我的四师弟。其余的都是师尊座下的二代弟子，就不一一给先生介绍了。我们四个师兄弟前来响水集，本以为本事不差，但遇到行家，班门弄斧，倒让孙先生见笑了。”
孙思邈道：“阁下实在客气了。是在下鲁莽行事，这里先行赔罪。”他对周围众人作揖致歉，礼数周到。
先前刺孙思邈一剑的姚正一躬身回礼，周太平和严太玄二人神色讪讪，但见桑洞真严厉望来，勉强一礼。
桑洞真道：“还不知孙先生为何到此呢？”
孙思邈见周太平、严太玄的神色，知道这过节不好解开。心中暗想，他们身为修道中人，恁地气量如此？我虽无心之过，还是解释明白的好。当下将事情原委说了遍。
周太平、严太玄听了，互望一眼，都有怀疑之意，显然并不太信孙思邈所言。
姚正一诧异道：“你说是那无赖引你来的？可那无赖进来时只是说，他是代表集中父老来问我们还需要准备什么的。我打发了他，根本没什么信让他来送呀。”
众人面面相觑，孙思邈印证了心中的猜测，亦是感慨那无赖的本事，可是这时候，那无赖只怕早就远走高飞，不知所踪。
桑洞真眉头紧锁道：“止一，本宗到江北斋醮一事本是极为隐蔽，落脚之地知道的人不多。”
“只有集中百姓推举出来的乡正知道。”姚正一接道。
“那乡正稳妥，既想讨好茅山宗，又怕得罪齐国的官府，派来和我们联系的人应该都是亲信之人。”桑洞真道。
孙思邈听他说的条理分明，暗想王远知的大徒弟毕竟与众不同，遂向姚正一问道：“那无赖如果是陌生的面孔，你见了没有起疑心吗？”
姚正一明白过来，略带委屈道：“可那无赖我认识呀，他一直都是乡正派来和我们联系的人。那无赖就是乡正的儿子！”
孙思邈怔住，一时间疑云阵阵，只感觉事情的错综复杂，远超过他的想象。
桑洞真一扬眉，立即道：“我们去找乡正！孙先生当然也会去的，是不是？”
孙思邈见他有疑自己之意，立即道：“然。”他脸色突变，向西方望去。
桑洞真忍不住跟他目光望过去，只见到西方的天空有红光冲天，浓烟弥漫，失声道：“有地方失火了？”他顾不得走门，纵身上了屋顶，向西奔去。
孙思邈不即不离地跟着，心中隐约有股不祥之兆。
二人奔行不过半里，就听到前方有锣声响起，同时有人喊道：“走火了，快救火！”等再奔行片刻，前方火光冲天，热浪滚来，灼热难挡。
孙思邈只见前方是独立的庭院，但此刻早被火蛇缠绕，心中一沉。
茅山宗弟子也相继赶到，姚正一气喘吁吁道：“那是乡正的家！”
就在这时，众人突然听到一声惨叫从大火熊熊的庭院内传出。那惨叫声虽远，但其中惊恐、绝望之意让人听得毛骨悚然。
桑洞真失声道：“还有活口？”忍不住向孙思邈望去，就见孙思邈身形一闪，已蹿入了前方的庭院之内！
这时候火势正急，直如烘炉，近几分都觉得炙热难忍，孙思邈此举形同送死，桑洞真虽自负身手，见状也是骇然失色。
严太玄不由道：“不好，他要逃。”
陡然觉得桑洞真目光如电射来，严太玄喏喏道：“大师兄，我们要不要追……”
桑洞真厉喝道：“先救火再说。”
众人听令，立即和集中百姓担水桃土来灭大火，可火势猛烈异常，众人只能隔断火势，让大火不至于蔓延开来、殃及别家，要灭乡正家的大火，那是绝无可能之事。
茅山宗众人终于无奈罢手，就见冲天火光几乎将明月染成红色，心中不约而同地泛着一个念头。
如此大火，孙思邈怎么能活？

第二章  暗算
孙思邈还活着。
烈焰熊熊，他一冲入火中就知道此事凶险至极。但他方才分明听到有声惨呼从火中传来，火中还有活人，既然如此，他就不能见死不救。
他身法虽快，火势更快。他连穿两道庭院之时，额头已然冒汗，长衫更是干烫欲燃，若不立即退出，只怕他全身都要燃了起来。
目光转动，孙思邈突然长吸一口气，仍旧向内蹿去，转瞬又过了一道火门。
这时火势猖狂，半空星火乱溅，有几点落在孙思邈身上，倏然燃起，眼看就要将孙思邈罩在火中。
孙思邈虽急不乱，手一伸，竟抓起一个水缸，扣在了自己的身上。
一时间水滴淋漓，他身上的火遽然而灭。
原来，他刚才穿进来之时，早留意乡正家前庭后院的格局，知道若按正常盖房子的方法，此处必定会有厨房。
厨房当然要储水，他不退反进，就是前来取水先救自己，再看看能不能救助别人。
这点说穿了简单，但在方才极为凶险之时，要想到这点非但需清醒的头脑，更需要极强的魄力。
他身一沾水，灵台清明。虽难在烟熏火燎中望远，但双耳微动，便可细心地捕捉着周围的动静。
就在这时，有呻吟声从左首处的厢房传来。那呻吟声虽轻，但听到孙思邈耳中，有如五雷轰动！
孙思邈想也不想，身形一转，就到了厢房之前，手一除一卷，已褪下湿透的长衫束结成棍，再一挥动，衣棍竟荡开门前火势，人已借隙蹿了进去。
电光石火间，他早看清房中床榻前伏有一人，那呻吟声当然是从那人口中传来。
那人还有救！
他们才知道乡正之子有问题，乡正家就起大火，只怕敌人已料到他们的下步棋，抢先下手断了他们的线索。若能救活那人，说不定能寻到蛛丝马迹。
就算那人什么也不知道，们他毕竟还是条生命。
转念之间，孙思邈人已到了那人面前，手一翻将那人翻了过来。等看清楚那人的一张脸，心头狂颤。
那人竟是送信的无赖！
孙思邈震惊的不是因为那人就是送信无赖，而是因为那人已死！
死了最少三个时辰！
他自幼学医，到如今救的人数不胜数，医道高绝，早可一眼就能判断出一个人的生死，而且根据尸体的情况，还可知道这人什么时候死去的。
推算时间，那无赖送信时，离现在绝不会超过一个时辰，如果他三个时辰前就死了，那他怎么还会去送信？
有鬼？！
火光熊熊中，孙思邈只感觉背脊发凉，可转瞬间就想到更致命的一个问题。
如果这人早死，那呻吟声从何发出？
他发现问题所在，倏然感觉危机迫在眉睫，只是这一次却是前所未有的凶险。念头方起，孙思邈断喝一声，身形向外弹去，然后就听到惊心动魄的一声巨响，整个厢房炸了开来！
冉刻求走进那女子房间的时候，一颗心像要炸开一样。
房中孤灯一盏，独候今生寂寞。
那女子静静地坐在床榻旁，仍带着纱巾，如幽兰绽放。蝶舞的美是看得见、说得出来，但她的美却是难以描画、只可意会。
就算她遮着脸，但所有人听到她的声音时，都难免浮想联翩。这种美是一种静——静得惊心动魄，让人不敢亵渎。
冉刻求嗓子干涩，极少留意那女子的美，他脑海中只想着一个问题，她知道我的身份了？不然怎么会找我入房？！
那一刻，他热血上涌，眼中却蒙了一层淡淡的泪光，透过那泪光望过去，见到那女子柔弱地坐在那里，无依无靠般。
他只是想，响水集很快就要变得非常危险，可我一定要保护她的周全。
那女子微抬螓首，看着冉刻求，目光中却有分不解之意，说道：“冉公子请坐。”
娇羞地笑笑，女子又道：“方才那位穆姑娘说，公子姓冉？”
冉刻求心中微震，脑袋顿时醒了，神色间满是失落之意。
他转念之间就想到，慕容晚晴方才为了打探消息，用的假名字来骗取这女子的信任。
这女子根本不知道他是哪个！
苦涩一笑，冉刻求道：“穆姑娘骗了姑娘。”
“她哪里骗了我？”轻纱后娇靥难见，但那双眸子幽幽，满是天真无邪之意。
“我只是个粗人，哪里会是什么公子，穆姑娘抬举我了。”冉刻求笑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中针扎一样地痛。见那女子“噗嗤”一笑，冉刻求反倒皱眉道，“姑娘找我来有事吗？你总是见到陌生人就会放进房间中吗？”他这一刻，倒是颇为严肃的样子。
那女子怔怔地望着冉刻求，轻轻摇头道：“不是的，方才那个陈公子，我就不会独自和他交谈。家父一直对我说，出门在外，要多防备些，可是我信自己的眼，我知道穆姑娘和你不会是坏人的。”
顿了片刻，她补充道：“不知怎的，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你虽长得有些凶……可我不怕你的。”说罢轻轻一叹，室内幽独。
冉刻求心中微震，喃喃道：“我长得有些凶？我长得的确不怎么样！”他声音中突然带着激愤之意，霍然站起，大声道：“我长得不好，没有兰陵王英俊，这难道是我的错！你看不起我，找我来做什么！”
他蓦地失态，只因为这句话触动了他心底埋藏多年的伤痛，一时间悲伤欲狂，就要向门外冲去。
那女子眼中满是惊诧之意，轻声道：“冉公子……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
冉刻求冲到门前，闻那女子言语如泉水清澈，当头浇下，顿时清醒过来。心中苦笑，她又知道什么，我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向她乱发脾气？
一念及此，他心中歉然道：“姑娘找我可有事吗？”
那女子见冉刻求如此，隐约有畏惧之意，低声道：“我听穆姑娘说，冉公子一直留在邺城，不知道……那里现在可太平吗？”
冉刻求不解道：“邺城眼下为天下第一都城，自然是太平的。你要去邺城？”
回头望去，见那女子缓缓点头，冉刻求错愕道：“请问姑娘芳名？令尊是哪位？”他心中暗想，不对呀，如果事情真如慕容晚晴说的那样，这女子怎么会去邺城？
见那女子沉默许久，冉刻求也觉唐突，又道：“姑娘不便说，就不说好了。”
那女子又是轻叹，低声道：“妾身说了名字，冉公子不要再对旁人说及。”
她似乎对冉刻求极为信任，开口道：“妾身张丽华，父亲一直在扬州经商，做船运生意，只是父亲名姓，妾身不便提及。”
“你父亲可叫张季龄？”冉刻求心中冲动，脱口而问。
张丽华满是诧异，立即道：“冉公子如何知道？”她这么一说，显然承认冉刻求说得不假。
冉刻求虽早有料想，可听张丽华直承此事，脑海又是一阵眩晕，扶住门框，许久才道：“你父亲还好吗？”
他蓦地这般问，显然十分不妥，张丽华也觉得奇怪，但还是点头道：“多谢垂洵，家父一直都好。冉公子难道认识家父吗？”
“不认识，我怎么有资格认识你父亲！”冉刻求言语中满是忿忿之意，转身对门，眼中又有泪光闪现，只感觉多呆一会儿，一颗心就要碎裂，伸手开门就要离去，终究还是说了句，“你……你最好早点离开响水集，这里恐怕会有祸事发生。”
说完后，他不想再留，推门离去。
房门关闭，有风吹得灯火闪耀，照在张丽华脸上的纱巾上，如同蒙上了一层雾。
冉刻求出门后仍愤懑在胸，只是这种忧愤却不是因为张丽华。
风一吹，他头脑立即清醒，暗骂自己糊涂，张丽华去邺城做什么，他怎么不问？
本想再次回转问问，可又不想再触及隐痛，正犹豫时，那贵公子凑上来，陪笑道：“冉公子，那位姑娘可是不舒服吗？要不要我吩咐下人找个大夫？”
冉刻求一直想探听这公子的底细，但这刻却没有了心情，冷冷道：“你自己怎么不去问？”说完，拂袖离去。
那公子神色讪讪，本是不悦，但很快望向张丽华的房间，神色间露出痴迷之意。
冉刻求到了自己房门前，心中蓦然想起一事，忍不住惊诧。
他知道张季龄在南方经营多年，除船运外，也多垄断陈国别的生意，目前实乃扬州第一首富。不过眼下陈、齐两国虽算不上交恶，但也称不上友善，张季龄秘密让女儿前往邺城，细想想，其中瓜葛只怕不简单。
又回忆起张丽华曾说过这贵公子姓陈，陈乃陈国国姓，联想到这公子还要陈国大将萧摩诃保护，莫非这公子是皇家子弟？既然这样，就更不能让陈公子知道张丽华的底细。
可陈公子究竟来这里做什么？好像是偶遇张丽华，并非专程为她而来。
张丽华去邺城做什么？
张季龄可是有了变故？
一念及此，冉刻求心中不知是快意还是酸楚，推开了房门，见一人立在面前，又是一惊。
等看清楚是慕容晚晴，蓦地想到了什么，冉刻求连忙问：“先生回来了吗？”
“你问到了什么？”
二人同时发问，冉刻求暗自惭愧，心道只顾想着自己的事情，却忘记了先生的事情，摇摇头道：“只知道那女的叫做张丽华，父亲是扬州首富张季龄，听说她要前往邺城……”
心中又夹杂分困惑，他暗自想到，奇怪呀，张丽华对陈公子有些戒备，为何对我和慕容晚晴这两个陌生人能说出底细？她是天真……还是自有打算？
慕容晚晴对张丽华似乎没了兴趣，略带焦急道：“先生还没有回来，只怕出了变故。那面着火了。”
冉刻求这才留意到窗外远处火光冲天，隐约有锣声，人声鼎沸，立即道：“怎么失火了？”
“我怎么知道？你留在这里等先生，我去看看。”慕容晚晴言罢，也不走门，推窗就跳了出去。
冉刻求心烦意乱，总感觉要有大事发生，才坐下来，就听到远方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骇然跳起，心惊肉跳，不知那里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慕容晚晴推窗跳出，不落长街，反上屋顶，沿着屋脊向失火的地方冲去。
人在半途，她也听到那声巨响，心中狂震，忍不住摸了下腰间的软剑。
她毕竟非寻常女子，胆气不逊男子，细腻更有过之。近火光时，她并不急于打探动静，只是伏在屋脊暗处留意下方的动静。
下方长街众百姓奔走救火，防火势蔓延，本极为混乱，慕容晚晴目光转动，却留意街角一小帮人众。
那些人多是一身黑色，虽遇祸事，但神色远比百姓要从容。
临火头最前方的那人，却着白衣，卓然不群。
慕容晚晴大为奇怪，暗想响水集最近真的是风云汇聚，这么多不相干的人前来，难道真是要图谋什么大事？
她悄然移动身形，向那帮人靠近，就听有声音隐约传来，“大师兄，刚才不知为什么会爆炸，孙思邈这么久没有出来，只怕死在里面了。”
慕容晚晴心中一震，差点从屋脊滚了下来，立即想到，孙思邈死了，我怎么办？转瞬又想，不会，他如此神通，绝不会就这么死了。
一恍惚的工夫，下面的人说了什么，她完令没有听到。就见到那帮人中，一个黑脸的一个白脸的向那白衣人躬身施礼，悄然地离开众人。
又听那白衣人长叹道：“火势如此凶猛，而斋醮在即，我等又身负宗师所托，不能轻身赴险。四师弟，只有等火灭了，我们再进去看看了。说不定孙兄吉人天相，会逃过此劫。”
旁边一人道：“大师兄说的是。”
慕容晚晴听到“斋醮”、“宗师”几字，心中微震，立即想到，这些人莫非是茅山宗弟子？茅山宗势力扩展到了江北，难道是要对齐国不利？
见那白衣人立在原地入定一般，她心思转念，反向那白脸、黑脸离去的方向跟去。
月正明，那两人走得虽快，但慕容晚晴尽可看得见。
眼看着那两人走到一个十字街口，突然一左一右分开，消失不见。
慕容晚晴微惊，以为两人觉察到自己在跟踪，转瞬发现，原来不过是黑脸入了间大大的庭院，另外那白脸却是沿着长街奔出去，竟像要出响水集的样子。
慕容晚晴心思转动，立即向那庭院看了眼，见前房临街，是个店铺，挂着“李记”的招牌，立即继续跟踪那白脸。
茅山宗威震江南，在江淮百姓的心目中有着崇高的地位，慕容晚晴却始终感觉，这帮人行踪鬼祟，而这白脸在这种时候离开响水集，只怕更存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思绪缜密，行事果敢，一路跟过去，见那白脸果然出了响水集，向东方荒山奔去，更是好奇。
可集市的喧嚣渐远，一片静寂笼来，她好奇的心中难免有分凛然之意。
她回头望去，只见到集市灯火如星，绵长渐淡，如同那不经意逝去的流年，心中微有惘然，但转瞬振奋了精神，盯紧前方那人。
二人一前一后，走了数里之遥，前方突然出观一片密林。
那白脸毫不犹豫奔入了密林之中，慕容晚晴却不敢长驱直入，立即向旁奔出十来丈，从另外一侧入了密林。
林中极静，树木高大，树荫如盖，如水的月光落下来，只在林中留下斑驳神秘的影子。
慕容晚晴不敢大意，放轻了脚步，就听到左前方有脚踩枯叶之声，慢慢跟过去。
那脚步声不多时突然消逝，慕容晚晴立即隐身树后，就听到一声音道：“事情办得如何了？”
慕容晚晴一听到那声音，又惊又喜。那声音没有半分感情，听起来让人极不舒服，正是约孙思邈来响水集的那个妖人发出。
她喜的是，自己终于有所收获。惊的却是那妖人本领极为高强，若被他发现自己，只怕自己难活过今晚。
就听那白脸道：“道主，一切均按你的计划行事。”
慕容晚晴心思飞转，道主？什么道主？计划？又是什么计划？这白脸如果是茅山宗的弟子，这般听妖人的话，按理说这妖人应该是茅山宗的领袖人物。但茅山宗自魏华存、陆修静来，以太师、玄师、真师、宗师来称呼首脑，因此茅山宗均称呼王远知为宗师，却不闻茅山宗有道主这种称呼。这妖人若不是茅山宗的，那白脸怎么会听他命令行事？
她百思不得其解，听那妖人道：“你做得很好，若是大事得成，你当为我道第一功臣。”
那白脸似合不拢嘴笑道：“多谢道主。那接下来……”
“接下来你按原计划行事就好。”那妖人抬头望月道，“你去吧，小心行事，少不了你的好处。”
那白脸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密林，向响水集的方向走去。
慕容晚晴听得激动万分，只恨这两人说得太少。
她知道向己想要的答案都在这妖人身上，但要问，却只有可能去问那白脸。她屏气在树后，听那妖人喃喃道：“今日已是七月十四，只要再等一天，我辛苦筹划多年的计划就可成行，天师有知，定会保佑我成行。”
那妖人一直话语平淡，无半点感情在内，红到这时候，才有了分波澜，显然那计划对他而言极为重要。
慕容晚晴听到“天师”二字，心中又是一震，脸色倏然变得惨白。
就听那妖人脚步声远去，走的却是远离响水集的方向。
慕容晚晴不敢怠慢，饶是胆壮，却也不敢跟踪那妖人看看他去了哪里。
又等了半晌，她这才倒退着出了密林，知道事情的关键就在那白脸身上，正要返回响水集去找那白脸，陡然心头狂震，寒意尽起。
月色清光下，一人身着褐衣立在她身前数丈外，面容在月色下反倒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只是那碧绿的双眼妖异难言，其中带分摄人的魔力，月色都难以黯淡其中的光芒。
慕容晚晴立即垂头，拔剑，眼望脚尖。
林外瞬间有琴声响动，那发琴声的软剑颤颤巍巍，如灵蛇伸曲，却只敢自守，难以攻出一剑。
她对这妖人极为畏惧，知道此人非但妖术高明，武功亦是翘楚之辈，今日一战，只怕凶多吉少。
那妖人淡淡道：“你武功不差呀，只是胆子太大。黎阳城外时，我就想仔细看看你，如你这般胆大的女子会有怎样的天香国色。你现在赶来，为何不抬头让我看个清楚？”
慕容晚晴听那声音有着说不出的诱惑之意，忍不住想要抬头望去，但蓦地想到那妖人怪异的眼眸，一咬舌尖，强自抑制了这个念头。
那妖人笑道：“‘灵光夺魄，鼓月取魂，天音移位，地眼动神’，这四句话不知道你听过没有。”
慕容晚晴不由自主“嗯”了声，剑中琴声立即凌乱。她心中惊骇，知道心神被对方话语吸引，立即提气静神，只怕着了他的魔道。
灵光、鼓月、天音、地眼都是道教中极为诡异的法术，慕容晚晴曾经听过，不想竟会在一人身上同时出现。
那妖人似有诧异，又道：“你原来听过这几句话，那很不简单呀。你究竟是谁？”
不闻慕容晚晴回答，那妖人突然笑道：“你抱元守一，不来看我，不应我声，的确是对付我的地眼和天音的方法，却不知是谁教你的。只可惜，我会的不止这些。你以为我真的闲着无事，喜欢在这儿和你交谈吗？”
他声音中说不出的诡异，也有分得意。
慕容晚晴蓦地一震，立觉手脚竟有麻木之感，回时头脑发晕，竟要晕倒，骇然道：“你下了毒！”
她一直小心谨慎，提防中了对手的暗算，不想还是中了妖人的毒物。可她实在不懂，对手离她还远，怎么下的毒药。
那妖人哈哈一笑道：“早在林中，我就知你来了。可在林中，没有风，我这才没有下手罢了。”
慕容晚晴这才感觉有微风从那妖人之侧吹来，才明白他是借风传毒，此人的施毒手段端令人匪夷所思。
低叱声中，慕容晚晴腾空而起，却向林中穿去。
那妖人冷冷道：“事到如今，你还想逃吗？”也不见他如何动作，但慕地腾空而起，追到慕容晚晴背后，一把抓去。
慕容晚晴厉喝声中，琴声大震，一时间漫天剑光尽数刺向那妖人。
原来她知道已然中毒，生死一瞬，绝不能持久，因此以退为进，借逃命之像伏击妖人，这时倾力一剑，实乃用了十分的本事。
那妖人啧啧道：“好剑法。”他说出三个字后，空中剑光顿敛，那百炼软剑竟被他一把抓在了手上。
那软剑虽不是削铁如泥，但也是极为锋利，不想那人不但妖术层出不穷，一双手竟如铁石所铸。
慕容晚晴更惊，手腕一扭，陡然有一点寒星从剑柄飞出，直取那妖人的咽喉所在。
那妖人猝不及防，立即松手倒翻出去。那寒光擦他衣襟而过，倒把他惊出一身冷汗。
慕容晚晴暗叫可惜，不甘束手，奋力向林中跃去，只是才到林边，脚刚沾地，就觉得双膝发软、天旋地转……
那妖人方一落地，就已纵起扑向慕容晚晴，喝道：“倒下！”
他手一探，就将到慕容晚晴的肩头，本以为这一次百无一失，不想那一刻心头狂震，抬头一望。
有月光，月光如银……
天空月如银盘，正洒着清辉照世间万物，但月光怎么会如此之亮？
那妖人蓦地察觉，不是月光，而是刀光！
刀光如霓裳衣舞，似白云流光。
刀光一起，幽幽而至，多愁而来，但哀婉之中却自有一番金戈铁马的豪迈情殇。
那妖人身形倒蹿急逝，刹那间就遁入了远方暗处，半空中只留惨叫声连绵，血光潋滟。之后有刀光收起，月夜重回宁静，宛若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慕容晚晴摇摇欲坠时也瞥见了刀光，脸上露出难以置信之意，叫道：“你……你是谁？”
她一见妖人远去，再也坚持不住，摔在地上，可一双眼眸还睁得大大的，望着刀光消逝的方向。
无人无声也无刀光。
那一刀如天外飞来，飞回天外。
慕容晚晴却不愿就此昏去，嗄声道：“你……你出来！”她眼中带分极强的期待，只想看清楚出刀的究竟是哪个。
突然察觉身侧不远有“唦唦”之声，慕容晚晴艰难地扭头望去，蓦地睁大双眸，极为讶异。
不远处一棵粗壮大树突然动了起来……
若非手脚麻痹，慕容晚晴就要抬手揉揉眼睛，以为自己是中毒后的幻觉。
大树怎么会动？
慕容晚晴再咬舌尖，疼得心都痛起来，这才发现是树皮在动。
那树皮缓缓上升，树身竟现出一个洞来，一人从树中走出，有如树精一样。
慕容晚晴心中暗想，我这是要死了吗？才看得到这么多妖魔鬼怪。刚才出刀的究竟是不是他？不会，不会的。
一念模糊，心中没来由地一股心酸，慕容晚晴再也坚持不住，晕了过去。
感觉昏迷不过片刻，慕容晚晴再次睁开眼睛，只见到天边曙光，月淡如隐，微微一惊，才意识自己昏迷了几个时辰。
天要亮了。
挣扎坐起，她四下望去，只见到那棵树皮会动的大树下坐着一人。那人身上衣衫破烂不堪，烟熏土染，神色却没丝毫窘迫。
见慕容晚晴醒来，那人微微一笑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声音轻淡，有的也是轻淡却真诚的关怀。
慕容晚晴怔怔望着那人许久，垂下头来，只感觉一阵恍惚，一阵惘然，那人却是孙思邈。
“又是你救了我？”
不经意间，孙思邈已连救她三次，包括挡斛律明那一箭，慕容晚晴想到这里时声音有些异样。
孙思邈感觉到她声音的不同，略带奇怪道：“你好像不希望我救你。”
慕容晚晴心弦震颤，强笑道：“的确有点不希望。”顿了片刻，她解释道：“我跟着你，就想让你帮忙复仇，可你救了我多次，我怎么……还能让你因为我去面对兰陵王和斛律明月？”
她声音似有懊丧，也像心伤，却也多少透漏出点点困惑。
见孙思邈不语，慕容晚晴岔开话题：“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孙思邈笑容中带分苦涩，暗想我怎么到了这里，那真是说来话长。他救了慕容晚晴后，就一直思索昨晚发生的一切，感觉对手狠辣心机，实在让他防不胜防。
昨晚竟是连环计，他还能活到今天，事后想想都觉惊心。
似这些事他并不想和慕容晚晴多说，只是道：“我是误打误撞到了这里。你碰到黎阳城那妖人了？”
慕容晚晴怔怔地望着孙思邈，一时无语。
她立即想到的一件事是出刀的人绝不是孙思邈，不然他何以这么问。可若不是孙思邈，那惊艳一刀又是哪个斩出？
“是。我也是误打误撞地到了这里，不想碰到了那妖人，我不是他的对手，不是你惊走他的吗？”
她心中迷惘中又带分迟疑，竟没将有人出刀相助一事提及。
这一路行来，她和孙思邈距离没有拉近，反倒像又远了些。
或许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孙思邈略为诧异，喃喃道：“那妖人睚眦必报，毒倒你后怎么会放了你？”他心中困惑，只感觉千头万绪无从整理，轻轻叹了口气。
“先生为何叹气？”慕容晚晴心细如发，立即问道。
孙思邈缓缓站起，负手望向东方道：“黎明日出前，总有一段短暂的时光最为黑暗，只是如今这黑暗的时光太长了些。”
慕容晚晴向东望去，见曙色青黯笼罩四野，一时间不明白孙思邈的用意。
孙思邈低声吟道：“‘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这几句不知道你听过没有？”
“这诗极为凄凉，好像是说战乱后的惨象。”慕容晚晴摇摇头道。
“不错。这本是魏武帝所做《蒿里行》中的几句。”孙思邈道：“这诗的意思不难理解，是说战后中原荒凉的景象，人口锐减，千里少人烟，有心之士每见这种情形，都不由心有戚戚。隐者避世，能者力挽狂澜。魏武帝天纵奇才，却未能一统天下，诚为可惜。自魏武帝后三百余年，这江淮一带战事多有，八王之乱、永嘉之祸、晋室南渡、南朝北伐、北朝南侵，最苦之地就是这江淮，最苦之人就是这天下的百姓。”
他少有这般畅然而谈的时候，这刻说起三百年的形势，没有意气风发，有的只是沧桑怜悯之情。
慕容晚晴从侧面望过去，见孙思邈脸上去了迷雾，露出那既天真却又时而沧桑的面容，忍不住在想，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孙思邈又道：“我虽不才，但不想效隐者避世之法，只想凭借能力减少些天下百姓的苦难，年少博览百家，却难找济世之道。偶在一古书中知如意下落，一时意气，就想前往昆仑寻找。”
慕容晚晴心中震颤，失声适：“这世上真有如意神物吗？”她显然也听过如意的传说。
孙思邈缓缓摇头道：“我不知，我从未见过！”霍然转身，目光灼灼地望着慕容晚晴，突然叫道，“你信我所言吗？”
“我……”慕容晚晴一时呆住，不知孙思邈是随口一问，还是自有深意，但望见那明澈真诚的一双眼，许久才道，“我信。可是……有人只怕不信。”
“不错，有人只怕不信。”孙思邈喟然而叹道，“这世上最难解的就是人心，多半误会均是由‘不信’二字引起。我虽问心无愧，但不知为何，有些人一直认为如意在我手上，他们数次对我出手，就是要从我口中得知如意的所在。”
“有些人？”慕容晚晴迟疑道，“是哪些人？”
孙思邈脸上又蒙上了一层迷雾，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我未寻到如意，眼下亦不想将希望寄托在如意之上。因此这次出山，只想尽自己能尽的那份心力。方才叹息，只是感慨事情复杂，远超我的想象，而人心难揣，亦让争斗难停……要解决这场纷乱，除非我能……”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摇摇头，好像否定了自己的主意。
慕容晚晴以为猜中孙思邈的下文，说道：“如果先生有治世之心，为何不择木而栖，一展身手？”
“在你看来，我应择哪根良木？”孙思邈眉头微皱。
慕容晚晴移开目光，终究还迠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很笨的。”
孙思邈低语道：“笨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固执去择良木的人。”
他说的极为奇怪，慕容晚晴难以理解，见他扭头又望向了东方，喃喃道：“今天已是七月十四，明天……应该是明天，一切的一切，多半要做个了断！”
慕容晚晴听他言语幽幽，只感觉其中杀机重重，不由问道：“七月十五，究竟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孙思邈沉默许久，才回了十六个字。
“七月十五，妖魔再生。天公重降，大道太平！”

第三章  埋伏
冉刻求心急火燎，感觉乱得等不到七月十五了。
孙思邈还未回来，慕容晚晴也是去如黄鹤，他留在客栈，更想着张丽华的事情，一夜未眠。
清早时分，他实在熬不过困意，倚墙睡了片刻，突然听到一阵人声嘈杂。
以为是孙思邈和慕容晚晴回来了，冉刻求忙睁开眼，发现嘈杂声是从街外传来，推窗望过去，见到不远处的十字街口，不知在什么时候竟用土木建了个台。
而高台四角，各站着四个身着葛衣、头戴葛巾的人。
那十六人都是脚蹬草履，手持竹手板。人虽不多，可异常严肃，让人一望之下，心生尊敬。
而在高台正中有一黑色香案，上供一木像。木像之前又摆放着木剑、令牌等。香案周围有一香炉内正燃着香烛，香烟渺渺。虽是清晨，神秘之气却极为浓郁。
冉刻求也算走江湖的人物，见到这种阵仗，立即想到孙思邈说过，茅山宗要在响水集做场法事！
茅山宗做法的第一件事就是建坛，而这个高台，显然就是他们做法的主坛。
其实，冉刻求在此之前和两个兄弟也做过法事，不过那时行骗的成分居多，也没有这么多讲究。
他不知道道家这种斋醮仪式古时也是简陋，是自茅山宗陆修静后才渐成规范。只感觉，怪不得茅山宗震得住场子，扩张得如此之快，原来是舍得花本钱，以后他如果要做生意的时候，一定要记牢这点技巧。
可想到两个兄弟，办刻求心中又满是忧虑。
不觉得这法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他收回了目光，却望见客栈前一辆马车已经备好，那年老的车夫正坐车上，车前车后站了几人，正是张丽华的随从。
冉刻求心中一动，立即推门出了房间，见楼下一点淡青的身影从客栈闪出，到了长街之上。
他几乎没有犹豫，冲下了楼梯，追到长街上，就见到张丽华已上了马车，放下了车帘。
那贵公子人在马车旁，神色中满是失落之意，正道：“小姐这么早就走吗？这里好像有场法事，不看看了？”
张丽华于车中道：“妾身还要赶路。多谢陈公子相送。”
陈公子道：“不知何日能与小姐重逢呢？小姐真的吝于相告名姓吗？”他直到现在还不知道张丽华的名姓来历，正因为如此，才觉得更加遗憾。
“你我萍水相逢，相见一面已算有缘，若是真有缘分再见，那时再和公子畅谈不迟。陈公子请回。”张丽华说得客气，但也冷漠。
那车夫抖动马鞭缓慢地赶动马车，陈公子若有所失地立在那取，强笑道：“那祝小姐一路顺风。”
话未落地，冉刻求冲过来道：“小姐等等。”
马车戛然而止，车中张丽华幽幽道：“冉公子有事？”不知为何，她对冉刻求始终另眼看待，比对陈公子亲切很多。
冉刻求心中激荡，可话到嘴边，只是道：“你……自己小心，早点离开这里也好。”
静寂良久，张丽华道：“多谢冉公子的关怀，妾身……”
“等等。”冉刻求忍不住叫道，想起一事，压低声音道，“你去邺城，究竟要做什么，会留多久？”
张丽华幽幽道：“妾身去邺城，却是想打听一人的下落。对了，冉公子久在邺城，可知道一个叫做张仲坚的人吗？”
冉刻求嗓子立即哑了，嘶声道：“你找他做什么？他……他……我不认识他。对……对不住了。”
“哦，冉公子太客气了。人海茫茫，妾身本没有太期望冉公子会知道此人。”张丽华淡淡道，“妾身要走了，冉公子自己保重。”
马鞭声清脆，驱不散晨雾离愁。
冉刻求见那马车缓缓地驶进朦胧雾中，心中只念着三个字：“张仲坚？张仲坚！”这名字他藏在心中许久，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人提及。
提及时，又掀开他不堪回首的记忆。
记忆流着血，带着恨，流浪的每一日无不吞噬着他的内心，让他痛苦不堪。
等到马蹄声不闻时，他才想到什么，发疯般才要去追赶那马车，一人突然立在他面前，伸手道：“拿来！”
冉刻求一怔，见立在面前的是萧摩诃，皱屑道：“拿来什么？”
“今天就是明天。”萧摩诃道。
这句话倒可说满是禅机，鬼神难懂，冉刻求却懂了。
他立即想到，这个萧摩诃曾接过一封无赖的信，然后就向孙思邈要件东西，而孙思邈当时许诺：“东西明天会送来。”
昨天的明天，就是今天！
冉刻求一时头大，望着那马车再也不见，心中暗叹，我跟上去能怎样？我早就发誓，不到功成名就的时候绝不承认自己身份的。我是个灾星，父亲都能忍心丢弃我，跟着别人只能给人带来灾难。先生估计也是被我所克，整大被人暗算。
思绪回到现在，见萧摩诃目光森然，冉刻求道：“不错，今天就是明天。可今天还没过，是不是？”
“何时？”游摩诃话虽少，但懂冉刻求的意思。
孙思邈只说今天交货，似今天不到子时还是今天。现在是清晨，离子时还早。
冉刻求心思飞转，实在不知道这人要什么，应付道：“先生昨晚就出去拿货，现在还没有回来。不过你放心，先生既然答应你了，就不会失约。谁都不会见钱不要，是不是？”
萧摩诃神色狐疑，但终究未说什么。他才退后，陈公子迎上来，拱手道：“兄台好。”萧摩诃神色不悦，缓缓走开。
冉刻求一见陈公子无事献殷勤，知其用意，说道：“公子要问那姑娘的事情？”
“兄台果然是雅人。”陈公子喜道。
“我是粗人。”冉刻求心情不佳，冷冷道，“我是知道那姑娘的事情，可我为何要对你说？”说罢，他拂袖向客栈内走去。
陈公子的手下见状，就要上前，陈公子竟是好脾气，摆手方要阻止手下动武，突然听到身后一声大响，差点跳了起来。
冉刻求也是全身一震，霍然回头望去，只见长街的尽头推来了一辆大车。
那大车古怪非常，无马无缰，无车辕车厢。看起来只是四个轮子上放了一块方木板，而木板之上又像放个方形的大笼子。
不过木板上究竟是不是放着笼子，无人知晓，只因为那车子外边蒙着厚厚的红色粗布，比人看不清究竟。
大车四角各有两个茅山宗的弟子，手中均是拎着一面铜锣，口中念念有词。
那八名茅山宗的弟子每走几步，就同时敲动手中的铜锣，动作齐整一致，方才那大响就是锣声齐鸣所致。
那大车没有马拉，竟自行向前滚动，好似被施了咒语魔法般。
冉刻求见那大车古怪，忍不住止步观看，陈公子也是好奇，一时间忘了张丽华的事情。响水集的百姓见到茅山宗斋醮，胆小的只敢在门后偷看，有些胆大的却到了街边对大车指指点点。
就见那大车缓缓行来，直到斋醮主坛之上，这才止住。
又是惊天动地的一声锣响，就见一葛衣道人上了主坛，手持桃木剑，正是茅山宗的姚正一。
姚正一神色肃然，手中桃木剑一挥，主坛立柱上挂着的油灯倏然燃起，火焰竟是碧绿之色。
百姓见了这种场面均是啧啧称奇，但不敢惊扰姚正一施法，只是私下议论。
就听姚正一高声道：“有请宗师首徒、三洞弟子桑道长为响水集驱邪祈福！”手中桃木剑一划，主坛上竟闪过一道闪电。
众人惊诧，却见电光过后，一人出现在姚正一的身旁。
那人身着白衣，头戴羽冠，神色飘逸不羁。主坛周围多人，竟无一人看清他是如何出现的。
姚正一单膝跪地，双手奉桃木剑于头顶，恭声道：“请大师兄施法。”
那白衣之人正是桑洞真。
场间神秘离奇、变幻极快，倒让人目不暇接。这时周边又是一声锣响，响水集那一刻都静了下来。
有虔诚胆怯之人不由自主地跟随跪倒，早把桑洞真当作神仙般看待。
冉刻求冷眼看戏，喃喃道：“三洞弟子是什么玩意儿？”
一旁的陈公子听了，有意讨好冉刻求道：“冉公子不知吗？茅山宗自陆修静宗师以来，将天授神书、道家经典按三洞四辅十二部分类，自号三洞弟子，因此，茅山宗的人都自称三洞弟子。”
冉刻求哼了声，点头示意知道。他本对陈公子没什么好感，但见他除了开始有些架子大，后来倒也和善，略改对陈公子的看法。
主坛上的桑洞真一伸手，接过姚正一手上木剑，回望主坛前方百姓，沉声道：“王宗师虽远在茅山，但一直垂怜天下百姓，数月前掐指推算，知妖魔兴起，响水集百姓要有一个极大灾难，若不做法应对，只怕全集百姓难以幸免！”
坛下百姓议论纷纷，有恐惧，有怀疑。
桑洞真神色肃然，又道：“宗师悲天悯人，不顾危险，派本道前来祈福消灾。本道七日来一直斋戒静心，不想一时不察，被妖孽提早下手，昨夜害了乡正全家。如不今日做法，只怕受害之人更多……”
众百姓均是凛然，低声议论。
昨晚乡正家着大火，一家人竟没有一个活着逃出。众人都认为古怪，不想竟和妖孽有关。
桑洞真道：“今日本道……”话音未落，脸色突变，喝道，“何方妖摩，竟敢前来干扰本道做法？”
他身形一转，倏然一剑叫身后劈去。
众百姓大奇，只见青大白日下，桑洞真身后哪有什么东西？
可桑洞真一剑劈下后，身形暴退，再次喝道：“三洞弟子在此，妖孽还不伏法。”他一句话的工夫，手一翻，已有几张黄色的符纸撒了出去。
那几张符纸轻飘飘的本无分量，但被施法后在空中倏然分开再合，形成一个尺许的圆球。风遗尘整理校对。
而圆球之内，竟似包裹着什么东西，左右冲突不休。
虽在白日，众人见到这种怪异的情形，也不由毛骨悚然，真觉得符纸内有妖孽被困！
桑洞真撒出符纸，脚踏七星，刹那间到了香案之前，伸手抄起案上的一个海碗，一仰头竟将碗中的水一口吞下去。然后断喝一声，又将水喷在桃木剑上。
手掐道诀，桑洞真口中念念道：“天师赐我旨，符箓救众生，鬼邪敢不伏，押入丰都城。急急如律令！”
话才毕，他手中桃木剑就劈在了符纸之上。
就听到符纸形成的圆球内突然传来一声极为凄厉的惨叫，随后，圆球被桃木剑劈成了两半。
桑洞真一剑劈出，似耗费了极大的心力，口中竟有粗重的喘息之声。
事发突然，惊心动魄，众人听到那声惨叫时，早就心魄俱动。突有人向坛上一指，叫道：“血，有血。”
众人哗然，均向坛上望去，就见到半空飘落的符纸上竟血迹斑斑。桑洞真手上的桃木剑也有鲜血斑驳流淌，顺着剑尖一点点地落在地上，触目惊心。
这时日正升起，冲散了清晨薄雾，照在主坛上，却显得煞气森森。
主坛四周茅山宗弟子纷纷跪倒，齐声道：“鬼邪伏法，已入丰都。天师符箓，造福苍生。”
响水集百姓本有不信之人，见到这种情况，也是心惊胆颤，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
一时间长街静寂，伏倒一片。
陈公子叹道：“三洞弟子，果然名不虚传。降魔除妖，造福百姓。冉兄，你说是不是？”他向冉刻求望去，见他嘴角带分不屑，不解道，“冉兄，你怎么了？”
冉刻求摇摇头道：“没什么，陈公子说的是，三洞弟子果然名不虚传。”
他内心笑翻，却竭力装作肃然的样子。若说方才他还有点好奇，此刻却是哂然。
方才，姚正一点灯之术、桑洞真现身之法都很是古怪，冉刻求不算了然，可最后木剑斩鬼的诀窍，他偏偏知晓。
斩鬼出血，奥秘均在那碗水和符纸之上。那水并非寻常饮用之水，而是添加了一种药剂，而那符纸亦是用姜黄熬制，只要那添加药剂的水一遇符纸，自现血色。
百姓看着炫目，冉刻求明白原委，看了自然觉得一文不值。只是那符纸成球，其中能现鬼迹，在冉刻求看来，倒是让人难以琢磨。
但他绝不信真有鬼被桑洞真一剑劈死了。
他知道桑洞真装神弄鬼，却不揭穿。毕竟在他看来，人家也是凭手艺混饭吃，“今日留一面，日后好相见”的道理他还懂的。
想斩鬼结束，恐怕就是要钱了，冉刻求萌生退意。
果不其然，有一年迈的长者恭敬上前道：“道长做法为百姓祈福，劳费心力，我等都是感激不尽。法事完成后，这响水集的百姓自会准备孝敬，还请道长笑纳。”
桑洞真平息收剑，却道：“这位老丈此言差矣，我等行法，只为天道除魔，绝不会收响水集百姓分文。若违此意，天道难容！”
坛下百姓见他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忍不住议论纷纷，但多是钦佩敬仰，那长者更是颂声不绝。
冉刻求皱下眉头，心道，装神驱鬼竟不收钱，实在是怪事。是了，人生在世，名利二字，你们不是为了利，当然是为了扬名。名气一来，自是财源滚滚。这桑洞真不是商人，却胜过商人。
他本市井之人，对茅山宗的做法非但没有反感，反倒很起亲切之意。听桑洞真又道：“只是方才本道除的只是小妖，响水集真正的祸患尚未消除。”
那长者惊问：“那如何是好？”
桑洞真左手掐诀，右手桃木剑一立，锣声又是大响，众人均静下来。桑洞真目光如电，落在那大车之上，缓缓道：“本道知妖孽将出，过江后细细搜寻妖孽行踪，发现响水集的祸患，就出在这车中之人的身上！”
桃木剑一指，他断然喝道：“妖孽现身！”
众人齐向大车望去，见到外边那红色粗布倏然而落，露出车上的一个四方笼子。
笼子之中有圆木横竖交叉，构成一个大大的“十”字，而一人双手被缚木头上，垂着脑袋，看不清而容，但看其身形打扮，赫然是个女子。
那女子穿着绛红的衣衫，黑发垂落，无依无靠的样子就如同一只折翼的蝴蝶。
蝴蝶虽美，但看起来过不了深秋时节。
冉刻求一见那女子的身形，心头剧跳，怔在那里，脸色铁青。
陈公子见车里竟绑着个女子，也皱眉摇头道：“怎么如此粗鲁，这女子怎会和妖孽有关？”
不只陈公子怀疑，响水集百姓也忍不住议论纷纷。
桑洞真却并不理会，喝道：“你等莫被此女子外表迷惑，她实则已被妖孽缠身，若不除去，只怕响水集永无宁日。”
那百姓见识过桑洞真的法术，将信将疑。有些人事不关己，叫道：“不知道长如何驱魔呢？”
就在这时，有风吹来，拂动那女子脸上的黑发，露出如画的面容。众人见了都是暗叫可惜，不知这貌美如画的女子怎么会和妖孽扯上关系。
冉刻求见到那女子的面容，却是如五雷轰顶般，失声道：“怎么可能！”
他做梦也没打想到，那被绑着的女子竟是他一直念念难忘的蝶舞！
蝶舞一直在千里之外的邺城，怎么会到响水集？蝶舞怎么会是妖孽？蝶舞怎么被茅山宗的人抓住？
一切的不解均是没有答案，茅山宗弟子已然上前，就要去解蝶舞，押上主坛。
冉刻求见蝶舞双眸紧闭，不知是生是死。又见那长长的眼睫无助地在风中抖动，颤颤的满是酸楚，他哪里还能忍得住细想，大喊道：“你们住手！”
他喊声一出，就已蹿到大车之上。
车上那两个道人正要解开蝶舞身上的绳索，见有人竟敢上前，立即喝道：“退下。”那二人不约而同伸手向冉刻求身上一推。
冉刻求怒喝声中，一拳挥出正击在左首道人肋下，腿一旋却踢在第二个道人的屁股上。
他后发先至，出招之快，自己都没有料到。
那两个道人猝不及防，被冉刻求打落车下，引起百姓一阵骚动。陈公子讶异，没想到冉刻求这般冲动，萧摩诃皱了下眉头，却护在陈公子身边。
冉刻求看也不看落下车子的道人，到了蝶舞面前叫道：“蝶舞，你醒醒，是我！”
可蝶舞仍旧双眸紧闭，昏迷不醒的样子。
冉刻求见伊人憔悴，心中痛楚费解，才要转身喝问桑洞真等人究竟，就听到“当”的一声锣响。
那锣声惊天动地，震耳欲聋，刹那间平静了所有的骚动。
冉刻求一凛，缓缓转过身来，只感觉一腔热血都要结了冰。坛下茅山宗的弟子片刻间已将大车团团围住。
那些弟子虽未出手，可那一刻的神情脸色让所有人身上都胃起寒意。
茅山宗正在做法，敬神除邪，恭敬天地。
国有国法，宗有宗规。就算冉刻求如何不信，如何认为他们装神弄鬼，但规矩难废，茅山宗的宗规树立多年，其中蕴含的力量绝不是他冉刻求能够抵抗的。更何况，茅山宗斋醮一事名义上是牵系响水集众多百姓的生死，他冉刻求这一冒头，不但与茅山宗为敌，还与响水集所有的百姓为敌。
冉刻求清楚知道这件事情，虽惊但无悔。
如果事情再重来一次，他仍旧会选择冲出，仍旧会第一时刻来到蝶舞的身边，只因在他的心中，很多事情远比冷静还要重要。
他离开了蝶舞——是自己选择离开，但他离开是为了相聚。
他知自己远远比不上那个惊才绝艳的兰陵王，他也知道，守候有时候会让人更加失望。
他是太明白，所以他放手，但他放手是为了重握。
他跟随孙思邈，固然是要去做什么天下第一富豪，但他心中没说的年头是，他立誓有朝一日要堂堂正正地胜过兰陵王，让蝶舞知道他从未放弃！
远离了蝶舞，他还有希望……但蝶舞若有了不幸，他的奋斗还有多少意义？
桑洞真白衣如雪，冷静地站在那里，竟没什么愤怒的神色，只是道：“今日谁护坛？”
这次斋醮虽不算规模宏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执事、侍经、掌灯、护坛各有人手负责。周太平、严太幺一直沉默在侧，负责最后的侍经祈福。
周太平出列道：“是余本文。”
“余本文呢？”桑洞真问道。
那围在大车旁的茅山宗弟子中有个脸色蜡黄的人立即上前一步，施礼道：“师兄，本文在此。”
桑洞真淡淡道：“护坛失职之责如何处置，你当然明白？”
余本文额头已见汗水，颤声道：“明白。”
众人见他如此害怕，都猜到失职处罚只怕极严。
桑洞真轻叹口气：“不过事有意外，想是天意如此。”他望向冉刻求道：“我不管你是谁，先下来，让本道除妖再说。”
众人大感意外，都觉得桑洞真倒好说话。不想，冉刻求怒喝道：“你放屁，蝶舞不是妖！”
桑洞真脸色一变，余本文低吼一声，扑到车上，喝道：“还不滚下来！”
他声到人到，一只手已扣住冉刻求的肩头，用力向车下摔去。
余本文自知失职，心中忐忑，难得大师兄宽宏大量，想淡化此事。可没想到，冉刻求不知死活，眼看要连累他，当下全力以赴出手只想赎罪。
冉刻求虽有防备，但没想他来得这么快，被他一扣肩头，半身酸软，一咬牙，竟抱住余本文的腰身。
二人用力，同时滚下车来。
周遭弟子见了，纷纷出手，就要将冉刻求按住，不料想冉刻求招式不精，力气不小，只是抱着余本文滚来滚去，那些弟子虽要出手，但无从下手。
一时间坛下鸡飞狗跳、嘈杂阵阵，完全没有了斋醮的肃穆之气。
周太平见桑洞真神色不悦，之即道：“师兄，我去。”他脚一点，已从高台纵起，陡然间大叫一声，身形倏转。
半空中“嗤”的一声响。
众人本以为他要做法纵到冉刻求身边，不想他旋转落下时反撞在香案之上，脸色苍白。
严太玄冲过去逍：“怎么了？”
就见周太平手捂肩头，却捂不住肩头流淌的鲜血，手指缝隙处露出一点白色。严太玄错愕不已，竟不知周太平如何受伤的。
坛下突然传来一阵惊呼，就见冉刻求、余本文二人双双跃起，冉刻求挣脱余本文的束缚，后退两步，眼中难掩惊骇之意。
而余本文立在那里死死地瞪着冉刻求，身子晃晃，突然仰天倒了下去，咽喉处正中一支铁矢——白色的铁矢！
坛下稍静，转瞬有百姓惊呼：“死人了！”
刹那间，长街乱成一片。
茅山宗弟子亦惊，瞬间将冉刻求围在中央。
冉刻求慌乱叫道：“不是我杀的他。”他和余本文滚来滚去时，就感觉一股寒风几乎贴他脸颊过去，然后就见铁矢钉在余本文咽喉。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先生来救我了。转瞬就觉得不是，他只见孙思邈救人，从未见到他杀人。这般狠毒的事情，孙思邈做不来。
可不是孙思邈，这天底下还有哪个会帮他？
十字长街混乱。就算周太平、严太玄均有些惊慌失措，桑洞真立在坛上却是纹丝未动，只是目光如炬，越过冉刻求望向陈公子众人的方向，缓缓道：“何方高人来此？怎不出来相见？”事出突然，他也仅感觉到铁矢射来的方向，却不确定是谁出手。
混乱中，萧摩诃早带手下护在陈公子身边，无论如何，他的职责就是保护陈公子的安全。见桑洞真望来竟有疑他之意，萧摩诃冷哼一声，望的却是左首的方向。
他知道，不是他们的人动的手。
桑洞真不由也向萧摩诃的左首旁望去。
那里站着五个百姓——寻常的装束，平常的面孔，方才人多的时候，他们混在其中，谁都不会怀疑他们的身份。
可这时候，他们竟还安静地立在那里，无论是谁，都已看出他们绝非常人。
虽只有五个人，可那五人并肩而立，却是肃杀庄穆，寒气迫人。
萧摩诃久经疆场，阅人无数，但见那五人的气势，还是不由心惊，不知道这五个是哪里来的高手！
桑洞真瞳孔收缩，缓缓摆摆手，众茅山弟子立即散开，将冉刻求、萧摩诃、陈公子等人和那五人均围了起来。
轻轻叹息，桑洞真目光如针，一字字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谁杀了余本文，站出来，不要殃及无辜。”
冉刻求饶是胆壮，听到桑洞真口气中的杀机也是心寒。
不想那五人居然没有半分畏惧之意，最左的一人道：“杀人是要偿命。”他只说了一句，身边的人已经接下去。
“但杀妖不用！”
“你等妖孽敢在响水集作法，实在自取灭亡。”
“若是束手，还能饶你等死罪。”
“若敢反抗，杀无赦！”
五人一人一句，说完后，同时上前一步，反手脱下了外裹的百姓衣服，露出里面的劲装。
阳光照下来分有七彩，那五人劲装竟有五种颜色。
黄、红、白、黑、青！
萧摩诃的一张脸本是半黑半白，见到那五人的衣着，竟有些发灰，更露出少有的紧张之意，低声在陈公子耳边说了句什么。
陈公子神色惊吓，忍不住后退两步。萧摩诃亦是随他后退，一帮人转瞬和那五人拉开了距离。
桑洞真从容的脸色亦是变得极为难看。不等开口，严太玄已失声道：“五行卫？”
三字出口，茅山宗众弟子均是脸上变色，神色紧张。
“原来是斛律将军手下，怪不得这么大的口气。”桑洞真还能保持平静，可心神震撼，无异撞鬼一样。
五行卫——来的竟然是斛律明月手下的五行卫！
斛律明月武功盖世，手下亦是精兵强将无数。疆场上最让敌人胆寒是追风十八骑，当年斛律明月洛阳大破宇文护精兵十万，就是凭带领十八骑纵横周军之内，七进七出，杀周兵无数，但十八骑毫发无损，追风十八骑由此威震天下。
可那追风十八骑虽威名赫赫，却远不如斛律明月手下的五行卫诡异。
听说五行卫只有五人，着衣五色，寓意金木水火土，参透天地玄机，相辅相成，出手行事向来无往不利。追风十八骑驰骋沙场，五行卫却一直过问江湖之事，当年齐国禁道，听说五行卫就在其中立下显赫的功劳。
桑洞真一直远在江南，虽知五行卫的名声，但井水不犯河水，怎想到今日竟能和这五人撞上。
可最让他惊骇的并非五行卫到此，而是想到五行卫幕后之人——斛律明月！
斛律明月不是远在邺城，怎知他们到响水集做法？
那着白衣的五行卫冷漠道：“杀余本文的是我，射周太平的也是我。”他脸色冷漠如冰，只是冰封的脸上竟还带分金属的光泽，正是五行卫的金卫。
他平平静静地站着，平平淡淡地说完后，就那么看着桑洞真，谁都能看出他神色中的轻蔑。他显然是在告诉桑洞真，我就杀了茅山宗的弟子，你能将我如何？
桑洞真微微吸气，突然感觉呼吸都要凝冰。
周太平终于拔出铁矢，一声闷哼道：“就凭你们五个，也想逆天行事？”他虽震惊五行卫的威名，但从未和这五人较量过，判断形势，感觉凭师兄弟四人对付五行卫足够，更何况茅山宗还有不少弟子在此。
可话才落地，周太平脸色就已发绿，他终于明白大师兄畏惧的是什么。
地面不知何时竟轻微震颤起来，响水集四方像有沉雷缓缓滚来，震得香案起伏、主坛晃动。
晴天白日，怎有沉雷惊响？
众人很快发现，那震颤不是沉雷，而像是脚步声——如沉雷般整齐的脚步声。
多少人迈步动作一致，才能造成如斯的震撼？
萧摩诃见五行卫突现，心中已有不安。幸好五行卫的矛头都是对着茅山宗，因此他带陈公子悄然后腿，只想置身事外。
他心中有着极为强烈的不安，很想立即离开响水集，但尚在犹豫是否还等孙思邈。他索要的那物对陈公子来说至关重要，不然他们也不会冒险过江来此。
正犹像间，他也同时感受到那股震撼，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
他立即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那绝对是脚步声——军人的脚步声，只有征战沙场多年的铁血将士才能踏出那种脚步声。
喧嚣静了，目光冷了，天地间只回荡着那齐整的脚步声。
十字长街，南北西东，均有一道黑线涌来，如碧海潮升。那黑线渐明，可见得到阵容峥嵘。人潮缓行，并不急促，但其中蕴含的力道有如天地运行。
就是如此蕴含天地力量，才让人感觉自身渺小，无可容身。
铁甲寒光冷，人潮杀机凝。
四队人就那样从十字长街四处走过来，在十丈外同时止步，发出一声呐喊。
呐喊声直冲云霄，先前那锣声虽响，比起来也是远远不及。
正北队伍突然散到两侧，有两骑在众兵卫的护卫下出了队伍。
右首那骑长眉长须，清癯的脸上带了分恭敬，可他的恭敬，当然不是对茅山宗，而是对左首那人。
左首那人额头高高，鼻如鹰钩，一张脸刚硬粗犷，神色间自带威风肃杀之意。
很多人不认识这两位是谁，但均清楚这是齐国的重臣。冉刻求一直骇异事态发展，见到二人，却是心中一怔。
这两个人，他竟都是认识的。
右首那人竟是黎阳城的总管王琳，而左首那人赫然是齐国君王高纬手下第一宠臣——高阿那肱。
高阿那肱怎会来此？
五行卫是和高阿那肱一起的？
难道斛律明月真的如此神通，齐国境内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都逃不过他的耳目？
想到这里，冉刻求又惊又怕中还带分困惑。惊的是齐军到此，显然是早有预谋，怕的却是五行卫不止要对付茅山宗，只怕还奉斛律明月的命令要干掉他冉刻求。
可困惑的是，这些人如此阵仗，甚至出动了五行卫和高阿那肱，仅仅是为对付一个茅山宗和他这个微不足道的冉刻求吗？

第四章  围剿
冉刻求不知其中有多少内情，更难推断其中的究竟，但他趁这机会悄然上车，解开蝶舞的束缚。
蝶舞仍是昏迷不醒，幸好还有呼吸，让冉刻求暂时安心。他知道，蝶舞只要还有命在，孙思邈就有希望救活她。
可是孙思邈呢，怎么此刻还没有回来？
冉刻求焦急四望，哪里见得到孙思邈的影踪？
无人留意冉刻求，所有人的目光均是落在高阿那肱的身上，无论谁都看得出，高阿那肱出了邺城也一样可掌握旁人的生杀大权。
高阿那肱似乎已不认识冉刻求，只是望着王琳道：“王总管，可还记得文宣帝在时，曾颁布一旨意，至今已有二十年未曾改变？”
王琳恭敬道：“下官当然记得。”
见高阿那肱再无言语，王琳大声道：“文宣帝在位时曾说，齐境不留一道士！违令者——斩！”
话音落地，阳光照耀下的响水集却如同笼罩着一层寒气。
有黄叶缓缓落下，似不堪杀气。茅山宗众人的脸色比那落叶还要憔悴！
文宣帝就是高洋。
神武帝高欢共有十五子，长子高澄为齐国文襄帝，次子就是文宣帝高洋。
高欢死后，高澄代之掌魏国大权，虽有心取代魏国立齐，建一代霸业，但在受禅建立齐国前被刺死。高澄死后，高洋废魏孝静帝，建齐称帝。
因此高欢、高澄虽是一代雄主，但齐国真正第一代君王却是文宣帝高洋！
高洋称帝后，追封父亲高欢为神武帝、兄长高澄为文襄帝。
高洋死后，本由子高殷继位，但不足一年即被高欢第六子高演取而代之，为废帝。高演即孝昭帝。而高演做皇帝不过一年多就死了，又由兄弟，也就是高欢第九子高湛继承皇帝，是为武成帝。
当今齐国天子高纬就是武成帝高湛之子。
齐国自高洋起，不过二十年的光景，却历经五代君王，动乱变幻之剧烈可见一斑。
可这二十年来，唯一没有变的就是高洋当初下的一道旨意。
齐境不留一道士！违令者——斩！
王琳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明白高阿那肱的意思——茅山宗都是道人，既然敢藐视齐国法令渡江北上，无论何种理由都是当斩不赦！
十字长街上，齐兵缓缓上前，压力沛然而至。
桑洞真脸色比衣服都要白，突然叫道：“等下！”
高阿那肱只是弹下手指，齐兵顿止，纪律严明之处，就算萧摩诃等人见了都是暗自心惊。
萧摩诃身为陈国猛将，一直不服齐国虎狼之兵，有心和齐国一较长短。今日见齐兵如此，心中暗想，若说水战，陈国当仁不让为天下第一，可若真要平原鏖战，只怕我陈国远不如齐国。斛律明月纵横中原数十载，绝非侥幸。
他侧头看向陈公子，见其竟双腿微颤，暗自摇头，心中有后悔之意。他不该和陈公子出来走这一遭，可他又有什么办法？
桑洞真实在没想到，在响水集做法，竟能引高阿那肱领兵前来。
他虽是狂傲不羁，可见内有五行卫如狼狠毒，外有齐兵虎视眈眈，知道一个应对不好，在响水集的茅山宗众人只怕就要灰飞烟灭。
见齐兵稍止，知道这是活命的最后一个机会，桑洞真立即道：“大人，我等虽违齐国法令，可毕竟是为齐国百姓祈福，法理难恕，情理可容，还望大人念我等并无恶意，网开一面！”
“哦，果真如此？”高阿那肱似有松动之意。
桑洞真急道：“千真万确，还请大人明察。”
高阿那肱点点头，“如果真如你所言，本侯倒真不想动手杀了尔等。如果你们束手就擒，本侯不会对尔等如何的。”
桑洞真顿时为难，不知如何选择。若是搏命，众人说不定能逃出几个，可若真的束手就擒，那时高阿那肱翻脸无情，只怕众人尽数都要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陡然听到几声惨叫，桑洞真凛然望去，见到台下几个师弟突然倒地，看睛形，竟是死了。
而五行卫身形再展，又有五个茅山宗的弟子死在当场。
周太平本觉得凭师兄弟四人可抵抗五行卫，可见五行卫这般杀人的身手，不由大骇。茅山弟子均是武技非常，但在五行卫手上，竟丝毫没有还手之力。
桑洞真睚眦欲裂，喝道：“大人，这算什么？”他才要冲到坛下，突然顿住。这片刻的工夫，坛下茅山子弟竟没有一个还站着的。
而五行卫杀人后，神色不改，缓缓地逼近主坛。
高阿那肱居然也是无动于衷，淡漠地说道：“这不算什么。五行卫向来隶属斛律将军旗下，听将军命令行事，本侯也管不得。”
桑洞真脸色惨白，突然放声长笑道：“好好好！今日就让我茅山弟子领教下五行卫的手段。”
他自知无幸，反倒收敛心神，左手掐诀，右手桃木剑反背，厉声高喝。
“布阵！四象！”
严太玄、姚正一知道生死在此一举，立即奔到桑洞真的左右。周太平亦是强忍伤痛，跳到桑洞真的身后。
四人片刻之间占据东南西北的位置，手掐道诀，双脚缓缓移动，怒视五行卫。
五行卫身形一动，已由坛下到了坛上。五人分布五位，隐约对桑洞真等人形成了合围之势。
桑洞真见五行卫各个脸色木然，如无感情一样，心中发寒，长吸一口气，倏然平静道：“妖气沉沉乱乾坤！”
“真气一道透天门。”周太平接道。
严太玄、姚正一跟着一人一句道：“敢请四象出真位，降魔除妖现本尊！”
四人说得不诗不白，吟说间脚步错动，四句口诀方完，桑洞真暴喝道：“青龙出位，急急如律令！”
周太平身形一蹲，严太玄、姚正一踩在他的左右肩头上，而桑洞真凌空一翻，竟又落在严、姚二人的头顶。
四人叠罗汉一样，极为怪异。
严、姚出手，霍然抓住桑洞真的脚踝，只是一摆，主坛风云顿起，桑洞真已凌空探出，一剑劲刺金卫，未等及前，剑化火龙，竟燃到金卫的眉睫之间。
那一刻，无论坛上街上的人，见到桑洞真的攻击，都是心生幻觉，只感觉茅山宗四弟子突化神龙，神龙探首，喷出了一股火来。
金卫暴退。
火势更猛，竟如影随形，不死不休。
双方本离丈远，桑洞真幻化无常，攻击犀利，淮都以为金卫绝躲不开桑洞真犀利的一击。
不想金卫虽退，那身着黑衣的水卫却从侧面迎来，双歹一挥，竟有两逍黑水缠住了烈火。
烈火顿熄，还作一柄桃木剑。
金卫顿停，手一扬，半空白光一道，反射桑洞真的胸膛。
桑洞真横剑，“嘣”的一声响，竟将那白色铁矢击落。桑洞真出剑之际，倏然而退，茅山四弟子倏然而分，回归本位。
这一击看起来胜负不分，可桑洞真等人的震撼却是难以言表。他们已看清楚，那水卫破他们青龙火之术的武器不过是两根柔软的黑带！
这人恁地这般了得，破他们茅山宗的法术竟如此轻而易举？
台上电光石火间，重回对峙局面。
王琳远远望见，突然道：“候爷，下官有一事不明，不知可能请教？”
高阿那肱淡淡道：“王总管但说无妨。”
王琳有些忧心道：“茅山宗最近在江南声势极大，陈顼身为陈国之尊，对茅山宗亦是扶植的态度。”
“那又如何？”高阿那肱反问。
“听闻，茅山宗陆修静以来，终有大成。又经陶弘景苦心经营，已成规模。到王远知手上，一时兴盛，天下无双。”王琳留意高阿那肱的脸色，谨慎道，“都说王远知天纵奇才，道家的山医命相卜五术无不精通，符箓咒语等法术更是可通天地，江南民间百姓将他几乎当作神仙来看。”
高阿那肱轻淡道：“他若真的是神仙，怎么会插手世间的事呢？”
王琳想要辩解，终究不敢，微笑道：“侯爷说的是，那些或许不过是蠢民愚妇的无稽之谈。不过……都说王远知法术灵验，只怕他座下弟子也非等闲。下官偶尔听闻，王远知的四象法术是按照东苍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四象变化而成，每象七宿，又有二十八种变化，很是厉害。五行卫是斛律将军麾下高手，亲身对阵茅山宗的高手，若有闪失的话，只怕侯爷不好对将军交代。”
“你认为本侯对斛律将军不满，这才不出兵协助五行卫擒妖吗？”高阿那肱突道。
王琳一惊，忙道：“下官不敢。”他心中暗想，都说侯爷也是领军高手，可在朝廷内一直屈居斛律明月之下，心中忿忿。今日看这情形，只怕传言是空穴来风。
高阿那肱对坛上争斗好像并不放在心上，抬头望天。
这时红日早升，洒下金光万道，却驱不走天地间的杀气重重、往事悠悠……
“王远知是不差的，不过，若说他是神仙，那还差得远。”
高阿那肱不屑道：“他一心经营茅山宗，早在江南遍地开花，如今意图向江北扩张，野心勃勃，哪里像个神仙所为？”他冷哼一声又道：“斛律将军早就留意这股势力，为免茅山宗为祸齐国，这才命五行卫前来，斩草于未萌。”
“将军和侯爷都是为国鞠躬尽瘁，下官佩服。”王琳附和道。
他虽这么说，似心中极为困惑。原来，孙思邈在黎阳才离去，高阿那肱便紧随而至。
那时黎阳城出了个妖道，毁了城隍庙，闹得人心惶惶。王琳追捕无功，见先有兰陵王南下，后有高阿那肱前来，自是心惊。
可高阿那肱却不责怪，只请出将军手谕，带王琳领兵直扑响水集。
响水集离黎阳甚远，离邺城更远。王琳实在不解，高阿那肱远在邺城，怎会这么早知道茅山宗在响水集做法，及时赶到？可这种军机大事，高阿那肱不说，他是半句不敢问起。
高阿那肱听王琳称赞，却没半分得意，只是轻淡道：“一切都是斛律将军的功劳，本侯算得了什么？”
他口气中微露不满之意，转瞬收敛，话题一转道：“你可知茅山宗在世人口中还有个称呼吗？”
“好像暗中有人传言，茅山宗又叫天师道……南天师道。”王琳犹豫道。
高阿那肱目光一厉，冰冷道：“不错，听说这南天师道是和北天师道一脉相承的。北天师道做什么的，王总管当然知道了。”
王琳额头见汗，沉默半晌才道：“下官不太知晓详情。只知道北天师道的宗师是寇谦之，在北魏年间，得北魏太武帝支持，曾兴盛一时。不过如今好像已销声匿迹，却不知为何。”
他一颗心怦怦大跳，内为他并非不知，他知道的远比说的要多。
传言中，文宣帝宣布齐国灭道的旨意中，藏着一个惊大的秘密！
王琳虽也有猜测，何却绝不敢说。
高阿那肱却说下去：“那我告诉你他们为何销声匿迹，只因为妖毕竟是妖，怎能在人世久存？”
王琳一怔，反不知高阿那肱在说什么。
高阿那肱冷冷道：“寇谦之当年，若论才干，还在王远知之上，若论声势，比起王远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惜他死后，其下弟子心术不正，行事举止已乱法度，时常蛊惑朝廷，引发纷争。传言中，文襄帝被刺致死也和他们有些关系。”
王琳闭口不言，心中震颤。
他当然知道兰陵王之父——也就是文襄帝高澄是遇刺身亡，但听说是被家奴兰京所害，其中内情却不知详。
这种宫中秘事虽已久远，但杀机蕴藏。王琳不比高阿那肱的身份，当然只能听，不敢妄自议论。
他虽不敢说，但那一刻突然有个念头，兰陵王突然南下是不是也和高阿那肱说的事情有关呢？
“文宣帝立大齐，英明神武，知妖人误国，又察觉文襄帝之死和妖人有关，这才下令灭道，齐境之内，不留一道人。”高阿那肱又道。
王琳点点头，示意对这段往事也是知晓，可心中不以为然，暗想文宣帝高洋继位之初，倒有些奋发的样子，可不知为何，很快陷入癫狂之境，做事颠三倒四，和“英明神武”四个字差得远了。
高阿那肱哂笑着，望向主坛道：“可那时候，北天师道影响甚巨……”
他显然对那段往事记忆犹新，缓缓道：“那时北天师道号称‘道法传万家，弟子遍天下。’这个你可听说？”
“略有所闻。”王琳迟疑道。
“这句话虽有夸张，但可形容北天师道那时候的强盛。”
高阿那肱屈指算道：“那时寇谦之座下弟子无数，精通妖术的人极多，上榜之人就有过百，其中有双子、三宫、四御、五斗、六丁、七星、八将、九曜等众多高手，无论哪一个拎出来，都要超过眼下的这个桑洞真。”
他看着场上的桑洞真，满是不屑之意。
王琳见高阿那肱竟对北天师道如数家珍，倒也惊诧，不敢多嘴，只是陪笑道：“侯爷说的极是。”
“那时候，齐境道中高手极多，因此要说在齐境不留一道士谈何容易，可结果呢？”
顿了片刻后，高阿那肱冷漠道：“结果就是，斛律将军派人将所有和齐国对立的妖孽杀得干干净净，一个不剩！”
王琳心中一寒，才明白高阿那肱的意思，强笑道：“听说在灭道之中，五行卫居功甚伟，如今斛律将军派五行卫对付王远知的几个弟子，看来倒有些大材小用，怪不得侯爷并不担心。茅山宗有四象，我大齐有五行，可说大齐之福。”
高阿那肱笑容中带着难言的冰冷：“本侯不懂什么四象五行的，只知道，当年北天师道那样的势力都会烟消云散，如今南天师道不自量力，也会得到一样的下场！”
谈论间，主坛上烟火弥漫。
十字长街上，无论齐军百姓，均是不由被主坛上的争斗吸引，蔚为奇观。
主坛上，茅山宗法术层出不穷，桑洞真四人时而变幻成青龙，忽而化作白虎模样，片刻后化作朱雀腾空，转瞵又成灵龟伏地，变化莫测，实在让人目不暇接，桑洞真等人在这会儿的工夫，已用了四象二十八宿中的十七种变化，一颗心却凝结成冰。
只因为他们无论采用何种变化，五行卫均是挥手破解。
他们实在不明白，斛律明月手下的五行卫怎么对茅山宗的道术这般了解？但他们却知道，五行卫是按金木水火土来变化，相辅相成，相克相生，竟比四象法术还要繁琐得多。
而且眼下看来，茅山宗众人变化将尽，而五行卫的本事却如冰山一角，远远没有显露出来。
五行卫迟迟不出杀手，绝非心慈手软，而是借机看茅山宗的道术变化。
他们的目的，只怕不仅仅是杀掉响水集的茅山宗弟子！
高阿那肱领兵前来配合五行卫，难道想趁机灭了江南的茅山宗？
这种想法固然疯狂，可齐国也不是没有做过更疯狂的事情！
一念及此，桑洞真心中更冷，他们的青龙火并未奈何金卫，可他这时反倒被五行卫中的火卫烧了额头，到现在还头晕脑涨，心急气躁，而周太平伤势更重，胳膊都抬不起来，严太玄腿上也着了一矢，一瘸一拐，让四象阵法大受影响。
这样耗下太，终究不过是困兽之斗。
桑洞真一咬牙，突然喝道：“四象合体，斩妖除魔。山泽通气，雷风相薄！”
其余三人一听他念咒，均有分犹豫之意，可仍立即后退合聚，伸手搭接。
这次，他们出奇地并未手掐念诀，只是右手压在一起，神色惨烈。
不一刻的工夫，四人手掌一抓，分别抓住右边人的手腕，四人手腕相连，转瞬合而为一。
主坛中陡然有雷电闪动，狂风竟起。
而桑洞真四人团团而转，如飞转的轮盘般向五行卫冲来。
五行卫一见这种声势，本是波澜不惊的神色亦有改变，只是一跃，竟都翻到坛下，可他们以退为进，右手翻转，手上蓦地都多出个黑色圆筒。
圆筒长不过尺，拳头粗细，看起来如小孩玩意儿。
桑洞真却知道五行卫拿出这东西绝非无因，只怕是极为厉害的杀手。可他们这次出手，已抱着玉石俱焚的念头，有进无退。
眼看四人轮转飞腾，就要冲到坛下之际……
长街齐军忍不住一声呐喊，立盾街头，瞬间组成铜墙铁壁。
五行卫脸色阴寒，拇指已经顷刻就要按下去。
一人突如从天而降，竟落在坛上，挡在桑洞真等人之前。
众人大呼，相顾失色。
没有人看清这人从何而来，但此人此刻到了刀锋火口之上，难道是个疯子？
冉刻求见到那人，骇然失声道：“先生？”他发现冲到双方正中的不是旁人，正是他久候不至的孙思邈！
孙思邈电闪般到了坛边，正逢桑洞真等人势不可挡地冲来。他目光微闪，突然伸手一拨。
他出招简单明了，远没有茅山宗、五行卫那般变化千万，但那轻易的一拨，桑洞真四人冲来的势道倏然而变，竟又返回到主坛。
众人见到这种借力之法，直看得目瞪口呆，几欲叫好。
可孙思邈已听到身后“啵啵”几声轻响，他虽挡住桑洞真等人的冲击，却将自身陷入了五行卫的伏击之内。
五行卫亦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按动了手上的圆筒。
“小心背后！”冉刻求惊呼道。
他话音未出，孙思邈就腾空而起，一蓬黑云从他脚下掠过，其势迅疾。那蓬黑云掠过孙思邈后去势不减，多半击在主坛对面木柱之上。
只听到“嗤嗤嗤”响声不绝，那黑云射穿木柱，竟还飞出好远，这才下落。
桑洞真等人落在坛上时睚眦欲裂，只以为孙思邈相助对手，可见了五行卫手中暗器的声势，脸上已无人色。
若没有孙思邈出手，他们方才若冲过来被这黑云罩住，只怕片刻就千疮百孔，死在当场。
孙思邈腾在半空，恰恰躲过了那致命的一击。
众人错愕，五行卫见了，脸色突转肃杀。
那穿黄衣的土卫几乎在按动圆筒之际，就滚上前去，单膝着地，双手举起，架起一张短弓。
弓极短，只有普通兵卫所用之弓的一半长短，可弓身色有七彩，阳光一耀，熠熠生辉。
土卫架弓，身着青衣的木卫倏然翻到土卫身后，手一拉，已在弓弦上搭了支青色的短箭。
弓满弦，箭朝天，天上孙思邈正到高点。
孙思邈气已尽，就要下落之际，正是浑身最乏变化之时。
木卫就在这时松手，青光一道，直取孙思邈的心脏要害！
嗤的破空声响，还远在短箭发出之后，可见短箭急劲还胜硬弩。
场中变化极快，从孙思邈出现，到土卫、木卫合射一箭，不过须臾之间，高阿那肱这时才看清空中的孙思邈，脸色突变得极为怪异。
可就算他开口，也阻裆不了五行卫的出手。
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下，眼看孙思邈再也躲不开那一箭。
孙思邈突然迈了一步。
他在虚空中一步迈出，就如脚下有梯一样，闲庭信步，只一步，就避开了那夺命的一箭，再一步，就跨到了主坛之上。
众人皆惊，一时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眸。
孙思邈已踏在主坛之上，五行卫神色惊奇，竟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十字长街上静寂的风声都能听得到。
有日升，有叶落。
“侯爷，在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孙思邈从生死一线回到人间，气定神和，远望高阿那肱道。
金灿灿的阳光落下来，照着孙思邈沧桑又天真的脸庞，却给高阿那肱脸上留下分阴影。
“你要说什么？”高阿那肱道。
孙思邈瞥了桑洞真等人一眼，缓缓道：“茅山宗过江的确是不尊齐国法令，有其过错的地方，可斛律将军以暴制之，只怕有些不妥。齐国二十年禁道之令，在下不敢妄评。但这些人过不致死，在下斗胆，恳请侯爷给他们一条生路。不知侯爷意下如何？”
齐军中多半不识孙思邈，心中暗想，这人是谁？虽看似很有本事，但此刻出头，未免不自量力。
冉刻求见孙思邈如此，敬重中也夹杂分忧虑。
他本对方山宗做法驱鬼一事心有非议，见他们抓了蝶舞后更转厌恶，不知孙思邈为何要强自出头。
高阿那肱高傲依旧，只是道：“孙先生所言，的确有几分道理。”
他对孙思邈竟和颜悦色，实在让很多人意料不到。
可更让人意料不到的是，有人竟道：“可这件事，侯爷是做不了主的。”
那声音没有半分讥消讽刺，就像在说事实般平淡。众人听了，忍不住向发声之人望去，不知道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这么品评高阿那肱。
说话那人平平淡淡，身着黄衣，正是五行卫中的土卫。
高阿那肱脸上闪过一分不悦，转瞬笑道：“土卫说的不错，这件事本侯的确做不了主。因为早在二十年前，文宣帝就曾下旨，灭道一事由斛律将军全权负责。而斛律将军又下令，五行卫行事，若有人阻拦，五行卫可先斩后奏，事后无责。”
他这么一说，众人都明白过来。
在这里掌握生杀大权的不是高阿那肱，而是五行卫！
孙思邈轻叹口气，转望五行卫道：“这么说来，在下要恳请五位大人手下留情了？”
土卫目光一闪，突道：“你是孙思邈？你方才是用禹步躲过我们必杀的一箭？你的禹步已到凌空踏虚之境？”
孙思邈微愕，不待回答，金卫就道：“听说，禹步本传自夏朝大禹，后经大禹亲书，记载在《金篆玉函》中，托名黄帝所书。”
穿着青衣的木卫接道：“不过《金篆玉函》在两汉张良手中失落，禹步之法也同时失传。直到东汉年间，才被张陵所得。之后《金篆玉函》再次火传，又到北魏寇谦之时，才再次用出禹步。因此，很多人都猜测，寇谦之得到了《金篆玉函》。”
“阁下会禹步，对付茅山宗法术好像也有一套，来历不明。”身着黑衣的水卫若有所指道。
火卫一身火红，说话也是火爆直接：“因此，孙思邈你极有可能是寇谦之的传人，亦是北天师道的妖孽！”
这五人连贯说下去，如同一人之口，可说出的秘密却是骇人听闻。
冉刻求本指望孙思邈前来救他，听到这里，全身泛寒，这才发现处境前所未有地险恶。
果不其然，土卫下了结论道：“齐境无道人，这本是朝廷旨意。寇谦之的传人，我等更是追到天涯海角也一定要斩草除根！”
金卫上前一步，如同锐利的箭矢，拱手道：“五行卫请和阁下一战。”
其余四卫同时上前一步，神色肃杀肃然。
他们对茅山宗出手时，根本话不多说，可见轻蔑冷酷。他们对孙思邈冷酷依旧，可却多了一分尊重——对敌手的尊重。
北天师道宗师寇谦之赫赫名声，孙思邈如果真的继承他的所学，那就是五行卫这十数年来遇到的罕见敌手，这让他们不能不慎重以待。
谁都在看着孙思邈，看他如何出手。
这种情形，他不出手根本毫无活路。可就算他出手，就算能抗得过五行卫，又如何突破十字长街团团围困的齐兵？
风声萧萧，撕扯着叶的挣扎。
孙思邈脸上又带分难言的沧桑，突然道：“我不是寇谦之的徒弟。”
众人均是一怔，听孙思邈又道：“我和北天师道，也没有你们想象的那种关系。”
黄衣土卫看起来是五行卫中首领，立即道：“我们想象的是什么关系？你和北天师道又有什么关系？”
“我一直想和斛律将军谈谈……可惜时不我待，一直难有机会和他详谈。”孙思邈诚恳道，“五位大人对我有所误会。不如做个约定，等我一件事了后，亲自去见斛律将军说明真相。不知五位大人意下如何？”
他说得极为真诚，五行卫虽冷，见状也是微有犹豫。
就在这时，孙思邈眉心一耸，霍然蹿起。
孙思邈一动，五行卫立即动手。
他们对于孙思邈，本有一分畏惧、十二分的警惕，听孙思邈推翻他们的推断，心中更有分好奇之意，见孙思邈态度诚恳，也在考虑孙思邈的决定。
他们在考虑，因为他们并没有必胜的把捤。
可他们没料到，孙思邈不过是以退为进，要抢先手进攻。
五人一念，想到的都是一样，几乎同时出手。
金卫手一招，白色铁矢立即破空而出，先封住孙思邈的冲势。水火两位却是霍然分开，一左一右地夹击过去。水卫两条如水黑绸抛出，奔向孙思邈的双足，火卫一颗黑丸竟从刁钻角度打出，直袭孙思邈的背心。
而土卫居中，木卫协助，引弓待射，就要对孙思邈发动致命的一击。
对付茅山宗时，他们最多不过出动两人就破解了对手的法术。可对付孙思邈，五人竟同时出手，可见对孙思邈的重视。
哆的一声响，一箭射在孙思邈立足之地。
土卫见了，大为错愕。他立即意识到，方才孙思邈若不蹿起，这一箭恐怕就射在了孙思邈的身上！
是谁放箭？昌国侯吗？
可就算昌国侯，也不会在五行卫未做决定的时候对孙思邈下手。
箭是从土卫西南方射来的，看其角度，应在十字长街两侧的屋脊之上！
孙思邈来不及看羽箭是谁射出，只能先接下金、水、火三卫的攻击再说。
白色铁矢犀利劲急，最先射到。孙思邈手一招，那白色铁失倏然转向，竟向金卫奔去。金卫大惊，急剧闪身，就见那铁矢擦身而过，钉在了地上。
可水火双卫攻击随即而到。
天下柔弱莫过于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夫唯不争，故天下无能与之相争。
水卫双手绸带如水，虽柔却坚不能胜，若是缠在孙思邈身上，只怕孙思邈转瞬就被火卫的攻击烧成焦炭。
只因为那火卫打出的黑丸看似寻常无奇，但沾物就燃，极难熄灭。
冉刻求看得一颗心已提到了嗓子眼，他若遇到这种情形，只有束手待毙。
可孙思邈手一探，竟轻柔地接住了黑带，再一抖，那黑带居然裹住了黑九。
黑丸起火，但一闪就灭，黑带却冒出一股青烟。
水火双卫大惊失色，不想孙思邈利用水火相济之法，就这样轻易破解了他们的招式。
孙思邈连接三招，眼中光芒闪动，突叱一声，凌空向前踏出一步，伸手向天……
这一招极为古怪，可说是出乎常理，甚至不能算是出招，更像是要施展法术咒语。木卫见机会难得，手一松，青箭射出！
就听土卫叫了声：“不要。”
孙思邈立即回手一弹，嘣的一声响，那无坚不摧的青木箭竟被他一指弹飞，可他神色间随即闪过一分骇然。
一箭从他头顶闪电般掠过，飞到北方齐军阵营中。
箭仍旧是从西南屋脊射来，西南屋脊有人，有人在这片刻间连发了两箭。
那人第一箭挑动了孙思邈和五行卫之间的争斗，可那人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第二箭，才是他的真正用意。
孙思邈伸手向天，本是要拦截第二箭，可被木卫所阻，无功而返。
那一箭不是射向孙思邈，不是要杀五行卫，更不是要对付茅山宗的众人，而是直奔齐军中的人物。
箭如闪电，只在转念。
昌国侯中箭！

第五章  逃亡
昌国侯高阿那肱落马，那一箭正中他的胸口。
谁都想不到，那一箭竟是要射他，就算高阿那肱自己也没有想到。他虽是冷漠，但也被坛上的龙争虎斗吸引，怎么会想到暗地里竟有人要取他的性命？
见到高阿那肱落马，五行卫眼中都露出骇然之意。
土卫更是心惊。
他们这次前来围剿茅山宗，计划周密，绝不只是在十字长街上设防，在两侧的屋脊上也埋伏了高手，只怕有人从屋脊处突围而走。
方才屋脊处射出第一箭的时候，他就知道有了问题。
那些兵士绝不会不等他吩咐就放箭出来，等到第二箭射中昌国侯的时候，土卫心中震颤，立即想到，有人拔除了他们在屋脊上埋伏的人手，无声无息地潜了过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射杀高阿那肱的究竟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这人这般胆大，竟然敢虎口拔牙？
转念间，土卫已喝道：“杀！”他杀字一起，就向孙思邈扑去。
昌国侯死了，就算五行卫都担不起这责任。
刺客远在屋脊，得手后当然要立即遁走。
五行卫并没符抓住刺客的把握，眼下只有抓住孙思邈，或许才能追问出刺客的下落。
王琳见昌国侯落马，脸色如土，但还不忘喝道：“抓刺客。”
立即有齐兵向长街西南角冲去。
孙思邈从未想到竟是这种结局。但他只是恍惚刹那，就已扑到冉刻求的身边，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喊道：“走。”
轰隆一声巨响，主坛蓦地炸了开来，一时间硝烟弥漫。而那烟雾扩张极快，转瞬间主坛内已伸手不见五指。
土卫不想此变，立即高声喝道：“齐军听令，有逃走者，杀无赦。”
民街上齐兵一声呐喊，顿时刀出鞘、弓挽弦，可与此同时，有不少黑影已从黑烟中蹿了出来，掠上屋脊。
其中不但有桑洞真四师兄弟，孙思邈、冉刻求，还有萧摩诃等人。萧摩诃在这种环境下还不忘记背着陈公子，而陈公子脸色惨白，尽是惊骇之意。
高阿那肱一中箭落马，众人就知道这件事绝不可能善了。
茅山宗四人知道再不逃命，绝无活命的机会，当下弄炸主坛，趁乱而走。
萧摩诃见齐兵围剿茅山宗，本来想置身事外，可见高阿那肱身死，他就知道，留在这里只有陪葬的可能。
高阿那肱位高权重，竟丧命在响水集，齐军定然对这里的每个人详细盘查。他们来自陈国，就算和高阿那肱之死无关，也绝撇不清关系，既然这样，趁乱逃命才是最佳选择。
这些人才上屋脊，街上就有飞蝗羽箭射来。
有几个萧摩诃的手下才跟着纵到房上，就闷哼连连，跌下屋脊。
众人一时间心乱，就听孙思邈低喝道：“跟我来。”
慌乱中，只有孙思邈还能保持镇定，身形一低，竟向西南角的屋脊冲去。
桑洞真等人毫不犹豫地跟随，萧摩诃略一犹豫，亦是跟了过去。回头望去，见到西北、东北、东南几处的屋顶均有人影闪动，不由暗叫一声惭愧。
西南角的屋脊虽有刺客，但一箭得手后，当然立即遁走。
刺客潜来前，肯定先将齐军在屋脊的埋伏拔除干净。眼下，四面都是齐军，只有西南角的屋脊才是齐军重重包围下的缺口。
孙思邈扯住冉刻求的胳膊，直如御风般前冲。
冉刻求稀里糊涂地上来，还不忘记蝶舞，叫道：“先生，蝶舞她……”他虽关心蝶舞，可毕竟无法请求孙思邈在这种情形下去救蝶舞。
他能做的，或许只是留在蝶舞身边保护她的安全，甚至陪她去死。
蝶舞没事，他可以离开，可蝶舞如果有危险，他怎能一走了之？
“蝶舞眼下绝对没事。”孙思邈低声道，“先离开再说。”
冉刻求一怔，不知孙思邈如何这般肯定，但一颗心总算安宁下来。
孙思邈的心却有些乱。高阿那肱死了，他知道，这时候任凭说破了嘴皮子，只怕也无法洗脱嫌疑。五行卫和齐军激怒之下，行事无可揣度。他能做的事情只有先行离去，等查明真相后再做个交代。
可刺客是谁？
他怎样才能查明真相？
蝶舞和祖珽有关，他算定，五行卫肯定会救蝶舞。可蝶舞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响水集，这其中有什么玄机？
回头望去，孙思邈见身后长街兵戈如潮涌来，五行卫亦蹿上屋脊，和一帮齐军高手紧紧跟随。
孙思邈暗自皱眉，心道，自己若要脱身并不算难事，可跟随他的茅山弟子和陈国公子只怕转眼就要死于非命。
屋脊在脚下如飞而过，桑洞真额头冒汗，紧紧跟在孙思邈身边，低声道：“先生，怎么办？”
萧摩诃身负陈公子竟行有余力，也跟在孙思邈身边，虽未问话，但显然也在等孙思邈的主意。
孙思邈转念之间想到个地方，立即道：“跟我来。”
他身形一转，竟带着冉刻求向响水集中心奔去。
众人都是一怔，心道，这时候要逃命，肯定是要离开响水集再说，孙思邈反其道而行，留在集中岂不让齐军抓个正着？
可犹豫只是片刻，桑洞真、萧摩诃等人见身后追兵渐近，只怕跑到天边，五行卫也不会放弃，眼下他们唯一的方法就是相信孙思邈。
一咬牙，二人当下跟去，其余还剩下的寥寥数人当然没有别的选择。
众人不向外突围，反向内走，五行卫远远见了也是错愕。
土卫显然是五行卫中的领头，虽在奔行途中，却早就传令下去：让齐兵快马飞奔，立即扼守住出集的四个方向。他同时传令下去：“响水集百姓许进不许出，违令者，格杀勿论！”
号令一出，齐兵扩散出去，转瞬将响水集团团围住。
五行卫却是带领齐军中的高手紧紧盯着前方孙思邈等人的身形，又传令下去，“响水集百姓均不可在长街走动，有窝藏刺客者，立斩无赦！”
土卫传令迅疾，思路清晰，用的是清水捉鱼的计策。
如今包围之势已成，青天白日下，就算孙思邈会禹步，五行卫也不信孙思邈能逃到天上去。
孙思邈突然跳了下去，下方是迂回转折的巷子。
五行卫均是一怔，立即跳了下去，就见前方人影绰绰，孙思邈等人不走巷子，竟从一处院墙翻了过去。
五行卫立即翻墙而上。陡然间，院中有几点暗影飞来，火卫见状，一声大喝，双手掷出几点黑丸，正击中那几点黑影。
轰轰巨晌声不绝，硝烟四起。
“包围这里！”土卫凛然喝道。
他呼喝中，身形展动，反上了身后的院墙。居高望去，见前方庭院两面靠街，两面临巷，倒是颇大。只是庭院烟熏火燎、断瓦残垣随处可见，好像才燃了一场大火。
孙思邈等人闪身避入一堵墙后，让土卫看不清究竟。但土卫可判断，孙思邈等人绝没有越院而走。
他们竟龟缩在庭院之中，似乎想要负隅顽抗。
土卫居高临下，见孙思邈这般选择，略微有些奇怪。
可这时顾不得考虑，他立即传令齐兵封锁长街，在庭院周围形成合围之势。又令金木水火四卫分居东南西北四方，防敌人逃窜，自己领十数齐军高手再次越墙入了庭院，向孙思邈等人藏身的那堵墙后逼去。
等离那面墙不过数丈距离，土卫缓缓止步，扬声道：“孙思邈，你绝无逃走的可能，眼下束手去见斛律将军，或还有活命的可能。”
敌手不少，可在土卫的心目中，只有孙思邈才是劲敌，也只有孙思邈才有活路，其余的人在他眼中可有可无。
墙后静寂如死，不闻声息，土卫身边有兵士道：“大人，孙思邈顽固不化，我们不如杀进去……”
他话未说完，土卫神色已变，跃上高墙跳了进去。
齐军高手见状，纷纷跟随时入，却见墙后好像是排厢房，但早烧得七零八落。一眼望过去，墙后空空荡荡，哪有孙思邈等人的踪影！
阳光明耀，众人均是浑身发冷，一人忍不住道：“难道，他们茅山弟子会隐身法……”
话未说完，土卫就一记耳光打过去，怒道：“胡说八道，搜！”
众人立即分散开来搜寻，金木水火四卫闻讯，也早派人从外到内搜寻。
齐军里应外合，盏茶的工夫就将这庭院搜得干干净净。有消息传来，孙思邈等人绝没有外逃，庭院中有十七具尸体，均是昨晚烧死的人，还来不及清理。但众人连尸体也已查过，孙思邈等人也没有鱼目混珠的可能。
孙思邈那帮人竟凭空失踪了。
齐军不能接受，可又不得不接受这现实，不由面面相觑。
王琳大汗淋淋地赶到，他刚才一直在派兵搜查行刺高阿那肱的刺客，但亦是没有收获。不过，王琳神色略有古怪，到了土卫面前，低声说了句什么。
土卫眉头一耸，失声迫：“真的？”
王琳连忙点头道：“下官不敢撒谎。”
他身为黎阳总管，若论官衔，当然是在五行卫之上，可五行卫听命斛律明月，有先斩后奏的权力，在外官员若不想得罪斛律明月，自然要对五行卫客客气气。土卫舒了口气，闭上了双眼。
王琳一怔，不知土卫在做什么，却是不敢打扰，听土卫缓缓问道：“这里是哪里？为何会起火？”他问话时，伸出左手，五指屈伸掐算，竟如茅山宗道士掐诀一样。
王琳不知，立即找手下来问，很快得到回复。
“这里是响水集乡正住的地方，昨晚莫名起火，一家人全部烧死，原因待查。”
土卫点点头，蓦地睁开眼，眼眸中精光四射。
他大步向前，走到一处烧焦的木头之旁，四下看看，一脚将残木踢飞。
王琳心中一颤，对杀人不眨眼的五行卫极为畏惧，只怕他将火气发在自己的身上。却见土卫突然单腿跪下来，以耳贴地，右手五指不停地在地面敲击，似在倾听什么。
盏茶工夫后，土卫缓缓站起，伸手向左手三尺外的地上一指。
地面还是地面，并没有长出花来，众人望去，不由茫然。
红衣火卫却明白了土卫的意思，突然伸手入怀，掏出了四根似铁似木的签子，走到土卫所指之地，倏然插了下去。
那地面本是青砖铺就，土卫插的地方却是砖缝的位置。
签子插好后，火卫道：“退后！”众人知道五行卫中火卫如爆竹一样一点就燃，更是全身火器，听他命令慌忙退后丈外。
火卫手一弹，四点火星落在那四根签子上，只听到一声闷响，有烟雾腾起。
烟雾散尽后，地血蓦地现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幽风阵阵。
这里竟有处密道！
王琳见了，忍不住道：“原来孙思邈他们是从这里逃走的。”
可孙思邈怎么会知道密道所在？王琳百思不得其解。
在黎阳城时，他见孙思邈手持穆提婆的令牌，因此刻意讨好，怎想到这人转眼就变成了朝廷通缉的要犯。怕孙思邈连累自己，王琳忙道：“土卫大人，下官带人顺着地道去追。”
土卫摇头道：“不用。这等事情，我等来做即可。大人擅长领军，还请立即传令下去，让兵士沿响水集外扩散搜索刺客踪迹，一有消息，立即回传。”言罢一挥手，青衣木卫当先钻入地道，其余四卫紧随而去。
日头高升。
响水集鸡飞狗跳、草木皆兵的时候，响水集东边的荒山处虽是秋风瑟瑟，但阳光照耀处还是温暖如春，一派祥和。
慕容晚晴坐在阳光照不到的荒草中，隐藏了自己的身形，看似盯着十多丈外的一棵大树，神色却有分恍惚。
孙思邈离去不过几个时辰，她的思绪却转了太久太久。
风吹过，草丛中有一小朵不知名的紫花轻微颤动，她轻轻地伸手过去采摘下来，却揉成了团。
那一刻，她心中不断盘旋着的还只是一个问题。
“昨晚出刀救我的人，究竟是不是他？”
这问题对她来说，像是极为至关重要，让她思绪纠结百转。
终于将手中不成形的紫花掷在地上，慕容晚晴霍然站起，看起来就要向响水集的方向冲去，可蓦地止步，神色间又现出一分犹豫。
她原地徘徊了几步，喃喃道：“不行，现在还不是去问的时候。”她神色间露出分苦涩，又向那棵大树望去，皱屑自语道，“他怎么还不出来？”
她先后说了两个他，但显然说的是同一人。
感觉到阳光暖暖，好似孙思邈的笑容，慕容晚晴突然轻叹口气，低语道：“他怎么来看，都不像是义父说的那样。”
她说到“义父”两字时，神色间带分尊敬肃然之意，摇头又道：“义父不会说错的，他一定有问题。但是……我跟了他这么久，并未发现他的异样，他数次救我，我却鼓动他去杀兰陵王，可是做错了？”
她神色间又露出极为难的表情，显见心烦意乱，蓦地见到前方那棵大树有点动静，闪身向后望过去。
见到大树露出一个树洞，孙思邈当先从树洞钻出来，慕容晚晴较轻舒了口气，随即却有分凛然自省，我是在关心他吗？
孙思邈之后，冉刻求也从树洞中钻出来。见到慕容晚晴迎过来，他有些发愣，暗想她真的和先生是心有灵犀，砣不离秤。
冉刻求很想问问慕容晚晴为何在此，可心中实在有太多的问题，一时间又不知从何问起。
树洞如同变魔术般，又钻出桑洞真、周太平、严太玄和姚正一四个茅山弟子，紧接着，萧摩诃带着陈公子出来，身后还跟着三个手下。
众人再见阳光，又见到彼此的狼狈，想到死在响水集的同伴，均有恍如隔世之感。
桑洞真望着萧摩诃等人，神色间略带敌意，他不知这几个人是谁，跟来作甚。
萧摩诃虽心痛手下伤亡惨重，还是向孙思邈一伸手道：“拿来。”他极为执著，跟到现在，还未忘记向孙思邈索要那东西。
孙思邈暗想，都说眼下陈国将领中，最有能力的无疑是淳于量、吴明彻、萧摩诃几人，但淳于量有谋略，吴明彻有将才，而萧摩诃不过是有勇无谋。如今看来，传言非虚。
这种时候，萧摩诃竟还执著索要那物，丝毫不怀疑那无赖骗他，显然是执迷不悟。
可孙思邈又有些奇怪，暗想萧摩诃就算有勇无谋，但身为陈国猛将，总不是呆的，为何从不怀疑那无赖有问题呢？
心思转动间，孙思邈道：“五行卫各有所长，土卫显然也擅长土木之术，估计很快就会发现那个地道口追过来，眼下我们还在危险之中。萧将军身负要责，若是让陈公子有了闪失，只怕不好交代。”
桑洞真等人听孙思邈称呼萧摩诃为将军，均露出讶异的表情。
“你知道我们的身份？”萧摩诃目光微闪。
“猜测而已。”孙思邈道，“因此当务之急，还是要躲避五行卫的追踪，不知萧将军有何建议？”
萧摩诃沉默片刻，看了眼陈公子，也知道轻重缓急，说道：“向东，破釜塘！”
他只说了五个字，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点头赞同。
响水集沿淮水向东不过数十里，就进入破釜塘的地域。那里水道纵横，地形极为复杂，就算住在那里的百姓，有时都说不定会迷路，齐兵追得虽急，但只要躲在那里，量齐兵也搜他们不到。
萧摩诃毕竟是领兵将军，知地势的重要。
知道五行卫随时会追到，众人不敢耽搁，立即向东奔去。过荒山草泽，一口气就奔出了十多里，幸好一直未察觉齐兵追来的迹象。
这一路狂奔，旁人倒还罢了，陈公子虽有萧摩诃带着，却早就气喘吁吁，低声道：“萧大，齐兵追的是他们，我们何必与他们一起逃命到破釜塘呢？”
他说的声音虽低，但众人多已听到，止住了脚步，神色各异。
冉刻求心中厌恶，忍不住反唇相讥道：“那先生带你们从地道逃命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要分开走呢？”
陈公子脸色微红，本要发怒，想起还有事要求冉刻求，忙道：“冉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一起逃亡，毕竟目标太大。若是分开行走，说不定……能迷惑齐兵的视线。”
萧摩诃正在犹豫时，孙思邈笑道：“这件事本来就和萧将军、陈公子无关，你们要分路走，自是正常。不知道……”目光向茅山宗四弟子望过去。
桑洞真立即道：“承蒙孙先生出手相救，还未言谢，如果先生不嫌弃的话，我等愿意跟随先生先到破釜塘躲避，再做打算。”
萧摩诃见众人都露鄙夷之意，却不放在心上，再次伸手道：“东西呢？”
孙思邈略有犹豫，冉刻求抢先道：“怎不见你把钱先拿来？”
萧摩诃一怔，众人逃得匆忙，所有的东西都弃在响水集，那包金银亦是留在了客栈，这刻当然不能回去取来。
萧摩诃身后有手下喝道：“没钱能怎样？”
“这么说，你们准备抢了？”冉刻求声音更大，上前一步。
萧摩诃那三个手下亦是上前一步，一时间剑拔弩张，气氛紧张。
孙思邈皱了下眉头，伸手拉开冉刻求，诚挚道：“萧将军，这里面恐怕有些误会。我根本不知道将军要什么，更不会有将军索要之物。”
萧摩诃脸色大变，喝道：“你说什么？”他那一刻似是不信，又似失落，还有分彷徨之意。
“不可能！”陈公子脸上也露出焦灼之意。
慕容晚晴见这俩人的焦急绝非做作，大为奇怪。冉刻求低声对她道：“他们到底要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你知道吗？”
慕容晚晴白了他一眼：“不知道。”
二人低语，萧摩诃一旁听得清楚，神色更是不善。
“不知萧将军索要何物呢？”孙思邈忍不住道，“萧将军为何认定那物就在我的身上？”
萧摩诃目光如剑，紧盯孙思邈许久，才道：“借一步说话。”
他少言寡语，径直前行十数丈，离众人远远的，这才止步，显然是那物关系重大，他不想让旁人知道风声。
孙思邈跟了过去，显然也想到这点，更是好奇道：“昨晚在下知道误会，但也知道萧将军不会轻易相信，这才想追那个无赖问个究竟……”
他简略将昨晚追踪无赖，遇桑洞真等人，救火时差点被人炸死一事说了。
言毕，孙思邈轻叹道：“事情就是这样，不知道萧将军是否相信呢？”
萧摩诃静静听完，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半晌才道：“我信。”
孙思邈精神一振，追问道：“可那无赖是何人，为何萧将军见他书信，确认东西一定在我身上？”
萧摩诃又是沉默良久，才道：“我信先生，只因为我信自己的眼。先生救人危难，置生死于不顾，就不会是谎言欺骗的人。”
他字字缓慢，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说出这些话来。
顿了片刻，他自语道：“消息不会错。”见孙思邈若有期待的样子，萧摩诃道：“事关重大，不知道更好。”言罢，他回转到陈公子身旁，低语了两句。陈公子神色难看，只是道：“不会的，消息不会有错的。”
孙思邈连听他们强调两遍“消息”，更是诧异，不知是什么消息让他们确信凿凿。
萧摩诃却道：“我们走。”他一牵陈公子的手，大步向前行去。
孙思邈见他执意不说那物是什么，只是皱眉思索，并不勉强。
众人再次前行不久，前方草地现出两条岔路，向天边蜿蜒。
萧摩诃一指东北的路，“破釜塘”，伸手拉着陈公子，却准备向东南方向的路行去，他的意思当然就是大伙到这儿分道扬镳，再无相欠。
冉刻求“哼”了一声，当先向东北方叫行去，才走两步，就听孙思邈“咦”了声，从他身边掠过，扑到道旁的草丛处。
众人皆惊，慕容晚晴最快奔到孙思邈身边，见到眼前的情形，花容遽变。
桑洞真、冉刻求等人随后赶到，也是吸了口凉气。
草丛中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
谁丧命在此，又是谁下的毒手？
孙思邈顾不得诧异，片刻间将那九具尸体一一查验，缓缓摇头，显然是说这几人已死，再无救活的可能。
冉刻求在一旁突然大叫：“先生，是他们！”
他心中蓦地惊惧起来，身子颤抖不休，指着一个白发苍苍的尸体道：“这个是张小姐的车夫！”他认出那死的老者本是为张丽华赶车的，很快就认出另外八具尸体，那是张小姐带的八名护卫。
那八名护卫和车夫都死在了这里，张丽华呢？是否有了危险？
一想到这里，冉刻求顿时心急如焚，却没有留意到萧摩诃听到这里的动静，闪身过来，可见到尸体后，立即飘然而去。
孙思邈见到萧摩诃的举动，知道他是事不关己，不想参与，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陈公子离得远，并不知道孙思邈这面的动静，见萧摩诃回转，立即问道：“萧大，怎么了？”
萧摩诃冷冷道：“一个死人。走。”他满怀心事，扯着陈公子就走。
陈公子虽想再问问冉刻求有关张丽华的事情，但终究拗不过萧摩诃，踉踉跄跄地向东南行去。
不多时，孙思邈、冉刻求等人的影子都已看不到，陈公子怅然若失，不知道今日一别，何日还能和那车中女子再见。
萧摩诃沉默不言，心中却是忧心忡忡。
他当然知道，若让陈公子知道张丽华有事，恐怕又有纠葛，因此当机立断，带陈公子远去。
向东北那条路是向破釜塘的路，向东南这条路，却是向破釜塘南的龟山镇。
龟山镇自秦汉以来就是用兵之地，如今虽不算繁华，但地形复杂，只要到了那里，他就有信心摆脱五行卫的追踪，安全带陈公子回转江南。
他最担心的不是五行卫，而是另外的事情，急着回转江南，正是要确认此事。
见陈公子满面惆怅，显然不是为事情未成，而是因为那个车中女子，萧摩诃心中不悦，加快了脚步。
突然间，一声虎啸从前方传来，满是肃杀之意。
有飞鸟从远方的林中惊起，给朗朗白日带来了几分凄迷之意。
萧摩诃一凛，立即止住脚步。
陈公子也听到虎啸，诧异道：“这里……也有老虎吗？”他平日也曾骑马畋猎，可射杀的不过是兔子麋鹿一类，听到虎啸声先是新奇，后是害怕。
萧摩诃心中闪过分不安之意，感觉虎啸声来得极为奇怪，可摆在他面前的只有前进这一条路，向残存的三个手下使个眼色，叫人护着陈公子，一步步地向前方的林子走去。
他不怕猛虎。
他十三岁从军时就敢率兵马对抗陈霸先，而早在十三岁之前，就曾在荒陵杀死过饿狼捕捉过猛虎。
那之后，死在他手上的猛虎难以尽数。
猛虎素来都是怕他的。
他怕的却是心中的那种感觉——那是一种危机来临前的警觉。那警觉让他无数次死里逃生，可那时候，他是孤身一人。
一步步地向林中走过去，萧摩诃陡然出步，因为他见到林前站着一人，那人背对着他们。
那人一直就在那里站着，穿着一身草绿色的衣服，如同变色龙般遮掩了身形。
若非萧摩诃目光敏锐，只怕走到那人身边时都看不到他。
那人显然听力极佳，知萧摩诃止住脚步，开口道：“摩诃将军才来吗？”
萧摩诃心中一震，不想那人竟知道他的名姓。
这人是有备而来？这人来这里做什么？看这人诡异非常，只怕来者不善。
萧摩诃强压住震惊，缓慢道：“阁下是谁？”
突然又是一声虎啸传来，近在咫尺般。陈公子听了，吓得差点坐在地上。
萧摩诃却发现，那虎啸声竟然是面前这人发出，运劲周身，喝道：“你要做什么？”突然见那人缓缓转身，萧摩诃饶是胆壮如虎，那一刻也是心头狂跳。
那人背对众人时，除衣着外，倒无特异之处，可他转过身来，众人才觉得惊骇，因为那人的一颗脑袋完全和老虎一样。
那竟是个人身虎头的怪物！
孙思邈望着萧摩诃远去，暗自摇头，不置评判。
慕容晚晴在一旁冷笑道：“若陈国都是这种只顾自身利益的人物，那真让人失望得很。”
众人均有赞同之意，显然对萧摩诃过河拆桥的行径有些不满。
冉刻求顾不得理会萧摩诃等人，冲到孙思邈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道：“先生，张小姐有事了，你一定要救她。”
见孙思邈像不知张小姐是谁的样子，冉刻求补充道：“张小姐就是向先生你问路的那女子。”
慕容晚晴脸上蓦地露出古怪的神色，她望着地上的那些尸体并非畏惧，反倒是有些困惑的样子。
可谁都没有留意她，所有人都在看着孙思邈。
孙思邈望着地上的尸体，似在思索什么。
见孙思邈沉默不语，桑洞真以为明白了他的用意，在一旁道：“我等自顾不暇，怎么有空管这闲事？”
“你要走就走，我没有求你！”冉刻求愤怒地望着桑洞真道，脖颈上青筋暴起，极为急切。
桑洞真怫然不悦。
不待多说，孙思邈已道：“眼下，我等只有往东北的一条路可走。”
桑洞真等人一喜，立即道：“不错。”
孙思邈见冉刻求急得双眸冒火，又道：“不过杀人凶手也是向东北去了，正好一路寻过去。”
“先生怎知凶手是往东北走的？”姚正一不解。
孙思邈不待回答，慕容晚晴已道：“车辙是向东北去的，想必是凶手杀了人后，赶马车劫持张小姐向东北去了。除此之外，好像难有别的解释。”
几个茅山宗弟子脸色均红，低头望去，才发现草丛中的确有马车痕迹，向东北方向蜿蜒远去。
茅山宗最近名气极大，其下弟子渐渐变得自负起来，可他们先是不如孙思邈，后折在五行卫的手上，如今看起来，连个普通女子都比他们观察仔细，也就难怪他们一副讪讪的样子。
冉刻求见状，一刻都等不及，立即扯着孙思邈沿着车辙的痕迹寻去。
那车辙有时深，有时浅，但总会隐约出现，让人不至于失去线索。
桑洞真等人虽有不愿的表情，但终究只是跟随着孙思邈。众人一路快行，转瞬又奔出了十数里，日渐西落，前方有群山起伏，林木苍郁。
那车辙进山，冉刻求毫不犹豫地要跟过去，突然被慕容晚晴一把拉住。
冉刻求怔了下，急道：“你要做什么？”
夕阳红日下，慕容晚晴脸色却有些发白，见孙思邈也望过来，缓慢道：“我有几句话想和你俩说说！”
她这句话说的声音很大，桑洞真等人听了，立即明白她的意思，快走几步，离三人远了些。
冉刻求心中焦灼道：“什么话不能边走边说？晚一刻，张小姐可能就会有危险。”
“我保证张小姐暂时不会有事，因此你不用这么着急。”慕容晚晴慢慢道。
冉刻求大奇，本想问她拿什么保证。
可见慕容晚晴清澈的双眸、慎重的表情，他终于道：“你要说什么？”
“冉刻求，你我也认识有段日子了，我知道你不是舍己为人的主儿。先生有难的时候，你可能会救，我有难的时候，你就要考虑下是不是要救了。”慕容晚晴说得仍旧不急不缓，可眼中似乎藏着什么。
冉刻求咽了口唾沫，暗想我看女人不准，这女人看我倒是很准。他有些不耐烦道：“是又怎么样？”
慕容晚晴秋波一凝：“我只想问一句，那张小姐和你是什么关系？她看起来还不如我和你亲近，你这次为何如此迫切去救她？”
冉刻求神色微变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若不想去救，没有人拉着你去！”
“这和我的确没有关系，可和孙先生有很大关系。”慕容晚晴突然激动起来，“你难道不知道，前方只怕有极大的陷阱？”
冉刻求愣住，不解道：“什么陷阱？这江淮附近流寇很多，多半是流寇劫持了张小姐，以孙先生的身手，从流寇手中救出张小姐并不是难事。你莫要疑神疑鬼，什么都当作是圈套。”
慕容晚晴看了冉刻求许久，这才道：“那九人致命的死因都是被一刀断喉，显然是被一人所杀，这个你看不出来，可孙先生早知道。先生不想让你担心，因此没说，可你难道从不为先生考虑？”
冉刻求心中一寒，扭头向孙思邈望去，看到他正望向夕阳。
深山夕照，西风吹老了一山的沧桑，如同孙思邈脸上的神色。
“除去车夫不算，张小姐那八个随从虽算不上高手，但也不是木头人，可被凶徒一口气砍了，竟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可见凶手武功极高。”慕容晚晴人在西风下，神色忧郁，“但如此高手，怎么会对一个寻常女子下手？这点你难道从不奇怪？”
“奇怪什么？”冉刻求喏喏道。
“凶手的目的或许根本不是为了张小姐，而是为了孙先生！他劫持张小姐，或许是为了引先生追踪，对先生下手！可凶徒怎么会认为抓了张小姐，先生就一定会跟来，只怕很大的原因是在你的身上。”
慕容晚晴虽看似多疑，但猜测却是合情合理。
可她眼中不知为何，仍旧有分困惑之意。
她困惑的是什么？
冉刻求微震，失声道：“他知道我会拉着先生来？他怎么知道……”话音顿住，满是惶惑。
他和张小姐的关系他也是刚刚知晓，凶手怎么会提早知道？
他本以为慕容晚晴是杞人忧天，可细想之下，却感觉她说的并非没有道理，再往深想，忍不住心悸。可他究竟心悸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楚。
慕容晚晴凝声道：“先生为你赴难，一句推辞都没有。你难道不觉得有必要告诉我们，究竟是否值得冒这个险？你和张小姐，究竟是什么关系？”
冉刻求脸色突转悲哀，但紧闭双唇，竟一言不发。
慕容晚晴微恼，还待追问，孙思邈突然道：“不用问了，刻求既然觉得要救，那就行了。”他不再多言，举步向前走去。
冉刻求露出感激之意，慕容晚晴喊道：“可先生难道不知道，我们后有追兵，前又有陷阱，一不留神就会万劫不复吗？”
见孙思邈止步不语，慕容晚晴轻咬红唇，突道：“冉刻求请先生帮忙，无论多困难，先生都会去做，可为何我求先生帮我复仇，先生却始终不肯？”她说到这里，声音激荡，似乎有着难言的委屈。
她不服，她伤心，她也不解，她说了这么多话，或许并非阻止孙思邈去救人，而是想给自己要个解释。
孙思邈立在那里，良久才道：“慕容姑娘，我只希望你明白一件事情。我做任何事，只问自己做得对不对，却不管这事难易与否。十三年前，我是这样，十三年后，亦是如此。”
慕容晚晴心头微震，张口欲言，似想追问自己为慕容家报仇有何不对。何不知为何，终究没有问出来，她看着孙思邈的背影，那一刻神色极为复杂。
她似不信，似错愕，如有悟，像思索……
只是她那时的表情孙思邈并未看到，不然以孙思邈的睿智，当会看出更多的事情。
冉刻求更没留意慕容晚晴的神色，耳边只回荡着孙思邈方才所言，心情激荡。
那一刻，他真的感激孙思邈，突然有想说出真相的冲动，虽然他曾经立过誓，不到功成名就的那一天，绝不说出自己真名。
他本不叫冉刻求，他姓张，他这么急着要救张丽华，是因为他虽被亲人抛弃，但他内心深处从来都在渴望着亲人……
孙思邈道：“刻求，你不用多想，这件事如果真如慕容姑娘所言，凶徒是奔我而来，那我更要去看看。走吧。”
他当先行去，义无反顾地迈入荒山之中，就如十三年前一样！

第六章  煮酒
日薄西山，山野苍茫，有寒气袭体，暮色逼人。
朦朦山色中，孙思邈目光敏锐，不放弃任何一点线索。
山石坚硬，车辙印记若有若无，孙思邈一路追踪，已入深山。
前方突然现出一辆马车，静静地停在山道上。马儿已毙，鲜血染红了一地，望之触目惊心。
桑洞真等人一直跟着孙思邈，见身后竟无齐兵追来，不免有些松懈，但见到荒山死马，又不由神色紧张。
冉刻求见那马车时，想起张丽华，忍不住热血激荡。若没有慕容晚晴那番话，他说不定就冲了过去，可想起慕容晚晴所言，就不敢再轻举妄动，只能看着孙思邈一步步地接近马车。
他突然有些恨自己——恨自己直到现在还一事无成。
他能做的事情，或许只是尽量不连累孙思邈，但他发现，这也很难做到。他也真的不清楚，到底是因为他的缘故，让孙思邈磨难重重，还是因为孙思邈的缘故，让他再没有以往的悠闲。
孙思邈走到马车旁，看了眼死马，缓缓掀开了车帘。
车厢内空无一人。
这是预料中的结果。
他到现在还活着，不是因为他武功高，而是因为他够细心。在接近马车的时候，他就运耳倾听，知道车厢内没有有呼吸的人。
他去看车内，只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车厢内空空荡荡，有香气犹存——是张丽华身上的香气，说明她曾经在这车上，可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东西留下。
冉刻求等人刚过来，见此都皱起眉头，不知接下来如何处理。
孙思邈暗想，对手若真如慕容晚晴猜测的那样，刻意引我前来，定会留下线索。
他沉吟间，慕容晚晴却四处张望，眼中带分警觉，突然神色冴异，一指前方道：“你们看！”
众人抬头望过去，就见远远山腰处有红光闪耀，那里有人燃着了一堆火。
深山夜晚，火光本代表温暖安全。可如今看起来，却有着不尽的诡异迷离。
怎么会有人在这里升一堆火？
孙思邈望了那火光片刻，就要举步，姚正一突然颤声道：“先生，那里只怕会有埋伏，我们真的要去？”
冉刻求瞪了他一眼，就要脱口骂出“懦夫”俩字，但强行忍住。
桑洞真见状，一挺胸膛，呵斥道：“四师弟，你这么说，不是丢茅山宗的脸吗？”
见孙思邈望来，桑洞真又道：“我们这命本来就是先生救的，再送出去又何妨？先生若去，我们赴汤蹈火也要跟随。”
孙思邈欲言又止，只是点点头，大踏步地向对面山腰处行去。
那火光看近实远，众人走了小半个时辰，才接近那山腰处的火光，等见到眼前的情形不由愣住。
山腰处的平地上燃着一堆火，火焰上方支了个木架。
那架子是猎户灼烤猎物所用，可上面却悬着个酒坛。
火堆前有一人静静地坐在那里，烤着那个酒坛子，面容却隐在火光照不到的暗处。
众人都以为这里必定会有陷阱，哪里想到，好像只是一个猎人在这里煮酒度过漫漫长夜。正困惑间，听到火前那人淡淡道：“孙兄此刻才来吗？”
他语气平平，不带半分转折，听起来有着说不出的别扭之意。可一抬头，眼眸中有摄人的光芒闪动，似乎面前火光尽化作妖红，闪耀在他的眼眸之中。
冉刻求和慕容晚晴听了脸色剧变，心中寒意升起，互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惊惧之意。
这人正是让孙思邈来到响水集的那个妖人。
他怎地无处不在，又像无所不知，竟知道孙思邈会来到此地？
难道是他劫持了张丽华？
冉刻求想要开口喝问，但终究忍住，因为孙思邈已向那妖人走去……
孙思邈眼中也有光芒闪动，却像深夜星空下的海水，波澜中也带分神秘。
他一步步地走过去，不急不缓，在离那人丈许的距离站定：“阁下这般心机，实在让我叹为观止。可到了现在，搞出这些事情，不知什么用意。”
伊始，他只感觉这人神秘叵测，到现在才发现此人实有翻云覆雨之能，只怕很多事情都是这人一手策划。
可这人目的何在？
那人一笑，露出野兽般的尖锐牙齿：“孙兄过奖了，在下实在愧不敢当。其实，在下能力有限，何曾搞过什么事情！”
“哦，难道说，这些事情并非兄台一人做的？”孙思邈立即接道。
那人抚掌赞道：“孙兄果然一点就通，兄弟我没有三头六臂，的确做不了许多事情。只是想邀孙兄前来，煮酒给孙兄喝，其余的事情，倒和我没什么关系的。”
他突然变得和善起来，语气也一改死板，带分活络，换了个人般。旁人若不知晓，都以为这俩人是朋友相见聊家常。
慕容晚晴却是心生警惕，暗想这人睚眦必报，当初黎阳城外，她偷袭了这人，他都是念念不忘要报复；响水集外，这人更是因她被砍了一刀。可现在言语甚欢，好像全然没看到她一样，只怕在心中盘算着什么恶毒的念头。
她心思百转，只觉得这荒山火堆旁必定埋有杀人的陷阱。可她偏偏看不出来，就是因为如此，她才心惊。
孙思邈微笑道：“真的？那在响水集乡正家，用天音故做呻吟声，装作乡正家还有活人吸引我进去，进而想要炸死我的，难道不是阁下？响水集内，射出两箭的人，一箭激发我和五行卫矛盾，一箭射杀昌国侯，让我百口莫辩的，难道和阁下无关？”
桑洞真等人一凛，均对那人怒目而视。
那人一拍脑门，故作恍然道：“孙兄不提，我差点忘了。不错不错，这两件事都是我干的。兄弟早对昌国侯看不上眼，见他对孙兄无礼，这才射他一箭为孙兄出气。射孙兄的那一箭，却是想射五行卫射偏了。哈哈，想孙兄不会怪罪吧？”
他虽像致歉，可语气中全无歉意，又道：“昨晚，我本来就想邀孙兄一叙的，不知怎地，孙兄竟对送信的特别有兴趣，一路追下去。我见孙兄碰到那些茅山弟子后雅兴不减，当然奉陪，于是就在乡正家点了场大火，请孙兄看看烟火，想孙兄最是热心肠，定不负我的期待。怎想孙兄竟不给面子，虽然来了，怎么从火中离去的，兄弟也想不明白。”
孙思邈见其去了妖异，蓦地换了分腔调，心惊这人的反复无常。见这人说起杀人放火如同在说吃饭睡觉，更惊凛这人的心狠手辣。
沉吟片刻，孙思邈缓缓道：“江淮乱世，盗贼流行，凡是殷实的人家，多会建之复壁地道，以在关键时候躲避祸事。”
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大多人不明所以。
那人却立即明白了，点头道：“原来如此，想必那乡正也颇为富裕，因此家中建有地道，孙兄学究天人，恐怕也知道些土木之术，一进那庭院就知密道所在，这才在救人时沉着冷静，兄弟佩服。”
冉刻求、桑洞真这才知道密道的缘由，暗为自身叫声“侥幸”。若非孙思邈昨晚遇险，他们今日只怕逃不过五行卫的追捕。
慕容晚晴却想，这妖人绝非喜和他人闲谈之人，他胡说八道，莫非藏着什么诡计？一念及此，立即留意风向，当初她就是一时不查，被这人借风传毒，中了暗算。可见火舌像要烧到那人的脸上，慕容晚晴意识到他们正在风口上方，倒不用担心此事。
那人像有些懊丧，击掌道：“兄弟我杀人太快，竟忘记问乡正有关地道一事，实在疏忽该死。”
孙思邈缓声道：“这等秘密我都对阁下说了，阁下总要对我说点真相了。”
“孙兄想知道什么？”那人爽快道。
“阁下何必明知故问？”孙思邈道。
那人目光闪烁：“孙兄想要问问我是谁？”
孙思邈脸上又像蒙上层迷雾：“那倒不必了。想灵光、鼓月、天音、地眼这些法术本是北天师道宗师寇谦之的绝学，自寇谦之以后，齐国灭道，北天师道烟消云散，法术多是失传，眼下能集寇谦之法术大成的，听说只有江南一人，自号李八百，阁下想必就是此人了。”
话音落地，空山寂寂。
桑洞真等人都是耸然变色，均是不信的表情。
慕容晚晴更是心头狂震，花容色变，她当然知道李八百是谁！
葛洪著《神仙传》有云：“李八百，蜀人也，莫知其名，历世见之，时人计其年八百岁，因以为号。”
这段文说的就是，李八百这人本有姓无名，只是老百姓在八百年间都有人见过其人，推测此人活了八百岁，因此都叫这人是李八百。
葛洪本东晋人，如今已到周、齐、梁三国并立年间，就算李八百和葛洪同年代，他到现在也过了千岁，那实在骇人听闻。
那人眼睛眯起，其中的锋芒却如同一根针：“孙兄见多识广，兄弟佩服，不错，我就是李八百。”
孙思邈脸上迷雾转淡：“不过你当然不是《神仙传》里的李八百了。这数百年来，李八百倒着实有几个，每个李八百出来，并不效仿神仙济世之法，反倒总是兴起一段血雨腥风。而其号召下的李家道，起于蜀中，后来渐渐蔓延至江北江南，虽远不如天师道有名，可自魏晋就兴，一直如百足之虫，死而难僵。阁下这般本事，这等心机，眼下统领李家道，虽不如茅山宗有名，只怕时刻都有盖过茅山宗之心。”
话一出，桑洞真四兄弟色变。
“孙兄果然高明，一句话就激起茅山宗的同仇敌忾之心，对我所领的李家道仇视有加。你若是寇谦之的传人，只怕天下大道不过在你的反掌之间。”李八百谈笑风生，但言辞间总带分难以捉摸。
桑洞真等人不由望向孙思邈。他们都听五行卫说过，孙思邈是得寇谦之真传，不过当初被孙思邈一口否认。这刻听李八百再次提及，难免将信将疑。
孙思邈较淡道：“可惜我不是寇谦之的传人，倒辜负了阁下的厚望。”
“是吗？”李八百云里雾里的，对孙思邈所言似乎相信，又像根本没有听进去。
孙思邈话题一转道：“我其实很想问问，替阁下送信的究竟是哪位？阁下挑动我和萧摩诃的恩怨，又是为了哪般？”
“小的不过是个无名走卒，倒劳烦孙大侠挂记了。”
众人听到这话，均是一惊，霍然回头望去。
原来说话的并非李八百，而是另有其人。听那人说话声，已在众人身后不远，可在场众人竟没有人发觉他的掩来。
孙思邈心中凛然，缓缓转身望去。
他身后丈许的树影下站着一人，正是那送信的无赖，亦是那乡正之子。
虽然早知道乡正之子已死，亦明白那人不过是乔装改容，掩盖着本来的身份，可见到那人形容猥琐，举止邋遢，歪戴帽子，靠在树旁，浑身如同没有骨头般，活脱脱的就是个无赖的样子，孙思邈暗自皱眉，思索着这人装无赖都这般用心，到这刻竟还不露底细，实在是个极为厉害的人物。
李八百哈哈笑道：“符兄谦虚了，天下虽大，可符兄这种人物若也算无名小卒，那我‘李八百’三个字简直一文不名了。”
众人均看出李八百这人虽阴虽狠，们狂傲非常，见他对这姓符的无赖这般推崇，都不由耸然动容。
可任凭众人搜刮脑海记忆，也全不知这姓符的究竟是何来历！
那无赖挖着鼻孔，倒似挖得津津有味。
“八百兄过奖了，和八百兄、孙大侠比起来，小的跑跑腿就已心满意足，绝不敢和两位并列的。”
他满口卑谦，可若真的如斯卑谦，怎敢和李八百称兄道弟，又怎么连孙思邈都能骗过？
李八百又笑，陡然一伸手，从火上取下那酒坛子来，转眼间，在面前摆了三只海碗，单手持酒坛，连倒了三碗酒来。
冉刻求见那酒色如血，只以为他要下毒，暗自提防。
慕容晚晴却留意到，那酒坛子在火上烘烤多时，这刻表面极烫，李八百单手取过若无其事，不但腕力惊人，一以手更是如同铁铸，竟不惧火烧，想到这里，她不由暗自蹙眉。
李八百放下酒坛后，目光灼灼，盯着孙思邈道：“昔日魏武帝、刘玄德青梅煮酒，天下我有。今日，兄弟邯郸学步，也效仿古人之法，煮酒和孙兄、符兄品评天下！”
他本阴狠之人，但说及“青梅煮酒，天下我有”八个字时，铿锵有力，火光下，竟然豪气勃发。
众人见他如此，均想，不料这人竟有如此魄力。
李八百手一挥，面前两碗酒飞起，缓缓地到了孙思邈和那无赖面前。
那酒碗的底下竟似有无形的手托住，暗夜中看起来，诡异十分。
孙思邈和那无赖均是一伸手接过酒碗，一个脸上迷雾再起，一人却是笑嘻嘻的浑不在意。
慕容晚晴见了，心中暗自琢磨，桑洞真等人也算个人物，可看起来，这个李八百只把孙思邈和那无赖当作是等同身份的对手。
可桑洞真毕竟不可小觑，李八百真的不把他放在心上？
蓦地想起什么，慕容晚晴心中暗震，垂头下来，双手交错，感觉手心全是冷汗。
李八百端起面前的酒碗，沉吟道：“自五胡乱华、晋室南渡后，天下已纷争多年，百姓日苦。孙兄、符兄均是不世奇才，小弟不才，想请两位兄台帮手。我三人若是联手，定有一番惊天动地的作为，甚至一统天下也是大有可能。若我等一统天下，有孙兄、符兄这种人物为天下筹划，百姓自然会有好日子过。不知道两位兄台意下如何。”
众人闻言，均是耸然动容。
桑洞真等人一直觉得茅山宗影响力渐渐扩大，如能成为天下第一大的道教，已经是心满意足。至于争天下一事，自然是齐、周、陈三国考虑的事情，哪里想到过一个李八百竟有和三国对抗的野心。
冉刻求本认为李八百狠辣，这刻闻言，却感觉一股热血上涌，没想到这人竟有这般胸襟抱负，相对而言，他要做富豪的念头反倒逊色许多。
慕容晚晴却想，这人言辞极为蛊惑人心，但若说真为老百姓有好日子过，只怕未必。
见孙思邈、那无赖均是无语，李八百缓缓道：“孙兄、符兄若是赞同八百的建议，就喝了碗中这酒……”
“小的是唯八百兄、孙大侠马首是瞻，你们喝了，小的自然会喝。”那无赖嘻嘻笑道。
众人目光已落在了孙思邈的身上……
孙思邈端着那酒碗，脸上迷雾似更浓，任凭谁都难以从他的脸上看出心意。许久，孙思邈才道：“阁下带走张三、王五，是为天下谋划吗？阅下劫持那个张小姐，也是为了天下的百姓？”
冉刻求心中一跳，他对什么一统天下目前并无兴趣，最关心的还是张丽华和两个兄弟的下落。
李八百笑道：“兄弟带走张三、王五，不过是想请孙兄前来，你若要那种蠢材，兄弟我随时都可为你找几百个来。”
孙思邈脸色微变。
“你将他们怎么了？”冉刻求骇然喊道。
李八百微微一笑，却不回答冉刻求的发问，可神色之淡漠让人望了心冷。
“至于为何劫了张小姐，兄弟自有用意，这刻却不方便对孙兄说。但孙兄尽管放心，只要你答应和兄弟联手，兄弟定会尽释前嫌，也绝不伤那张小姐一根头发。若是孙兄喜欢，把那张小姐送给孙兄做妻做妾，也是无妨。”
慕容晚晴脸色微变，手已悄然地摸在腰间剑柄之上。
孙思邈微笑道：“天下你有，我倒是美女在手，这个买卖，阁下算得明白。”
“那孙兄不知有没有算清呢？”李八百哂然反问道。
风萧萧兮叶落，天地间满是萧索气息。
孙思邈双眸微眯，似在盘算什么。良久，这才反问道：“我若是不答应呢？”
众人脸色均变，冉刻求心头一跳，蓦地感觉火光都冷森可怖。
李八百脸上反倒异常的平静，缓缓站起道：“不为我友，就为我敌。以孙兄这种人才，不和我联手，就迟早和别人联手对付我了。如果那样，不如今日兄弟就留下孙兄好了。符兄弟，你说如何？”
他话语平静，可其中的杀机，任凭谁都听得出来。
那无赖笑道：“八百兄说的，就是小的的意思。”
李八百精神一振，将那酒碗摔落在地，长吸一口气道：“这件事只和我们三人有关……想走的，我不会阻拦。”
慕容晚晴见他片刻的工夫，由热砖冷，分化敌我，不知是喜是忧。
无论如何，她和冉刻求都会站在孙思邈这边，可在李八百的眼中，显然觉得他们两个不足一提。
李八百如此推崇那无赖，当然认为和那无赖联手对付孙思邈很有些胜算。
既然这样，眼下的关键反在桑洞真几人身上，毕竟这几个茅山宗的弟子颇有些能力，不容小觑，甚至说可左右局面的发展。
现在的问题是，桑洞真等人是要帮孙思邈，还是会置身事外？
李八百斜睨着桑洞真等人，好像也在考虑这个问题。
桑洞真突然上前一步道：“若是不走呢？”他白衣如雪，眼下虽是狼狈不堪，但此刻看起来竟很有坚毅之气。
“茅山宗可是想与我为敌吗？”李八百笑容中隐泛杀机。
桑洞真厉声喝道：“江南茅山宗、李家道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李八百，你身为李家道的道主，先让那无赖挑拨茅山宗和孙先生的关系，又让茅山宗和齐国结下不解之仇，却不知有什么用心！”
李八百淡淡道：“我就算不射那两箭，五行卫能留你们活口吗？”
桑洞真一滞，不待多说，听李八百又道：“至于我的用心嘛，方才孙兄不也说了，想你是不服孙兄方才所言，认为你们茅山宗才是江南第一派了，这番出头，多半是想杀杀我的威风！”
“不错。”桑洞真脸现怒意，喝道，“今日我们茅山宗就想让所有人知道，江南有茅山宗在，李家道不足一道。”
李八百哂然一笑，鼓掌道：“好，好，好！那我就领教下茅山宗的法术了。”
他话音才起，手中已经多了一把刀。
那把刀也不知他从哪里取出，倏然而来，直如法术一般。他本豪气干云，可刀一在手，又完全变成昔日那阴狠毒辣的人物，手一挥，一刀斩来。
这一刀斩的不是桑洞真，而是孙思邈！
他倏然出刀，身形如电，这一刀斩得实在是变化无常，匪夷所思。
无刀光，只有风声。
风声大作，凛冽如数九寒天时。
慕容晚晴一见那刀，花容色变，忍不住叫道：“小心！”
刀无刀光，只因为那刀身本是黑色，融入黑夜中，如鬼魅风影般难以捉摸。慕容晚晴一见那刀，立即知道那把刀叫做“泼风”。
泼风刀竟然再现？
那本是北魏寇谦之曾用的祭刀，当年不知掀起多少恩怨情仇、杀戮惨案。
她思绪转念虽快，却不如那泼风刀的快捷。那黑色的刀如魔如怪，刹那间撕裂了时空，倏然就到了孙思邈的脖颈之间。
孙思邈立退，他像早算到了这一招，退得不算快捷，但一退就到了两丈外，如同被那刀风所吹，轻飘飘的竟没有半分的分量。
就算李八百这等人物见了，也不由喝了声“好身法”。
孙思邈并无丝毫得意之色，因为他蓦地感觉身后杀气突起，一人不知何时已近了他的身后，不过咫尺之遥。
他想也不想，脚步连错，连走七步，避开了那袭击之人的七招杀手，这才看到袭击他的人正是那个无赖。
那无赖出手如雷轰电击，神色萧肃，这刻竟隐约有宗师之气。见孙思邈连避他七招，无赖不由动容，喝道：“好一个禹步，不愧得到寇谦之的真传。”
他说话间，身形如水中浮萍、风中落叶，飘曳不定，围孙思邈周边而转，四面八方全是他的影子。只见他东面一掌劈来，西面双肘猛撞，南面飞来一腿，北面连环数拳。
冉刻求在旁看到，不由眼花缭乱，几欲作呕，若非亲眼所见，定不信世上还有这般敏捷的身手。
那无赖十数招直如一招击来，孙思邈见了耸然动容，脚下步伐不停，总在间不容发的工夫避开对手的来袭。
李八百如风一刀劈空，眼看桑洞真健步冲上，突然长声一笑，倏然到了桑洞真面前，不待桑洞真站稳，又是一刀挥去。
桑洞真大喝声中倒翻回去，感觉那刀锋几乎擦胸而过，骇得脸色苍白，喊道：“布阵，四象！”
他声一出，严太玄、周太平就冲到他的左右，姚正一脚步稍慢，刚刚到了他的身后。
“小心。”慕容晚晴突然呼道。
她说话的同时凌空冲起，跃到周太平的身边。
周太平有问题，周太平恐怕要出手对付桑洞真！
这个念头电闪而来，让慕容晚晴明白不安所在。她在昨夜曾跟随周太平出了响水集东，见到周太平曾和李八百暗中有过联系。
当时这俩人寥寥数语，说有计划，但言语不详。
慕容晚晴虽未来得及将此事对孙思邈提及，可一直暗自留意着周太平的动静，见其并无什么异常，暗自奇怪。现在见李八百突然扑向桑洞真，而周太平转瞬就到了桑洞真身旁，蓦地明白了他们的计划是什么。
周太平本是李八百埋伏在茅山宗的细作。
周太平要对付桑洞真。
江南诸道，茅山第一，李八百若要让李家道独占鳌头，必须要压倒茅山宗。而这次如能铲除桑洞真，杀掉孙思邈，只怕他的计划转瞬就是对付王远知、吞并茅山宗、作乱江南，进而实现他一统天下的野心。
所有念头瞬间明了，慕容晚晴人在半空时，已伸手拔剑。
剑发琴声，缭绕夜空。
而就在这时，周太平果不出慕容晚晴的意料，到了桑洞真的身边时，蓦地出剑，一剑刺向了桑洞真。
桑洞真骇然失色，闪身避过喝道：“你疯了……”
那声音戛然而止，却见一剑尖倏然从他胸口突出，带出了一点鲜血。
风似凝，慕容晚晴心中大震，一剑同时刺在周太平的背心。
周太平和桑洞真几乎同时惨叫一声，只是周太平当即毙命，桑洞真却是一剑反挥，严太玄慌忙退开，神色惶惑。桑洞真立在那里，不信地望着自己胸口带血的剑尖，摇摇欲坠。
刹那光景，周太平袭击桑洞真，却被慕容晚晴刺杀，而桑洞真猝不及防，已遭严太玄的暗算。
一剑穿胸！
那长剑从他背心刺透到前胸，此刻还在他身上。严太玄慌忙躲闪桑洞真的垂死一击，无暇将剑从桑洞真的胸口拔出来。
慕容晚晴心中暗恨——恨自己竟大意如此。
原来严太玄、周太平均已被李八百收买，怪不得李八百对茅山宗从不放在心上，他早有对付桑洞真的方法。
“当”的一声响，慕容晚晴拔出周太平背心之剑，架开了李八百劈向桑洞真的一刀，手臂发麻，软剑几乎脱手而飞。
可李八百刀势如风般连绵，一刀才落，一刀又出。
转瞬工夫，李八百就连劈三刀，慕容晚晴连挡三刀，退了两步，琴声铮铮激昂。她虽知桑洞真必死，可心中对桑洞真此刻的处境有所歉然，不肯多退、让桑洞真丧命在李八百的刀下。
那一刻，她柔弱尽去，心底的倔强霍然而出，突然反攻一剑，直如拼命一般。
李八百长啸声中，身形陡转，手上黑刀突然不见。
慕容晚晴一惊，却感觉周身寒风凛冽如刀——不是风，而是刀。
那一刻，不知有多少刀砍来，席卷狂沙，颠倒了黑白，倾覆了天下。
慕容晚晴已知不幸，心中突然有分释然。
那时的感觉十分奇怪，她没有畏惧、没有惊怖，有的只是发自心底的释然。她百忙之中，还能向孙思邈的方向望了一眼，心中竟想，我若就这样死了，他以后会不会偶尔想起有我这个人物？
她没有看到孙思邈，只见到身影一道，竟破了那无赖四面八方的包围，冲进重重刀山……
紧接着她就感觉腰间一股大力推来，送她出了暴风席卷的中心。
来的正是孙思邈。
那无赖大惊，他目的明确，显然就是困住孙思邈，先让李八百解决掉其余的人物，再和李八百合力对付孙思邈。
他们没有再小瞧孙思邈。
因此，那无赖一上来就以快对快，以攻做守，看似招招进攻，实则如作茧缚人，只想将孙思邈困在茧中。
可他想不到，孙思邈想走就走，身法无半刻停滞。
那无赖惊诧之时，亦复骇然，暗想，只怕寇谦之盛年之时亦没有这般身手。
孙思邈冲出无赖的包围，将慕容晚晴推出刀山狂风中心，却将自己置身在万劫不复之地。
无赖惊，李八百却狂——狂啸中出刀，刀山霍然变成了铅云，层层叠叠地压下，其中夹杂着无数道黑色闪电。
孙思邈退走，同时伸手抓住了桑洞真的肩头。
他那一刻，脚步错乱，不知走出了多少步，那铅云刀山步步紧逼，似慢实快，似虚还实，但始终落不到他的身上。
陡然间，孙思邈一声清啸，倏然带着桑洞真冲出了泼风刀的笼罩。
火光大耀，似乎整个天空都亮了。
慕容晚晴才站稳身形，见状心中一喜，突然秀容惨变，嘶声道：“小心！”
她看到了孙思邈没有看到的危机。
李八百、那无赖冲到孙思邈的近前。
孙思邈凝神要战，突然暴喝一声，手一甩，竟将桑洞真丢了出去，然后踉跄后退，一直退到一棵树下，这才站稳。
慕容晚晴和冉刻求几乎同时冲到孙思邈身边，喊道：“先生……”
就见一股鲜血从孙思邈背心处流淌而出，沿着那大树淋漓而下，竟呈灰色。
孙思邈脸上也笼罩着一层灰色，双眸微张，讶异地望着远远的一人。
冉刻求心头狂震，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慕容晚晴却秀眸圆睁，怒视着一人，几乎咬碎了贝齿，一字字道：“你好卑鄙！”
那人脸上闪过分不自然，但转瞬笑笑道：“姑娘过奖了。”
风已停，杀气更浓，李八百、那无赖均已住手，互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笑意，然后望向那人齐声道：“桑道长当得起慕容姑娘的赞赏。”
出手暗算孙思邈的，竟是桑洞真！
桑洞真胸口还流淌着血，一柄长剑穿胸而过，染得如雪的白衣斑驳一片。
可他受了这种重伤，出奇地没有摇摇欲坠，立在那里，看起来比长枪还要挺直。
他不是受了致命的暗算吗，怎么会和没事人一样？
冉刻求大惑不解，完全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到目前只知道孙思邈负伤了，而且遭遇重创，而出手暗算孙思邈的，竟是孙思邈救过两次的茅山大弟子——桑洞真。
听闻李八百和那无赖异口同声，桑洞真脸上闪过分恼怒，但转瞬平复：“两位何必谦虚，这计策，岂不是两位想出来的！”
慕容晚晴心中电光一闪，失声道：“原来你们早就认识。”
她想到了什么，但实在骇然，一时间竟难以整理成形，亦难想这帮人诡计如此难揣，计计连环，匪夷所思。
李八百一笑，手中那柄泼风刀隐入了黑暗：“我们当然早就认识，不然桑道长何必千里迢迢地赶到响水集做法呢？”
桑洞真左手一动，若无其事地从胸前取下剑尖，而右手反转，又从后背拿下了带着半截长剑的剑柄。
那把剑竟是断的。
两截长剑，看起来穿体而过，却不过是粘在身上。茅山宗幻术万千，难道这不过是其中的一项幻术？
方才长剑看似透体而出，原来不过是在做戏。
慕容晚晴顿时恍然，失声道：“响水集外，你和周太平谈论计划时，不过是做戏给我看？”
一念及此，她再望孙思邈时，心痛如绞道：“是……我……害了先生。”
她那一刻终于明白，原来茅山宗中不止周太平、严太玄和李八百早有勾结，桑洞真也早和李八百有了联系。
他们到此，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对付孙思邈。
周太平、严太玄刺杀桑洞真，不过是个圈套——吸引孙思邈过来的一个圈套。
可笑她自以为看得清楚，拼死来救桑洞真，不想却变成他们利用的一枚棋子。
但让她到现在仍不解的是，这帮人如此处心积虑地对付孙思邈，究竟是为了什么？
孙思邈靠在树旁，似乎站立都有些困难，那一刻有着说不出的虚弱。望着缓缓逼近的李八百和那个符姓无赖还有桑洞真三人，他轻声道：“我明白了。”
他没什么懊丧畏惧之意，只是脸上沧桑之意更浓。
那无赖挖着鼻屎道：“孙大侠明白了什么？”他还是那懒散的样子，可眼光中却带了锋锐的光芒。
“你们送那封信，本是一石二鸟的计谋。不但要让我心生好奇，还算定我要跟着那无赖……”
孙思邈怅然道：“我入响水集前，你们显然已制定了对付我的计划。你们引我去茅山宗居住的地方，表面上是挑起我和茅山宗弟子的冲突，其实不过是利用这出戏在我身边埋下了一步杀招。”
这步杀招的关键当然就是桑洞真。
那场戏的目的不过是让桑洞真接近孙思邈。
孙思邈说到这里，心中暗想，我十三年未出，才到响水集就被桑洞真叫出名姓，当时虽有困惑，却一直无暇深究，现在想想，当然是李八百将我名姓通报给桑洞真了。
“我太过自负，一直认为李家道和茅山宗是道不同，难以为谋。因此，从未想到茅山宗会为了李家道接近我，原来我错了。”
孙思邈神色萧索，没有对桑洞真表现出深切的痛恨，却满是失落之意。
那种神色，只是像一个长辈见到了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做错事时的表情。
桑洞真本是自得，但见孙思邈这种表情，心中略有些不舒服，故作平淡道：“你也不是无所不能，更不会样样算到。你到现在能想到这点，也还算聪明。”
慕容晚晴忍不住骂道：“先生是没有算到——他没算到还有人有禽兽不如的心肠。禽兽还知道报恩，可你桑洞真被先生救过性命，居然还能下手暗算先生。方才我说你卑鄙，还真的是夸奖了你！”
桑洞真脸现怒容，上前一步，看起来就要动手，可见李八百和那无赖都是在优哉地看戏，心中微凛。
孙思邈虽中了他法术“离魂刺”的暗算，可含恨濒死一击，只怕会石破惊天。他贸然上前，若做了被宰的出头鸟，实在不智。
他也算心机狡猾之辈，瞬间想明白利害，说道：“出手的是我，但若没有这位符兄的高招，我是出手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轻轻的一句话，就将一切事情推到了那无赖的身上。
果然，孙思邈目光转向那无赖，缓缓道：“不错，引我入局的是李八百，出手的是桑洞真，谋划的想必就是这位仁兄了。这位仁兄事无巨细都算得清楚，甚至将人心也揣摩得丝毫不差，实在是难得的奇才。”
那无赖堆出笑容道：“孙大侠真的过奖了，其实……这不过是小的挖鼻孔时想出的鬼把戏，不足一提，小的就算不出高阿那肱等人会来，更何况这些事情……究竟还是要八百兄这样的雄才方能实施。”
见孙思邈望过来，李八百倒是当仁不让道：“孙思邈，我三人对你出手，实属不公。但说实话，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公平之事。你也不用拖延时间了，中了桑洞真的离魂刺，时间越久，你就越难复苏，你束手就擒，我们并不一定要杀了你。”
“哦？”孙思邈道，“不杀我，当然是有条件的了？”
李八百道：“孙兄果然痛快。既然如此，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十三年前入昆仑时，本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十三年后能有这般本事，甚至禹步都通，不用问，肯定是见到阿那律了。”
见孙思邈不语，李八百一字一顿道：“只要你交出阿那律，走天师之道，我们非但不是仇敌，反倒是朋友。”
冷风吹过，撕扯着寒树，几片叶子落下，飘飘荡荡地随风而走。
孙思邈笑了，不知是笑风的固执，还是笑叶子的轻信。
这世上本就有那么多无可奈何的事情……
“我若是不交阿那律呢？”孙思邈的话语飘荡在风中，异常清晰。

第七章  天衣
火光已暗，夜更浓。
孙思邈脸色黯淡，眼眸中光芒却亮，那是一种发自心底的坚持，绝不会随着时空变幻而发生任何改变。
慕容晚晴那一刻的眼眸内，也闪着光芒——明亮得如同天上最耀眼的那颗星。她到现在还不明白孙思邈坚持什么，执著什么。可她发现，世上正是因为许多这种执著，才会比人有希望。
只可惜，几颗星，一堆火，终究撕裂不了无边的黑暗。
黑暗重重……
那把泼风刀又出现在李八百的手上，似在吸取着天地间的阴暗，杀气更烈。
“这世上的人多是蠢的。”李八百缓慢道，“他们始终不明白，命只有一条。一个人把命用在最值得的地方上，方不负苍天的厚爱。”
孙思邈脸色灰败，还能微笑道：“阁下高见，这点我也是非常地赞同。”
不同的是彼此认为值得的地方。
“可偏偏有太多人，执著于身外之物，执著于享受浮夸，执著于许多损命之道的诱惑，却想不到这点。”李八百紧握着泼风刀。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却是损不足而奉有余，这的确是憾事。”孙思邈点头道。
慕容晚晴突然发现奇怪的一点，李八百和孙思邈绝对是完全不同的人，可他们的观念竟然也会有重合之处。
那是什么造就了他们今日不同的道路？
李八百看孙思邈的目光有了片刻的不同，沉默片刻，李八百才道：“我想孙兄本不应该是那种蠢人的。”
孙思邈不等回答，那无赖突然道：“八百兄说得不错，蠢人才把身外之物看得比性命还取要。阿那律毕竟是身外之物，孙大侠何必执著呢？”
“孙思邈，你何必拖延时间？到如今境地，不要说阿那律，只怕天底下也没有什么可救你了。”桑洞真亦道，“眼下，你没有选择！”
三人同时上前一步，对孙思邈已成合围之势。
“你们三个都是在放屁！”一人突道。
三人均是一怔，神色错愕地向出声那人望去。三人联手，几可说神挡杀神、魔阻除魔，这种时候居然有人敢骂他们，难怪他们有这样的神情。
骂他们的竟然是冉刻求。
冉刻求一步上前，就挡在了孙思邈的面前，咬牙望着三人道：“先生没有阿那律！”
没有人言语，甚至没有人再看冉刻求一眼。
这世上很多人说的话就和风一样，本没有任何分量，他们三人不把冉刻求放在心上，当然更不把他的话听在耳中。
冉刻求不管那么多，大声道：“先生根本没有阿那律，你们让他交什么？先生从来都是救人，并不害人，为何偏偏有这么多人都打他的主意？你们到底是不是人？”
孙思邈看着那憨厚的身影，目光中带了分暖意。
慕容晚晴却在望着孙思邈，轻咬着薄唇，脸上唇间都没有了血色。
李八百轻抚手中的黑刃，淡淡道：“我们是不是人不清楚，但你再不走，很快就要变成刀下之鬼了。我今天心情不错，不想滥杀。”
吃好菜的时候，他当然不想为了填饱肚子浪费了胃口，他眼中的好菜只有孙思邈。
冷望冉刻求，李八百道：“我数到三，你还不滚的话，我不介意多杀一个。一……”
他言语平平，但其中的决绝，就算傻子都听得出来。
冉刻求一怔，额头上有汗水滴落。
“二……”李八百上前一步，横刀在胸。
冉刻求突然一转身，急道：“慕容晚晴，你带先生走，我挡住他们。”
慕容晚晴一怔，眼中露出分怪异，她像是做梦也没想到，冉刻求这时候会是这样选择。
这人恁地这般不自量力？
可她心中没有鄙视不满，反倒带了丝触动。
冉刻求武功不高，心机不重，有点小聪明，有个大秘密，他玩世不恭，但他毕竟够朋友。只是这一点，就让他活得比很多人要精彩。
冉刻求却没有多想，他知道自己不自量力，知道根本挡不了片刻，可他无论如何都要出手帮孙思邈一次。
李八百双唇开启，就要念出“三”字……
孙思邈一伸手，突然抓住了冉刻求的背心。
所有人都是一怔，就算李八百都是手心一紧。
孙思邈虽受重创，可他还没有倒下，谁都不知道是什么支撑他一直立到现在，可这样的一个人，就算李八百都不敢小觑。
孙思邈只低声对冉刻求、慕容晚晴说了几个字：“不要连累我，你们走！”
言罢低喝一声，竟将冉刻求抡了出去。
冉刻求腾云驾雾般飞出，骇得脸色苍白，却能咬牙不叫出声来。
那一刻，他心中蓦地酸楚，感觉孙思邈的话似乎刺痛了他的心。可他转瞬之间就已明白，孙思邈知晓他的性格，怕他还会回转，言语相激，只盼他能顺利逃命。
冉刻求蓦地腾空，慕容晚晴几乎毫不犹豫地立即退后，一闪身，就没入黑暗之中。
这变化完全出乎李八百的意料。
他不奇怪孙思邈让冉刻求逃，只是诧异慕容晚晴这般绝情，说走就走。可他立即笑了，大笑出刀，一刀斩向树下的孙思邈。
“树倒猢狲散！想不到孙思邈你竟也交了这样的女人！”
狂风顿起，夜幕重重。
刀锋虽寒，却还不如话语伤人的阴冷。他显然知道攻心为上的道理，先让孙思邈心乱，再趁机取之。
那无赖亦笑道：“这世人大多为己，倒让孙大侠失望了。”他笑语中，倏然转到孙思邈的身后，伺机而动。
桑洞真却喊了声：“我去抓他们回来。”
他更在意自己的行为被慕容晚晴、冉刻求知晓，并不想这二人活在世上。
他身形才起，突然大叫一声，倒翻了出去。
火淡月隐，那重重夜幕中，突然亮起了一道绿色的闪电，刹那间，夜明风住，天地无言。
桑洞真落地时肩头带血，伤得不重，可一颗心怦怦跳动，有如擂鼓。
李八百退到丈外，衣襟裂开，神色骇异。就算那无赖，头上歪带的帽子亦被斩为两半，披发下来，神情凝重。
所有人都在望着孙思邈。
孙思邈手中持剑——一把夜幕也挡不住碧绿光华的锐利短剑。
桑洞真这刻才明白，孙思邈方才攻出了一剑——如闪电般犀利的一剑，这一剑不但挡住了李八百的攻击、击退了那无赖的偷袭，甚至伤了他桑洞真，让他不能追击冉刻求等人。
这是什么剑？这又是什么剑法？
孙思邈中了他的“离魂刺”，怎么还能使出这种犀利的剑法？
桑洞真额头已有汗水，满腔的难以置信。
李八百眼盯着那短剑，突道：“好剑！”
“剑好。”那无赖一旁道。
“剑好在哪里？”李八百似是随口—问，问话间，他缓缓地吸气，长长地吐气，眼中出奇地没有了妖异之气，有的只是兴奋的光芒。
孙思邈一剑几乎将他刺伤，他兴奋的是什么？
“剑好，是因为竟可挡得住泼风刀的一击。”那无赖的目光落在短剑之上，屈指成拳，却又缓缓地舒展。
这是他缓解压力的方式——他已经感受到短剑上传来的压力。
“八百兄用的泼风刀本是寇谦之所用的祭刀，可称神器。大道无名，神物自晦，故泼风刀表面看起来黑黝黝并不起眼，但一刀多用，更兼削铁如泥。不过，方才竟削不断孙大侠手中的剑，可见孙大侠手中的剑亦不简单。”
那无赖本是邋遢的模样，此刻去了帽子，侃侃而谈，和本来面容绝不匹配。
孙思邈沉默不语，只是紧紧靠着树干，紧紧地握着手中之剑。
剑发碧绿的光华，幽幽如那往事流年。
“可剑本无名……”那无赖顿了下，肯定道，“这绝不是古时传下来的任何一柄名剑，这点确信无疑。”
李八百道：“符兄弟见多识广，若说不是，当然不是。可一柄无名之剑也能挡住泼风刀吗？”
他抚摸着手中的黑刀，风萧萧，刀身中似有黑色的光芒流转。
“剑虽无名，但铸剑之人却是大大的有名。八百兄可曾听过‘綦毋怀文’这个人？”那无赖突道。
“綦毋怀文？”李八百目光一闪，似带诡异，“我当然听过，这柄剑难道是綦毋怀文所铸？”
无赖点头道：“若我没猜错，这柄剑本是綦毋怀文所铸剑中的一柄，名字叫做‘凶年’。”
桑洞真心头微颤，再看那柄剑时，目光已大不一样。
不但李八百听过，就算他桑洞真也听过綦毋怀文这个人。只因为这数百年来，可说是没有哪个冶铁名将比綦毋怀文更有名气。
春秋战国之时，有名匠干将、莫邪、欧冶子等冶炼大师，可斛律明月曾言，綦毋怀文之功力，比起这些大师，本有过之而无不及。
斛律明月从不轻易许人，金口一开，綦毋怀文立即身价百倍。
綦毋怀文本北魏人，北魏分裂后，自归齐同，听闻一直为齐国效力。
齐同能在三国相争中脱颖而出，如今稳压其余两国，有雄霸天下之气，綦毋怀文所炼的利器在其中可说起到不小的作用。
可听说，綦毋怀文是修道的。
齐国后来是灭道的！
齐国掌权人是高欢、高澄之时，綦毋怀文深得重用，但文宣帝灭道后，綦毋怀文就是不知所踪，人间蒸发了一样。
孙思邈手上却有一柄綦毋怀文炼制的短剑，难道说他和綦毋怀文也有什么联系？
桑洞真不知道，但却感觉孙思邈身上的秘密实在是浩如烟海，让人难以挖掘。
风更冷，火燃成烬，闪烁着最后一点挣扎的星火。
天空寥落。
孙思邈见那无赖如斯眼力，更是皱眉，始终一言不发。
李八百皱眉思索，沉吟道：“听闻綦毋怀文不但铸剑，而且铸刀。齐军当年所用佩刀多是经綦毋怀文之手，均为利器，周国难敌。可綦毋怀文最成功的还是铸造出七柄剑来，他曾自诩，那七剑一出，他可比肩干将莫邪等人。”
桑洞真忍不住道：“你们说的，我怎么从未听过？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么七柄剑？”
他心中真正想说的却是冉刻求、慕容晚晴逃走了，孙思邈还未倒下，眼下当趁热打铁，收拾了孙思邈再说，这俩人怎么还在无关痛痒地议论着孙思邈手上的剑！
回头望去，见到苍茫夜色吞噬天地，姚正一、严太玄均是不见。
桑洞真心中一喜，只盼这两个师弟能抓到慕容晚晴和冉刻求俩人。
他虽是茅山宗首徒，也算是一时人物，但与李八百、那无赖的眼界截然不同。因此，他根本不明白这俩人为何如此重视孙思邈手中之剑。他更不知道，这俩人重视的不是剑，而是铸剑之人！
那无赖答道：“你不知道那七柄剑是正常的，只因为那七柄剑未等出世，就被斛律明月封藏了六柄。而传言中，七柄剑的最后一柄——‘凶年’是被綦毋怀文带走了，不想现在却落在孙思邈的手上。”
李八百笑道：“所以綦毋怀文恐怕没死？”
“工门未死。”那无赖肯定道。
俩人互望一眼，目光中甚至有火花闪现。
桑洞真茫然，他能理解綦毋怀文未死的意思，可“工门未死”是什么意思？
李八百振奋道：“看来天师有灵，佑我众生。好剑，剑好，人更好！”他似极为兴奋，不知所云。
那无赖接道：“好剑，剑好，剑法更好。纵是泼风、凶年这等利刃在手，若不得八百兄、孙大侠的运用，亦和凡铁无异。八百兄用的是泼风刀法，不知可看出孙大侠用的是什么剑法。”
李八百摇头道：“不知。”他虽说不知，但眼中一溜绿芒闪过，如同那剑光幽冷。
“天衣。”那无赖突然说出两个字。
李八白色变，手中泼风刀竟做风吟：“天衣？”
那无赖长吸一口气，感受寒风中的丝丝凉意：“若我没猜错，孙大侠用的就是《金篆玉函》所记的剑法——天衣剑法。孙大侠，你还不承认自己见过阿那律？”
孙思邈终于开口道：“见到又如何？”
“见到，就要留下！”李八百大喝一声，身躯暴涨，那一刻竟如怒目金刚。
他再次出刀。
孙思邈使的竟是天衣剑法，这让他更是心惊。
有传言，《金篆玉函》中记载了道家的山医命相卜等术，各种奇门更是记载了数不胜数，但武功只记录一种，那就是天衣剑法。
传说中，天衣剑法本参透天意、天道和天机，一经使出，天地动容。
天衣本无缝。
天衣无敌！
李八百惊，可那无赖却不惧。因为使用天衣剑法的人本身有了问题，孙思邈重伤，让天衣剑法有了缝隙，他今日若不拿下孙思邈，只怕此生无望。
那无赖一念及此，也再不多说，立即运出十二分的气力，一掌如泰山、如怒海狂潮般袭出。
方才，他招式变幻奇诡莫测，身形如浮萍飘忽，让人目不暇给，但这一掌看似平淡，却让人兴起无能为力之感。
桑洞真亦是同时而动，双手掐诀，口吐真言，晴空之下，顿时一声雷响。
雷动天庭时，三人几乎同时击在孙思邈的身上。
“喀嚓”声响，那棵大树竟敌不过三人重击，倏然而断。
可三人均是一怔，抬头上望。
他们虽看似击中孙思邈，可亦知道孙思邈在那片刻的工夫脱衣换位，背脊一耸，竟然上了大树之巅。
一气化三清。
孙思邈用的还是道术中的障眼之法，在间不容发的时候，躲过了三人致命的一击。
李八百等人不是不知道这招道术，无奈孙思邈将这招用得实在太过娴熟、太过快捷，让三人不约而同产生一种错觉，这才一招击空。
大树将倾，人在巅峰。
李八百等人抬头望去，见孙思邈如凌风欲去，身形飘逸，虽是心中敌意更浓，也忍不住骇异此人身法之快，简直难以想象。
“咯吱吱”树动，就要倒塌，桑洞真立即凝神准备下一轮的攻击，本以为孙思邈随树而落，不想他蹲地抓住了一根枝条。
有风起，枝条如弓，孙思邈却是身如柳絮，只是一荡，借枝条弹性，已没入了黑暗之中。
桑洞真一怔之下，这才举步要追，就见李八百和那无赖早就如离弦之箭般急追过去……
孙思邈直冲向山巅。
他额头已见汗，他背心的汗却是像要凝结成冰，他方才一剑一跃看似轻而易举、不动声色，其中苦楚只有他自身知晓。
他不知道用了多强的意志才控制住自己不能倒下，可他知道自己绝对坚持不了多久，更不要说面对三个高手的夹攻。
他只希望这时慕容晚晴和冉刻求能逃得远了。
体力急剧地消耗，背心中的那记离魂刺散发的寒意开始蔓延到胸口、扩散到四肢，孙思邈突然感觉到天昏地暗。
他运气太过猛烈，离魂刺的毒性又太猛……
山巅看似还是那么的遥远！
脚步一个踉跄，孙思邈再提内气，竟有不继之感，一颗心沉了下去。
“孙兄何不再谈谈？”李八百的声音已传了过来。
他只说了一句，就和孙思邈缩短了两丈的距离。他心中暗喜，知道孙思邈已是强弩之末。
那无赖道：“以孙兄体能，要从山巅那侧遁水而走，似乎力有不能。”
他声到人到，一掌轻飘飘地拍向孙思邈的后心，可势道重愈千钧。
山风更猛，水声可闻，可那水声就如同天籁之音，可闻却难以再见。
山巅本绝路，可孙思邈早在入山之时，就留意到有河水绕山而走，知道那是自己逃命的唯一机会，见那无赖随口揭穿自己的用意，骇异此人心机之重。
只感觉身后掌风及体，孙思邈无奈回剑。
剑芒陡涨，如流星经天，可破绵绵山川。
压力顿消，那无赖抽身暴退，转瞬竟化刚为柔，似没有出手一样。可他知道目的已达到。他出手一击，就为拖延孙思邈片刻。
他知道李八百不会让他失望。
果不其然，山风蓦地猛烈了十倍，李八百厉啸声中全力攻击，他绝不能让孙思邈逃到山巅，放虎归山。
有响声大作，刀剑相撞，火花四溅。
泼风刀起，凶年剑飞——一飞冲天，如烟火迷离化作流星一点，坠落山巅那头的悬崖之下。
孙思邈一剑脱手，倒滚而退，撞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上，只感觉天旋地转。
他力已尽，毒上蹿，再抗不住李八百倾力攻击，脸上蓦地迷雾又起，现出沧桑之意，似在感慨许多挣扎终究不过是花开花谢，无可奈何。
李八百一刀得手，心头狂喜，只一步就到了孙思邈的面前，泼风刀再起时有了那么一刻犹豫。
他在考虑是杀了孙思邈，还是生擒活捉。
孙思邈身上有着太多的秘密，因此才让他穷追不舍。可他虽和孙思邈只交锋数次，却一次比一次心惊，一次比一次应对艰难。他实在不知，下次还有没有这个运气捉住孙思邈。
可他很快发现，考虑这个问题实在也有些太早。
“啵”的一声轻响，大石后“嗡”的一声，然后就有片乌云从大石后飘了出来，眨眼间就到了他的而前。
李八百狂吼一声，单刀急挥，身形倏然倒了下去，几乎平贴着青草倒飞了出去。
可倒退时，“叮叮叮”声响不绝，那乌云击在泼风刀上，如同暴雨打在梨花之上，闪耀着一溜溜的火光。
火光如花，花又惊诧了夜晚，炫丽非常。
李八百却没有半分美丽之感，却如同见鬼一样。他只感觉一点锐利刺入他的大腿，转瞬透腿而出，没人地下。
他持刀的手臂竟有些发麻，射来的东西密集而细小，但撞击之力实在让人毛骨悚然。
这是什么东西，恁地这般犀利？
这又是谁，居然躲在石后来暗算他李八百？
转念间，李八百却和孙思邈拉远了距离，而那无赖一退之下还未再击，见到这般情形，神色间也有分骇然。
就见一人从石后跃出，一把拉住了孙思邈的胳膊向山巅蹿去。
李八百急怒攻心，刀一划，刺在地上，竟阻住退势，喝道：“追！”他不顾腿伤，飞扑而上，几乎和那无赖同时纵到山巅之上。
山那头，悬崖陡峭，有淮水激荡而过，洗刷天地间的浑浊。
就见两点黑影从半空可落，直入滔滔河水之中，浪花飞溅如雪，过后，天地间仍是黑朦朦的一片，静寂依然。
只有那河水奔腾，永无止歇。
李八百立在崖上，望着那河水，看起来要跳下去的模样，终于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转头望向那无赖道：“刚才你有机会拦住他们，孙思邈和慕容晚晴本来逃不掉的。”
方才生死一线虽是突然，李八百还是看清楚蹿出来那人的模样。
清水的容颜，倔强的鼻梁。
救孙思邈的就是慕容晚晴。
慕容晚晴竟没有逃。
她非但没有逃，甚至料到孙思邈退却的方向，早早地埋伏下来，就等最后刹那间出手，尽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力量。
她居然救走了孙思邈！
这女的恁地这般心思，如此坚持，这般胆大？
她不知道若不成行，就可能死吗？她这般舍命是为了什么？
李八百想到这里，心中暗恨，发誓下次无论如何要先把慕容晚晴劈成两半。可一想到那不可一世、又带分情殇的刀光，李八百心中又有些颤抖。
慕容晚晴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这次没有低估孙思邈，但低估了慕容晚晴。
那无赖抹了把脸，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神色：“小弟没有八百兄的身手，绝躲不开暴雨梨花的。”
这时桑洞真才气喘吁吁地赶到，闻言诧异道：“什么‘暴雨梨花’？孙思邈……逃了？”他虽然道术不差，可功夫比起李八百几人来，还差了很多。
众人均通法术，但法术为表，功夫为本。在这场龙争虎斗中，法术看起来已是鸡肋，要拼的还是手底的功夫。
桑洞真一直觉得自己道术、功夫都不差，可今晚才发现，竟离李八百等人差了好大的一截，不由讪讪的。
同时心想，不知师尊和这几人比起来，高下如何。
李八百这才感觉腿上抽搐地疼，不答桑洞真的问话，一瘸一拐地走到方才那块大石旁，缓缓蹲下去，看了半晌，才拿起一块地上的石头仔细查看，石头上好像长了一朵花。
石头上没有长花，但长了一根针，夜幕下散发着淡银色的光芒。
桑洞真见了，骇然道：“这是？”
石头坚硬，那银针竟然刺在石头当中，不知要多大的力量才能做到。
李八百对他仍不理会，也知道他很多事情不知，突然望向那无赖道：“你见多识广，可见过有别的机关能把一根银针发挥出如此霸道的力道吗？”
“没有！”无赖肯定道。
李八百若有所思道：“听闻暴雨梨花是一种罕见的暗器，本来是綦毋怀文所造，工序复杂。綦毋怀文倾一生之力，铸刀无数，但只铸造了七柄可堪干将莫邪的宝剑、六筒可说是绝天灭地的暴雨梨花。”
那无赖望着石头上的银针，脸色也有分异样：“八百兄说的不错。”
“七柄宝剑，应该有六柄在斛律明月手上，一柄被綦毋怀文带走，如今却在孙思邈的手上，这说明孙思邈极可能早和綦毋怀文有了联系。”李八百整理着思路，“暴雨梨花有六筒，但苻五筒是在五行卫手上……”
桑洞真微微一震，想起在响水集时，五行卫打出的那片乌云，这才知道他们手上拿的就是綦毋怀文所制的暴雨梨花。
好凄美的名字！好霸道的暗器！
“那最后一筒暴雨梨花为何会在慕容晚晴的手上？难道她也和綦毋怀文有什么瓜葛？”李八百说出心中的困惑。
那无赖又在挖着鼻孔：“小弟对这女人没什么了解……”
“慕容晚晴本鲜卑慕容氏之后，慕容绍宗的幼女。慕容绍宗在齐国赫赫威名，但死后，慕容家就一蹶不振。长子慕容士肃自恃功高，在武成帝高湛在位时竟公然造反，结果自然是被斛律明月杀了。”李八百看起来不但知道慕容晚晴的名字，还对她的底细很了解。
可慕容晚晴一直隐藏着身份，知晓其底细的寥寥无几，他怎么会对慕容晚晴知道得这般清楚？
“不过，当年斛律明月主张只诛首恶，建议齐国朝廷对慕容家不再追究。”李八百又道，“不过，武成帝不同意，执意斩草除根。结果，齐境的慕容家被杀之人达数百，菇容绍宗剩下的几个儿子慕容夺帅、慕容夺印、慕容三藏和女儿慕容晚晴都逃了出去，一直伺机复仇。”
顿了片刻，李八百淡漠道：“不过邺城长街血战，慕容夺帅和慕容夺印都被兰陵王所杀。这个慕容晚晴跟上了孙思邈，这般拼命救他，想必是想请孙思邈为她复仇了？”
那无赖摸摸鼻子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会不会是慕容家一直想要复仇，这才和被齐国所害的綦毋怀文有所联系，而慕容晚晴的暴雨梨花就是得自綦毋怀文呢？”
李八百缓缓点头，喃喃道：“那綦毋怀文在哪里呢？”
他言语中现出少有的热切，妖异的目光中却露出浩然大志。
桑洞真没有留意他的表情，心中嘀咕，不知这两个人说这些无关要紧的事情做什么。
他却不知道，这看似不紧要的谈话中，不知藏着多少烽烟升腾。
“如果綦毋怀文没死，他就可能再铸剑，也可能再做暴雨梨花，慕容晚晴手中的那筒，未见得就是六筒之一。”桑洞真自以为见识独到。
“绝不会！”李八百立即否认，倒让桑洞真困惑不解，不知道李八百为何这么肯定。
那无赖也跟着点头，转瞬淡淡一笑：“八百兄为何对这件小事这般执著呢？”
“是呀。”桑洞真放下困惑道，“眼下最重要的是要找到孙思邈，他中了我的离魂刺，只需三天，就会变得和白痴一样，那是我们抓他的好机会。”向悬崖那面望去，闻河水滔滔，桑洞真暗自皱眉。
他一直信自己的手段，更信离魂刺的力量，可不知为何，眼下却没有那么内信。
那无赖哈哈一笑道：“不错，桑道长的离魂刺必定不会让我们失望，眼下的当务之急就是要找到孙思邈。”
他看似热切的表情下，藏着一股冷淡，似乎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桑洞真并未看出无赖的内心，只感觉得到知己，心中一热，才待应和，就听李八百淡淡道：“不用去找的……”他又到了崖前，望着河水奔腾，幽然道：“天师有灵，会让他来找我们。我们……等着就好。”
暗夜幽幽，他言语中更有分幽冷之意，目光只是望着那河水流转，抬头又望向天上的明月，其中藏着无尽的冷酷之意。
天上有月，月正明。
月虽明，天却未明，夜漫长且冷。
茫茫的河水上，突然“哗啦”一声响，慕容晚晴从水中探出头来，喘了一口气。
她还没死，孙思邈也没死。
她望着身边的孙思邈时，目光露出极为古怪之意。她自负水性，不然也不敢带孙思邈从崖上直落百丈，坠入淮水。
落入淮水，还有很大的活命机会，留在山巅，必死无疑。
她落水前，尚在考虑孙思邈，不知道这几乎无所不能的人会不会水，可她很快发现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孙思邈昏了过去。
他毕竟不是铁打的，这番争斗耗费他太多的心力，更何况他早早中了离魂刺，流血不止且中毒很深。
桑洞真的一击，若是旁人中了，这刻只怕早没命了。
孙思邈昏在了水中，但一沉之下，很快就浮到了水而，随江水流淌而走，如同一叶轻舟。
反倒是慕容晚晴不停地换气拼力，才跟得上孙思邈的漂流。
她很有些骇然孙思邈的本事，世上也有水性很好的人可随波逐流，但昏迷中竟然还能这般作为的，她真的从未见过。
孙思邈更像是融入了水中，这又是什么功夫？
慕容晚晴想到这点的时候已感乏力，她一口气游了不下十里，到这里时很有疲惫之意。可下步如何去做，她很是茫然。
带孙思邈上岸，那李八百等人会不会沿途追过来？
孙思邈什么时候会醒？
若孙思邈一直昏迷，她怎么来对抗敌人的追踪？
一直就这么漂下去？慕容晚晴有心无力，感觉手脚有些麻痹。正为难的时候，河面上突然有一点暗影向她袭来。
慕容晚晴一惊，转瞬发现竟是一根竹篙，竹篙当然握在一人的手上。那人驾着小船，不知何时从下游而上，到了他们的身前。
慕容晚晴心思转念，立即想到，船上的船夫看到河上漂人自然要搭救，却不是想要暗算他们。
一念及此，她立即伸手拉住竹篙，同时握住水面上孙思邈的手掌。
果不其然，竹篙那端的人双臂用力，将慕容晚晴和孙思邈缓缓拉上船来。
慕容晚晴上船时，只见到夜色朦胧，船上那船夫戴着个斗笠，夜色下身影孤独，根本看不清本来的面目。
如此夜晚的河上，宽广寂寥，如此孤舟，舟上又是这么孤独的一个人……任凭谁见了心中难免都有些异样。
慕容晚晴心中突然动念：“如此深夜……怎么会有人行船，此人难道心怀叵测？这人恁地大力，竟能将我们两个人轻松地从河中拉起？”
她毕竟多经险恶，事事都比别人多想一层，上船后，悄然凝力，望向那船夫，似感谢实戒备道：“多谢阁下出手相救……”
陡然一怔，看清那人的面容，慕容晚晴失声道：“怎么是你？”

第八章  流星
夜色朦胧，河水亦朦胧。
似有雾气腾起，笼罩在淮河之上，船行水上，如梦如幻。
可慕容晚晴目光敏锐，已看清了那船夫的面容。那船夫带着个蓑笠，遮裆住脸上的大半面容，可脸上那道狰狞如蚯蚓蠕动的伤疤却清晰可见。
慕容晚晴见到那面容，惊诧十分——心惊三分，诧异七分。
她不久前见过这船夫——那船夫正是当初载他们过淮水的那个船夫，这船夫曾送孙思邈一把碧绿的短剑。
剑名“凶年”！
那船夫不语，只是回到桨旁，轻轻地摇动。
船本顺水，再加那船夫运桨击水，轻快如鱼般地向下游的方向行去。慕容晚晴问的话，船夫似乎没有听到，也似乎听到了，但不想回答，也没有必要回答。
他本来就是个行船淮水的船家，碰到慕容晚晴和孙思邈有何稀奇？
慕容晚晴盯着那船夫的背影，心中的疑惑如河面的雾气蒸腾，忍不住又道：“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救我们？”可她最困惑的是，这种时候，这船夫在河上做什么？难道早知道他们会落在水中？
可就算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会跳进河水的！
上前一步，慕容晚晴忍不住手握剑柄，执意想要问个清楚。
她虽感觉那船夫并无敌意，在船夫赠剑给孙思邈时，便分析此人认识孙思邈，赠剑是报答孙思邈的恩情。
可此时此刻，雾气朦胧，给那船夫凭添许多诡异和谜团，让慕容晚晴心中很是不安。更何况，她一直怀疑，这船夫本是她一直在寻找的一个人。
许久，雾气似淡，那船夫的背影却更朦胧。
“救人……难道有错吗？”那船夫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似许多年未曾说话，很不习惯。
慕容晚晴一怔，一时间心绪起伏，只感觉这普普通通的一句话中不知包含多少沧桑寂寞、感触思绪。
她呆呆地立在船头许久，松开了剑柄道：“救人没错，但也要看有些人值不值得救了。”
她是有感而发，想起孙思邈救人反遭暗算一事，心中难免忿然。
船夫再没了言语，似乎方才那句话也不是他说的一样。
慕容晚晴等了许久，终于苦涩一笑，回转孙思邈的身边坐了下来。她直觉中，这船夫不会害孙思邈，更何况，他们眼下离李八百等人只有越来越远。
越远岂不越安全？
既然这样，她何必执著去问船夫为何救他们？救人的人，应该不会有错的。
坐在船上，终于向孙思邈望去，慕容晚晴心中微颤，她看到的是一张平静甚至有些纯真的脸。
没有往事如烟的沧桑，没有遭人暗算的愤怒，没有中毒深刻的痛楚……
有的只是平和、宁静，其中还带分执著的淡然——他执著的究竟是什么？
这多少有些出乎慕容晚晴的意料，她呆呆地望着那张脸，亦是从未那么仔细地去看孙思逸的脸。
那一刻，她只在想，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这个问题她曾反复问过向己，但从未有过答案——或者说，她抗拒那个已知的答案。
她离孙思邈前所未有的近，但不知为何，却感觉彼此间天水相隔那么地遥远。
一念及此，她感觉河面流风满是寒意，心中突然有股凄凉之意。
就见孙思邈眼睫似乎动了，慕容晚晴忙移开了目光，心中剧烈地跳动，同时也在诧异自己的心跳为何这么猛烈。她怕孙思邈见到她的关切，还是怕孙思邈见到别的？
良久不闻孙思邈的动静，扭头冉望，才见他仍旧是昏睡不醒。
方才不过是风动……或者是心动？
慕容晚晴舒了口气，自己也不知道是轻松，还是失望。
她抱膝船头，望着天上星辰点点，想到月余前自己去救他，和现在出手救他的用意是完全不同的。为什么会不同？难道是因为一路跟随他的缘故？不可能的！我救他，只是为了继续跟着他！可真的只是为了跟着他吗？好像是，也好像不是……
苦涩地摇摇头，突然眼前一亮，慕容晚晴只见到遥远的天边有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从空中划过。
她心念才动，那流星就消逝不见了。
自古以来一直都有个传说，天上有流星划过时，若能在流星未消失前许出心中愿望，事无不成。
她见到流星消逝，心中有分懊丧，只是因为她还没来得及许愿——许一个许多年来就盘桓在她心头的愿望。
每次都是如此，未等开口，机会就消逝了。她心中懊恼，想到，只要再有一颗流星，我一定能够说出……
天边光华一闪，竟又有流星出现。
梦幻的淮河，本近梦幻的江南，梦幻的江尚，又见梦幻的心愿。
她心中一惊，那愿望到了嘴边，却不知为何，硬生生地压住，不知何时，她竟感觉那愿望非但不能许，甚至想想都觉得心悸，扭头向孙思邈望去。
孙思邈也在看着她……
这次无风吹拂，孙思邈不知何时已然醒来。
慕容晚晴心中一跳，想要移开目光，却又觉得太着痕迹，故作平淡道：“你……怎么样了？桑洞真下的什么毒？”
“离魂刺。”孙思邈嘴唇有些苍白，目光掠过慕容晚晴，看到那行船的船夫。事情变化突然，他神色却带分了然，竟没多说什么，只是盘膝坐起。
那船夫救孙思邈的时候不热切，知孙思邈醒来亦淡然，更没有说上一句。
他们俩人之间似乎有种默契——不需要言语的默契。
那船夫只是寂寞地划着船，划向寂寞的天水之间。
每个人活着都有个目的，那船夫的目的似乎只剩下划船。
“离魂刺很厉害吗？”慕容晚晴觉得应该表现下关心，可又不想把关心的意思表现的那么明显，转瞬就道，“你医术厉害，多半能够自救吧。”
孙思邈缓缓道：“离魂刺本源自茅山宗招魂一术，听闻，中者三日内三魂七魄就会离体，变成白痴。”
慕容晚晴心头一震，河水的微茫在眼眸中闪动，看着孙思邈道：“我看不出你有变白痴的潜质。”
孙思邈微微一笑，似牵动了伤口，眉头跳动了下。
“你比桑洞真看得远。”
他似自嘲，似玩笑，提及桑洞真的时候，脸上只有惆怅，并没有被暗算后的愤怒。他不为别人的过错而愤怒，只为世人的挣扎而惆怅。
慕容晚晴说的不错，离魂刺虽毒辣，但他在贴树之际，已潜运内力，将大部分毒素顺血逼出来。
他现在伤得重，毒中得并不深，离魂刺的毒性并不让他太过担心。他入水的时候，立即运用道术中“水逝”一法，顺水而走，让天地间的力量帮他疗伤。
天之道，本是损有余而补不足，人循天道，若善用水，就不必如慕容晚晴在河中那般挣扎劳累。
这本是极为玄奥，但又简单的道理，知道的人或有，似真正会用的人不多。
如今他虽全身乏力，但终究去了生死之威胁。
慕容晚晴看着那张脸的笑、那张脸的愁，突然感觉船融入了天水之间，河面苍苍，心却淡然。
原来天水之间的距离并不遥远，遥远的是彼此心中的距离。
“你方才在想什么？”孙思邈看着天空。
他看似在运息调气，心中却想，她救我时用的是暴雨梨花……
孙思逊的目光若有意若无意地看向行船的船夫，心中又想，暴雨梨花的下落，他是知晓的，慕容晚晴手上有一筒，却是谁都没有料到，我对她知道得实在太少，甚至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是慕容……
终究没有再想下去，孙思邈嘴角带分微涩的笑。
慕容晚晴却未留意，她只是低着头琢磨着孙思邈的问话，轻咬红唇道：“我为何要对你说？”扭头望向天空，她心中似有后悔，许久才望向孙思邈，见他好像是随口而问，不由失落。
慕容晚晴抱膝船头，望着夜空，许久才道：“我一直在想小时候的事情。我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坐在船头看着夜空，寻找着流星，许个心愿。”
“慕容绍宗的儿女，原来也有这种柔情。”孙思邈轻声道。
慕容晚晴心头又跳，沉默许久后才道：“那时是夏天，也是在船上。月亮很圆，但很朦胧，坐在船上，随着水慢慢地走，看着两岸的野花烂漫，看着那江上的渔火好像流萤一样在闪动，偶尔会等到一颗流星闪过，我就兴奋得如过年一样。”
她痴痴地望着夜空，如同坠入那逝水的流年。
孙思邈从侧面看着她的脸，只见到她眼眸中蕴含着水波一样的微芒，他眼眸中的光芒却像天上指路的那颗星。
他眼中的光芒益发的明亮，可她眸中的微芒慢慢地凝结成了冰。
“许多年过去了，许过多少愿望忘记了，许过什么心愿也不想去问忆，就连许愿的心境都变了。”
孙思邈静静地望着她，本想说些什么，犹豫片刻，改口道：“那有什么没有变呢？”
慕容晚晴顿时茫然，望着那点点繁星，如同那流泪的眼。
“我复仇的心，从未改变！”终于开口，慕容晚晴用自己也不相信的冷漠道。
孙思邈眼中闪过分怜悯，但亦如流星……
“你拼命救我，是为了让我帮你复仇？”
“是！不然是为了什么？”慕容晚晴言语犀利，却不敢去看孙思邈的眼。
孙思邈脸色似有苍白，望向夜空道：“你我之间的来往，实在难算。”沉默许久，他才道：“好，那我们就和苍天赌一把。”
“赌什么？”慕容晚晴诧异道。
“你想好心愿，今夜若有流星再过，我帮你实现愿望。那样……我就可以还你相救之恩了。”孙思邈如是说，可眼中光芒黯淡。
慕容晚晴一诧，却没有立即抬头望向星空。
风动衣衫，繁星渐远，迷离一片……
突然，真的有流星闪过，那所有的光芒刹那间仿佛都进了孙思邈的眼，他看着那流星消逝后，这才扭头望向了慕容晚晴。
慕容晚晴移开了目光，幽幽道：“我听人说过一句话，现在觉得很有道理。”
顿了下，知道孙思邈在听，慕容晚晴继续道：“急于报恩的人，是因为怕……怕担当以后的责任。”
“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我怕担当什么？”孙思邈脸上迷雾又起，不闻回答，淡淡道，“我输了，你可以说出心愿了。”
那清水一样的眼波从孙思邈身上缓缓漫过，又投向苍茫的夜空。
许久，许久，慕容晚晴才道：“我的愿望就是希望你这几天好好地养伤，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实现。”她说完这句话后，嘴角带分轻淡的笑意，思绪又回到了许久许久以前。
那时或许没有流星，但有发自内心的心愿。风遗尘整理校对。
孙思邈突然怔住，眼眸中蓦地光芒闪亮，如同夜空上那最亮的一颗星。
衣衫在动，但无风。水在流淌，却静然。
淮水没有了盘山时的奔腾，去势益发地缓慢，前方地势渐渐开阔，突然现出一个好大的湖来。
湖水碧波如镜，一望无垠，烟波浩淼，有飞禽惊动长掠而过，在空中画出优美的弧线。一声声的鸣叫清脆而又苍远，更显湖水宁静和辽阔。
慕容晚晴眼前一亮，被那苍茫的云水、美丽的湖面所吸引，一时间竟忘记了所有的心事，只盼这船就这样划下去，永远没有尽头。
船一转，荡入湖中纵横交错的水道之中。
秋意渐浓，湖面没有了夏日的荷花争艳，只余浮萍漂荡，满目碧绿。
那船夫轻动双桨，船过荷叶而走，不多时就深入大湖深处，回头望去，完全寻不到来路。
“这湖就是破釜塘了。”孙思邈低声道。
声音虽轻，慕容晚晴却是心头一震，立即从那缥缈的思绪中回到冷酷的现实之中。
他们还在被五行卫追杀，李八百等人显然也不会放过他们。
当初，众人决定到破釜塘躲避时，桑洞真也赞同，眼下桑洞真会不会带李八百寻到这里？
更让慕容晚晴困惑的是，那船夫为何把他们带到这里，他和孙思邈之间究竟有什么秘密？
霍然扭尖望去，见到孙思邈正看着她，慕容晚晴心头一震，不由冷冷道：“你看我做什么？”
孙思邈笑笑道：“我还是更喜欢看你无忧无虑的样子。”
慕容晚晴微怔，脸有些发红，本想说些狠话，不知为何，只是转过头道：“我们来这里做什么？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她脑海中的问题接踵而至，心烦意乱，却不是为了那些问题。
船身一震，原来已靠在湖中一处浅滩之上。
浅滩沙如雪，有绿草依依，上有茅屋两间，简单非常，又有超脱红尘之意。
孙思邈缓步站起，下船入了茅屋之中，慕容晚晴怔怔地跟随，见茅屋简陋，但日常所用之物一应俱全。
听有水声，她回头望去，见到那船夫却没下船，划船远去，不由失声道：“他去哪甩？”
“你放心好了，他还会回来的。”
孙思邈缓缓坐下，盘膝继续调息，再无言语。
他伤势不轻，但神色一直从容，不大的工夫，像已入定，脸色苍白缓去，有了分微红。
慕容晚晴本有些慌乱，见孙思邈入定下来，也跟着静下心来。
看了孙思邈半晌，慕容晚晴摇摇头，四下望去，只见湖中金光荡漾，有如万千金蛇舞动，霍然向东望去，见一轮红日升起，这才意识到天亮了。
她走出茅屋，坐在沙滩上望着那红日冉冉，嘴角不由又浮起分笑容。
直到日上三竿时，她才起身回到茅屋，见孙思邈仍在入定，知道他在运气疗伤，并不打扰，悄悄地转转，很快找到了米缸。
之后的事情倒是自然而然。她生火淘米，添水熬粥，见房后挂着些野味腌菜，细心洗净切碎下到稀饭中。
等一切做好，她这才去湖边洗手洗脸。
就见那湖水的倒影中，有个女子眉黛春山、清容恬然，她竟不由地呆了，心中那一刻只是想，我多久没有见到自己这般模样？我原来也可以这么安然？
她痴痴地望着自己的模样，蓦地心中有分悸动，因为她知道这份安然绝不会保持多久。
突然伸手从湖边捡起块鹅卵石，用力地击在水面，水中的女子被水纹掩盖，消失不见，但没过多久，又清晰地现在水中，只足眉黛紧锁，似有什么为难的决定。
终于摇摇头，闻到米粥的香气，她快步回转，盛了两碗粥，虽然有些饥肠辘辘，却不急于去吃，只是坐在屋外，双手支颐看着孙思邈。
见孙思邈缓缓睁开眼望过来，慕容晚晴立即放下双手，恢复了冷漠的样子，“粥好了，你能吃吗？”
孙思邈精神无疑好了很多，昨夜的重创在他身上好像只如流年中的一点波折，却掀不起岁月的风浪，只是他略有诧异的样子。
“不想姑娘还有这般手艺！”
慕容晚晴脸色更冷：“你以为我就只会杀人吗？”她冷着脸去端了那两碗熬了一个时辰的稀饭来，硬梆梆地放在桌上。
孙思邈反倒笑了，并不多说，大口大口地竟很快吃了大半碗稀饭，叹口气道：“我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稀饭了。”
慕容晚晴眼中闪过分光辉，只吃了几口，调羹拨弄着稀饭，淡淡道：“你只是太忙，无暇吃的。若是想吃，机会很多的……”
孙思邈一口稀饭喝快了，突然咳了起来，脸色有些涨红。
慕容晚晴脸色倏变——变得极为难看，冷冷道：“你不喜欢吃，就立说好了，何必勉强呢？”
她这股火发得实在有些莫名其妙，转身冲出了茅屋。到了房外，却又站住，她心中在想，很多事情命中注定的，我怎能改变？
天蓝水青，荷绿沙白。
她立在那里，鼻梁中有分酸楚，似要落泪，却强自忍住。
听闻身后有脚步声响，她知道孙思邈走了出来，想要离去，可脚下却不听使唤。
孙思邈走过来，和慕容晚晴并肩而立，望着那一望无际的湖面，突然道：“你可知道这破釜塘有个传说吗？”
“不知道。”慕容晚晴冷冰冰道。
孙思邈笑得风轻云淡：“破釜塘古时本称‘富陵湖’，在东汉末年才称作‘破釜塘’。南望有丹山，又称老子山，相传道家始祖老子曾在那山上炼过丹。丹山之南，又有龟山，山形如龟，地势扼要，秦汉以来，一直都是用兵之地。”
他突谈如烟往事，神色唏嘘。他怎么对这附近这么熟悉？
慕容晚晴蹙着眉头：“你若有空，还是去运气疗伤的好。很多事情，你不该关心，我……也不关心。”
“那你关心什么？”孙思邈蓦地反问。
慕容晚晴脸又红，如晚霞灿烂，半晌才道：“你说的传说是什么？”
“传说中，以前的破釜塘上，曾有个宫殿。”
慕容晚晴望着眼前的碧波万顷，幻想着湖上有个宫殿的样子。这不仅仅像是传说，更像是个神话。
可神话并非凭空而出，沙漠埋没的古城、大水淹没的宫殿，甚至一段文明都会蓦地被苍天湮没，这些事情现实中的确真实地存在。存在并等待人们去发现！
她竟没有太多吃惊的表情。
孙思邈远望湖水道：“那时候，这里还应该是平地，只是被湖水围绕。那宫殿辉煌无俦、藏宝难数，其至皇宫都难以媲美。宫殿的主人，亦是惊才绝铯的天才，建那宫殿的目的，却是想以此为根基，实现生平大志。”
“后来呢？”慕容晚晴问道，声音中有分异样，心中在想，该来的终究会来的。
“后来，那人离开了他的宫殿，死在了外边。这宫殿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水淹没，沉入了湖下。之后，有不少人知道这个秘密，屡次到湖底打探，但均没有下文。”
“没下文是什么意思？”慕容晚晴不由道。
孙思邈眼中一丝怜悯，缓缓道：“意思就是，那些打探的人再没有出破釜塘！”
清风从湖面吹来，突地带了分森森凉意……
慕容晚晴好像也打了个寒颤：“你是说，他们都死在了湖底？”
“有人说宫殿的主人离去时，曾下过符箓咒语，凡入他宫殿之人就会变成宫殿的守护幽灵，不得再出。”孙思邈脸上又有迷雾升起，“也有人说，所谓的宫殿不过是破釜塘里的水鬼流传到人间的传说，勾引那些贪婪的人入内，然后索取他们的性命以求转世投胎。”
慕容晚晴有些怔证。水鬼骗人入水，然后索命投胎转世的传说，她也知道。
可她思考的是，孙思邈和她讲这些做什么？
她想的远比一般女子要多得多！
沉默良久，慕容晚晴道：“我也听过破釜塘的传说，但和你说的有点不同。”
孙思邈眉微扬，有些讶然的神色。
“或者说，不是有点不同，而是有很大的不同。”慕容晚晴知道孙思邈望过来，但只是用手撩了下额头垂落的发丝。
风吹发乱，心似更乱。
远望天蓝湖清，慕容晚晴眼中却似有层迷雾，半晌没有下文。
孙思邈却只是静静地等待下文，没有半点催促。
不知多久，慕容晚晴总算接下去道：“传说中，这里的确有个宫殿，叫做清领宫，那是在东汉末年建立的，宫殿里也的确有个主人。这里本来叫‘富陵湖’，后来因为那个主人才被改名成‘破釜塘’……”
她说的这些，和孙思邈讲的大同小异。
孙思邈却听出些关键的不同，皱了下眉头。
他说的传说很是虚渺，若听的人不细心，不明原委，多半只是以为是个虚无缥缈的传说，但慕容晚晴却把一切问题落实在一个人身上，事情的发展也就脉络清晰起来。
这里改名为“破釜塘”，本来是因为一个人，是谁有偌大的魔力？
“那主人改名‘富陵湖’为‘破釜塘’，本意取自楚汉相争时，楚霸王项羽破釜沉舟的典故……”
“楚霸王破釜沉舟，终破强秦。清领宫的主人也想如楚霸王般，改湖名为‘破釜塘’，就是想推倒没落的东汉王朝，重建天下秩序……”
“只可惜，那人若论智谋，比起楚霸王有过之而无不及，但论行军作战、疆场武力，还远不如项羽……”
“那人带兵起义，纵横中原十数年，终究难遂愿望。不知为何，突然染了重病……”
“对了，我还忘记说一点，就是那人若论医术，好像和现在的你不相伯仲。他医术在那时天下无双，但他行医时，却借符箓咒语圣水之名蛊惑百姓肓从。从这点来看，你和他很有不同……”
慕容晚晴说到这里，终于顿了下，不敢去望身边的孙思邈，心中只想，他和我说的宫殿主人并非一类人，可他和这宫殿主人绝对有很大的关系。
该来的终究会来，难道传说中的符箓禁咒是真的，不然他为何执意到这里？
一阵心悸，她终究继续说下去。
“但他能医人却不能医己，患病后身死，他领导的起义军转瞬烟消云散。而在传说中，他死的那一天，破釜塘附近突然雷电交加、暴雨倾盆，然后淮水猛涨，灌入了破釜塘中，淹没了他亲手所建的清领宫……”
慕容晚晴一口气说了这些，终于望向孙思邈。
孙思邈也在看着她，眼中满是诧异的光芒。
他显然没想到慕容晚晴竟也知道这些事情，而且知道的远比他以为的要多得多！
他接触慕容晚晴伊始，并没有觉察她太多的与众不同，但到了今天，慕容晚晴却给他太多的意外，联想到那筒暴雨梨花，他突然也有分心悸。
不为符箓禁咒，只为一人的心机！
“清领宫的主人是不是本叫张角？”慕容晚晴不待回答地反问，看似平平淡淡，实则石破天惊！
孙思邈无语，只是缓缓点点头，脸上又有沧桑浮现。
“张角本是东汉时期太平道的领袖，习《太平经》，奉黄老之道，医术无双，亦会道法。当年张角凭《太平经》教化天下，却用医术夹杂道法蛊惑民众。十余年间，传徒数十万，势力遍及长江黄河两岸，发动了震惊朝野的黄巾起义！听闻他极具魄力，一夜间，竟号令天下三十六万人跟从，有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响应。黄巾军纵横天下二十年，张角可说功不可没。张角自号‘天公将军’，以天为师，说是天师座下第一弟子，自那后，太平道徒均称天师门下。无论北天师道的寇谦之，还是南天师道的魏华存，听闻都和张角很有些关系。”
慕容晚晴寥寥数语，就勾画出张角起伏跌宕的一生，神色却没有什么尊敬，反倒带分厌恶之意。
“不过，后人都说此人是乱世之首恶。他死后，跟随他的数十万信徒被杀戮殆尽，鲜血几乎填满了这破釜塘……那数十万人，可说是因他一念而死！更有数百万人因为他而流离失所、骨肉分离。”
孙思邈眼角跳动了下，却终究点点头。
“你如何知道这些的？”
慕容晚晴一怔，半晌才道：“慕容家一直筹划复仇，自然会寻找和齐国对抗的一切力量。黄巾军虽烟消云散，但太平道还在。这些人虽被齐国暗中绞杀，但一直到现在还隐在江湖中蠢蠢欲动，我们当然会留意他们。因此……才对他们的情况很熟悉。”
她说到这里，垂头望向了脚尖，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冲动，她本不该说这些的。
可她并不后悔。
她虽冲动，但很多话她早就想说了，在她拉着孙思邈的手臂跳下悬崖、落入淮水的那时，她就想说了，她希望孙思邈能明白。
她虽已经做了决定……可这决定却是不能对孙思邈说的。
“原来这样。”孙思邈沉吟道，“可他们既然和你是同仇敌忾，你为何说起他们竟有厌恶的感觉呢？”
他显然很是细心，感受到慕容晚晴今日和往昔很是不同。
慕容晚晴滞住，扭头望向湖水：“或许是因为你说这湖下宫殿的故事，勾起了我的厌恶吧。如果我猜的不错，湖下宫殿可能还有太平道的弟子出没，因为不想消息泄漏，这才妖言惑众，蛊惑人心，说什么张角有符箓禁忌留下、水鬼索命，他们就是不想有人靠近清领宫。这世上，就是因为这些人才乱的。”
孙思邈沉思道：“你为何突然对我说出这些？”
慕容晚晴咬着唇，抬头瞪了孙思邈一眼，“因为我看不惯你自大、自狂，一切都知道却不说的样子。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很多事情我也知道的。”
她莫名地又激动起来，狠狠地望着孙思邈，眼眸一霎不变。
孙思邈亦没有避让。
慕容晚晴目光如火，他的目光却如海。
火光一点，闪烁在深邃的海上，有如流星划破了那蔚蓝的夜空。
“其实你说出这些，是想警告我，不要轻易去水下的清领宫？”孙思邈脸上迷雾尽去，露出本是纯真的面容。
他心中想问的是，你如何知道这些秘密的，难道说你真的和这件事情也有关系，只是这种关系你不能对我说？
他没有问下去，因为他始终认为，想说的才会说，慕容晚晴若不想说，他就不会逼问。
慕容晚晴眼中的火变成了水波，她反问道：“你为何要和我谈起这个传说，是不是因为你早决定去清领宫了？”
她心中想的却是，为何你到现在还在瞒着我，难道说你根本不信我，还是我想的一直都是错的，你跟张角没什么两样……
她没有想下去，只因这想法就和她在流星前想起那多年前的愿望一样——不是愿望，而更像是种折磨。
孙思邈沉默下来，终于点点头道：“是。”
清领宫有什么秘密？
为何孙思邈执意要去？
那船夫怎知孙思邈的想法？他将孙思邈带到这里，是不是就是为了这个秘密？
慕容晚晴脑子如同要爆炸般想着这些疑问，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失声道：“我明白了。”
不闻孙思邈回应，慕容晚晴目光坚定，坚持说下去道：“‘七月十五，妖魔再生。天公重降，大道太平！’你执意要去清领宫，是不是因为这句话？”
孙思邈脸色微变，再次发现眼前这女子远比表现出来的还要聪颖——她知道很多她根本不太可能知道的事情。
慕容家的人虽然不差，可如何会知道这些？
“传言中，张角虽死，但会重生！”慕容晚晴一言落地，湖面似有幽风阵阵。
人会重生？那怎么可能！
慕容晚晴好像也有些发冷，但仍继续说下去：“天师弟子每在张角死后一甲子的中元之夜最后一刻，就会聚在一起，等张角重生，重尊《太平经》之预言，建立道中秩序，让天下重归太平，我说的对不对？”她问得有些急切。
“的确是有这个传言。”孙思邈目光投远，笑容带分苦涩。
“而一甲子又将到了，是不是？今晚月圆之夜，就是张角重生之日，是不是？我虽不知道你的来历，但你就算不是寇谦之的弟子，恐怕也是天师弟子，是不是？李八百、王远知他们也算是天师弟子，今晚都会聚集在清领宫，等待张角重生，是不是？”
她一连数问，每个问题都让她自己一颗心悸动不已。
很多事情，她虽早知道，但这几个问题，她亦是刚刚想到。
转瞬有个困惑，如果按照她的逻辑，这件事就应该是大师弟子的纷争，那个无赖呢？也是天师弟子吗？
孙思邈脸上沧桑又起，只回了一个字：“是。”
慕容晚晴一怔，一时间反倒无语。
答案来得突然，让她好像一时难以接受消化。
片刻后，她又问：“如果你和李八百同为天师门下，他为何对你下这种毒手？他是为了阿那律？世上真有阿那律这个东西？你……”
她本想问孙思邈是否见过阿那律，如果见过，那阿那律是否在孙思邈的手上。突然见孙思邈目光如电般望过来，慕容晚晴立即收声。
她记得孙思邈曾慎重对她说过，他从未见过阿那律，还问她信还是不信。那时候她回答是信的，这次再问这个问题，明显还是在怀疑孙思邈。
怪不得孙思邈是那样的目光。
目光中没有责备……只有些许的失望。
慕容晚晴读懂那里的含义，顿时歉然。
“兄弟阋墙之事时有发生，更何况天师门下。”孙思邈终于移开目光，若有惆怅道。
慕容晚晴只感觉这句话含意万千，有着说不出的沧桑，沉默片刻，才试探道：“你是想说，你和他们走的是不同的道路？”
“我只知道，他们走的路，我不会走的。”孙思邈苦涩道，“可世上总有许多人，一定要旁人走他们的道路，这就是祸乱纷争的源头。”
慕容晚晴心一颤，不知想到什么，竟有些痴了。
有鹤舞清空，自由自在。风吹湖面，波纹荡漾。
望着天空那白鹤的自由自在，慕容晚晴只是在想，“我这一生，走的不也是别人给安排的道路吗？难道我会反抗？不……不会的。”
有些慌乱地摇摇头，不敢多想，慕容晚晴立即回到原来的话题，“你受了伤，现在虽能动，似李八百与那无赖和桑洞真等人若在，他们绝不会放过你，你眼下不是他们的对手。你若去了，只怕活不过今晚。”
孙思邈“嗯”了一声，叹了口气。
慕容晚晴心中一喜，立即道：“因此不论如何，不管张角会不会重生，你最好的选择是先养伤，等到你伤好了，再找他们也不迟。你说……好不好？”
她语气突转轻柔，满是商量之意，很是期待地望着孙思邈。
衣袂飞扬，孙思邈立在那里，却有着少见的沉重之意。
“不好。”
慕容晚晴一颗心沉了下来，脸上的温柔瞬间凝结成了冰，她的一颗心也沉了下去，似乎沉入那深不可测的湖底。
孙思邈转过身来正视慕容晚晴，诚挚道：“我多谢你为我考虑。我知道，你今天说的一切是为了我好。”
慕容晚晴轻咬贝齿，心中不知是喜是忧，只是在想：你若是知道我是为你好，为何还这么执著？
“可有些事情，一定不能回避。解决问题的方法是面对，而不是躲避。”孙思邈凝望慕容晚晴的眼眸道，“我出昆仑后，曾对自己说过，我若用剑，就要问问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
“你没有错，错的是他们！”慕容晚晴忍不住道，“你若早些出剑，他们就不可能伤害到你！”
孙思邈一阵唏嘘：“用剑和用兵一样，均是使用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我希望你明白这个道理。”
慕容晚晴茫然摇头，显然不解孙思邈说的深意。
如果不用剑，那学剑做什么？
孙思邈为何突然对她说起这个呢？
她从不介意用剑，受到威胁时更会毫不犹豫地拔剑。在她看来，这世上很多事情一定要用剑解决的。
这个观点对她来说根深蒂固，怎能轻易改变？
“因此我这次去清领宫，希望可以不用剑去面对我要解决的问题。”孙思邈双眸中闪耀着执著，“我这次一定要去，辜负了你的好意，希望你能……”
“我不能谅解。”慕容晚晴冷冷地截断孙思邈的话。
她虽在笑——笑容中却有着说不出的冷然：“我记得，就在昨晚，你还说过，和苍天赌一把，结果我赢了，你说会帮我实现个愿望，还我的相救之情。”孙思邈垂下头来，神色有分不自然。
“我当初许愿说，希望你这几天好好地养伤，请你帮我实现。你做到了吗？”慕容晚晴握着拳。
衣袂抖动，可风静。
“我……”孙思邈抬头起来，脸上写满了歉意。
“你不用找借口了，这世上失信的多了，我早就应该想到，你也是其中的一个。”不待孙思邈多说，慕容晚晴转身快步离去。
她一口气冲到屋后——孙思邈看不到的地方，这才扶壁而立，感觉到脸上冰冷一片。
伸手摸去，错愕万分，我居然哭了，为了什么？
她不知道，也拒绝再去想，扭头看着那亦冰冷如泪的湖水，心中阵阵茫然。

第九章  幻境
孙思邈立在白沙上，任由木屋隔断了彼此的视线。他脸上迷雾又起，缓缓地转过身去，面对镜湖洗天。
那明镜的湖水，如洗的蓝天，照不出他心中所想，静不了他的思绪。
终于坐了下来，他却没有盘膝。
他自入昆仑后，一举一行均有法度，行走坐寝无不练功调息。因为如此，他才能有所成，有所悟，就算没有看到阿那律，也能练成一身超绝的武功。
李八百不信，不信一个十三年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如今可以击败他，因此始终咄咄相逼，坚信阿那律在他手上。
孙思邈明白这点固执无法改变，可他不介意。
他放松了自己，右手轻托着下巴，食指触摸鼻端，望着远方的湖面若有所思。这是他入昆仑前养成的一个习惯，每当他心乱的时候就会这么思索。
天渐黯，湖水亦暗。
那从湖水东面升起的日头已落到了西面，一半沉入湖中，金光灿灿，形成一个半圆，有如一座发光的宫殿。
群鸟归巢，在那半圆形的金光中画川一道道暗线。
一叶轻舟从那金光处漂来……
孙思邈见到那船的时候轻叹口气，勉强让自己露出微笑，缓缓站起，拍拍身上的尘土，像要放下所有的一切。
突然僵硬了片刻，他缓缓地转过身去，就见到慕咨晚晴从远方走过来——走到他的面前。
“我有些活想和你说。”
她脸上没了泪水，可也没有了冷漠，有的只是些略带苍白的脆弱。
或许这才是她的本来面目，她的冷、她的剑，都不过是避免自己受到伤害的外壳。
可她为何突然就卸下了她的防护？
孙思邈一时想不明白，看着那闪烁晶亮的眼眸，只是道：“你……说。”
“我方才仔细地想着你的每句话，发现有句话很有道理。”慕容晚晴缓缓道。
孙思邈想说，我说的每句话都希望你能好好想想。可他只是平静地笑笑：“然后呢？”
“你说过，世上总有许多人，一定要旁人走他们的道路，这就是祸乱纷争的源头。”慕容晚晴缓缓点头，肯定道，“这句话说得对！不过这世界上也有很多人，习惯了别人给她安排的道路，然后一直走下去、走到路的尽头。”
孙思邈目光微闪：“你说得也对。”
这世上争乱源于每个人要走不同的路，但每个人能走下去，是不是也是因为如此？
慕容家和齐国纠缠多年，慕容晚晴这么说，是不是已准备放下慕容家的恩怨，重选自己的生活？
慕容晚晴笑容有些凄然：“我仔细想想自己的一生，才发现很多儿时的愿望早已淡忘，我如今走的路，是以前从未想到过的。我很是厌倦，也很累，我今天头一次有想走出来的愿望……”
她心中却想，我知道他这一去只怕很难活转，这一路行来，他救我数次，心怀坦荡又无只言片语，我既然知道内情，怎能忍心看他跳下去？可我今天说出这些，是为了他，还是为了我自己？我以前从未有过放下的念头，为何今日会有这种勇气？是不是因为他在我而前？
“你想走出，就能走出。”孙思邈坚定道。
慕容晚晴微微一震，喃喃道：“我想走出，就能走出？”她似有期待，但也似有分抗拒，很多事情她不敢一个人去面对，毕竟那太过孤单，终究问道：“你可知道，我很久以前曾有什么梦想？”
知道孙思邈无从回答，慕容晚晴幽幽道：“很久以前，我一直盼望……能有个温暖的家——家里有个值得我等的人。我什么都不用去想，只要每天做好饭，等着他回来，而我就在桌对面看着他吃得香甜。”
孙思邈见到那清亮的容颜，如水的双眼，一时间竟然痴了。
天边邵叶轻舟已经靠岸。
船上那脸有刀疤的船夫却没有离开他的船。
他坐在船上，没有招呼孙思邈上船，只是在望着天空那飞翔的青鸟，看着最后一缕昏黄的阳光，缓慢地坠入广袤深远的湖水中。凄婉，但还有分温暖。
那船夫沉默，是不是这时候也想到了他曾经的心愿？
孙思邈呢？曾经的心愿是什么？
天地间只余倦鸟鸣叫，日暮天远。
慕容晚晴没有去望那天地间灿烂多彩的瞬间，她只是看着孙思邈。
“昨晚，我拉着你的手跳下悬崖的时候，很奇怪，我竟然很心安。今大给你做粥的时候，我也忘记了太多太多的事情，我从未那么想放下。我那时候突然发现，原来许久之前的愿望，实现的时机好像就在眼前。”
慕容晚晴秀眸中浮起一层雾，上前一步，再不躲避地望着孙思邈的眼。
“可我一直不知道，你会不会一直坐在桌子的那面，吃我亲手给你做的稀饭。”
话完了，鸟鸣也止似乎风都停了。
可那淡绿的衫子还在轻动，似是那急剧震颤的心弦。
太阳最后的一丝光线完全地没入了湖水之中，夜幕笼罩在天水之间，来得必然，却又突然。
孙思邈眼中略带分诧异，像完全无法体会这一直埋藏着心事、一直以冷漠示人的女子心中细腻而又火热的情感。
慕容晚晴喜欢他？
她这种女子，表达情感怎么会如此热烈？她说的是否真是她想的？孙思邈无从知道。
他们之间毕竟接触的时间太短太短。
他饶是睿智，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十三年前，他只知红颜徒惹相思苦，为酬天下访名山。
十三年后，他以为自己看破红尘多磨难，花开花谢一念间。
可事到临头，他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超然。
如此深夜如斯风，突然有这么一个温婉的女子向他诉说着心愿，任凭哪个男人都是难以拒绝……
日已落，月早升，不知不觉地爬上了树梢，从空隙中偷窥人间的悲欢离合，情仇恩怨。
月正圆，有清辉酒落。
慕容晚晴眼中的雾渐渐地凝成了霜，她不知不觉地退后一步。
虽只一步，但感觉咫尺天涯那么地遥远。
孙思邈仍在沉默。他也发现，原来很多事情说时容易改变太难。
慕容晚晴转过身去，看着那天边的月，月冷如她脸上的颜色。
“天上月圆，人间月半。”
不知怎么想到了这句话，慕容晚晴心中一阵酸，她不知用了多大的努力，将这种心酸压为平淡，然后用这种平淡说道：“看来你不是个安心坐下来吃饭的人，我也不是能够安心做饭的人。”
她心中在想，愿望毕竟是愿望，这么多年了，怎能实现？一切都是命运安排，根本无法改变。
孙思邈有些艰难道：“我……”
“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慕容晚晴淡淡道，“这不过是我一厢情愿。”
孙思邈脸上迷雾又起，心中叹息，转身就要向那船夫行去……
既然无言，何必多言？
“等等，你还输我一个愿望。”慕容晚晴突然道。
孙思邈止住脚步，半晌才道：“我能做到的会尽力去做，就是不知……”
“这个愿望，你一定能帮我做到。”慕容晚晴望着那萧索的背影，“我知道，你今晚一定要去清领宫，可你并不想我去的。”
“你要去？”孙思邈听出她的言下之意。
“是的，我要去！”慕容晚晴坚定道，“你既然无法满足我留下来好好养伤的愿望，带我去清领宫这件事，总不能推搪了。”
见孙思邈沉默，慕容晚晴补充道：“我跟随你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最后只请你做这件举手之劳的事情，你也无法帮我做到吗？”
“最后？”孙思邈霍然转身，很是意外。
“是的，最后！”慕容晚晴不看孙思邈，轻淡道，“今晚的凶险，我已嗅到，我只怕这是你的最后一晚，这时若再没有要求，恐怕只有到地狱找你讨要了。”
停顿片刻，她又道：“不过你放心，就算你今晚不死的话，我也不会再缠着你。我要跟着你去清领宫，只是想看看，天师门徒究竟是什么角色。看过之后，你我再不相欠。”
她说得极为坚决，眼眸中却有分决绝的伤感。
孙思邈本想问：“你难道不想让我帮忙复仇了？所有的事情本和你无关，你坚持去清领宫，究竟是为了什么？”他不信慕容晚晴说的缘由，可犹豫片刻，只是道：“好，你上船，不过你要记得，你只能看。”
慕容晚晴点头，再不多说，快步到了船上。
那船夫有些古怪地看着她，可等孙思邈上船后，他仍旧一言不发，只是划船离岸，向东北的方向驶去。
那船夫和孙思邈之间似乎有种默契，完全不必听孙思邈说什么，就知道他的用意。
可那船夫怎么会知道清领宫在哪里？
船夫和孙思邈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清领宫诡异森森，慕容晚晴不怕死，孙思邈不怕死，这船夫难道也不怕死？
慕容晚晴愈发觉得这船夫身上有着太多太多难以理解的秘密，可她没有兴趣去探寻，她只是看着天边的月。
月儿也在看着她。
没有流星，也没有了心愿，没有心愿的人活在世上，又是为了什么？
她那一刻只感觉一股酸楚涌到鼻梁，可她昂起了头，不想让自己再次软弱下去。她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却没有留意到孙思邈正在看着她，眼眸中的光芒有如那流星的一瞬。
一瞬，好似万年。船又靠岸。
慕容晚晴微惊，立即抛却了所有的离愁哀怨，恢复了以往的警觉。
那船夫如果是带他们去清领宫，那清领宫显然就应该在附近。
在慕容晚晴想来，自张角死后，清领宫虽沉入湖底，但天师门下多半费心寻找，只怕早有规模。那些人既然散布离奇流言，不让寻常百姓靠近，这附近想必也戒备森严。
想进入清领宫，绝非简单之事。
不想举目望去，只见到前方仍旧是个荒滩，并无人烟。
荒滩不小，但野草杂生，有飞禽栖息，闻有人声，均是冲天飞起，鸣叫不息，似乎责怪陌生来客造访。
慕容晚晴蹙眉暗想，这地方显然不是经常有人来的地方，那船夫带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那船夫跳下了船，默默地向前方走去。
孙思邈并不多问，像是极为信任那船夫，跟随他到了荒滩的一角。
那里有堆已风化的乱石，上面爬满了纠缠的藤蔓，石头上青苔深绿，模糊了乱石本来的颜色。
慕容晚晴见孙思邈和那船夫立在那里，桩子一样，忍不住问道：“我们不是要去清领宫吗？”
依慕容晚晴想来，天师门下一直镇守着清领宫，肯定在其中常常出入，入口更是会守备森严。这里最少有十年没有人来过，当然不会和清领宫有任何关系。
不想，孙思邈道：“这里就是清领宫。”
慕容晚晴讶然，不待询问，那船夫蹲了下去，用颤抖的手拨开了乱石上的藤蔓，突然一咬牙，用力去扳动一块石头。
大石没有动静。
那船夫脸上露出分悲哀之意，不待再用力，孙思邈俯身上去，轻轻伸手一扳，就听到“咯咯”声突然传来——如同地狱鬼魂传出来的声响。
夜筋四垂，秋风从湖面吹来，很有些冷意。
慕容晚晴虽有些吃惊，可双眸仍睁得大大，看着地下声音传来的方向。
岩石缓慢地闪开，现出个黑洞。
阴森中略带着异味的空气从黑洞中传出来，似乎地狱中的所有孤魂野鬼在那一刻倏然冲了出来。
慕容晚晴竟没有惊惧。她立即想到，这里恐怕就是清领宫的入口，但这和她以前想的完全两样。
清领宫自张角后，不就沉入了破釜塘水底了吗？她一直以为，要入清领宫必须泅水入内，哪里想到入口竟然在荒滩之上。
可这入口显然是很多年没有开启了，不然乱石上也不会是青苔重重，藤蔓爬满的模样。
方才那船夫虽找到了机关，但听这机关声响，似要锈住的样子，应是多年没有开启，更证明了慕容晚晴的推断。
机关锈住，孙思邈方才看似随手扳动，其实是暗用内劲，这才打开了入口。
慕容晚晴极为细心，片刻的工夫就将事情想得清楚明白，可不解的楚，这里入口极为隐蔽，这船夫怎么会知道这里的机关？
入口开启的时候，那船夫眼角一直不停地跳动，竟有惊惧之意。
可等洞口完全打开时，他一咬牙，竟要钻进去……
孙思邈一把拉住他，沉声道：“你不用进去了。这件事本来和你再没有关联了。”
那船夫一震，感激地望向孙思邈，眼中已有泪水，他身子一个劲儿地颤，嗄声道：“可是你……”
“我自己能够应付。”孙思邈含笑拍拍那船夫的肩头，“你既然立誓不再插手道中之事，如今好不容易解脱，我这般麻烦你，已是过意不太去了。你走吧，我以后还会找你……喝点小酒，吃点你做的饭菜。”
慕容晚晴冷眼旁观，听到最后一句时，心中一动。
不待多想，那船夫热泪涌出，就要跪下去，同时道：“那……你……保重。”
孙思邈扶住了船夫，微笑道：“你也一样。”言罢，他矮身钻入了那洞穴，毫不犹豫。
慕容晚晴见那洞口幽幽，知道这一进入，能不能再出来已是未知之数，忍不住回头望了眼夜空。
月圆星繁。
那墨绿的夜空中，万点繁星如同人间数不尽的心愿，并没有流星闪过。
可就算有流星又如何，不过一瞬灿烂，终究沉寂。
想到这里，慕容晚晴一咬牙，也钻入了洞口。
那船夫终于跪了下来，泪水从丑陋的脸颊流淌而下，嘴唇喃喃，说的只是几个字：“谢谢，谢谢。”
慕容晚晴眼前一片黑暗。
那入口通道不高，一个人弯着身子勉强能过，前行几步绕个弯后，前面似乎开阔了些，可与外面的光线已完全隔断。
她只感觉到前面有一个模糊如鬼魅的身形，却根木听不到任何脚步声，一阵心悸，忍不住伸手去掏火折子。
她不怕死，但畏惧这种无边的黑暗。
突然手腕一紧，就感觉孙思邈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低声道：“跟我来，莫要点火。”他声音虽低，但在寂静的黑暗中异常地清晰。
感觉到那手上的温暖，慕容晚晴轻微挣了下，就任由孙思邈抓住手腕，脸上有些发热，心口却在悸动。
但这悸动绝不是因为畏惧。
二人走得不快，前方那条路上扭八转，竟似没有尽头的样子。
慕容晚晴完全看不清地形？不解孙思邈如何认路，还有些担心孙思邈已迷了路，忍不住道：“你来过这里？”
“没有。”
“那你怎么不让那船夫带路？他既然知道入口，肯定认路！那船夫究竟是什么人？”
孙思邈顿住了脚步。
黑暗中，慕容晚晴看不到他的脸，但能看到他的眼。黑暗中，他的眼眸仍是很亮，亮得让她有些不自然。
“清领宫沉入破釜湖后，天师门下没有放弃，一直想要让清领宫重现水面。”孙思邈道。
慕容晚晴“哼”了声：“痴人说梦。他们妄想得不着边际。”
“的确是有点妄想，可这世上本来就是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妄想，只是成功了的会叫做大志罢了。”孙思邈淡淡道。
慕容晚晴想笑，可仔细想想，只感觉其中沧桑韵味难以言尽。
“他们妄想的结果，是这几百年来，他们不但找到了破釜塘下越沉越深的清领宫，还开辟了不少通往清领宫的路径。”
慕容晚晴早感觉身在湖下，又知道越走越深，不由骇异道：“这些人怎么这么执著，究竟为了什么呢？”
“其实每个人都执著，只是有些人知道自己为什么执著，有些人从未深想罢了。这些人执著开通道路，已让你惊诧，不过终究无关紧要。但有些人执著一念，造成万千杀戮，就让人扼腕了。”
慕容晚晴心中微动，感觉孙思邈这几句话似存弦外之音。
不待多想，就听孙思邈又道：“天师门下开辟的入口，有的不少人知晓，而有的道路只有几个人知道。”
慕容晚晴之即道：“那船夫带你来的这条入口，只有你和他知道？那船夫是什么人呢？”
许久不闻孙思邈问答，慕容晚晴有些忐忑，但还故作冷淡道：“你不愿说就算了。”
“我不是不愿说，而是觉得没有必要。”孙思邈目光灼灼道，“我曾和你说过，一个人过去是什么样的不重要，关键是现在是什么样的。那船夫无论以前如何，他现在不过想做个寻常的人，他既然想放下，我们能做的就是帮他走出来，你何必苦苦再让他陷入过去？”
顿了片刻，不闻慕容晚晴回应，孙思邈心中叹息，举步又向前走去。
慕容晚晴挣扎了一下，突然颤声道：“可你……能帮我走出来吗？”她显然也有个情结难以释怀，终于发问，她似在问地宫迷路，实则一语双关。
“那你真的想走出来吗？”孙思邈反问。
慕容晚晴一呆，那发问瞬间激荡在她脑海，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
“你真的想走出来吗？”
她是想，可那不过是孙思邈在她身边的时候，她才会这么想。孙思邈若不在了，她走出来做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习惯，无论如何艰难总是习惯，打破岂是容易的事情？
半晌，慕容晚晴才幽幽道：“我们今晚说不定都出不了湖底，想那么多有什么用呢？”
二人均沉默下来，继续前行。
慕容晚晴只感觉越下越深，仿佛这条路没有尽头。正骇异时，孙思邈停了下来，松开握住她手腕的手，蹲下来在地上摸索半晌。
“怎么了？”慕容晚晴不由地问。
路漫长幽暗，可不知为何，她停下来的那一刻很是失落，她意识到，路到了尽头。
“我们到了清领宫的宫顶了。”孙思邈突道。
慕容晚晴微惊：“宫顶？”她转瞬醒悟，若入寻常宫殿，当循正门而走，可清领宫沉入湖底，他们最先碰到的当然最可能是宫顶。
一念及此，她有些期待，但也有些担忧。天师门下弟子是不是早从别的道路入了宫殿？那李八百呢，会不会也在下面？
一想起那妖异的眼眸，慕容晚晴不寒而栗。
孙思邈手突顿，喃喃道：“是这里了。”他轻轻地从地上拔出了几片东西，下方竟又露出个洞口。
若是没有提醒，慕容晚晴完全不解孙思邈在做什么，可这刻想到这是宫殿的屋顶，暗想孙思邈难道取的是宫顶的琉璃瓦片？
想到这里，她不知是好奇还是好笑，却见洞口黑黝黝的仍无光亮，孙思邈已跳了下去。
慕容晚晴心中一跳，听到孙思邈在下方道：“可以下来了。”
下方并不算深，慕容晚晴闪身跳下，脚踏实地后，感觉地面很硬，好像竟是青砖铺地，心中微凛，以极低的声音道：“这是哪里？”
“清领宫通天殿旁的房间。”孙思邈之即道。
慕容晚晴不由诧异道：“你没有来过这里，怎么会对这里这么熟悉？”
“我是从一本书上看到的。”孙思邈这次并没有隐瞒，“那本书记载了凊领宫的构造，很是奇特，我见了后就记下来了，不想这时候能用到，对了，一会儿无论你见到什么都不要出声。”他说话时目光游转，很快到了一面墙壁的面前摸索起来。
慕容晚晴没感觉到这房间奇特在哪里，更关心那书是什么书。看到孙思邈的动作，她心中突然一动，暗想孙思邈难道能看清这里？
才待发问，孙思邈轻“嘘”一声，手一动，突然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他手上透了出来。
那光芒来得如此强烈，如此突然，就像茫茫黑夜中，日头突然从地平线下直接蹦到了天空。
黑暗中，蓦地现出这种奇景，让慕容晚晴一时间心神霞颤。
她反应也是极快，立即眯缝双眼，以适应那突如其来的强光。她也很快发现，那强光并非从孙思邈手上透出，而是因为孙思邈从墙上拿下一物，那光线本是在外，现在透到了屋内。
难道天亮了？
那真的是日光？
不是日光，也不会是灯光，世上绝对没有一种灯光有这般的强烈。
慕容晚晴惊疑不定之际，忘记了发问，就在这时候，听到一个声音道：“你们到现在才来吗？”
那声音似远似近，飘忽不定，如同来向梦魇，又像情人在耳边呢喃软语。
可那声音没有半分缠绵之意，有的只是一腔的大志空负。
慕容晚晴一听到那声音，一颗心刹那间如坠入了冰窖之中。她当然记得这声音，她只是没有想到这么快又和那人相见。
发声之人，当然就是李八百！
慕容晚晴手捤剑柄，一时间无法分辨出李八百人在哪里，却见孙思邈手一抹，那强烈的光芒淡了许多。然后，孙思邈凑了过来，似乎逆光看着什么。
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何种境况，孙思邈似乎都有一种远超旁人的冷静。
光芒下，孙思邈的脸上如镀了层金箔，只是神色有着难言的沉重。
李八百声音再次传来：“各位请坐。”
慕容晚晴心神稍收，突然意识到什么，立即走到孙思邈的身边，向着光线来处望去。她终于想到，李八百虽也在这里，但不是对他们说话。只是这房间奇特，居然将李八百的声音传了过来。
她想到这里，畏惧立去，好奇心顿生，知道孙思邈看的地方恐怕就是关键所在。她凑过去一望，突然秀眸睁大，一副难以置信的神色。
她虽想到可能会看到些古怪，但她却从未想到，看到的景色竟是如此的奇特。她震惊所看到的一切，一时间竟恍惚自己身在何处。
他们的前方极为空旷。
那种感觉，如同在十数丈高塔上凭空望过去——望见一个梦的感觉……
梦境迷离、辉煌、壮阔，而又不可思议。
前方空空荡荡，像是宫殿，可更像是幻境。
幻境被光环所笼罩，朦朦胧胧，人在其中均变得金光灿烂，有如神生。幻境正中有个极高的高台，竟是由罕见的黑白玉石搭建而成。
高台之上，有一张座椅，上有金龙盘踞，而座位上空无一人。
一眼见到那龙椅时，慕容晚晴有了片刻的恍惚，她也见过人间真正的龙椅，可若论气势威严，远远不及这里的百分之一。
这里怎么会有这样的宫殿，怎么会有这种龙椅？
慕容晚晴精神恍惚片刻，立即想到，是了，这应该是当年张角所坐的龙椅，张角当年也想当皇帝。
思绪立即从恍惚中回到残酷的现实，慕容晚晴目光转动，微吸了口凉气，终于看清楚眼前的环境。
前方的确是个大殿——一个天地间从未有过的宫殿。寻常宫殿都是雕梁画栋、红墙玉阶，可这里的大殿竟有四面墙壁。
墙壁均是铜光闪闪，似全部都用黄铜打造，一眼望去，为之目眩。
慕容晚晴见到四面墙壁时，心中就有诧异。四面墙壁怎么进人？可这宫殿的确有四面墙壁，他们所处的位置，就是在一面墙壁之外。
四面墙壁的宫殿内不但进了人，而且还进了不少人，每个人身上都蒙了层金光，如同铜铸一般，沉默地立在那里。
那些人身后靠墙壁处有一圈手握火把的黑衣汉子。
火光熊熊，镜中火生。火映镜明，镜照火熊，更给大殿中平添了奇诡又壮丽的景象。
慕容晚晴这才明白，方才那强烈的光线就是从这大殿中透过来的，孙思邈不过是抽掉了墙壁的一块砖罢了。
那块砖虽被抽掉，似前方仍似有透明的水晶遮挡，如此光线下，殿中人绝看不到墙壁后竟有人偷窥。
这种设计极为巧妙，慕容晚晴不由叹服工匠的奇思妙想，可心中又有困惑，孙思邈怎么对这里如此清楚，难道仅仅是从书中得知？
就听李八百的声音再次传来：“诸位既然来了，为何不坐？”
慕容晚晴立即留意宫殿中的动静，发现那高台龙椅之下，只摆着四个座位，其中一个座位上坐着一人，虽是如此幻境，仍难以忽视他咄咄逼人的妖异双眸。
那人正是李八百。
他手旁似有一半尺高的东西，但被他身形所挡，慕容晚晴看不清楚是什么。
他对面站有六人，最左手那人赫然就是桑洞真。可慕容晚晴挨个看过去，并没有发现那姓符的无赖，暗自奇怪。
就听一人急道：“李八百，大家彼此知根知底，你装神弄鬼地做什么？天师座下，为何只有四个凳子，你让我等如何来坐？”
说话那人在六人中个头最高，葛衣葛巾，看起来倒是仙风道骨，可说话声尖锐急促，像是随时要断气一般。
慕容晚晴不识那人，忍不住向孙思邈望去，想问个究竟。
她透过那块砖的空隙和孙思邈一块儿向殿下望去，本就隔得极近，只是她心神均被下方情形吸引，早就忘记了彼此间的距离。
这时她听殿中声音清晰传来，却不知道在这里谈论是否能被殿中的人听到，知道李八百耳朵极尖，只怕被他听到，因此想向孙思邈凑近些再说。
不想她才一扭头，孙思邈也正转过头来，似要对她说些什么。
慕容晚晴就感觉孙思邈胯边倏然触到她的脸颊，虽是极快分开，但仍如被雷电轰击般，一时间全身发麻，竟动弹不得。
孙思邈略觉尴尬，他本想嘱咐慕容晚晴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要现身的，他已决定要再见李八百，进行一次详谈。因为结果难料，他不想慕容晚晴有事。可触及她的脸颊时，才发现慕容晚晴和他挨得极近……
幽香暗传，唇边流芳，孙思邈一时间也是微觉恍惚。
时间似凝固一样，只有那淡黄的金光透过那缝隙，笼罩着两人的脸庞。
或是许久，或不过片刻，孙思邈才待致歉，却见慕容晚晴已扭过头去，望着殿中，似乎一切全未发生过一样。
那葛巾道人气势汹汹，李八百却是坦然自若，笑道：“有什么不好坐的，天下之位，本是能者居之了。”
此言既出，就算桑洞真脸色都有分异样。
在场众人虽均是道中之人，若说修身养性的功夫，比寻常人强上很多，更何况眼下殿中众人都是道中领袖，平日坐惯了高位，让他们承认自己不能，那是极为不能了。
不过要承认自己有能，六人要分剩余的三个座位，那其余三个怎么办？
一人哂笑道：“李八百，你先占了个位置，想必自认高出我们一等了？”
那人侧对孙思邈的方向，孙思邈看不到他的面容，只见他身形魁梧，一身衣服金光闪闪，声如洪钟。
孙思邈暗想这人对李八百直呼其名，并无恭敬之意，想必也是极有身份之人。
李八百哈哈一笑：“有龙虎宗张裕道长在此，兄弟岂敢自大？更何况张兄才为天师立了大功，这座位本有张兄的一个。兄弟我不过是腿脚受伤，这才先自坐会儿，哪位要坐兄弟的位置，尽管说一声就好。”
说话间，他目光如刀，从众人脸上掠过。
孙思邈听到“龙虎宗张裕”五个字时，心头微震。
他听过张裕这人。建安年间，蜀中五斗米系师、五斗米教天师张陵之孙张鲁降魏，一家荣华富贵，但其最小的儿子张盛却不知所踪。
世人传言，张盛不满父亲投靠朝廷所为，这才前往江南龙虎山传教，建龙虎宗。之后，龙虎山历有高人出观，但均是神秘莫测，与朝廷划清界限，而这个张裕听闻是天师张陵的十二世孙，武功道法均是高明。
孙思邈不想今日在此碰到此人，又见李八百将这种人物都拉拢出山，暗自皱眉。
李八百说得虽客气，可咄咄的态势，让众人望见都是心中微凛。
一人陪笑道：“李兄眼下身为李家道的道主，大志宏图，没谁的座位也不会没有李道主的。”
那人长得圆圆滚滚，倒是一团富贵，可怎么看都像是个商人，而不像是个道人。他这么说，显然有讨好李八百的意思。
李八百神色微缓：“葛道长谦虚了。想灵宝派自葛巢甫宗师创建后，一直人才济济，如今在江南，除茅山宗外，声势最大的也就是灵宝派了。兄弟我若是有座位，当然也有葛道长的一个位置了。”
那葛道长笑得眼睹眯成一条缝，何还是连连摆手道：“李兄太过高看在下了，在下只是想和各位混口饭吃，站着吃也行的。”
孙思邈听了，又皱了下眉头。
他虽不认识在场大多数人，似对如今道中人物都有所了解，一听名姓就知其来历。
灵宝派是东晋末年葛巢甫依《灵宝经》所建的派别，葛巢甫本东晋道士葛洪之孙，葛洪及其从祖葛玄在江南传言都是神仙之流，因此灵宝派才建，葛巢甫仗先祖威名，招徕信徒极其受众。
这个葛道长想必就是葛巢甫的后人。
不过，听闻灵宝派自葛巢甫后的传人均是缺乏魄力，灵宝派渐趋颓废，直到茅山宗陆修静后，才让灵宝派再次繁荣。听闻眼下的灵宝派多为富豪权贵之流斋醮祈福，更有依附茅山宗之势，灵宝门徒求财居多，求道者少，也就怪不得那葛道长一身的商贾气息。
想及这点，孙思邈更是心凛，暗想龙虎宗、灵宝派、茅山宗均有人物到场，其余那四人只怕也是一代宗师。李八百竟然能将这些人尽数约到清领宫，图谋非小，此事绝对难以善了。
扭头向慕容晚晴望去，他只盼眼下还未图穷上见时，慕容晚晴知机离去，就见慕容晚晴飞快地移开了目光。
原来他在沉思之际，慕容晚晴虽看似看着殿中，却一直在悄然看着他。
那电闪的刹那，孙思邈已见到慕容晚晴眼中的深意，心头微震。就见慕容晚晴移开目光后，故作无事地打量着房间。
孙思邈收敛心神，才待再听个究竟，心头遽然一跳，只因为他突见慕容晚晴眼中露出骇异之意。
慕容晚晴绝非胆小之人，可她那一刻的神情，直如撞鬼一样，惊吓之情难以言表。她看的是孙思邈身后。
孙思邈霍然回头。

第十章  隐秘
石室幽静，却不黑暗。
那从砖缝中透出的光线斜穿而上，虽被孙思邈、慕容晚晴遮挡部分，但还有部分照到了石室上。
孙思邈回头望去，就见身后并无任何动静，微有诧异，立即望向慕容晚晴，眼中满是询问之意。
慕容晚晴惊骇之意稍敛，突然移开了身子，让砖缝所透光线更为扩散。
那淡金光柱照到对面的墙壁上，突然有一人显现出来。
墙上竟有一人——不过是墙上的雕像。
慕容晚晴脸色红了下，指指墙上的那雕刻像，有些尴尬。
孙思邈先是讶异，转瞬笑了下，明白过来。原来，方才慕容晚晴躲避他的目光，身形也离开了那砖缝，光线范围扩大，她回头望去，以为石室内另有旁人，这才惊骇。
墙上雕刻的那人极为威猛，一脸络腮胡子，双目睁起竟如铜铃。
慕容晚晴看着那雕像，不知雕像是何人，就听孙思邈以极低的声音道：“那是清领宫的主人张角。”言罢，他再不现会那雕像，凝神向殿下看去。
慕容晚晴看着那雕像，心中微动，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出暗自好笑，感觉自己疑神疑鬼。
秋波转动，不由又落在孙思邈身上，她暗想，他看起来什么都知道，连几百年前的张角都认识，可他究竟是否知道我的心意？他若不知，我目的已达到，又何必流连在此，图的是什么？事到如今，我该走了。
可是，他若知道我的心意呢？
想到这里，一时间千绪百念，纷至沓来。
虽想着要走，但望着那黄光照耀下的坚毅脸庞，回想起跳崖时紧紧的握手，慕容晚晴一阵怆然，又想，他不会不知的，我早就说得那么清楚，他又不是呆子，怎会不知？这么说……他是故作不知，根本没有把我放在心上？可他若真的不在意我，当初在邺城为何要为我挡上一箭，这一路行来，每次我遇难之时，他总是出现在我身边？
她翻来覆去地想，脚下半步没有移动。殿中的事情虽也是她关心的秘密，但比起眼前的男子，不过是幻境如烟。
那葛道长很是客气，对那座位并不去坐，反问道：“李兄，在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八百道：“到了这里，什么事情都可讲的。若还藏着掖着，怎么是天师门下？”
那葛道长脸色微变，问道：“做生意都求和气生财。李兄这等大度，何必计较几个座位？李兄若是喜欢，在下倒可出钱多买几个，到时候大家都有位置坐，岂不好？”
“葛道长客气了，可葛道长难道不知兄弟辛苦将诸位找来的目的？”李八百咄咄逼人。
那个子最高的道人急促道：“‘七月十五，妖魔再生。天公重降，大道太平！’今夜就是七月十五，你就算不找我们，大伙都是天师门下，我们也会祭拜天师和天公的。”
李八百一拍扶手，喝道：“说得好，帛兄高见，看来帛家道的人还没有忘记天师，实乃我道幸事。”
那帛姓道人尖锐道：“‘我道’又是什么道？帛家道如今早开宗立派，和李家道风马牛不相及，李道主这话可让人不解了。”
在场诸人脸色均有异样，可却是深以那帛姓道人所言为是。
李八百双眉顿耸，眼中寒芒闪现，一字字道：“‘我道’就是太平大道，帛兄难道忘记了？”
那帛姓道人脸色微变，喃喃道：“太平大道？”他声音似有畏惧，也似有分期待，声音突然放缓道：“本道当然没有忘记，可是……”
“可是大道甚远，我等还是忍耐的好。”葛道长一旁道，“诸位说，是不是？”
没人应声，殿中火光镜光辉映，迷离阵阵。
李八百霍然站起，喝道：“此言差矣，大道太平，就在今日！”
见众人均是沉默，李八百目光冷峻，哂然道：“原来各位早就忘记了自己的出身，难道不怕今晚天公将军降临，有所怪罪吗？”
在场那六人均是一震。—人道：“李道主未忘，因此在这儿设立了四个座位？”
那人就站在李八百的对面，羽扇纶巾，倒是风度儒雅，一直沉默不言，这刻才开口发问。
孙思邈皱眉沉思，不知这人又是哪个。
李八百大声道：“不错，想天师在时，苦心经营天下，造福苍生。天公将军更是将天师之愿发扬光大，创四道八门三十六方伟业，想要给百姓一个太平，这才发动黄巾起义。不料苍天虽死，天公将军也以身殉道，但预料天下还会大乱，因此留下遗书，传道六姓弟子，以便重建四道八门三十六方势力，让天下重归大道。你等加上兄弟，本是身负天师的遗愿，天公将军的重托，如今诸位难道忘记了吗？”
众人均是脸上色变，孙思邈听了，虽早有预料，也是难免心中震颤。
旁人若听李八百所言，多是半懂不懂，只因为他说的本是个隐秘，知晓者无论朝野，均是秘而不宣，因此少有人知。
孙思邈却清楚地知道李八百说的每个字的意思。
天师说的是鹤鸣山的张陵，亦是五斗米教创建之人，他一直是个迷雾般的人物，亦是如今道中纷争的源头。天公将军说的当然就是这清领宫的主人张角。
张陵、张角这二人之间的纠葛，就算道中之人也是难以明辨。很多人均认为，张角本是张陵之子，但从未得到张角的亲口承认。
但在东汉末年，张角以尊天师张陵意愿为名，自封天公将军，创门下四道合称太平大道，建八门统领三十六方势力，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为口号，发动了浩浩荡荡的黄巾起义。
起义历经二十年，天下死伤无数，张角也是因此身死。
之后，东汉解体，群雄并立鲸吞，然后天下三分，是为魏蜀吴三国鼎立。
后来曹操雄心大志，大业终成规模，虽在世时未能一统天下，但却平定了太平道最后一股残余势力——蜀中张鲁。
张鲁归顺朝廷后，看起来天下大局已定，太平大道土崩瓦解。
可当时朝野均流传一隐秘，张角虽死，但将一身本事、建道法门传与门下六姓弟子。
这六姓弟子分别为张、李、帛、魏、葛、郑。
这六姓弟子在张角死后，分散而走，在中原各地秘密传道。
张姓弟子自然是张陵之孙张鲁，不过张鲁归顺朝廷，却有一子转到龙虎山传道，开创龙虎宗。
李姓弟子创建李家道，从蜀中转战中原，后来到江浙传道，眼下的领袖就是这个李八百。
而帛姓弟子先去辽东，后过河北，在北方声势大振，但被齐国灭道后，转到江东，因经磨难，如今势力大不如昔。
魏姓弟子本萎靡不振，但经魏华存时开宗立派，数代苦心经营，到陆修静、王远知时，终成气候，道中之人密称魏华存创建的茅山宗又为南天师道，岂非无因？
那葛家弟子虽仗葛玄、葛洪等人的努力，使灵宝派一时中兴，但当时天下已定，因此派中弟子多潜心修仙，避祸修身。到如今这个葛道人时，门下弟子早不知多年前的秘事，但这个葛道人一直奉祖训，倒对这事也是知晓。
不过六姓弟子均知，太平大道因黄巾起义之故，在当时的朝廷中颇为忌讳，为求生存，在立宗派时均不提及太平大道，另起别名。
孙思邈想到这里时，暗骇李八百野心勃勃，竟能将六姓弟子再聚。同时忍不住寻思，齐国灭道，天师门下被斛律明月逼得没有藏身之地，因此伙同六姓弟子多向江东、关中发展。听闻关中有楼观一道，和郑姓弟子有些关系，难道那羽扇纶巾的人就是楼观道的弟子？
他那一刻，心思飞转，目光落在殿中一人的身上。
眼下，他终于知道了殿中五人的来历——那五人有龙虎宗的张裕，茅山宗的桑洞真，帛家道的帛姓道人，灵宝派的葛道长，还有一个想必就是楼观道的子弟。
这五人再加上坐着的孪八百，应是张角传下的六姓弟了子再聚。桑洞真虽算不上六姓之家，毕竟是王远知的首徒，他能来这里，想必也是王远知的意思。
可大殿中围绕龙椅处的却有七人。
还有一人一直沉默无言站在最边，与其余五人和李八百保持着一段距离，他又是哪个？
那人一身黑衣，罩住了手脚，脸色也是黧黑如墨，站在幻境般的大殿中，竟如个幽灵般。
其余站着的五人显然也早想到这个问题，都在留意着那个黑衣人，神色狐疑不定，恐怕也不知道那黑衣人的来历。
孙思邈琢磨那人的来历时突然又想，当初李八百曾和桑洞真加上一个无赖袭击自己，只听说那人姓符，可无论那人姓什么，只怕和天师道也有关系，这时候怎么未在殿中出现呢？
他未及多想，就听李八百激昂道：“兄弟不才，可从未忘记天师遗愿和天公将军的大志，兄弟见如今天下征战频繁，百姓多苦，因此才颇费苦心，将诸位找来相议。眼下六姓弟子齐聚，派别亦多，但我等还应以天公将军的方法行事，再创四道，重立八门，因此兄弟才准备了四个位置。只要四道位置定了，八门再立不难。”
那站着的六人沉默不语，脸色却变得极为难看。
听李八百的说法是好的，可重建四道，就意味着眼下六姓宗派就算不加上那黑衣人，也要去掉两家。
归太平大道倒不是不可能，但谁肯取消自家辛辛苦苦建立的宗派？
众人都是高高在上惯了，又如何肯屈居人下？
殿中瞬间剑拔弩张，只为个座位，看起来就要大打出手。
慕容晚晴听了却和没听一样。
她辛苦跟随孙思邈来到这里，本就是想看看天师门下的究竟。但这时候，她对殿中情形毫不关心。
她脑海中想的只是一个问题，我该走了，再不走，只怕……走不了了。
虽是这样想，可脚下仍是一步未动，她还是呆呆地看着孙思邈的脸庞。
她知道这一走，置身事外就不会再有危险。可她这一走，只怕和孙思邈再无相见之日。
见孙思邈只是凝神望着殿中，慕容晚晴咬牙想到，你既无意，我何必用心。才待离去，突然脸色煞内，她暗自想到，有件事情，我究竟要不要告诉他？我若不告诉他，他今日是险上加险，无论他对我如何，这一路行来，他总是个好人，他若因此有事，我这辈子难以安心。可若是告诉他，他会如何看我？
那一刻，她心中前所未有地为难，彷徨难安，突然心中一阵悸动，回头望去。
她和孙思邈身后是面墙，墙上本有一尊张角的雕像。
先前光线照时，她就有心悸的感觉，虽事后发现那不过是尊雕像，可那心悸的感觉一直未去。
只是她一直琢磨着心事，淡化了心悸。
但不知为何，那一刻她心中的不安倏然到了极点，忍不住回头再向张角的雕像望去。
光线晕黄，那面墙并没有异常，空空荡荡。
可慕容晚晴的一颗心差点蹦了出来。
她先前若是没有那一惊，眼下惊骇还不至于如此强烈，可她早就见到那面墙有个张角的雕像，这刻见墙面空空荡荡，如何不会骇然？
那墙上的雕像去了哪里？
怎么会凭空消逝？
难道有鬼？！
想到这里，慕容晚晴只感觉浑身血液上涌到了头顶，又倏然抽去，脑海中一片空白。孙思邈终于发现她的异样，警觉突升，霍然转身。
慕容晚晴秀眸睁大，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之意。
在刹那间，她见到墙上的雕像重新现了出来——不但现出来，还飘出了墙外，向他们冲来！
张角复活了？
“七月十五，妖魔再生。天公重降，大道太平！”
空白的脑海中闪过这十六字时，慕容晚晴震惊得难以名状。
张角虽死，但曾留下预言，会重降天下。
这个传说，慕容晚晴本以为荒诞不羁，哪里想到竟有一天会真的实现。
张角已冲到二人的近前，一掌向慕容晚晴拍来。
“他为何要杀我？难道因为我不是道中之人？还是他是鬼神重生，早就知道了我的秘密，因此才对我下手？”慕容晚晴心中震骇，想到这里，手脚发麻，全然忘记了反抗。
她不是没有见过世面，也不是没有经过历练，相反，她一直都是接受极为冷酷险恶的训练。
但眼下这场面实在太诡异，太离奇，太不可思议，让她这种人也完全失去了判断自主之能。
“砰”的一声响，孙思邈和那张角对了一掌，忍不住后退一步。
孙思邈及时出手，为慕容晚晴拦了一击，同样震撼莫名。
若在平时，他绝不会和对手抗力相争。他始终认为，出剑不详，抗力下乘。他出昆仑后，虽学得一身惊世骇俗的功夫，但知道很多事情绝非武功能够解决。
可这时，他不能不出手，亦不能不抗力，他不出手，慕容晚晴就要死。
见到来人双目怒睁，胡须若剑，活生生就是张角的模样。饶是孙思邈胆壮如天，周身也是泛起一股寒意。
张角真的复活了？
念头陡转，室内遽然金光万道，张角身上，瞬间笼罩着万千光辉，看起来竟似天神降世。
慕容晚晴一声惊呼，突然消逝不见。
那是让人极为错愕骇异的景象，那也是让人十分心悸动魄的情形。
室内光线由暗突转大亮，孙思邈忍不住微眯眼睛来适应。若是旁人，只怕早就迷乱得不知所以，孙思邈却立即发现两件惊心的事。
浑身金光的张角退问到墙内，墙上雕像重现，宛若什么事情没有发生一样；慕容晚晴掉到了墙外，直落大殿之中。
刹那间，孙思邈虽知若追张角，查看那面墙壁，说不定会有发现，但他还是立即也跳了下去，空中伸手，拉住慕容晚晴的手腕。
慕容晚晴震惊张角重生，在孙思邈为她挡了一掌时，终于清醒几分，立即后退两步，拔剑要和张角对战。
无论张角是人是鬼、是神是魔，她总不甘心束手待毙。
可她没想到身后的墙壁突然不见，一惊之下，立即掉了下去。
掉下去那一刻，她心中空荡，几乎以为这一落就要殒命，不想手腕一紧，抬头塑去，才发现拉她手腕的竟是孙思邈。
看起来孙思邈对她始终不离不弃。
那一刻，她惊惧全去，立即反手扣住孙思邈的手腕。
紧紧地，有如当初崖边的沉湎。
大殿空旷，有火把熊熊，四壁铜光，将火光映得如繁星般一闪一闪。红火黄铜下的光辉，又有种晚霞漫天的遥远，她那时忘记了一切一切，只看到四周铜镜中无数个她和孙思邈十指相扣。
天上人间，似梦如幻。
直到着地时，周身微震，慕容晚晴仍没有去想所处境地，就算是千刀万杀，人生有此一刻，死又何怨？
有不协调的笑声响起，一人抚掌道：“孙兄人中龙凤，出场也是与众不同。这等柔情侠骨，兄弟真是第一次见到，实在大开眼界。”
说话的正是李八百。
大殿墙壁一处突开，孙思邈和慕容晚晴掉下来时，大殿中众人都是一惊。
桑洞真见落下来的俩人竟是孙思邈和慕容晚晴，眼珠子差点掉了下来，他实在不明白，这两人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那墙壁一开即合，铜铸的墙壁无缝可寻，这两人看起来就如壁中人一样观身，实在神奇莫名。
李八百却没有吃惊。
这人不但有非同凡响的本事，看起来还有铁打的神经，对孙思邈蓦地出现竟仍能保持镇静。
他甚至就像早在等待孙思邈样一样。
只是他坐在椅子上虽在大笑，一双眼眸却如刀锋，似不在意地向孙思邈掉下来的墙壁处看了眼，又道：“上次孙兄不告而别，兄弟就想，今天这重要的日子，孙兄定会再来。不想孙兄不但来了，还把嫂子也带来了，实在是伉俪情深，羡煞旁人。”
慕容晚晴听到李八百的声音，心中戒备，柔情顿消。听到这里时，脸上又不免有些发红，只感觉这李八百为人单刀直入，似乎也有可取之处。
她这刻心神稍定，立即见到李八百旁那半尺高的东西是个沙漏，里面有细沙流动，点点滴滴。
她早在密室时，就注意到李八百手旁有个东西，只以为是什么神奇之物。这刻见到不过是个沙漏，不由大失所望，同时奇怪，不知道李八百在身边放个沙漏做什么。
孙思邈缓缓松开了五指，微笑道：“阁下真是会说笑。”他也忍不住向墙壁看了一眼，还在想张角出现的异事。
但见众人目光不善，孙思邈如何不知形势的险恶，含笑道：“在下不请自来，还请诸位莫要怪罪。”
“怎会怎会？”李八百亦笑，“孙兄是贵客，亦是我等大业实现的关键之人，今晚若不来，岂不让兄弟大失所望？来，来，来，我给孙兄介绍介绍这里的朋友。”
他谈笑风生，浑然不像不久前才和孙思邈进行过生死搏命。
孙思邈暗自叹息，心道这人心机深沉，翻云覆雨，让人根本猜不透他下一刻想的是什么，实在是个极为厉害的人物。
李八百突然一拍脑门，道：“兄弟蠢了，孙兄这等高人，想必早对这里的人物了如指掌，何必兄弟介绍呢？”
帛姓道人厉声道：“李八百，你搞什么玄虚，这人是谁？我等图谋之事，怎么能让此人参与？”
李八百笑道：“帛道长是怕孙兄泄露我等的秘密，连累大伙都掉脑袋吗？”
一言说出，在场诸人均是神色异样。
他们多是一道之主，像葛道人这样的，更是身价不菲。今日众人前来，或有情愿，但也有不得已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所议之事若传出去，不要说在齐境，就算周、陈两国都会有所警惕，其至对他们下手。众人辛苦多年创下的基业，自然不想因此有所损失。
葛道人忍不住咳嗽道：“李兄，这人究竟是谁呢？”
李八百哂笑道：“想不到孙兄归藏仙山，神龙自隐，世人竟不识孙兄了，实在可叹。不过十三年前，恐怕没谁不知‘心有玲珑孔，手持无缝针，动心可安国，妙手即回春’几句，更没人不知晓孙兄的。”
“难道他就是孙思邈？”葛道人失声道。
“不错，他若不是孙思邈，天底下还有哪个能让兄弟称呼其为孙兄呢？”李八百淡淡道。
众人皆悚然动容，只因为在场众人多是极具见识，对十数年前的事情尽皆知晓。
当年，周国孙思邈、齐国祖珽二人均是不世神童，天下传诵。
有心之人，六姓之家，怎么会不留心注意这二人？
而孙思邈下落不明，祖珽仕途浮沉，亦让众人冷眼旁观时，唏嘘困惑。
帛姓道人虽也震惊，还是急促道：“他是孙思邈能如何？他不是道中之人，擅入清领宫，当杀无赦。”言罢，他上前一步，眼中杀机浮现。可见李八百含笑而坐，没事人一样，他心中犹豫，止住了脚步道：“李八百，人是你找来的，你必须按规矩做事。”
他看起来很急，可轻轻一句，又把出头鸟的事情丢给了李八百，也不是真正鲁莽之人。
李八百轻淡道：“不错，若不是道中之人，擅入清领宫，当杀无赦，可孙兄若论和道中的渊源，只怕比帛道长还要深得多了。”
帛道长皱眉道：“他……他……怎么会是道中之人？”
李八百环视众人，目光最终还是落在孙思邈的身上，缓缓道：“只因为他和寇谦之很有些关系！”
众人微耸，显然是震骇“寇谦之”三字。
一人突道：“他难道是寇谦之的传人？”
那人声音极宏，蓦一出声，殿中轰然相应，慕容晚晴终于从情绪中回到现实，一直在回想张角复活一事，心中不安，听声望去，又骇了一跳。
原来，那人衣服金光闪闪，看起来华贵高雅，可一张脸却如猛虎般色彩斑斓。
那人竟像是个人身虎头的怪物！
她方才并没有留意殿中所言，其实就算听了，也未见得猜到这人的身份。孙思邈却知道此人正是龙虎宗的张裕，皱了下眉头，暗想，这人脸上应是用油彩遮挡了本来的面目，此人如此神秘，却不知道真正长什么样子。
帛道长冷笑道：“寇谦之的传人能如何？寇谦之非六姓之家的传人，旁门左道，天师门下并没有这号人物！”
那羽扇纶巾之人点头道：“帛兄言之有理。”他在众人间算是儒雅，可从来没什么自己的看法。
“兄弟看来，帛兄说得倒有些问题。”说话那人正是李八百，他眼中碧光闪动，缓缓又道，“想南陆北寇两家，历来被道中称作南北天师道，得继天师血统，影响之巨，我等都是瞠乎其后。”
葛道人一旁道：“不错，寇谦之能得到北魏朝廷支持，也算不易。”见帛道长怒目而视，很有敌意的样子，忙陪笑道，“我随口一说，帛兄不要在意。”
那帛道长反驳道：“陆修静得真传自魏华存一脉，魏家本天公将军亲传六姓，因此陆修静虽不是六姓之一，但所立的门派和魏家关系极深，称为南天师道我倒觉得可以。可寇谦之这人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竟也敢称北天师道，继承天师道统，我不承认！”
李八百悠然道：“可就是帛道长说的一个无名小卒所造的声势，我们六姓加起来都不如，帛道长不觉得惭愧吗？”
帛道长一滞，脸现怒容，但无从反驳。
他可指摘寇谦之师出无名，但的确无法抹杀寇谦之的赫赫威名。
自张角之后，天下诸道难兴，六姓中虽也有几姓在中原士族高门中有过影响，但不过是求仙问道，难以中兴。就算葛玄、葛洪这般的名气，也绝难兴张角之势。
而寇谦之以六姓外之人创立北天师道，竟然得到北魏太武帝的承认，甚至太武帝亲至寇谦之的道坛受箓，成为道士皇帝，并封寇谦之为国师。
寇谦之当年的显赫影响，可见一斑。
葛道人见场面僵冷，忙做和事佬道：“寇谦之虽有威名，不过早死了。北天师道当年虽有威名，但毕竟没得天师的正统，亦难得六姓之家的承认和维系，随后烟消云散。可见，非天师正统始终不能持久。”
李八百肃然道：“葛道长错了。”
“我……我错在哪里？”葛道人眨眨眼睛。
李八百缓缓道：“寇谦之并非没有天师的正统，相反，他比我们更近天师一步。这点想必孙兄应该清楚。”
众人诧异，不由向孙思邈望去。
孙思邈一直保持沉默，见状微微一笑道：“在下早就说过，绝非寇谦之的弟子，寇谦之的事情，在下也不知情。阁下若是知晓，不妨说给大家听听。”
李八百轻叹道：“事到如今，孙兄何必再遮遮掩掩呢？当初，兄弟一直以为孙兄是寇谦之的传人，现在才知道是错了，不过错得也不算离谱，只因为孙兄和寇谦之很有相似之处。”
帛道人冷冷道：“寇谦之是不行，可李道主把孙思邈比拟寇谦之，他也配吗？”
慕容晚晴一直思绪混乱，只感觉千头万绪，难以从中理出清晰的脉络，但见帛道人对孙思邈这般看不起，忍不住回击道：“他不配，难道你配吗？”
帛道人勃然大怒，不知道这女子是什么来头，本要出手，但见众人都在冷眼旁观，立即想到，李八百野心勃勃，竟要重建四道，眼下六姓在此，均看别人笑话，无论孙思邈是何来头，我此刻出手均是不智之举。
他片刻工夫，想清楚利害，冷冷一笑，竟装作没听到慕容晚晴的讽刺。
李八百目光转动，鼓掌适：“嫂夫人说得极好，孙兄若是不配和寇谦之相提并论，天底下只怕没谁可和寇谦之比拟了。”
慕容晚晴脸又红了，本想呵斥李八百让他不要胡说八道，她和孙思邈本没有瓜葛，可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
见众人不语，但均不赞同的样子，李八百眼珠一转道：“我等六姓之家，本事是从天公将军那里习得，这是不容置疑。不过天公将军的本事从哪里得到，诸位想必都很清楚吧？”
慕容晚晴蹙屑，不由道：“我不清楚，张角说是受命于天，那本事……”
她知道，在这里她是知道最少之人，不如藏拙，但被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吸引，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李八百笑道：“一个人可以受命于天，本事却绝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嫂夫人，实不相瞒，当年天公将军说是受命于天，这个天却是指天师张陵。一人性命，都是父母所赐，传言中，天公将军本是天师之子，这恐怕亦是‘受命于天’的真正含意，不知孙兄以为然否？”
他突然文绉绉地问了一句，目光却如针刺，盯着孙思邈的一举一动。
孙思邈只是道：“往事如烟，数百年前的事情，阁下关心何用呢？”
“真的没用吗？”李八百立即反问。
顿了下，他诡异一笑，面对慕容晚晴，回到话题，道：“天公将军本创太平大道，但这名字如今提起来，都是有些骇人听闻，朝廷多有禁止。因此我们虽传自天公将军一脉，对外均用天师道代替将军的太平大道，实际上天师、太平，本是二道合一。只是后人无知，以讹传讹，倒是不明所以，难求究竟。”
顿了下，见慕容晚晴凝眉思索，李八百瞥了孙思邈一眼，又道：“天公将军的本事，也是来自天师张陵……”
“你说来说去的全是废话，说来何用？”帛道人满是不耐，显然是早知道这些往事。
李八百摆手笑道：“绝不是废话，关键的马上就来。传言中，天公将平不过学了天师的几项本事就可争霸天下，但各位恐怕还不知一句话……”
“天公诸技，传于六姓。天师之道，藏之名山。”一人突然道。
众人均是一怔，就算李八百都有些讶异，向说话那人望过去。
说话的竟是那个一直沉默的黑衣人。
那人说了一句话后就再没有了下文，仿佛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慕容晚晴很是困惑，一方面不知这黑衣人什么来历，一方面也不解他说的什么意思。
“天公诸技，传于六姓。天师之道，藏之名山！”
前一句若是在昨日听到，慕容晚晴也不知晓究竟，可如今明白渊源，倒是一清二楚，但后一句是什么意思呢？
李八百先是讶然，后是恍然，哈哈笑道：“不错，就是这句话。我早就知道，天底下若还有三人知道这句话，除了孙兄和我，就只有仁兄你了。”
他似对那黑衣人极为熟络，也很是客气。
众人均知，李八百为人狂傲阴狠，若是不服之人素来都是冷眼以对，因此对帛道长、葛道人、桑洞真几人都时有无礼，此时见他对那黑衣人这般推崇，都是心中大奇，不知这人究竟什么来历。
李八百似乎不想透露那人的来历，称呼虽客气，可并未提及那人的姓名。
帛道人喝道：“这是什么鬼话，我怎么就没有听过？你们听过没有？”
张裕、桑洞真、葛道人和那羽扇纶巾的儒生均是摇头。
李八百哂笑道：“你们没听过的事情多了，可你们没听过的事情并不说明不存在的。”
“那你说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帛道长立即道。
慕容晚晴心道，这个帛道人看似鲁莽心急，其实也是个狡猾之辈，他这是欲擒故纵的计谋，其实就是怕李八百不解释罢了。
她也对这话颇为好奇，侧耳倾听。
李八百见众人神色期待，傲然一笑道：“这句话前面的意思自然不用我赘言，后面一句话说的是，天师得道成仙后，将一生所学封存于名山之内。谁若能得到天师之学，超越天公将军，也不是不可能之事。”
众人耸然，脸色均异。
他们不过是得到张角技艺点滴，就已名动天下。而张角学艺于张陵，传言中，张陵一身本事通天，几和神仙无异。他们若真的能得到天师所学，那成就简直难以想象。
帛道人心中却道，你这不是废话？他也对往事很是关注，隐约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可李八百的解释，根本不是他要知道的关键。
葛道人一旁突叫道：“那名山是那座山呢？”
一句话问出，殿中针落的声音都听得到。
李八百目光游转，终究落在孙思邈的身上，字重千斤道：“名山就是昆仑！”

第十一章  大业
天公诸技，传于六姓。天师之道，藏之名山。
名山就是昆仑。
孙思邈十三年前就曾进过昆仑山，不但进入昆仑，而且一留就是十三年！
慕容晚晴脑海中反复想着这几件事的时候，讶然之意溢于言表。
她终于明白了——明白得有些心惊，她终于明白了孙思邈的神秘来历，也明白了孙思邈的苦衷。
所有人都在望着孙思邈，他们是否明白？
慕容晚晴想到这里，有些揪心。
孙思邈还站在那里，只是他脸上迷雾更浓，沧桑得如昆仑绝顶上常年不散的迷雾。
李八百揭破了孙思邈的秘密，反倒悠闲起来，微笑道：“寇谦之也是个神童，比孙兄还要神。孙兄七岁的时候，好像正病入膏肓，但听闻寇谦之七岁就开始学道了……”
顿了片刻，李八百又道：“可很少有人知道，他最先是去向龙虎山学道，这点张宗师应该知道……”
众人见李八百屡次提及寇谦之，又说寇谦之和孙思邈有关系，就让他们难免浮想联翩，听闻李八百谈及寇谦之秘事，均是望向了龙虎宗的张裕。
他们现在才发现，李八百知道的东西远比他们要多得多。
张裕冷哼一声，不置可否，可众人见他这般，均是认定李八百说的无误。
李八百微微一笑，又道：“不过，寇谦之在龙虎山仅仅三年，然后就离开了。之后有人说他见到了仙人，随仙人进入华山修道、嵩山隐居，这期间经历了约三十年的光景。”
寇谦之的秘事，六姓之家当然了然。
李八百说的就是寇谦之扬名前的经历，平淡得甚至有些枯燥。
以往的时候，众人都是听过就算，不觉得什么，可这会儿的工夫，都是双眉紧锁，似在思索着什么。
“这段经历是寇谦之亲口对弟子所言，被后人记载下来，不过一个人亲口说的并不见得就是真的。那仙人，除了寇谦之外并没有人看到，而寇谦之说在华山、嵩山修道的时候，也从未有人在山中看到他。因此，很多有心的人感觉这经历本是寇谦之编出束的。”李八百缓缓道。
“他为何要编造这些事情？”那葛道人忍不住问。
“他要掩盖一个真相。”李八百轻淡地说出一个惊人的秘密，“掩盖他入昆仑的秘密！”
大殿流光，迷离万千。
众人均露出恍然之意，就算那羽扇纶巾、看起来万事不关心的人也问道：“寇谦之去过昆仑？天师之道，封在昆仑，难道说他消失这些年，就是在昆仑学习天师秘技？”
众人看他的眼神多少有些轻视。暗想，这人身为楼观道的道上，怎么头脑这般愚蠢，这么简单的问题到现在才想到！
李八百却抚掌笑道：“郑道长身为楼观道主，果然学究天人，竟连这点都想得到了。”
“可寇谦之为何要隐藏这个秘密？”那郑道长问完后，立即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天师之道，藏之昆仑。这个天大的秘密，知道的人当然希望越少人知道越好。听闻天师之能浩如烟海，很多人穷其一生也难得习尽，寇谦之虽然不差，但终究难尽习天师所学……他难尽习天师所学，自然不想别人学到超越他，也就不想将这秘密流传出去，因此编造了谎言，掩盖了入昆仑学道一事。昆仑天师之道想必是一直在那里，但见仙人一事可遇不可求，旁人不明真相，只能叹他命好，却不能强求他什么……”
说到这里，郑道人眨眨眼睛，看着孙思邈笑道：“不知道孙先生可赞同在下的看法。”
这是个浅显又深刻的看法。
历来有言，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父。谁有了一种能力，当然都希望自己独家所具。
除了像张陵那种人外，任何人若知天师之道藏在何处，自然不希望第二个人知道。
可郑道长为何要问孙思邈这个问题？
慕容晚晴突然发现这个郑道长也没有看起来那么愚蠢，他是顺着李八百的思路说下去，将一切说得明明白白。
明白得让孙思邈根本无法否认！
李八百还在笑，只是笑容中隐藏着机锋：“寇谦之失踪了许多年，托辞在名山遇过仙人……”
“孙先生也失踪了十三年，不过孙先生比寇谦之更直接，他从不解释他去了哪里。可能他还没来得及想，说不定日后他如寇谦之一样出名时，会想个借口。”郑道人立即接着道。
“寇谦之失踪前，虽是神童，但毕竟不是神人。可他失踪后再出来，连皇帝老子都拜他为国师。”李八百道。
“孙先生失踪了十三年，眼下虽不再是神童，可更像个神人。”郑道人叹道，“听闻他以前医术虽不差，但现在更上一层，几可起死回生。邺城‘一针活两命’的事情，早就传遍了大江南北。”
他们二人一唱一和，说的倒是天衣无缝，更像是废话，可众人都明白这两人的意思了，也知晓为何李八百说寇谦之和孙思邈有关。
寇谦之和孙思邈间有根让人看不到的神秘之线！
线索就在昆仑。
“寇谦之失踪再现后就会禹步，而且道法精通，一时无二，六姓之家也有些自愧不如……”李八百继续道。
郑道人接道：“孙先生也会禹步，不但会禹步，还会天衣剑法。禹步、天衣剑法都记载在《金篆玉函》内……《金篆玉函》在留侯张良之后，谁都知道是落在天师之手。天师将《金篆玉函》和一生所学都封存在昆仑之内，并非没有可能。”
李八百目光闪动：“天师之技，浩然繁杂，但以医术、道术等为主。”
郑道人沉吟道：“寇谦之道术极高，孙先生医术精绝，难道……”
他没有再说下去，李八百也沉默了下来。
可他们两个的意思昭然若揭，就算慕容晚晴这个外人都已明白。
张陵死后，将一生所学连同《金篆玉函》封在名山昆仑之内，留给有缘之人。
天公将军张角仅从张陵身上学到几技后，就威震天下，朝野震惊。那张陵所封技艺，简直可说是匪夷所思，也可说是个极大的宝库。
寇谦之最先找到张陵藏道之地，学艺三十载，出山后，就凭所学创北天师道，在北魏年间荣耀一时，甚至远盖六姓之家的风头。
而孙思邈显然是第二个找到大道之人，他仅用十三年就出山，一路行来，炫目绝学不断，当然是从昆仑学到的本事。
孙思邈并没有说谎，他不是寇谦之的弟子，但结果比他是寇谦之的弟子还要惊人。
如果李八百和那郑道人说的不错，孙思邈和寇谦之可说是师兄弟！
但师兄高明，还是师弟高明，众人不得而知。
众人知道的一点是，孙思邈知道张陵的封道之地！孙思邈现在的表现让让人震惊，他的本事若用四个字概括，只能说是“深不可测”！
葛道人看着孙思邈，似在流着口水，他更像个商人，好像是在评估着孙思邈的价值。
帛道人望着孙思邈，眼中却像在冒火，他不服任何踩作他头上的人。
张裕满是油彩的脸上，散发着野兽般的味道；桑洞真心中火热，终于明白孙思邈为何未被离魂刺所困。
郑道人再不多说一个字，又恢复羽扇纶巾的儒雅。
可众人再看他的眼神却大不—样，这个郑道人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慕容晚晴亦是心中震动，暗中却想，孙思邈原来是得了天师真传。这么说，义父猜测得不错。这消息若传出去，只怕孙思邈一生难得片刻安宁，怪不得他绝口不提自己的来历。他和寇谦之经历相似，但性情绝不相同，李八百揭露此事，就是看准这点，让他不得安生。
孙思邈还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听着别人的往事。他没有承认，可也没有否定，只是脸上沧桑之意更浓。
十三年的光阴，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岁月的痕迹，他看起束还和十三年前一样年轻。
不变的是情怀，苍老的是心境。
殿中呼吸渐渐沉重，帛道人、葛道人、张裕、桑洞真四人不约而同地将孙思邈围困在中火，眼中均有寒芒闪动。
只有那黑衣人还立在原地，但目光灼灼，也定在孙思邈的身上。
不用李八百再说一字，他们也不会放孙思邈离去。
李八百还坐在椅子上，目光闪烁道：“孙兄今日想要离去，只怕不会那么容易了。”
孙思邈笑容浮起：“阁下这般见识，实在让我出乎意料，可阁下今日说了这些，恐怕不是想逼我说出天师封道之地这么简单了！”
他心中暗想，依李八百的性情，若有一块肉在面前，宁可撑死，也很难和别人分上一口。他费尽心思打探我的秘密，这时候轻易对旁人说出，绝不是想将昆仑之秘和六姓之家分享，可他究竟还有什么深意？
李八百哈哈一笑道：“孙兄见识毕竟不同。你们都围着孙兄干什么，孙兄是客，你们这样，岂不让旁人笑话。”
见帛道人等人未动分毫，李八百悠然道：“以孙兄这种旷世奇才，无双圣手，入宝山十三年后才再次出山。寇谦之那种神童，历经三十余年才悟道。各位已经老大不小，我看若论心智，恐怕远远不如孙兄和寇谦之，就算知道天师封道之地，难道还有耐心去学个几十年再出来吗？”
众人一愕，神色讪讪，知道李八百说得极有道理。
宝藏虽大，可得不到手，又有何用？
葛道人哈哈一笑，最先撤了包围之势道：“原来李兄不过是消遣我们来着。”
“葛道长错了。”李八百道。
“不知道这次我错在哪呢？”葛道人立即问。他倒是好脾气，虽屡次被李八百否定，仍是笑眯眯的一团和气。
“兄弟我说出孙兄的秘密，绝非消遣各位，而是要告诉大家，有孙兄参与进来，我等大业成功的希望最少能多三成。”
张裕冷冷道：“不见得。”
在场诸人中，好像只有他对李八百的态度一直冷漠不羁，没有任何尊重。
李八百道：“张道主身为龙虎山传人，以一己之力击败陈国大将萧摩诃，生擒陈国太子这等本事，兄弟自然是佩服的，这等身手当然是大业急需的……”
他话未说完，众人均耸然动容，纷纷喝问道：“你说什么？”
慕容晚晴更是吃惊，立即想到在响水集时，曾经遇到过萧摩诃和陈公子一事。
大难临头时，萧摩诃带那陈公子独自离去，慕容晚晴心中不满，却不想萧摩诃和他们分道扬镳后，没有被五行卫追到，反倒落入张裕之手。
萧摩诃是陈国第一猛将，居然不是张裕的对手！
这点已让慕容晚晴惊诧，但她更吃惊的却是，那陈公子竟然是陈国太子！
据慕容晚晴所知，眼下陈国国主陈顼所立的东宫太子叫做陈叔宝。
难道那个陈公子就是陈叔宝？怪不得连陈国大将都会护在他的身边。
可历来都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陈叔宝身份如此尊贵，为何偷偷摸摸到了响水集？究竟是为了什么？
慕容晚晴本以为自己明白了很多，到如今才发现有更多不明白的地方。
在场诸人显然也被这个消息所惊，等着李八百回答。孙思邈亦是心思转动，越想越是惊凛，只感觉这李八百心机之深，图谋之大，简直骇人听闻。风遗尘整理校对。
李八百却和没事人一样，仿佛说到的萧摩诃和陈叔宝二人不过是阿猫阿狗，只是看着张裕道：“只不过天地之间，人各有所用，有些事情，张道主未见得做得到。”
“什么事情我做不到？”张裕冷漠道。
李八百眼珠转转，轻声道：“比如说，阿那律的下落，张道主就找不到。”
众人又是诧异。张裕脸色狰狞，上前一步，握拳道：“你说什么？”他霍然望向孙思邈，眼中厉芒闪动。
孙思邈一直默然，见状平静道：“阁下以为我能找得到阿那律？”
李八百笑笑，突然岔开话题，漫不经心道：“你们当然都知道阿那律是什么了。”
没有人回答，可很多人眼中都闪着贪婪的光芒。
他们都是世人眼中极为神秘的人，知道的也都是天下秘辛，又怎么可能不知道阿那律是什么！
阿那律就是如意。
若见如意，即见如来。若见如意，万事如意。
这听起来不过是寻常百姓间的吉祥话，也是亲朋好友之间互送如意的目的，可他们这些人然知道事情完全不是民间说的那样。
这世上的秘密本来一直都是被少数人掌握。若流传到众人皆知时，怎么还会是秘密？
“阿那律本是梵语，中原才叫做如意。因此，很多人说如意也是从天竺那面传来的，甚至是世尊曾用之物。若能见到如意，最少可许一个愿望，时且一定会实现。”李八百道。
他懂的东西实在不少，不过这次说的，都是在场诸人知道的事情。
可他转瞬就说了一个大部分人不知道的事情：“可很少有人知道，天公将军是第一个让世人知道中原还有如意这种东西的人。”
众皆动容，却还是静等李八百说下去。
孙思邈见众人的模样，心中暗叹，不得不说这个李八百蛊惑人心的本事实在高明。
“天公将军张角纵横天下，实在是个不世的奇才，可叹天不假人。”李八百唏嘘道。
帛道人在一旁不满道：“李八百，你若这种说法，说到天明也说不完。”
李八百看了眼手旁的沙漏，见其中细沙剩下不过三分之一，微笑道：“帛道长其实是想问问，孙兄怎么会和如意扯上关系，又怎么做才能找到如意，是不是？”
帛道长被说破心事，脸上一红。
葛道人笑嘻嘻道：“在下也想问问的。其实谁不想问呢？”
李八百道：“兄弟也想问问的，可有些事，只是问是问不出来的。”
帛道长倏然变色，才待发怒呵斥，李八百轻淡道：“这种事要想，只有动脑子的人才会知道如意的来龙去脉、如今会被哪个所得。”
李八百一句话惹火帛道长，一句话又让帛道长火气顿消。
帛道长脸色数变，突然笑道：“这里的人，谁不知道八百兄才是最有脑子的人，在下还想听听八百兄的高见。”
他片刻间又压制了怒气，变脸之快有如翻书。
李八百似早知道此人的反复，笑笑道：“高见不敢当，只请帛道长听下去就好。”顿了下，道：“天不假人，让天公将军早死，可天公将军临死前曾说过一句话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什么话？”帛道人立即接问。
李八百脸色突转肃然，握住手旁那沙漏，沉默半晌，就要开口……
“若得阿那律，何至这般田地！”
众人先是困惑，然后惊诧，纷纷回头看去。
他们困惑的是这句话的意思的确让人费解，惊诧的是说话的那人不是李八百。
说话的是那黑衣人。
他说完后，就闭口不语，仿佛从未开口。可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揭破了天师之道藏于名山的绝密，第二句话的分量让众人自然不敢小觑。
众人立即望向李八百，不知这黑衣人说的是否和李八百想说的一样。
李八百也像一惊，明白众人的意思，缓缓道：“不错，天公将军临终前，说的就是这句话，不想仁兄竟然也知道。”
众人大奇，不解那黑衣人究竟是谁，怎么对此中秘情这般清楚。
李八百目光闪动，似在琢磨着什么，良久才又道：“仁兄可知天公将军说完这句话后，又说了什么吗？”
那黑衣人既不摇头也不点头，立在那里，僵化一样。
帛道人看起来又要发火，李八百见状微微一笑：“仁兄既然不想说，我说也可以。当初天公将军说完这句话后，身边的人均不明所以，都问什么是阿那律，去哪里寻找阿那律。听天公将军言下之意，那阿那律显然是个极为紧要之物，若能得到阿那律，黄巾起义说不定就不会失败，天公将军也就不会病死。”
“后来呢？”帛道人迫不及待问道。
“后来嘛……”李八百微微一笑，“天公将军只说了‘天师’两个字后就去了。”
“天公将军是说阿那律是在天师之手？”帛道人恍然，忍不住看了孙思邈一眼。
李八百似赞实讽道：“帛道上终于也肯用脑子了。”
帛道人淡淡道：“跟着八百兄久了，脑袋也就灵光了。”他这次听李八百讽刺竟然没有发火，倒让众人有些奇怪。
李八百也像有些意外，但转瞵道：“天公将军一死，众人散去，但天公将军所言被几个人有心记住，苦苦琢磨阿那律的意思，却始终难以明白。汉灵帝末年，天竺和尚竺佛朗到洛阳传法，无意间说了‘阿那律’几字，天师门下才知道阿那律原来是梵语，中原话叫做‘如意’。从那以后，天师门下才知道阿那律能让人万事如意，也终于明白天公将军临终的意思。在天竺，阿那律本是世尊神物，俗人当然无缘可见。可在中原，天师门下有人已然想到，世间真有如意一物，就在天师手上。天公将军临终之言，岂是空话？”
“那后来呢？没人去找如意吗？”帛道人皱眉道。
李八百淡淡道：“怎么没有人去找？找的还都是大人物，比如说曹操，还有吴主孙权，蜀中诸葛武侯都在暗中寻找。”
说到这里，若有意若无意地看了那黑衣人一眼。
众人哗然，脸上均有不信之意。
葛道人忍不住道：“这如意竟惊动了这么多惊天动地的人物，怎么我从未听过此事？”
“葛道长做生意买东西的时候，若看中了什么，当然不会大张旗鼓地去买了。”李八百嘲讽笑道。
葛道人立即明白过来：“这倒也是，如意事关重大，那些人当然秘而不宣，可你说魏武帝等人如何知道这如意的消息呢？”
“天师门下良莠不齐，有些人以这秘密做获得荣华富贵的台阶也不足为奇。”李八百笑望张裕。
张裕冷哼一声，脸上的油彩在殿光中迷离不定。
众人均想，李八百这么说，有可能暗讽张鲁投靠曹操一事。张裕虽身为张鲁后人，但一直以此事为耻，怪不得不悦。
葛道人叹息摇头道：“魏武帝雄才伟略，不想也对如意有兴趣。”
“魏武帝又如何？他也是人。”
李八百不屑道：“是人就有欲望，越是位高权重的人，欲望心反倒比常人要重。当年魏武帝头脑有疾，世间神医难治，他为延命，当然迫切想要得到如意。孙权虽常据江东，可一直担心曹操南下，自然也想找到如意，保江山永固。蜀中那些人更不用说，他们一直以汉之正统自居，想要一统天下，恢复汉家江山也需要如意。”
帛道人在一旁冷笑道：“这么多人去找，蚂蚁都找得到，不要说是如意。”
李八百摇头道：“话不能这么说，有些东西是要看缘分的。天师之道，藏之名山，这简单的一句话当年就有流传。可世上名山无数，你若不知玄秘，一座座地去找，哪里找得到？魏武帝虽最早去寻如意，却也是最先误入歧途的……”
他说到这里，似觉好笑，便忍不住大笑起来。
葛道人却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不解地问道：“李兄笑什么？”
李八百笑着说道：“你们恐怕有所不知，当年天师曾经过邺城，碰巧邺城北有座山叫做‘名山’。”
“那又如何？”葛道人先是错愕，后是恍然道，“魏武帝认为那座山就是天师藏道的名山吗？”
李八百仍是笑个不停，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正是如此。魏武帝当时以为寻到如意之地，立即命手下寻找如意，甚至为此铲平名山，扩建北城，将整座名山都纳入城中。折腾数年，却连如意的影子都没有见到，你们说好笑不好笑？”
众人面面相觑，感觉此事匪夷所思，但仔细想想，却又大有可能。
魏武帝英明神武不假，但英明神武之人也会犯错，而且犯的错误后果往往更加严重，甚至愚蠢。
自古以来，莫不如是。
李八百笑吟吟又道：“邺城始建于齐桓公时，本是个小城，可经魏武帝这么一搞，竟成规模。可民众当然奇怪，不知道魏武帝劳民伤财为了什么。魏武帝想必是觉得此事不好交代，就和谋士荀攸商量此事。亏得荀攸脸皮够厚，竟想出一个谎言，说什么魏武帝是夜宿邺城，半夜见金光由地而起，掘得铜雀一只。古时候大舜的母亲梦见玉雀入怀而生舜，今魏武帝得铜雀，也是吉祥之兆，当立邺为都，建铜雀台纪念。百姓振奋，却不知道这根本是个谎言。魏武帝却是大喜，命荀攸着手此事，荀攸于是又建铜雀台在名山之上，却仍不死心，暗中不知挖地多少丈，还在秘密寻找如意的秘密，深信如意就在邺城之内。”
慕容晚晴秀眸圆睁，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
她当然也知道铜雀台的典故，可从未想邺城兴建、铜雀台的建立会有这种内情。乍听不可思议，可李八百说得有鼻子有眼，因果清晰，让她怎能不信？
“更好笑的事情是在后面。铜崔台虽建立了，可魏武帝根本没心思立什么铜雀，只一心寻找如意的秘密。后来掘地规模变大，又建金虎、冰井两台，实在是欲盖弥彰。而东吴孙权也知道这秘密，在江南也拼命地寻找，一日突传出消息，吴国在金陵旁的紫金山掘地挖出一铜匣，内有一白色如意。”
葛道人接道：“不错，史书曾记载过此事。不过都说那是秦始皇传下来的东西，那时候那东西还没有名字，都说秦始皇看出金陵本有天子之气，才用那物镇住王气。”
“这么说，如意是被孙权所得了？”帛道人皱眉道。
李八百笑得前仰后合，摆手道：“这不过是孙权放出的烟雾罢了，那不过是个假货。一个人没什么目的，怎么会去掘山？他欲盖弥彰，不过借此警告曹操，他吴国有如意在手，让魏武帝小心。之后，魏武帝和孙权之间因为这事勾心斗角，不知道起了多少风浪。”
众人瞠目结舌，想着这其中的错综复杂，感慨万千。
只有孙思邈立在那里，脸上又有了沧桑之意。
这些内情，他是不是早就知道？
当初他和冉刻求提及此事时，脸上不也是这种表情？
李八百越说越开心，竟有少见的振奋：“晋室南渡后，后赵国石虎占据了邺城，画蛇添足地在铜雀台上多加了一只铜雀，以为神灵庇佑，能保佑他找到如意。这秘密一直极其隐秘地流传在庙堂上，随后冉魏、前燕、东魏先后占据邺城，直到齐国，亦是立都在邺城。世人都说邺城有王者之气，因此这么多人建都于此，却根本不知道事情的源头不过是因为天公将军说过的一句话。那些人更没有想到，名山不是名山，而是指昆仑，你们说这世上还有这么好笑的事情吗？”
他说到这里，已然捧腹，笑得泪水似乎都要流了出来。
众人中却没有一个发笑，闻此隐秘，倒觉得人性之悲莫过于此。
李八百狂笑中，终将如意源头说得清楚明澈。
慕容晚晴被这段秘辛吸引，听后唏嘘中也不由怦然心动。
李八百说的虽然神秘，可合情合理，有根有据，让人不能不信。
人之将死，并言也善。张角临死所言当然是真心所言。
原来世上真有如意，原来如意是从张角那时开始流传于世，民间庙堂虽有如意，但那真具神通的如意根据张角所言，是在天师手上。
天师张陵死斫，将《金篆玉函》和一生所学封在昆仑，那如意呢？也可能所在昆仑。
但世人当初不知名山是指昆仑，因此引发了无数的猜想，就算魏武帝那种人雄，也难免卷入其中，苦苦追寻如意的下落。
可寇谦之、孙思邈、李八百，甚至那黑衣人，他们怎么知道名山就是昆仑？
疑问归疑问，毫无疑问的是，见过天师秘藏的人可能就见过如意。
孙思邈入昆仑十三年，从张陵遗留秘藏中学艺，那如意可能就落在孙思邈的手上。
怪不得李八百一直苦苦追踪孙思邈索要如意，就是因为他早知道这点。
慕容晚晴悄然望去，看众人或听得全神贯注，或皱眉思索，或有的人也在留意孙思邈，只有孙思邈好像神游天外，思索着什么，似将这段往事全没有放在心上。
想起孙思邈曾经说过，并没有见过如意，慕容晚晴心中微动，那一刻只是想他一直对很多事情秘而不宣，但从未骗过我什么，既然这样，我应该信他的。可只是我信他又有什么用？这世上只怕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再信他没有如意的。
想到这里，慕容晚晴又是心酸，又是担心。
大殿中满是李八百疯狂激荡的笑声，良久，突然歇了。
笑声虽歇，但那疯狂的气氛仍旧充斥着大殿。李八百神色肃杀，眼中妖异之意又起：“孙兄是聪明人。虽说，就算聪明人也难免会犯些愚蠢的错汉，但我想，孙兄不会的。”
孙思邈望着李八百，突然问道：“这些事情本来极为隐秘，阁下如何知道的？”他这么一问，倒间接印证李八百并非胡说八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李八百哂然道，“事情只要发生了，就一定会有人知道。”
他这个答复，和没有回答一样，孙思邈却赞同地点点头道：“不错，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话题一转，“那阁下眼下准备怎么办？合同六姓之家，将我拿下，逼问如意的下落吗？”
帛道人、桑洞真等人都忍不住上前一步，回望李八百，认为这事情无可厚非。
天师之道、《金篆玉函》和如意这三件加起来，足以让天下任何一个人眼红心热，做出疯狂血腥的事情。
“孙兄错了。”李八百反倒摇摇头，很镇静地道，“我并不想这么做！”
“什么？”帛道人反倒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你要做什么？”孙思邈微笑道，“你辛辛苦苦说了这么多秘密给我们听，总不是吃饱了撑的？”
慕容晚晴想笑，可笑不出来。
她实在不明白，这时候孙思邈竟还能保持镇静。她在明白真相后，早想了千百条主意要脱身，但不觉得哪一条有用。
很显然，眼下图穷匕见，李八百说出这个惊人的秘密来，就是要实现一个惊天的计划，他对孙思邈若没有十足的把握，绝不会说出这些事情来。
“我将这些事情都说出来，只希望我们彼此开诚布公。如意在孙兄手上，兄弟不指望孙兄拿出，只希望孙兄手持如意和我等合作完成一个大业！”
李八百神色肃然，眼眸中又露出咄咄逼人之光，这一刻，他仿佛换了一个人。
慕容晚晴怔住，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合作？大业？什么大业？”帛道人抢先问道。
李八百拍拍手，铜光火光中，他对面的铜墙丈许高处霍然闪开，现出一幅画来。
画上有个女子，垂头披发，虽让人看不清容颜，但柔弱得看起来像那风中幽兰，楚楚可怜。
孙思邈脸色微变，慕容晚晴那一刻的脸色也变得极为苍白。
帛道人只看了一眼，就道：“李八百，你挂出这幅画来做什么？这就是你的大业？”
“这是幅画吗？”李八百忍不住笑道。
帛道人再次望去，微微吃惊，这才发现由于光线之故，他竟然看错了。
那不是一幅画，而是真的有个女子在那里。
一个如画的女人！
铜光如金，酒在那如画的女人身上，泛着一层薄薄的光辉，更让那女人看起来如同幻境中的仙子。
可帛道人对女人根本没有任何兴趣，哂笑道：“是个女人能如何？你的大志若仅限于此，就越来越没出息了。”
“是吗？那帛道长可知道这女人是哪个？”李八百漫不经心道。
“她就算皇帝老子的女儿又如何？”帛道人反驳道。
李八百目光闪烁，一字字道：“皇帝的女儿，我没兴趣。可张季龄的女儿在我们的大业中，不可或缺！”
葛道人失声叫道：“张季龄的女儿？扬州首富张季龄？”
他是个道人，可更像个商人，当然知道扬州首富张季龄的实力。他灵宝派眼下虽风光，在江南的产业也多，但全部加起来也不如张季龄的一根毛。
张季龄虽说是扬州首富，但长江南北、淮河两岸，甚至北至黄河草原，南到岭南，都有张季龄经营的产业。
李八百竟然将他的女儿抓来了？
葛道人心思转念间，立即叫道：“妙呀，这实在是一笔难以想象的财富！”
李八百抚掌赞道：“葛道长毕竟有些眼光，知道这女人价值连城。孙兄以为然否？”
那如画的女子正是张丽华！
孙思邈不曾想，跟冉刻求一路追踪，到现在见到了张丽华，而冉刻求又不知下落，暗自叹息。但他还能平静道：“阁下大志若仅限于财富，倒未免让我很是失望。”
“我大志当然不在财富。”李八百霍然站起，眼中有厉芒闪动，“可要实现大业，非财富不能！”
握手成拳，李八百缓缓吸气道：“想我天师门下门徒众多，要实现天公将军之志并不为难事。但数百年来，天下仍旧混乱，纷争不断。我等眼睁睁看着百姓日苦，难道不觉得愧对天公将军？孙兄，你可知天师六姓为何不能成事？”
孙思邈目光闪动，缓缓道：“莫非是因不能齐心一体吗？”
“不错，孙兄一语切中要害。当年寇谦之的北天师道被齐国所灭时，我等若能齐心携手，说不定已成大业。”李八百放声笑道，“可那时，天师六姓非但不能齐心一体，反倒彼此猜忌，各自为战，难免不成气候。兄弟将诸位寻到此地，就是要诸位摒弃彼此从前的恩怨，齐心协力，再建大业。”
“包括你我先前的恩怨？”孙思邈缓缓道。
李八百道：“自然如此。兄弟以前若有得罪，这里先行谢罪。”说罢竟深施一礼。
众人诧异莫名，从未想到李八百居然前倨后恭。
慕容晚晴也没想到局面这般转换，可一颗心非但没有半点释然，反倒怦怦大跳起来。她隐约感觉到，有一件她一直畏惧的事情将要发生。
环望众人，李八百凝声道：“想孙兄身为天师传人，若论能力，比起寇谦之有过之而无不及。茅山道主眼下势力磅礴，更不逊当年的北天师道。只要孙兄、王道主联手，可说是南北天师道合作，再加上我等这般人协助，重立四道，再建八门，指日可待。陈、齐、周三国任何一个国家，若得到我等的鼎力相助，一统天下有何难事？就算三国没有任何一个国家了解我等雄心，凭借我等多年的经营，号令一下，再组三十六方，重现天公将军奇迹，还天下一个太平，也绝非没有可能！不知兄弟心中大业，诸位可是赞同？”
他言语铿锵，激荡在大殿之中，一时间轰轰烈烈。
殿中火光明灭，照耀在他的脸上，竟有无边的慷慨激昂。
慕容晚晴一颗心几乎要停止了跳动，她虽想到李八百阴险狠辣、野心勃勃，可也从未想到过此人大志如斯，竟想要一统天下！

第十二章  收网
殿中呼吸沉重，就连孙思邈眼中都闪过分讶异，显然没想到李八百竟有这种抱负。
这更像是个疯子般的计划。
可天下大业哪个不是起源于疯狂的念头？
如意或许还是虚无缥缈，不知何处，可这大业实在太磅礴广阔，让人心潮澎湃时亦是呼吸艰难。
李八百虽在征询大伙的意见，目光却只落在孙思邈身上。
似乎在他看来，其余人的想法都是不足为意，这大业只需孙思邈赞同即可。
迷离的大殿内，孙思邈神色亦有分迷离，未等开口，葛道人突道：“八百兄的想法是不错，可先不要说三十六方势力难建，就算天师八门到如今都是分崩离析，要复旧观也很艰难。”
张角黄巾起义时，曾建四道八门三十六方。
当年张角直领四道，四道掌八门，兼统三十六方，这才能如臂使指，让黄巾军数十万人有如一体，纵横天下。
张角死后，四道意见不合，八门随即出现缝隙，被当时朝廷各个击破，三上六方失去统领，自然如群龙无首，很快烟消云散。
毫无疑问，这种组织方式的关键是在四道合一、八门的建立上。葛道人的问题看似随意，但直指关键所在。
李八百淡淡一笑，“将、谋、风、火、反、谣、工、锐，此乃天师八门。将门在武智，张道主骁勇无敌，设计诱来陈叔宝等人，甚至可击败陈国猛将萧摩诃，若立将门，有何难事？”
张裕冷哼了一声，但神色稍有和缓。
听李八百又道：“谋门在计，反门在激，兄弟不才，心中倒有几分打算，一点鬼把戏虽是不足为道，但也能用。诸位若不反对，兄弟就来组建谋、反两门即可。”
众人对张裕的评价，至今还是模糊，只感觉此人很是威猛；但对李八百要建谋、反两门，倒是心有戚戚，认为若建天师八门，以此人的心机掌管这两门可说是当之无愧。
孙思邈更想，今日有此局面，此人运筹策划绝非数年之功，如今行事，可说是倾尽全力，不可阻挡。难道说当年黄巾起义一事，真的要旧事重演？
李八百侃侃又道：“风门在于消息灵通，火门要看人数勇力，谣门散布流言造势，这三门有遍布天下的六姓之家协助，在四道发动后建立可说是顺水推舟，并无太多难题。至于锐门冲锋陷阵，要组精锐之师也不是难题。各位难道不闻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兄弟只要再搞定张季龄，锐门可建。”
众人见他随口分析头头是道，佩服之下又有些骇异。
葛道人扳着手指头在算，突然道：“工门呢？这可是最难办的一门。”
李八百笑笑，“工门在器，若无良匠全力制造利刃重甲，我等起事就如自断一臂，绝挡不住齐国的虎狼之兵。可葛道人难道忘记綦毋怀文了？”
“他不是死了吗？”这次是帛道人在发问。
“綦毋怀文虽被斛律明月逼出齐国，但绝没有死。眼下……是和孙兄在一起的。”李八百微笑道，“孙兄当初所用的凶年剑，不就是綦毋怀文给的？”
众人震动，均向孙思邈望去，就听李八百又道：“因此工门组建一事，交给孙兄就好。孙兄，你说是不是？”
孙思邈终于开口道：“若天师门下四道八门重建，那陈、齐、周三国，阁下准备辅助哪国？想必肯定不是齐国了！”
慕容晚晴心中微颤，脸上不由有分异样。
只是她的紧张众人并未留意。
或许在众人心中，她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棋子，在这大业中更是无足轻重。
“当然是陈国。”李八百毫不犹豫道，“齐国先伐北天师道，后与六姓之家结仇，如今灭道多年，早和天师六姓势不两立。周国身在关中，只有郑先生基业在那里。诸位基业大多是在江南，若从江南行事，自是方便。郑道长，你意下如何？”
这件事情的选择倒的确如二减一那么简单，唯一的阻力显然是在关中的楼观道上。
众人闻言，大多点头。
那郑道人见状，微微一笑道：“既是六姓之家，当要齐心协力，鄙人当然是听大多数人的建议。”
李八百击掌笑道：“郑道长深明大义，当真让人佩服。不知孙兄眼下还有什么想法呢？”他看似询问，但目光咄咄，看似已不由孙思邈反对。
孙思邈微微一笑道：“那如何从江南行事呢？阁下先用巧计擒下陈国太子，莫非想要威胁陈顼就犯，支持天师之道？”
“此乃下下之法，迫不得已而为之。”李八百立即道。
“哦，那上上之法是什么？”孙思邈平静问道。
李八百昂声道：“这当然需要仰仗茅山宗的王道长和孙兄了，只要两位能进献《太平经》说服陈顼扶植天师一道，我等自然不用刀兵就可助陈顼一统天下。”
“可陈顼若不愿呢？”孙思邈反问。
李八百哂笑着，淡淡道：“那事情就说不定了。”
孙思邈目光中有分了然：“阁下估计想用先礼后兵之法，陈顼若愿听从太平之道，当然是最好不过。可若不愿，就拿太子陈叔宝做要挟，甚至暗算陈顼，然后借张季龄的财富，兴兵取代陈国，以江南为基业，再立三十六方，北伐周齐两国，争霸天下。”
他娓娓道来，可所言后果极为透彻。
众人均是闻之变色，暗想，那样一来，只怕江南转瞬兵戈云集，战火四起。
李八百冷静道：“除此之外，孙兄还有别的妙法可兴天师之道吗？”
孙思邈沉默半晌才道：“我眼下倒想不出什么妙法，可知阁下的计策早有人先行用过。”
李八百脸色微变，目光中锋芒尽露。
慕容晚晴忍不住道：“这计策谁还用过？”她乍闻李八百图谋，端是奇诡宏图，常人难想，却不想还有别人用过。
“用李八百之计的，就是天公将年张角。”孙思邈望着李八百，淡淡道，“阁下身为六姓之一，当然知道天师之道本不是用来造反，而是致力于天下太平。天公将军的太平大道也是寻求天下百姓的太平大道！”
李八百冷冷道：“我现在难道不是在寻求致力天下太平的大道吗？”
孙思邈缓缓摇头，却岔开话题道：“天师之道，以《太平经》为要义，《太平经》又名《太平清领经》，其中所言本是辅助君王济世之道。东汉之末，见百姓日苦，民不聊生，天师门下才有人甘冒奇险，进献此经给朝廷，只希望朝廷稍按《太平经》之言治理天下，略解百姓疾苦……经中要义，以治国解百姓之苦为主。”
慕容晚晴本一直以为太平道是邪门歪道，更憎恶张角所为，却不知这种往事，不由讶然。
李八百淡漠道：“可惜的是那皇帝昏庸，非但没有听从《太平经》所言，反倒杀了献经之人。”
孙思邈惋惜道：“不错，那时的东汉日薄西山，《太平经》的确是明珠暗投，天师门下数次冒死进言，均遭不测，天公将军这才忿然而起，起义举事，之后发生的事，自不用我赘言。”
“这些早就过去，说来何用？”帛道人不耐道。
孙思邈目光转动，带分怜悯道：“可当初以天公将军之能，东汉局面之乱，尚不能成事。如今天下虽三分，但各国稳定局面只有过之，百姓思安。进经一事当然可行，不过要徐徐图之，以防急则生变——若是太急，到时候若陈顼不尊《太平经》之言，反起杀心，只怕各位辛苦多年的基业将转瞬化为灰烬。”
葛道人、桑洞真二人脸色改变。
六姓在江南的基业以灵宝派、茅山宗最大，若真如孙思邈所言，只怕这两家损失最大。
孙思邈望着李八百，缓缓道：“阁下大志虽好，但未免急切，万一事败，那时再建三十六方，不过重蹈天公将军所为，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成功的可能。”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若都如孙兄这般瞻前顾后、首鼠两端，那真让天下人失望。”李八百反驳道。
孙思邈摇头道：“阁下此言差异。如今天下虽分，但趋于太平。若依阁下之计，只怕转瞬天下再起混乱，民难有安，岂不大违天师本来之意？天公将军当年一统，多少是为了黎民之苦，可若如阁下的一统，百姓更苦，一统无期，有何意义？”
李八百双眸一睁，其中寒芒闪现：“天下一统，大势所趋，我等顺天行事，牺牲也是在所难免！”
孙思邈见状，心中微沉，知李八百心意早决，绝不会因为自己三言两语改变主意，微微一笑道：“先不说天下一统，就算眼下四道，只怕都是建立不易。”
众人目光落在那四个座位上，立即被眼前之事吸引。
李八百目光转动，立即道：“孙兄虽不是六姓之家，但以孙兄之能，当然可坐一位。”见张裕怫然不悦，立即道，“张道主武功卓绝，将门、锐门还要仰仗其力，当然也有一席之地。”
葛道长哈哈笑道：“八百兄雄才伟略，若没有八百兄筹划，根本就没有四道八门的重建，有个座位是当仁不让。”
说话间，他的目光却瞄着最后的一个位置。
慕容晚晴立即想道，这个葛道长倒是做生意的料，知道互利互惠，先捧李八百，其实是想拉拢李八百，自己占据一位。
其余几人脸色均有异样，都想到，李八百、孙思邈、张裕在四道中占据三席，看起来没有争辩的余地，剩下还有四人，怎么来分最后一个位置呢？
桑洞真满脸涨红，上前一步道：“李道主，你莫要忘。当初的约定！”
慕容晚晴心中微凛，想起茅山宗和李家道早就联手一事，立即明了，桑洞真暗算孙思邈，只怕是为了师尊的地位，只是不知道王远知究竟有没有参与进来。
果不其然，李八百哂笑道：“兄弟当然不会忘记，江南一事，还要仰仗王宗师之力，眼下茅山宗势力最大，这四道的首位，本应该由王宗师来坐才是。其次就是孙兄、张兄，兄弟忝居末位都觉惭愧，绝不会和王道主来争的。”
他话一出，桑洞真自是欣喜，葛道人有些失望，旁人却都是诧异。
众人见李八百辛苦奔波，这般热切，均以为他要坐四道中头一把交椅，怎想他竟这般谦虚。
只有孙思邈心中想到，李八百其志宏伟，绝不甘心屈居人下。他这般安排，不过是让茅山宗为他出头罢了。事成之后，以他的为人，过河拆桥没什么不可能。
他片刻中将问题想个明白，见众人均是盯着座位不语，心中暗叹，“利”字当头，这些人虽是道中之人，谋利之心亦不例外。他虽把因果利害说清楚了，但众人却没有一字听得进去。
李八百看着孙思邈的脸色，缓缓道：“孙兄认为的为难之事，兄弟已然办妥，对见事在人为。”
“哦？”孙思邈微笑道，“李兄如此办妥，未免让人口服心不服了。”
李八百目光微厉，望向那黑衣人道：“这位仁兄，绝不会争四道之位的。”
孙思邈见那黑衣人不置可否，但的确没有出头之意，实在不解他究竟是哪里的人物，为何会知道那么多秘密。
李八百目光落在葛道人的身上，缓缓道：“葛道长只求财，不求气。张季龄的产业可由你来支配使用。”
葛道人本是沮丧，闻言顿时笑了起来，忙道：“一切好说。在下早说过，站着和诸位混饭吃就好。”
李八百望向那楼观道的郑道人，不待说话，那郑道人道：“鄙人没什么本事，跟随诸位摇旗呐喊就好，这位置嘛，就不想坐了。”
慕容晚晴见他说得潇洒，心中暗骂，这人见风使舵，是个狡猾之徒，显然是看局面已定，不敢争锋。
她知道眼下虽一团和气，但孙思邈是越陷越深，只要四道位置一定，李八百就要全力逼孙思邈行事，因此忧心忡忡，只盼有人能来搅局。
更想到那石室中的张角复活，慕容晚晴脸色白得如雪，悄然四望，感觉如置身铁桶之中，想效仿当初水遁逃走绝无可能。
李八百微微一笑，最后望向帛道人道：“郑道长深明大义，想必帛道长也是如此了。”
那性子最急的帛道人不知为何，一直保持沉默，闻言只是笑笑道：“就算四道建立了，可蛇无头不行，谁来统筹四道行事呢？”
李八百轻淡道：“只要四道定下，大伙在这清领宫定下血盟，自然有人来统筹四道，这点倒不用帛道长担心的。”
帛道长眉毛一挑，哂笑道：“天师门下高人尽聚四道，还有谁有胆来统领？除非天公将军复生，才会坐天师四道的宗主之位吧？”
李八百眼中奇异光芒一闪，含笑道：“帛道长越来越聪明了……”他伸手一握身边那沙漏，见那沙漏中细沙将尽，森然道：“‘七月十五，妖魔再生。天公重降，大道太平！’这句话帛道长难道忘记了？”
众人都变了脸色，帛道长更是脸色巨变，失声道：“你说什么？难道天公将军真的会重生？”
他一句话落，大殿中铜光火光似乎都有了幽绿之意。
慕容晚晴心头狂震，想起在墙后石室所见，失声道：“难道……”
她话未说完，却被孙思邈一把握住了手掌。
慕容晚晴娇躯微颤，见孙思邈神色肃然，眼中竟有惊凛之意，下一句话就说不下去了。她心中却是诧异，暗想，孙思邈先前都敢和复活的张角动手，此刻怕的是什么？
却见孙思邈目光轻转，向四周望去，神色又像一变，鼻翼动了动。
李八百幽幽一笑，不但眼眸发绿，甚至脸上也有些绿意：“天公将军当然会重生，不然我何必在此等待？沙漏尽后，就是天公将军冉生之时！”
他声转萧肃，神色凝重，看起来绝非信口开河。
那沙漏中的细沙一点点地落下去，众人先前见了还不觉得什么，但这时明白沙漏的含意，只感觉一粒细沙落下都有着说不出的触目惊心。
火光闪烁，帛道人眼角似乎也一直跳动，突然大声道：“你们要发疯，别人却没有必要和你们一起。李八百，这宗主一位你愿给谁给谁，我恕不奉陪了。”
他袖子一甩，转身要离去，突然发现眼前一花，忍不住退后一步，双眸中厉芒闪动。
李八百正站在他的身前。
“你要做什么？”帛道长冷冷笑道，“你约我来，我就来了，可我要走，难道走不得吗？”
李八百笑容浮起，轻声道：“六姓之家本是一体，突然走了一家，一会儿天公将军来了，只怕难以交代。”
“你要留下我？”帛道长双手环袖，神色阴冷。
局时瞬间剑拔弩张，慕容晚晴不忧反喜，只盼这二人能够斗起来，给他们离去带来分转机。
不想李八百只是轻轻叹口气，摇摇头道：“兄弟怎敢呢？算了，道不同不相为谋，大业艰难，帛道长要走也是在情理之中。”他似有些心灰意懒，举步就要向座位上行去。
帛道长本以为难免一战，见李八百竟然服软，冷哼一声，双手放了下来。
“要走可以……可是……”李八百突然说道。
陡然间，殿中风声大起，金光大盛，似乎全殿的光芒均罩在了帛道长的身上。
帛道长不由闭眼。
那风声来得突然，光芒极是刺目，其中有锐锋迫近。帛道长立知不好，闭目之时双手一扣，胸前竟有三道黑光射出，同时用力后纵。
可饶是他变化极快，退后时还是手臂一凉，忍不住惨叫一声，落到地上时脚步踉跄。
帛道长右手紧握左臂处，鲜血喷涌难遏，狰狞地望着李八百道：“你好狠！”
“啪嗒”一声响，一只带血的手腕掉在了地上。
金光收敛，倏然全部回到了李八百的手上。
他手上有刀，刀身皆为金色，上有三道黑痕。
刀是泼风刀！
黑色的泼风刀在这金光大殿中，刀身竟变成了奇异的金色。
只见他手腕一抖，那三道黑痕悉数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手腕再一转，那把泼风刀奇迹般隐没，不见了踪迹。
就听李八百淡淡道：“要走可以，可是命要留下。”
鲜血不停地流淌，望之让人心寒，众人脸色均变，大殿中一时静得血流的声音都听得到。
兔起鹘落，变化突然，孙思邈却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李八百故意示弱，趁帛道长放松的时候出刀。那泼风刀不愧是寇谦之曾用的祭刀，变化万千，在殿中竟能散发强光，让帛道人猝不及防。
帛道人虽也瞬间反击，可那泼风刀竟像有股磁力，居然将帛道长反击的那三点暗器尽数吸在刀身之上。
李八百因刀之故，几乎没有耽搁，一刀就砍下了帛道长的左手。
孙思邈心中凛然，暗想李八百本是道行高深，武功极强，这刀更是诡异，他和自己相斗时，只怕一直没有尽出全力。
火光下，纪道长脸色惨白，身子发抖，也不知是愤怒还是害怕。
众人见到他这般模样，难免心中异样，甚至有兔死狐悲之感。
葛道人更是畏惧，颤声道：“有话好好说，何必……”
不等他说完，帛道长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他生死攸关时突然大笑，实在异常诡异，就连李八百都有些意外。可李八百还能慢条斯理道：“帛道长笑什么呢？可是感觉天公将军要到了，因此喜悦？”他虽和声悦色，眼中却闪过分狐疑。
只因为帛道长笑得实在不是时候。
慕容晚晴虽被笑声所惊，但更留意那个沙漏。
帛道长被李八百暗算，这本是慕容晚晴意料之内，可子时将至，天公将军是否再次出现，她实在无法预料。
沙漏将尽未尽，只有点滴犹存……
帛道长笑声一顿，看着那沙漏道：“李八百，你机关算尽，可是也从未想到过，天公将军不会来的。”
“哦？你又知道？”李八百哂笑。
“不但天公将军不会来，今日子夜，就是你等毙命之时！”帛道长倏然退后两步，声音凄厉，面色狰狞竟如恶鬼。
他那一刻竟如发疯一样，说出来的话也和疯子一样。
但众人见其双眸晶亮，绝没有半分疯狂之意，背心不知为何竟蹿起一股寒意。
他们隐约感觉帛道上所言是真，但是帛道长有什么本事竟能让他们尽数毙命于此？
李八百一怔，倏然向孙思邈望去，见他眼中竟有分惊骇，喝道：“怎么了？”突然鼻翼亦动，脸色遽变，向四周持火把的那些人叫道：“曼陀罗！是谁？”
他狠辣阴沉，在通天殿内一直指挥若定，可这刻的话语中却有分慌乱之意。
不过他说得极为古怪，慕容晚晴一时间竟不知他说的“曼陀罗”是什么意思，就见张裕倏然而动，眨眼间就到了一个持火把的汉子前，伸手抓去。
六姓之家进入清领宫，均带了几个贴身手下以备不测。
这周围持火把之人自然都是六姓之家的人手，忠心耿耿，自然无疑。
张裕身形一动，如虎跃龙腾，伸手抓出，空中竟有龙吟虎啸之势，威风凛凛中满是杀气腾腾。
他出手的对象是帛道人带来的一个手下！
以他龙虎宗道主身份竟对一个帛道人的手下出手，实在让人意料不到。
不想更让人错愕的是，那道人本是木讷呆立，却在张裕扑来之时身形陡退，身法之快亦是让人心中悸动。
帛道人的手下怎么会有这般身手？
“嗤啦”声响，张裕一把抓裂那道人的胸口衣襟，只差一分就要将那人开膛破肚。
他一失手，断喝一声，不进反退，倒翻了出去。
就见空中火光一耀。
旁边一黑衣人手中火把的光焰倏然暴涨，竟如火燃的长枪般刺在张裕方才所在的位置。
紧接着“嗤”的一声响，一点白光擦着张裕衣襟而过，直击到对面的铜墙之上，发出“当”的一声大响。
张裕落在地上时，脸上油彩流离，可谁都看出他眼中的肃杀之意。
那喷火的黑衣人和那倒退的黑衣人片刻并肩而立，虽面对龙虎宗的道主，竟然也没有半分畏惧之意。
这两人究竟是哪个？居然有如斯本事、这般身手、惊人的胆量？
“五行卫？”
张裕开口就说了三个字，萧冷中又夹杂分干涩。
那两人缓缓点头，只回了一个字：“是！”
众人皆惊，当然都知道五行卫的含意。
五行卫只有五人，着衣五色，寓意金、木、水、火、土五行，参透天地造化。
白衣金卫，青衣木卫，黑衣水卫，红衣火卫，黄衣土卫。
这五人是斛律明月手下高手中的杀手，专门负责消灭齐境道人，纵横江湖近二十年，不知有多少道中高人死在他们手上。
那喷火的当然是火卫，那倒退放出白色铁矢的自然是金卫。
金火两卫竟然能悄无声息地潜入清领宫的通天殿？
他们怎知道天师六姓在此汇聚？他们又怎么发现入殿之路？
五行卫素来动作一致，金火两卫到了通天殿，那其余三卫呢，又在哪里？
张裕祺然望向帛道长，厉喝道：“帛锦，你敢背叛天师！”他少言寡语，但武功高强，心思亦是缜密，在那片刻间就已想通事情经过。
金火两卫能混杂在帛道人的手下中，被帛道人带了进来，帛道人怎么会不知底细？
很显然，帛道人已被五行卫收买！
怪不得帛道人方才狂笑说大伙尽要死在这里，只凭金火两卫，当然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可是若……
才想到这里，张裕心中震颤，想到了个极为可怕的可能，他知道齐军和五行卫均到了响水集，难道说他们真正的目的却是破釜塘？
这么说，湖外说不定已是天罗地网，被齐兵重重包围？
“你们看，沙漏！”葛道人突然叫道。
慕容晚晴见金火两卫出现时，脸上闪过极为古怪的表情。她虽被局面所惊，但听葛道人声音极为惊怖，忍不住扭头向沙漏望去。
沙漏中最后一粒沙已然流尽……
子时已到。
七月十五，妖魔再生。天公重降，大道太平！
细沙漏尽并无可怕之处，可怕的是天公将军张角就要在这时候重现人间！
一想到密室墙上那个张角雕像竟能复活，慕容晚晴一颗心揪起来，周身震颤个不停。
可她随即发现了更震骇的事情，她身子震颤并非是害怕，而是大殿在震颤。
有极为沉闷的雷声仿佛从天地尽头涌来，带动整个大殿都颤抖起来。
这是地底，这是湖底，就算外边惊雷电闪、大雨倾盆，声音也绝传不到这里，可那雷声又是从何而来？
难道说张角真的复活了，他不但复活了，还带来了天地间不可思议的力量？
慕容晚晴想到这里的时候，周身冰凉，忍不住向孙思邈看去。
孙思邈突动，一伸手就将一颗药丸塞到慕容晚晴的口中，急促道：“解药。你小心。”他只说了五个字，身形一纵，跃到半空。
他已负伤，而且伤势不轻，但这一纵，还是如飞龙夭矫，傲啸长空。
帛道长背叛六姓之家，带来了五行卫，李八百、张裕等人是先清除内鬼，还是先战外敌。无论哪方，均对孙思邈含有敌意，孙思邈又会如何选择才能逃脱？
慕容晚晴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心中却有分失落，同可奇怪孙思邈说的解药是什么意思，她什么时候中了毒？
此时此刻，她实在不想卷入这无谓的争斗中，只想孙思邈和她一块儿离去，可她还是不能不关心孙思邈如何选择。
她没有看到！
她只看到，几乎每个人的眼中都带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惊恐，望着大殿的一侧墙壁……
然后就是“轰”的一声，那坚硬的铜墙突然泛起一片白光，那白光咆哮汹涌，瞬间就充斥了整个大殿。
那不是白光，而是大水。
大水汹涌如潮！
可这里怎么会有大水进来？难道说这湖底宫殿已然坍塌，破釜塘的水全部灌了进来？
怪不得帛道人说大伙全要死，可出道人怎么会有这种能力引水灌殿，他难道也不要命了吗？
慕容晚晴脑海中一片空白，只看到孙思邈被那大水空中一击，也飞撞了出去，然后眼前就是白茫茫的一片，失去了孙思邈的影踪。
生死关头，慕容晚晴立即闭气，身随水走，瞬间撞在了铜墙之上，周身疼痛如裂。那一刻，她才深切感觉到死亡如此的近。
她会水，可她就算会水能如何？她毕竟不是可在水底呼吸的负。殿中充满大水，她只怕很快就要憋死在水中。
念头才转，就感觉身后突然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吸得她如飞般倒退。
慕容晚晴一惊，立即发现身后的铜墙不知怎么的突然裂开个大洞，又将殿中之水泄了出去。那股力道极大，她身不由己，立即随水而走，一时间天昏地暗，耳中轰鸣，眼前亦是迷离旋转。
不知多久，慕容晚晴已感觉心跳欲裂，水压奇巨，整个人都要爆开一样。
“哗”的一声大响，她身上的压力一轻，只感觉整个人竟飞了起来。
那种感觉实在奇妙，竟像由地狱转向了天堂。
清新空气倏然扑来，然后她就见到眼前出现了一轮月亮，而自己正在接近那轮月亮。
慕容晚晴头晕脑涨之际，根本无暇思索，可见到那轮明月的时候竟忍不住想，我难道……死了吗？
一念才起，身形就坠落了下去，那一坠，又如要回到地狱一样。
慕容晚晴顾不得惊诧，终于看清楚自己的局面，原来自己竟好像处在喷泉之上，高高地被水流冲击，置于破釜塘上。
她那一刻立即明白过来，有大水灌入通天殿，但随即泄了出去，那水压奇猛，竟将她从湖底的殿内冲到了破釜塘的湖面上。
那孙思邈呢？
慕容晚晴才转过这个念头，就见天上撒过一张大网。大网如天，倏然罩在她的身上，然后就有一股大力从那网上传来，将她拉了过去。
“咚”的一声响，她已经如大鱼般被网住，重重地摔在了甲板之上。
慕容晚晴咬牙忍住疼痛，竟没哼一声，只是睁眼看着上方。
上方有天，天上有月，一张脸闪过来，挡住了天上的明月。
那张脸平淡无奇，没有任何表情，乍一看，就像黄土苍天间最寻常的百姓，可不寻常的是他身上穿着件黄色的衣服。
慕容晚晴一眼就认出，那人是五行卫中的土卫！
她以前见过五行卫的，却不是在响水集。
五行卫如影随形，砣不离秤，金火两卫入了湖底清领宫，其余三卫自然离得不会远了，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她和孙思邈一路逃亡，虽将五行卫远远地撇下，没想到还是没有逃过五行卫的大网。
慕容晚晴那一刻脸上没有意外，也没有任何表情，她缓缓地闭上了眼，似乎也知道无法再抗拒冥冥中的天意。
土卫看着慕容晚晴，脸上却露出分极为奇怪的表情，像认识慕容晚晴似的。他摆摆手，有兵士划着他乘的那艘船，向远处划去。
水面上还有不少艘这样的小船，船上均是兵士林立，水靠在身，盯着水面等着下一个猎物。
土卫的那艘船划了许久，才划到一艘大船近前。
船高三层，规模颇大，船舷甲板上兵士伫立，有如铁打，神色肃杀。他们本来就是疆场上的铁血男儿，这次来此亦是不改铁血之气。
破釜塘突然出现这么一艘大船、这么一船兵士，大多数人见到，恐怕都会错愕非常。慕容晚晴却没有半分错愕，她知道除了大齐兵勇，不会有谁这时候还能出现在破釜塘上。
这本来就是一个局。
局中的人已开始收网。
土卫突然俯身，解开了慕容晚晴身上的网，向大船上一指。他的意思很明显，是让慕容晚晴上那艘大船。
可慕容晚晴本是叛逆之女，这刻去了束缚，随时会暴起搏命，土卫心思缜密，怎么会没有想到这点？
慕容晚晴居然没有立即出手，竟像认命一样登上大船，孤零零地走到了大船的甲板上。船上的那些铁甲兵士见到她，如同未见一样。
甲板上一人面水负手而立，水面浩渺，那人沉凝却如山岳。
天上有月，月有清光，清光洒在那人的身上，形成一个巍蛾的影子，影子又落在慕容晚晴身上。
慕容晚晴立在那里，看着那个身影，脸上突然露出极为复杂的表情，像慕仰尊敬，似敬畏胆怯……
只足犹豫片刻，慕容晚晴单膝跪倒，低声道：“琴心拜见义父大人。”
她说得奇怪难解，“琴心”是她的名字？她不是慕容晚晴吗？她这种倔强女子死都不怕，怎么会示弱跪倒？这里显然是齐军的战船，怎么会有她的义父？
若是外人在场，只怕如坠雾中。
可慕容晚晴双眸清澈若水，没有半分迷糊。
负手如山岳之人缓缓地转过身躯，露出那似矢锋寒电的一双眼。
他神色威厉，额头却有了皱纹，鬓角也有了斑白，可无论谁见到他，都会忽略他的沧桑老迈、皱纹白发，只是震撼于他目光中的凌厉杀气。
秦时明月汉时关，定军枪出定江山！
三十余年的疆场血泪，垂老了英雄豪气，颓废了戎马倥偬，却无法磨去他眼中的峥嵘大志。
那人当然就是斛律明月。
大齐王国的中流砥柱，让天下豪杰俯首的天下第一将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