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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与娇花
作者：顾了之
内容简介
 文案： 娇花篇 要不是早早遇见过十年后的霍留行， 沈令蓁怎么也想不到， 枕边那个活阎王似的动不动折她脖子吓唬她的男人， 来日会待她如珠似宝，爱她到生死可抛。 霸王篇 霍将军娶了朵娇花。 含嘴里，她会化，捧手里，她能摔。 从此，雷厉风行的河西战神做什么都得小心翼翼，轻手轻脚。 床笫之间更是霸王变王八，每个动作不得不慢成龟儿爬。 日子久了，霍将军暗暗叹息：这样下去，他恐怕再也快不起来了！ 阅读指南：先婚后爱；架空勿考据，图乐莫较真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甜文 主角：沈令蓁，霍留行 ┃ 配角：孟去非，霍舒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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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大齐建元二十七年春，汴京城的权贵们都在可惜一位姑娘。
说这望门沈氏大房的独女，生得仙姿玉貌，又才情横溢，还有个爵至国公的爹，受封镇国长公主的娘，本该是事事顺遂的如意命，却被指了门倒霉婚事，许给了边关那双腿残疾的霍家二郎。
且这指婚人，正是再尊贵的英国公与镇国长公主都无法忤逆的当今圣上。
至于指婚的缘由，满朝皆知，便是霍家次子早年闲来无事，在边关的风水宝地栽了一片树林，经年后大树参天，恰巧抵挡了今年孟春西羌族骑兵的入侵，因此论功受赏。
种树种出个天仙媳妇儿，那霍二郎倒是羡煞旁人。
却可怜正当韶华的沈千金，做了沈家十五年的掌上娇珠，往后便要到荒凉之地喝西北风去了。
只是众人同情归同情，至多也不过关起房门暗自嗟叹。尘埃既定，皇命难违，拨开天窗还得亮着眼说瞎话，拱手向英国公道一声“恭喜恭喜”。
难为老国公堆了满面笑容，脸上每一道褶子却都分分明明写着——王八念经，你爹不听！
不怪素来好脾气的国公爷在褶子里这样动粗。倘使霍二郎单是个残废，沈家也认了，可那霍氏是什么人家？
是二十七年前赤胆忠肝地效忠前朝末帝，与当今圣上兵戈相向的虎狼将门！
圣上当年心慈留了霍氏满门也罢，如今又是为哪般？
两个孩子，一个流着新朝的血，一个背着前朝的债，哪怕霍氏驻边多年，被西北的黄沙磨平了反骨，这也绝不是桩好姻缘。
眼看四月十七婚期将近，国公府屋漏偏逢连夜雨——沈千金失踪了。
接下圣旨后，沈令蓁连着几日闭门谢客，郁郁不乐，这一天，英国公思忖着带她去城外桃花谷散心，哪知他不过疏忽稍顷，女儿就不见了。
与沈令蓁一道消失的，还有她的贴身婢女，以及恰巧路过桃花谷的，她的姑表哥薛玠。
薛玠与沈令蓁自幼相识，原也是英国公相中的良婿。他因此疑心，这小子所谓的路过并非当真恰巧，而是与他家闺女筹谋着私奔了。
所以起初，沈家没有声张此事，只和薛家悄悄派了人手去寻，不料黄昏时分竟找见了沈家婢女的尸首。而薛玠却好端端回家了，一头雾水地说，绝没有作出那等大逆不道的行径。
这下可急坏了老国公。
事态严峻，连带惊动了圣上，禁军出动，四处搜寻，临近二更才终于在城外深山的山洞找到血溅满襟，昏迷不醒的沈令蓁，将她送回了国公府。
英国公初见女儿情状，差点吓厥了去，仔细察看才发现，那淋漓的血只是沾湿了她的衣裙，并非从她身上来。
医士替她诊过脉，说她身上仅仅几处轻微擦伤，昏睡是受惊发烧所致，不久就会醒转。
英国公这才松了口气，安心聆听长公主赵氏的教诲去了。
可事情的来龙去脉还没查清楚，赵眉兰又哪有心情数落弄丢女儿的丈夫，只是眉头紧蹙地坐在沈令蓁榻前，好一会儿才吭声：“那大氅是谁的？”
英国公沈学嵘垂着脑袋讷讷站在一旁，闻言，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木施上那件血迹斑斑的玄色氅衣，神情同样有些费解：“禁军找到殷殷时，这件披氅正盖在她身上。”
“殷殷”是沈令蓁的小字。
但沈令蓁今日分明只穿了一身袄裙出去。再说看这氅衣的大小与式样，本来也不像姑娘家的衣物。
赵眉兰面色转冷，拿起大氅细看，见衣角处绣了一个疑似家族徽记的金色图样：一只矫翼之虎。
搁到灯下一照，绣线在烛火下金光烨熠，泥尘难掩其色，看来不似凡品。
她皱起眉：“这徽记是哪家的？”
沈学嵘摇头示意不知。
看这上乘的绣线与绣工，非高门贵族不能出，而“虎”又多半意指将门。但以两人这等身份，以及历经两朝的广博见闻，却竟都不认得这个徽记。
这就奇了。
沈学嵘说：“等殷殷醒来，问问她就是。”
赵眉兰点点头，叠拢大氅时却觉指下触感有异，氅衣内侧似乎缝了个暗层。
她往里一摸，从暗层中取出一块绢帕，展开一瞧，不由大惊失色。
*
沈令蓁做了一宿的浑梦，晨光熹微之际醒转过来，头昏脑涨得险些不知身在何方。
昨日她与阿爹到桃花谷不久，薛家的仆役悄悄递话给她的贴身婢女，说薛玠有要事与她相商，约她私下一见。
她与这个姑表哥向来亲近，便依言支开阿爹与随从，只留了一名婢女在身边，前去赴约了。
到了谷中偏僻一角，才知他是为她婚事而来，说有一计策可拖延她的婚期，只要她点头，他即刻开始计划。
沈令蓁虽不喜这桩婚事，却害怕触怒圣上，牵累两边家族，当场回绝了薛玠，也因此与他不欢而散。
薛玠一气之下独自奔马离去。她则在返程中遭遇一伙贼人，被掳上了马车。
想到这里，沈令蓁被一声“四姑娘”唤回了神志。
连同二房一起算行第，她在沈家这一辈的姑娘当中年纪排第四。
侍候在旁的婢女见她醒了，立刻叫人去请长公主，又斟了盏水，喂她慢慢喝下。
沈令蓁刚解了渴，就见母亲来了：“阿娘……”
赵眉兰快走几步，到榻前坐下，拍了拍她的肩：“我的好殷殷，没事了。”安抚了女儿几句，她问，“殷殷，昨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出行随从数众，怎会出这样的岔子？”
沈令蓁方才还是泪涔涔的委屈模样，一听这话，目光连连闪烁：“是我一时贪玩，走远了……”
“殷殷！”
沈令蓁被呵斥得肩膀一颤，这才将与薛玠有关的经过如实交代了一遍。
赵眉兰暗叹一口气：“那你后来又是如何脱身的？”
提到这个，沈令蓁蓦然抬首：“阿娘，我的救命恩公呢？”
“什么救命恩公？”
“那名与我一道在山洞中的，身披甲衣，头戴兜鍪的男子。”
当时那掳她的马车驱得飞快，她嘴里被塞了棉布，呼天不灵，叫地不应，压根不知被带到了什么天南地北之处。幸而有一位过路好心人拔刀相助，拼了性命与贼人恶战一场，这才叫她得以脱身。
但赵眉兰却说：“禁军只在山洞里寻到你一人。”
“他伤势那样重，能去哪里呢？”沈令蓁喃喃着，切切握住母亲的手，“阿娘，我们得赶紧派人去找找。”
“既是恩人，自然要寻。”赵眉兰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指着木施问，“这披氅便是那人的？”
沈令蓁点点头。
那男子将她救下后，带她避入山洞，因见她身上衣裙被荆棘磨烂了几处，便解了披氅给她遮挡。
“你可认得这位恩人？”
“他头上兜鍪遮得严实，瞧不见脸。听声音不像我认得的人。”
赵眉兰从袖中取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天青色绢帕来，摊给她看：“那这字迹呢？这绢帕是在那件披氅里找到的。”
沈令蓁探身一瞧，见绢帕左下角用金线绣了一个“愈”字，上方则是两行墨迹已然发旧的梅花小楷——
玉塞阳关狼烟起，虏骑入河西。春不见，芳草离离。
马上将军拍剑去，不破楼兰不留行。何日晓，吾心殷殷。
“这是女儿的字迹……”沈令蓁默读一遍，诧异道，“但绝不是女儿所写！”
赵眉兰当然知道这不是沈令蓁写的。
这词上阕提及的“玉塞”和“阳关”是旧时河西一带的两道重要关隘。但早在十年前，河西就已不是大齐领土，其间关隘也随之废弃，如今哪来的“狼烟”？
再看下阕，不难猜出这是一位暗慕将军的姑娘所写。可沈令蓁整日待在深宅大院里，又从哪结交来什么将军？
不论怎样推断，这首词都不该是女儿的手笔。赵眉兰之所以多此一问，不过是想确认字迹。
沈令蓁年纪虽小，却已于书画一道小有造诣，一手梅花小楷用笔精到，风韵自成一派，连她本人都无法否认，这字迹着实仿得太精妙了些。
沈令蓁百思不解，展开绢帕，想瞧瞧别的蛛丝马迹，翻个面又看到两行字。
这一组行楷俊秀挺拔，正锋遒劲而侧锋妍美，入木三分又张弛有度，显然不是她的字迹，且墨迹相对方才那两行也新上不少——
河西洲头春草绿，经年去，今已蓁蓁矣。
试问汗青当几许？何须留取身后名。不若长醉南柯里，犹将死别作生离，醒也殷殷，梦也殷殷。
沈令蓁心头陡地一震，猛然间觉得眼眶发胀泛酸，像莫名其妙要落下泪来，可这冲动转瞬即逝，一刹过后便又消散无踪了。
她回过神来，又细细念了一遍词，想这可能是那位将军多年后远征归来，因已与心上人阴阳永隔，无缘与她当面互通心意，故而在绢帕上留下的回应。
爱不敢言，早早逝去的姑娘和一片丹心报家国，功成名就却抱憾终身的将军，这凄苦的风月故事倒叫旁人唏嘘——如果词中不是提到了“蓁蓁”和“殷殷”这样的字眼。
沈令蓁摇头道：“阿娘，我再不愿出嫁，也不至于与旁人有这样的私情啊。”
再说了，她不是活得好端端的吗？
“阿娘知道，只是想不通仿你字迹之人是何用意。若说是构陷你与人私通，却也没有道理。”
“阿娘此话怎讲？”
“你可知那霍家二郎叫什么？”
“女儿不曾了解。”
“其人名‘留行’，表字‘愈’。”
沈令蓁再次低头望向绢帕，那金光奕奕的“愈”字，还有词中与“殷殷”并列的“留行”二字瞬间映入眼帘。
她怔愣着道：“您的意思是，这两首词指的……正是我与霍二郎？”
既是正经的未婚夫婿，“私通”一说也就没有道理了。
只是这么一来，这词却变得更讲不通。
霍留行少时虽也曾金戈铁马，征战沙场，可还未及问鼎将军之名，便在十七岁那年于一场北伐战事中为关外西羌人俘虏，侥幸逃出生天后废了两条腿，此后余生都须倚靠轮椅度日。
这残废了整整十年的人，如今还能当什么将，领什么军？
可若说是十年前，那时沈令蓁才几岁，又懂什么男女之情？
大费周章地造了块绢帕，却讲来一段胡言乱语的故事，别说少不更事的沈令蓁，即便精明老练如长公主，也猜不透其中玄机。
这一切，恐怕只有找到绢帕的主人才能解惑了。
赵眉兰转而问起那人的容貌及穿戴特征。
沈令蓁回想着道：“身量相当颀长，高我一头有余，若要说特征……他曾在洞中处理伤势，我见他锁骨下方有块瘆人的旧伤疤。还有，他的佩剑也有些奇特，如此凶煞之物，竟雕了莲纹，镶了佛珠。”
因沈令蓁得老天偏宠，天生记忆力过人，但凡过了耳目的，轻易便能记住，赵眉兰便命仆从取来笔墨纸砚，让她将那人的伤疤形状及衣着、佩剑样式一并画上一画。
画一成，赵眉兰又是一惊。
沈令蓁笔下的兜鍪镶云龙纹，嵌金凤翅，顶上缀一只与那件玄色披氅上一模一样的矫翼之虎。
这等将家族徽记雕上兜鍪的殊荣，绝不是普通兵卒可享，甚至一般将帅也不能。如此地位，赫然已堪与大将军比肩。
可大将军为武职极峰，位列三公之上，大齐建朝至今始终空缺，真要出了这么个位极人臣的将军，赵眉兰身为长公主怎能不知？
这事竟是越发离奇了。
赵眉兰想了想，仔细收拢绢帕和画像：“寻人的事交给阿娘来办，你且好生歇养。”
作者有话要说：开了两年的文终于开始填坑了，我跳起来就是一个老泪纵横……今天连更三章，这次为大家讲述一个“包办婚姻遇真爱”的故事，老规矩，开文前十章24小时内评论的都有红包。

第2章
沈令蓁喝过汤药又觉困顿乏力，不久便再次睡下。
但这一觉依旧不安生，梦中又重复起昨日经历来。
断续破碎的画面一幕幕闪过。
一会儿是颠簸的马车内，她手脚被缚，听见车外刀剑相击的铿铿清响。
一会儿又是打斗中套绳被挑断，马车俯冲向断崖，那甲胄披身之人如神兵天降，以血肉之躯拼死抵挡。
转眼再见荒烟蔓草的山道上沙飞石走，他剑锋一侧，手起刀落，一斩三人，收剑回鞘时却又放轻动作，温柔转首向她，问道：“吓着了吗？”
沈令蓁梦到这里，冷汗涔涔地醒来，再不敢入眠。
她确实吓着了。长这么大连一滴血珠子都没见过，哪里受得住一颗颗人头被剑串成糖葫芦的模样。
要不是那恩公支撑着她进山，她早在逃奔中跌个晕头转向。
沈令蓁实在没脸回想，后来避进山洞，她还吐了个七荤八素，溅了他一身脏污。
也正因如此，她才羞惭不已，见他费劲地处理着腰腹上的刀伤，主动提出帮忙。
只是结果倒好，她竟被那鲜血沥沥，皮肉翻卷的伤口吓昏了过去，以至后事一概不知，连他的名姓也没来得及问。
*
直到天黑，沈令蓁也没盼到恩人消息，倒听说圣上派人暗查她遭掳一事，现已大致有了结果，打探到贼人乃是白婴教的一群信徒。
白婴教自前朝起就频频为祸中土，教中信徒多次煽动民众揭竿起义，虽遭朝廷屡屡打压禁止，可这邪教却如同烧不尽的原上草，数度春风吹又生，从前也曾有过一回拿王公贵女祭天，公然示威皇权的残暴行径。
沈令蓁一阵胆颤后怕，一时也没注意到父亲进来了。
沈学嵘低咳一声以示提醒。
她抬起眼，忙道：“阿爹，是有我那恩公的下落了吗？”
沈学嵘摇摇头：“禁军带犬搜山，来来回回只搜到进洞那一路痕迹，那人竟像凭空从山洞中消失了。”
“这怎么能？”
“自然不能。但既是没见尸首，多半便还活着，往好处想，兴许人家这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了呢！你且安心，他们还在继续找着。”
“那阿玠哥哥还好吗？”
薛玠私下约见她的事没瞒住，必定受了长辈责罚。
“这小子皮糙肉厚的，十八道大刑轮番上也不见得如何，关个禁闭跪个祠堂用你挂心？还有，你身边那个婢女已安排了厚葬，你也不必太过自责介怀了。”
她沉默片刻，点点头：“阿爹总说，人要往前看。”
沈学嵘长叹一口气：“殷殷，我们这次不往前看了！你这还没出嫁呢，就已经如此多血雨腥风，往后……阿爹思来想去，还是与圣上说个情，看能不能将这婚期延后一些，拖一时是一时吧！”
虽然掳人一事明面上是白婴教所为，但沈令蓁刚巧在这节骨眼出事，说与婚约毫无干系，那是谁也不信的。
只是姑娘家被掳，传扬开去终归不好听，沈家又不方便在明面上讨说法，所以圣上此次注定对这外甥女有所亏欠。
沈学嵘眼下去说个情，即便无法废除婚约，至少也能把婚期往后拖一拖。
“阿娘也是这样想的吗？”沈令蓁却突然这么问。
沈学嵘犹疑一瞬：“你阿娘只有你这么一个孩子，当然也舍不得令你远嫁！你这话从何问起？”
“虽说外人都道这桩婚事是皇舅舅的主意，可我想，皇舅舅与阿娘是一母同胞的兄妹，若不经阿娘首肯，他不会下旨为难我。”
“殷殷……”
“阿爹，我虽身在深闺，不通政事，却也知联姻一策无非为了巩固君臣之谊。皇舅舅笼络霍氏，必是认为霍氏对朝廷有所助益。阿娘随皇舅舅一同打下大齐江山，多年来始终心系社稷，也一直教导我，身为宗室子女，当以王朝兴亡为己任……这些道理我都晓得，之所以伤心，不过在想：为何非得是我呢？”
她说到这里垂了垂眼：“但倘使人人都像我这样想，大齐的河山哪里还有收复的一天。”
沈令蓁还好端端的，沈学嵘却先老泪纵横了：“我大齐若是唯有牺牲女儿家才能守牢国土，这河山可真该拱手于人了！”
沈令蓁飞快地摇了摇头：“阿爹，那是我过去的狭隘之见，经昨日一场祸事，我已想通了，婚约甫一定下，便有贼人按捺不住，足可说明霍氏于朝廷，于皇室的举足轻重。霍氏将来必受皇舅舅抬举，我嫁去边关受苦是一时，享福却很可能是一世，又怎会是牺牲？您可别一时短视，坏了我的好姻缘！”
这头话音刚落，屋外窗下响起一声几不可察的叹息。
赵眉兰拿帕子压了压泛红的眼角，随即恢复了一惯的冷面，悄然离开了。
季嬷嬷搀扶着她，低声劝慰：“殿下，二十七年过去了，纵是血海深仇也到了消弭的时候。这世上不缺聪明人，缺的是通透之人。姑娘难得这样乐天达观，玲珑通透，到哪儿都是有福的，又有谁舍得将前尘旧账记在她的头上呢？”
“但愿吧。”
*
接下来一阵子，沈令蓁日日在府歇养身体，直至受到高太后的召见。
当今太后虽不是皇帝与长公主的生母，可对沈令蓁这个外孙女却是十分疼爱，说来比待宫中的公主们还亲厚。老太太此前得知圣上欲将她下嫁的消息，气得大病一场，至今未能全然康复。
沈令蓁遭掳一事，自然谁也没敢上报病中的太后。此番太后召见她，只是如往常一般想念她了。
幸而沈令蓁的身子骨已好得差不多，当即应召，去了太后起居的宝慈宫。
因建朝时定都于民房密匝的汴京，大齐的宫城周回仅五里，远不如历史上长安、洛阳的皇宫恢弘广阔，但建筑却胜在一个“精”字。
这宫宇之内，青琐扣墀，金瓦朱檐，错落有致的层台累榭，无一不是秀丽瑰侈。
沈令蓁自幼来往于此，对这里的一花一木都十分熟悉，只是今日瞧着这寻常的景致却生出不同的情愫来。
毕竟过了这一季春，她就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了。
高太后年事已高，每病一场都伤及根本，这一次又败了元气，脸色久不见好转，见沈令蓁到了，原本病恹恹的老太太才算来了精神，立时从那曲搭脑雕花靠背椅上坐直身板，眉开眼笑地朝她招手：“殷殷，快到外祖母这儿来！”
沈令蓁规规矩矩上前见礼。
高太后远远打量着外孙女，越看越欢喜。
刚及笄的小姑娘，虽身段尚未长开，却隐隐已可见出几分婀娜的丽色来。这水杏眼，山月眉，琼瑶鼻，被欺霜赛雪的玉肤一衬，更惹人心生怜爱。
想到这里，高太后又犯起了愁：这样娇嫩水灵的女娃娃，可怎么捱得住边关粗砺的风沙？也不知那霍家的儿郎晓不晓得疼人。
她望着沈令蓁叹出一口气：“来了就好，外祖母还道你生你皇舅舅的气，连带也不愿理我这可怜的外祖母了！”
若非为隐瞒伤情，沈令蓁当然不可能这么些日子都不来宝慈宫一趟。
她当即摇了摇头，看一眼侍立在四面的宫人，压低声道：“殷殷就是连皇舅舅也愿意理的，又怎会不愿理您？”
高太后被逗得发笑，似乎也觉这些个宫人碍着祖孙俩亲近了，抬手挥退了她们。
“我倒确实有些私话想与外祖母说。”
“那快到外祖母膝上来，好好说一说。”
沈令蓁将脑袋轻轻伏上高太后的膝头：“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想问问外祖母，您见过霍二郎吗？”
“见是见过，不过是很多年前了，怎么问起这个？”
“眼看出嫁在即，可那霍二郎的性子、长相，还有他家中情形，我却一概不知。问阿娘，她又总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我就只好来问您了。”
是当真想通了也好，是委曲求全也罢，既然已经做好嫁给霍留行的打算，她难免要对这个未来夫婿生出好奇。
高太后笑了笑：“要说性子，外祖母印象中，这孩子从前倒是挺明朗的，但自打十七岁那桩事过后，听闻含蓄内敛了不少。出了这样大的变故，人多少总会与过去不一样。”
沈令蓁点点头，催促道：“那长相呢，外祖母还没说！”
“说来说去，其实最关心的是这一样？”高大后眯缝着眼笑，“你要关心这个呀，可不必担心他貌陋。”
“这么说，霍二郎长得很俊吗？”
“这孩子腿坏以后，倒是因行动不便没再来过汴京，但外祖母记得，他少时的模样是相当俊俏的。他阿爹年轻那会儿也是前朝出了名的美男子，每每出门都要被街上的姑娘送一车的果子鲜花。”
“那就好！”沈令蓁笑过又忧心忡忡起来，“可他如今日日坐在轮椅上，会不会发了福，养出一身横肉，早已不复少年模样？”
高太后食指戳着她前额：“你呀，这样看重皮相，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我是看重内在本事的，比方像阿玠哥哥那样弓马娴熟的儿郎，我就非常欣赏。只是霍二郎腿脚坏了这么多年，武艺大抵都荒废了，所以我才问起皮相，想他如果长得俊朗，叫人瞧着赏心悦目，功夫不行倒也罢了！”
“不爱书生爱武生，你这孩子倒与旁人家的姑娘不大一样！不过说起你那姑表哥，你与他打小一块儿长大，彼此知根知底，论才貌、门第皆是般配，原也到了定亲的时候，却这样有缘无分，可惜了……”
沈令蓁渐渐收敛笑意，耳边突然回响起那日桃花谷，薛玠策马离去前留下的一句质问：“殷殷，你连争取都不曾就这么认了，大约从前也不过觉得我这表哥相与着不错，结为夫妻未尝不可，却不是当真心悦于我，也从没想过非我不嫁吧？”
她默了默，问：“外祖母，这世上男女之间真有非谁不嫁，非谁不娶的情谊吗？”
“看来我们殷殷尚且情窦未开，这样也好，也好……”高太后答非所问地叹息一声，轻轻抚了抚沈令蓁的鬓发，“外祖母啊，到底不是你皇舅舅的生母，许多事情有心无力，不能替你做主。你且先嫁去庆州，外祖母会再想办法，将你接回汴京的。”
作者有话要说：让我们喜迎首个还没出场先“被发福”的男主。老铁们躁起来，本章所有评论发红包。

第3章
转眼到了三月廿十三。
亲迎之日虽定在四月十七，但汴京与霍家所在的庆州相去甚远，须先行水路再行陆路，所以沈令蓁在三月廿十三这天一早就得动身了。
送嫁时，英国公泪眼婆娑，指着那连绵十里，望不见头的嫁妆车马说：“要不将我也装进去？”
长公主眼风带刀：“那你去问问霍家，肯不肯收了你这秕糠老头！”
“我在朝虽无实职，好歹爵位傍身，到了庆州，人家怎么也得说一声蓬荜生辉吧？”国公爷说得来劲，一把捋起宽袖，“哎，不如我向陛下请旨驻边，允我们举家搬去庆州，这年头，谁还没点保家卫国的手艺了？”
点妆穿戴完毕的沈令蓁听着阿爹的胡闹话，蓄在眼眶里打转的泪半道折回，终于破涕为笑了。
该说的话，她这几日都已与父母絮絮说尽，临到吉时，除了“保重保重”也别无他言，只最后捱着母亲，托付了一桩事：“阿娘，我那救命恩公还得您多费心了。”
这些日子，沈家人翻遍了京郊一带，始终没找见沈令蓁描述的人，仿佛他真是人间蒸发了。
如今沈令蓁远嫁，探究绢帕背后的秘密也好，还那一份恩情也罢，都无法亲手去做，只能交给了母亲。
得母亲一句“放心”，她便在送亲队伍的伴同下离开了英国公府。
贵女出嫁，阵仗自是摆得浩浩荡荡，一路旗幡招展，载乐而行。
沈令蓁此番的送亲长辈身份更是了不得，除了她在沈家二房的堂兄外，还有一位皇子表哥。
那是圣上的嫡次子，当今太子的亲弟弟，这样金尊玉贵的人，被派来跑这么一趟差事，足以表明圣上对霍沈两家联姻的看重。
百姓们也都听说了这场由嫡皇子送亲的婚事，到了时辰齐齐往码头赶。
只是这天子脚下的热闹却不是那么容易瞧的，禁军长|枪点地，威严开道，半点不容情，人们只能挤在道旁驻足观望，远远目送新娘子上船。
但即便幂篱将沈令蓁从头到脚遮了个严实，也不妨碍众人从她一回身，一举步间瞧出恍若窈窕神女的绝代风华来。
暮春的风恰到好处地拂动她层层叠叠的裙裾，勾得人情不自禁踮起脚尖，扯脖子瞪眼去瞧。
这隔着小半里地的渺渺一眼，已然足够成为过后半月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孟夏将近，落红满地，远行的船随着渐老的莺声，缓缓驶向了江心那一片水汽氤氲的朦胧天地。
沈令蓁站在船头甲板上，掀开轻纱一角，最后回望了一眼车水马龙，罗绮满街的汴京城。
她身边的季嬷嬷劝道：“船头浪高晃人，姑娘还是随老奴进去吧。”
汴京人多水性上佳，还不至于被这点浪头打晕，沈令蓁摆手示意无事，直到彻底望不见岸，才忍着泪进了船舱。
季嬷嬷搀着她在舱内坐下：“姑娘不必太过担忧，长公主特命老奴随您到庆州去，有老奴在，便是那西北的悍民长了三头六臂，也绝欺负不到您头上来！”
*
一路涉水逾山，送亲队伍在四月十七的黄昏时分抵达了庆州治所庆阳。
前来亲迎的人马早已等在了城门前。
此地靠近大齐边界，因数十年来几经战乱，城垣一度损毁又一度修葺，这缝缝补补的城门绝不能够说体面。
不过沈令蓁眼下无心考究这些。
她打小过得本分，别说出远门，平日里连太阳都少见，身子因此养得弱不禁风，这次接连行了二十来日路，疲惫得骨头都快散架，此刻正强打着精神坐在车内。
隔着车门，对头的人瞧不见她，她便偷个小懒，只坐正到六七分。
临近城门，车队减慢了行路速度，马车外的季嬷嬷移开一道侧窗缝，悄声与她说：“霍二郎亲自来了，可见还是有心的。”
沈令蓁有点意外。
原本她都打算好了，想霍留行约莫会请人代为亲迎。毕竟坐着轮椅大老远地跑这一趟着实折腾。
她凑到窗边，压低声问：“嬷嬷瞧着人怎么样？”
季嬷嬷不动声色地遥遥打量了一番轮椅上一身喜服的霍留行，见他虽不良于行，腰背却笔挺，坐姿也颇有威仪，较京城的贵公子们有过之而无不及，便答：“倒是当得起风度翩翩一说。”
沈令蓁之前还真以为天天坐着不动的人该养成了肥头大面的模样，笑了笑道：“嬷嬷看人的眼光向来苛刻，能得你夸赞，莫不是仙郎下凡？”
“姑娘晚间仔细瞧了便知。”季嬷嬷又朝城门方向望了眼，这回叹出一口气，“只是可惜……”
这话虽未说全，明眼人却也都知道可惜的是什么。
但对于这件事，沈令蓁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不挂怀了。腿脚不便的夫婿，正好能安安静静过日子不是？
季嬷嬷叹罢将窗阖上，提醒道：“就要到了。”
沈令蓁正了正襟袖，坐了回去，这次端正到十分。
她为人处事向来遵循“投桃报李”的原则，人家既然勉强身体来了，她也该拿出礼数回敬。
沈令蓁理襟袖的时候，另一头注视着车队的霍留行忽然皱了皱眉，与身后仆从说：“前方有处坑洼，叫他们小心着绕开，别惊了新娘子。”
仆从领命打马前去，却恰好慢了一步。那车轮的轨迹正对着坑洼，陷下去陡地一震，把刚坐好不久的沈令蓁吓了一跳。
她惊呼着扶上车内金较，堪堪稳住身形，头上凤冠差点磕到车壁。
前方高头大马上的礼部尚书及沈令蓁的堂表兄齐齐回首。
季嬷嬷向他们颔一颔首，示意无碍，训斥了车夫两句，就叫车继续前进了。
那前来提醒的霍家仆从骑在马上，尴尬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回头望向霍留行，见他叹着气，无奈地摇摇头，使了个“回来”的眼色。
车内沈令蓁重新坐好，待马车在城门口停稳，听前方传来几个男声，大约是霍留行在与礼部尚书及她的两位兄长说话，预备先将他们迎入城去。
沈令蓁就在车内由婢女服侍着稍作休憩，重整妆容。
片刻后，季嬷嬷叩了叩车壁：“姑娘，霍郎君来了。”
照理说，霍留行这个时候是不该来见沈令蓁的。她有些讶异，喝了口茶润嗓，问道：“可是有要紧事？”
她这话本是问的季嬷嬷，却不料霍留行已经到了跟前。
一壁之隔外响起一个男声：“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来问问四姑娘，方才吓着了吗？”
沈令蓁霍然抬首。
这个声音……
她晃了神，一时忘记作答，直到听见季嬷嬷的提醒才回魂，隔着门朝外道：“多谢郎君关切，我没事。”
只是先前没事，现在却有事了。
因为霍留行那句“吓着了吗”竟与一月多前救她于“虎口”的男子所言一模一样。声色、音调、语气、咬字，都是如出一辙。
“那好，我先去前头了。”
沈令蓁呆愣着，听他要走，急急叫住他：“霍郎君！”
推轮椅的仆从停下动作。霍留行回过头来：“我在。”
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沈令蓁懊恼地闭了闭眼，压下快要蹦出嗓子眼的心跳，尽可能平静地道：“这路不平坦，你也当心……”
霍留行似乎没想到她会说这个，对着紧闭的马车门笑了笑：“好。”
人走了，沈令蓁的魂也跟着飘远，行尸走肉似的任左右婢女替她点妆，由着几个妇人将她接上新轿，一路锣鼓喧天地把她迎入搭建在霍府西南角，用于行交拜礼的青庐。
身边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喊着喜庆的吉祥话，她却始终沉浸在惊疑之中：这声是那声无疑，但这人是那人吗？
当初救她的男子，明明武艺盖世，毫无跛脚的样子啊。
霍留行已等在堂中。沈令蓁跨过门槛，悄悄抬眼，透过遮面的薄纱纨扇瞟向对面轮椅上的男子，仔细辨别着他的身形轮廓。
瞧着似乎也差不多……
吉时到，一旁礼官开始唱礼。
沈令蓁随着唱词大拜下去，躬身到一半，眼光还粘连在霍留行身上。
她这毫不避讳的视线，别人瞧不见，对面的霍留行却一清二楚。
下拜时，他像是终于忍不住好奇，低低问了她一句：“怎么一直看着我？”
沈令蓁被逮个现行，慌忙移开视线，垂下眼来。
霍留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量说：“没关系，你继续看就是了。”
他这一句似笑非笑，说是温文尔雅，偏又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狎昵，说是僭越无礼，偏又有几分严肃正派，叫人实在难辨其意。
沈令蓁脸颊生烫，趁着礼官高唱赞礼，垂着头迟疑道：“这会儿不方便，我……我晚些再看……”
霍留行似乎被她实诚的做派逗乐了，笑着说：“那我在席上少吃点酒，尽早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社会你们顾导，人狠话不多，这一对直接给我原地结婚。本章所有评论发红包。

第4章
因男方腿脚不便，婚仪诸礼都是从简了来。
这也正合沈令蓁的意。她一身花钗大袖礼衣，搭上双层的霞帔与龙凤花钗冠，负累极重，再折腾下去，恐怕真快站不住了。
出了青庐，进到喜房，四下众人退散，屋里只留了沈令蓁从汴京带来的下人。婢女们替她除下凤冠霞帔，摘去多余钗饰，问她是否用些茶果垫垫肚子。
霍留行去厅堂招待宾客了，哪怕他说了“尽早回来”，有四皇子与礼部尚书这样的大人物在，酒席一时半会儿也散不了。
沈令蓁便安心吃起了茶果，一边打量着四周。
庆阳此地远不及汴京繁华，霍府虽在当地是大户，但这样的没落将门也算不上富裕人家，眼下屋内的陈设十分简单，除了她坐着的这张黄花梨架子床和一旁几个炕柜外，目之所及也就剩下一面五扇座屏风，一张搭了三足凳的圆桌和几方翘头案，瞧着空荡冷清，叫她很不习惯。
季嬷嬷猜到她心中所想，说：“等过几日，老奴差人重新布置寝间，将这里拾掇得有人气一些。”
沈令蓁摇摇头：“想是为了便利轮椅往来，免去磕碰，才有意减少了摆设，嬷嬷切莫只顾我一人。”
“是老奴考虑欠周了。”
沈令蓁嘴里呷着茶，心中却藏了事，品出什么味也浑然不知。片刻后，她问：“嬷嬷，霍郎君的腿当真一步都走不得吗？”
“听说是这样。”
“听谁说？”
“当初霍郎君出事后，陛下曾派神医黄岂前来替他诊治，神医说他捡回一条命已是不易，髀部往下都使不上力了，痛痒知觉也都没了，这腿实在没法再站起来。”
神医黄岂传言是华佗再世，沈令蓁从前在汴京也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想来他说不能治，就是不能了。
但她仍不死心：“可都过去十个年头了，黄医仙的医术就没有一丝一毫的精进？”
“倒是有的，这不，若换了寻常人，长久不用腿，皮肉早都萎缩了，但黄医仙想了妙方，将针灸之术和药浴之法的绝学传授给了霍家人，叫他们养着霍郎君的两条腿，这么些年，总算不至于没了样。不过按说，腿脚是越坏越透，越不使越不能使，过去多年又重新好起来的，当是极少。”
也就是说，再要站起来是很难了。
沈令蓁泄气地点了点头，想那大概只是声音相像吧。
季嬷嬷看她形容疲倦，劝道：“姑娘不如和衣歇一觉，等郎君来了，老奴再叫醒您。”
沈令蓁原还打算撑一撑眼皮，但一想到余下的合卺与圆房两道礼，担心此刻勉强，稍后反倒精力不济，便点了点头：“那嬷嬷一定及时叫醒我，可别失了礼数。”
下嫁有下嫁的好，沈令蓁显贵的出身摆在这里，即便欠些礼数，霍家又哪里会指摘她的错处，不过季嬷嬷还是应承道：“姑娘安心。”
沈令蓁一沾枕就不省人事了。
季嬷嬷差人瞧着院里动静，却因初来乍到，不熟悉霍府环境，没料到霍留行走的不是正门，而是专为便利轮椅通行所建，特意未设门槛与台阶的偏门，因此慢了一步。
霍留行到了廊庑下，她才匆匆迎上去，告了个罪，表示由自己先进去叫醒沈令蓁。
“嬷嬷多礼了。她这一路舟车劳顿，我也很是体谅心疼。”霍留行和煦一笑，在季嬷嬷入里后，摇着轮椅跟进了卧房，转过屏风，一眼瞧见侧卧在榻的沈令蓁。
她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眉头紧蹙，额间沁着密密细汗，好像在做不好的梦，一双葱白玉手牢牢扒着被衾一角，看上去可怜兮兮，瞧着有点像……他小时候捡回府的那只叭儿狗。
季嬷嬷弯下身，轻轻唤了沈令蓁两声。她蓦然惊醒，一睁眼就对上了霍留行投来的目光。
倘若沈令蓁此刻神志清明，或许会发现这道目光半是阴鸷的打量，半是淡漠的审视，绝谈不上友善。
偏她还未醒神，只是迷迷糊糊地瞧着他。而他眼中的敌意一闪即逝，再等细看，便不分明了。
见沈令蓁似乎在奇怪来人是谁，季嬷嬷在旁小声提醒：“姑娘，是郎君来了。”
她这才回过神，慌忙爬起来，摸索着去找纨扇。
按规矩，她该举着纨扇等霍留行进来，由他行“却扇”之礼。
可她刚摸着扇柄，霍留行却笑着摆了摆手：“繁文缛节，何必拘泥？”他来到脚踏前，微微倾身，关切道，“刚才魇着了？”
沈令蓁稍稍一滞。
眼前的男子眉目俊秀，容仪清雅，被一身正红的喜服衬得面若傅粉，瞧上去与西北地界众多粗犷的儿郎气质迥异。
他这么看着她，忽然就让她想起了质地纯正的羊脂美玉，温润细腻，不张扬却精光内蕴。
兴许是他靠得太近了，酒气入鼻，沈令蓁不由地紧张起来，攥着纨扇的手使劲一紧，小声答：“是做了个噩梦。”
应该是因为霍留行叫她记起了救命恩公，方才入眠时，她又梦见了凶险重重的那天。
霍留行看了眼她无处安放的手，温声道：“那先去沐浴洗漱缓缓。”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还没同郎君喝合卺酒。”
“你刚发了汗，喝凉酒伤身，我们晚些再行合卺礼。”
“多谢郎君体恤，那就有劳郎君等一等我了。”
“无妨，去吧。”
霍留行像是没打算回避，就在近处注视着她动作。
沈令蓁被瞧得不好意思，局促地掀开被衾，见他的目光跟着落向她未着鞋履，只套了丫头袜的脚上，像被什么烫着了似的，一下子又缩回了被窝。
霍留行一愣之下笑起来，将轮椅转了个向，背过身去。
沈令蓁这才搭着嬷嬷的手腕，轻手轻脚下了榻，悄悄看他一眼，又看他一眼。
霍留行的后脑勺自然没长眼睛，可正前方翘头案上的一面铜镜，却将她充满探究意味的目光通通纳入了他眼底。
他瞳仁骤然一缩，抬起拇指，若有所思地抚了抚下唇。
*
沈令蓁沐浴后换了一身轻薄的烟粉色齐胸襦裙，从净房回来时，见霍留行也已拾掇完毕，穿着宽大的白色中衣，坐在窗边就着灯烛翻阅一卷佛经，另一只手慢悠悠拨弄着一串菩提子念珠。
屋里隐约漂浮着一股药香气，有些苦，但不难闻，想是他刚泡过药浴。
听见沈令蓁进门的动静，霍留行慢条斯理地搁下书卷，朝一旁仆役吩咐：“都下去吧，夜里不必留人伺候。”
屋内眼下有四名下人，这个“都”字用得含糊。
他话音一落，原本侍候着他的两个立刻应声离开，但从沈府来的，跟在沈令蓁身后的两个却垂着头没有动。
沈令蓁觉得有点尴尬。
下人们奉了阿爹的命令，对传言中有些凶悍的西北霍家人有所戒备，即便入了霍府，也只听从她一人调派差遣，但到目前为止，她的这位夫君言语行止皆无可挑剔，与“凶悍”二字全然搭不上边，对她更是关怀备至，如此驳了他的面子，倒显得沈家仗势欺人了。
“你们也下去吧。”沈令蓁朝后添了一句。
两名婢女这才退了出去，只是也没走多远，就站守在一门之隔的外间。
沈令蓁斟酌着说些什么缓和气氛，霍留行却善体人意地解了她的围：“来。”
他朝她招了招手，依旧笑得温和，好像一点没有在意方才的插曲。
沈令蓁走上前去，见他面前的几案上摆放了各式胡桃木制的碗碟盘盏与酒爵。胡桃又称“百岁子”，象征的是吉祥安康，百年好合。
他拿起酒爵，亲手往里斟合卺酒，一边说：“这酒有些苦，你抿一口图个寓意就好。”
沈令蓁曾在书上读到过，说合卺酒是苦酒，寓意夫妻二人从此风雨同舟，患难与共。
她摆手道：“我不怕苦。”
霍留行似乎不大相信，将酒爵递给她时微微扬了扬眉，待与她把臂饮酒，果然见她忍不住蹙起了眉头，吞咽得费劲。
搁下酒爵，他抬起一根食指，轻轻点了点她紧皱的眉心，笑着质疑：“不怕苦？”
沈令蓁因他突然的亲近倏尔抬头，瞧见他近在咫尺的一双眼睛，不由一怔。
如果说声音相似是巧合，那么连眼睛也很相像呢？
当初那位恩公的兜鍪只露了一双眼，她因此格外留意过，如今回忆起来，与面前这双温情脉脉的桃花眼几乎一般无二。
沈令蓁再次陷入了怀疑，一瞬不眨地盯着霍留行。
“怎么？”他问。
“我见郎君有些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想是在汴京吧。我十五岁以前随父亲入过几次宫，与不少世家大族的孩子打过照面，或许你也在其中。不过你那时还小，竟留了印象吗？”
那时沈令蓁才三岁，确实没什么印象了，她关心的也不是童年的事。
她问：“那郎君之后就再没去过汴京了吗？”
霍留行点点头：“我十五岁从军，之后两年一直辗转于战场，至于十七岁以后……”他垂眼淡笑，“这腿哪还出得了远门。”
戳人伤处并非沈令蓁的初衷，既已得到他的亲口确认，她也就不再追问了，歉意道：“是我唐突了。”
“无妨。”霍留行的语气依然和悦，目光却紧盯着她的神情，像要从中瞧出什么端倪来，“只是听你意思，还在别处见过我？”
沈令蓁立刻摇了摇头。
她遭掳一事传出去多少惹人遐想，有损名声，既然家里费心费力地对外隐瞒了，霍留行也不是她的救命恩公，那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不与他说明为好。
她说：“也许就是小时候留的印象吧。”
霍留行也没再多问，点点头，一指床榻：“坐那儿去吧。”
“郎君要歇下了吗？”
“是该圆房了。你不困？”
“我……我还挺精神的……”
霍留行又笑起来，只是这回不是单纯的温煦。沈令蓁觉得，他似乎有几分逗弄她的意思。
她羞恼道：“你笑什么……”
“笑你脸皮薄成这样，一会儿该怎么办。”霍留行收起笑意，微蹙着眉，像是有些头疼，“此前可有人教过你如何圆房？”
“不曾。”
沈令蓁曾见二房的堂姐在出嫁前跟着嬷嬷学东学西，但轮着她备嫁，日子却过得相当清闲。
她问起此事时，阿爹气鼓鼓地说：“我家的姑娘用不着学那些伺候人的本事，就这么嫁过去，已是霍家二郎八十辈子也修不来的福分！”
她因此懵懵懂懂，只大约知道，圆房是男女间同床共枕的亲密事。
霍留行露出为难的神色。
沈令蓁试探道：“你也不会吗？”
“好歹长你这么些年，比你总归懂得多，只是我这情形比较特殊，单是我懂，应当不管用。”
“那郎君教我吧，我先跟郎君学一学。”
虽不通人事，但光知道须同床共枕也够姑娘家羞了，何况沈令蓁与霍留行才相识短短几个时辰。
她这是有意拖延上榻的时辰，想再多说说话，好与他相熟一些。
但霍留行却晓得，这事不是纸上谈兵能学好的。
他失笑道：“恐怕不行。真要学，你得跟我到榻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不良于行霍留行，看你到底行不行。忘了说，这文咱们暂定每天下午15:00更新。本章所有评论发红包。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5章
沈令蓁的脸腾地一下烧起了红晕。
“那……”她支支吾吾地看了他半晌，心想这到底是天经地义之事，左不过早一刻晚一刻的分别，于是眼一闭心一横道，“那就……”
“过些日子吧。”霍留行却打断了她，慢慢摩挲着指尖，像在思索什么，“我腿脚不便，还得你多出力，但你既对此一窍不通，又这样怕羞，让你当下主动来做此事，岂不是为难你？不如等过阵子你我二人相熟以后再行这周公之礼。父亲、母亲要是问起，我会同他们好好解释的。”
这一番话字字句句皆是体恤，沈令蓁又要道谢：“多谢郎君替我着想。”
“与我生分什么？我如今已是你的夫君，怜惜你是理所应当。我知你远嫁来此必然百般委屈，我若不能够好好待你，你该多伤心。”
“虽然惦念汴京亲朋，但我觉得郎君是个好人，我在这儿不委屈。”
“这样就是好人了？”
“难道郎君是恶人吗？”
霍留行俯了俯身，温情脉脉地瞧着她，出口却一字一顿：“倒也……说不定。”
沈令蓁心头不明不白地一跳，被他语气中朦胧的寒凉之意激得朝后躲去，下一瞬却见他笑得开怀又坦荡：“逗你的，当真了？”他摇着轮椅到床榻前，一努下巴，“好了，来这儿，把鞋袜脱了。”
沈令蓁还没从方才那一刹的惊颤中缓过劲来，留在原地没动：“是要做什么？”
“替你治梦魇。方才不是做噩梦了吗？”
她“哦”了声，稀里糊涂地坐了过去，犹豫着褪下鞋袜，刚要问该如何治，忽觉脚踝一热。
是他的掌心覆住了她的脚踝。
沈令蓁一骇，立刻把脚往回缩。
霍留行松了松手，笑道：“别怕，只是摁一摁商丘与太阴交两处穴位。”说着重新握住了她的脚踝。
沈令蓁这回没再躲，却仍不太自在，肩膀和胳膊都僵硬地拗着劲，连带呼吸也屏住了，直到垂头注视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看他拿拇指一下下力道匀称地揉按她的脚踝内侧，如同一位心无旁骛的医者，这才稍稍放松了些。
毕竟是从小受惯人伺候的，倒也没再一直拘谨着，她问：“看郎君手法娴熟，是曾习过医术吗？”
“久病成医罢了。”他摇摇头，把手上移几寸，换到她的小腿内侧。
这位置让沈令蓁痒得打了个颤。
“怕痒？”他停了停，抬头问。
她点点头，以为他会体贴撒手，却见他很快低头继续了起来：“习惯就好，不是一两日便能见效的，往后我时常替你摁一摁，夜里才有好眠。”
他这么温柔地承诺着，沈令蓁忘了痒，却又觉得热了，脸上一阵阵地发烫，后背也隐隐有要冒汗的征兆。
她拿手背压了压酡红的面颊，霍留行再次抬头：“方才也没叫你多喝，这就上头了？”
沈令蓁才意识到原来是酒劲。
她说：“我从前从未沾过酒，这就是人家说的吃醉了吗？”
“醉倒不至于，不过看你这模样，再喝两口也差不离了。”他笑着摇头，“以后可不敢给你碰酒。”
*
但也多亏了这口酒，沈令蓁很快变得晕晕乎乎，过后两人同床共衾，并枕躺下时，连拘束也没来得及，很快便沉沉入了梦乡。
一夜安眠。
清晨睁开眼，榻侧已无人，天光却大亮了。沈令蓁心里咯噔一下，朝帘外唤道：“嬷嬷，几时了？”
季嬷嬷应声入里：“少夫人，卯正了。”亲迎礼成，下人们改了称呼，“姑爷说您连日辛劳，现下正是渴睡时辰，命老奴晚些叫醒您。”
沈令蓁掀开被褥，匆匆下榻：“这日子怎么能晚？”
新妇入府，次日一早该去给长辈奉茶的。
季嬷嬷拿来早已备妥的衣物，解释道：“定边军那处不安生，主君连夜北上，人早已不在府中。”
定边军较庆州更靠近西羌，是大齐边关真正的军事重地。
霍留行的父亲时任定边军节度使，一年到头本也没多少日子待在庆阳家中。虽说在前朝堪称“土皇帝”的节度使一职在大齐一再被削弱，如今军政大权已被剥了个干净，地位全然不比从前，但苦活累活却一点没减，这样的奔波劳碌是时常有的事。
“那婆母总是在的。”沈令蓁说。
“夫人有早起练武的习惯，这会儿还在演武场呢，您去了也见不着人。”
那倒难怪霍留行不着急了。
沈令蓁心不在焉地想着边关不知是何等情形，又想着这位常年习武的婆母会是怎么个模样，待穿戴洗漱完毕，恰见霍留行打帘进来。
他穿了一身竹叶纹天青色直裾，玉冠束发，坐在轮椅上远远地笑着看婢女替她挽髻。
沈令蓁透过铜镜瞧见他，想到这是昨夜与自己同床而眠的人，一时有些不自在，但转而思及正事，又收敛了这点小家子念想，偏头问他：“郎君，边关可是起了战事？”
霍留行摇摇头：“是西羌南方盐、洪两州爆发了旱灾。”
沈令蓁神色凝重地点点头，看上去有些担心。
这别邦两州的旱情，为何危急大齐边境，霍留行其实还未将前因后果说尽，但见她如此神情，显然已在一瞬间全数领悟。
他意外道：“你有见解？不妨说说看。”
这语气，倒像沈家私塾里常常考问沈令蓁的老先生。
她回过神来，摇摇头示意没什么，答话也像个乖巧的学生：“我一介深闺女流，不敢妄议政事。”
霍留行也就没有勉强：“那就不操心这些了。”
他在旁耐心地等，沈令蓁吩咐婢女手脚麻利些，待发髻挽好，便与他一道出了院子，去给练武归来的霍夫人奉茶。
沈令蓁昨夜举着纨扇被迎进来，没能瞧清府邸的模样，现下在敞亮的天光里终于看了个分明。
三进的院子，长廊广庑，空阔有余。只是与卧房一样陈设极少，相比汴京家宅奢丽的装点，这里少了花哨，至多可见色泽单一的木雕饰，秀致却也清冷。
屋檐下，仆役在后头推着霍留行，她则跟在旁侧一路细看。
留意到她的目光，霍留行笑着说：“不比沈府富丽堂皇，但这里地广人稀，宅院之大，也是寻常汴京人家不可比拟。一会儿闲下来，我带你瞧瞧家里的演武场。”
沈令蓁笑起来：“好啊，我还从没去过这样的地方。”
霍留行偏头瞧了瞧她。
毕竟是前不久才及笄的小姑娘，着实嫁得早了些，此刻面上孩子气的欢喜，与一身直领对襟褙子配高髻的妇人扮相真是十二分的不相称。
“郎君这样看我，可是我哪里穿戴错了？”
“瞧着似乎是错了，活像半大孩子偷穿了娘亲的衣裳。”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沈令蓁发了窘，“谁叫我嫁给了郎君……”
她因为能去演武场观摩心绪大好，一松懈，不小心便将腹诽的话说出了口。
霍留行一怔之下笑出声来：“听来倒成了我的不是，那你日后还做从前的装扮就是。”
她严肃摇头：“这不合规矩。”
“你去了外头，自然该守通俗的规矩，但在霍府，我的话就是规矩。”
沈令蓁忍不住侧目看了看他。这气度，可真不像在轮椅上坐了十年的病弱之人。
她此前听皇外祖母说，霍氏一门在前朝三代为将，代代人杰辈出，霍留行少时也曾因战功名扬大齐，昨夜见他气质温润如玉，根本瞧不出曾与戎马为伍，她还道是老太太夸大其词，这下看来，此言倒是不虚。
她有些动容：“那就听郎君的。不过我此行携带的衣裳大多都是妇人装扮的。”
“改日带你去裁新衣。我有两个妹妹，一个十七岁，一个十岁，到时你们可以一同结伴上街。”
话音刚落，上方屋顶蓦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咕噜噜的清脆响动，不过瞬息之间，霍留行一把将沈令蓁扯离檐下，她身后跟着的两名婢女一个扶稳她，一个手一扬，牢牢接住了从天而降的一个空酒坛。
沈令蓁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变故已然过去，待瞧清楚原本要砸自己一脚背的酒坛子，脸一下白得毫无血色。
两名婢女面露愠色，要不是顾忌霍留行这个姑爷，当即就要朝上喝问。
推轮椅的仆役也是惊讶万分，急急停下。霍留行脸上更像结了层寒霜，先问沈令蓁有没有事，见她摇头示意无碍，又朝身后道：“空青，去看看。”
叫空青的仆役立刻绕出去朝上张望，为难地回禀道：“郎君，是大姑娘在上头，恐怕是昨夜喜宴上喝多了，看起来醉得不清，在屋脊上趴着呢……”
“胡闹！”霍留行低叱一声，“叫人‘请’大姑娘下来，拿茶水‘伺候’清醒了，‘送’到前厅向少夫人赔罪。”
这是他头回在沈令蓁面前动怒，听来客客气气的用词，却像字字挟了风带了雨。
可沈令蓁想着这位“大姑娘”应该就是霍留行那个十七岁的妹妹，无意一进门就闹得如此不愉快，便说：“酒醉之人无心之过，无妨的。”
霍留行没应，只将她拉到自己另一侧：“你走里边。”触碰到她冰凉的掌心，又皱了皱眉，“吓坏了？还是回房歇着吧，母亲那里，我去打个招呼。”
她摇摇头：“我不碍事。”
有下人先一步到前厅，与霍夫人俞宛江细细禀明了这出首尾。
沈令蓁前去行礼奉茶时，俞宛江拿出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首饰盒，说是见面礼，叹着气道：“好孩子，让你受惊了。舒仪平日里恣意惯了，行事没个章法，怪我这为娘的教女无方，叫她今日险些酿成大祸。”说着又转向霍留行，“留行，母亲代舒仪向你二人赔个不是，今次如何罚她，你做主。”
这说辞实在生疏得古怪，旁人乍一听怕得一头雾水，但沈令蓁在来之前向皇外祖母打听过霍家的情况，大致晓得背后的缘由。
实则霍留行的生母和大哥早在多年前都已过世了。俞氏是他的继母，是带着与前夫所生的两个女儿改嫁到霍府的。
改嫁之后，俞氏并无所出。
俞宛江笑着握住沈令蓁的手，又关切了几个来回，问她昨夜睡得是否安稳，有没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
她一一答了，想起霍留行刚刚说，要叫霍舒仪来前厅赔罪，怕姑娘家大庭广众之下抹不开面子，趁她没来，先一步作出疲惫之态。
俞宛江果真道：“你这一路远道而来实在辛苦，多歇着些，稍后还得与留行一道去送你两位兄长，赶紧去用早食吧。”
她顺势告退，看了一眼霍留行，见他微笑着道：“你先去，我与母亲说几句话。”
沈令蓁点头离开。待前厅的人散了个干净，霍留行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俞宛江见状问道：“留行，方才那酒坛子可是舒仪有意所为？”
霍留行点点头。
以他耳力，早便听出屋顶有人，猜到了究竟，所以才特意与沈令蓁提起霍舒仪，暗示这个妹妹不要轻举妄动。
“实在是太不像话！”俞宛江叹了口气，“圣心难测，镇国长公主也不是简单的角色，这桩御赐的婚事，背后绝不单纯。如今家里来了这么多外人，沈氏的为人又暂且未参透，我们是处处都得小心，她却头天就闯下这样的大祸！留行，母亲让你罚她，不是在沈氏面前做戏，而是发自真心。舒仪这性子该好好磨磨，倘有行差踏错，恐要坏了大局。你若担心她再生祸端，母亲将她送去城外君仙观，你看如何？”
霍留行摇摇头：“此事再议，您暂时不必有多余的动作。”
俞宛江点点头，沉默片刻道：“那母亲就不多管了，只是还要问你一句，昨夜你同沈氏……”
“没有圆房，今后也不会有。”霍留行望着窗棂，淡淡眨了眨眼，“您放心，这夫妻之道，我自有分寸。”
霍留行说罢便告退离开，回了院子。
刚进书房，一名身穿劲装短打的男子上前来，向他拱了拱手：“郎君，小人连夜查了查，少夫人从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更遑论出过汴京城，想来说您眼熟只是巧合，不会是当真在哪儿见过您。”
霍留行点点头，见他似乎还有话说，努努下巴：“有话就说。”
“不过小人发现一事有些古怪，一月多前，少夫人曾随英国公到桃花谷游玩，当日，沈家与薛家都派出不少府卫，夜里，宫中禁军也曾出动一批，不知是否出了什么事，郎君觉得，可有必要继续深入查探？”
霍留行默了默，摇头：“京中的探子都用在刀刃上，一个小姑娘罢了，不必太过上心。”
作者有话要说：“这夫妻之道，我自有分寸”“一个小姑娘罢了，不必太过上心”——运用了“真香”的修辞手法，臭屁中带着一丝骚气，预示着男主人公不久后即将惨遭打脸的命运。本章所有评论发红包。

第6章
“那酒坛子要真砸着了少夫人的脚背，怕是骨头都要碎！”内院里，方才接下酒坛子的婢女蒹葭正和季嬷嬷细说经过，“世上断没有这样巧的事，依我看，大姑娘分明是借醉有意为之！”
季嬷嬷皱起眉头：“你今后多盯着些那位大姑娘，谨防她再有恶行。”
“我晓得了。还有一事，我与白露保护少夫人时，姑爷也第一时刻出了手，眼见着功夫底子竟是还在。”
季嬷嬷点了点头：“倒是难得。”
传言说当年的霍二郎是根骨绝佳的习武奇才，年纪轻轻骑射剑槊无一不精，十五岁第一次上战场便功冠全军，十七岁更曾在北伐之战中独率三千精骑奇袭西羌，以寡胜多，亲手斩获敌将首级，一时震动朝野，威名远播。
“谁家英雄出少年，河西霍郎笑谈间”——汴京城中的文士争相为远在千里之外的他唱颂赞诗，遥想着他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万夫莫敌的风采。
可惜一夜高楼起，一夜高楼塌，短短半年后再次北伐，这犹如昙花一现的少年将才从此失去了前程，而大齐也从此失去了河西。
十年过去，朝廷始终未能收复故土，一雪前耻。河西霍郎“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传奇也同这片土地一样，湮灭在了历史的长河里，鲜少再被人忆起。
即使去年西羌汹汹入侵，临阵折给了霍留行从前种下的一片杨树林，让这个曾令西北异族闻风丧胆的名字重新进入了世人的视野，众人也不过道一句“侥幸侥幸”，说起霍沈联姻，又认定他如今废人一个，禁不住替沈令蓁“可惜可惜”。
但倘使这些庸人之想皆是属实，圣上又为何促成这桩婚事？总不能是嫌自己的亲外甥女过得太舒坦了吧。
来庆州前，季嬷嬷曾听长公主说：“他们以为随便几时在哪里种几排杨树，便可抵挡西羌族人千万铁骑？一年树谷，十年树木，那是高瞻远瞩，神机妙算的大智慧。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将才也是如此。纵无法上马称雄，但凡风骨不灭，那霍家二郎便仍能做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三军统帅。”
桎梏十年，武艺不减，季嬷嬷想，长公主也许没有错看这个人物。
*
屋子里，另一名婢女白露正拿着一双银筷给席上的早食试毒：“姑爷来话，说四殿下不着急回京，打算趁此机会，顺道去视察视察庆州边防，所以您今日不必前去送行，可以慢慢用早食。”
沈令蓁点点头，看向面前的菜色。
难为霍家准备得周到，这桌上一半是当地的吃食——杏仁油茶、西米丸子、苜蓿馍、饸饹面，给她尝鲜用，一半是照沈家陪嫁下人所言，按她往日喜好准备的——灌汤包、豆腐花、三鲜莲花酥、江米切糕，免她吃不惯。
看着白露一丝不苟的动作，沈令蓁笑着嗔怪：“这么多，是要试到猴年马月去？方才给那酒坛子吓得，我都饿了！”
“少夫人莫怪，这是国公爷的嘱咐，说初来乍到，人心难测，叫咱们小心驶得万年船。”
一顿早食，吃的功夫反倒比不过查验的时辰，沈令蓁哭笑不得，用完早食搁下碗筷，忽然听见一个稚嫩的女声：“你就是我二嫂嫂吗？”
她循声回头，瞧见半开的后窗那里，有个女童正扒着窗沿往这里张望，露出一双晶亮的乌瞳。
“我是。”她立刻笑着起身迎上去，回想着霍家二姑娘的名字，“妙灵，是不是？”
霍妙灵点点头，费力地踮着脚，又往上扒了几寸：“嫂嫂，我上不来……”
沈令蓁愣了愣：“为何不走正门？”说着给身后的蒹葭递了个眼色。
蒹葭上前将霍妙灵一把抱了进来，拿了一块干净的帕子细细擦去她手上和裙角处沾染的泥污。
霍妙灵朝她道声谢，又端端正正向沈令蓁揖了个万福礼：“妙灵见过嫂嫂。嫂嫂，我阿姐闯了祸，醉得不省人事，阿娘连我一道罚了，不许我出院子，我是偷偷来的，这才只好爬窗！”
前有晨起练武的夫人，后有屋脊饮酒的大姑娘，如今又是爬窗登门的二姑娘，这霍府实在是门风彪悍。
沈令蓁笑着吩咐白露拿来一盒见面礼：“不晓得你喜欢什么，挑了一套适合女孩家用的文房四宝。”
霍妙灵接过来，打开盒盖，登时亮了眼睛，一样样指过去：“紫毫笔、漆烟墨、流沙纸、澄泥砚……”
“认得不错，你平日里也用这些吗？”
“哪能呀？我可用不起。”霍妙灵小心翼翼地捧着几样物件细细打量。
这一套文房四宝件件出自大家名手，怕是上贡也不显寒碜，不难见出沈家家底深厚。
“嫂嫂，我昨日听人说家里的库房全满了才塞下你一半嫁妆还不信，这下可是眼见为实了！”
沈令蓁闻言有些意外，转向蒹葭与白露：“那余下一半嫁妆安置在哪了？”
“暂且放在空院落里，婢子们想着与夫人商议过后再作打算。”
原本住人的院落塞了新妇的嫁妆，这就有些不好看了。沈令蓁说：“这样，你们先带我去瞧瞧哪些物什没处放，我心里有个数了，再去与婆母商议。”她说着又低头看霍妙灵，“嫂嫂现下得去办正事，恐怕没法招待你了，要不差人送你回去？”
霍妙灵点点头，转身走出几步，又绞着手指回过头：“我能不能一道去？我不乱碰嫂嫂的嫁妆，我就看一看。”
晓得她的随嫁物里一定还有不少稀罕的珍宝，小孩子图个新鲜，想开开眼界，这也是人之常情，沈令蓁自然答应了，让人叫来霍府的管事嬷嬷，与她说明原委，去开库房。
只是这不看不知道，一看更叫人为难。库房里头，霍府原本的物件都被当作破铜烂铁似的堆到了黑黢黢的角落，而她带来的那些箱子却在正当中锃光瓦亮的。
她想了想，与婢女交代：“这么着不是个事。我记得阿爹给我在庆阳置办了一处宅子？”
“是有这么回事。”
国公爷疼惜女儿，担心她万一在霍府住不惯，或者受人欺凌，无处可去，所以未雨绸缪地买下了一座现成的宅子。
“我在这儿挑拣挑拣，你们将暂时用不着的物件都挪去那儿吧。”沈令蓁说着往里走去，一个箱子一个箱子地察看。
霍妙灵跟在她身后，一路瞧一路惊羡：“这些首饰可真好看。”
“那把首饰留在这里，你和你阿姐若是有什么喜欢的，就拿去用。”
霍妙灵立刻摆手：“这是嫂嫂的嫁妆，动不得的。况且我还小，用不着，我阿姐成日作儿郎扮相，也从不穿戴这些。不过……不过留在这里也好，嫂嫂一日换一套首饰，漂漂亮亮的，叫我二哥哥饱眼福！”
沈令蓁刚要笑，注意到库房角落的一座剑架和剑架上横置着的一柄剑，神情忽地一凝。
这柄剑，这柄剑……
“出什么事了，少夫人？”蒹葭问。
沈令蓁没有答，朝她招招手：“油灯给我。”她接过油灯，慢慢靠近那座鸡翅木剑架，待借着昏黄的光晕看清其上宝剑模样，一下子目光发了直。
这柄重剑的剑鞘上刻了以莲花为雏形的卷草纹浮雕，吞口处镶了十八颗菩提子，与沈令蓁记忆中救命恩公所持之剑毫无二致。
她诧异回头：“妙灵，你可知这剑是谁的？”
“应当是我二哥哥的。听说二哥哥从前行兵打仗，可威风了，这么重的剑，在他手里轻得跟竹筷似的，只是多年不用，如今也只能放在这里蒙尘了……”
霍妙灵唠唠叨叨地夸着兄长昔年的威武英姿，沈令蓁却再没听清她之后的话。
这世上真有那么多巧合吗？一次两次是偶然，三次就再说不过去了。
她愣在原地，心不受控制地，怦怦怦跳了起来。
*
沈令蓁魂不守舍了一整天，连午后霍留行带她去参观演武场时都是心不在焉。
一家子用晚膳时，霍舒仪没来，听说是醒酒后在受罚。
原本这时候，沈令蓁怎么也应当去看看，解个围，但她因了那柄宝剑，一门心思都在霍留行身上，就只在席上替霍舒仪说了几句好话。
余下时候，便是夹菜看身边人一眼，舀汤又看一眼。
实则她对救命恩公的身份已经肯定了七八成，剩下两三成不过是在疑虑：倘使是这样，霍留行的腿究竟是怎么回事？
很显然，这事直截了当地问是问不出结果的。倘使他愿意说明，昨夜也不会与她撒谎，说十五岁之后再不曾去过汴京。而他既然有心隐瞒，就一定会有别的说辞，重新打消她的怀疑。
她想，最好的办法还是亲眼确认。
她那救命恩公，左侧锁骨下方约莫两寸处有一块偏近方形的陈年伤疤，如果连这一点也对上了，那么，霍留行所谓的双腿残疾恐怕便是假的了。
只是这个隐秘的位置……
沈令蓁犯了难，一直到就寝的时辰，也没找着机会一探究竟。
从净房出来时，她见霍留行与昨夜一样穿着中衣在挑灯夜读，轻手轻脚走到他身后，由上自下悄悄朝他衣襟处瞅了一眼。
但这领口遮得太严实，她什么也没瞧见，倒是霍留行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怎么了？看你这一整天不是六神无主，就是欲言又止的，在为今早的事不高兴？”
“不是。”沈令蓁忙摆手，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虚张着声势，“我只是见郎君看得认真，想瞧瞧是什么好书。”
霍留行合拢书卷，侧过书脊给她看：“《六祖坛经》，讲的是佛教禅宗祖师慧能的事迹言说，你要看看吗？”
她一心只想掀开他的衣襟，哪有功夫念经？
沈令蓁摇着头暗示道：“我有些困了。”
“那就睡吧。”霍留行笑了笑，熄了案上的油灯，留了一支供夜间照明的烛。
沈令蓁睡在床里侧，先他一步躺下，随即转过头暗暗留心他的动作，见他摇着轮椅过来，收拢一侧的木扶手，借着臂力与腰力将自己平挪上榻，一串动作熟练得行云流水。
却也的确没使到腿脚的力。
她心虚地闭上眼，感觉到霍留行在自己右手边躺下来，盖好了被衾，想这下万事具备，只等他睡着了。
沈令蓁在心里默默计着数，约莫两盏茶时辰过去，听身边人气息渐沉，才悄然靠过去，将他身上的被衾往下扯了些，慢慢伸手探向他的衣襟，用指尖捏住了领口一角，一点点朝外扒。
她屏着息，忐忑得心跳如鼓，眼看就要扒到“要害”，却听霍留行平稳的呼吸一滞，下一瞬，她的手腕已被他一把扣紧。
抬起头，一个尴尬的四目相对。
“做什么？”他眸光锐利清醒，像是根本从未入睡。
沈令蓁半个身子还捱着他，一刹热血上涌，脸涨得通红：“我……”她紧张地吞咽了一下，硬着头皮颠倒黑白，“我给你掖被角，看你衣襟散了，怕你着凉……”
他神情寡淡地垂眼看着她：“我的衣襟怎么会散了？”
“郎君可能是，可能是睡相不好蹭开了吧……”
“哦。”从来定力非凡，行军时挂睡在树枝上一整夜不动分毫的人恍然大悟般点点头，放开了她。
沈令蓁缩回手，苦着脸揉被拧疼的腕子。
霍留行低头瞧了眼她腕上的红痕，空握了握拳，像在惊讶这力道就能伤着人小姑娘，再出口，语气便和缓一些：“是，我睡相向来‘不好’，劳烦你费心‘照顾’我。”
沈令蓁一个激灵，老老实实平躺回去，拱进被窝摇摇头：“不客气，不客气的……”
霍留行紧了紧衣襟，重新阖上眼睛，心中却有些不大平静。
怎么他一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尚且风雨不动，这女孩家却先忍不住毛手毛脚了？
作者有话要说：陷入沉思霍留行。

第7章
翌日，沈令蓁在一阵轮椅的轱辘声中醒转，想是霍留行又先她一步起身了。
她迷迷糊糊要睁眼，临了记起昨夜那一出，又赶紧把眼睛阖紧了装睡，直到轱辘声渐渐远去，才从床榻上坐起来，轻吁出一口气。
蒹葭和白露进来伺候她更衣洗漱，见她面容憔悴，问她昨夜可是没有歇好。
这是自然的。被抓包以后，她几乎半夜无眠，又不好意思翻来覆去地打扰与自己一臂之隔的霍留行，只好僵着身板干躺着，在心里掰数年月，从今日这四月十九一直数到年底腊月三十。
想到这里，她低低“哎”了一声：“今日四月十九，是溯洄的七七之日吧？”
溯洄就是早前在桃花谷为保护她而丧命的那名婢女。
“是的，少夫人。”白露答，“婢子记着您的交代呢，今日会按例为溯洄烧纸祈福。”
沈令蓁点点头：“这才新婚，忌讳白事，你们去外头办，别叫府里人晓得。替我多烧些元宝，将我早前拟好的祭文也一并带去，还有，切记不可在纸钱烧尽前离去。”
“因为那是对亡者的不敬！”蒹葭接过话，“您回回都交代一遍，婢子们耳朵上已生了茧子，再蠢笨也万万忘不了，是吧，白露？”
蒹葭和白露嘴上笑着，目光中却有感慨之意。
这世道，多的是将奴仆当牲畜轻贱、役使的贵人，哪来这样良善的主子，待几个贴身婢女如同姐妹，还替下人亲手写祭文，从头七到七七，一回不落地悼念。
蒹葭和白露伺候完沈令蓁就寻了个由头一道离府了。
两人前脚刚走，霍舒仪匆匆进了霍留行的院子。
她穿一身利落的男式窄袖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成单髻，脚下步履如风，到了书房，气没喘停就叩门：“二哥，我有事与你说。”
霍留行正坐在书案前看一幅边关舆图，道一声“进”，抬头问：“什么事？”
“刚刚我院里的采买小厮从外头回来，遇上沈氏那两个贴身婢女拿着一篮子物什出府去，瞧着鬼鬼祟祟的，我就叫人跟上去看看……”
霍留行刚一皱起眉，霍舒仪就摆手解释：“你放心，我是让京墨去的，他办事牢靠，身手也是顶尖，绝不会被发现。”
霍留行依然肃着脸：“若非生死攸关的特殊情形，即便是你以为万无一失的事，也切忌自作主张。再要这样，你就听母亲的，搬到君仙观去。”
霍舒仪垂下眼：“是我多管闲事。”
霍留行神色稍霁：“我看你实在精力过盛，方才跑这么快，是昨日罚你蹲两个时辰马步，罚得还不够狠？”
“两个时辰本来就不算什么。”她扬眉一笑，“二哥当我是泥巴做的？”
霍留行摇摇头：“那是你嫂嫂用晚膳时替你说了好话。”
她神色一僵，冷冰冰道：“我没有嫂嫂。流着赵家和沈家的脏血，她怎么配进霍家的门！”
霍留行一道眼风扫过去，霍舒仪立刻收敛：“我知道，这话不会说到她跟前去。昨日我是真喝晕了头，才大着胆子吓唬吓唬她，但我心里有数，不是真要伤她，我晓得二哥在底下，砸不着她。”
“你图一时爽快，叫她怎么看待你的敌意？这是摆明了告诉人家，我霍家还对过去的事，对圣上和长公主心存芥蒂。”
“可是日日同处一个屋檐，我又学不来你和阿娘那一套，对人虚与委蛇，逢场作戏。讨厌一个人，本来就是怎么也藏不住的啊……”她说着停下来想了想，“不然让她误会我是因为爱慕二哥才不待见她吧，这样就不坏事了！”
霍留行蹙起眉头：“别口无遮拦的，还要不要嫁人？”
“我本来就不要嫁人，我一辈子跟着二哥！”
霍留行沉默地看了她半晌，最后无波无澜地道：“舒仪，二哥这一辈子，没有风月，只有刀枪。”
“所以我才要一直保护二哥，做二哥的腿。好了，我会去给沈氏赔罪的，二哥放心忙正事吧。”
她说完，笑着阖上书房的门退了出去，背过身定定地站在廊庑下，失神地看着院子里那片开败的荼蘼花。
都说荼蘼是春天最后的花，诗里讲“一年春事到荼蘼”，花开到这一天，人间也便再无芳菲了。
“郎君何必总与大姑娘提嫁人的事？”在书案边研磨的空青望着窗外的霍舒仪，“您瞧，大姑娘都触景伤情了。”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一声冷嗤：“明年不是还有春天吗？矫情！”
空青噎住。
霍留行摇摇头，继续看起了舆图。
两炷香后，京墨回来了：“郎君，少夫人是吩咐她们去给一位已故四十九日的婢女烧纸的。”
京墨是霍留行的人，本不可能听从旁人差使，之所以跟了蒹葭和白露一趟，不过是大姑娘的吩咐恰好合了郎君要他盯着少夫人的意思。
霍留行执笔的手一顿：“没有别的？”
“没有别的，那两名婢女现下已回了内院。”
空青感慨：“看来是担心白喜相冲，怕郎君知道了心里头不舒服，所以才这样偷偷摸摸。连已故多时的婢女都如此珍视悼念，小人瞧着，这位少夫人为人很是纯善。”
霍留行没说话，倒是京墨先开口了：“京城派来的人，能跟纯善沾一条边？这才两日，你瞧得出个什么？”
“我看是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反正我没觉得少夫人有什么可疑的，倒是眼见着很喜欢咱们郎君，就说昨天吧，但凡郎君在的地方，她的眼光可曾有一刻离了他？郎君您说是不是？”
“哦。”霍留行像是从他的话里抓住了什么精髓，突然被点拨通了一茬儿困惑，慢慢点了点头。
京墨和空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光里读到了不解。
霍留行却显然没有解释的打算，只是皱了皱眉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果真如此。现在的小姑娘，实在太不矜持了。”
“……？”
*
内院，沈令蓁正与刚进门来赔罪的霍舒仪说话，莫名其妙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
“少夫人可是着凉了？”白露问。
她摆摆手示意不碍，让蒹葭拿来见面礼，递给霍舒仪。是一对成色上佳的翡翠镯子。
霍舒仪向她行了个拱手礼，极快地道：“谢过二嫂。本该昨日一早就来拜会二嫂，只是我前夜里心绪不佳，吃醉了酒，糊涂了一天，还差点伤了二嫂，二嫂莫怪。”
“无妨，倒是醉酒伤身，你要当心身体。”
“那就当二嫂接受我的赔罪了。”霍舒仪挤出个笑，“我去练武了。”
“好。”
霍舒仪随手将镯子递给了身边婢女，转身快步走了。
屋子里，蒹葭的神情霎时冷了下来。
连平素不爱争论是非的白露也气上了头：“少夫人，这大姑娘怎么这般阴阳怪气？姑爷新婚，她却心绪不佳，那不就是在说，她不欢迎您吗？”
沈令蓁笑着摇摇头：“你们不必这样如临大敌，我倒觉得，她主动对我表明敌意，这是好事。”
“好事？”
“我始终想不通，京中适龄贵女数众，皇舅舅与阿娘为何选择将我嫁来霍府。我总觉得这背后应当有什么缘由，是非我不可的。但这两日来，郎君待我怜惜体贴，婆母待我呵护备至，二姑娘待我真挚赤诚，下人待我恭顺有礼，整个霍府上下都瞧不出端倪，反而是大姑娘……虽然不晓得她缘何如此针对我，但我想，会光明正大表露敌意的人，一定不是最坏的人，我倒不妨与她来往来往。”
“那最坏的人是谁？”
沈令蓁有些困惑地皱了皱眉，转而晃晃脑袋，示意不想了：“日久自然见人心，我现下更关心的是，怎样才能掀开郎君的衣襟。”
“……”这话从素来规矩的沈令蓁嘴里冒出来，着实吓坏了两名婢女。
偏沈令蓁心心念念着那块疤，对此毫无所觉，撑着腮思考片刻，语出再惊人：“要不你们二人教教我，如何服侍男子更衣？”
“少夫人，您想学当然可以，但您恐怕服侍不了姑爷。您这两天醒得晚，没瞧见，姑爷每日都得靠空青和京墨两人协力扶持，才可完成穿戴。您的力气，那是断然支撑不起姑爷的。”
也对。沈令蓁叹了口气，想了想又问：“那沐浴呢？郎君一般什么时辰沐浴？”
*
一辈子就侍奉这么一个主子，难道还能对她说个“不”字？别说少夫人只是想偷看姑爷沐浴，就是想和姑爷一道沐浴，那做下人的也得尽力满足不是？
蒹葭和白露的武艺在女辈之中也属杰出，辗转打探到霍留行沐浴的时辰后，潜入他院中，大致勘测了一番净房附近的地形，回到了内院。
“少夫人，姑爷平日一般就寝前洗身，但因今日需濯发，沐浴提早安排在了申正。到时您拿上一面小铜镜去净房后窗，见机行事，若是顺利，或许能透过窗缝与屋内大铜镜对照上，这样，就能从镜中瞧见郎君了。”两人如是向沈令蓁回报。
沈令蓁向她们道一声“辛苦”，临近申时，捎带了一壶事前准备好的新茶，去了霍留行的院子，果不其然，听他院中下人说，他前脚刚去了净房沐浴。
空青笑呵呵道：“少夫人有心了，只是来得不巧，得劳烦您在书房等一等郎君。”说着客客气气将她迎进去，而后主动离开。
沈令蓁起先还担心书房里把守了人，眼见事态如此顺利，反而畏缩起来。
人家对她如此不设防，她却打着那样卑劣的主意，实是有些于心不安。
见她犹豫，蒹葭催促道：“少夫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您赶紧去呀！”
“等等，再等等。”她内心挣扎着，开始在屋子里徘徊。
净房内，霍留行正坐在浴桶里闭目养神，一炷香后，颇有些百无聊赖的意思，皱眉问空青：“人呢？这水都等凉了。”
空青替他加了一桶热水，挠头不解：“小人没在书房到净房这一路留人啊，少夫人若是有心过来，早该到了，难道当真只是来送茶水的？”
“那打探我沐浴时辰做什么？”霍留行沉出一口气，重新闭上眼。
又是半炷香过去，空青加第二桶热水的时候，霍留行再次睁开了眼：“你去看看，是不是迷路了。”
空青咧嘴一笑：“好嘞，郎君，您还怪体贴的呢。”
能不体贴点吗？若不体贴一些，凭她那两下伎俩，连这院子的大门都摸不进来。
空青领命退了出去，半柱香后，匆匆回来了：“郎君，少夫人没迷路，看上去像在廊子里思考人生。”
“？”
“小人演给您看啊。”
空青即刻摆出一张惆怅的苦脸，来回来回地踱步，踱一会儿，蹲下来，两手撑腮叹了口气，自顾自摇了摇头，掐着嗓子说：“不行，不行。”
说着又站起来，将两手反背在身后，低头瞧着自己的鞋尖，碎碎地一脚脚踢着什么，继续愁眉不展地踱步。
“……”霍留行“砰”地一手肘磕到浴桶边沿，愣是磕破了一块皮。
他抬手打住空青：“行了。”一个大男人，做起这些动作来怪恶心的。
空青轻咳一声：“小人瞧着，少夫人当真是心思单纯，这夫妻之间本就不分彼此，不过是偷看您沐浴，她却竟要踌躇这么久。”
“谬论。心思单纯，又为何要偷看我沐浴？”霍留行瞥他一眼，默了默，蹙着眉说，“好了，等得乏了，你给她个机会进来，就说我忘了拿衣裳。”
作者有话要说：心急火燎霍留行：我是男子汉，我不怕她，我就看看她到底要干吗？本章所有评论发红包。

第8章
沈令蓁正是在廊下踱步时瞧见了托着漆盘，匆匆朝净房走去的空青。
漆盘上头搁了一叠白色衣物，她远远望见了，叫住他：“你这是做什么去，可是郎君沐浴完了？”
空青折回来朝她行礼：“回少夫人，郎君还在净房里头，小人去送衣物。这不，底下当差的办事不牢靠，拿了外袍，落了中衣。”
沈令蓁点点头：“那你赶紧去吧。”
空青一愣，一双眼直直地瞪着她，似乎还在等她下文。
“我这儿没事了，”沈令蓁奇怪地回看他，“你别叫郎君等急。”
“哎，小人这就去。”空青朝她躬了躬身，转头退下的那刻，龇着牙“嘶”了一声，一只手抖巴抖巴地勉力托稳漆盘，另一只手捂了捂肚子。
“这是怎么了？”
“回少夫人，小人不……不打紧，只是有些闹肚子，这一下午……”
他像怕污了贵人的耳朵，没将“如厕”一事说全，沈令蓁却也听懂了，面露几分挣扎之色，最后轻轻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决心：“那你去忙吧，这衣裳我替你送。”
“这怎么行？”眼看疼得嘴都歪了，他还在坚持，“少夫人千金之躯，怎能做下等活计。”
“送些衣物罢了，还分三六九等？”沈令蓁笑着接过漆盘，“好了，你放心去，这儿交给我。”
“那就有劳少夫人了……”空青弓着腰咬着牙，给她指指净房所在的方向，然后一溜烟跑没了影，一直到无人的拐角才直起身板，欣慰地拍了拍胸脯。
沈令蓁忐忑地来到净房门前，腾出一只手叩了叩门。
里边传来一声模模糊糊的“进”。
推开门，一阵热浪混杂着浓郁的药香味扑面而来，沈令蓁一眼瞧见霍留行支在浴桶边缘的光裸手臂和肩头。
她从未见过男子的身体，碰上这场面，心慌气乱得脑袋直发晕，一双腿不听使唤地要后退，可思及大局，又强迫自己一点点挪上前去，将漆盘慢慢搁下。
霍留行撑着额闭着眼在休憩，看起来没有回头的意思。
但从后方望去，沈令蓁只看得见他手肘那里破了块皮，别处哪里还有什么伤什么疤却不得而知了。
她为难地咬了咬唇，蹑手蹑脚地想绕到前边去。
霍留行似乎这时候才发现不对劲，睁开眼偏过半个身子去看，眼底错愕之色一闪而过，像在惊讶来的人是她。
沈令蓁做贼似的一惊，刚要开口解释，视线却落在他身上移不动了。
这个角度，恰好能瞧见他上半胸膛。在那里，在他左侧锁骨下方两寸处，有一块方方正正，凹凸不平的狰狞痕迹，虽然好像因为泡过热水的缘故微微泛着红，比记忆中的陈年伤疤看起来新上不少，但这位置、模样，都能对上。
尽管已经酝酿了一天一宿，亲眼证实的这一瞬，沈令蓁还是有些缓不过神，目光闪烁地盯着他，说话也忘了。
霍留行随着她的视线垂眼看了看自己。
她这才蓦然回神，踉跄着朝后退了两步，捂住了双眼。
当然，在霍留行看来捂得实在慢了一些。
沈令蓁尴尬地背过身去，解释道：“空青在给郎君送衣物的路上闹了肚子，我就替他送过来了。”
霍留行语气带笑，支肘瞧着她：“哦，是这样？”
她点点头，一时进退两难，支吾片刻，急急小跑出去：“我在外面等郎君……”
霍留行扭过头，眼睁睁看她在门槛处一绊，靠着门框站稳了，懊恼地扶了扶额，离开了净房。
这有贼心没贼胆的样子倒是招趣儿。
霍留行望着那门槛不可思议地一笑，转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疤，又看了看胸膛，目光在这两处来回巡睃了几遍，皱起了眉头。
*
等霍留行的时辰里，沈令蓁坐在天井边上的美人靠来来回回想了很多。
她想，霍留行之所以不肯认对她的恩情，应该是为了隐瞒腿的秘密。可究竟是怎样的利害关系，竟叫一个四肢健全的人甘心做了十年的残废，甘心从雄师铁骑，横扫沙场到自入囚笼，一生庸碌？
沈令蓁不知道。但她晓得，霍留行的的确确曾拿命救过她。
当时那伙贼人本想活掳她，可后来打斗中形势混乱，对方一不做二不休地要取她性命，挑断了连接马与车的套绳。
她手脚受缚，车窗又被木条封死，求生无门，随车一路顺着斜坡俯冲向断崖，千钧一发之际，是霍留行用血肉之躯生生撞阻了马车。
车子彻底停稳的那刻，他的脚后跟已贴到悬崖边缘，只差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这样九死一生的险境，绝不可能是谋算与做戏。
就冲这一点，这个恩，他可以不认，她却不能知而不报。
沈令蓁眉头紧蹙地倚着美人靠，没留神霍留行已经出来了。直到熟悉的轱辘声近至咫尺，她才站起来回身看他。
这么切切的一眼，在霍留行看来有些担忧的意味，与她先前处处怀疑、探究他的样子大不相同。
似乎就在这片刻功夫里，有什么变了。
沈令蓁快步迎上去，叫了一声：“郎君。”叫完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戛然而止了。
倒是霍留行先开了话匣子：“方才急急忙忙的，磕着哪儿了吗？”
她摇摇头。
他笑起来：“以后当心一些，你要摔着了，我都没法去扶你。”
这话一出，沈令蓁看他的眼神更添了几分软意，甚至有了那么一丝为娘的，心疼儿子的神|韵。
霍留行心里莫名其妙，面上未动声色：“怎么？”
她摇头：“没，没什么。我记着了。”
“听空青说你等了我很久，可是有事？”
“原本听说郎君在书房，想着来送壶茶，现在……”她摸摸鼻子，“现在倒是没事了。”
说是没事了，但又不见要走的意思。
霍留行沉吟片刻，看看天色：“那去用膳吧，时候不早了。”
“郎君呢？”
“我刚泡过药浴，不太有胃口，晚些在书房随便吃一点。”
“那我等郎君一起。”
霍留行稍稍愣了愣，又笑起来：“那还是现在一起吧。”
沈令蓁就在霍留行的院子里用了晚膳。
霍家人从前一向过得俭朴，吃穿用度皆是能省则省，可如今迎了这么位贵家千金进门，饭菜哪能够真随便了去——煨羊肉，煎鹌子，手剥笋，三脆羹，猪骨汤，不搭个荤素齐全，也不好拿上台面。
饶是如此，霍留行还客套道：“这里吃不着汴京新鲜的姜虾炒蟹，鲍螺鳜鱼，是不是不习惯？”
沈令蓁摇摇头：“我不挑食，郎君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往后不用叫厨房另起锅灶。”她说着，也没要一旁的空青和京墨伺候，亲手盛了碗羹端给他。
霍留行接过汤碗，再次感到了沈令蓁的不对劲。但见她已经开始动筷，也就没有多问。
沈家把这姑娘教养得很规矩，食不言寝不语的，他第一天就发现了。
可事实上，沈令蓁憋了满肚子的话想问，等吃到后半程，看霍留行搁下了筷子，也没了吃饭的心思，拿巾帕擦了擦嘴，叫他：“郎君。”
“嗯？”
“我方才瞧见你……”她往自己身上大致比划了个位置，“瞧见你这里有块疤，那是怎么来的？”
“真想知道？”
“嗯。”
“那你别吓着。”
沈令蓁点点头，一双手使劲攥紧了桌缘。
霍留行被她这模样逗得朗声笑起来：“用不着紧张，也没什么，是我自己拿刀剜的。”
她瞠目道：“为何要自伤？”
“在西羌的战俘营被刺了字，回来后嫌丑，就给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沈令蓁却听得冷汗直冒。受墨刑时再怎么痛苦折磨，那也是别人动的手，可要自己亲手将完好的皮肉剜去一层，得是多坚忍的心性。
要知道，他那时也不过十七岁而已。
霍留行看她好像快哭了，好笑道：“跟你说了别吓着。”
“我不是吓着了，我只是心疼郎君。”她认真强调，“我……我不会像之前那样不中用了……”
霍留行一愣：“之前哪样？”
眼看他还在装傻，沈令蓁也只好在下人面前给他留着台阶，不戳穿他，摇头示意没什么，又问：“那郎君身上现在还有没好的伤吗？”
“这么久，早都好了。”
沈令蓁有点怀疑这话的真假。他在汴京丢了大半条命，且不说内伤，光她亲眼所见，腰腹那深可见骨的一刀，就不可能轻易愈合。
她皱着眉叮嘱：“你千万不要麻痹大意，伤一定得养仔细，要是落下病根就糟了。”
他笑着点点头：“你放心，我时时针灸药浴，就为养着这两条腿。”
沈令蓁耷拉着眉，轻叹一口气。
知道他腿是好的，明明在说别的地方。真是驴唇不对马嘴。
“郎君，我如今是你的妻子，凡事一定与你站在同一边，你要是有什么事，能不能不要瞒着我？”
霍留行沉默一晌，跟一旁的京墨和空青悄然对了一眼。
两人显然也有些惊愕，但很快收敛了表情。
沈令蓁继续道：“还有，我自幼受父母与师长教导，是懂得知恩图报的，郎君对我的好，我全都记着，你要相信我，绝不会忘恩负义出卖你。”
霍留行笑了笑：“这是怎么了，好端端说起这些来？夫妻二人本就该风雨同舟，我当然是相信你的。我若有什么事，也一定会如实告知你。”
“好，”她端坐着，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那郎君你说吧。”
霍留行的表情眼看有些绷不住了，迟疑着道：“说什么？”
沈令蓁这下是真生气了，不高兴地站起来，掉了头想走人，没走两步，似乎又觉得这样很失礼，在原地轻轻跺了跺脚，泄出那股气，然后重新坐了回去，低头盯着眼前的饭碗一言不发。
“……”
霍留行瞥了眼空青：什么情况？
空青摇摇头，又看京墨：你看呢？
京墨嘴角一抽：我哪知道？
“你……”霍留行斟酌着开口，蹦出一个字又顿住。
但沈令蓁却自己开解了自己，垂头丧气一会儿，也不知心里过了什么九连环、十八弯的，自顾自点着头道：“好吧，没关系，我不生气。”
“……”
空青朝霍留行挤眼色：好了，甭管为什么生气了，反正确定是生气了，那就一个字——哄！
霍留行默了默，轻咳一声：“你要消消食吗？”
沈令蓁抬起头来，声音还是闷闷的：“怎么消？”
“我带你出府去转转？”
“这个时辰上街去？”她看了眼窗外大暗的天色，“庆阳也有夜市吗？”
汴京的夜市繁华如昼，除非战时，平日一般不设宵禁，是出了名的不夜城。但庆阳这里，一则人口稀疏，二则经济落后，怎么也不像灯红酒绿的地方。
“不比汴京热闹，于你恐怕算是由奢入俭，但麻雀虽小，倒也五脏俱全。”
沈令蓁吸吸鼻子，也不知消了多少气，勉强道：“那好吧。”
“那你去换身轻便的衣裳，我在前院等你。”霍留行笑着目送她离开，等人走了，面无表情地觑觑京墨和空青。
空青挠挠头：“郎君，不该吧？少夫人初来乍到，这就识破了您的腿？”
京墨也费解：“小人这些天时时盯着少夫人，只发现她昨日对郎君的佩剑，还有今日对您的伤疤态度有些古怪，但一柄蒙尘十年的剑和一块旧伤疤，这样八竿子打不着边的线索能说明什么？或许……或许还是您就寝时露了什么破绽吗？”
“那怎么能！”空青急了，“就为着过就寝这一关，我这几日夜夜冒险给郎君针灸，封窍锁脉，就寝那几个时辰，郎君的腿真是不好使的。怎么，你在质疑我施针的本事？”
京墨剜他一眼，又转向霍留行：“既然如此，若非少夫人开了天眼，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她只是在套话诈您。”
霍留行未置可否，食指关节一下下敲着轮椅的木扶手，半晌后皱着眉道：“上回你说的，桃花谷那件事，派人好好去查一查。叫他们将与我这位夫人有关的讯息，事无巨细都呈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霍二郎眉头一皱，发现自己的媳妇儿并不简单。看大家都猜没有疤我就放心了，我还是我，是套路不一样的烟火。本章所有评论发红包。

第9章
沈令蓁回到内院还有些闷闷不乐。
蒹葭和白露面面相觑，言语试探了几回，见她不愿说明缘由，只好作罢，按她吩咐，取来一身便利坐立起行的交领窄袖襦裙，和一件简素的对襟长褙子，服侍她里外穿戴好。
替她系腰巾时，两人才终于等到她开金口，只是说出来的话却没头没尾：“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那你们说，救命之恩该如何报？”
蒹葭回想着道：“婢子听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说，若恩人长得好看，那便以身相许，若恩人长得不好看，则来世做牛做马。”
“那若是报恩之人以身相许了，可恩人却不肯承这份情，反而对她处处提防戒备呢？”
蒹葭听出不对劲来：“少夫人这是碰上了什么麻烦？”
沈令蓁此前失踪获救的详细经过涉及到一位身份不明的外男，传扬出去容易招惹是非流言，所以英国公和长公主严密封锁了消息，连蒹葭与白露都不晓得有那么一位“救命恩公”的存在。
沈令蓁倒不是不信任她们，但这事关乎霍留行的秘密，她一人不可做主，在了解清楚其中内情之前绝不该贸然公开，所以找了个托词：“不是我的事，只是研读历史时瞧见了类似的典故，为这报恩之人鸣不平。”
“那恩人不肯坦诚相待，想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白露开解道，“婢子觉得，既是报恩，便要报到人心坎上去，顺着恩人的意愿来才好，否则岂不反倒成了恩将仇报？”
沈令蓁一愣，想了想，低头摸摸鼻子：“那倒是我不讲道理了。”
蒹葭立刻反驳：“您怎会不讲道理？您的话，那就是道理！若是像您这样的姑娘以身相许，看看哪个敢不领情，来一个，婢子就剁他一个！”她拿手肘杵杵白露，“你说是不是？”
白露反应过来，连“哦”三声：“对，对，婢子方才说的那是旁人，要换了咱们少夫人，自然另当别论。”说着看向蒹葭，“……我与你一起剁！”
沈令蓁被两人逗笑，又想着白露方才那番话，一时也觉自己这气生得有些不可理喻了，这下眉头也不皱，嘴角也不垮了，笑着说：“郎君说要带我去逛夜市，你们动作麻利些，别叫他等急了。”
*
可正所谓好事多磨，沈令蓁到前院的时候，却听说视察了两天庆州边防的四皇子冒夜光驾了。
这夜市自然暂且去不成，她只得先面见贵人。
厅堂里，霍留行和俞宛江分列下首左右两侧，上首位置坐了个浓眉大眼，身穿宝蓝色圆领袍的年轻男子，在与两人寒暄谈笑。
正是赵珣。
沈令蓁走进去，先向赵珣行万福礼：“四殿下。”
赵珣佯装生气：“你这丫头，总这么规矩过得多没意趣？与你说了多少回，私下里叫我表哥就是，来，坐。”
沈令蓁只得改口叫了一声“表哥”，又向俞宛江行礼，这才入座。
说起来，她与这位四表哥虽是从小接触到大的，却着实称不上相熟。一则因母亲一直教养她君臣之别犹隔天堑，勿与皇室的同辈表亲来往过密，二则因赵珣此人性子外放跳脱，已逾弱冠之年的人了，行事却仍想一出是一出，她这种惯来安分的，与他实在玩不到一块儿去。
这不，这回送亲也是，这位贵人到了庆州，临时一起兴就去视察边防了；再说今日这大晚上的，又是一声招呼没打就突然上门拜访。
当然，人家是龙血凤髓的嫡皇子，说到底还真不必顾忌那么多。
赵珣打量了一眼沈令蓁的着装，转头问霍留行：“瞧表妹这身打扮，是要与你出府去？”
霍留行点点头：“刚用过晚膳，想着带她出去走一走，消消食。”
“那是我来得不巧了。”
“殿下这是哪里话。”
“我倒也没什么急事，既然如此，不如先与你们一道出去消食吧。”
霍留行笑得谦逊：“这急不急的，都得以殿下您的事为先才是。”
赵珣又摆手：“不是我的事，是你的事。”说着朝一旁侍从打了个眼色。
那侍从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一名戴着幞头，留着八字须的中年男子提着一个药箱毕恭毕敬地入了厅堂。
霍留行面上笑意不改：“这位是？”
“‘南罗北黄’，表妹夫可曾有所耳闻？”
霍留行点头：“北有黄氏华佗再世，南有罗氏妙手回春，这‘南罗北黄’，说的是我大齐两位闻名天下的神医，只是听说罗医仙近年周游四海，研习医术，已有七八个年头杳无音讯，若无机缘恐难得一见，这位莫非便是……”
“自然我也没这运道得此机缘。”赵珣笑着伸手一引，“这位卢阳卢医士年轻时曾是罗医仙座下高徒，如今在我身边当差，前阵子，我亲眼见他治愈一位因腿脚无力卧床三年之久的病患，这就想到了表妹夫你。”
话说到这里，不必再听下去，在场之人也都明白了这位贵人的来意——这是领了医士替霍留行治腿来了。
沈令蓁回过味来，心下蓦地一惊。
有病治病是美事一桩，可若是治着治着发现没病……
霍留行却依然是风轻云淡的模样：“我这腿坏了十年，什么法子都想过，使过，我自己都已无所希冀，承蒙殿下还惦记着。”
“不是我惦记着，是朝廷。”赵珣笑得颇有那么些意味深长的意思，“你霍氏一门数十年如一日镇守边关，护我大齐西北一隅安宁，朝廷是不会亏待功臣的。”
霍留行颔一颔首：“殿下言重，不过为人臣子分内之事，谈何功劳。”
“表妹夫不必太过谦逊，你霍家之能，不止朝廷，就连敌邦与百姓也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我自幼便听宫中老人讲，说西羌有位威武善战的老将军曾坦言，但有霍氏驻守大齐西北一日，便不敢带兵越雷池一步。此次视察庆州边防，也听不少布衣对霍节使称颂有加，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
他皱眉回想片刻，右手成拳，击在左手掌心，眼睛一亮：“哦，说的是——爱民如子！”
这话一出，偌大一个厅堂，忽然之间就像被无数根细弦勒紧了。
一旁俞宛江神情微微一滞。
霍留行像是愣了愣，又笑起来：“我在府中坐井观天多年，若非今日有幸听殿下一言，尚且不知外边的布衣都已有如此学识，能够出口成章了。”
赵珣面上笑容稍减，不再谈论这个，朝卢阳努努下巴，示意他上前来：“卢阳，‘好好’替霍郎君瞧一瞧这两条腿。”
霍留行淡笑着向卢阳颔首：“那就有劳卢医士了。”
沈令蓁掩在袖中的手悄悄攥紧，眼睁睁看着空青主动上前帮衬，替霍留行脱去靴子，将外袍与裤腿慢慢敛起，卢阳则打开药箱，拿出一柄木槌，开始往他腿上四处穴位敲敲打打。
这木槌一下又一下，像敲在沈令蓁身上似的，敲得她心里直打鼓。
可看霍留行一脸的气定神闲，她又不敢出面阻拦，以免画蛇添足反倒坏事，只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柄木槌，眼瞧着哪下敲重了些，手都跟着一颤。
这模样，在旁人看来倒像成了在心疼霍留行。
霍留行偏头看看她，笑着宽慰：“我这腿早就不会疼了，你不用担心。”
沈令蓁心想自己也不是在担心这个啊，可当着外人的面又不好说，只得点点头，顺水推舟地说：“我替郎君疼着呢。”
霍留行压低声与她耳语：“那你这是消气了？”
他这一凑近，呼出的热气丝丝缕缕地洒在她耳际，沈令蓁痒得往后一躲，捏住了自己的耳垂，嗔怪地看着他咕哝：“谁说的，没消气呢……”
后边空青下巴一缩，一脸“我的好郎君哟您怎么当着长辈和贵人的面就调起情来了呢真是有伤风化啊有伤风化”的表情。
屋内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下来。
上首赵珣沉吟一晌：“那个，表妹夫啊，习武之人耳力拔尖，想来你也深有体会，这是没办法的事，所以……”他倾身向前半步距离，支着肘饶有兴致地问，“你们这是闹了什么别扭？说来听听，我给主持个公道。”
沈令蓁脸都涨红了，尴尬地看看霍留行。
霍留行转头答话，笑说：“殿下这可问倒我了，我要是晓得她为何生气，也不至于这样犯难。”
沈令蓁在心底叹口气，心道你能不知道吗，继续装呗，面上只得配合他扯谎：“我为何生气？自然是因为郎君有事瞒着我。”
霍留行像是有些好气又有些好笑，但说话的语气依然带着几分温存：“我瞒了你什么？你倒是当着殿下与母亲的面，说出来听听？”
真要说出来，怕是一家子都要掉脑袋了呀，这怎么还存心为难考验她的应变之能呢？
沈令蓁忍着憋屈，灵机一动：“我问郎君身上可有哪里受伤，你偏说没有，可我都亲眼瞧见了，你胳膊肘那里破了好大一块皮……受了这样重的伤却瞒着我，难道不是郎君的不对？”
“……”
这下不止霍留行，赵珣和俞宛江，连带空青和京墨，蒹葭和白露，全都愣住了。
还在拿木槌敲打霍留行的卢阳也诊断不下去了，抬起头瞠目看着沈令蓁，意识到失礼，又慌忙垂下眼去。
沈令蓁一看这气氛，担心自己的谎是不是扯得太生硬了，赶紧拿出佐证，起身搬过霍留行的胳膊，将宽袖捋上去，指着他手肘那块微微泛红的皮肤说：“卢医士，你瞧，就是这伤，我叫郎君好好处理，他却不听。”
“……”是该好好处理处理，要不再过一会儿就该痊愈了。
赵珣起身上前，眯着眼仔细打量了一下那块破口，朗声大笑：“嗯，这事是表妹夫的不对。”
俞宛江也忍俊不禁：“留行，令蓁这是关心你呢，瞧着多好的孩子。”
沈令蓁朝很给面子的表哥与婆母笑一笑以示感激，端端正正坐了回去。
赵珣弯下腰与霍留行耳语：“我这表妹，是我姑姑和姑父捧在手心里养大的，从小连个磕磕碰碰都没有，也没到外边闯荡过，这样瞧着像是会破相的伤口，对她来说兴许的确已经很大了，你多理解。”
霍留行低咳一声，颔首称“是”。
赵珣直起身子，倒背着手吩咐道：“卢阳，那你就替霍郎君处理一下伤口。”又给一旁侍从递了个眼色，“你去安排车驾，等这边诊治完了，我同表妹与表妹夫一道去夜游。”
沈令蓁刚暗暗吁出一口气，一颗心又重新悬了起来。
她顺着那侍从领命退下的方向望去，不知为何，总觉今晚这夜色黑得怪吓人的。
作者有话要说：娇嫩欲滴沈令蓁：辣——么大的伤口，你们都看不见吗？本章所有评论发红包。

第10章
卢阳诊断完毕后的那套说辞，霍家人几乎都已能够倒背如流，左不过是说沉疴痼疾，药石罔效，另寻高明云云。
赵珣似是对此相当惋惜，说倘使能够请到罗医仙出山，兴许还有一线希望，劝霍留行勿要灰心，继续好好养着这两条腿，又吩咐卢阳留意师长的下落。
俞宛江抹了抹发红的眼圈。
倒是霍留行仍旧泰然自若地尽着地主之谊，与赵珣说着庆阳何处风光好，何处物产丰。
赵珣看起来相当随意，说这夜游不必大张旗鼓，就去他们夫妻俩原本计划的夜市逛一逛。
沈令蓁这时候就没了插话的份，即使心中隐隐觉着这位表哥热络得古怪，也只好老老实实地跟着霍留行上了马车。
这改良过的马车一来阔敞，可方便仆役扶持霍留行上下，二来安置了特殊的护栏，也避免行路颠簸中突生意外，算得上别出心裁，制造精妙。
只是沈令蓁这会儿没有闲功夫感慨“高手在民间”，一直惦记着前头另一辆马车里的赵珣。
待两辆马车先后驱赶起来，拉开了一段距离，她才用气声问身边的霍留行：“郎君，我这样说话，外边听得到吗？”
霍留行还没来得及消化她在厅堂的那番举动，看她这鬼鬼祟祟的样子，又莫名其妙起来。
但他还是温声细语地答：“车夫能。”
车夫是霍家的人，倒是不妨碍。沈令蓁点点头，比口形——那四殿下呢？
她可还记得，方才赵珣说，习武之人耳力拔尖的事。
霍留行侧过一只耳朵，像在估测距离，片刻后摇了摇头，示意听不到了。
沈令蓁放下心来，斟酌了一下说辞，压低声道：“郎君，其实这个表哥，我不太喜欢的。”
霍留行稍一挑眉：“怎么？他从前在京中，待你不好？”
她赶紧摇头，默了默，犹豫着说：“我知道背后嚼人舌根是不道德的事，可是比起做不道德的事，我更怕四殿下会伤害到郎君，所以才只好趁着与你独处的机会说他的坏话……”
“哦”，霍留行点点头，“那倒是难为你为了我，违背高洁的心志了。”
沈令蓁耷拉着眉，还真觉得有点为难。
霍留行笑起来，矮身靠近她一些，拍了拍她的手背，哄似的道：“你说吧，我会记着你这片心。”
“那我就说了。我不喜欢四殿下，是因为他一惯喜欢玩闹，且偏巧他与谁特别热络的时候，谁就常常倒霉。”
“比如他小时候曾有一回拉着太子殿下溜出宫去骑马，太子殿下因为体弱多病，不擅武艺，险些从马上摔下来，虽然被人保护着没有受伤，却还是惊动了皇舅舅。皇舅舅龙颜大怒，为此罚太子殿下禁足了整整一月，不许他干涉政事。”
霍留行作了悟状：“你既在深闺，怎会晓得这些？”
“我平日在家中私塾念书时，偶有堂表兄弟姐妹登门一道学习，听他们议论起外边的事，就记着了。”
霍留行慢悠悠摩挲着指尖：“那按他们的意思，太子殿下摔马一事，难道是四殿下有意……”
沈令蓁惊得一把捂住他的嘴：“郎君，这话可千万不能乱说！”
霍留行停下来，垂眼望向那只覆在他唇上的，雪白的手。
这样瞧过去，他本看不见她手的全貌，可这一瞬眼前却偏浮现出那玉笋芽一般纤白的手指细细蜷起，未染蔻丹的圆润甲盖被烛火映照得亮莹莹的模样。一晃神，才记起是新婚当夜曾有过的一瞥。
沈令蓁却恰在此刻慌忙缩回了手，轻如鸿羽的温软触感刹那消失，只余鼻端一缕似有若无的馨香。
霍留行流转的神思被挑断，轻轻“哦”一声：“那我不乱说。”
沈令蓁正为自己的唐突感到局促，稍稍往马车角落挪了挪，远他几寸，扯回话茬：“……嗯，他们没有那个意思，只是我听多了四殿下这样的事迹，思忖着不要与他走太近才好，要不哪天也倒霉了呢？”
霍留行看她的眼神变得有些捉摸不透：“你的提醒，我记得了。”
*
两人交谈间已至街口。
前头赵珣先下了马车，挥退了一干欲要护持他安全的随从，称不必如此张扬地跟着。
霍家这边自然也不好比皇子排场大，只因霍留行情形特殊，留了个空青贴身照顾，又因沈令蓁是女眷，留了个蒹葭一并随同。
这个时辰的街市尚且灯火通明，远远就能听见小贩扯嗓叫卖的声音。街边林立的行肆，从吃到喝，从裁缝铺到胭脂店，倒真比沈令蓁想象中齐全。
只是也确实不比一个瓦舍安十几座勾栏的汴京，满街都是戏子咿咿呀呀的唱曲声，这儿没那么多供贵人们玩乐消遣的地方。
不过霍留行有句话说错了，今夜对沈令蓁而言不是“由奢入俭”，反是“由俭入奢”。
她从前屈指可数的几回上街经历都是走马观花，只被准许坐在马车里逛，瞧见新奇的才叫车夫停下，再由婢女替她买来。哪能像今日这样踩在实地上走街串巷。
一下马车，沈令蓁就直勾勾盯上了街边的糖人铺，那眼神，比今晚看霍留行时还光芒万丈。
赵珣很是自来熟，一马当先走在前头，霍留行则坐着轮椅跟随在侧，一面与他闲谈。
沈令蓁难得失了礼数，等听见蒹葭提醒才反应过来，赶紧跟上两人，只是一双眼还远远张望着斜前方的糖人师傅。
眼看将要路过那铺子，沈令蓁正打算好好观摩这手艺人做糖人，前头两位却丝毫没有留步的意思，有说有笑地径直朝一间铁匠铺去了。
她张嘴想与他们说句什么，吸口气又吐出去，垮下脸继续跟上两人。蒹葭立刻便要扭头去给她买糖人，被她扯了扯衣袖，示意不可逾矩。
蒹葭叹口气，实在替沈令蓁委屈。姑爷不是说好了带少夫人逛夜市吗？
但沈令蓁这点身份，在赵珣面前确实不够看，她只得和两人一起到了铁匠铺，百无聊赖地看那打铁师傅拉风箱，一锤子一锤子锻打着烧红的铁块，心里琢磨着这热烘烘臭熏熏的地方，到底有什么好瞧？
看过了铁匠铺，这贵人又兴致勃勃地去看粮铺了，说要瞧瞧庆州的小麦长势怎么样；接着又看当铺，说考考这儿的店家识不识货。
沈令蓁在后头了无意趣，半条街下来，只觉腿酸得受不住，眼皮也快打架了。
赵珣像是这才想起她在身后，停步回头：“表妹可是走累了？”
“我不累。”沈令蓁眨眨眼，把困意眨散了，强打起精神来。
“姑娘家逞什么能呢？你若累了就先回府。”
她摆摆手：“我没事，我跟着郎君。”
霍留行看她一眼，又瞥了瞥半条街之外的糖人铺，没有接话。
“你呀……”赵珣笑了笑，四处张望几眼，目光落定在不远处一间人来人往的茶楼，“那行，刚好渴了，去喝壶茶。”
一行人便转道进了茶楼。
这茶楼虽装饰简朴，生意却相当兴隆，此刻放眼望去，半数桌椅都坐了人，男女皆有。西北地界民风彪悍开放，不那么重男女之防。
因霍留行的轮椅不便上楼，茶博士将一行人领到了一层南面临窗的位子。这茶楼的南面开了一道门，门外辟出窄廊，越过廊子就是一条两丈宽的河。
赵珣也没讲究地非要厢房，说这时节河边的晚风最是宜人舒爽，叫茶博士将门打开，然后要了一壶当地特产的地椒茶。
地椒子又叫“百里香”，茶上桌时香气四溢，隔壁两桌的茶客闻见了，也嚷着要来一壶，嗓门大得震人。
沈令蓁不太习惯这种喧闹杂乱的场合，拘束地坐在霍留行身边，听他和赵珣接着街上的话茬闲聊，又看茶博士前前后后忙得不可开交。
正一口茶呷进嘴里，忽见隔壁有名男子拍案而起，怒道：“狗娘养的，你有胆再说一次？”
沈令蓁一愣，又见另一桌的一位彪形大汉抄起一个茶盏作势要砸：“老子就说你孬了，怎么着？”
四面众人投去异样目光。茶博士忙上前劝和。
见此一幕，赵珣和霍留行的眼底多了几分深意，像是心中有数了什么。
赵珣神色不改地问：“表妹夫，你瞧那茶盏会砸你，还是砸我？”
霍留行微垂着眼，缓缓转着手中的茶盏，嘴角含笑：“我此前来过这茶楼几回，倒都相安无事，恐怕您得当心了。”
“我无妨，别叫他们误伤表妹便好。”
沈令蓁还没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就见隔壁桌椅板凳哗啦啦翻了一地，一个茶盏忽地朝这头破空而来。
她惊叫一声，刚要去抱脑袋，这脑袋就已被霍留行护在怀里了。
茶盏碎落在地，与此同时，周围一圈大汉都像得了那“摔杯为号”的讯息，齐齐拔出袖中藏刀朝这边涌来。
整间茶楼瞬时陷入混乱，四面百姓纷纷惊叫逃散。
霍留行抬手拔下沈令蓁髻上两根细金簪，将她推给了蒹葭。
沈令蓁还没从这“原是瞧上了我头上簪子”的恍惚中缓过劲来，就见两边人马气势汹汹地杀开了。
刀光剑影晃得人头晕目眩，她一颗心七上八下，猫腰躲在蒹葭身后，可又着实不放心霍留行，只得探出一只眼睛去瞧战况。
这一眼望去，就见霍留行手一扬，两根金簪飞掷而出，射穿了当先两位“茶客”的咽喉。
沈令蓁浑身一颤，腿险些便要软倒下去，想他这杀人手法还是与上回在山中一样凌厉。
看他武器用尽，她颤巍巍拔下蒹葭头上两根银簪，慌慌张张道：“快，快给郎君送去！”
蒹葭一噎，将她扯到身后护好，示意她别瞎操心，继而就见霍留行从那咽气的“茶客”手中抽出了一柄短刀。
沈令蓁恍然大悟，心道自己真是急糊涂了，深呼吸着冷静下来。
这一冷静，倒是瞧出了一丝玄妙。
这楼中的“茶客”原本多是朝赵珣杀去的，如此情状，空青自然得以赵珣安危为先，护持在他左右。于是杀着杀着，反倒霍留行身边围堵的人越来越多。
而且沈令蓁发现，这几人一直在攻霍留行的下三路。这么一来，他若是不动腿，实在难能自保。
眼见他一路退守到茶楼南面辟出的那条窄廊，沈令蓁推了推蒹葭：“你去帮郎君。”
蒹葭摇摇头，坚持守着她。沈令蓁急了，偷偷与她比口形：他们不敢伤我。
见她眼神笃定，再看窄廊那头形势的确不妙，蒹葭只得杀了过去。
可还不及赶到，却听一声低喝，一名大汉猛一刀砍向了霍留行的轮椅腿。
退无可退，“哗”地一声，霍留行被逼翻落河中。
沈令蓁一惊，电光石火间想通了什么原委，偷望赵珣一眼，然后咬了咬牙，高喊：“郎君！”边飞奔出去，跟着跳下了河。
作者有话要说：You jump,I jump！夜市小剧场——童心未泯沈令蓁：“我想要那个糖……”钢铁直男霍留行：“不，你不想，走，我们打铁去！”本章所有评论发红包。

第11章
沈令蓁这一跳，当然不是为了去捞霍留行。
她虽是土生土长的汴京人士，天生水性尚可，却到底也是大家闺秀，又怎会有下河的经历，要在这等视物不佳的夜里捞起一位近两个她那么重的成年男子，根本是无稽之谈。
她明白这一点，却仍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是因在霍留行落水的那刹，恍悟了今夜的所有环节。
尽管不了解现今朝堂的形势，沈令蓁好歹读过不少历史典籍，多少清楚功高震主的道理。
“爱民如子”一词原本多用于上位者，今夜赵珣却称庆州的百姓拿它形容霍留行的父亲，将霍家抬举得人神共仰，分明意有所指。
加之她初知霍留行的秘密，对此尤其留心，赵珣不请自来地为他看诊一举，更在她心中埋下了不安的种子。
其后逛夜市，见赵珣主动挥退随从，进茶楼，再对照敌我双方打斗情形……在她看来，司马昭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虽不清楚背后的原因，但沈令蓁猜测，她这位表哥这般费尽周折地演了一整晚的戏，必是为了试探霍留行的腿究竟是好是坏。
只是诊病行不通，刺杀行不通，最后仅剩了一条路——将霍留行逼落河心，激起一个人求生的本能。
仓促落水，湿透的外袍负累加身，又有刺客在旁威胁，即使是原本擅长凫水的人，倘使腿脚使不上力，也绝无法轻易翻身。
可以想见，如果沈令蓁袖手旁观，余下的刺客定将死缠赵珣、空青与蒹葭，令他们无暇营救。
霍留行被逼到绝路，要么选择死，要么选择暴露，坐实欺君之罪。
但现在一切就变得不同了。
沈令蓁记得，赵珣曾在来茶楼前提议她先行回府。这说明，她这个表妹的存在，兴许一定程度上妨碍了他的计划。
而在茶楼那声摔杯号之前，他又特意说——我无妨，别叫他们误伤表妹便好。
这句看似信手拈来的话，更可能是在提醒埋伏在周围的刺客，务必确保她的安全。
赵珣不敢让她出事，只要她跳下河，他或将暗示刺客及时收手，好叫空青与蒹葭突破重围下河，或将派出暗处随从增援，总归一定不会无所作为。
而只要有人来救她，自然也就有人会救霍留行。否则赵珣恐怕难辞其咎。
沈令蓁算盘打得极妙，奔出去的一瞬信心满满，只是这英雄又哪是那么好当的。
她拼着一股报恩的劲奔得太急太快，跃下河时脚脖子被护栏一勾，曼妙的身姿是没有了，歪七扭八地就摔了下去。
而下河的情形也与预想中相去甚远，这么一头猛栽，她根本来不及闭气就先呛了水。
好不容易缓过一阵，仰起脑袋，衣衫却泡了水，拖累得她手脚都划不动，别说要在这黑咕隆咚的河里找霍留行，能扑腾着不让自己沉下去就已竭力。
更雪上添霜的是，没扑腾两下，她的双脚便被河中水草缠住，挣扎间，带着腥气的河水一口口灌进鼻子里，消磨她的意志。
沈令蓁模模糊糊望着岸上人仰马翻的混乱场面，心知自己已经撑不了多久。
幸而她最开始的判断没有错。
她奔出来之前高喊的那句“郎君”在第一时刻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赵珣眼见生变，很快便令打斗的形势发生了扭转。
蒹葭情急之下一脚踹翻两个大汉，拼命砍杀，纵身一跃跳入河中，飞快游到她身边，托高了她的脑袋：“少夫人！”
沈令蓁得了倚靠，死死扯紧蒹葭的衣带，喘着粗气道：“郎……郎君呢……”
“空青已经去救了。”见她神志尚存，蒹葭松了口气，蹬着脚把她一点点往岸边带。
沈令蓁刚被托举上岸就瘫软下来，伏在栏杆边呛得天昏地暗，等满眼泪花地缓过劲，才发现赵珣的随从已经赶到，杀干净了最后几名刺客。
赵珣的胳膊受了伤，随从正替他处理伤口，顺带向蒹葭送来一件披氅。
蒹葭忙替湿透了的沈令蓁裹严实。
尸横遍地的场面一片狼藉，沈令蓁半晌才回神，瞧见脚边一具血淋淋的尸体，呕得翻江倒海。
见她这狼狈模样，蒹葭怕是连皇帝来了都顾不上招呼，更别说顾忌赵珣，搀起她就要走。
沈令蓁口干舌燥地说不上话，拿手指指河岸，像在问霍留行有没有得救，被心急如焚的蒹葭一嗓子吼了回去：“您可先顾好您自己吧！”
沈令蓁不肯离开，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开她就往河岸走。没走几步，恰见空青一脑袋从水底下扎出来，架着霍留行的胳膊把他拖上了岸。
眼看霍留行平安无事，她紧绷的心弦一松懈，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脚踝好疼，像是肿起了一个大包。
不知道的时候还能活蹦乱跳关心别人死活，一旦意识到自己受了伤，撕心裂肺的痛立时传遍全身，沈令蓁只觉眼前一点点冒起了发黑的星子，晕晕乎乎，半无意识地道：“蒹……蒹葭，我要昏过去了……”
“少夫人——！”
*
劫后余生，沈令蓁又做了一场噩梦，梦里是漂浮着尘芥与细草的昏暗水底，她坠入深渊，不停下沉，拼命呼救却发不出声。
始终无人拉她一把。
沉到最底惊醒之时，她只觉浑身上下像散了架似的酸软无力，哪儿哪儿都疼。
沈令蓁在榻上迷茫地睁开眼，先瞧见一点模糊的光晕，似是火红的灯烛在烧，眼神慢慢聚焦了，才分辨出那是一双倒映着灯烛的眼睛。
这双眼望着她，眼色像交织了一百种情绪那么复杂。
沈令蓁分辨不出那是什么。
总归不是柔情似水的动容，也不是揪心扒肝的担忧。并不是她想象中的任何一种。
两相对望里，反倒是她这个伤病的人先开口：“郎君……你受伤了吗？”
霍留行坐在轮椅上，眉头拧成结，摇了摇头：“没有。”
沈令蓁放心地吁出一口气。赵珣挂了彩，牺牲了这么多人手，最后霍留行却反而毫发无损。
她哑着嗓子笑：“我就知道郎君很厉害。”
霍留行眉头拧得更紧：“知道还往下跳？”
一看这架势像要责备她，她赶紧换话茬：“郎君在四殿下面前那么谦虚，怎么我一夸你厉害，你就承认了？郎君的谦虚，是不是都是装的？”
却没想到这话还真问住了霍留行。
岂止谦虚是装的？
他的温润如玉，他的彬彬有礼，他的谨小慎微，根本没有一样是真的。
霍留行的眼神有那么一瞬不知从何而来的寂寥，却又很快恢复成了波澜不惊的样子。
他半真半假地说：“是，都是装的，所以往后别再犯傻，我没那么容易死。”
连沈令蓁都瞧出今夜苗头不对，霍留行又怎可能事前毫无防备。
赵珣自认来得突然，意欲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可事实上，早在门房通报四皇子登门之时，他就猜到了他的居心，命空青替自己施针封穴，过了卢阳诊断那一关。
其后茶楼遇袭，他从头到尾游刃有余，那一出落水只是将计就计。
他笃定赵珣绝不敢真取他性命，说到底，这场戏，搏的不过是谁更能忍而已。
于他而言，今夜所有的环节都在意料之中，唯一的意外，便是沈令蓁。
“可我觉得我今晚还挺聪明的……”沈令蓁不服气他那句“犯傻”，嘟囔着说，“只是从没有过跳河的经验，做得不太好，下次……”
“还有下次？”霍留行扬了扬眉，打断她。
她飞快摇头。
这一摇，察觉自己脑袋昏沉得厉害，额头上似乎敷了什么凉丝丝的东西。
霍留行伸出一根指头点住她额头：“你有些烧了，这是驱热的凉帕，别掉了。”
沈令蓁这才记起自己的伤势，尝试着挪了挪腿，发现脚踝处似乎上了药，缚了绷带，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疼。
“郎君，我的脚……”
“还好只是崴伤，没动到骨头，歇养个十天半个月大概能恢复。”
沈令蓁眼里有笑：“那是郎君给我处理的伤吗？”
霍留行好笑道：“是。”论起处理伤势，这里自然还没人比他更有本事。
沈令蓁还要再说什么，被他打住：“三更天了，好好睡一觉，免得烧高。”
“郎君不睡吗？”
“四殿下受了伤，眼下在府上歇养，我还有些事要去处理。”
“好吧。”沈令蓁想了想，“那郎君能不能把蒹葭和白露叫进来？我一个人有些……”
她没把“怕”字说出口，但这人之常情，霍留行自然懂，却没有立即叫来婢女，反而说：“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沈令蓁不敢耽误他忙正事，一听这话，赶紧闭上眼睛：“那我马上就睡着。”
她本就疲惫，没过多久便当真沉沉睡了过去，只是霍留行刚要离开，却见她一双手忽然开始在半空中挥来挥去，好像睡梦里还在水中挣扎似的。
眼看她这一挥就要狠狠打到床栏，他未及多想，蓦地从轮椅上站起，把她的手抓了回来，塞进被衾里，轻轻拍了拍她：“好了，上岸了。”
做完这些，霍留行才站在床榻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皱起了眉。
作者有话要说：心急如焚霍留行：我他妈怎么站起来了？

第12章
霍留行一夜未眠。
嫡皇子在庆阳街市遇刺受伤，霍家身为臣子，理应竭力查明刺客身份，给皇室及朝廷一个交代，并保证赵珣接下来的安全。
尽管真相已心知肚明，台面上的功夫却一样少不得，一整夜，霍府的府卫里三层外三层地严阵以待，“保护”着正客居于此“养伤”的四皇子。
清晨，京墨忙碌彻夜后归了府，到霍留行的书房向他回报，称刺客没有留下活口，但在每具尸体的后颈处都发现了一块鲜红色的圣火纹样。
这个印迹，正是白婴教教徒所有。
空青在旁嗤之以鼻：“好奇了一整晚，咱们这位殿下到底要将这自导自演的刺杀戏码嫁祸给谁，原是白婴教。真是可怜了这替罪羊，从前胡作非为惯了，如今谁都能给它泼上一盆脏水，伸冤也没人肯信。要我说，谁知道这些年白婴教究竟还存不存在，说不定早被剿灭了，现下所谓的白婴教教徒，不过是某些贵人暗地里的棋子罢了。”
“你别说，还真像这么回事。”京墨难得与空青统一战线，朝霍留行拱了拱手，“郎君，小人发现，您命小人查的桃花谷一事，竟也与这白婴教有关。”
霍留行方才倒不意外昨夜那批刺客被安上这么个身份，听到这里却皱起眉：“怎么说？”
京墨将沈令蓁在桃花谷被白婴教教徒掳去一事粗略地讲了讲，总结道：“这所谓教徒背后的指使者，应是有意破坏您与沈家联姻的人，因为动不到您，这才动了少夫人。”
霍留行沉默下来，回想起沈令蓁新婚当夜噩梦缠身的事，出神片刻后问：“人是怎么救回来的？”
“具体情形不得而知，像是被人刻意封锁了消息，不过少夫人是被禁军送回国公府的，这点无疑。”
“那薛家的府卫跟着掺和什么？”
京墨面露为难之色。
霍留行一道眼风扫过去。
京墨低咳一声：“是这么回事，听闻薛家嫡长子薛玠与少夫人是青梅竹马的交情，当日曾在桃花谷与少夫人会了一面，之后一道没了音讯，沈薛两家便误以为两人私奔了……”
霍留行轻嗤一声，似对此事兴致减淡，改而道：“说回昨夜的事，你二人怎么看？”
京墨和空青对视一眼。四皇子的立场与意图，不必他们参谋，郎君也已明了于心，那么他问的或许是……
“您是指少夫人？”眼看霍留行没有反驳，空青接了下去，“不是小人偏袒少夫人，实是昨夜亲眼见她心如火焚的样子，瞧着不像作假。依小人看，少夫人对郎君是情真意切的。”
心如火焚还能亲眼看见？
霍留行扯扯嘴角：“一月多前尚且图谋与人私奔，这就待我情真意切了？”
“郎君，这就是您不讲道理了，那私奔不私奔的，不是旁人的误会吗？”
京墨接话：“既能误会至此，自然也证明少夫人原先与那薛玠情深甚笃。小人还是觉得此事蹊跷，少夫人待郎君如此，应当有一些特殊的缘由。”
霍留行看着空青，拿手指虚虚点了点京墨，示意前者好好听着。
“还有，更关键的是，”京墨百思难解，“小人着实想不通少夫人昨夜跳河一举，究竟是情急为之，还是有意为之。若说是情急为之，却刚好使了最能够助郎君一臂之力的办法，似乎有些过于巧合。”
“可若说是有意为之，那么少夫人无疑便是看穿了四殿下的诡计，也识破了郎君的腿。这样说来，她就绝不可能是表面看来的天真单纯。否则，连主君那些老奸巨猾的政敌都查探不到的事，她是如何在初来乍到之时便通晓一切的？再说，她身为皇室宗亲，既知郎君欺君，却又替您隐瞒，岂能不另有所图？”
*
叫三人思来想去一筹莫展的女主人公正为一碗汤药犯愁。
原国公府的下人们伺候惯了沈令蓁，知道她受不得苦，因此在府中常备甘果蜜饯。可霍府却没有这类吃食，加之昨夜的风波来得急，隔壁院子又有位贵人搅得众人忙东忙西，她这边，多少被疏忽了一些。
“良药苦口，少夫人，您稍稍忍一忍。”白露坐在床榻边安慰她，“婢子方才已差人去置办了，喝下一碗时一定有蜜饯。”
沈令蓁心知这一碗是等不到了，只得捏紧鼻子硬着头皮往嘴里灌，待碗见底，舌根一阵阵发麻，苦得直呵气。
季嬷嬷在旁心疼：“少夫人，往后如若再遇危险，您千万以自己为重。郎君是见惯了风浪的人，那战场上的明枪，朝堂上的暗箭，哪样不比昨夜凶险？您放心，他都应付得来。”
沈令蓁闻言似是想到什么，苦也忘了，给白露递了个眼色：“你先带人下去，我有话单独与嬷嬷说。”待四面下人走空，才问，“嬷嬷，你可晓得霍家这些年在朝堂是怎样的处境？”
“少夫人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沈令蓁是一夜过后又生后怕，对赵珣不惜牺牲数十号死士也要达成目的的用心感到心惊，且实在疑虑霍留行冒险欺君的原因。
她借口道：“四殿下如今正在府上养伤，我知道多一些，也好避免言行出错。”
季嬷嬷默了默，道：“要说起头那些年，霍家身为前朝重臣，树大招风，自然如履薄冰。尤其圣上开国后一直施行崇文抑武的政策，前朝那一派武将，即便二十七年前主动投诚的，也是时时居安思危。”
沈令蓁点点头，对此倒也理解。毕竟当今圣上曾是前朝的大将军，当年带兵反了前朝末帝，如此一来，轮着自己当皇帝了，当然得引以为戒。
这也是为什么，大齐建朝至今，大将军一职始终空缺的原因。
沈令蓁又问：“那二十七年前，霍家是主动投诚的一派吗？”
这回季嬷嬷沉默的时间更长，半晌后，轻轻摇了摇头。
沈令蓁心下一紧，联想到了什么：“郎君的兄长与生母难道是……”
季嬷嬷垂下眼来：“就是在二十七年前的战乱中过世的。”
即使这“过世”一词用得含蓄，沈令蓁也隐约嗅到了兵戎相见，你死我活的味道。
“那后来呢？”
“后来关外西羌族趁我国中内乱入侵河西，原本镇守都城，护卫前朝皇室的主君不得不抽身前去击退外敌。霍家军撤离后，都城形势急转直下，圣上带兵攻入，大获全胜。”
也就是说，是霍家在皇室与黎民面前选择了后者，当今圣上才得以坐上皇位。
“待主君平定河西之乱，都城大局已定，圣上开国立号，登基为帝，念在霍家护国有功，赦免其罪过，并令霍家迁离都城，从此驻扎西北。”
沈令蓁沉默下来。
这所谓的“赦免”究竟是皇舅舅真心实意的感激与慈悲，还是为了利用霍家掣肘西羌，以保内乱之后狼藉不堪的大齐能够有余裕休养生息，恢复战力，犹未可知。
她垂了垂眼，突然觉得，比起这些血淋淋的历史，方才喝下的汤药也不是那么苦了。
季嬷嬷安慰道：“但少夫人也不必太过忧虑，改朝换代是大势所趋，绝非个人能够左右，只要看开了，怎样活不是活呢？长公主常常说，这世上无人永远是友，也无人永远是敌，人在朝堂，都是随着‘势’在走。老奴方才说的，只是刚开始，如今势随时移，霍家常年远离政局中心，若非去年西羌再度叩关，都该被朝廷遗忘了。”
可坏就坏在，去年霍家再克西羌，又被朝廷从积灰的角落拾了起来，且看皇舅舅指婚的意思，分明有意修缮两边关系，令霍家重返朝堂。
沈令蓁一口气叹到底，忽然听见叩门声，白露欢喜的声音响起来：“少夫人，您的蜜饯来了。”
她现下正愁着霍留行的前途，对蜜饯已然失去了兴致，唉声叹气地回：“不用了，叫蜜饯回去吧。”
哪知下一瞬却听见一个男声：“哦，那就回吧。”
沈令蓁一愣，赶紧掀开被衾下榻阻止：“郎君！”
霍留行及时推门进来，语气有些严厉：“忙什么，嫌伤还不够重？”
她轻轻“哦”一声，讪讪道：“我不知道是郎君来了。”
白露道：“少夫人，郎君听说您嫌药苦，特意请了街上的糖人师傅来府里。”
沈令蓁脸上终于有了笑意：“郎君怎知我昨夜想吃糖人？”
自然是因为刚好长了眼睛。
霍留行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要只是想吃，就叫人做好了送来，要是想瞧，叫白露给你穿戴。”
“可我这脚走不得路……”
霍留行朝身后那把空轮椅努努下巴。
沈令蓁立马给白露使了个“来”的眼色，等穿戴完毕，坐上轮椅，被一路推出院子，倒将方才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笑着与身边的霍留行说：“原来坐轮椅是这么回事。”
她倒瞧着挺兴奋。可惜霍留行坐了十年轮椅，实在已经体会不到这种心情，只淡淡道：“坐久了就不觉新鲜了。”
他说这话时，眼底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苍凉，只是在沈令蓁看来，显得很是虚伪。
她好心好意地不戳穿他，沉重地叹了口气：“是啊，郎君可真是好惨呐。”
“……”霍留行听着这阴阳怪气的语气，侧目看她一眼，突然有点想叫糖人师傅回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瘸腿爱情故事：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在轮椅上慢慢摇。

第13章
到了霍府的花园，沈令蓁发现霍舒仪和霍妙灵也在。
一大清早，俞宛江就领着这两个女儿探望过沈令蓁，只是她彼时尚在酣睡，没与她们打上照面。
一见她到，原本正在挑糖人图样的霍妙灵立刻搁下手边的画册，急急跑来：“嫂嫂，你身子还好吗？”
沈令蓁点点头：“多亏你二哥哥彻夜照顾我，烧已退了。”
霍舒仪冷冷瞥她一眼，没有说话，装模作样地翻着画册。
霍妙灵又低头去看沈令蓁的脚。
“这脚也没什么大碍，我就是陪你二哥哥坐几日轮椅，免得他一个人无趣。”沈令蓁说着，笑着看了霍留行一眼。
霍留行回看她：“我这轮椅要坐上一辈子，你只陪这几日？”
沈令蓁一愣：“可我要是也一直坐着轮椅，谁来照顾郎君？”
霍留行摇摇头，撇开了眼。
霍妙灵捂着嘴乐不可支：“嫂嫂，你可真实诚，二哥哥哪是真让你坐轮椅，只是想听你说好听话罢了！你跟二哥哥说，你会陪他一辈子就好啦！”
沈令蓁低低“哎”了一声，转头与霍留行道：“没想到郎君竟会喜欢那种花里胡哨的甜言蜜语？”
霍留行笑了笑：“我没这么说。”
霍妙灵“咯咯”笑着，忽听清脆的一声“啪”，是一旁的霍舒仪搁下了画册：“我去练武。”
沈令蓁敛起笑意。
霍妙灵扯住长姐的袖子：“阿姐，糖人还没开始做呢！”
“糖人能让你在敌人的刀下活命吗？”霍舒仪冷笑一声，“这里不是无忧无虑，吃喝享乐的汴京，是北控西羌，南屏关中的庆州，不好好练武，敌人杀进来的时候，只会自作聪明地添乱！昨夜的事还不够吃个教训吗？”
霍舒仪说完就大步流星地走了。
霍妙灵纵使还小，也听出了长姐话里的意思，有心去追，可回头瞥见沈令蓁尴尬的神情，又一时不知何去何从，左右脚打起架来，最后挣扎着道：“嫂嫂，你昨夜特别勇敢，我们都记着，谢着你。阿姐闹脾气了，我去瞧瞧她。”
沈令蓁挤出个笑示意她去，却也没了吃糖人的兴味，歉疚地摸摸鼻子，看向霍留行：“郎君……”
“她那些话，你不用放在心上。”霍留行的笑中带了一丝宽慰之意，“就她那点三脚猫的功夫，真要上阵杀敌，照样不够看。”
沈令蓁点点头，心里却没有舒坦起来，接下来选图样，吃糖人，都有些膈应。
就像刚刚霍妙灵嘴里下意识冒出的那句“我们”，就像霍留行打死不肯对她坦诚自己的秘密，她对他们来说，始终身在局外。
在这霍家，他们和她是不一样的，他们是家人，她是客人。
*
这天以后，沈令蓁接连好几日没出院子，一则是因霍舒仪那日的话在她心中投下了涟漪，二则是因顾忌仍在霍府的赵珣。
她不晓得赵珣是否还有后手，怕自己一不小心在他面前露馅，暴露、拖累了霍留行，干脆能避则避，老老实实待在屋子里养伤。
再见赵珣，是蒹葭与白露以“利于康复”为由，劝她出去透透气的一天。
两人将她搬到轮椅上，推着她去散心，途经练武场，远远望见霍舒仪正领着赵珣参观此地，指着一把长弓与他说着什么，似是交谈间相当投机，讲到尽兴处，两人竟还一道朗声大笑起来。
沈令蓁的到来打断了两人对武器的探讨。因着赵珣的身份，她不得不上前向他行礼。
霍舒仪的表情显而易见地冷淡了不少。
赵珣气色黯淡，右胳膊还缠着一圈厚实的绷带，便抬起左胳膊摆摆手示意沈令蓁不必多礼，又询问她的伤势。
沈令蓁对这个表哥打心底里存着惧意，干巴巴地说：“多谢殿下关心，我一切都好。”
幸好她原本在赵珣面前也不是活络热情的人，如此态度，倒也不至于太过别扭。
赵珣看她一眼，又瞥了瞥一旁自她出现后再无笑意的的霍舒仪，笑了笑：“我有些乏了，回去歇着，你们二人聊。”说罢便转身离去了。
霍舒仪仿佛是瞧沈令蓁不顺眼，便听她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舒服，等赵珣走了，刺棱棱地道：“方才殿下屈尊关心二嫂，二嫂怎么也不关心殿下一句？如此，倒显得我霍家礼数不周了。”
沈令蓁没记起关心赵珣，自然一则是因心知他不可能被自己安排的刺客伤得太重，二则是因如今对他好感尽失，着实提不起虚情假意的劲头。
说起来，方才的确是她演技不够炉火纯青，但霍舒仪这刺挑的，却又着实太没有道理。
赵珣毕竟是那夜茶楼风波的罪魁祸首，霍舒仪再怎么不喜欢她这个嫂子，在面对“外敌”时，至少也该与她站在同一边才对。
如此态度，倒像霍舒仪全然不知赵珣对霍留行做了什么。
沈令蓁心下疑窦丛生，试探着道：“我还以为殿下伤得不重，难道殿下的伤情还没有好转吗？”
霍舒仪讽刺地笑笑：“二嫂可真是事不关己便高高挂起，前日殿下的伤口化了脓，夜里还起了高烧，你竟一点都没听说？”
沈令蓁微微蹙起了眉。
赵珣受伤一事，会否是个苦肉计，本就值得推敲，如今看他这经久不愈的情形，八成便是故意赖在霍府不走，有所图谋了。
可瞧霍舒仪的样子，却像当真丝毫未曾察觉赵珣的险恶用心。
沈令蓁觉得难以置信。霍舒仪比她年长两岁，又是常年在武场里来去，见过外边世道的人，怎会如此轻信了赵珣？
除非，她根本不知道霍留行的腿是好的。
毕竟沈令蓁也不是智慧天纵，只是因为有了这点先知，才能够推测出赵珣的计划。
原来霍留行的秘密，连霍舒仪都不晓得？难怪那日，霍舒仪会说她自作聪明地添乱。
沈令蓁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眉开眼笑起来，回道：“我没听说，是我不对，我先回去了。”
“……”霍舒仪眼睁睁看着沈令蓁欢欣鼓舞地坐在轮椅上离去，愣得好半天没有动作。
蒹葭也很讶异，等离开了练武场，怨道：“少夫人，您这肚量也太大了，大姑娘都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了，您非但不生气，还这样高兴？”
沈令蓁喜道：“可不是吗？就因为她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我才要高兴。”
因为霍舒仪是霍留行的家人，可连她都被他瞒着，就说明这样的欺瞒未必是出于不信任。
霍留行之所以不肯讲明实情，一则许是考虑到知情人越少越安全，二则也是因为，这欺君之罪是重罪，一旦暴露，牵连甚深，他得保护自己的家人。
那么，她也是那个被他保护的家人。
沈令蓁阴霾了好几天的心情霎时豁然开朗，眼看蒹葭和白露要将她推回内院，喊停了她们，笑着说：“改道，我要去找郎君。”
*
霍留行正在院子里闲着修剪花草，见沈令蓁突然笑盈盈地登门来，给一旁的京墨和空青使了个“看看，这小姑娘的心像不像根海底针”的眼色。
她前几天的低落，他当然全都看在眼里，一开始以为是霍舒仪的话中伤了她，后来又发现她对他也一样心存芥蒂，可他问，她又不肯说，反作一副委屈样，叫他摸不着头脑。
只是现在，见她远远就热切地喊着“郎君，郎君”，那芥蒂显然已经摘了个干净。
他还没弄清楚“为什么”，她就已经“没什么”了，也是有趣。
霍留行看她欢喜得只差跳下轮椅奔过来，搁下剪子，主动迎上去：“你坐稳当些。脚踝这地方，崴了一次就容易崴第二次。”
沈令蓁听话地扶好轮椅扶手。
“怎么了，什么事这么开心？”
来这里的一路，沈令蓁已暗暗决定，既然霍留行如此顾念她，她也不该再与他阴阳怪气地说话了。
但这份开心，也是个不能摆到明面上来的秘密，她道：“没什么，只是想来问问郎君，有没有空与我一道去散散步。”
散步？两个坐轮椅的？
霍留行点点头：“你想，就去。”
“那可不可以只有我和郎君两人？”
他扬眉：“你会摇轮椅了？”
“俗话说得好，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我天天见郎君摇轮椅，看都看会了。”
“……”这类比听起来，并不那么让人舒心。
霍留行张张嘴想说什么，转念又放弃了与她计较。
她心情好，他也轻松一些，免得这阵子一边要防备赵珣，一边还要猜她的心思。
他点点头：“那走吧。”说着当先摇起轮椅。
沈令蓁挥退了蒹葭和白露，紧跟在后，打着比方与他说：“郎君，以后你身上有什么伤，我都不过问了，你不想告诉我就不说，我不会再与你置气。”
这话什么意思？听起来有点像在说，他的死活跟她再无瓜葛了。
霍留行停下了摇轮椅的动作，却因一时出神，不妨沈令蓁跟得太紧，他这一个急刹，导致她慌了手脚，猛地一转轮椅方向，眼看就要随着歪倒的轮椅栽到地上。
沈令蓁还没来得及惊叫，就被霍留行一把拎起来推到了一旁。可他因坐着施力不均，自己那把轮椅却失去了平衡，直直撞向了一旁那堵厚厚的墙。
“砰”一声闷响，霍留行的膝盖正砸在墙上，听着好像骨头都要碎了。
沈令蓁大惊，顾不上脚还没好，一瘸一拐地冲上去，蹲下来捂紧了他的膝盖，拼命揉着：“都怪我，是不是很疼？”
这个力道，怎么可能不疼？
可霍留行习惯了十年如一日的伪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刚要风轻云淡地说“不疼”，却蓦然住了嘴。
他分明告诉过沈令蓁，他的腿已经不会疼。她怎还如此心急忙慌？
霍留行垂眼看着沈令蓁的头顶心，眼色一点点深了起来。
除非她根本早就知道，他的腿是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霍渣渣，我劝你善待我闺女！

第14章
沈令蓁一心一眼都在霍留行的膝盖上，只顾拼命替他揉搓，丝毫没有发觉不对劲，直到被一只宽厚的手覆住了手背。
与此同时，霍留行含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没事。不是与你说过，我这腿早就不会疼了吗？”说着，捏了捏她的食指。
沈令蓁一愣，察觉出他这个动作隐含的暗示，才意识到自己情绪过激了。
赵珣在此滞留已久，却又始终无一实质动作，无非是在暗中观察什么。眼下青天白日，大庭广众，她的慌张，在无心之人看来许只是一时着急乱了方寸，这才忘记霍留行的腿早已失去痛觉，可在有心之人看来，未必不是别样的意思。
沈令蓁立刻反应过来，收回手：“我又给忘了。”说着又觉得不对，摇摇头，重新将手摁回去揉搓，郑重其事道，“可是不会疼更麻烦，郎君怕是连骨头碎了都不知道！”
霍留行笑得无奈：“真要碎了，你这么揉，只会揉得更碎。”
“啊。”沈令蓁赶紧停手，“那我不乱动了，郎君快叫空青替你瞧瞧，我们回房去。”
霍留行点点头。恰好护主的四个听见动静也匆匆赶到了，双双推着两人回了院子。
一路进到卧房，四下没了外人，沈令蓁平静稍许，回忆起方才霍留行捏她手指的那一幕，偷偷瞅了他一眼。
看这样子，他好像知道她发现了。
霍留行留意到她这眼神，也不露声色地回瞄她一眼。
空青和京墨默默对视：什么情况？
蒹葭和白露双双蹙眉：怎么回事？
一屋子六个人各怀心思，以至空青替霍留行检查膝盖时大气都不敢出，直到确认并无大碍，才拿出一副乐呵呵的神情，企图缓和缓和此刻诡异的气氛：“没伤着筋骨，少夫人揉得好，把淤血揉散了，这就不会起乌青了。”
要换了平时，沈令蓁怎么也得沾沾自喜一番，此刻却只干笑了一声：“举手之劳，郎君没事就好。”
“行了，”霍留行看了眼正在替他整理袜靴的空青，“都下去吧。”
空青和京墨应声退下，蒹葭和白露看了沈令蓁一眼，似在请示。
沈令蓁冲她们点点头，示意她们听霍留行的话。
两人这才退了出去。
沈令蓁琢磨着霍留行是不是有悄悄话与她说，却见他忽然自顾自弯下腰去，撩开袍角，把脚抬起几分，将空青尚未整理妥帖的靴子朝上提了提。
沈令蓁还是头一次看这腿动起来，瞧霍留行旁若无人的样子，一时傻了眼，瞠目结舌道：“郎，郎君……我还在屋里呢……”
霍留行抬头觑她一眼：“我有眼睛。”
如果说，此前种种只是叫他对沈令蓁是否已经识破真相生出了怀疑，那么，方才那个捏手指的动作，便是将这桩怀疑彻底坐实，板上钉了钉。
她可以因为情急跳河，也可以因为情急问他“是不是很疼”，却不可能因为情急，看懂他的暗示。
这“不良于行”的戏再演下去，他怕是要被这黄毛丫头当猴子观赏了。
沈令蓁定定望着他，眼睁睁看他穿好靴子，撑膝站了起来。
她一慌，赶紧四处张望有没有人，这才发现门窗早都关严实了。霍留行应当心里有数。
眼看他一步步朝她走来，她忽然紧张地吞咽了下，没话找话地说：“郎君好高呀……”
她因崴了脚不得不安分待在轮椅上，一坐一站，两相对比，霍留行自然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味道。
他在她面前站定，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掌住她的轮椅扶手，弯下腰来。
他这一凑上前，两人近至鼻息相闻，沈令蓁莫名一阵胆寒，肩膀一缩，恨不能穿透椅背，颤着声问：“郎君做什么？”
“你怕什么？”他垂下眼看她红透的耳根，“你处处替我隐瞒，替我着想，难道我会恩将仇报地伤害你吗？”
沈令蓁不敢直视他这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只觉被他一身不知从何养成的威势压迫得气都难喘，别过头道：“我当然相信郎君不会伤害我。”
霍留行却不依不饶地扳回她的脸，偏要她看着他：“那你说说，你待我如此情深义重，希望我怎样回报你？”
沈令蓁一头雾水：“我不要郎君回报啊。”
霍留行似乎觉得好笑：“你为我豁出命去，却说不要回报？这天下之人皆为利来利往，既然你不图利……”他低下头，亲近得似要与她唇齿相依，压低声道，“那是图情？”
沈令蓁惊得猛地一把推开他。
霍留行直起身板，掸掸被她搡过一爪子的，皱巴巴的衣襟，笑了笑。
沈令蓁细细喘着气，忐忑得额间都沁出了汗，眼神闪烁道：“郎君怎么忽然奇奇怪怪的。”
“哪里奇怪？”
“……你从前从不如此。”
“我从前是怎样，现在又是怎样？”
从前是一惯的温和识礼，即便偶尔生气或严厉，也始终像一潭深沉的静水，可现在……
沈令蓁一时不知该怎样形容，灵光一现，脑子里冒出一个词：蔫坏蔫坏的。
可抬起头，见他倒背着手，饶有兴致地俯视着自己，她又将这个词咽了回去，摇摇头示意没什么。
她清清嗓子：“郎君误会我了，我不图……不图你的情谊。”
“哦？”
沈令蓁镇定下来，兀自点了点头：“郎君不相信我为你豁出命去却不要回报，那我也反问郎君一句，你当初为我豁出命去，难道考虑好了要从我这里拿到回报？”
霍留行笃定的笑意滞了滞：“当初？”
“郎君因为担心暴露腿的秘密，此前一直不肯承认，事到如今也该与我坦诚了吧。”沈令蓁气鼓鼓地道，“我在桃花谷遭人掳劫，若非郎君拼死相救，早已命丧悬崖。郎君方才与我谈利，那你倒说说，你打算叫我如何回报你的这份恩情？”
霍留行负在身后的手稍稍收紧，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不太确定地问：“原来是因为这件事，你才识破了我的腿？”
沈令蓁点点头：“郎君疏忽大意，叫我瞧见了你的佩剑与伤疤，我才发现，你们竟是同一个人。”
霍留行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也是因为这件事，你才如此帮衬我？”
她闷闷点头：“我都说了，我是知恩图报的人。”
霍留行长长地“哦”了一声，沉默下来，好半天没再说话。
沈令蓁见他神情有变，疑惑道：“郎君？”
霍留行背过身去，慢慢走回到轮椅边，坐了下去，握在扶手上的那只手，微微有一丝不稳。
他恢复了往日从容不迫的笑容：“什么图利，什么图情，我与你说笑罢了。我不需要你的回报。我救你一命，你也帮我一次，这就算一笔勾销，两不相欠了。”
沈令蓁吸吸鼻子，憋屈道：“郎君这话可真伤人，我与你如今是夫妻，夫妻之间怎落个一笔勾销，两不相欠？”
霍留行不自然地低咳一声：“我的处境，你也看到了，你跟着我，只会被我连累。”
“我若是害怕受到牵连，早将你的事捅出去了！”
沈令蓁眼圈一红，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伤了心，眼看就要落泪。
霍留行摇着轮椅上前去，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眼角：“好，是我说错了，往后我们夫妻二人同舟共济，再不讲这样生分的话。”
沈令蓁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好不容易将她暂且稳住，霍留行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髻，以示安慰：“我还有事得忙，你一个人在这里歇息歇息，好吗？”
“郎君要忙什么？”
自然是忙着冷静冷静。
霍留行压下心中惊天骇浪，笑着说：“去听听边关传回的消息，看西羌的旱情如何了。”
一听是要紧事，沈令蓁自然放了行。
霍留行阴沉着脸回了书房，刚要进门，恰好听见京墨说：“瞧着确实不像作假……”
接下来是空青的声音：“我早说过了吧！方才那一出，再不能说明少夫人爱慕郎君，我就给你表演吃砚台！”
霍留行“砰”一把推开房门，冷声道：“吃，现在就给我吃。”
作者有话要说：闺女，干得漂亮！你瞅这渣男气成了啥样！

第15章
霍留行摇着轮椅进来，这孟夏的天莫名像下了一场霜，叫人透心的凉。
空青笔挺挺指着砚台的那根手指不听使唤地一抖，缩回到衣袖里，瞪着眼干咽下一口口水。
京墨拿手肘杵杵他，示意他问问怎么回事。
空青苦着脸不敢吱声。
两人服侍惯了霍留行，知道他的脾气远没有旁人看来的温和，一看这架势，料定必是有人捅了大篓子，眼下谁都不愿上赶着找骂。
可眼见霍留行把眉头拧成个“川”字，似乎不止是生气，还有一丝大惑不解的意味在里头，两人又不好视若无睹，不替主子排忧解难。
在一场长达半柱香的，“你问”“我不问，你问”的激烈对视之后，空青苦哈哈地干笑了一声，躬着背觍着脸道：“郎君，小人方才说错话了吗？”
霍留行缓缓别过头，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拧眉。
空青摸不准他的意思，只得硬着头皮，开始了一番头头是道的分析。
从溜须拍马开始：“郎君，小人心知您见微知著，明察秋毫，居安思危，高瞻远瞩，足智多谋，神机妙算……”
再渐入正题：“所以一直认为，经圣上与镇国长公主授意嫁来霍府的少夫人居心叵测，图谋不轨。”
然后话锋一转：“可是既然您如此见微知著，明察秋毫，居安思危，高瞻远瞩，足智多谋，神机妙算……这些日子以来，您可曾发现少夫人露了一丝一毫的马脚？”
“您没有！”空青义正辞严道，“那么，如果有一个答案可以解释清楚您当下所有的困惑，您为何还迟迟不肯相信它呢？连京墨都动摇了，您也别多虑了，少夫人就是爱慕……”
“闭嘴。”霍留行一个眼刀子飞过去，打断了他。
这世间的俗事有时就是这么奇妙。当人死活不肯相信一件事的时候，它越看越像是那么回事，可当人好不容易决定相信一把，它却又跳出来给你当头一棒，告诉你，你太自以为是了。
“如果还有另一个答案，可以解释清楚全部的疑点，”霍留行指指桌案上那个砚台，“你把它吃了？”
京墨听出不对劲来：“郎君，您可是从少夫人那里听说了什么？”
霍留行沉出一口气，把沈令蓁口中那个错认救命恩人的故事大致讲了一遍。
虽然这故事听起来一样玄乎其玄，可这样一来，从沈令蓁最初在庆阳城外隔门喊出那句“郎君”时的性急，到青庐拜堂时对他超乎寻常的观察留意，再到洞房花烛夜那句“我看郎君有些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时的试探，以及扒他衣襟、偷看他沐浴、对他那把佩剑与伤疤的稀奇态度，和最后奋不顾身跳河救他一举——所有的一切，都得到了印证与解释。
霍留行不得不承认，这个答案，比所谓的“爱慕”更令人信服。
也正因如此，方才听完沈令蓁支离破碎的三言两语，他迅速拼凑出大致的前因后果，当机立断，冒名顶替下这个所谓的“救命恩人”，决定暂且将错就错地稳住她。
只是这么一来，新的问题又产生了。
空青愣愣地问：“可少夫人怎会凭借您的佩剑与伤疤错认了人？难道那位真正的救命恩人，与您有一把一模一样的佩剑与伤疤？这未免也太巧了吧！”
霍留行的那把佩剑，是旧时河西一位铸剑大师为其量身打造，自然世间独一无二，倘使出了一把一模一样的，必是有人刻意仿制。
但这把佩剑，霍留行仅仅曾用以战场杀敌，并未在汴京招摇过市。如若有谁能够精确仿制，多半是如今霍府的人。
再说他锁骨下方的那块伤疤，除了当年与他一同身在西羌战俘营的将士，应都不清楚内情。然而那时候，偏又只他一人逃出了战俘营。
也就是说，能够仿制这块疤的，也只可能是有机会近他身的人。
两相对照，无不说明，霍府出了内鬼。
可奇就奇在，这个内鬼如此大费周章地扮演成他，却换来一个对他百利而无一害的结果，让原本立场不分明的沈令蓁成为了他这边的人。
这么说来，这个内鬼，当得还挺用心良苦？
看看毫无头绪的霍留行，又看看同样满腹狐疑的京墨，空青叹了口气。
自从少夫人嫁进来，他们正经事不做，天天光顾着猜谜了。
想到这里，他提议道：“小人觉得，既然少夫人亲眼见过那人，她那处应当还有更详尽的讯息，不如郎君去打听打听？”
*
这个提议的确说到了点子上。
但这所谓的“打听”说得轻巧，做起来却十分不易。
按现在的情形，霍留行最好的办法就是“绝口不提当时勇”，否则说得越多，错得越多，稍有不慎，这冒名顶替的行径便很可能败露。
届时，沈令蓁没了报恩的必要，又痛恨他不知廉耻地鸠占鹊巢，无疑便将视他为敌。
他的腿还不到站起来的时候，在那之前，亲密的枕边人成了死对头，于他而言也是不小的麻烦。
只是既然这鸠占了鹊的巢，必然也将付出相应的代价。麻烦来不来，并不全由他说了算。
夜间就寝之前，霍留行照惯例坐在几案前读经书，作得一派若无其事。
可对沈令蓁而言，今日却是两人彼此坦诚、交心的大日子，待沐浴完毕，便忍不住捱坐到他旁边，叫他：“郎君……”
霍留行一看她这模样，便猜她要提救命一事，心头肉一跳，面上却依旧和颜悦色：“不早了，你不困？”
她诚挚地摇了摇头：“我想和郎君说说话。”
霍留行掩了掩嘴，打出半个呵欠：“行，那陪你说会儿话。”
“好呀。”沈令蓁双手撑腮，笑嘻嘻地凑近他。
霍留行一噎。这丫头惯会看人眼色，怎么这时候就瞧不出他困倦了？说好了要报恩，这点体恤之情都没有，算什么知恩图报？
“想说什么？”
沈令蓁沉吟片刻，先拿西羌的旱情开了个话闸子。
霍留行白日里本是以此借口离去，实则根本不曾接到北边的消息，便以“相安无事”一说敷衍作答。
果不其然，接下来才听见沈令蓁的正题：“还有些事想问郎君很久了，可之前一直没有机会。”
他在心里沉重地闭了闭眼，收起经书：“那你问吧。”
“郎君那日是怎样晓得我被人掳走了，又是怎样找到了我？”
霍留行此前了解过桃花谷的事，这个问题倒不算难应付。
他道：“白婴教教徒三不五时作乱，边关一带也受此波及，我当时恰好一路暗查到汴京桃花谷。”
沈令蓁恍然大悟，笑起来：“郎君一面须将这腿的秘密瞒着天下人，一面又顾念苍生，冒险为百姓惩奸除恶，实在叫我钦佩。”她转而又记起另一桩事，“那还有，郎君披氅里那块帕子又是怎么回事？阿娘担心我将披氅与帕子带来这里惹人误会，所以将它们留在汴京了，要不还能还给郎君。”
“……”没人告诉他，这事还有披氅和帕子的戏份。
霍留行作回想状皱了皱眉：“帕子？你说怎样的帕子？”
“郎君不记得了吗？就是那块两面各题了一首词的天青色绢帕，一面是我的字迹，另一面不知是谁的。那词写得前言不搭后语，我实在看不懂。”
他低咳一声：“哦，你说那个……”
“嗯？”
“那是我在追踪白婴教教徒时得来，随手放在披氅里了。”
“原是如此。那另一面的题词，可是郎君的字迹？”
这可真是个好问题。
既然对方已经仿制出了他的佩剑和伤疤，那么字迹多半也是一致的。霍留行有理有据地认为应当搏一搏：“是我的字迹。”
“那就奇怪了。白婴教为何要给我和郎君编造这么一个离奇的风月故事？”
霍留行眨了眨眼：“我当时杀机缠身，没来得及细读，你若还记得那两首词，写下来给我瞧瞧？”
沈令蓁过目不忘的本事派上了用场，当即应“好”。
霍留行为了安抚她，在旁亲手替她研磨，待见她一手清隽的梅花小楷，他微微蹙起了眉，一字字念道：“不若长醉南柯里，犹将死别作生离，醒也殷殷，梦也殷殷？”
沈令蓁点点头：“殷殷是我的小字。”
“哦……”这词倒是把他编得挺痴情。
沈令蓁搁下笔，撑着额道：“郎君觉得，这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这话分明是在问，伪造她和霍留行字迹的人究竟安了什么心思，可霍留行哪来的头绪，眼见她一问接一问的“为什么”“是什么”“怎么办”，只得偷梁换柱地转移她的注意力。
他笑了笑，伸出一根食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傻不傻？这意思自然是在说，我心悦你了。”
沈令蓁因他这含情脉脉的眼神与似假似真的语气一愣，心跳止不住地怦怦怦快了起来：“郎君是在说这词，还是在说……”
霍留行笑着凑近过去，在她耳边放轻了声道：“你觉得呢？”
作者有话要说：霍撩撩，你住手，放开我闺女！
背锅侠白婴教：咋啥锅都甩给我背呢？

第16章
沈令蓁耳垂极薄，比一般人更为敏感怕痒，霍留行这个动不动就要咬人耳朵的习惯，实在叫她招架不住。
她捂紧耳朵远远躲开去，耳边却还一遍遍沙沙回响着他方才那句暧昧不明的“你觉得呢”。
沈令蓁神情闪烁地思索着道：“郎君应当……应当只是在说词吧？”
霍留行未置可否，悠悠笑着，不疾不徐地拾掇起笔墨纸砚，半晌才轻轻抛给她一句：“你觉得是，那就是吧。”
沈令蓁一口气被吊了半天，好不容易得到答复，却依旧没个着落。
她被这捉摸不透的态度搅得心神震荡，霍留行趁势抢过话头，打探起来：“我那披氅与帕子，眼下还在国公府？”
她点点头。
“我救你一事，可还有旁人知情？”
“郎君放心，此事内情只有我与阿爹阿娘知晓，就连皇舅舅那里也瞒着呢。”
霍留行似乎从中嗅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笑着问：“为何连圣上也瞒着？我道长公主与圣上兄妹情深，应是无话不说的。”
沈令蓁也曾这样认为，但彼时不论如何也搜寻不到救命恩人的踪迹，她提议不如请神通广大的皇舅舅帮忙，却被母亲驳回了。
母亲说，此人身份或许非同寻常，倘使皇舅舅得知了，必将引起轩然大波。
沈令蓁将这话复述了一遍。
“身份非同寻常？”霍留行面上笑意不变，掩在袖中的手却掐紧了。
沈令蓁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心道他的兜鍪堪比大将军规制，叫曾凭借大将军一职称帝的皇舅舅知道了，可不得刮一场血雨腥风吗？
她说：“郎君那兜鍪上的徽记，难道还不够非同寻常？”
“……”这还牵扯到兜鍪和徽记了。
霍留行有心继续打听，但兜鍪不比绢帕，他绝无理由说自己不记得了它的模样，叫她画上几笔，只得含糊道：“倒也是。”
“不过郎君为何要戴那样一个不合规制的兜鍪？”
她问他，他问谁去？
霍留行避无可避，心生一计，忽然耳朵一动，朝她比了个嘘声的手势，随即指指窗外，似是意指隔墙来了双耳朵。
沈令蓁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敢出声了。
僵持了小半柱香的时辰，她朝霍留行挤挤眼色：人走了吗？
霍留行点了点头。
她拍拍胸脯，长吁一口气，一时也忘了追究兜鍪一事，小声问：“难道是四殿下派来的探子？”
霍留行毫无歉疚地把这口黑锅扣给了赵珣：“你倒是识人颇清。”
沈令蓁惆怅道：“可我见大姑娘似乎并未识破四殿下的真面目，郎君不提醒提醒她吗？”
“是我告诉她，茶楼那夜，四殿下不惜己身救了我，她才与他如此和睦相处。提醒了她，反倒坏事。”
沈令蓁一愣之下明白过来，赵珣无非是看中了霍舒仪直来直去的性子，这才刻意与她相交，企图从她嘴里套出关于霍家的讯息。
倘使这个节骨眼告诉霍舒仪，赵珣对霍家不安好心，她难保不会在他面前露馅。
只是这样一来……
“郎君倒是顾全了大局，可大姑娘事后知道真相，岂不得伤心你欺骗利用了她？”
“那怎么办？大局得以顾全已是不易，难道苛求事事周全？”霍留行看着她那双懵懂的眼睛，“你去瞧瞧汴京城，从文武百官到皇亲国戚，但凡立足于朝者，哪个不是步步为营，手段用尽？想做处处为善的好人也可以，只是活不长罢了。”
原本沈令蓁是体会不到这些的，可接连经历了两场无辜浩劫，她深知霍留行所言并非全无道理，想到这里，不免垂下了眼。
霍留行噎了噎。
这怎么倒像是他把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拉到了尸骸遍野的战场上，逼她睁大眼睛好好瞧瞧世道多不堪似的。
他低咳一声：“也没这么严重。”
沈令蓁抬起头来，眼色疑问。
“我是说，这里不比汴京复杂，四殿下也许很快就走了。”
“郎君怎么知道？”
自然是因为，他有办法让赵珣走了。如此被动地挨了一场打，霍留行不可能不加倍奉还。
只是这种事，原本绝无可能透露给沈令蓁。是他失言了。
霍留行笑了笑：“猜的罢了，京中事务繁多，四殿下也不是闲人。”为免她再问东问西，他转头熄了油灯，留了一支短烛，“好了，时候不早，睡吧。”
沈令蓁还思量着赵珣的事，六神无主地摇着轮椅跟他到榻边，正打算像前几晚一样单脚挪上榻，却见他径自站了起来。
她立刻又去张望四周，担心他的影子会否投上窗门，刚放心确认完毕，忽觉身子一轻，人已被一把打横抱起。
沈令蓁缩在霍留行的臂弯里低低“啊”了一声，惊骇地盯着他。
霍留行把她抱上床榻，拉过被衾，替她仔细盖妥帖。
沈令蓁这才明白他只是为了帮她上榻。
她蜷在角落，重又记起他此前那句“我心悦你”，一双手紧紧捂着那颗跟屋内烛火一样跳得七上八下的心：“郎君小心隔窗有眼，不必为我这样冒险，我一个人可以。”
霍留行笑着在她身边躺下：“这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
“嗯？”沈令蓁一愣。
“是我不忍心看你一个人。”
沈令蓁呼吸一窒，睫毛扑簌簌颤动起来。
霍留行偏头看了看她，见她这下当是再无余裕胡思乱想赵珣的事了，便阖上了眼，哪知所谓过犹不及，这撩拨过了头却也要招惹来麻烦。
他刚闭上眼没多久，就听见一声：“郎君——”
这姑娘，真不可以常理衡之量之。
霍留行一口血淤在心间，身体纹丝不动。
“郎君，你在装睡吗？”
“……”
沈令蓁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霍留行刚预备缴械投降，却听她自说自话起来：“我仔细想了想，郎君的意思，我大致清楚了。”
“？”清楚了什么？
“郎君今夜表意表得如此明白，如若我还因羞怯逃避，故作痴傻，实在有些对不住你。我想，我于情于理应当给予郎君正面的回应。”
“？”他表意了吗？
“郎君对我抱有如此情谊，我很感激，虽然我此前一心报恩，对郎君并未作他想……”
“……”这是表意被拒了？
霍留行有心“醒来”解释，却又听到一个转折：“但我记得，郎君白日里曾暗示我，天下之人皆为利来利往，若不图利，便是图情。郎君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不应吝啬回报，既然你图我的情，那么我也愿意努力对你生出情来投桃报李。只是我常听人说，感情之事不可勉强，所以须请郎君耐心等一等我，我会好好用心的。”
“……”
霍留行活到这个岁数，自认待人接物向来游刃有余，兵来便拿将挡，水来便以土掩，这还是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左右为难。
眼看睁眼否认不是，装睡默认也不是，为难到最后，却被沈令蓁善解人意的一句“原来郎君真的睡着了呀”解了围，他便当真一装装到了后半宿。
翌日清早，半夜难眠的两人齐齐醒迟，被蒹葭和白露叫起时偏头瞧见对方，没来由地一阵尴尬。
大眼瞪小眼间，沈令蓁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郎君昨夜睡得好吗？我见你一沾枕就不省人事了。”
霍留行也不计较她这用词，跟着睁眼说瞎话：“嗯，是这样不错，你呢？”
“我也是。”沈令蓁心虚地笑着，爬到床尾，绕过他下了榻，匆匆道，“郎君再歇一会儿，今日换我先起身。”
蒹葭皱皱眉头，觉得少夫人和姑爷间的气氛有些诡异，思来想去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错，直到伺候完沈令蓁的穿戴洗漱，才蓦然记起，这情境极了她从前听过的一出话本。
那话本，说的是一位书生向他爱慕多年的红颜表了意，可这位姑娘并无此心，拒绝他后，从此便与他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蒹葭和白露陪同沈令蓁去外边用早膳。空青与京墨后脚进来服侍霍留行，却见往常这个时辰素来醒神的郎君今日却有些萎靡。
空青瞧着他眼下一圈青黑，奇怪道：“郎君昨日莫不是暗夜出行了？”
霍留行瞥他一眼，忽然没头没尾地问：“倘若有天晚上，你原本只想生火驱驱寒，却不小心添多了柴，让那火旺到足够烤熟旁边一只羊了，你怎么办？”
空青一愣：“那不烤白不烤，就吃只全羊呗，难道全羊不好吃吗？”
“可那羊不是你该吃的。”
“都是羊，怎么还分该吃不该吃呢？那要是真觉得不该吃，就把火灭了呗。”
“但那羊看到火这么旺，都打算好被你吃了，你突然灭了火，它岂不是很失望？”
“这世上还有这么好心的羊？”空青瞠目，“不是，郎君，可您为何要在乎一只羊的想法？”
霍留行“哦”了一声，点点头。
是啊，他为何竟在意起了一只羊的想法？
作者有话要说：表白被拒霍留行：没人告诉过我撩一下就会这样啊？

第17章
沈令蓁用过早食不久就听人说，赵珣准备回京了。俞宛江留他吃午膳，他却推辞说京中事务繁多，不宜耽搁，当即便要启程。
沈令蓁心道霍留行真是料事如神，竟连这说辞都预想得一分不差。
贵人动身归京，霍家人自然依礼前去送行。
霍府门前聚拢了一大家子，霍留行和俞宛江说着客套的场面话，沈令蓁也跟着努力虚与委蛇，嘱咐赵珣一路当心，只是心里却发着愁，想她这个表哥这回借送亲之便，将庆州与霍府探了个底朝天，也不知回去以后，会不会对霍家不利。
若非传信不稳妥，她倒想与国公府打声招呼，让家里人帮着留心朝中动向。
赵珣这次的出行似是临时起意，阵仗并不大，随从仅仅寥寥十数，霍留行因此提出派一队府卫随同保护他。
霍舒仪见状主动请缨，说因兄长腿脚不便，不如由她领着府卫代为相送。
沈令蓁心知她是因误认赵珣为霍家恩人才如此，害怕赵珣借此利用她做什么，于是悄悄从斜后方，戳了戳霍留行的腰。
霍留行恍若未觉，朝赵珣拱手：“既如此，便由舍妹代劳，护送殿下至城门口，留行失礼了。”说完才在暗处捏了捏沈令蓁的手指，暗示她放心。
赵珣笑着摆摆手，示意无妨，转头出了霍府。
霍舒仪作儿郎打扮，穿一身简朴的劲装短打，踩着马镫轻松上马，跟着绝尘而去，到了城门口，下马朝赵珣行礼告辞。
赵珣高踞马上，垂眼看着她，称赞道：“霍大姑娘一身骑术堪称一绝，叫我等男儿亦心生钦佩，如此武艺，想是承自舒将军？”
霍舒仪本名“舒仪”，赵珣此刻口中的“舒将军”，正是指她和霍妙灵的生父，也就是俞宛江的原配。
提到过世多年的生父，霍舒仪难免情绪不高，垂着眼点点头：“舒仪确是自幼跟随父亲习武。”
“舒将军生前随同霍节使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与其肝胆相照，当得起一声‘英雄豪杰’，却可惜十年前，为从战俘营救出我那表妹夫，不幸葬身西羌……”
赵珣说到这里，幽幽叹出一口气。
霍舒仪点点头，脸上笑容变得有些勉强。
赵珣感慨地摇摇头，似是不愿再多提这些勾人伤情的陈年往事，转而道：“庆阳此地也不太平，你勤学武艺是件好事，倘使碰上杀机也可有余力自保，可别像我那表妹一样弱不禁风，被人轻易掳了去。”
霍舒仪一愣，抬起头：“什么掳了去？”
*
送走赵珣这尊大佛后，霍留行吩咐京墨和空青将书房内一切有他字迹的物件通通藏到柜中。
他有两手字迹，一手是摆在台面上的，一手是必要时书写密信所使。
后者自然写过便烧干净了，前者原本并无妨害，因此这屋子里，有不少藏书留了他亲笔所写的批注。
关于绢帕一事，他在沈令蓁面前说了个没有把握的谎，为免事实并非如他所料，须得避开被拆穿的风险。
按沈令蓁循规蹈矩的性子，进了他的书房，通常连几案上大大方方摆着的物件都未必仔细察看，更无可能翻动他的柜子，因此倒也无需将书焚毁，光如此便已足够。
京墨与空青正在忙碌的时候，霍舒仪回了府，又是一惯的毛躁莽撞，急匆匆奔进霍留行的院子，叩响了书房的门。
霍留行叫两人停下收拾的动作，然后才说了“进”。
霍舒仪进屋后看了眼京墨与空青，蹙着眉说：“二哥，我有话单独与你说。”
两人请示霍留行一眼，颔首退下。
霍留行坐在窗边，淡淡一笑：“这么急急忙忙的，可是从四殿下那里听来了什么消息？”
霍舒仪愣住：“二哥怎会知道？”
“我不单知道这个，还晓得，他恐怕嚼了你嫂嫂的舌根，且假作一时失言同你说漏了嘴，请你听过以后务必烂在心里，切勿声张，尤其不可与我这个二哥讲。”
眼看霍舒仪噎得说不上话，霍留行笑着摇了摇头：“他若是不说那句交代，你回府后兴许还会先和母亲商议，再决定是否与我讲，可他说了，你反而沉不住气，偏要立即告诉我……二哥说的，是也不是？”
霍舒仪紧张得舔舔唇，点了点头：“我是这么想的。”又皱起眉，“这么说，二哥早就知道，沈氏在你与成婚之前曾遭掳劫的事了？”
“我知道。”
霍舒仪轻轻咬了咬牙：“那二哥为何不生气？圣上与长公主千方百计隐瞒此事，不就是不希望这桩联姻因此毁掉吗？沈氏兴许早已不是完璧之身，他们凭什么叫二哥娶一个不干不净……”
“霍舒仪！”霍留行脸色发了青，“这种话是你一个女孩家，一个晚辈该讲的吗？”
霍舒仪攥着拳头不吭声了。
“你嫂嫂是怎样的人，我看得清楚。倒是旁人意欲离间这桩联姻，却借了你的嘴，你可看得清楚是为何？舒仪，人不懂三思而后行，迟早要吃大亏。”
霍舒仪一滞：“二哥是说，四殿下他……”
“你上回说你嫂嫂自作聪明地添乱，却不知若非她助我一臂之力，当夜我绝不会如此轻易脱困。今日我与你讲明白，不管你心里作何计较，这台面上，往后你若再对她不敬，再有出格的言行，霍府就容不得你了。”
霍舒仪呆了半晌，几次张嘴要说什么，又把话收了回去，最后点点头，红着眼圈奔回了自己的院子。
霍妙灵眼见长姐回来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道她在送行路上遇到了什么恶人，慌忙叫来母亲。
俞宛江从霍留行那处打听清楚前因后果，提着鞭子把霍舒仪从床榻上抽起来：“给我跪下！”
霍舒仪哭过一场，冷静了一些，面无表情地跪下来，任俞宛江狠狠抽了十鞭，一声不吭。
俞宛江抽完鞭子，撩开她的上衣，看着她背上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闭了闭眼，回头唤人来给她上药。
霍舒仪冷笑一声：“阿娘怎么不干脆打死了我？”
俞宛江恨恨咬了咬牙：“你跟阿娘提‘死’字？你可知你活到今日，倚仗的是什么？若不是十年前，霍节使念在你阿爹救主有功，好心收留我们母女三人，你早在边关喂了狼！你不好好惜着这条命，张嘴就是一个‘死’字，动不动就在沈氏那里冲动惹事，可对得起你阿爹？”
霍舒仪垂下眼来：“我就是念着阿爹才没法接受沈氏。十年前，阿爹是怎么死的，二哥的腿是怎么废的，我们一家是怎么流离失所的，河西的百姓又是怎么被异族践踏的，阿娘全忘了吗？他们赵家和沈家害人至此，我凭什么善待沈氏！”
俞宛江摇摇头：“舒仪，你扪心自问，同样是皇亲，为何你能对四殿下毕恭毕敬，却将沈氏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这其中当真只有大义，而无私情？”
“那是因为二哥之前与我说，四殿下是好人。”
“但你二哥今日难道没有同你说，沈氏也曾帮衬过他？既然你在四殿下一事上愿意听他的话，怎么却对沈氏不肯服气？”
霍舒仪语塞。
俞宛江叹出一口气：“舒仪，你可知为何，当年霍节使将我们母女接来霍府后，立刻将你的名字记入霍家族谱？打从一开始，霍家就没打算容你有半点逾越的念头。即使没有沈氏，你心中所想也不可能实现。你二哥有他自己要走的路，儿女情长于他而言，实在太渺小，太不值得一提了。”
霍舒仪皱起眉来。
“有些事，从前瞒着你，是不想你跟着我们一起背负，但你再不懂事起来，只怕真要坏了大局，如今阿娘不得不与你说明，你一字一句都记好了。”
“二十七年前，当今圣上起兵谋反，逼迫前朝末帝孟氏退位。末帝誓死不降，最后与他的一众皇子皇孙们战死都城。但其实，前朝还留了一位皇子，正是末帝与霍节使的嫡妹之后，也就是你二哥的姑表弟。那个孩子，和你二哥于同一夜出生在战乱之中，如今也已二十七岁了。”
霍舒仪瞪大了眼睛：“那位前朝皇子现在何处？”
“就在汴京，朝廷的眼皮底下。当年，当今圣上登基为帝后，命霍家将前朝末帝遗留的小皇子送去汴京。霍家不愿意，便设计拿你二哥冒名顶替小皇子，只是事情败露，最终没能偷天换日。”
“前朝皇室是因霍家军撤离都城，才大败于当今圣上。从那日起，霍家就注定永远欠了他们。所以你要明白，只要前朝那位皇子活在汴京一日，霍家人就一日不可卸下肩上的担子。舒仪，你二哥要走的那条路，不是你能够同行的。你若真心为他，就把眼界放得宽一些，远一些，好好在他身后做一个妹妹该做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当你们感到慌张，请记住，我是个写沙雕喜剧的。

第18章
霍舒仪这边的争执动静，很快也传到了沈令蓁的耳朵里。
家宅不宁，总归叫人不舒坦，沈令蓁有心叫蒹葭去瞧瞧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却被季嬷嬷劝下：“少夫人心善，然大姑娘不曾与您交好，您又何苦以德报怨？您过好与姑爷的日子便好，不必太过关心旁人。”
“可俗话说，家和万事兴，大姑娘到底是郎君同气连枝的妹妹，又怎能说是‘旁人’？”
“兄妹关系也分亲疏，依老奴看，姑爷与大姑娘之间未必有多亲厚。”
“嬷嬷此话怎讲？”
季嬷嬷叫蒹葭与白露关好窗门退下，这才垂眼道：“那老奴便僭越了。”
“嬷嬷请说。”
“这些日子以来，想必您也发现了，这霍府是姑爷当家，老夫人在姑爷面前并无长辈的威严与做派，反倒有些恭顺。”
这一点，沈令蓁在新婚翌日便有所察觉，她点点头：“我道这是因为婆母并非郎君的生母，而是继母的缘故，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隐情倒谈不上。是这么一回事，十年前，大姑娘与二姑娘的生父舒将军为救姑爷逃出战俘营而命丧西羌。舒家自此凋敝，彼时老夫人正怀了二姑娘，又恰逢河西被西羌族人占领，因此无家可归，便与年纪尚小的大姑娘一道孤儿寡母流落在外，过了一阵子才被主君找到。”
“老奴猜测，也许主君与老夫人之间并无真正的夫妻情分，当初之所以接纳老夫人和她的一双女儿，或是因对她们有所亏欠，或是受了舒将军的托付。”
那倒难怪俞宛江到霍府以后便再无所出了。看来这所谓的嫁娶只是表面说辞，实质不过为了叫她们母女三人有个安身之所，又不至于遭人说闲话。
“原是如此。”沈令蓁蹙了蹙眉，“嬷嬷为何现在才与我讲这些？自皇舅舅赐婚以来，我曾先后向阿娘与皇外祖母打听霍府，可你们人人对此讳莫如深，避重就轻，若非如今事情一桩桩临头，迫不得已，根本不肯与我透露半分。”
季嬷嬷低下眼来：“少夫人息怒。”
沈令蓁默了半晌，叹着气摇摇头：“嬷嬷跟随阿娘多年，你会如此，想来也是听从了阿娘的吩咐，我不怪你。只是眼下，我须得问你一句，霍家究竟还有什么与我息息相关，而我却不知情的往事？你一件件如实告诉我。”
季嬷嬷摇摇头：“再没有了，少夫人。”
可光是一些无关痛痒的旧事，又何必费尽心力地瞒着她？沈令蓁狐疑地看看季嬷嬷，总觉得十年前，又或是二十七年前的战乱中，或许还有什么隐情。
“少夫人，国公爷从前常说，人要活在当下，不执念于过去，也不杞人忧天于将来。老奴觉得，您与其思虑这些，倒不妨看看眼下的事，想想今日大姑娘为何会与姑爷和老夫人先后起了争执。”季嬷嬷面露笑意，“大姑娘一惯与您不对付，这回吃了苦头，想必是姑爷终于替您出了头。姑爷因了对舒家的亏欠，此前一直对大姑娘的莽撞多有包容，眼下肯为您说话，这说明了什么？您该为此高兴。”
沈令蓁支吾着，心道自然是说明霍留行钟情于她。这个她已经知道了，但却并没有特别高兴啊。
霍留行那份甘愿为她舍命的感情，对她而言，实在沉重得不知如何回报。
回想起今早的窘迫，她摸了摸鼻子：“嬷嬷说的对，这眼下的事都没梳理好呢。”她叹口气，“嬷嬷，你可晓得，怎样才可对一个人生出男女之情？”
季嬷嬷一愣：“您是问，怎样才可对一个人生出男女之情，而不是怎样才可让一个人对您生出男女之情？”
“对啊。”沈令蓁理直气壮，“嬷嬷也觉得很难吧？”
季嬷嬷尚在迟疑，沈令蓁又自顾自点了点头，似是打定了什么主意：“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我不该被一时的尴尬吓退，这就去找郎君。跟郎君多说说话，总归是有利于增进情谊的。”
*
蒹葭与白露一听说少夫人正发愁如何与姑爷增进情谊，当即替她出主意，说民以食为天，不如给姑爷做些吃食送去。
想来她们也是错解了沈令蓁的意思，误道是她有意讨好霍留行。
但沈令蓁倒觉得这个主意未尝不可。
霍留行嘴上说着心悦于她，可大半日过去了，都不曾主动亲近她，也不知是否不得其法，她这就给他树个榜样，提点提点他。
只是沈令蓁从前从未下过厨，一时也做不成什么饕餮盛宴，且看这天入了仲夏五月，愈渐燥热，饱腹的吃食恐叫人口舌发腻，便听取了蒹葭与白露的提议，决定做碗简单的荔枝膏水。
荔枝膏水与酸梅汤并称仲夏两大消暑佳饮，最是生津止渴。
沈令蓁午膳也没来得及细吃，大晌午的，在蒹葭与白露的指点下，摇着轮椅在后厨忙活来忙活去，待荔枝膏水熬成，放凉后，便叫她们分给老夫人和两位姑娘，又亲手盛了满满一碗装进食盒，拎去了霍留行的书房。
霍留行早便听说后厨的动静，不知沈令蓁打了什么主意，眼看她山迢迢路遥遥地拖着残躯，把一碗荔枝膏水送到他面前，倒是愣了愣：“听下人说你在后厨忙活半日，就为了这个？”
沈令蓁一愣之下撇了撇嘴：“什么叫就为了这个？我一片心意，到了郎君嘴里怎么好像分文不值似的。郎君是不喜欢喝荔枝膏水吗？”
霍留行确实不爱吃甜食，这等一听名字就甜得发腻的茶饮，他着实无意尝试。
只是看着她这委屈的样子，心底喊着不想喝，嘴上却先蹦出了一句“不是”。
一旁对他喜好一清二楚的空青拉长了下巴。
霍留行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这些粗活交给下人就行，何必劳动你，你若为此有个磕磕碰碰，叫我如何安心。”
沈令蓁又高兴了：“那郎君快尝尝看。这荔枝膏水每到仲夏便风靡汴京，京中许多世家子弟也爱喝，尤其蹴鞠之后大汗淋漓之时，一碗下肚，立时神清气爽。”
“你还去过蹴鞠场？”
她摇摇头：“那倒没有，我都是听阿玠哥哥说的。”
霍留行伸出去拿碗的手一顿。
沈令蓁见他如此反应，兴许是不认得薛玠，忙道：“哦，郎君可能不晓得，阿玠哥哥是我姑姑的长子，也就是我的姑表哥，相较皇舅舅那边的表哥，我与这个姑表哥关系还算亲近。”
“哦，我晓得，怎会不晓得。你与他亲近，我都知道。”霍留行和煦地笑了笑，那只拿碗的手却收了回来。
“郎君怎么不喝了？”
他摇摇头：“突然觉得有些饱，我一会儿再喝。”
沈令蓁自然也没有勉强，可眼看霍留行视她若无物地低头翻起了那本天天读也读不腻的经书，却有些憋屈。
他这样冷淡，叫她怎样对他生情？
沈令蓁本想着，彼此对昨夜之事心照不宣便好，不必摆到台面上来徒增难堪，眼下却觉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哀叹一声：“郎君，你从前没有喜欢过别的姑娘吧？”
“当然。”霍留行抬起头来。
空青一愣，什么叫“别的姑娘”，意思是少夫人觉得，郎君现在有喜欢的姑娘了？
这不应该啊。
可郎君居然也没有否认，还“当然”？
沈令蓁点点头：“那就难怪了。”
霍留行看她这架势，实在不知她又要冒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言论，默了默，问道：“怎么？”
“方才蒹葭和白露与我说，若要得谁人芳心，便得主动去讨好这个人，投其所好。可郎君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反而待我比之前疏远了。”
“……”霍留行不自然地低咳一声，“哦，是我做得不好。”
沈令蓁愁容满面地道：“郎君，虽说是我该努力报恩，但‘有些事’全靠我一人未免强人所难，你好歹也一道出出力呀。”
霍留行咳得更不自然了：“哦，你方才说投其所好，那你喜好什么样的。”
空青看霍留行的眼神都变了。
“嗯……”沈令蓁有些为难，“老实说，我喜欢武艺高强的，但郎君眼下恐怕不……”
“行。”
霍留行接得快如风疾如电，接完以后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缓缓转头，看了眼空青：我刚才说“行”了？
空青点头如捣蒜：可不是嘛郎君！
他无奈地摇摇头：“那去练武场吧。”
沈令蓁一愣。
霍留行搁下经书，叫空青把荔枝膏水收进食盒，示意稍后再喝，然后摇着轮椅当先出去。
一看沈令蓁还傻在原地，他回头叹了口气：“不是要我出出力，投你所好吗？跟我去练武场，给你看看什么叫‘武艺高强’。”

第19章
沈令蓁一面欢喜又一面担忧，因推测着，既然连霍舒仪都不晓得霍留行腿的内情，那么更不必说这府里除了京墨与空青外的下人。如此大张旗鼓地在练武场操练，万一霍留行在行动间一不留神露了馅，岂非得不偿失？
她喊住了霍留行：“郎君，反正我在汴京也已见过你的身手，你眼下多有不便，不必为我一己私心太过勉强。”
“不勉强。”霍留行似乎有些不悦，“这点小事，还不至于叫我勉强。”
一旁空青眼皮子一抽。
虽然以郎君之能，应付这点小事的确绰绰有余，然而“挟恩”稳住少夫人早已足够，何必多此一举？
且看郎君这不舒爽的样子，竟活脱脱受了激将似的。怎么这下，他倒不怀疑少夫人欲擒故纵了？
沈令蓁突然眼睛一亮：“我有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郎君可知我阿爹给我在庆阳置办了一处私宅？那宅子如今空无一人，我们不如去那里，如此，也方便郎君‘施展拳脚’。”
霍留行自然知晓此事，且因此前对沈令蓁多有怀疑，早已派了京墨前去查探，的确如沈令蓁所言，内里不曾安插下人，只是空宅一处。
他虽对沈令蓁暂且打消了疑虑，但她背后还有沈家两房人，还有镇国长公主与皇家，这些人，立场皆有重叠却又不尽然相同，能够再到沈家的宅子光明正大地探一探，自然不失为一件好事。
霍留行答应下来。
沈令蓁摒除了后顾之忧，兴奋起来，张罗了一身漂亮的裙衫，又提议霍留行捎带好佩剑，叫她一饱眼福。
霍留行因思及佩剑或许与她此前所见稍有不同，细瞧容易露馅，本不愿把它从尘封之地取出，原不过打算坐在轮椅上露两手，给她瞧瞧百步穿杨的本事。但转念一想，他这两日叫京墨彻查了府内上下，始终对她当初所见之人的身份毫无头绪，既然她说，曾在汴京见过那人身手，那么在她面前冒险一试，兴许能有意外收获也未可知。
两人这便到了庆阳城东的沈宅。
沈令蓁虽然信任蒹葭与白露，但因知霍留行连自家下人都瞒得密不透风，自然未必像她那样信任她们，便寻了个由头叫两人留守府外。
霍留行给京墨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周围确认安全，只留空青在旁推着沈令蓁的轮椅。
这宅子与霍府一样是三进院落，风情却截然不同，这里既不像国公府奢丽，又不像霍府清冷，而是小桥流水的玲珑秀致，道旁垂柳成荫，翠竹繁茂，远处一池含苞待放的芙蕖，放眼望去皆是生气。
沈令蓁自从进了府，便是满脸“相见恨晚”的神情。
霍留行瞥她一眼：“这儿比家里好看？”
沈令蓁正瞧着池边一株一枝独秀的芙蕖出神，一时没意识到这个问题有何不妥，看也没看他就诚实地点了点头。
霍留行“哦”了一声：“国公爷实在有心，在庆阳此地寻着了这么个遗世独立的桃源仙境，想你若在霍府受我欺负，也可说走就走，有个容身之所。”
沈令蓁神情一滞，收敛了欢喜：“郎君不要误会，阿爹无意冒犯，我既嫁来霍府，便是霍家的人了，自然不可能说走就走。”
霍留行点点头：“我若真有心欺负你，纵使你有一百个沈宅，也休想容身。”
沈令蓁脸色一白，霍留行转眼却已柔情似水地笑起来：“与你说笑的，怎么还是这么不经吓。”
她嗔怪地看他一眼。
霍留行努努下巴：“想去池边看看吗？”
她点点头，又犹豫着看了看身下的轮椅：“但好像不太方便。”
霍留行看了眼远处的京墨，见他颔了颔首，示意已排查完毕，便撑膝起来：“下地，我扶你。”
空青主动让开去。
沈令蓁这脚，稍稍挪动几步已不成问题，于是单脚点地下来。
霍留行一手揽过她右肩，一手扶着她左胳膊，把她慢慢带到池边。
沈令蓁分出一只手指着前边笑道：“郎君，我想要那朵芙蕖，你能给我摘吗？”
霍留行这手，握过刀，提过枪，杀过人，还真不曾折过花。
他轻咳一声：“真要？”
沈令蓁听出他的不自在，低低“啊”了一声：“那不要也行……”
他叹口气：“等着。”
霍留行放开她，走到池边蹲下来，伸出手，又收回，再伸出手，比划丈量了一下，似是实在无从折起，最后才在沈令蓁的催促下皱了皱眉，狠狠一掐，将这池中第一枝盛开的芙蕖连着一截根茎一起交到了她手中。
他说：“我还道你是惜花的人。”
沈令蓁点点头：“可这宅子空置着，我今日不摘它，今后也定无人来赏，最后不过独自凋落罢了。有句话叫，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嘛。”
霍留行不置可否。
沈令蓁看过了花，又问：“郎君，你什么时候舞剑给我看？”
霍留行将她扶回轮椅上，把手朝后一伸，空青立刻递上他的佩剑。
沈令蓁看了眼那把镶了十八颗菩提子的剑，怪道：“我一直好奇，为何郎君要在剑上镶嵌佛珠？”
大齐崇佛的人不少，霍留行时常研读经书倒不奇怪，但佛法讲究慈悲为怀，这剑本是见血的凶煞之物，如此岂不自相矛盾？
霍留行淡淡一笑：“铸剑之人道我一身戾煞之气，该拿佛祖压一压我。”
“那郎君读经书难道并非是因信佛，而只是为了修身养佛性？”
他点点头，笑着盯住她一双懵懂的眼睛，压低声道：“毕竟杀多了人。”
仲夏的天，沈令蓁蓦地不寒而栗起来，结巴道：“郎君杀……杀人也是保家卫国，可以理解的……”
霍留行笑了笑：“那倘使我不为保家卫国杀人呢？”问罢，忽然看了眼守在不远处的京墨，又轻飘飘瞥了眼墙根的方向，跟沈令蓁说，“闭眼。”
他这指令下得突兀，沈令蓁一时没反应过来，直愣愣看着他手掌一翻，拔剑出鞘，反手一掷。
剑光一凛，随即响起“嗤”一声入肉响动，墙头“咚”地一下摔落一个小厮打扮的人。
惨叫声震天，那剑牢牢穿透他的胳膊，将他死死钉在了地上。
霍留行负手上前，弯下腰笑着问：“我们那位不死心的殿下给了你什么好处？”
那小厮咬着牙抽搐着，嘴里模模糊糊溢出几个字：“郎……郎君，我不是……”
“不说无妨，我也不太关心，主仆一场，送你一程。”霍留行笑了笑，蹲下去温柔地掐住他的后颈，轻轻巧巧一折。
“咔”一声响，那抽搐着的小厮头一歪，彻底没了生气。
沈令蓁全程忘了闭眼，直到这时才后知后觉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后背淋淋漓漓下了一层的冷汗。
那铸剑之人说的对，霍留行根本不像她初见时以为的那样温润如玉。
他念着世间最慈悲的佛法，杀人时却连眼睛都不眨一眨。
他若是玉，那也是“玉面修罗”的“玉”。
*
出了这么个岔子，沈令蓁自然没了游府的兴致，浑浑噩噩地跟着霍留行回了家。
她起始还道那小厮是她阿爹安排在沈宅的，后来听霍留行那句“主仆”，再细看小厮身上的藏蓝色粗布麻衣，才辨别出他是霍府的下人。
赵珣走了，不死心地买通了霍府一个小厮。想来这小厮这两天始终在伺机待动，今日发现可疑，一路跟他们来到这里。
到了霍府门前，沈令蓁还没缓过劲来，霍留行要扶她下马车，她却浑身一抖，避开了他的手：“郎君还没洗手……”
此次与前两回有些不同。前两回见他杀人，皆是两边仓促对战，其实瞧不清细节，这次他笑着拧断人脖子的手法，着实惊着了她。
虽然可以理解他的难处，但回想起来仍然发怵。
霍留行无奈地放下手：“我提醒你闭眼了。”
她有些委屈：“我哪有这样敏捷的反应，郎君应该主动替我捂上眼才是……”
他叹气：“好，是我思虑不周。”
眼见他认错，她又心软：“没关系，郎君杀敌为重。”
霍留行发笑：“那今日这剑没舞成，可要再给你演一遍？”
沈令蓁摇摇头：“我已经见识到郎君高强的武艺了，果真与上回在汴京一模一样，非同凡响。”
“一模一样？我倒是不记得，我当时使了什么刀法了。”霍留行眯了眯眼，盯住了她。
“可不就是今日这刀法吗？”她缩手缩脚地比划，“这么一翻，这么一拔，这么反手一掷……不过上回你更凶，一剑过去，把人脑袋都串起来了……”
霍留行的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这刀法，这一剑穿颅的剑术，要说天下独一无二，倒也不敢，但至少屈指可数。
连刀法也与他如出一辙，这倒是奇了。
他这边正沉思，忽听沈令蓁颤巍巍地道：“郎君，我也知道你的秘密，你往后不会欺负我吧？”
霍留行回过神来：“怎么，你也要背叛我？”
沈令蓁飞快摇头：“我一定同郎君荣辱与共，对你的秘密守口如瓶。”
“嗯，”霍留行点点头，笑着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后颈，“你这么乖，我当然不会欺负你。”
作者有话要说：老霍，撒开你那只罪恶的手，不要吓着我闺女！

第20章
沈令蓁一回内院就去沐浴压惊了，到了晚膳时辰，刚平复稍许，便听说了另一桩事。
下人说，霍舒仪负伤在床，下不了地，这两天恐怕都得在榻上用膳了。
沈令蓁立刻联想到了她与兄长及母亲发生的争执。此前她只听说霍舒仪的院子传出了哭闹的动静，却不知她还受了罚。
沈令蓁本因对霍留行心生惧意，思忖着暂且避一避他，这下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主动找上门去，问问霍舒仪的事。
毕竟季嬷嬷曾说，此事多半与她有关。事发当时，她因顾虑着霍舒仪不喜欢她，并未前去插手，可眼下若还全然不闻不问，实在有些失了礼数。
到了霍留行书房门前，沈令蓁抬起手要叩门，脑海中又浮现出沈宅那一幕，不禁打了个颤，将手缩了回去。
如此抬手，缩手反复几次，这书房的门却被里边人一把打开了来：“你在做贼？”
沈令蓁一见到他就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霍留行扬了扬眉，好笑地看着她，举起手晃晃：“我洗过手了。”
沈令蓁克制着尽量不表露嫌弃的神情，跟着他入里。
书房内，空青正在研磨，京墨正在铺纸。
沈令蓁迟疑道：“我打扰郎君做正事了吗？”
自然是打扰了。霍留行原本打算拟一封信，派人去暗查沈令蓁的那位救命恩人。
因他确信，霍府内也许有人能够伪造他的佩剑与疤痕，却绝无一顶尖之人可以模仿他的剑法，所以现在改将怀疑放到了外边。
只是沈令蓁来了，为免被她看见字迹，他便动不得笔了。
他摇摇头：“你的事也是正事。”
沈令蓁沉吟了下：“倒也不全是我的事，我是想问问郎君，大姑娘……”
她话只说一半，霍留行却也懂了：“被罚了十鞭子，母亲下手有分寸，没什么大碍，养几日便好。”
十鞭子养几日便好？这要是换了她，恐怕养一辈子也不会好了吧。
沈令蓁睁圆了眼：“大姑娘犯了什么错，为何罚得这么重？”她面露歉意，“倘若是因为我……”
“与你无关。”霍留行打断了她。
一旁研磨的空青深表赞同地点了点头。
少夫人要是知道真相，一定会不开心，郎君这回睁眼说瞎话倒说得颇有人情味。
沈令蓁一愣之下微微有些脸热：“那是我自作多情了，还以为郎君这是为我出的头。”
霍留行一噎：“哦，她几次三番顶撞于你，本也该罚，便算在内吧。”
沈令蓁犹豫着张了张唇。
“怎么？你有话直说。”
“郎君，我一直不太明白，大姑娘为何这样针对我？”沈令蓁有些窘迫，“这话我不好直截了当地问她，又不知该与谁打听，憋了这么久，只好来问郎君。”
霍留行笑意一滞。
一旁京墨也是万万没想到沈令蓁如此开门见山，不由地呼吸一紧，记起了十年前的那桩事。
这事的渊源，说来还有些复杂。
大齐建朝以来，圣上因得位不正而忌惮朝中武将，多年来一直实施以文制武之法，国中战力因此日益衰微，西北边关频受西羌族人滋扰。
彼时抑武的弊端日显，坐了十七年皇位的圣上自觉龙椅已然稳固，有心重振大齐武力，便准允了霍家以战止战，攻打西羌的请命。
那之后首次发兵，霍留行领军大获全胜，重创西羌，从此名震天下。
朝堂上下人人喜笑颜开地向圣上道喜。
然而他们喊着“壮我大齐，扬我国威”的口号，心里却感到了害怕。
前朝所向披靡的霍家军早在二十七年前的内战中全军覆没，沉寂已久，始终被动挨打的霍家一朝出山，竟怎仍这般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于是半年后，当霍留行再次乘胜追击北伐时，朝堂便传出了争议，称霍家好大喜功，为一己私利发起不义之战，置黎民生计于不顾，令大齐蒙羞云云。
这些声音，让原本雄心壮志的圣上也开始犹豫退缩了。
沈家二房的主事人，也就是沈令蓁的二叔，便是在这时候与圣上悄悄进了言，说汴京还留着一位前朝的皇子，正是霍留行的姑姑与前朝末帝所生，这么多年过去了，霍家依然保有如此战力，怕不是有心复辟吧？
一句“复辟”彻底浇灭了圣上令大齐重整旗鼓的豪情，也叫西北的战局就此急转直下。
霍留行那支原本势如破竹的军队在深入西羌之后突然断了粮食补给，陷入了四面楚歌，孤立无援的境地，最后反成西羌俘虏。
霍舒仪的生父就牺牲在那里。
如此血海深仇在前，她本就不可能接纳沈家人，更何况还有“情”之一字在。京墨身为霍留行的亲信，贴身服侍他多年，自然瞧得出霍舒仪待他的心思。
只是京墨知道，不管是“仇”还是“情”，眼下都不适宜与沈令蓁道出。
说是“仇”，岂非明摆了霍家在京中安插了探子，这才能晓得十年前的事是沈家人在作祟？
可说是“情”，又该叫沈令蓁将来在这霍府如何自处？
京墨着实替霍留行捏了把汗。
霍留行也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寻了个含糊的借口：“她误以为我还没放下二十七年的事，所以替我不平。但你不必多虑，我那时刚刚出生，两家人的恩怨对我来说不过是长大后的‘听说’。这么多年过去，我早已释然了。”
沈令蓁微微一愣：“郎君所说两家人的恩怨是指？”
霍留行也是一愣，像在奇怪她何出此问：“是说我的大哥。”
沈令蓁垂下眼来：“郎君的大哥在当年的战乱中过世，若我能代皇舅舅向你道歉，我一定代，只是我并非赵家子孙，且就算是，也没资格替天子说话……”
霍留行看沈令蓁的眼神渐渐有些变了。
京墨也傻住，疑问地望向霍留行。
霍留行隐约间明白过来什么，“哦”了一声：“那是自然。所以我说，是舒仪狭隘，不懂事了。”见她瞧上去有些丧气，他看了眼窗外昏暗的天色，笑着说，“今日吓着了你，你早点回去歇息，我一会儿就来。”
沈令蓁点点头离开了书房。
待她一走，霍留行脸上的笑容立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京墨疑惑道：“郎君，少夫人难道不知道，您的大哥是死在她母亲刀下的？而且……”而且郎君的生母也是因失去长子才心如死灰，在生产不久后自杀式地冲上前线，死在了战场上。
霍留行皱起了眉头。
十年前，沈家二房的作为是摆不上台面的，沈令蓁不清楚也实属正常。但二十七年前，镇国长公主带兵斩杀霍家长子一举，并不是见不得人的秘密。
且这件事，本就是圣上选择将沈令蓁下嫁的原因——既然是长公主杀了霍家的儿子，那就拿她唯一的女儿赔给霍家，以此平息霍家的怨恨，拉拢霍家。
否则，汴京那么多比沈令蓁身份贵重的公主，要修缮两边的关系，圣上为何不挑她们？
霍留行是自始至终默认沈令蓁知情此事的。毕竟沈家大房就这么一个孩子，若连过去两家人的恩怨都不与她说明，就叫她稀里糊涂地嫁来这里，岂不荒唐？
但如今看来，她竟是当真对此一无所知。
霍留行让京墨去与季嬷嬷确认此事。一炷香后，京墨回来，说季嬷嬷有事请见。
“叫她进来。”
京墨伸手一引，示意季嬷嬷请。
季嬷嬷入里后朝霍留行施了个礼，道：“姑爷。”
霍留行面上笑意笃定：“嬷嬷这是要来与我解释，为何长公主有意对她隐瞒了过去的事？”
季嬷嬷跪拜下去，以额触地：“老奴僭越，恳请姑爷体谅长公主为人母的心情。当年敌我双方立场不同，长公主与霍家兵戎相见亦是无奈之举，如今时过境迁，圣上欲令少夫人偿还长公主欠下的债，长公主不可谓不痛心。”
“这些日子以来，姑爷多少了解了少夫人的性子，倘使少夫人一早晓得此事，知自己如物件一般被交易来去，必将伤心，且进了霍府，也定将永远无法在姑爷面前抬起头来。长公主爱女心切，不愿她代为背负过去的恩怨，还望姑爷理解。”
霍留行淡淡眨着眼，没有说话。
季嬷嬷将背脊躬得更低：“老奴斗胆替长公主问一句，姑爷今后……是否会将此事如实告知少夫人？”
霍留行沉着脸默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汴京的那些人——赵珣不愿他重返朝堂，所以千辛万苦地使计害他，这是螳螂；圣上有了用得着他的地方，企图拉拢他，却又一面害怕他有二心，所以派了对他怀抱敌意的赵珣来送亲，借儿子的手先探探他的底，这是黄雀。
而长公主呢，她若一力忤逆圣上，的确有机会取消这桩婚约，但如此一来必将得罪圣上，恐叫沈家因此遭难。可她又认定霍家并非善类，此后若生异心，夹在中间的女儿必然下场凄惨。所以，她便将沈令蓁蒙在鼓里，让她处在全然无辜的境地。
不知者无罪，纵使霍留行对过去的事心怀愤恨，又怎能一拳头打在棉花上，与沈令蓁计较？
这位长公主身边的老嬷嬷，此刻其实并不是在问他，今后是否会将此事如实告知沈令蓁。
而是在问他，是否会将沈令蓁放在心上。他若放她在心上，自然会怜惜她，会像长公主一样瞒着她。
这个镇国长公主，不是螳螂，也不是黄雀，而是鹰。
她早就打算好了，霍家与圣上也许会有你死我活的一天。所以现在，她既要稳住圣上，也要稳住霍家。
她要让他霍留行把沈令蓁放在心上，如此，假使来日霍家当真反了，也将尽力保她无虞。
这些日子以来，他不断监视沈令蓁，查探沈令蓁，意欲借此看清长公主的立场与目的，结果却一无所获，直到今天才终于领悟，这位老谋深算的长公主对他的腿并不关心，对他图谋什么也早有预计。
她对他用的，是一出美人计。
现在，她在问他，中不中计。
霍留行笑起来：“好，好个镇国长公主。”
作者有话要说：老王八，就问你中不中计？

第21章
霍留行回到卧房已是二更天，进屋就见沈令蓁穿着中衣歪倒在榻上，怀里抱着一卷书，脑袋像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最后陡地一下磕到书脊，自己惊醒过来。
她“哎”一声，捂着磕疼的下巴使劲揉，迷迷糊糊揉了一会儿，才发现屋里有人，就在那盏五扇座屏风边幽幽望着她。
沈令蓁吓了一跳，猛地往床角蹿去，等定睛朝屏风那头细看才回过神来，松了口气：“是郎君？”
霍留行大半身子都被屏风遮挡，从她这个方向望去，只见半个头和一只眼，加之他又穿着一身白色中衣，且神情格外肃穆，光是这样目光沉沉地打量着她，就叫人感到阴气阵阵，也难怪吓住了她。
霍留行摇着轮椅进来，声调毫无起伏地道：“困了怎么不睡。”
“郎君方才不是说一会儿就来吗？我就等着郎君。”
他神情寡淡地看她一眼：“我随口一说罢了，什么话都当真？”
沈令蓁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冷淡，小心翼翼道：“郎君心情不好？可是因为四殿下买通府里小厮的事？”问完又自我否定似的摇摇头。
不对，他方才在书房还不是这个样子，细细想来，今日她这旁观者倒是缓了好久的劲，但他这动手杀人的却根本没把这种小事放在眼里。
该是什么要紧的人，要紧的事，才叫他如此上心？
霍留行没有答话，上榻后说了句“睡吧”便再无他言。
若是在霍舒仪那处受到如此冷遇，沈令蓁必不再自讨没趣，但霍留行从未待她这样疏离，她直觉他有心事，便认为做妻子的理应开解开解他，于是悄悄朝他捱近一些，小声道：“郎君，我跟你讲点趣事吧。”
霍留行闭着眼没吭声。
沈令蓁便自顾自道：“我从前读历史杂记，听说大周朝有位陆中书，尤其看不得不对称、不齐整的东西。有回上朝，一个官员从笔直的百官队伍往外凸了一小步，他就浑身不舒坦了，愣是叫大家一个个往那头传话，让那人站整齐。皇帝正讲着话呢，见底下交头接耳的，不高兴了，叱问众人在做什么。这位陆中书面不改色地出列，一本正经地把那官员站没站相的事讲给了大家听。结果皇帝非但没罚陆中书，反而骂了那可怜的官员！”
沈令蓁说罢自己先笑起来，却见霍留行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嘴角都没牵一下。
她苦恼地皱皱眉，想了想又说：“哦，更有趣的是，这位陆中书起先如此厌恶那位官员，后来却心甘情愿地娶了他的妹妹！有人说，这就叫……英雄难过美人关，越是不想，偏越自打脸子。”
她话音刚落，霍留行蓦然睁眼，脸色铁青地看着她：“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沈令蓁被他一凶，笑容尽收，“哦”了一声便缩到了床角，正委屈巴巴地扒着被角，忽然听见身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冷笑：“连美人关都过不去的英雄，叫什么英雄？真正的豪杰，绝不会步那等后尘。”
沈令蓁奇怪地偏头看他一眼，心道他生什么气呢，她只是就事论事，也没说让谁步后尘啊。
沈令蓁悻悻地背过身去睡了，只是因白日受了惊，梦里又生出不安来。
霍留行眼看她睡着后又跟上回一样，开始拿手在半空中乱抓，像在奋力挣扎什么似的。
他有心坐视不管，可听她气喘得越来越急，一头乌发都被汗水浸湿了，只得叹口气，侧身靠过去，一手支着床榻，一手把她的手夺回来，不情不愿地拍了拍她。
沈令蓁倏尔醒转。
他蹙眉俯视着她：“怎么了？”
沈令蓁却“啊”地一声惊叫起来，慌忙抓起被衾往床尾逃。她的脚还没彻底好利索，这么一挣扎又是一蹩，疼得“嘶”了一声。
霍留行掀开被衾，眉心拧出个“川”字，追上去夺过她的脚察看。
沈令蓁木然地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长吁一口气：“原来是梦……”
确认她的脚无碍后，霍留行松开手，抬起眼来：“怎么？又做噩梦？”
她点点头，视线却有些躲闪，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一双手摸索着抚上自己的脖子，像在看有没有坏。
霍留行瞥瞥她道：“难不成梦到我掐你脖子？”
沈令蓁大惊：“郎君怎么知道！莫非方才是真的……”
“我吃饱了撑的，力气没处使？倒是你心虚什么，你若安安分分待在我身边，我何苦为难你，是你自己在梦里做了对不住我的事吧。”
沈令蓁心虚地吞咽了一下：“我……我梦到自己把郎君的秘密告诉了别人，惹恼了郎君，郎君一生气，就把我关在小黑屋里五花大绑，将我摁在床榻上……”
霍留行眼皮子一抖，神色略有些不自然：“摁在床榻上怎样？”
“泰山压顶，说要把我碾成肉泥！”
“……”
霍留行云淡风轻地“哦”了一声，表示剧情前因后果逻辑严密，十分合理。
沈令蓁碎碎念道：“郎君竟这样对我……”
霍留行好气又好笑：“你梦里的事也怪我？真要这么计较，你同别人告发我这笔账又该如何算？”
沈令蓁摸摸鼻子：“我听人说，梦都是反的。那就说明，我永远不会出卖郎君。”
他扬扬眉，拍了拍床榻：“好了，继续睡。”
沈令蓁从床尾爬回来，默不作声地躺了下去，然而这回却没了睡意，好半天过去，一直紧张兮兮地望着头顶的承尘。
霍留行光听呼吸便可分辨她是否睡着，辨了一会儿，睁开眼来，沉出一口气：“你起来，我替你摁一摁脚上穴位。”
沈令蓁却躲了躲，面露难色：“不劳烦郎君，郎君要是为我好，不如……”
“？”
“嗯，我是在想，郎君今夜能不能去别处睡？你在我旁边，我不敢闭眼……”
“……”
此时此刻，但凡是有傲骨的人，都应该大步流星地走出去。
但霍留行不能，只得坐上轮椅，一路摇到书房。
眼看他不睡，空青和京墨也睡不成，齐齐打着瞌睡陪他回书房挑灯夜读。
到了后半宿，霍留行搁下书卷，才注意到那个从白日放到黑夜的食盒。他皱皱眉，吩咐空青：“把它倒了。”
“郎君，这是少夫人亲手给您熬的荔枝膏水。”
“那又如何？”
“您觉得无所谓辜负少夫人一番心意倒无妨，可这荔枝多精贵啊，咱们府上又不宽裕，浪费了实在可惜……”
京墨解释道：“郎君您别听他瞎说，这荔枝膏水并不是拿荔枝做的，而是用乌梅、砂仁、肉桂、生姜、丁香熬成，徒有荔枝的味道罢了。”
霍留行当即侧目：“你的意思是，她是因为吃不起荔枝，才只好拿这假的替代？”
“少夫人想来从前在汴京是吃过荔枝的，只是眼下难免……”
不等京墨说完，霍留行便已冷嗤一声：“我霍府岂已落魄至此？现下正好是南边荔枝成熟的时节，你们差人去弄点货真价实的来。”
空青大骇：“郎君，您可别逞那‘一骑红尘妃子笑’的气派，打……”打肿脸充胖子呀。
被霍留行眼刀子一飞，他立马噤声，改而道：“好的，郎君，小人明早便让人去办。那这假的……”
霍留行没应声，空青看看京墨：什么意思，到底倒还是不倒？
京墨耸耸肩：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啊。
*
沈令蓁被这一晚的噩梦烙下了阴影，刚好霍留行也不知何故不太爱搭理她，两人便是一拍即合，接连几日都分房就寝。
只是霍府人丁原本就少，如此一来，沈令蓁多少闷得有些无趣。
好在府里还有个跟她一样无趣的小姑娘。
沈令蓁在霍舒仪受罚当夜，曾差人送去一箱子从国公府带来的名贵药膏，霍妙灵因此对她这嫂嫂更添好感，这几日长姐卧床养伤，无人说话，便常来她的院子解闷。
两人在书画一道颇有些志趣相投，霍妙灵带着沈令蓁进府翌日送她的文房四宝，让她教画画，教书法，从早到晚乐此不疲。
这天一早，霍妙灵又兴冲冲地拿了前一夜挑灯写的字来给沈令蓁看。
这字是依照沈令蓁给她的字帖临摹的，写的是女孩家常用的梅花小楷，她练了几日已颇见成效，得到夸赞，又神秘兮兮地拿出另一幅临摹帖来：“嫂嫂，我昨夜在阿姐房里发现她收藏的一幅字，是二哥题的一首诗，我一时手痒，便也拿来临摹了，你瞧我写得好不好？”
沈令蓁接过来一看，见是行楷不错，但与她记忆中霍留行的那手字却相差甚远。
她并非浮夸之人，也不说瞎话：“你临摹我的字尚可，但你年纪还小，要学你二哥的字，这神，这形，都差不少火候。”
霍妙灵闷闷地点点头，点完又有些不服气：“可是嫂嫂，我虽学不到‘神’，‘形’还是在的。我觉得我跟原帖临摹得挺像的呀！”说着又从一堆宣纸中拿出一幅字来，“你看，这是二哥的原帖。”
沈令蓁笑着摇摇头，待顺她所指望去，却是好大一愣。
霍留行这手字，跟之前绢帕上的完全不同啊。
作者有话要说：妹想到吧，霍狼君？

第22章
沈令蓁疑惑地拿着那幅字去了霍留行的院子，还没进门，恰见他摇着轮椅出来。
两人这几日交谈不多，乍一当面还有些不适应。
沈令蓁是因感受到霍留行近来的疏远，心底揪着小疙瘩；而霍留行呢，是因此前好一阵子，两人都在轮椅上平起平坐，如今沈令蓁脚好了，居高临下之中似透着一股兴师问罪的味道，叫他心中隐隐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如此一来，两人竟是隔着一道月门齐齐顿住，相对无言了。
霍留行微眯起眼，打量一眼她手中的物件，当先开口：“这是？”
“哦，”沈令蓁回过神，将手中宣纸展开，“这是郎君题的诗吧？”
霍留行目光一凝，转瞬又恢复泰然，不答反问：“哪来的？”
“妙灵从大姑娘房里拿来的。”
霍留行身后，空青和京墨呼吸一窒。
这幅字应当是郎君几年前的手笔了，因本是随性而书，并非见不得光的物件，他们从前未曾太过留意它的去向，究竟是何时被大姑娘拿走收藏起来的，倒真没了印象。
只是看眼下的形势，郎君恐怕不得不认下这手字了。
霍留行的手指在轮椅的木扶手上摩挲几下，默了默道：“是我的不错。”
沈令蓁眉头蹙起：“这就怪了，虽都是行楷，可我分明记得当初那块帕子上的字迹跟郎君这手笔一点也不一样。郎君上回不是与我说，那是你的字迹吗？”
霍留行维持到此刻的坦然之色微微现出了松动，轻轻咬了咬牙。
佩剑与他一样，疤痕与他一样，连武功招式也与他一样，这不该一样的全一样了，怎么该一样的却不按路数来？
空青与京墨也胆战地眼观鼻鼻观心。
然后，他们听见霍留行大惑不解地“嘶”了一声：“怎么不一样？那块帕子上就是我这字迹。”
“不是。”沈令蓁肯定道，“郎君，我从小记忆力过人，绝不会记错。”
“哦，”霍留行面露迟疑之色，“难道我们所见并非同一块帕子？要不这样，你把你记得的字迹描给我看看。”
空青对自家郎君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无赖精神感到由衷钦佩。只是少夫人平常看着没什么脾气，认起死理来却也犟得很，这事即便遮掩得了一时，怕也遮掩不了一世。
沈令蓁为难道：“我所见那手行楷笔势刚健，飘若游云，矫如惊龙，以我之能实难写成。”
霍留行叹了口气，向后叱责：“这么件小事，给了你们多少期日，到现在也没查出究竟，还叫少夫人在这儿劳神？”
京墨配合地埋下头去：“小人无能，请郎君责罚。”
沈令蓁一听“责罚”二字就记起好端端挨了十鞭子的霍舒仪，想霍家人动起手来当真要命，赶紧劝道：“我不劳神，不劳神的，只是碰巧发现不对劲，才顺嘴来问一问郎君。”
霍留行皱着眉头思索片刻，推测道：“按你如今提供的线索，这帕子从我手里到你手里，中途兴许曾被人调换也未可知。此事从头到尾透着古怪，我暂时也理不出头绪，不如让京墨按新思路再去查查。”
沈令蓁心中有些狐疑，可见他这模样又不像说谎，思忖半晌点点头，想也只能这样了。
她说：“如此，郎君若是有可靠的人手，不妨去国公府取一趟帕子，有了实物，这其中的困惑兴许便可迎刃而解了。”
霍留行笑了笑：“我倒是有人手，只怕长公主不愿将它交给我。”
“这个简单。到时叫郎君的人替我捎一句口信，阿娘听了，自然会明白。”
此事正中霍留行下怀。
他点头应下，见她还未打消疑虑，一副有话要问的样子，突然回头道：“前些天叫你去办的事，办好了吗？”
空青一愣之下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对沈令蓁说：“郎君说，少夫人这些天吃了不少苦，他歉疚非常，无颜面对您，叫小人去置办些您喜欢的吃食来讨好讨好您！今早这吃食已经送到了！”
“……”霍留行冷冷瞥了眼空青。他当时好像不是这么说的吧，这可不止是添油加醋，而是颠倒黑白了。
空青眨眨眼睛，自觉用心良苦，一则转移少夫人当下的注意力，二则也给分房好几日的两人当了一回和事老。
沈令蓁细细回味了一下空青的话，再看霍留行这个“你多什么嘴”的表情，明白过来，笑道：“原来郎君这几天对我不理不睬，是因为那日吓着了我，自觉歉疚无颜呀？”
霍留行看着她这喜笑颜开，阴霾尽散的模样，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空青急了，替他解释：“少夫人，您就别为难郎君了，郎君这是不好意思承认呢。”
沈令蓁连“哦”两声：“那我不为难郎君。”又问空青，“你方才说，今早送到了什么？”
“荔枝，新鲜的荔枝，从南边快马加鞭运来的！还有一些荔枝做的吃食——荔枝糕，荔枝酒！小人一会儿就给您送过去！”
沈令蓁点点头，眼看霍留行似乎因为被人揭了心事不自在着，便十分善体人意地告了辞，笑着看他一眼：“那我就回去等着吃荔枝啦。”
霍留行目送她离开，一声不吭地转头回了院子。
等四下没了人，空青惆怅望天：“京墨，你说郎君和少夫人可怎生是好啊？”
京墨瞥瞥他：“杞人忧天什么？总归眼下蒙在鼓里的是少夫人，主动权还在郎君手里。”
“你说你，分析起阴谋阳谋来头头是道的，碰上这种事就不如我看得清楚了。”空青长叹一口气，“我问你，假如我现在告诉你，不要去想荔枝长什么样，你脑袋里在想什么？”
“……”京墨低咳一声，“荔枝的样子。”
“是吧？那同理，假如郎君不停告诉自己，别把少夫人当回事，结果会怎么样呢？”
京墨无言以对了。
“你看方才，我给郎君搭了个台阶，换作以前他必然顺势下了，如今却不肯拿那些甜言蜜语去哄骗少夫人，这是为何？你再看，郎君这几天不须应付少夫人，本该乐得轻松，但看着却反倒心事重重，这又是为何？”
不等京墨答，空青已一锤定音：“咱们的郎君，现在很危险啊。”
*
当夜，霍留行照旧睡在自己的院子。
空青有心劝他，可眼看他那风雨欲来的脸色，又不敢开口，只好默默伺候他歇下。
却不料到了熄烛的时辰，京墨匆匆来了，说内院闹出了古怪的动静，他打听了下，听说是少夫人吃醉了酒。
霍留行皱了皱眉，从床榻上起来：“谁给她吃的酒？”
空青挠挠头：“难道是今早的荔枝酒？”
“不是说新鲜荔枝吗？怎么又成了荔枝酒？”
“是有新鲜荔枝，也有荔枝糕和荔枝酒。”
霍留行摇摇头，拿手虚虚点点他：“她喝不了酒。”
空青一噎，心道他也不知道啊，而且今早他说这话时，郎君分明就在一旁，也不知魂游到哪儿去了。
霍留行披衣下榻，去了沈令蓁的院子，一进卧房就见蒹葭与白露围着她，她披散着一头乌发坐在床榻边，一双脚丫子踢踏踢踏晃着，嘴里咕哝：“我不睡，我不睡……”
蒹葭和白露听见身后动静，向他行了个礼，解释道：“姑爷，是婢子们失职，叫少夫人一时贪嘴，吃多了荔枝酒。”说着又回头去搀沈令蓁，让她躺下。
沈令蓁挥挥手，不要她们照料：“你们摁疼我了……”
两人不好对她动真格，慌忙收手，一时有些难办。
霍留行看看她酡红的脸色，摇着轮椅上前：“下去吧，我来。”
蒹葭与白露犹豫了下，颔首退了出去。
沈令蓁没了钳制，舒坦了，又要跳下床榻。
霍留行站起来，一把架住了她的咯吱窝：“大半夜不睡觉，做什么去？”
她像是这时候才发现屋里来了人，歪着脑袋，迷迷瞪瞪地瞅了他半天：“阿爹……你胡子呢？”
“……”这是一醉回到出嫁前，还以为自己在国公府呢？
霍留行好笑道：“我不是你阿爹。”
“阿爹胡说什么呢？”沈令蓁奇怪地看着他，抬手去摩挲他的下巴，“不过阿爹的胡子去哪儿了？”
他两只手都用来架她胳膊了，腾不出空拦她，只得偏头去躲。沈令蓁不依不饶地追着又捏又摸。
“闹什么！”霍留行恨恨道，“我不是你阿爹，这儿也不是国公府，你已经嫁人了。”
沈令蓁被他吼得一骇，垂下手来，转眼就来了哭腔：“阿爹不要我了，阿爹要把我嫁出去……”
霍留行一滞，松开了她的胳膊：“我……”
沈令蓁吸吸鼻子，自己爬回了床榻，趴在软枕上抽抽搭搭：“阿爹走吧，我要睡觉了，我会听话嫁给那个大老粗的……”
“……”
霍留行掉头想走，迈出去一步又停住，回头把她拎起来，咬着牙质问道：“你说谁是大老粗？”
沈令蓁一愣：“当然是霍……咦，霍什么来着？”
连他名字都忘了是吧。
霍留行吸了口气：“他叫霍留行。”
“哦，对！”沈令蓁咯咯笑起来，笑完又哭丧着脸道，“阿爹，我一定要嫁给他吗？”
霍留行似乎也没意识到自己默认了这当爹的身份，问道：“你不想嫁？”
“我当然不想嫁。”她耷拉着嘴角，“我跟阿爹说，我愿意嫁，都是骗阿爹的，我怕阿爹为我去找皇舅舅出头……”
霍留行拎着她的那只手松了松，闭上眼叹出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的眼底多了几分确定。
他问：“你喜不喜欢你皇舅舅？”
“皇舅舅以前对我还是挺好的……可是这次，我不喜欢他……”
“那要是以后，我去帮你出头，你会站在我这边，还是站在你皇舅舅那边？”
沈令蓁一把捂住他的嘴：“阿爹别犯傻，阿爹怎么敢跟皇舅舅作对？”
他笑着垂眼看她：“这天底下，没有我不敢做的事。”
她搁下手，拼命摇头：“不行，不行的……我还是嫁人好了，万一那个霍……霍留行长得还不错呢？”
霍留行扬扬眉：“他就长我这样，你看这算不算不错？”
沈令蓁眯起眼来瞅他，点点头：“跟阿爹长得一样，那当然是很不错了！”说着又愁眉苦脸起来，“不过他会不会中看不中用呀？”
霍留行一个板栗轻轻敲下去：“你说谁不中用？”
沈令蓁“嗷”地抱住了脑袋，躲去床角，警惕地看着他：“不对，不对，阿爹从来不打我的，你不是我阿爹！”
霍留行跟着上榻，把她堵在了床角：“现在才发现引狼入室，是不是晚了些？”
眼看他越逼越近，沈令蓁拿手挡在身前，使劲往后缩：“……你是谁？”
“我是你夫君。”
“芙菌是什么？吃的吗？”
“想吃我？你胆子不小。”
沈令蓁摇摇头：“我胆子很小，我要睡觉了……”她一个激灵从霍留行咯吱窝底下钻出去，正要拿被衾将自己兜头护住，却被一把拽了回去。
霍留行把她死死箍在怀里，忽然问：“这世间的法则——螳螂吃蝉，黄雀吃螳螂，鹰吃黄雀，那你知道谁可以吃鹰吗？”
沈令蓁呆滞地摇摇头。
“没有谁可以吃鹰。鹰是没有天敌的。他们当我是蝉，我却要做鹰。”
沈令蓁愣了愣：“那是……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场仗，我有把握打赢。”霍留行垂眼看着她，“从今往后，谁欠的债，我找谁去讨，只要你乖乖跟着我，不背叛我，我就护你周全。”
沈令蓁懵懵懂懂地看着他，眨眨困倦的眼，打出个酒嗝来：“啊？”
霍留行一把捏住她的下巴，黑着脸问：“啊什么啊，我在问你，以后要不要跟着我？”
作者有话要说：大傻子，别问了，您的媳妇已掉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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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沈令蓁眼皮子拼命打架, 已经快要看不清眼前人，模模糊糊道出一句：“跟着你……跟着你有酒喝吗？”然后头一歪, 沉沉枕在霍留行的肩上，不省人事了。
霍留行一时竟不知该气该笑。
敢情这一坛子荔枝酒是彻底挖掘了这位大家闺秀深埋在骨子里的纨绔子弟潜质。
霍留行沉着一张脸, 伸出一根指头把那颗脑袋推开, 将她放倒在榻, 替她盖好被衾, 然后把一双手绕到她颈后，摸索着找到风池穴, 开始转动着揉摁。
沈令蓁在睡梦中似乎感到了不适, 哼哼唧唧地扭着身子，没几下就蹭开了被衾, 一脸的不耐烦。
小姑娘还挺难伺候。
霍留行重新替她掖好被角, 拿手肘摁住她的肩, 接着揉。
她又挣扎着摇头晃脑，非不让他碰, 嫌弃得好像他真是个大老粗似的。
霍留行摇了摇头：“那我不管你了, 明早醒来, 头疼的是你。”说着起身要走，只是没走两步又折返回来，指着她道，“我不是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的人，只此一次。”
沈令蓁哪顾得上听他叨叨, 自顾自睡得酣畅，这下应当是做了个好梦，竟伸舌舔了舔自己的唇，露出了心满意足的表情。
霍留行看了眼她鲜艳濡湿的唇瓣，略有些不自然地撇过了头，望着承尘继续专心地替她揉风池穴。
一炷香后，他才坐回到轮椅上，唤来蒹葭和白露：“你们明日及早备好解酒汤，她一醒，就喂她喝了。”
白露应“好”，蒹葭眼见他要走，犹豫道：“姑爷今夜也不在少夫人房里歇吗？”
霍留行瞥了沈令蓁一眼：“不了。”谁知她一会儿是不是又要喊他爹，这当爹的，总不能宿在闺女房里吧。
想到这里，他停下了摇轮椅的动作，问道：“我与你们国公爷长得可有几分相像？”
蒹葭和白露一愣，齐齐摇头：“姑爷怎会与国公爷长得相似……”
霍留行“哦”了声，离开了卧房。
醉鬼的嘴，骗人的鬼。
*
沈令蓁沉沉一觉睡得晕头转向，翌日醒来，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回了国公府，定睛细瞧屋内简朴清冷的摆设才缓过神来。
蒹葭依照昨夜霍留行的嘱咐，第一时刻送来解酒汤：“少夫人，您可算醒了，这都日上三竿，快到午膳时辰了，您快些喝了这碗汤吧。”
沈令蓁揉揉眼：“我怎会睡了这么久……”又低头看看那碗暗红色的茶汤，“这又是什么汤？”
“是解酒汤。少夫人，您昨夜喝多了荔枝酒，醉昏了，您都忘了吗？”
沈令蓁愣愣眨了眨眼，摁着有些酸胀的太阳穴，回想着脑海里所剩无几的零星片段：“我只记得我看到了阿爹。”说完又觉不该，“想是做梦了吧，梦里天南海北的，阿爹变年轻了，没有胡子了……”
蒹葭似乎联想到什么：“少夫人，您怕是醉浑了，昨夜姑爷来看过您，在这屋里陪了您好一会儿，事后问婢子，他与国公爷长得像不像……”
沈令蓁倒抽一口冷气：“我不会将郎君错认成阿爹，在他面前撒了酒疯吧？”
“看姑爷离开时的脸色，好像是不太好看。”
沈令蓁的脸一下便热了。她从前在杂书里见过不少形容醉鬼的文章，其形象无一不是死皮赖脸，惹人嫌恶，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也有如此出格的一天。
她拿手背压一压发烫的脸颊，捏着鼻子喝下解酒汤，匆匆穿戴洗漱好，来不及吃口东西，便立刻去找霍留行赔罪。
只是到了院门前又心生怯意，担心昨夜做了过分的事，以至霍留行还未消气。
沈令蓁在月门边踮着脚，朝里张望了一阵，又踌躇着退回到远处，过了一会儿，再鼓起勇气上前。
如此反复几趟，正是进退维谷之际，空青乐呵呵地来了：“少夫人，郎君叫小人来问问您，您是在治水吗？”
她宿醉过后脑袋难免混沌，一时没反应过来，惊道：“可是哪里闹了水患？要不要紧？”
空青愣了愣，笑起来：“少夫人关心民生疾苦，小人深感动容。只是您放心，没有哪里闹水患，是您这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样子，像极了历史上治水的大禹。”
“……”沈令蓁干笑一声，“郎君还挺风趣。”
她朝空青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我问你，昨夜郎君从我院子里回来后，可与你们说了什么？”
有倒是有的，比如霍留行脸黑如泥地问他们，他是大老粗吗？他中看不中用吗？
但空青不能做背主之事，摇摇头道：“郎君什么也没说。”
倘使当真没有，那正常的用词应当是“没说什么”，而不是如此刻意强调的“什么也没说”。
沈令蓁耷拉了眉，想空青肯定是在安慰她。霍留行怕是当真被她惹恼了。
她又问：“那他现在瞧着心情如何？”
“原是不太爽利的，但方才见少夫人您在这儿……”他挠挠头，不好僭越地说她鬼鬼祟祟，只好换了个词，“在这儿小心谨慎的样子，倒是笑开了。郎君眼下正要用午膳，您要是没用过，不如一道来？”
沈令蓁便跟着空青进了霍留行的屋子。
一进门，就听见他低沉而威严的声音：“但凡行事不规矩的，抓着了就赶出府去。”
昨夜刚不规矩过的沈令蓁霎时停在屏风这头不敢往前去了，耳听得霍留行那边久久没了下文，才蹑手蹑脚挪了几步，扒着屏风边缘探出半颗脑袋去。
结果，正正对上了霍留行望着这里的一双眼睛。
她紧张地打了个呵呵：“郎君。”
“躲那后面做什么？”
“我听郎君好像在处置犯错的人，想着不好打扰……”
霍留行收起一本册子，交给京墨，言简意赅：“杀鸡儆猴。”
自认是猴的沈令蓁心头肉一颤。
霍留行莫名其妙地瞥瞥她。
自从借沈宅之行揪出一个奸细后，他就在逐步排查府内其余下人，因如今处处受制于人，凡事不可将动作放得太大，全面清洗必将惹人生疑，所以只能多花些时日慢慢观察。
倒不知沈令蓁在心虚什么。
他朝她招招手：“过来用膳。”
沈令蓁迈着碎步上前，到他身边却没坐下，低头绞着手指：“郎君，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能原谅改过自新的人吗？”
“有一必有二，这种人不值得原谅。”他拿指关节叩一叩桌案，示意她坐。
沈令蓁巴掌脸皱成苦瓜皮：“我不坐，我在旁侍候郎君，我得向郎君证明，我是值得原谅的。”说着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回忆着别人从前伺候她的样子，开始往霍留行饭碗里头布菜。
菜堆得像山高的时候，霍留行终于明白了她的战战兢兢从何而来，侧目看她：“你倒还记得昨夜的事？”
沈令蓁被他锐利的眸光盯得一凛，想这时候若说忘了，兴许更坏事，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点点头：“记得，我说过，我记性很好的。”
“那我的意思，你应当明白了？”
沈令蓁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明白，我全明白。”
霍留行本想再提一提昨夜被她含混过去的那一问，眼见她这乖顺的样子，又想不必多此一举。嫁都嫁了，不跟着他，还能翻出墙去？
他说：“坐下来吃。”
“那郎君是原谅我昨夜的鲁莽了吗？”
“是。”
沈令蓁这才坐了下来，因方才已假称自己记得醉酒经过，眼下也不好多问，只安安静静地动着筷子，小口小口咬着一片糖醋藕。
霍留行看看她：“今早头疼不疼？”
“不疼。”她摇摇头，“说来奇怪，我听说醉酒之人都要头疼，我这般安然无恙，莫不是天赋异禀？”
想起昨夜替她按硗的折腾，霍留行觑她一眼：“是，你往后再多喝一些，还能更上一层楼。”
沈令蓁把头摇成拨浪鼓：“不喝了，我再不敢喝了。”
霍留行看她这心虚地埋头舀羹的样子，摇了摇头，真觉自己像是养了个闺女。
午膳用到后半程，空青来了，找的却是沈令蓁：“少夫人，二姑娘在外头找您。”
她还没应话，霍留行先冷冷道：“她最近粘你倒粘得挺勤快？”勤快到连他这个兄长的字都随便敢卖了。
“小姑娘成天待在宅子里无趣嘛。刚好我也闲。”沈令蓁解释，又转头问空青，“二姑娘可是有事？”
“二姑娘说一会儿想上街去，但大姑娘伤刚好，没兴致出门，她便来问问您要不要一道。”
沈令蓁眼睛一亮，又黯下去，偏头看了眼霍留行。
虽说西北此地不重男女之防，但她毕竟从小长在汴京，这抛头露面的事，习惯了不由自己做主。
霍留行看了眼窗外高悬起的日头：“这时辰外头很热，你不会中暑气？”
“我没这么……”
“娇弱”二字还未出口，沈令蓁自我衡量了一番，想到从前夏季并非无此先例，便道：“那好吧，我不去了。”
“你还因噎废食上了？”
沈令蓁奇怪地看着他，想霍留行怎么突然变得跟她阿爹一样婆婆妈妈了。
她撇撇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郎君叫我怎么办？”
“喝了防暑的茶汤再去。”
她立时喜上眉梢：“郎君真是足智多谋。”又交代空青，“与二姑娘说一声，我一会儿就来。”
霍留行想了想，回头问京墨：“今早定边军那边送来的信报，不是急信吧？”
“不是，但小人方才看了一遍，发现几处可疑，可能需要您尽快过目。”
“那你派几个府卫跟着她们，确保她们的安全。”
沈令蓁这才听出霍留行的用意：“郎君不必担心，陪着我们上街，好好处理公务就是。没有郎君，这街上安全得很。”
“……”真是狗咬吕洞宾。
京墨心道少夫人这话虽然实诚，却并不是没有道理。
霍留行却不想再多看沈令蓁一眼，吃到三分饱便回了书房，拿起京墨整理好的信报翻阅。
这一翻便是大半个下午过去。
他将信报叠成一叠，搁在一旁，推开一卷羊皮地图，拿手指一点点划过去，慢慢皱起眉来。
京墨道：“西羌盐、洪两州爆发旱灾已有月余，近一月来，两州饥饿无食的流民不断骚扰边境，时有抢掠之举，主君镇压大小□□竟多达十余起，且西羌朝廷对此两州流民的安置举措始终未能落实，赈灾效力极其低下，不知是底下官员层层贪腐，还是上头有意放任。郎君觉得，这其中是否有蹊跷？”
“光凭这点不好定论，但这十余起□□发生的地点的确有门道。”霍留行指着地图，一处处点过去，“都是边境沿线兵力相对薄弱的地方，且打得一手声东击西的好战术。”
倘使是普通流民，不该一找一个准，也不该有如此无间的彼此配合。
“那么果真是有军队混进了流民当中，借此天灾有所图谋？”京墨皱着眉头，“只是西羌人到底在图谋什么呢？”
霍留行蹙着眉没有说话。
十年前，西羌人夺走河西，尝到了甜头，近年来愈发贪得无厌，明枪暗箭，层出不穷。
偏圣上心魔未除，不仅不敢收复河西，反在边关一带不断安置中央派来的文臣牵制武将。
如今霍留行的父亲已六十高龄，又因久经沙场一身伤病，越发不堪支撑；而霍留行对外又是个残废，自然也不会被放在眼里。
边关顶事的将领所剩无几，西羌人蠢蠢欲动，实属寻常。
京墨叹了口气，又道：“虽信报中未曾提及一字，但小人想，主君这一月来殚精竭虑，应也已是强弩之末。倘若西羌刻意延迟赈灾，这样下去，恐怕……”
“若换了从前，我便亲自去一趟了。”
前些年，霍留行并非始终身在深宅，偶遇突发事件也曾冒险出过几趟行。
但这个节骨眼，圣上刚起了重新启用霍家的心思，四面本就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何况赵珣那麻烦精在霍府种下的隐患也未确认清除完毕，他这一去，消失个十天半月，岂能不引人注目？
正是一筹莫展之际，忽听“咣当”一声响，是书房的窗子被风刮上了。
霍留行循声望去，上前推开窗子，伸出手探了探风，看着天边涌动的层云，脸色渐渐变了：“今早院子里的花草，是不是沾了湿露？”
“是这么回事，早间还挺凉的。”
他神情凝重起来：“少夫人回来了吗？”
“应当还没。”京墨看了眼起风的天，“郎君放心，下人们替少夫人与二姑娘备了伞，不怕落雨。”
霍留行摇头：“快马加鞭，到街上找到她们，让她们在牢靠的屋子里避一避。也派府卫帮忙疏散外边的百姓，立刻通知知州，准备应灾。”
京墨一愣：“应灾？”
“要下雹了。”
*
西北地界夏季冷热交替厉害时，下雹本是寻常之事，隔年便有那么一两次，但一般都是无甚妨害的冰粒。
能被称为“灾”的，落下来的雹恐怕够得上破屋杀畜，损毁庄稼了。
霍府上下霎时忙乱起来。
霍舒仪当即便要去街上寻霍妙灵。霍留行拦下她：“我已经派京墨去了，你现在跟着上街是添乱，有这功夫，不如帮着去左邻右舍多疏通疏通，能少一户损失，是一户。”
她点点头，带上防具，转头奔了出去。
俞宛江在前厅面色煞白。
一旁霍留行也双眉紧蹙。他从前行军打仗，对天时颇有研究，落雨起风一说便准，这次倒希望是判断错了。
只是心中如此念想才刚掠过，天色却在刹那间大暗下来，紧接着，一道惊雷劈下，噼里啪啦的震响便在头顶传开了。
霍舒仪恰好走进廊庑底下，回头瞧见这铺天盖地，大如鸡卵的雹子也是骇得不轻，慌忙奔进前厅：“阿娘，二哥，找到妙灵了吗？”
落雹的巨响将她的人声淹没，霍留行和俞宛江凝目望着窗外雨雹的形势，一言不发。
霍舒仪急得收紧了拳，在前厅来回踱步，听着久久不息的雹声心如火焚。她长这么大尚未见过这等大小的雹子，这么下一场，怕是连普通人家的屋顶都能砸穿，要是走在路上来不及避，当真得破了头。
小半柱香后，风雨渐止。
霍舒仪咬咬牙：“我去找妙灵。”
她说着拔步就走，空青恰好急匆匆三步并两步越过满地的碎雹奔进来：“夫人，郎君，大姑娘，少夫人和二姑娘回了！”
这时候到了，岂不方才恰好赶着了雹子？俞宛江大惊失色：“妙灵伤着了吗？”
“二姑娘没事，”空青喘着粗气道，“只是哭着与小人说，少夫人被砸得头破血流了！”
霍留行霍然起身。
俞宛江一惊之下愣了愣，等他走出两步才反应过来，慌忙提醒：“留行！”
霍舒仪瞪大了眼，拉长着下巴直直看着霍留行的背影：“二哥……”
霍留行浑身一僵，蓦地停住了脚步。
空青傻愣一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去，“砰”地把他撞回了轮椅。
作者有话要说：空&#183;李小龙&#183;青：啊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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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霍留行自坐上这轮椅以来, 从未如此当众失态过。
这数年间，有旁人险些不小心暴露他的时候，他却没被人抓着过任何的狼狈失算。
幸而因为下雹, 霍府的下人都躲进了屋内，此刻前厅并无杂人, 唯一本不知情的，只有霍舒仪。
只是尽管如此，场面也已十分尴尬。
霍舒仪纵使再粗枝大叶, 亲眼见此一幕, 结合看母亲与空青的反应, 也明白了究竟。
她讷讷道：“二哥的腿什么时候好的……”见无人应答, 又自己干笑了一声, 缓解气氛，“昨日吗？这么好的消息，怎么没告诉我……”
俞宛江拍了拍她的手背：“阿娘回头与你说。”
霍留行沉出一口气, 皱眉看着空青：“她人呢？”
“许是进门那一路被雹子堵了, 所以过来慢一些。”
他话音刚落, 几人就听见沈令蓁的声音：“嫂嫂真没事，只是蹭破点皮, 你别哭了。”
循声望去，就见廊子那头, 霍妙灵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沈令蓁反在一旁扶着她的肩安慰她。
霍留行指着那头质问空青：“头破？血流？”
空青干咽了一口口水：“是小人的错，一听二姑娘这么说, 还没见着少夫人就急得来与郎君通禀了。”
霍留行闭了闭眼，再睁开，便见沈令蓁已被蒹葭与白露搀扶着到了前厅附近。
蒹葭一路走，一路拿着一张绢帕要替她擦拭额角：“少夫人，您赶紧坐下来，让婢子好好瞧瞧。”
霍留行摇着轮椅到门边，肃着张脸道：“还不快过来。”
空青瞄了霍留行一眼，心道这怎么还迁怒起来了呢？分明是郎君自己没管住腿，少夫人也没错啊。
沈令蓁看他这怒火中烧的样子，不敢怠慢，赶紧加快脚步，刚跨过门槛，就被他拉低了身子，被迫将额角凑到了他眼下。
霍留行盯着那块血沥沥的破口。的确不至“头破血流”那么严重，却也绝非“蹭破点皮”这样轻忽。
也不知上回是谁在这前厅，因为他手肘破了块皮就大呼小叫，轮着了自己，倒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了。
他阴沉着脸，朝空青吩咐：“拿帕子和清水来，还有药箱。”又问蒹葭与白露，“两个人还护不好一个主子？”
两人垂下头去，一旁霍妙灵抽噎着解释：“二哥哥，不怪她们，怪我……嫂嫂早说变天了，要早些回来，我贪玩了会儿，这才赶上了下雹。路上马车顶被雹子砸穿了，她们要护嫂嫂，嫂嫂却赶着护我，这才没来得及顾上自己的……”
俞宛江和霍舒仪齐齐一滞。
霍留行看了沈令蓁一眼，没再说话，努努下巴示意她坐一旁，然后接过空青递来的，沾了水的帕子，掰过她的脑袋，替她清洗伤口。
水一沾上破口，沈令蓁疼得浑身一抖，想叫，张嘴又忍住，整个人细细打着颤。
霍留行低头看她一眼：“疼就出声。”
“不……不疼，我不疼不疼……”她像是自我鼓舞似的，不停重复着这几个词。
霍留行忽然记起她昨夜醉酒时说的话。
她说，她不想嫁给他，却骗她阿爹自己是愿意的。
为了顾全大局，连在最亲的人那里都委屈自己，她到底打算上哪儿喊疼去？
沈令蓁还在说话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郎君，这场雹灾恐怕没那么轻易度过，百姓地里的庄稼，圈子里的猪羊若是毁了，他们拿什么吃饭？”
霍留行手上动作不停：“这事知州很快便会着手操办，如有必要，会开启当地粮仓应急，或向朝廷请求拨款，你不用操心。倒是今日起……”他说着看向霍舒仪和霍妙灵，“在我准许之前，你们谁也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霍妙灵点点头，忧心忡忡道：“外边还会再下雹吗？”
沈令蓁忍着疼答：“你二哥是担心这些天城里会有闹事的流民。这种情形，灾后是常有的。”
霍留行垂眼看了看她，见她宁愿说话排解，也不肯叫出声，偏头看了眼俞宛江：“母亲。”
俞宛江心领神会，拉着霍舒仪和霍妙灵离开了前厅。
空青与蒹葭白露也识相地退了下去。
等人走了，霍留行边替她擦洗着，边道：“可以出声了。”
沈令蓁瞅他一眼。她方才强忍着，是因担心自己叫得惊天动地的，让霍妙灵更加愧疚，不想竟被霍留行一眼看穿了。
她笑着说：“我现在真不疼了，因为郎君疼我呢。”
“哦？”霍留行拿过一瓶金疮药，将药粉一点点抖在清洗完毕的破口上。
“哎呀……呀！”沈令蓁叫得直冒泪花，一双手胡乱借力抓住了霍留行的衣襟，使劲扯着他，“郎君轻……轻点呀！”
霍留行瞥她一眼，收了手：“好了，这破口暂时不宜包扎，先晾着。”
沈令蓁还没缓过劲，额角像牵了一根筋，一跳一跳地抽疼，她喘不上气，大口呼吸着道：“可是，可是还很疼。”
“那能怎么办？这药就是疼才好得快。”
沈令蓁暗示道：“从前我见阿娘练武受伤，阿爹都会给她吹一吹的……”
吹……吹一吹？
霍留行的人生里似乎从没有过这道工序：“用什么吹？”
沈令蓁看看他，想他不是不懂，而是不愿意吧，说了句“用唢呐吹”就松开了他的衣襟，坐到一边缓劲去了。
霍留行叹了口气，摇着轮椅上前，一声不响地扶住她的脑袋，凑过去朝那破口吹了一口气，顿了顿，好像觉得力道用得不对，又放轻了一些，再吹。
沈令蓁看他这专心致志的模样，抬眼望见近在咫尺的，他笔挺的鼻梁，和殷红的薄唇，心间忽然升腾起一种奇异古怪的感受。
额角是不疼了，可这一口口气吹的，却痒到了心里去，叫她浑身像有虫子爬过似的酥麻。
她自己也不知何故，慌忙躲开了去：“好……好了，我不疼了，谢谢郎君。”
霍留行的手还保持着扶她脑袋的那个姿势，僵在半空“哦”了一声。
沈令蓁侧过身，拿眼角瞄他一眼，见他看着自己，又赶忙收回视线，片刻过后，又去瞄他。
霍留行低头看看自己：“怎么？”
“我有没有跟郎君说过，郎君长得很好看？”
霍留行缓缓眨了眨眼：“你倒是现在才发现？”
“第一天就发现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今日突然想说。”
霍留行嘴角一牵，又肃起脸，过了一会儿，别过头去，再次牵了牵嘴角。
作者有话要说：沾沾自喜霍留行：想笑，不行，我要忍住，算了，笑一笑十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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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替沈令蓁处理完伤口，霍留行就出府去察看灾情了。
庆阳此地近十数年来未曾遭受过如此严重的雹灾， 虽有霍府府卫及早出动， 疏散了街市附近密集的人群， 大大减少了百姓伤亡，但房屋、农田、牲畜却未能得以幸免。
像霍府这样的大户， 房屋砌造得坚实，还不至于因为一场雹灾便损毁。然而城内多的是家宅简陋的布衣门户，城外更有靠着茅草屋过活的穷苦人家， 安身之所毁于一旦，又突然之间失去了生计，自然乱成一团。
从事发起， 城里城外都是哭天抢地的哀嚎，流民四处奔散。
幸而这边关地界的官员也是见惯了风浪的，当地知州反应迅速， 立即着手赈灾事宜， 开始在城内搭建简易的安置棚， 开放粮仓，亲力亲为地安抚百姓。
霍家带了个头， 主动拿出家用，剩下当地几家富户也跟着捐了不少财物。
到了深夜， 局面稍稳， 霍留行也就打道回了府。
霍家任的是定边军的职事， 对庆阳当地的事务不宜插手过多， 做到这份上就该退居其后了。
霍留行一进门， 就见京墨匆匆迎了上来：“郎君，老夫人请您回府后去她院里一趟……”他说着压低了声，“估计是为了前厅那件事。”
京墨午后与沈令蓁的车驾失之交臂，过后赶回府，已听空青说了霍留行当时的失态。
霍留行淡淡一笑，似乎并无意外，开口先问：“少夫人歇下了吗？”
“应是歇下了，但亥正那会儿，蒹葭曾传人问府里可有止疼的药，像是少夫人伤口疼得睡不着。”
“你叫蒹葭留着门，我一会儿就过去。”
“郎君今夜歇在少夫人那里？”
霍留行点点头，转头先去了俞宛江的院子。
院内烛火通明，俞宛江撑额坐在堂屋上首位置，似已等侯他多时，见他来，立刻挥退了四面下人。
霍留行给她行了个颔首礼：“母亲。”
“留行，你应该晓得，母亲为何唤你来这里。”
“我知道。”
“这么多年了，你处事向来谨慎周密，为人亦冷静自持，人无完人，偶有失算自然无可厚非，但你不该……”俞宛江说到这里，叹出一口气。
霍留行摇摇头：“我承认，今日之事是有不妥，未曾酿成大祸亦属侥幸。但是母亲，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俞宛江皱起眉来：“你曾与母亲说，这夫妻之道，你自有分寸。这些日子以来，沈氏的为人的确无可挑剔，可你要记得，她始终是长公主之女，她的背后始终有个赵家，你对她如此用心，又如何对得起你兄长与生母的在天之灵？”
“母亲也说了，她的为人实在无可挑剔。从当初茶楼那夜，她为我舍身忘己，到后来舒仪几次三番顶撞于她，她忍气吞声，大度容人，从未摆过一分一毫权贵的架子，再到今日突遭险难，生死攸关之际，她第一时刻惦记着妙灵的安危……难道她不是爹生娘养，没有家人疼爱吗？她待我，待我的家人如此掏心掏肺，仁至义尽，倘使今日，我为告慰兄长与生母在天之灵而刻薄于她，那么明日，我又该怎样偿还对她的亏欠？我负起了为人手足，为人子的责任，便要为此抛下为人夫的责任吗？”
“留行，你所言的确不无道理，但镇国长公主与霍家结下的仇，难道就这么烟消云散了吗？你既要与长公主清算旧仇，如今却又认下沈氏这个妻子，将来该如何收场？”
霍留行笑了笑：“母亲认为，何谓报仇雪恨？难道是一命抵一命？倘使一命抵一命便是报仇雪恨，不必蛰伏二十七年，我早可以杀进汴京。”
“自然不是一命抵一命。我们所有人，不过都是复国的棋子，最终要做的，是将孟家的孩子送回皇位。”
“既然如此，长公主欠霍家的债，为何非要以命偿还？迄今为止，我所有的决定皆基于大局，我不会做自寻死路的事。母亲，沈令蓁姓沈，不姓赵。”
“你是说……”
霍留行笑了笑：“母亲细细考量便可发现，沈家大房与皇室的关系理应并非铁板一块。倘使长公主与圣上当真如此亲密无间，那么，早在二十七年便已到婚嫁之龄的长公主为何迟迟不曾定下姻亲，为何在多年后嫁了个在朝并无实职，且胸无大志的空壳国公，又是为何，至今只有沈令蓁一个女儿，却无一子能够承袭沈家爵位？这么多年，她在回避什么，退让什么？”
俞宛江目光微微一动。
“可纵使她如此回避，如此退让，到头来，圣上却连眼也不眨一眨地，便要她唯一的女儿去替他们还债。随同圣上打下大齐江山，为朝廷忠心耿耿、勤勤恳恳付出这么多年，却换来这样一个结局，您认为，长公主如今对圣上，对皇室还存了几分情谊？”
更何况，霍留行早已从沈令蓁身上，试探过长公主对圣上的态度。
当初赵珣来府，沈令蓁待这个表哥客气疏离，并举例太子坠马一事，借以提醒他小心。她既自幼出入皇宫，却与皇室表亲来往甚少，那么这背后一定有长公主的教养。
后来说起救命恩人一事，沈令蓁坦诚，长公主并未将此事对圣上和盘托出。这又说明，长公主在沈家的事上有她的私心。
再是沈令蓁醉酒当夜吐露真言，说自己因赐婚一事对圣上心有不满，又说国公爷曾有意为她出头。这更进一步说明，沈家大房对圣上已是怨而不敢言的态度。
正是那一夜，听了沈令蓁看似迷糊实则真心的话，确信沈家大房与皇室的关系已然如履薄冰，霍留行才下定决心，给出了那个只要她不背叛他，他就护她周全的承诺。
他说：“长公主此人，论识人心，认形势，比圣上在行。若我猜得不错，她对皇家已经死心了，对依然忠心于圣上的沈家二房恐怕也是不甚亲近的态度。她现在要的，只是保住沈家大房这一件事，只不过没到迫在眉睫的时刻，尚在摇摆该往哪条船靠罢了。而我想做的，就是让沈家大房彻底下水，上我霍家的船。这位镇国长公主欠霍家的债，便用她大半生积蓄的全部筹码来还，母亲认为，如何？”
他送她一出美人计，他便还她一出将计就计。
两只鹰一起啄起那龙来，总该快一些吧。
*
从俞宛江的院子出来，到沈令蓁房中时，霍留行见她并没有老老实实躺在床上，而是坐在几案前对着一面铜镜托着腮。
听见轮椅轱辘的动静，她惊讶回头：“郎君怎么来了？”
霍留行瞥瞥她：“我不能来？”
“能，当然能。这里是郎君的府邸，郎君就是要上房揭瓦，那也是无人能拦的。”她起身去迎他，“只是前一阵子，郎君都宿在自己院里，我还以为……”
“我睡在那里，难道不是因为你说，与我同床夜里睡不着？”
沈令蓁摸摸鼻子：“那噩梦都过去这么久了，现在不会了。”
“那从今日起，我就宿在这里。”
沈令蓁弯下腰看他：“我这样对郎君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是不是不太好？”
“……”脚长在他身上，谁被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了？
霍留行气得不轻，一指铜镜：“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照镜子，不嫌吓人？”
哪知沈令蓁一愣之下，背过身去，闷声道：“嗯，我也觉得我现在挺吓人的。”
霍留行笔挺挺指着铜镜那根食指骤然一弯，回忆起进屋时所见，她在铜镜前愁眉苦脸的样子，恍惚明白过来什么。
沈令蓁伤在额角，破口虽被碎发遮掩了些，但眼下细瞧起来还是相当明显。她这是担心自己将来会留疤破相。
他方才图解气一时嘴快，实则并无深意。
他默了默，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令蓁皱皱鼻子：“我去睡了。”说着转身朝床榻走去。
霍留行探身上前拽住她的胳膊：“转过来我看看。”
沈令蓁极少有特别忸怩的时候，这回却摇摇头，坚决不肯转脸。
想来也是。白日里顾忌这个，顾忌那个，她才一言未发，可女孩家又有哪个不在意自己的容貌。
他肯定道：“放心，不会留疤的。我给你用的金疮药，对付这种伤口绰绰有余。”
沈令蓁微微别过头，捂着额角拿余光瞅他：“真的？”
“千真万确。若是留了疤，你拿我是问。”
沈令蓁这才慢吞吞转过去给他看。
霍留行抬手拂开她的几缕碎发，仔细瞧了瞧：“过十日就不明显了，再一个月能好透。”
她耷拉着眉点点头：“那我这一个月都不好看了。”
霍留行好笑道：“人家闺阁女子是怕嫁不出去才愁这愁那，你嫁都嫁了，还怕什么？”
“我怕郎君……”她说到一半顿了顿，“我怕郎君觉得我不够赏心悦目，就不搭理我了。”
霍留行心道他又不是她，嫁个人还要瞧对方好不好看。
他说：“我待你如何，与你相貌无关。”
沈令蓁皱了皱眉，突然感兴趣起来，压低身子，撑着他轮椅的扶手：“说来奇怪，郎君为何从未夸过我的相貌？在汴京时，常有人说我长得好。郎君怎么看我呢？”
霍留行眨了眨眼，打量她几眼：“就是个还没长开的小姑娘，我看你，与看妙灵差不了多少。”
这话倒不假。霍留行毕竟长了她一轮，时常看她便像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孩子，且她是水灵精致的长相，瞧着比她的年龄还要娇小一些，若对这么个小姑娘有什么“秀色可餐”的起心动念，倒觉有些下流不堪了。
沈令蓁似乎有些失望：“哦，是这样……”说着又埋怨起来，“郎君心里怎么想的，竟就怎么说出来了。郎君以前讲的话明明挺好听，近来却愈发不喜欢说那些。”
那是因为，以前那些都是假的。
“那你再好好长一年，一年后我定发自肺腑地夸你好看。”
“郎君怎知我一年后一定好看？”
“底子摆在这儿了，能差吗？”
沈令蓁一下高兴起来：“郎君真是高瞻远瞩，独具慧眼！”
霍留行看她这兴高采烈得要转圈的样子，摇摇头，自己也笑了，正要叫她去睡觉，忽然听见叩门声：“郎君，小人有要事通禀。”
是京墨的声音。
霍留行摇着轮椅出去：“怎么？”
京墨压低声道：“北边传来急信，主君怀疑定边军出了内鬼，只是今夜又有一场西羌流民暴乱，主君旧伤复发，如今正在前线勉强支撑大局，后方的事，实在分|身乏术。”
霍留行蹙起了眉头，正是沉默时刻，见沈令蓁穿戴好了衣裳，从卧房内走了出来：“郎君，可是出了什么事？”
霍留行给京墨使个眼色，示意他进来，待阖上门，才答：“是有些麻烦，我得去定边军一趟。”
他要离开的事，瞒不住沈令蓁这个枕边人，她如今既心向于他，不如如实告知。
沈令蓁一愣：“今夜？”
“最迟明日。我这一走归期未定，府里可能还有四殿下的耳目，需要你与母亲替我打好遮掩。”
“可若是真有耳目，光靠我与母亲，恐怕还是太过冒险。”
霍留行和京墨齐齐沉默。沈令蓁便知道了，此事应当事关紧要。
她皱眉想了想，忽然灵机一动：“郎君，我有个计策。你看，我与大姑娘若是当着府里下人演一出不和的戏，接着我伤心离开，搬去沈宅，母亲劝说无果，为不得罪我，便叫你陪我一起去沈宅住一阵子，这样，你不就顺理成章地离开霍府了吗？”
京墨眼睛一亮：“郎君，这主意倒是不错。”
霍留行摇摇头：“那我走了以后呢？如今城中流民四散，赈灾事宜尚未落实，随时可能出现骚扰，她一个人住在沈宅，半夜有流民找上门来怎么办？”
“郎君可以派些人在沈宅保护……”她说到一半停下来，摇了摇头。
也不行，且不说派的人是否可靠，若是这样兴师动众，有心人必要想方设法地到沈宅查探。如此，也就失去了最初设这个局的意义。
“那若是郎君带少夫人一起离开呢？如此，即便有个万一，沈宅那处被发现是空的，只要少夫人在您身边，便可将这事遮掩成别的。左右定边军还是主君的地界，且郎君此去并非上阵打仗，仅仅在后方周旋，少夫人跟着也并无危险，只是……”
只是难免要辛苦一趟。
霍留行蹙着眉头看了沈令蓁一眼。
她立刻拼命点头：“为了郎君，赴汤蹈火都在所不辞，风餐露宿算不得什么！”见他仍在思虑，她轻轻扯了扯霍留行的衣袖，“而且郎君，你这一走，我一个人在这里会闷坏的，我不想跟郎君分开……”
霍留行看了眼她扯着他衣袖的手，默了默，点点头：“好。”

第26章
翌日， 沈令蓁便干劲十足地将昨夜安排的戏明明白白地分给了大家。
在霍留行的事上，众人倒是空前的一条心， 暂且放下成见一道配合她。
先是清早， 一家子围成一桌用早食， 众人对沈令蓁嘘寒问暖，尤以霍留行“你额头受伤了怎么拿得动筷子”这样无微不至的过分关照最为扎眼。
饭毕，席间备受冷落的霍舒仪在回院子的路上与沈令蓁狭路相逢，冷嘲热讽地说， 富人家养出来的姑娘就是娇贵。
蒹葭愤愤不平地顶了一句嘴，更激起霍舒仪的怒火，两边争来嚷去， 一时不可开交， 最后沈令蓁主动退让，伤心地回了卧房。
午后， 委屈不已的沈令蓁命下人收拾行囊， 决定搬离霍府， 住到沈宅去。
俞宛江听说消息前来劝和，阻拦无果， 只得与霍留行商量， 说如今城内局势正乱，放她独自一人在沈宅于情于理说不过去，不如由他陪她去那里住一阵子散散心。
傍晚， 霍留行与沈令蓁顺理成章地离开了霍府， 入夜后， 借流民的乱流作掩，悄悄从沈宅后门走暗巷出了城。
因尚处在庆州地界，霍留行不可明目张胆地骑马，便与沈令蓁一道坐在马车中，只是省去了轮椅这一环。
虽是为公出行，沈令蓁却心绪大好。她本已作好准备，此行多半没法捎上婢女，不想霍留行却考虑到她不能缺人伺候，主动准允了蒹葭随行。
沈令蓁便是从这一细枝末节瞧出了深意。
霍留行此行难免有走动的时候，腿脚一事等同于直接暴露给了随行的人。他待她贴身婢女的信任，正是对她更进一步的接纳。
为赶时辰，马车出城后驱得飞快，途径崎岖山路，上下颠簸不止。
遇一处大坑洼，马车倏尔颠起，沈令蓁整个人身子一轻，跟着蹿起老高，心惊肉跳之时以为自己又要光荣负伤，结果头皮却轻轻擦过了一只宽厚的手掌。
她一愣，望望头顶，这才发现霍留行抬着胳膊，把手搁在了她与车顶之间。
她赶紧去握他的手：“撞疼郎君了吗？”
霍留行拨开她，维持着这个姿势，轻飘飘道：“你道我是你？”
“可这么一直举着胳膊也太累了，我自己扶着些就行了。”
“你不行。”
霍留行笃定地看扁了她，果不其然，再遇坑洼，紧紧抓着车内扶手的沈令蓁依旧被颠得蹿起，全靠他在旁看顾。
她丧气地看看身边始终稳如泰山，纹丝不动的人：“为何郎君坐得这么稳当，我却怎么都不行？”
“你若事事都行，我倒无事可做了。”
沈令蓁瞅瞅他，又看看那只护在自己头顶的手，忍不住笑起来：“郎君对我真好。”
还行吧。
霍留行面上表情无甚波动地瞥了眼她上扬的嘴角，那只手倒像受了鼓舞似的，自发举得更端正了。
*
一路飞赶，从夜色深浓到晨曦渐露，再到夕阳西下，日落月升，又到天光乍破，如此一日两夜过后，马车终于将要驶离庆州。
这十八个时辰，京墨和蒹葭在外轮流赶车，其间换了三次马。霍留行耳听八路，全程无眠，沈令蓁则靠着车壁一路睡睡醒醒，饿了就塞块干粮，渴了便就着壶喝几口水润润嗓，一路至此，已被摧残得十分昏沉。
马车骤然停下的时候，她打个激灵，迷迷糊糊地问霍留行：“到了吗，郎君？”
“还在庆州与定边军的交界处，只是停下来歇歇。”
她立刻强打起精神：“郎君，我是来帮你，不是来给你添乱的，你不必为我耽搁行程，我们一鼓作气进城吧。”
霍留行摇摇头，好笑道：“不是我有意迁就你，而是前方临近白豹城，驻军复杂，形势未明，得叫京墨先去探探路，左右都得滞留此地，顺道歇息歇息也不是罪过。”
沈令蓁这才放心跟他下马车，只是下地一刹头晕目眩，腿脚也针刺似的发麻，软倒着便向后栽去。
等在外头的霍留行及时接稳她，抱小孩似的将她一把竖抱出了马车。
沈令蓁气弱地拽着他的腰带缓劲。霍留行拍拍她的背，抱着她的肩，回头吩咐蒹葭：“去附近找点野果，挑熟的，分不清哪种可以吃就都摘回来，我来筛。”
蒹葭惊愕地盯着霍留行直立的腿看了足足五个数，再瞅瞅沈令蓁毫无意外之色的脸，赶紧点点头，匆匆去了，跑开的时候，还似没反应过来，一个踉跄差点摔趴。
沈令蓁脸贴着霍留行的前襟缓了好一阵，腿脚才恢复知觉，站直了身子。
她抬头望望天，环顾四周，发现此刻应当临近辰时，这里是一处树荫浓密的山林，前边一条窄溪淌着涓涓细流，周遭尚算阴凉。
霍留行将披氅展开，铺在溪边的平地，扶她坐下，然后回头去取水壶，走到溪边灌水。
沈令蓁在马车里坐了两夜一日，再坐反倒更觉吃力，眼见他走开，便一步不肯离地跟了上去，边问：“郎君，这山里的溪水喝下去不会闹肚子吗？”
他拔开瓶塞子，回头看她一眼：“我喝自然不会。你就算了，老老实实喝家里带出来的茶。”
她点点头，蹲下去看他动作，见溪水咕噜噜地灌进壶里，正觉有趣，忽然眼前一花，视线里多了一片黑黢黢的长条形阴影，还没反应过来，眼睛便已被霍留行一把捂上。
紧接着，耳边响起“嗤”地一声。
沈令蓁呆愣愣地眨着眼，睫毛密密刷着霍留行的手掌心，隐隐预感到什么，颤着声问：“郎君，这是……”
霍留行一手蒙着她的眼，一手将一柄拇指宽的刀放在溪水里清洗赶紧血迹，然后捡起一根树枝，单手将一条断成两截的蛇挑到了溪对头的树丛里。
待收起刀，他才将手放了下来：“没什么。”
但沈令蓁还是因为嗅见空气中的血腥味猜到了究竟，浑身鸡皮疙瘩直冒，一溜烟跑远了去，安安分分坐回到披氅上，缩手缩脚地瞪着一双眼，警惕着四面“敌情”。
霍留行想笑，又忍住，走到她旁边坐下：“有我在，你怕什么。”
沈令蓁白着脸摇摇头，示意不怕，眼睛却还是一瞬不眨地盯着附近地面，余光瞥见霍留行仰头要喝水，赶紧制止他：“郎君，那溪里有……这水怎么还能喝？”
霍留行不以为意：“那有什么？”
沈令蓁一把夺走他的水壶：“不行，不行，这水不能喝了。马车上还有一些茶水，我去拿。”
霍留行一把拽住她，拿回水壶：“瞎忙活什么？从前行军打仗，渴得厉害的时候，好不容易找着一条河，就是里边堆满了尸体，浸着人血也要喝，这算哪门子事。”
沈令蓁不知怎么，听得鼻头一酸，慢吞吞坐了回去，看着他道：“郎君从前是不是过得很苦？”
霍留行淡淡眨了眨眼，倒也不否认：“生逢乱世，不可避免。”
“我在汴京锦衣玉食的时候，郎君却在尸山血海里保家卫国……”沈令蓁垂下眼来，“我要是能早些认识郎君就好了。”
“早些认识又怎么？把你的锦衣玉食分我一些？”
沈令蓁认真地点点头。
霍留行发笑：“那我恐怕不会领你的情。”
“为何？”
因为十年前尚且年轻的霍留行免不了锋芒毕露，绝不可能咽得下气，接受仇人女儿的恩惠。
若非北伐那场磨难让他吃了教训，磨平了棱角，他根本不知道，人在夹缝，若学不会忍，那就是死路一条。
想着这些，霍留行出口时却换了一种说辞：“因为我那时候很顽劣，看到你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是要拿蚱蜢吓唬你的。”
沈令蓁一愣之下被逗笑，笑过以后又说：“郎君，其实你现在也挺坏的吧？”
霍留行略有些诧异地侧目看她。
“那个温文尔雅，和煦斯文的人并不是真正的郎君。郎君是因为什么把锋芒都藏起来了，但这样一定很累。”沈令蓁偏头注视着他，“所以，倘使郎君想歇歇，大可在我面前放下那些，只做自己，我不怕郎君凶巴巴的样子。”
霍留行一怔。
蛰伏十年，一人千面，连他自己都忘了真正的霍留行到底应该是什么样子，却在这一日的清晨，在这荒烟蔓草的无名山林里，听见一个小姑娘说，他可以不必在她面前做一个戏子。
就像一颗石子直直投进了一潭深渊，将原本平静无波的水面搅得稀烂，霍留行的眼底霎时掠起潮起潮涌。
沉默半晌，他盯着她说：“沈令蓁，这可是你说的。”
沈令蓁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是我说的呀。”
*
约莫一个时辰后，探路完毕的空青回来了，与霍留行回报：“白豹城目前并无敌情，郎君可带着少夫人放心前往。”
“住处都安排好了？”
京墨点点头：“老地方。”
“你和蒹葭护送她过去，我骑马改道办正事。”
沈令蓁一愣：“郎君骑马会不会暴露……”
他摇头：“我会乔装成士兵。”
沈令蓁点点头，目送他骑上马绝尘而去，而后重新回到马车，去了白豹城。
白豹城此地接近庆州，相比定边军更北的地方还不算人烟稀少，进城以后，街边客栈倒是一家家林立得不少。
霍留行安排的这间从外边瞧名不见经传，生意看似也并不兴隆，但内里却秩序井然，收拾得十分规整。
沈令蓁想到京墨那句“老地方”，猜测这客栈兴许本就是霍家的地盘。
到时已近黄昏，她拖着快散架的身子骨进了厢房，连被褥干不干净也来不及顾忌就一头栽上了床。
蒹葭正想给她斟碗水喝，一转头却见她已然睡熟，为免吵醒她，也没替她更衣，只给她盖了一层薄被便阖上门退了出去。
沈令蓁一觉睡沉，再睁眼，却是被一声破窗而入的响动惊醒了。
她还发着懵，刚要惊叫，却见来人一把摘下了遮面的兜鍪，给她比了个嘘声的手势，压低声道：“是我。”
沈令蓁这才借着屋内烛火看清是身披铠甲的霍留行，而窗外夜色已浓，看起来像是下半宿了。
她拍拍胸脯，稳了稳心神，掀开被褥下榻：“郎君事情办得如何，可还顺利？”问罢见他铠甲上沾染了大片鲜红的血迹，吓了一跳，“郎君受伤了吗？”
“肩上一点小伤。都是别人的血。”霍留行活动了下筋骨，卸下沉重的铠甲，“叫蒹葭帮我打盆清水来。”
沈令蓁立刻去与守在走廊的蒹葭递话，再回来，便见霍留行已褪干净了上衣。
顾不得羞，她急急上前，想察看他的伤情，待见确实只是肩头被划破了一道不深的口子，才松了口气。
霍留行看看她：“见血不晕？转过去。”
沈令蓁也是情急才大了胆子，一听这话，再分辨到四下弥散的浓重血气，顿时有些目眩，赶紧背过身去。
却不料背过去的一瞬一晃眼，无意瞥见了霍留行光裸洁净的腰腹。
那里平平整整，并无任何一道凹凸狰狞的伤疤。
沈令蓁一愣，“咦”了一声：“郎君上回在汴京伤得那么深，那儿怎么竟没有留疤？”

第27章
霍留行动作一顿。这一天天的, 怎么不是跳进了坑, 就是在跳坑的路上？
他顺着沈令蓁的目光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腰腹, 迟疑着“哦”了一声，解释道：“我不是与你说过，家里的金疮药很好使吗？”
沈令蓁讶异道：“这么长，这么深的刀口也管用吗？”
她的确不懂伤口复原的道理, 只是记起他上回说，就连她额角这样的小伤都得一月才可好透，那么据此推算，即使他身上那道刀口能够恢复如初, 起码也得花上一年半载。
可如今距离桃花谷一事分明才过去不到三月。
沈令蓁眨眨眼, 疑惑地弯下身去打量他的“伤疤”, 却被霍留行抬手挡开：“管用还不好？难不成你盼着我留疤？”
“当然不是。”她摇摇头，看了眼他遮掩的手势，面露古怪，不由疑心道, “郎君,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霍留行眉头微微拧起。
沈令蓁木然半晌，恍然大悟地笑起来：“我知道了, 难道郎君的体肤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
霍留行沉默地看她许久，最后撇开眼, 似有若无地叹息一声：“你宁愿相信这样的奇人异事，也不去试想别的可能？”
沈令蓁勉强维持的笑容渐渐消失了：“郎君这话是什么意思……”
蒹葭恰在此刻送水进来，眼见屋内气氛不对, 脚步猛地一滞。
霍留行给她使个眼色，示意她搁下水出去，而后绕过面前的沈令蓁，慢条斯理地洗起了帕子。
沈令蓁背对着他呆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颤抖起来。
当一件事尚未得到结论的时候，世人总想听实话，听真相，于是便不顾一切地去琢磨，去摸索。
可当事情的结论已然在心底根深蒂固，面对它即将遭到连根拔起的危险，他们反而会不由自主地去远离，去逃避。
毕竟倘使谎言足够美好，又何必非要将它撕烂？
沈令蓁不是不知道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她只是不愿意知道。
可霍留行此刻打定主意的沉默却逼得她不得不去设想。
她缓缓转过身去，看他一言不发地擦拭着被箭镞擦伤的肩膀，曾经被她一厢情愿忽视掉的那些线索忽然在脑海里变得清晰起来。
打从一开始，霍留行就没打算将自己的一切向她这个枕边人和盘托出。
既然如此，霍府的库房为何光明正大地摆着那柄佩剑？他又为何毫不忸怩地允许她进入他的净房，目睹他锁骨下方的伤疤？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是个十年如一日地掩藏着自己的秘密，连最亲近的家人、家仆都瞒得滴水不漏的人。这是个生死攸关之际，为免在敌人面前暴露破绽，敢拿性命作豪赌的人。
他这样谨慎，这样隐忍，这样缜密，又怎会想不到，一柄佩剑加一块伤疤已足够她确认他的秘密。
霍留行绝不会犯这样低下的错误。
除非，他根本不是她的救命恩人，他根本不知道，那日在汴京的深山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自以为有理有据的推论，原是一场巧破天际的误打误撞。
沈令蓁呆滞地盯着他，喃喃道：“原来郎君一直在骗我吗……？”
霍留行处理完了伤口，重新穿戴齐整，正视着她道：“是。”
她干涩地吞咽了一下：“所以那日，郎君根本不曾去到汴京，也根本不曾遇见我，救下我，之所以冒名顶替我真正的救命恩人，只是因为担心我会告发你的秘密，这才企图挟恩稳住我？”
“是。”
沈令蓁不可思议地道：“郎君就没想过，纸团永远包不住火，真相终有一日会像现在这样被揭穿吗？”
“想过。”
“那郎君就不怕我此刻转头将你的秘密公之于众？”
霍留行淡淡看着她：“你会吗？”
沈令蓁瞧着他笃信无疑的表情，突然被气笑了：“郎君怎能事到如今还这样高高在上？你抢占他人以命换取的恩义，坐享其成，又玩弄我于股掌之间，蒙骗我如此之久，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歉疚与懊悔吗？”
霍留行慢慢眨了眨眼。
倘若毫无歉疚，今夜他大可继续胡说八道，瞒天过海，而不必主动卸下盔甲与武器，像眼下这般任她嘲讽，任她宰割。
但懊悔却当真一点也没有。
彼时的他没有更好的选择。重来一次，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将那人的功劳据为己有。
他问：“我若说有，你当如何？若说没有，你又当如何？”
沈令蓁被他这满不在乎的态度气得热血蹭蹭上涌，脸颊涨得通红，开始在屋子里不停地来回踱步，一边拿手掌扇着风，像要将自己的怒气拍散了。
“霍……”她蓦地顿住脚步，急急出口一个姓氏，又克制着停下来，没有无礼地直呼其名，“你真是太让人可气可恨了！”
她说着跺跺脚，拔腿便要往外跑，可指尖刚触到门栓，却被一股蛮力给扯了回去。
霍留行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低头看着她：“做什么去，这就要将我卖了？”
沈令蓁原本根本还没来得及想到这一层，只是现下单纯不愿与他共处一室，不愿多看他一眼罢了，可眼见他事到临头仍旧只在乎着自己那个破秘密，更气不打一处来，违心地道：“对！我就是要将郎君卖得一干二净，要将郎君的欺君之罪讲给全天下的人听！”
霍留行脸一黑：“要同我荣辱与共，要为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当初这些话都是谁说的？”
“是我说的，”沈令蓁仰起脸不甘示弱地瞪着他，“但却不是说给郎君听的！我要荣辱与共的人，要为他赴汤蹈火的人，是我的救命恩公，不是厚颜无耻，鸠占鹊巢的郎君你！”
霍留行瞳仁一缩，攥着她腕脖子的手骤然用力。
沈令蓁疼得“啊”出一声。
他眼神一闪烁，瞬间又松开了劲。
守在走廊的蒹葭匆匆赶来，敲了敲门道：“出什么事了，少夫人？”
沈令蓁忍着疼要答，抬眼瞧见霍留行仿佛要杀人的目光却又吓噎住了。
“少夫人！少夫人您说话呀！”蒹葭急得拍起了门。
霍留行绷着脸答：“没事，屋子里有只老鼠，我抓了。”
蒹葭松了口气，但似是因为没听到沈令蓁的声音，依然不太放心，站在门外不肯离开：“少夫人从未见过老鼠，可是吓坏了？”
霍留行望着的确吓坏了的沈令蓁，扣着她手腕的拇指轻轻摩挲了她几下，提醒她好好作答。
沈令蓁被他摸得浑身都泛起了鸡皮疙瘩，眼下看他便如同看那要将人生吞活剥的豺狼虎豹。
她缓了缓劲，尽可能声色平静地朝外道：“我还好……”
蒹葭这才放心走远。
霍留行松开沈令蓁，回头斟了碗茶水，仰起头一饮而尽，耳边却仍回响着她方才掷地有声的那句——我要荣辱与共的人，要为他赴汤蹈火的人，是我的救命恩公，不是厚颜无耻，鸠占鹊巢的郎君你！
他咬了咬牙，再喝一碗。
三碗过夜茶喝完，他重重搁下茶碗，回头看向颤巍巍缩在一旁的人，脸色铁青地道：“沈令蓁，你要卖我，得看清形势。这里不是汴京，也不是庆阳，这里是遍地霍家人脉的定边军，是你插翅难逃的白豹城。我有的是法子让你闭上嘴巴。”
沈令蓁扶着门柱一抖，忽然记起庆阳沈宅，那位背叛他的小厮的下场。
但这个节骨眼，服软却实在太叫人委屈了，她犟起来，抬头挺胸，强装镇静地道：“我是皇室宗亲，是镇国长公主和英国公的女儿，你若是敢杀我，当初也就不必大费周折地扮演成别人来欺瞒我了！”
“你倒是挺拎得清？”霍留行笑着一步步逼近她，“但我提醒你，不是只有死人才会乖乖闭嘴的，这世上除了活人和死人，还有很多生不如死的人……”
沈令蓁一点点朝墙角退去，一颗心快要蹦出嗓子眼：“你……你胡说！你不敢对我滥用私刑！”
霍留行似乎被她这一句“滥用私刑”逗笑了，再进一步：“说的不错，这夫妻之间不叫‘私’，难道叫‘公’？我要用的，就是私刑。小姑娘，你涉世未深，许多事尚且不懂，真将我惹了，我叫你好好懂上一懂。”
沈令蓁后背顶到墙面，再无路可退，眼看快要急哭。
霍留行低下头去，与她鼻尖蹭鼻尖地笑着道：“都说识时务者为俊杰，知道怕了就乖一点，多些为人妻者的自觉，别再想着卖我，也别再跟我提你那个救命恩公，否则等我找到他，第一时刻杀了他，晓得了吗？”
沈令蓁一双手死死扣着墙，胆战心惊地点了点头，带着哭腔道：“我听你的话……你不要动他……”
霍留行笑意一敛，眼见她服了软，却全无得偿所愿的爽快，反觉胸臆之间闷堵了一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就连仅仅被箭镞擦了一下，蚊子咬似的伤口都莫名其妙像被撕裂一样隐隐作痛起来。
他退后一步，闭了闭眼：“好好待在这儿，不要耍花招，也不要妄想让蒹葭替你筹谋什么，你有圣上与镇国长公主撑腰，她没有。”
他说罢夺门而出，与走廊里的蒹葭擦肩而过后又倒退回来，吩咐道：“她被老鼠吓得不轻，你好好陪着她。”
蒹葭不敢耽搁，立刻去了沈令蓁的房间。
霍留行则转头进了另一间厢房，朝京墨招招手，示意他来。
京墨眼看这“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情状，心里一凛，眼观鼻鼻观心地跟了进去。
果不其然，一阖上门，便见霍留行面冷如霜地叱责道：“汴京那些酒囊饭袋成日里都在做什么？叫他们查个人，查到现在毫无音讯！”
“郎君是说少夫人的救命恩……”
“以后别在我面前提这四个字。”
京墨为难地低下了头。
受之恩惠的是郎君，恨之入骨的也是郎君，这可真叫人百思难解。
霍留行默了默，沉出一口气，指着沈令蓁厢房的方向问：“我这些日子如何真心实意地待她，你都看在眼里。那人不过是救了她一命，何至于叫她如此死心塌地，何至于叫她将我贬得如此一文不值？”
京墨心道那救命之恩确实比所谓“真心实意地待她”更重一些，刚打算宽慰宽慰霍留行，却从他的话中听出不对劲来：“郎君，少夫人难道已经知道了真相？”
霍留行点点头。
京墨霎时紧张起来：“那您打算拿少夫人怎么办？”
霍留行一脸不舒爽地咬着后槽牙，恨恨道：“什么怎么办？我还真能动她一根毫毛不成！”
作者有话要说：恼羞成怒霍留行：凑合过呗，还能离咋滴？

第28章
霍留行已经接连三天三夜没有合过眼, 被劝着暂且咽下一肚子火, 在隔壁厢房歇下来，勉强睡了两个时辰，直到翌日清早，叩门声响起。
京墨说, 沈令蓁亲自过来给他送早食了。
他说这话时刻意强调了“亲自”两字, 想来也是不愿影响大局，有意当个和事佬，缓和霍留行与沈令蓁之间的关系。
霍留行自然听得格外真切, 仰躺着眨了眨眼, 突然“嗤”地笑了一声，随即翻身披衣下榻，一把打开房门，一眼就看见垂头站立在门外的沈令蓁。
她穿着一身不添纹饰的藕荷色罗裙，微微垂着头, 亲手托着一面漆盘。漆盘上搁着客栈里的粗茶淡饭，一碗稀粥，两个玉米馒头，再加一小碟腌菜。
“郎君昨夜晚归, 应当没来得及用些吃食填肚子, 我叫客栈里的厨子给郎君备好了。”沈令蓁垂着眼说。
霍留行目光一凝。
这地方没有山珍海味，能准备齐全这些多少得花点心思，如此一想，再定睛细看这所谓的粗茶淡饭, 便觉稀粥光泽莹亮，玉米馒头表皮金黄，隐隐散溢着奶香，连黄不拉几的腌菜也好似精致得很，叫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又看沈令蓁这番乖巧的姿态，更觉舒畅不少，连带昨夜梦里死命追杀她那位救命恩人的戾气都霎时消散无踪了。
他低咳一声，接过她手里的漆盘：“不嫌重？”说着便将饭菜搁到了屋内一张八仙桌上，转头见她还杵在门外，朝她招招手，“进来。”
沈令蓁犹豫着迈出一小步，又停在门槛前，像是畏而不敢。
霍留行上前去拉她。
她一被他碰到手腕就一颤，拼命往回躲。
他无奈地摇摇头：“我不使劲。”说着虚虚圈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带进屋里，反手阖上门，轻轻拉起她的衣袖。
他昨夜气急之下失了分寸，眼下手腕上的红痕自然消了，但却可以想见之前曾有过的狰狞。
他默了默，低头往她手腕吹了几口气，问道：“还疼吗？”
沈令蓁不自然地缩回手，低着头道：“不疼了……昨夜是我一时鲁莽，说了过分的话，这才惹怒了郎君，郎君大人有大量，不要与我计较。”
霍留行神情一滞。他还没道歉，她倒是低声下气上了。
他被她这态度搅得心烦意乱，眼见她从方才到现在一直低着头，又觉得奇怪，伸手去抬她的下巴，这一抬，才发现她好像哭过很久，眼睛跟兔子似的红。
他张嘴要说什么，一个“我”字出口又卡了壳，眉头皱得更紧。
她这一路跟着他奔波劳碌，其实也没比他这没合眼的好上多少，此刻仔细一瞧，简直憔悴得面如菜色。她额角那块结了痂的伤口还明晃晃地刺着他的眼，叫他脑子里的弦绷得一抽一抽，青筋直跳。
他抬手要去扶她肩，手还没到，见她又是害怕地一颤。
他只得缩回手：“是我有错在先，没要与你计较，你回去歇着吧。”
沈令蓁却不肯走，犹豫着试探道：“那郎君还会与别人计较吗？”
“别人？”霍留行眼底丝丝缕缕的潮气忽然收干，气笑了，“你在说谁？”
沈令蓁抿着唇不说话，像是默认了他的猜想。
霍留行自顾自点起头来。
他道她昨夜还大为光火，怎么哭了半宿反而竟肯如此委曲求全，又是亲手端来早食，又是低眉顺眼地道歉了，敢情全是为了平息他的怒火，好借此保全她的好恩公。
他攥了攥拳头，深吸一口气：“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此前与郎君交代了一句口信，让郎君派人去国公府取那件披氅与那块绢帕，既然……既然那不是郎君的，郎君能否当作此事不曾有过，不要拿走它们……”
霍留行气笑了：“怕我将披氅与绢帕拿到手，通过那些线索找到了你那位恩公，对他不利？”
她神情闪烁地道：“不是，我只是想，那毕竟是别人的东西，总该物归原主。”
霍留行摇摇头：“沈令蓁，你不会说谎，别跟我说谎。”
她吸吸鼻子，小心翼翼地去拉他的手：“郎君，你要是为我昨夜出言不逊生气，尽管教训我，但能不能别伤害无辜的人？”
霍留行低头看了眼她的手，闭了闭眼，再睁开，忽然笑起来：“教训你？怎么个教训法？”
沈令蓁打个寒噤，却仍坚持道：“随郎君高兴……”
他又笑：“夫妻之间本该和和睦睦，说教训不教训的倒是言重了，要不这样，我不动手，你自己做点让我高兴的事。”
沈令蓁一愣：“我怎么做，郎君才会高兴？”
“自然是做些夫妻该做的事。你看你嫁过来这么久，我们也没履行夫妻之实，这房是不是该圆一圆了？”
沈令蓁一惊，瞠目看着他，又望了望那张简陋的木床，攥着手道：“在这里？现……现在吗？”
霍留行大步流星地走到床榻边坐下，撑膝看着她：“在这里，就现在，过来。”
她慌了手脚，目光躲闪着不敢看他：“我……”
霍留行勾着嘴角打量她，眼见她后撤一步，退缩了，面上笑意更浓，却不料下一瞬，看她挣扎着往前迈了一步：“好，但是我……我不会，郎君可能得耐心点一步步教我……”
霍留行的笑容瞬间“四分五裂”。
一种难以言喻的暴躁和挫败忽然盈满了他的心头。
查探沈令蓁那位救命恩人的身份一事，于他而言并非是一时冲动的行为。这个人对他知根知底，无比熟悉，然而敌友立场却不分明，行踪又无音信，他查探他，是为大局，而不是为耍脾气。
所以不管沈令蓁怎样恳求，他都不可能放弃。
他当然没有真打算让她现在跟他圆房，不过是横了一柄锃光瓦亮的剑，吓唬吓唬她，希望她在它面前知难而退。
哪知她为了那个人，竟愿意迎刃而上。
霍留行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郎君？”沈令蓁远远地试探着叫了他一声。
他睁开眼来，声音沙哑地说：“沈令蓁，早在你主动提出口信这一主意的那日，我就已经派人去国公府了，再不久，披氅和绢帕就会送到我手上，你还是别犯傻了。”
沈令蓁一愣，压抑了一夜的委屈复又重蹈：“所以郎君方才是在玩弄我？”
“不是，”他叹口气，站起来，“我不能答应你，不去找出那个人。但我可以向你承诺，只要他不做对我不利的事，我也不会动他一分一毫。我是杀过很多人，却从不滥杀无辜，何况他既有恩于你，便也应当是我的恩人，昨夜说要杀他，是我故意吓唬你的，你聪明点，别被我骗倒了。”
沈令蓁神情戒备地看着他：“郎君的话，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我已听不分明了。”
霍留行面露无奈，伸出三根指头来，竖掌道：“这些是真话，若有半句是假，就叫我霍留行重入西羌战俘营，真废了这两条……”
沈令蓁慌忙奔上前去捂紧他的嘴，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冲得跟头小豹子似的。
待打住了他那个“腿”字，她才松了口气，搁下手，又走到窗边，探出半个身子，朝天上摆摆手：“方才没有人发誓，没有人发誓……你听错了……”
霍留行愣愣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被逗笑了。
沈令蓁听见他这似得意似舒畅的笑声，沉着脸转过头来，狠狠剜了他一眼：“郎君笑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只是觉得，你不该因自己的过错而对不起你的家人，让他们为你一起承担这个后果。”
他忍着笑，严肃地点点头：“嗯，你教训得很有道理，这誓是我发得不对。”
沈令蓁点点头，小大人似的倒背着手，扬起下巴道：“好，我姑且相信郎君方才的承诺。但我也要与郎君说清楚，我并没有原谅你过去对我的欺骗。现在我要问一问郎君，从这一刻起，我是不是可以理直气壮地生你的气了？”
霍留行当然知道她不该这么快消气，刚才那番强装的柔顺，不过又是在顾全大局。
如今看他只是一只纸老虎，自然不再顾虑。
沈令蓁这连生气都如此实诚的模样，着实叫霍留行不知该喜该忧。他沉默半晌，点点头：“可以。”
“好，”沈令蓁凉凉地瞥他一眼，“我不理你了。”说着腰背笔挺地离开了厢房。
霍留行叹息着摇摇头，又似想到什么，追上去与她交代：“我用过早食就要离开白豹城，天黑之前未必赶得回来……”
沈令蓁回头瞪他：“我管你回不回来呢，就是回来了，我也不见你的！”
“……”霍留行脸一黑，又认命似的点点头。
行吧。他果然不该如此天真地相信她那番“郎君在我面前可以只做自己”的甜言蜜语。这不，刚一做自己，她就跑了。
*
沈令蓁回到自己的厢房便爬上了床榻。
她昨夜当真担心霍留行一气之下伤及无辜，下半宿一直在思虑此事，根本没合过片刻眼，且因为他的威胁，也不敢与蒹葭讲明原委，只假称被老鼠吓坏了，自己默默纠结。
这下总算放宽了心，能够好好补场眠了。
只是她刚被蒹葭服侍着盖好被衾，脑海里却蓦然浮现出了霍留行方才撑膝坐在床沿，与她说“过来”的场面。
她先前答应今日同他圆房时，实则是一心记挂恩人安危，正如她当初跳下庆阳茶楼边那条河一样并未多想，此刻回忆起来，倒真起了后怕，一颗心怦怦乱跳着，怎么也无法静气凝神，翻来覆去，眼前都是霍留行那蔫坏蔫坏的样子，和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她恼恨地挥挥手，想将这“人”给挥散了。
蒹葭一愣：“少夫人，可是天气太热，闹蚊虻？”
“可不是嘛，阴魂不散的。”她皱着眉头道。
蒹葭拿起一柄蒲扇，替她来驱赶“蚊虻”，边叹：“您跟着姑爷来这一趟是何苦呢？”
沈令蓁也正忿忿不平，要早知道霍留行是这种人，她绝不会这样自讨苦吃。
见她不说话，蒹葭又道：“姑爷的腿……”她顿了顿，“从前是婢子不晓得，现在晓得了，才发现姑爷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少夫人对他这样用情至深，今后可别吃亏呀！”
沈令蓁一愣：“你别胡说，我怎可能……”怎可能对个满嘴谎言的骗子动真情？从前对他，那是报恩的情义，如今知道了真相，她看他，就像看一只讨厌的苍蝇。
她气恼地背过身去，阖上了眼，慢慢酝酿起睡意，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没再受那“苍蝇”的滋扰，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是被京墨的嚷声吵醒的。
她睡梦里稀里糊涂，忽然听见急切的一句：“郎君！”
她蓦地醒神，眨眨眼，发现窗外天已黑了，再接着，便听见房门外传来京墨的下一句：“郎君您怎么浑身是血地回来了！”
沈令蓁下意识一惊，从床榻上猛地坐起，刚要掀开被衾下去，却忽然发觉了不对劲。
为她安危着想，京墨将她的厢房安排在了客栈二楼靠里的位置，而霍留行那间则靠近楼梯。
按两人眼下的关系，霍留行不该来她的厢房。可既然是回自己那处，为何京墨却站在她的房门外喊出了这句话？
霍留行上楼梯后，根本不会经过这里啊。
而且按通常的情形，若瞧见他浑身是血，京墨理应问“郎君您这是怎么了”，哪至于特意将“浑身是血”这句废话强调一遍？
除非，那根本是想引起谁的注意。
无耻。
沈令蓁气鼓鼓地重新躺了回去，不搭理他们，哪知四下安静了一阵，隔壁又传来了奇怪的动静，像有人在忍痛呻|吟：“嘶——”
虽然离得远，听不清音色，却也猜得到多半来自“浑身是血”的霍留行。她一把蒙上被衾，继续保持沉默，然而那头的声音却愈演愈烈：“嗯——呃——嘶——嗯——”
沈令蓁不堪烦扰，下榻披衣，走到窗边。
这客栈的墙砌得很厚，门也造得结实，应当是有意隔了声的，如此响动，绝不可能轻易传到她这里。
唯一的可能，便是隔壁那人此刻正对着大开的窗子故意呻|吟给她听。
无赖。
沈令蓁以生平最快的手法，猛地一把推开了窗子，果见隔壁窗口一颗黑黢黢的脑袋一闪而回。
她低哼一声，道：“我们汴京的孩子，七岁就玩腻了这等把戏，郎君倒真是童心未泯！还请郎君正视自己的年纪，不要再作出这种幼稚的举动，你如此作态，不单打扰左邻右舍歇息，败坏道德，更有悖于霍家铁骨铮铮的将门之风！”
隔壁霍留行气得怒发冲冠，咬牙指着京墨道：“看看你出的什么馊主意我霍家的脸今日算是丢尽了！”
作者有话要说：怒发冲冠霍留行：为何我此行带的不是恋爱达人空青？

第29章
沈令蓁白日里睡了一整天, 到夜里反倒清醒了，气势汹汹地关上窗后便没了困意。
蒹葭打了盆清水服侍她洗漱, 又拿来饭菜。
沈令蓁见漆盘上搁着一锅清炖鸡汤，怪道：“我今早问客栈要荤食, 他们都说这里没有。”
“的确没有。这鸡是京墨听了姑爷吩咐, 特意从附近山里打来的。姑爷说，少夫人您还在长身子，怎能吃那些粗茶淡饭，这鸡汤益气补血, 望您用后通体舒畅，笑逐颜开。”
沈令蓁听出霍留行的弦外之音, 低低哼一声, 坐在八仙桌边吃起了饭食，白米饭拌腌菜，一口一口艰难下咽，看也不看一眼那锅鸡汤，让蒹葭把它端走。
蒹葭也不傻, 早从种种蛛丝马迹瞧出了她在与霍留行闹别扭，当即便要动手扔锅。
沈令蓁忽又竖掌阻止了她。
犯错的是别人，她何苦拿霍留行的过错来为难自己，跟好吃的过不去？喝了这碗鸡汤，照样可以不理他。
想到这里，她改了主意，叫蒹葭把鸡汤放下, 使劲喝了三碗。
客栈内的下人将见底的锅端下楼时，隔壁京墨跟霍留行比了个“这回中了”的手势。
霍留行牵牵嘴角，踱步到走廊，一边活络筋骨，一边跟一旁京墨闲聊：“这用过了晚膳，还是该起来站站，消消食。”
京墨配合地道：“是，是，成天闷坐着，对身体不好。”说罢看了一眼沈令蓁紧闭的房门，冲霍留行摇了摇头，示意没动静。
霍留行继续目不斜视地说：“今晚月色很是不错，天气也难得凉爽，适合出去散散步。”
“是，是，小人活了这么些年，还从未见过这么美的月亮。”京墨说着，再次回头望了一眼，接着摇头。
霍留行眉头蹙起，斜眼看他：吃了我的鸡，怎么还不认我的人？
京墨深思起来，苦肉计不管用，投其所好也失败了，还有什么兵法能使？
*
沈令蓁听走廊里没了动静，耳根清净了，闲来无事便叫蒹葭寻来笔墨纸砚，正准备在屋子里挑灯练字，却忽闻楼下天井传来飒飒风声，像有异动。
从霍留行今日放松大胆的行事看，沈令蓁认为自己此前猜测得不错，这里不止是个普通的客栈，而更像霍家在白豹城的据点。
既然如此，此地理应是铜墙铁壁，安全无疑的，听这动静，莫非有强敌来袭？
蒹葭也在同一时刻心生警惕，拎起一柄短剑，悄然靠近窗子，轻轻移开一道窗缝，结果却蓦地一愣。
沈令蓁看她这古怪神情，疑惑地跟了过去，挤到窗边朝天井张望。
这一瞧，便见底下有一身穿玄色劲装，玉带掐腰的男子正在舞剑。剑是重剑，在他手中却轻似竹枝，反掌一个运斤如风的穿刺，旋身一道气贯长虹的劈砍，剑尖在如水月光下星芒熠熠，一地斑驳树影随风而动，恍惚间让人若见神祇降临。
沈令蓁呼吸一窒，看呆了，一呆过后又反应过来，冷哼一声：“蒹葭，你看，这世上真不乏吃饱了撑着的人。”
底下霍留行蓦然一剑砍歪。京墨捂了捂眼，露出目不忍视的表情。
待楼上传来“啪”一声窗子阖上的声音，他上前拱手道：“郎君，美人计也不成，看来只剩最后一计了。”
霍留行耐心告罄，努努下巴示意他还有什么烂招一次说完。
京墨压低声，与他耳语道：“咱们再来一出连环计——调虎离山，趁火打劫，霸王硬上弓，苦肉计，得寸进尺！”
霍留行狐疑地看了看他，虽然暂时不太明白，却听出了一种很厉害的味道。
*
沈令蓁关上窗子后，在蒹葭服侍下简单沐了浴，一直习字到近三更天才有了些许困意，上了床榻，正安心霍留行终于不再纠缠她，却隐隐约约听见了一声微弱的，从远处传来的“唧唧”。
她一愣，怀疑自己听岔了，不料下一瞬，一声清脆的“吱吱”在离她更近的地方响了起来。
沈令蓁霎时寒毛直竖，一下从床榻上爬起，紧张地攥着被角，借屋内昏暗的烛光张望四周。
这一望，眼前一花，竟见一道黑影从那八仙桌底下一蹿而过。
她愣了一愣，慌忙朝外道：“蒹葭，蒹葭！”
走廊里毫无回应。
沈令蓁慌了神，正要往床角缩，却忽觉后背凉丝丝的，一转头，一只肥硕的黑老鼠正转着滴溜溜的眼珠子凝望着她。
她“啊”地惊叫起来，一骨碌爬下床，踩进靴子里就往外奔，待奔到走廊，却见长长的廊子空无一人，四周一片死寂。
沈令蓁试探地叫了一声：“蒹葭？”得不到回应，又低声道，“京墨？”正踌躇该如何是好，脚边又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蹿了过去，她几乎跳了起来，一路飞奔到霍留行厢房门前，拼命敲门，“郎君！郎君你在吗？”
霍留行一把打开了门，皱眉道：“怎么了？”
她结结巴巴指着外边：“我屋子里有……有好大的耗子！”
霍留行将她拉进屋，探身出去察看。
沈令蓁惊魂未定，躲在他身后，攥着他衣摆瑟瑟发抖。
霍留行回过头严肃道：“这地方荒僻，有耗子也不奇怪。蒹葭和京墨去外头巡视了，我去替你抓？”
沈令蓁点头如捣蒜。
霍留行提剑去了隔壁，交代紧随在后的沈令蓁：“这儿的耗子很凶，会咬人的，你躲好了。”
沈令蓁从未见霍留行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一听更瘆得慌。
霍留行朝她伸出一只手，温声细语地道：“来，你抓着我。”
她立刻把手递了过去。
霍留行一手牵她，一手握剑，压轻步子慢慢走进去，动了动耳朵听声辨位，忽地朝斜前方一道猛砍。
砍碎了一块木地板。
他叹息一声：“这牲畜太活络，不好抓。”说着继续闭目凝神，再次出击，砍断了一根桌腿。
当他第三次挥剑，砍裂了床板时，沈令蓁已经欲哭无泪：“郎君能不能行？”
霍留行歉声道：“术业有专攻，我承认，抓耗子我确实不行。”
“那郎君听着，那耗子还在吗？”
霍留行仔细分辨了一下：“还在，但躲起来了。”
这也能听出来？沈令蓁胆战心惊，蜷在他掌心里的手满是细汗：“那怎么办？”
霍留行思考片刻，分析道：“若是继续抓，且不说还要花多久，即便最后抓着了，你这屋子也住不了人了。”
沈令蓁愁眉苦脸地看着这满地狼藉，心知此言不无道理：“那我换间房吧。”
“所谓‘条条道路通汴京’，换间房，指不定耗子也跟着过去了呢？”
沈令蓁哭丧着脸看他，一脸“那还能怎么办”的表情。
“这样，你今夜宿到我房里去。”霍留行面不改色地提议，“如果真出了耗子，我也能保护你。”
沈令蓁听到这里终于醒悟过来什么，再看霍留行，只觉他此刻一本正经的样子虚伪至极。
她猛地把手抽回来，瞠目指着他：“你是故意的！你故意支开了蒹葭，故意把耗子放到我房里！”
霍留行叹了口气：“是，除了我那儿，现在客栈所有厢房都有耗子，你自己选吧。”
沈令蓁退后一步：“我宁愿露宿街头，也不跟你同床！”
“谁给你的胆子露宿街头？”霍留行一把拎住她后领，“跟我走。”
沈令蓁抬手要去搡他，一搡出去，反激得他将她一把扛上肩头。
她哭叫着挣扎，霍留行一脚把门踢开，反手又将门阖上，把她扛上榻子，拿手肘压制住：“沈令蓁，是你让我做自己的。我这人就是耐心有限，脾气也不好，还没什么无私奉献的精神。我白日在外与敌周旋，出生入死，回来又受你冷待，你折腾我这么久，再不让我尝到甜头，我可就翻脸了。”
沈令蓁吓得耳边嗡嗡直叫，见他嘴皮子一动一动，却没听清他说了什么，满心只觉此刻霍留行将她压上床榻的场景，与她此前噩梦中一模一样。
她惊骇道：“不……不要掐我！”
霍留行又好气又好笑，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看了看：“怎么掐？”说着把手探到她后颈，摩挲了几下，作势要使劲的样子，“这样？”
沈令蓁死死闭上了眼。
他松开手，叹口气：“我不掐你。我晚间接到前线传来的急信，说我父亲今日带伤上阵，镇压流民暴|乱，中了敌人的暗算……”
沈令蓁缓缓睁开眼来，愣愣看着他：“伤得重吗？”
“性命无虞，但也不宜再强撑在前线了。明日一早我就得北上去接应他，这一走至少三五日。所以你就好好跟我待上半夜，就算是假装跟我和好，事后再闹脾气也成，别让我走的时候还为你牵肠挂肚的，行不行？”
沈令蓁被他灼灼的目光盯得不太自在，撇过头去，低声嘟囔：“你只会吓唬我，还会为我牵肠挂肚吗……”
他好笑道：“我不为你牵肠挂肚，难道真吃饱了撑的，做这些汴京孩子七岁就不玩了的把戏？”
沈令蓁目光闪烁着，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比瞧见老鼠时还快。
她紧紧闭上眼睛，一鼓作气似的道：“那我假装跟你和好一晚，你快躺上来吧！”
霍留行松了口气，上了榻，眼看她立刻远远避到一旁，又道：“你假装得真一些成不成？”
沈令蓁睁开眼来：“怎样才真？”
他招招手，示意她靠近一些：“过来让我抱着。”
沈令蓁慌忙摇头：“郎君以前睡觉的时候也没有抱……抱过我啊。”
“那是因为以前都是真的，反正今晚是假装的，有什么关系？”
沈令蓁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正皱眉深思他这话里的漏洞，又听他催促道：“天不亮我就走了，满打满算也就只剩两个时辰，熬过去，你就清净了。”
她吸吸鼻子，眼一闭心一横，一寸寸朝他挪过去：“好吧，那你抱吧。”
霍留行笑起来，张开胳膊把她揽进怀里，拿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这样多乖。”
*
沈令蓁是在睡梦里再次意识到了不对劲。
“和好”是可以假装的，可“抱着”怎么假装？就算是假装的，那也是真抱上了，又有什么分别？
她气不打一处来，却因被耗子折磨了心神，睡沉以后便怎么也醒不过来，待醒转，天光已大亮，榻侧那“元凶”早跑得无影无踪。
沈令蓁唤来蒹葭，确认霍留行的去向。
蒹葭道：“姑爷天不亮就北上去了，倒也是辛苦，那会儿还下着瓢泼大雨呢，就这么骑上马走了。”
沈令蓁心口堵的那口气在听见“瓢泼大雨”四字时蓦地一熄。
她望向依旧滂沱的窗外问：“这雨一直没停过吗？”
蒹葭摇摇头：“这一带应是要进入雨季了，这阵子怕得又湿又热，不会太好过。”
沈令蓁点点头，颇有些忧虑地下了榻，果不其然见雨下了大半日才停，其后接连两日也是如此，这天时雨时歇，总晴不起来。
她逞着一股气，不愿向京墨问起霍留行的消息，待雨下到第四日，却着实有些忍不住了，可偏偏这一整天，却一直不见京墨的踪影。
沈令蓁不知怎地心神不宁起来，一下午始终坐立难安，直到黄昏时分，听见房门被急急叩响，一颗心更吊上了嗓子眼。
她打开门，看见京墨浑身湿透地站在房门，揩了揩脸道：“少夫人，我们得转移了。”
“白豹城出什么事了吗？”
“不是。”他皱着眉，“是郎君已失去音信一日夜了，小人担心此地万一暴露，您会有危险，所以打算先接您去主君那里。”
沈令蓁一个晃神差点没站稳，扶着门框道：“怎么会？郎君此行不正是去接应霍节使的吗？”
“中途出了些岔子，现下主君已平安退居到后方，郎君反倒……”
他这话说得含糊其辞，沈令蓁联想到此前，他与霍留行一道合伙捉弄她的事，一时心生疑窦。
京墨看出她的意思，苦笑道：“少夫人，先前是小人不对，但您千万相信小人这一次，郎君这几日的情形的确不大好，您可能不知道，他的腿并没有好全，碰上这等阴雨天时时都可能发病，小人担心……”
沈令蓁一愣：“你是说他的腿……”
京墨点点头：“倘使十年前当真完好无损，我们又怎敢想出这样胆大包天的主意来欺瞒世人。郎君的腿当年确实坏了，是过后两年才侥幸被医好的。”
沈令蓁喉间一哽，忍着瞬时涌上鼻端的酸楚点点头，转身要去收拾行囊，又停住脚步：“我去了安全的地方，郎君怎么办？我们能不能先去找郎君？”
作者有话要说：捉耗子小剧场——七窍生烟沈令蓁：“你是故意的！”泼皮无赖霍留行：“我不是故意的，我是你的。”

第30章
京墨面露为难：“郎君临走之前特意叮嘱, 万事须以您安危为先。郎君出入之地险象环生，恕小人不能带您冒险。”见沈令蓁还在犹豫，他又道，“少夫人, 事不宜迟, 还请随小人尽快动身，郎君那处自有其余人手前往支援, 您的安全, 便是给他最大的定心丸。”
沈令蓁只得咬咬牙, 放弃了，吩咐蒹葭准备启程。
此行行囊不多, 蒹葭手脚麻利，不一会儿便拾掇完毕, 在疾风骤雨中搀着沈令蓁上了一辆牢靠宽敞的马车。
天色渐暗，雨势却丝毫不减，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马车顶, 砸得人心惊肉跳。
路上，沈令蓁听京墨说，眼下他们要往西北方向走，去定边军的另一处营垒东谷寨。那儿离白豹城不远, 只是因雨天车行艰难，原本一个时辰便可到达的路程，恐怕得多花两倍功夫。
沈令蓁无心在意这些，只惦记着霍留行的下落, 心底回想起之前冲他骂狠话，隐隐生出悔意来。
他若有个三长两短，她连脾气都没有人可以发了，他骗她的那笔账，可还怎么讨。
她惴惴不安地攥着手，提着心，吊着胆，直到两炷香后，马车忽地减慢了速度，外边赶车的京墨叩响了车壁。
蒹葭推开车门，见他反手递进来一只面目凶恶的鹰隼，在急雨中朝后扬声道：“少夫人，小人驾车不便，烦请您过目，可能是郎君的消息。”
沈令蓁一愣之下反应过来，迅速抽走了鹰隼腿上绑着的一根细竹筒，旋开盖子，捻出一卷绢条。
绢条上是一行陌生的字迹，言简意赅：胜羌堡南二十里。
下方还附了一个鬼画符似的三角状图案。
沈令蓁对定边军这一带不熟悉，立刻将消息内容告诉京墨，又问：“这消息的意思可是说郎君正在胜羌堡南二十里处？那地方在哪儿？这图案又代表什么？”
她心急如焚，一连三问，京墨边赶路边回头道：“这消息是指在胜羌堡南二十里处发现了郎君留下的三角记号，按推测，郎君目前在那附近。小人记得……那里应是处山坳，离此地大约十余里路。小人先将您送到东谷寨，再折过去接应郎君。”
沈令蓁望了一眼外边重云如盖，风雨晦冥的天，再见近处崎岖山路，远处直起直落的层崖峭壁，摇摇头道：“不行，这样太绕远了，万一郎君那边情况紧急，岂不耽搁了？我们先去接应郎君。”
京墨还要再搬出那套以她安危为先的说辞，被她一脸正色地打住：“京墨，我是霍家的少夫人，你得听我的！”
他慌忙颔首称“是”，在下一处岔路改了道。
又一炷香，雨势渐弱，待马车驶入一处山坳，沈令蓁估摸着该到附近了，便趴在车窗边沿朝外探看。
这一望，隐隐约约瞧见雨雾之中缓缓踱来一匹亮骝色的马，马背上似乎趴了个士兵打扮，穿戴着甲衣与兜鍪的人。
记起霍留行说过，他在定边军的所有行动都会乔装成士兵，她心底咯噔一下：“京墨，你看那是不是郎君？”
京墨当即快马加鞭向前赶去，车一停稳，沈令蓁就急急往下跳，不管不顾地踩了一脚泥泞。
这天雨是停了，风却还哗哗刮着。蒹葭撑起伞替沈令蓁挡风，跟上去护持，离那马近了，才见马背上果真是昏迷不醒的霍留行，再一偏头，看沈令蓁眼泪啪嗒啪嗒说落就落了下来。
京墨一瞧她这样子，稍稍一滞，低咳一声，赶紧上前探了探霍留行的鼻息与颈脉，回头道：“少夫人放心，郎君并无大碍，只是犯了腿疾，又淋久了雨，暂时昏迷而已。”
沈令蓁抽抽搭搭地点头：“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小人把郎君扛回马车，先去附近找处地方落脚。”
沈令蓁揩揩眼泪，叫蒹葭帮京墨一起扛人，自己则接过她手里的伞，踮着脚将它拢在了霍留行身后。
京墨劝道：“少夫人，您替自己挡着风就是，郎君这身子骨不碍事。”
“他都这样了，怎么不碍事！”她含着哭腔摇摇头，反将霍留行护得更严实。
将人扛上马车后，京墨骑马在前探路，寻找附近的猎户，蒹葭则负责赶车。
马车内，沈令蓁小心翼翼替霍留行摘掉兜鍪，眼看他歪歪斜斜地一头倒向车壁，手忙脚乱地扶稳他，想了想，把他的脑袋牢牢摁在了自己的肩上，然后拿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替他擦拭湿漉漉的脸，一边擦，一边又止不住地往下掉眼泪。
霍留行的眉心微微蹙了起来。
沈令蓁道他是要醒了，忙收干了泪，欢喜地唤“郎君，郎君”，结果他似乎只是昏睡中不太舒服，还是纹丝未动地靠着她。
她丧了气，只得再去卸他的甲衣，费劲地琢磨了半天才把锁扣松了，要往下扒时，却因被他靠得太紧，施展不开手脚。
她被压得气喘吁吁，轻轻拍了拍霍留行的脸：“郎君，郎君你听得到吗？我快被你压坏了，你能不能起来一些？”
霍留行像是被她拍得难受，不太爽利地朝挪了挪身子。沈令蓁抓住时机，一把扒下他的甲衣，解开了他的腰封。
只是不料她刚松出一口气，车子一颠簸，霍留行整个人一晃，又一头栽了过来。
沈令蓁“哎哟”一声，低头一看，他那铁头似的脑袋竟正正砸在她正在“长个儿”的胸脯上。
她霎时疼得躬成一只虾子，低低“呜”出一声，好一阵才缓过劲，低头想去推搡霍留行，搡到一半又收了手，自我宽慰着不能同昏迷的人计较，然后继续打起精神，攥着帕子从他中衣领口探下去，替他擦拭身体。
沈令蓁不是头回见霍留行的身体，但先前两次都是匆匆一瞥，唯这一回凑得近，垂眼便能瞧见他纹理分明的玉色肌肤，擦拭间还能感到那一处处连绵起伏蕴蓄着喷薄的力量。
她从最初的不好意思到起了兴致，忘了正事，像研究小动物一样这里戳戳，那里摁摁，指尖顺着他的肌理一寸寸挪过去，一边发出惊叹的声音：“哇……”
霍留行的腮帮子一点点绷紧了。
沈令蓁毫无所觉，帕子也不知丢去了哪，竟开始数上了：“一块，两块，三块，四块，五块……”她手指一路蜿蜒向下，正探索到收紧处，忽听霍留行闷哼了一声。
她慌忙收手，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差点要钻进他裤缝里去，一下闹红了脸，自言自语道：“是我孟浪了，是我孟浪了……”说着心慌意乱地去找帕子。
结果刚要继续擦拭，却发现霍留行的身体滚烫滚烫的，竟是自己将自己蒸干了。
她瞠目道：“郎君烧了吗？”又催促车外，“蒹葭，找着落脚处了没？”
“少夫人，前边好像有家猎户，正准备过去呢。”
沈令蓁放下心来，替霍留行掩好衣襟，又担心地去探他脑门：“郎君再撑一撑，我们马上就到了。”
待马车在路边停下，京墨进来重新扛起霍留行，蒹葭则在前边探路，提着剑率先走到两间茅屋前。
不料在外询问半天，也不听里头有一声答应，推门进去一看，两间茅屋都是空无一人。
京墨道：“可能是猎户打猎未归，先进去避避，用了什么，到时照价给人家。这儿的猎户都是侠义心肠，不会有什么的。”
蒹葭点点头，进去后摸索着点亮了一盏油灯。
沈令蓁跟着进去，望了望四面，见这茅屋内里陈设简陋，只一张床铺与一方柜子，以及上方藤条上挂着的几串熏肉。但好在都是整洁的，没有落灰。
见京墨将霍留行搬上床铺，她忙要上前帮衬，去替他脱靴子。
京墨正打算让出一个身位，由她来，却忽觉手腕被人掐了一下，低头一看，霍留行面色痛苦，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京墨身子一侧，立马挡死了他。
今日这一场，实则正是前些天那出连环计的后一半。眼看沈令蓁一颗七窍玲珑心，一次次识破他们的诡计，他们坚定地认为，假的，是骗不过她的，唯有半真半假的，才有机会瞒天过海。
所以霍留行因为阴雨天犯腿疾是真，要带沈令蓁转移阵地也是真，只不过原本应当亲自去白豹城客栈接她，却假传了“失去音信”这样的消息。至于之后，所有的路线、时机，包括这两间茅屋，都是及早安排妥当的。
眼看事情进展到此刻一切顺利，想博的同情博到了，想得的照顾也得到了，应当距离沈令蓁心软原谅霍留行也不远了，但京墨瞧着，郎君却好像出了什么岔子。
他镇定地转头与沈令蓁道：“少夫人，您先去隔壁那屋拾掇拾掇，郎君这边有我。”
沈令蓁下车那两回，雨已停了，人倒是没有淋湿，但靴子与裙摆都沾了泥泞，眼下黏糊糊的，确实不太好过。
她还想再说什么，便被蒹葭径直半拖半搀地带走了。
京墨装模作样地替霍留行卸除下半身的铠甲。
待两人走没了影，“昏迷不醒”的霍留行立刻睁开了一道眼缝。
京墨刚要问他出了什么事，猛地瞧见他裤腰下那一团情状，惊得一骇，与他眼神交流道：郎君这是？
霍留行点点头，头疼地扶了扶额，舔舔后槽牙，自己也有些难以置信。
他向来自制力极强，更视沈令蓁为尚未长开的黄毛丫头，哪怕过去这一月多几乎夜夜与她同榻而眠，也从未有过任何动摇。
却不料今日没有一丝丝防备地，生生被她无意识的撩拨招惹成了这样。
但细细想来，此事虽意料之外，却又实属情理之中。
他念经念得再清心寡欲，也毕竟是个血气方刚的成年男子，岂能在那等情形下毅然决然地无动于衷。
霍留行无声地大口深呼吸着，缓解着内心一波一波起了却久久落不下去的狂浪躁动，而隔壁的沈令蓁，此刻也不太好过。
蒹葭替她换衣裳时碰着她胸脯，不意她竟像受惊的兔子似的猛地一缩。
“少夫人，您怎么了？”
沈令蓁在蒹葭面前倒也没什么害羞的，直言道：“方才不小心被郎君的脑袋砸着了这里，现在还觉着疼，我是不是被砸坏了？”
蒹葭发笑：“您正在长身体，这地方平常就会有些胀痛，被砸着自然不好过，过两日就好，不会有事的。”
沈令蓁点点头，又好奇地问：“可又不止是疼，方才疼过以后，还觉得痒酥酥的，好像……好像蚂蚁在爬似的，心肝都发颤，这又是为什么呢？”
她问得严肃认真，倒叫晓事的蒹葭有些不好意思了，她低咳一声，斟酌着含蓄道：“这个，这个说明少夫人与郎君感情好……”
“感情好？”
“对。感情好，就会痒酥酥的，感情不好，就只有疼了。”
沈令蓁眨眨眼，皱着眉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陷入了沉思。
作者有话要说：马车小剧场——好奇宝宝沈令蓁：“是我孟浪了，是我孟浪了……”突然崛起霍留行：“没关系，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小霍霍比你更孟浪。”
通知：明天出去过个节，下章更新安排在晚上23点以后哦。

第31章
沈令蓁换完一身干净衣裳, 又急急回到隔壁询问霍留行的情形。
想霍留行一时半刻大约不能风平浪静, 京墨只得替他兜着, 挡在门前比个嘘声的手势，将沈令蓁支开了去, 到外边才与她道：“郎君眼下需要静养，少夫人若不嫌麻烦, 还请替郎君捣些药草，小人去外边弄点吃食来。”
看他从马车里变戏法似的变出一筐药草，沈令蓁忙不迭接过，专心致志地跟蒹葭学起了捣药, 待一丝不苟地将几株新鲜的草植捣成半糊状, 装进木碗里, 才轻手轻脚推开了隔壁茅屋半掩的木门。
屋内油灯微弱地燃着，忽明忽灭的光合着霍留行发沉的一呼一吸, 在这雨后初晴的静夜里显得格外相谐。
茅屋隐隐散发着朽木的气息，对从小过得精贵的沈令蓁来讲, 这陌生的味道并不好闻, 要说毫无嫌弃自然不能，但眼见霍留行睡得这么沉，又记起他曾说, 从前行军打仗时为了活命可以茹毛饮血，再看这破旧的床铺, 泛黄的墙壁，似乎也能够知足常乐了。
她在床边蹲下来, 有心叫醒他，替他敷药，张嘴又不忍心地顿住。
也不晓得霍留行这几日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眼下一圈青黑不说，下巴也冒出了刺棱棱的胡茬，整个人瞧着精神气都散了，且即便是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仍旧紧紧蹙着，像还在烦心什么棘手之事。
沈令蓁伸出一根食指，想将他拧成川字的眉心揉平，不料刚一碰着，霍留行便霍然睁开了眼。
下一瞬天旋地转的一个颠倒，她连声都没来得及吭一吭，就被他压制在了床榻上，惊愕之下低头看去，脖子上便是他瞬间收紧的五指。
沈令蓁猛地噎了气，挣扎着去推他。
霍留行一愣之下看清了她的脸，迅速松手。
京墨离开后，他缓过了那阵难堪，很快便因体力透支当真昏睡了过去，方才沈令蓁靠近他时，他正在梦里对阵杀敌。
沈令蓁被他这狠厉的一掐吓得不轻，连滚带爬地起来，狼狈地避到床角，咳得肺都似要呕出来，听到门外蒹葭慌张的询问声，勉强道出一句“没事”。
霍留行逐渐清醒过来，上前去轻拍她的背：“我睡糊涂了。伤着了吗？我看看。”
那是当真没留后手的杀招，尽管只是短短一刹，沈令蓁的脖子也已起了一圈红印。仅仅被霍留行轻轻一碰，她就疼得红了眼，边咳边泪盈盈地望着他。
霍留行一面替她顺背，一面从一旁湿淋淋的衣裳堆里翻找出一瓶药膏来，拿食指替她细细涂抹在红痕上。
她过了好一阵才彻底缓转过来，瞅瞅自己方才能够自如走动的脚，又碰碰自己还结着痂的额角，再摸摸这火辣辣的脖子，伤感道：“自与郎君成亲，我这大灾小难竟是没有断过。”
霍留行揉了揉眉心：“以后我睡沉的时候，别这么靠近我。”
“郎君怎么反倒怪起我来了？方才在马车内，我给郎君擦身，你明明听话得很，哪知这会儿却成了这样。”
霍留行不自然地咳嗽一声。
方才在马车内之所以能够任沈令蓁“施为”，全因他清醒无比。实则他真正入睡后，即便周遭有一点点细微响动也会警醒，根本无人可近身。
他避开了这个话茬，依照一个初醒之人该有的正常反应道：“这是哪儿？你怎么找到我的？”
沈令蓁将前因后果简单讲了一遍，反过来问：“郎君为何会忽然失去音信，这一路可是遭遇了强敌？”
“是碰上一些麻烦。”
眼看他如此讳莫如深，沈令蓁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还是直言道：“郎君是不是怕我出卖你，所以不愿与我说明？”
霍留行还没否认，她便又接了下去：“其实即便是在最生气的那夜，我也不曾想过要背叛郎君，当时不过说了些赌气的话罢了。虽然直到眼下，回想起过去郎君欺瞒我的种种，我仍然觉得意难平，但我并非铁石心肠，也分得清轻重缓急，眼下郎君遭难，我哪里还顾得上与你怄气，只一心想陪你渡过难关，转危为安而已。”
霍留行目光微微一动。
见他不说话，她闷声问：“郎君不相信我？”
这话若是从别人口中讲出来，霍留行的确未必相信，毕竟在遇见沈令蓁之前，他很难想象得到，汴京那浑浊的水土竟还能养出这样良善单纯且通情达理的人。
可她已经将话说到这份上，他自然不会不相信，只是仍然不能吐露实情。
他此行的目的，是为揪出隐藏在定边军，与西羌里应外合的“内鬼”，经过几日暗查，事情已然有了眉目，今晨便锁定了目标，将人引去了东谷寨。如若那边事态顺利，此刻或许查出了幕后主使。
但这“内鬼”一事往根上说，是通敌叛国的重罪，查到最后多半与汴京位高权重的人物有所联系，而那些人物，随便打一竿子都会与身为皇室宗亲的沈令蓁牵扯上，讲给她听，极可能令她陷入情义两难的矛盾当中。
霍留行默了默，道：“我当然相信你，但事情已经有惊无险地顺利解决，就不必再多提了。”
沈令蓁听出这只是个借口，却也不再勉强地打破砂锅问到底，记起那碗捣好的药草，忙爬下床去拿来：“我听京墨说，碰上阴雨天，郎君的腿关节常酸软作痛，若有这药湿敷，会好受些许。”
霍留行原本没有多想，等她坐在床沿卷起他裤腿，温热的手指抚上来，立刻浑身一僵，避开了去：“不用你来，我自己敷。”
沈令蓁一愣：“是我太笨手笨脚了吗？我从前确实没干过这样的活，方才捣药的时候也折腾了好久……”
霍留行的心窝子像被敲了一记软锤，想着绝不能再让她毛手毛脚，破了他的防线，嘴上却已经说出：“不是嫌你，是怕你累着。”
沈令蓁果真当即喜笑颜开：“我不累，郎君乖乖躺着就是！”说着将他推到床铺上。
霍留行实在没想到他一个大男人还能有朝一日被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推倒，等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是个四脚朝天的姿势，而脚边的沈令蓁正捋起袖子，一副想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他及时提醒：“这草药药性重，只敷膝盖和脚踝两处就好，你也别拿手沾，用勺子舀。”
沈令蓁那意图将药汁抹遍他两条腿的一双手蓦然停住，连“哦”两声，依言照做，敷到一半，见他小腿肚似有痉挛的态势，赶紧停了下来：“很疼吗？”
霍留行的确不想给她捣乱的机会，却也没有扯谎。这药草的汁水一渗透到体肤之内就是凉骨透心的寒，一次敷太多还真受不太住。
他摇摇头，咬牙说：“有点冷，能忍，继续。”
沈令蓁见识过他心性有多坚韧，膝盖骨砸到墙上也面不改色，笑得从容的人，眼下却被折磨得脸都发青了，也不知得是怎样切肤之痛。
她抖着手将最后一些药汁敷完了，问道：“仲夏的天也这么冷？怎样可以缓解缓解郎君的痛苦吗？”
霍留行浑身上下每处骨骼都似在颤动，却仍摇了摇头，示意无妨，因不愿她见到他的失态，咬着牙关背过了身去。
沈令蓁一颗心都揪了起来，瞧着他的背影犹豫片刻，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脱了靴子爬上床去，从背后一把圈住了他：“这样会好一些吗，郎君？”
霍留行一僵，要去拨开她环绕在他腰际的手，却反倒被她更使劲地抱紧。
她低低地说：“郎君，我身上热乎着呢，你不要逞强了，让我暖暖你。”
霍留行凝滞着静默许久，闭了闭眼，翻了个身面对她，一双手轻轻捧起她的脸，颤抖着吐出几个字：“真要暖我？”
沈令蓁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奇怪举动惹得莫名忐忑起来，却还是点了点头。
“那这样来。”霍留行低下头去，吻住了她的唇。

第32章
就像失魂落魄迷失荒漠的人在绝望中蓦然寻见一朵沾着甘冽晨露的野花，一碰着她的唇, 霍留行几乎立刻陷入了无法自拔的境地。
体内流窜涌动的寒气被这轻轻一啄逼退到了九霄云外, 假想中的冰天雪地仿佛成了模糊的布景，周遭反燃起一股熊熊大火, 炙烤着他濒临崩塌的自持。
数日马不停蹄, 夜未能寐，腿疾发作之下强撑到今夜，他在意志力最薄弱的时刻被一句“让我暖暖你”击得溃不成军，不自觉就此放任了游走到理智边缘的冲动。
马车里的意外是因男女之别不可避免，彼时更多觉得尴尬, 而不是情动，但霍留行清楚地知道, 此时这个吻却有些不一样了。
霁夜的山野淡月笼云, 也笼着这一路以来, 他记忆里所有关于沈令蓁的一切。
新婚初见, 她乖巧顺从，分明受不得苦, 却为契合合卺苦酒背后风雨同舟的寓意，非与他说“不怕苦”；分明羞涩畏惧，却为履行为人妻者应尽之责，按捺着忐忑愿与他圆房。
初起时，他对她这份“假惺惺”的纯真嗤之以鼻，只道沈家与赵家怎可能养出如此心性的孩子。
直到茶楼遇险当夜，她一弱质女流, 为他豁出性命，不惜己身地跳下深不见底的河。
他开始对她的立场捉摸不透，从认定她是汴京派来的敌人，到怀疑自己错怪了她。
如此摇摆到听她讲起救命恩人的事迹，他才理解她此前一切举动背后的缘由。见她在他有意疏离的言语试探下急红了眼，说绝不害怕被他的欺君之罪牵连，他渐渐对她摒弃疑虑，放下了成见。
其后他为掩藏张冠李戴的真相，故作深情地撩拨她，却换来她一番掏心掏肺的真挚表态，与必将知恩图报的承诺。
他第一次对她感到了歉疚，动了一丝恻隐之念，接下来，便是一面因那出美人计对她感到厌弃，一面又同情她无辜成为政客博弈的牺牲品，最终决心在孝义与她之间寻求一个不破坏大局的平衡点。
直到那时，一切似乎都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即便他开始真心实意地待她，也自认更多是出于丈夫对妻子的责任，出于一个良心尚存的男人对一个一心向他的姑娘应有的好，是为回报她的付出，而并非向她索取什么。
但在今夜，在这破旧的茅屋里，在这吱嘎作响的床铺上，当他捧起她脸的这一刻，他清晰地认知到，自己对她产生了索取的念头。
或者在更早之前，当她说要出卖他，他却仍旧为她牵肠挂肚，一而再再而三，不厌其烦地使计挽回她时，他对她就已经多了计划之外的贪心。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因为什么契机，事态的发展无可挽回地偏离了原定的轨迹？
或许是那日无名溪畔，她与他说，在她面前，他可以只做自己；或许是刚刚她坦诚，即使他不是她的救命恩人，她也从没有过背叛他的念头。
他在她面前或主动或被动地一层一层撕掉面具，变得越来越丑陋，越来越不堪，她却从未有一刻真正逃离开去，即便害怕，即便生气，最终也会像方才那样，将他抱得更紧。
所以眼下这个看似出人意料的结果，其实早在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他在血腥与仇恨里活了二十七年，这二十七年里，所有人都在教他这个世间的恶，教他认清肮脏的现实，只有她，一次又一次地向他证明，这里还有很多无缘无故的善。
他在她身上，第一次看到人生的另一种可能，在那个可能里，他可以不必在那条暗无天日的路上踽踽独行。
这样的姑娘，即使与他隔着一道血海深仇垒砌的天堑，又叫他怎样戒之慎之地保持清醒去远离？
这一出连环计，到头来套牢的，原来是他自己。
霍留行深吸着气，看着眼前被他蜻蜓点水一吻过后，惊愣地张着嘴呆住的沈令蓁，颤抖着闭上眼睛，再一次吻了下去。
这一次，他几乎是凶恶地啃上了她，好像在为自己的分寸尽失而感到恼恨。
沈令蓁被他干燥粗砺的唇碾磨得吃了痛，反应过来，拼命去推他：“我不……呜……不暖你了……”
霍留行像是不爱听这话，挤进她嘴里，一口咬住她舌头，不让她有机会再开口。
沈令蓁情急之下使劲一脚踹出去，踹得霍留行正发病的腿一阵酸软。
他这才后撤着松开了她。
她一骨碌逃下床，捂住了自己失而复得的嘴巴，又气又怕地看着他：“郎君为什么要啃掉我的舌头！”
外头刚刚找了吃食回来的京墨一个踉跄差点给门槛绊了一跤，被同样惊得不轻的蒹葭将将扶稳。
霍留行缓着被她踢了一脚的疼劲，“嘶”着声看着她，还没想到答话，便听她继续石破天惊道：“我又不是修行千年的妖精，我的舌头也不是元丹，能给郎君补气固元！”
“……”
霍留行咳嗽着，怀疑道：“你以为我刚才要啃掉你的舌头？”
她双手环抱着自己，警惕道：“那不然郎君对我咬来咬去的，是在做什么？”
“我在……”他被气笑了，“我在做什么，你不懂？”
沈令蓁心有余悸地摇摇头。
霍留行回忆了一下刚刚的步骤，反思着自己这第一次是不是真的太凶猛了，才给她造成了这样的误解与心理阴影。
“我……”又一阵寒意从膝盖蔓延到心口，他叹口气，“你没觉得身上热起来了吗？”
沈令蓁一愣，摸了摸不由自主发烫的脸颊，底气不足地道：“好像是有点。”
“那就对了，我没要啃掉你的舌头，只是这样能取暖罢了。”
沈令蓁低低“啊”一声，尴尬地说：“那是我错怪郎君了，可是这法子也太……也太……”她越说脸越红，支支吾吾讲不出个形容。
霍留行摆摆手，一脸“罢了罢了”的表情：“你先出去吧。”
沈令蓁羞得转头就要走，走到一半又被他叫住：“沈令蓁，你曾说，倘若我图你的情，你也愿意努力对我生出情来投桃报李，这话还算不算数？”
她回过头来，想说那是当初对救命恩公的承诺，如今当然不再对他这个鱼目混珠的算数，可看他此刻在病痛中急于求答的表情，又不知何故生出一丝犹豫来。
恰在此刻，京墨叩响了房门，说：“郎君，有东谷寨传来的消息，主君希望您尽快过去。”
霍留行满腔躁动像被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他垂了垂眼，跟还踌躇在原地的沈令蓁说：“没什么，这些事，以后再说吧。”
*
京墨向“姗姗来迟”的猎户付了些银钱，安排好车驾。
待匆匆用过吃食后，一行四人连夜重新踏上前往东谷寨的路。
霍留行因连日疲惫，进了马车后便在闭目养神。沈令蓁坐在他身边，因方才的亲密出了一路神，直到困倦得打起了盹，沉沉睡了过去。
两个时辰后，她在他肩膀上醒来，一抬眼，对上他凝重而若有所思的目光。
马车已经停稳，他似乎正打算叫醒她。
沈令蓁赶紧爬起来：“我脑袋沉不沉，压着郎君了吗？”
“没有。已经到东谷寨了，现下寅时，我让京墨安排地方给你和蒹葭落脚歇息，你去好好睡一觉。”
“那郎君呢？”
“我先去找父亲。”
“我不用跟郎君一道去吗？”
大婚以来，她一直都没见过霍留行的父亲。之前是没机会，如今人都到了这里，总不好再这样失礼。
霍留行摇摇头：“不急，明日吧。”想了想又说，“我父亲纵横沙场多年，养了一身铁血气，为人本就冷清，也许对你不甚热情，你若觉他待你疏离，不必胡思乱想自己做错了什么，知道吗？”
沈令蓁从霍留行此刻的态度里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却又说不上来是为何，只点点头表示理解：“我记得了，那我先去住处。”
她先一步下了马车，借道旁一簇簇燃着红光的火把看清，这所谓的东谷寨其实是一片群山。群山之中，一座座塔楼与房屋高低而建，耸立在郁葱之间半掩半映。
眼下他们所处的正是半山腰，再往高处，便是云雾袅袅的情景了。
沈令蓁跟着京墨进了一处三合院，还未踏入院门，便感到一股肃杀的气息迎面而来，压迫得人生生矮了一头。
这里应当没有专门分配给女眷的院落，即使是安排她落脚的地方也把守着铠甲加身，手持兵械的士兵，五步便是一岗，十步便有人举着火把来回走动巡视。
沈令蓁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别说左顾右盼，就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喘。
等进了卧房，四下无人了，才与蒹葭小声感慨：“这里好可怕……”
蒹葭宽慰她：“定边军是越往北把守越严密，先前的白豹城尚且靠近庆州，还不至于有这等阵仗，但东谷寨此地北控入西界通塞川大路，自然是要守得固若金汤。”
沈令蓁点点头，眼看这里好歹比破茅屋整洁舒适，安全也有保障，倒是不挑剔那么多了，在蒹葭的服侍下抓紧时辰宽衣洗漱，好趁天没亮再睡上一觉。
只是不料刚一躺下，却听见后窗那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人声，似乎是巡视到附近的两名士兵正在讲话。
蒹葭刚要过去让他们别吵着沈令蓁休息，却听其中一个开口道：“听说了吗？刚抓回来那个奸细已经招认了，说自己是受了汴京薛家的指使。”
紧接着又有另一人接话：“啧，这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啊，又有一家要树倒猢狲散了……”
蒹葭脚步一滞，沈令蓁也蓦地睁开眼来，偏头对上了她惊讶的目光。
汴京有几个薛家，她不保证。但除了她那青梅竹马的姑表哥薛玠一家，还能有哪个薛家够得上“树倒猢狲散”这种用词？
沈令蓁呼吸一紧，立刻从床榻上爬了起来。
*
另一边，霍留行在沈令蓁离开后，又乘马车上行了一段路，进了一间与下边构造相似的三合院。
院内主卧灯火通明，正有人穿着中衣伏案写字。
正是霍留行的父亲，霍起。
霍留行敷过药草，腿疾暂缓，已能够正常下地。他疾步入内，颔首道：“父亲。”
霍起抬起头，看了看他，按按心口，咳嗽两声才讲出话来：“坐。”
霍留行在他对面坐下，看了眼他上了黑气的脸，皱眉道：“您伤得不轻，先去歇息便是，何必挑灯等我。”
霍起摆摆手示意无妨：“断了两根肋骨而已，不要紧。”
霍留行眉头皱得更紧：“此前十余起暴|乱都顺利平反了，今次您怎会中了暗算？”
霍起搁下笔，皱纹满布的脸露出倦色，无奈摇头：“对敌时在流民堆里瞧见个中年人，长得很像从前霍家军里的一个孩子。”
“中年人？孩子？”霍留行因这颠倒的称呼一愣。
霍起似乎陷入了什么回想当中，过了会儿才答：“哦，他是我当年从边关捡来的一个孤儿，与你大哥一般大，感情深厚，亲如手足，我便也称他一声‘孩子’。如今若还活着，应是中年了。只是二十七年前，他早已与你大哥一起战死，哪里还有今日。是我看岔了眼，一时记起你大哥，晃了神，才给敌人钻了空子。”
听见这段旧事，霍留行一时没有说话。
霍起像是看穿了他，笑了笑：“怎么，为难了？”
他摇头。
霍起叹了口气：“留行，有些事，我早已表过态，如今再与你明明白白重说一次。当年镇国长公主打着‘劝降’的旗号诱骗我霍家军自投罗网，对你大哥赶尽杀绝，现在她的女儿嫁来了霍家，只要我活着一日，就永远不可能接受这个儿媳。”
“你不用瞒我，你带沈家那个孩子来了东谷寨，这是什么意思，我这当爹的一清二楚。你此前传信与我说，她对你并无威胁，反倒处处帮衬你，这到底是真是假，我不听你一面之词，须得亲自验证过才算数。倘若她当真纯善，我虽不可能接受她，却也不会加害于她。但倘若她对你，对霍家有一丝一毫的动摇或不忠，留行，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我要怎么处理，你心里应当有数。”
“您想怎样验证？”见他沉默不答，霍留行站起身来，一掀袍角，屈膝跪下，“父亲，我知我此刻为她求情是不孝之举，但我与您担保，我已制定好重返汴京朝堂的周全计划，她一介深闺女子，当真坏不了大局。她这些日子随我吃苦受难，着实不易，即便您有心验证，可否暂缓一缓？”
“留行，”霍起跟着起身，走到他面前，将他扶起，“你还不晓得，定边军的奸细供出了谁。”
霍留行皱起眉来。
“薛家，那人供出了薛家。”霍起凝视着他，“不管这到底是真供还是假供，我都必须拿这件事，先试试沈家那孩子的态度。”
作者有话要说：操之过急霍留行：老子人生第一次接吻，没经验，不小心太凶残了，让各位看官见笑。

第33章
霍起话音刚落, 有一士兵入内报信，称沈令蓁派了身边婢女跟守卫询问霍留行的去向, 说有要紧的事找他。
霍留行皱着眉头看了眼霍起, 大概猜到了究竟。
霍起点点头, 转身穿戴甲衣，边道：“把她带到隔壁书房。”
士兵领命而去。霍留行与霍起也移步到了隔壁。
两炷香后, 沈令蓁在蒹葭的陪同下匆匆而至，一看上首金甲披身, 凛若冰霜的人，再与下首霍留行对了个眼神，便确认了对方的身份，上前行礼：“令蓁见过……”她在称呼上一顿，因这明显不热络的气氛选择了疏远的叫法, “霍节使。”
霍起点点头：“坐吧。听说你有事找留行。”
沈令蓁在下首位置坐下, 这一坐, 四下死寂, 只剩门外火把炸开的火星噼啪作响。
她怀着满腔急切来找霍留行问薛家的事, 真到了眼下却有些如坐针毡, 局促地道：“是这样的……我方才听院里巡视的士兵说霍节使抓了个通敌叛国的奸细，那奸细声称自己是受了汴京薛家的指使……”
霍起点点头：“是有这么回事。”
见右手边的霍留行始终没有开口搭腔的意思，她硬着头皮与霍起对话：“令蓁自知一介深闺女流本不当过问政事, 只是……只是此番事关重大，令蓁斗胆一问，这个薛家可是指我姑表哥一家？”
霍起点一下头。
沈令蓁又看一眼绷着脸一声不吭的霍留行, 犹豫道：“除口供外，可还有其他确凿证据？这其中会否有什么误会？”
霍起肃然道：“你不相信薛家会犯这样的事？”
“我与我姑表哥自幼相识，十分清楚他的为人秉性。我姑姑与姑父也向来忠实本分……”沈令蓁斟酌着道，“我的确不相信他们会做出这样的事，还请霍节使明察。”
“我身为地方节使，无权查办这样的大案，其中是否有误会，应将人证、物证移交至汴京，由圣上亲审。”
沈令蓁紧张道：“此事已经到了非要惊动皇舅舅不可的地步吗？”
“为人臣子，理应忠君守法，如此要事岂能瞒上？按你意思，是希望我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包庇嫌犯？”
霍起本就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度，一句阴沉的“包庇嫌犯”惊得沈令蓁慌忙起身，屈膝跪下：“令蓁失言了。”
一旁霍留行的脸色却蓦地和缓下来，看了一眼上首。
霍起努努下巴，示意他去。
霍留行起身将她扶起：“私下失言无妨，左右这里没有旁人，起来吧。”
沈令蓁心惊胆战地看看他，后知后觉地想到，没错，她的确一时心急说了大逆不道的话，可这儿还有个欺君那么多年的在呢，明明谁也没比谁好多少。
霍留行朝霍起拱一拱手：“父亲，令蓁所言并非全无道理，我想此事还不到惊动圣上的地步。且不论现下口供与证物真假难辨，此番西羌借国内天灾，利用流民频频叩我关门，所图必大，此时将奸细送去汴京，即使一路再谨慎严密，也难免打草惊蛇。不如来一出反间计，将这奸细送回军中，巧加利用，一则进一步查清其背后主使，免得误伤忠良，二则也有机会大破西羌。待一切尘埃落定，再将此事禀明圣上未尝不可。”
沈令蓁在旁拼命点头。
霍起看了看她，问霍留行：“倘若反间失败，你当如何？或反间成功后，证明主使确是薛家，圣上无法谅解你最初隐瞒此事的苦衷，叫我霍家背上只手遮天，好大喜功的罪名，你又当如何？”
沈令蓁小心翼翼地插话：“……假如提前上报此事，但与皇舅舅说明薛家极可能受了冤枉，请皇舅舅耐心等待真相水落石出呢？”
霍留行摇摇头：“你认为薛家清白，过后必能抓到真正的主谋，圣上却未必这样想。即使与他说明，他心中也不可能毫无芥蒂，必要从此对薛家这通敌的嫌犯另眼相待。你既要杜绝薛家无辜遭难的可能，眼下就必须隐瞒此事。”
“可我也不想郎君为此遭难啊！”沈令蓁脱口而出。
霍起眯起眼看着她。
沈令蓁想了想，抿抿唇道：“要不这样……万一到时候皇舅舅追究起来，霍节使便推说这是我的主意，说是我三跪九叩，一哭二闹三上吊地求您，您没办法才只好答应。皇舅舅知道我与阿玠哥哥关系亲近，想来会理解这个说辞。若是他还不肯消气，我便请母亲出面周旋，您觉得如何？”
“你当真愿意一力揽下此事？”
沈令蓁点点头：“今夜本就是我主动替薛家求的情，出了什么事，当然应该由我担着，我愿即刻立下文书，以便皇舅舅来日查证。”
“那此事就暂时这么办，文书便不必了。”霍起摇摇头，看向霍留行，“天快亮了，留行，你们去歇会儿。”
霍留行颔首告退，带着沈令蓁回了她先前落脚的三合院。
这一番来回折腾已近卯时，进了卧房，沈令蓁疲惫地长吁一口气，只是心里还记挂着薛家的事，毫无睡意，反复问：“郎君，你看这事还有没有哪里不妥的，我们好查漏补缺一下。”
霍留行看看她：“当真担心你姑表哥？”
沈令蓁诚恳点头。
霍留行叹口气：“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在桃花谷被掳的经过？”
她一愣，不明所以道：“郎君的意思是？”
“你想想，为何那么巧，偏偏在你与薛玠会面之后，敌人便摸透了你的踪迹？”
听懂他言外之意，她一时也没来得及考虑他是怎样知道这件事的，只道：“可是阿玠哥哥不可能伤害我的。”
“他有没有可能伤害你，我不知道，但可以确信的是，这件事只有两种可能，第一，薛家有谁在替哪个大人物做事，第二，你姑表哥身边出了内鬼。假如是第一种，那么这通敌叛国一举，多半真是薛家所为，而假如是第二种，那么说明早在那时，薛家便已被人盯上，这次要洗刷冤屈，恐怕不太容易。”
沈令蓁皱起了眉头，承认他所言不无道理。
“我与你说这些，是希望你及早有个准备。但我既已插手此事，定当尽力而为。”
“那郎君打算何时将奸细送回军中？我想是越快越好。”
“父亲应已派人去办了，你安心歇一觉。”
沈令蓁点点头，临要上床榻，又操心地唠叨：“知情此事的人应当不多吧？郎君可得关照他们守口如瓶。”
霍留行有心催促她赶紧睡下，无奈道：“他们都是牢靠之人，纵是不关照，也都知道缝紧了嘴，你放一百个心。”
“我可不放心。”沈令蓁摇摇头，指指后窗的方向，“方才就是在那里，有两名士兵私下议论此事，才会被我听见。不是我说他们坏话，实在是他们口风太松，若不好好交代下去，容易坏了大事。”
霍留行目光微微闪烁一瞬，刚要张嘴解释，忽见沈令蓁神情一滞。
她疑惑地道：“郎君说……他们都是牢靠之人？”
霍留行避而未答：“好了，睡吧。”
沈令蓁却陡然陷入了沉默。
蒹葭说，东谷寨是军事重地，那么把守此地的将士，的确理应像霍留行说的那样非常牢靠。
既然如此，为何竟有人在真相未明之前擅自议论这样非同儿戏的事，还被她轻易听了去？
即使当真偶然出了两只蛀虫，为何方才，霍起竟未曾表示惊讶，也并未主动询问她是从谁口中得知此事，而此刻，霍留行又为何没有对这样的下属表明定当严惩的态度？
沈令蓁愣愣看着那扇后窗，再回忆起方才进到霍起书房时的诡异气氛，恍惚间明白过来什么：“那两名士兵是故意叫我听见这件事的？”
霍留行沉出一口气，似是默认了。
她呆呆地眨了眨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郎君原本就打算对皇舅舅隐瞒不报，只是担心到时受到牵连，所以故意引我前去替薛家求情，让我揽下这件事？”
霍留行皱着眉摇头：“我还没窝囊到要你一个小姑娘替我保驾护航，这件事，我有把握过了圣上那关。”
“那……那为何方才……”沈令蓁愈加不解了。
霍留行揉了揉眉心，轻声道：“别问了行吗？我不想骗你。”
沈令蓁看着他，忽然大彻大悟地明白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原来郎君是在试探我的立场吗？郎君在茅屋里还口口声声说相信我不会背叛你，一转头却出了这样一道题来考验我？”她说着再退一步，“那我今夜上交的答案，郎君还满意吗？”
霍留行咬牙道：“我没有。”
“我知道这应当是霍节使的意思，但郎君也默许了不是吗？”
霍留行无可辩驳。
沈令蓁的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嫁给郎君以来，我自认从未做过对不起郎君，对不起霍家的事。即便郎君欺我，瞒我，我也还是站在你这一边，那不仅仅是因为我同情郎君的际遇，更是因为我视郎君为我的家人，我的夫君。我以为如今我们也算患难与共，到了这份上，理应彼此推心置腹了，可郎君今夜之举，让我觉得，这一切好像从头到尾都是我一厢情愿……”
她说着说着，哭腔越来越重，却一直强忍着没有掉眼泪：“方才与霍节使你来我往，引诱我表态时，郎君当真没有想过，我知道真相后会有多难受？”
霍留行当然想过。但倘使他当时严词拒绝试探沈令蓁，又该怎样面对始终没有放下丧子之痛的父亲。
他闭了闭眼：“刚刚之所以诱你表态，是为了让我父亲打消对你的疑虑。我没有不相信你。”
沈令蓁皱起眉来。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霍家人一直以来对她的不信任，似乎并不只是因为，她是皇舅舅的外甥女这么简单。
“霍节使为何如此怀疑我？”
霍留行沉默。
沈令蓁点点头：“你既不愿意说，那就不说吧。我累了，要歇息了。”她说着吸吸鼻子，转头上了床榻，“还有，郎君，我不喜欢这里，我想早点回庆阳了。”
霍留行站在原地默了默，上前替她掖好被角：“你好好睡一觉，我尽快处理完这边的事，等你醒来，我们就回家去。”
沈令蓁的表情在听见“回家”两字时显而易见地一变。
她笑了笑：“郎君，你觉得，那是我的家吗？”
霍留行喉间一哽。
沈令蓁收起笑意，背过身去，紧紧闭上了眼。
“沈令蓁，”霍留行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我会给你一个家的，你再等一等。”
作者有话要说：不破不立，早破早立，咱们争取尽快度过这一关！

第34章
离开东谷寨的时候, 沈令蓁明显察觉这里的守备比她初来时更加密不透风了。
巡岗的士兵个个枪尖点地，军容整肃。整片群山万籁俱寂, 哪怕一丝风吹草动，鸟儿掠过枝头的细微响声也都尽收耳中。
整个寨子充斥着一股黑云压城，风雨将至的味道。
霍留行见她临上马车前, 似有些忧心地回望了寨子一眼, 却没有询问什么，便在马车驶离山中后主动道：“西羌恐怕会有大动作，过不了多久，这里可能就要开战了。”
沈令蓁听出霍留行在用他的方式道歉，在尽可能坦诚地告诉她一些有关霍家的事。但他越是这样, 反倒越叫她觉得与他隔着一层什么, 觉得霍家和她的矛盾似乎是难以调和的，而霍起猜疑她的背后，或许有个非常重要的隐情。
她并没有因为霍留行的弥补感到欣慰, 看着他说：“郎君的歉意，我已感受到了，只是外患当前，郎君实在不必花费太多精力在我身上，还是顾好大局吧。”
霍留行被堵得无话可说, 看她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起来，只得将肩膀递送过去，温声道：“那你枕着我，山路颠簸, 别磕着了。”
“反正这一路一直这么颠簸，我早就习惯了。”沈令蓁轻轻说了这么一句，便再没了下文。
从东谷寨到庆阳，倘若与来时一样紧赶慢赶，也就花上两日一夜。
但一则返程没有紧急事件，二则霍留行在中途接到空青传信，说这些日子，俞宛江诱出了被赵珣买通的其余内鬼，眼下庆阳霍府已是干净的了，于是便叫京墨稍稍减慢了速度，以免累着沈令蓁。
只是沈令蓁心里闷着，身体舒畅也是无用，回程一路若无必要，几乎不与霍留行搭话。
霍留行自然有意逗她开心，但最关键的心结没法解，怎么哄都是于事无补。
三日后清早，两人按原路在庆阳沈宅折了一道，而后回到霍府。
不料这个时辰，俞宛江与霍舒仪却都不在府上，反是霍妙灵出来迎了两人，欢天喜地道：“二哥哥，二嫂嫂，你们终于肯回家了！阿娘不让我出府去找你们，我这些天过得好生无趣！”
俞宛江当然不会将两人的真正去向告诉年纪尚小的女儿，所以霍妙灵还以为他们近来一直住在沈宅。
沈令蓁心里再不高兴，面对这个显然对霍家内情一无所知的小姑娘，却是生不出怨气的，笑着问：“我不在的这些天，有没有好好读书习字？”
“有的，嫂嫂！我都练了厚厚一沓字帖了，就等你回来夸我呢！”她夸张地比了个手势，又仰着头张望沈令蓁的额角，“嫂嫂，你的伤好了吗？还疼不疼？”
“早就不疼了，再过一阵子，痂就脱了。”
霍留行看一眼终于露出一丝笑意的沈令蓁，刻意没有插话破坏气氛，默不作声地摇着轮椅回了自己的院子。
沈令蓁明明还在生他的气，可眼看他又回到了这个桎梏折磨他的轮椅，眼看他这样孤零零地离开，心里又莫名堵得慌，说不上来的压抑难受。
霍妙灵见她目光发直地望着霍留行的背影，小心翼翼扯了扯她的衣袖：“嫂嫂，你与二哥哥吵架了吗？”
她收回视线，摇了摇头。
霍妙灵唉声叹气：“嫂嫂，其实你不开心也是应当的。阿姐对你实在太过分，那日你被气走之后，我也与她大吵了一架。嫂嫂你放心，从今往后，阿姐要是再欺负你，我一定帮着你！”她想了想，又说，“哦，假如二哥哥欺负你，我也不怕，我肯定都站在你这一边！”
霍妙灵算是因为那场雹灾，彻底“归心”于沈令蓁了。
听她说起长姐，沈令蓁正要询问这一大早，俞宛江和霍舒仪去了哪里，忽见她笑意一滞，望了眼府门的方向，露出胆战的表情。
沈令蓁一愣之下回头看去，就见霍舒仪拎着两只空木桶站在那里，似乎将方才霍妙灵的话都给听了去。
霍舒仪这是刚从外边回来。
因受雹灾影响，近来附近的流民一批批进城，这些天，她和母亲日日上街施粥，接济吃不上饭的百姓。
霍妙灵讪讪叫了一声：“阿姐……”
霍舒仪重重搁下两只粥桶，快步上前，将她一把拽走：“你跟我来！”
沈令蓁尴尬地站在原地，心道这回倒也难怪霍舒仪生气。
毕竟此前那场不和，只是她为配合霍留行顺利离开而演的一出戏，她也是有苦说不出，没法与妹妹解释。
沈令蓁如今对这霍府的日子本也不抱太大希望了，见怪不怪地准备回内院，靴尖一转却蓦地顿住。
霍舒仪一直以来对她的厌恶，比谁都表现得更直截了当，现在回头想想，霍留行当初对这件事的解释，其实非常模棱两可。
经此一行，她心中对于霍家的疑团已经越揉越大，几乎能够笃定，这背后一定还有什么秘密。
既然所有人都瞒着她，倒不如从藏不住事的霍舒仪那处打听打听。
沈令蓁下定了决心，支开蒹葭：“你去我房里取些新字帖来，我给妙灵拿去。”
见她不疑有他地离开，沈令蓁转身往霍舒仪和霍妙灵的院子跟了过去。
跟到墙外，听见姐妹俩低低的争执声，她立刻停了下来，悄悄屏住了呼吸。
“阿姐，嫂嫂救过我，我待她好是应该的，你不能因为自己不喜欢她，就逼着我也不喜欢她呀！”
“你知道什么？你同无关紧要的人交好，阿姐不会拦你，但她不行！她可是霍家的仇人！”
沈令蓁呼吸一紧，霎时泄了气。
“谁！”霍舒仪有所觉察，朝墙外低喝一声，拔步追了出来，一看脸色煞白的沈令蓁倒是愣了愣，有些没了底气，“你……你听到什么了？”
沈令蓁浑身紧绷着，强笑道：“舒仪，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霍家早年忠于前朝末帝，与她的皇舅舅有过许多摩擦。但她毕竟不是赵家子孙，让她背上“仇人”这个名头，未免有些过头了。
且如今时过境迁，朝中不乏两朝为官的家族，能够顺顺当当先后侍奉二主，通常都是心怀感恩，若人人都要这样计较，那她这皇帝的外甥女，岂不成了半个汴京城的“仇人”？
“仇人”一词，不该是这样算的。这里面应当还有别的内情。
霍舒仪被沈令蓁问住，语塞半天，摇摇头：“没什么意思，我与妙灵说着玩的。”
“是你二哥交代你，不要告诉我的吗？”
霍舒仪皱皱眉，目光闪躲：“没有，是我不希望妙灵跟你交好，骗她的！”说着似有些心虚地转过头，匆匆离开了。
沈令蓁在原地定定地站了一会儿，脸色渐渐黯下去，疾步回了内院，问拿着字帖出来的蒹葭：“季嬷嬷呢？”
“在屋里拾掇东西呢，婢子替您去叫。”
她摆摆手示意不必，自己进了屋子，一眼看见佝偻着腰，正在整理多宝阁的季嬷嬷，顿住脚步：“嬷嬷，我有话与你说。”
季嬷嬷忙上前来行礼：“少夫人，您回了。”
沈令蓁深吸一口气：“嬷嬷不要再骗我了。”
“老奴不明白少夫人的意思。”
“我方才已经听大姑娘说了从前的事，嬷嬷别再将我当成傻子了。”
季嬷嬷慌忙伏身跪下：“少夫人息怒，老奴绝无此意！只是临行之前，长公主特意交代老奴对您隐瞒此事，老奴不得不听从。”
沈令蓁一颗心到此一刻，彻彻底底地跌入了谷底。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来使诈，果真还是诈出了真相。
她迈着虚浮的脚步，踱到椅凳边，握着扶手坐下来：“嬷嬷起来说话吧，到底是什么事，你一字一句讲给我听。”
季嬷嬷跪着没动，面色一凛：“大姑娘没有告诉您……”
沈令蓁点点头：“谁也不肯告诉我，现在嬷嬷既已承认，就不要瞒我了。”
到了这份上，再隐瞒着实没了意义，季嬷嬷闭着眼长叹一口气，只得将二十七年前的事和盘托出。
尽管这一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沈令蓁还是呆在了椅凳上。
她愣愣看着季嬷嬷，一字一顿道：“你是说，郎君的大哥是被阿娘……”她说到一半住了口，有那么一瞬像是噎了气，眼前黑得没有一丝光亮，大口呼吸着才喘过来，“阿娘她……”
季嬷嬷跪伏在地上，面露不忍：“少夫人，您自幼长在长公主膝下，应知长公主绝非滥杀无辜之人。当年她本就极力主张劝降，建议圣上以兵不血刃的方式令四方归顺。那时，霍节使因外敌来袭，率领七成霍家军奔赴前线，才十八岁的长公主，对这心怀天下的将门自是又敬仰又惋惜，怎可能趁火打劫，对剩下三成霍家军赶尽杀绝？”
“就算您不相信长公主，也可细细分析当时局势。霍节使正带兵抵御外敌，选择在那个节骨眼杀了他留在都城的儿子与军队，于圣上而言又有什么益处？倘使霍节使因丧子之痛放弃守关，转头杀回都城，面对同时涌来的西羌人与霍家军，圣上哪里还能坐上皇位？即使是圣上，那时也是一心希望稳住霍家的。”
“长公主仅仅带了千余兵马，诚心前去劝降，可双方还没交涉上，霍家大郎便率领霍家军杀了过来。长公主被打得措手不及，只得带兵抵御。为取得沟通，她不惜己身杀上阵前，结果却只换来霍家大郎拼死相搏。那种情形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长公主又能如何？”
“所以，真是阿娘亲自动的手……”
季嬷嬷摇头：“长公主深知霍家大郎于战局的关键，直到最后一刻都未曾真正下过死手。只是刀枪无眼，长公主自己也身负重伤，一味退守只有死路一条，交手间多少砍伤了霍家大郎。最后长公主被护持着退到阵后，待交战完毕前去清点兵马，发现霍家大郎在那尸堆里已没了气息……”
沈令蓁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底一片血红：“那还有郎君的生母呢？”
“少夫人，您可能觉得老奴这话说得太过冷情，然而事实确是如此——霍家大郎的死或许是压倒霍夫人的最后一根稻草，可前边那些稻草，难道就全都不作数了吗？霍夫人的死，并不全是因为长公主……”
霍起的妹妹是前朝末帝的妃子，当年在战乱中生下了前朝最后一位小皇子。霍家料到小皇子要遭难，早就打算好了，准备拿与小皇子同夜出生的霍留行调包。
霍夫人是因刚出世的小儿子将要去替人挡灾，再见大儿子身死，才会心如死灰。
真要算起来，她的死，霍家与前朝皇室也不能全然推脱责任。
“我知道嬷嬷这么说，是为了让我心里好过一些，可是……”沈令蓁摇着头苦笑起来。
可是再多的无奈，也改变不了血淋淋的事实。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这么多困惑，到今天终于有了答案：到底是为什么，皇舅舅非要选择让她嫁来霍府；又是为什么，霍家人始终对她心存芥蒂。
原来皇舅舅只是将她当成了皇室赔给霍家，表诚意的一样物件，最好霍家践踏她，蹂|躏她，拿她泄了愤，从此后便能愈加忠诚于朝廷。
可霍家从头到尾都没有。即使是待她最刻薄的霍舒仪，也从未对她有过实质的伤害。
她的亲人把她当成牺牲品，霍家人却仍然坚守着自己的是非道义，甚至霍留行还一次次地反过来护着她，在孝义与她的两难中艰辛求全。
当她腰杆笔挺地冲他发脾气时，他有多苦？
这何其不公，何其不公！
沈令蓁紧紧攥着手，指甲嵌进掌心肉里去也毫无所觉，直到听见咬牙切齿的一声：“松手。”
她拳头蓦地一松，抬起头，见霍留行不知何时已经推门进来。
季嬷嬷得了眼色，立刻颔首退下。
霍留行关上房门，从轮椅上站起来，疾步走到她面前，拿起她的手。
细嫩的掌心上一道道月牙形的带血红印，看得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可他低头时动作却温柔，蹲下身来，一口口轻轻往她掌心吹着气。
他甚至根本没有关心方才发生了什么，只问：“疼不疼？”
沈令蓁抽回手，撇开头去。
霍留行抬手把她的下巴掰正：“躲什么？看着我。”
“我没有脸看着郎君。”她强撑着冷声道，“郎君不要再对我这么好了，我不值得你……”
“你值。”霍留行死死咬着后槽牙，打断了她，“我要对谁好，就对谁好，我说你值，你就值。”
沈令蓁垂眼看着他，泪如雨下。
作者有话要说：呜呜呜，你们俩，给我立刻，抱住！

第35章
此情此景, 不必多问，霍留行也已明白了前因后果。
方才霍舒仪去找他, 说自己好像闯祸了，他一进来，看季嬷嬷跪着就知道不好。
霍留行抬起手，拿指腹去擦拭沈令蓁的眼下，结果揩去一滴泪又落一滴泪, 怎么也擦不完。
他叹口气, 起身把她揽进怀里, 改而轻轻拍抚她的背脊，一下又一下, 直到听她抽噎声渐止才松开手, 低下头若无其事地道：“饿不饿？路上也没用早食，我们早点去吃午膳？”
沈令蓁像是还没缓过神, 呆滞着毫无反应。
“庆阳近况不好, 山珍海味是吃不上了, 不过母亲提早备了你爱吃的甜食给我们接风, 有很多汴京风味的羹汤和糕点。”
沈令蓁听见这话, 肩膀微微瑟缩了下。
要换作往日，霍家人待她这样周到照顾，她自然欢喜得心满意足，可现在，这些周到，这些照顾, 却反成为往她心尖上扎的刺，叫她心里又酸又疼。
他们越是不计前嫌，越是宽容大度，她就越无法面对他们，越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
她摇摇头，哑声道：“我不饿，我晚些时候在这里吃就好了，还请郎君替我谢过老夫人。”
听出她话里的生疏之意，霍留行默了默，说：“那我叫人送到你院子里来。”又拉过她的手，“眼睛都肿了，跟我来洗洗脸。”
沈令蓁有意挣脱，一使劲又忍住，被他带着歪歪斜斜走了几步，垂着眼道：“不用劳烦郎君，郎君还是帮我叫蒹葭和白露吧。”
霍留行扬眉：“这是不想见到我？”
她挣扎着摇摇头，含混着鼻音道：“不是，郎君这一路跋山涉水也很累了，怎么还能叫你伺候我。”
霍留行像是看穿了她，沉出一口气：“那你一个人待会儿，有事就叫蒹葭和白露，什么时候想出来了，再出来。”
沈令蓁鼻头又是一酸。
她是当真希望一个人静一静，只是如今竟连这样简单的要求都觉得难以启齿。
她点点头：“多谢郎君体恤。”
霍留行什么也没说地摇着轮椅回了书房。
那边京墨与空青听说了消息，一个脸上写着“垂头”，一个脸上写着“丧气”，听霍留行叹一口气，也跟着叹一口气。
整间书房，一时之间便是此起彼伏，此消彼长的叹息声。
一直等到就寝时分，内院依旧毫无动静，下人们时时汇报着沈令蓁的情形，说她中午就着汤水吃了一大碗米饭，晚间又用了两盘糕点，眼见得倒比平日吃得多。
空青听着心都碎了：“少夫人肯定没有胃口，是不想下人担心，也不想郎君分神顾她，所以才拼命吃呢。唉，吃不下还硬塞，这得多难受啊！”
“我瞎？看不出来？要你剖析？”霍留行敲敲几案，“净说些没用的，倒是想个办法。”
空青一脸委屈：“郎君，这事一时间还真没有办法。”
人心绪不佳的时候，总是需要排解的，可沈令蓁乍知当年旧事，满心歉疚，根本不可能对霍家上下任何一个人宣泄。
至于汴京那边，把她送来这里的人是生杀予夺大权在握，尽掌天下的皇帝，她能跟天子过不去吗？显然不行。
而隐瞒此事的人偏又是她的亲娘，她也的的确确因此受益，过了一阵偷来的无忧日子。她难道有资格责怪她无可奈何的母亲？更没有。
思来想去，好像谁都有苦衷，谁都没有错，那就只能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了。
空青说：“眼下最好还是让少夫人转移转移注意力，可惜身在霍府，抬头低头都是咱们，再乐天达观的人也没法轻易想开啊。要不郎君将她送去沈宅，让她换个环境住一阵子。”
霍留行皱眉否决：“城里这么多流民，我怎么放心。”
“那至少今夜，郎君还是让少夫人一个人睡吧。少夫人看见您，心事只会更重。”
霍留行揉着太阳穴，努努下巴跟京墨说：“叫她们传个话过去，就说我今夜有事忙，不去少夫人院里了。”
*
一夜过去，又有下人向霍留行回报沈令蓁那边的情形，说她昨夜按点歇，今早按点起，不见有什么异常。
但这不见异常，偏偏就是最大的异常。霍留行忍不住了，让空青推着他往内院去，不料到了半途，却见沈令蓁和霍妙灵并肩迎面走来，身后跟着一串下人。
霍妙灵侧着头与沈令蓁说：“阿娘说嫂嫂不肯出来与我们一道吃早食，我就猜嫂嫂是因为昨日阿姐的话伤心了。阿姐后来与我解释了，说什么仇人不仇人的，都是她吓唬我的，不是真的，嫂嫂你也不要放在心上，咱们还是好好的！”
“我知道不是真的，也没有放在心上，”沈令蓁掩饰着疲惫，笑着说，“你看我这不是与你一道出来用早食了吗？”
推着霍留行的空青心又碎了一地。
已经这么难受了，还得顾念二姑娘的感受，跟没事人似的撒谎，换谁谁不心疼啊。
他低头看了眼霍留行，果见他皱起了眉头：“妙灵，你嫂嫂最近身子不太好，不想走动，你别老缠着她。”
霍妙灵一愣，还没开口，就被沈令蓁接过了话茬：“没有。”她笑着说，“不用听你二哥哥瞎说，走，我们用早食去。”
霍留行只得跟上了两人。
几人到厅堂时，俞宛江与霍舒仪已在席上。
霍舒仪一见沈令蓁憔悴的倦容，再看霍留行阴沉的脸色，自知此事全怪她失言，一面有些抱歉，一面又想到沈令蓁的身份，不愿低头，别扭着一声不吭。
俞宛江客客气气地招呼沈令蓁，悄悄拎拎霍舒仪的袖子，示意她给人家点笑脸。
霍舒仪正要憋出个笑来，反被沈令蓁解围：“舒仪，你一会儿还上街去施粥吗？”
她不自在地答：“去啊。”
“那我能不能……能不能跟你一道去？”
霍舒仪诧异道：“你又舀不动……”
霍留行一个眼神杀过去，打住了她：“你那力气又有多大？”
“我这不是……”霍舒仪这次倒是无意中伤沈令蓁的，小声补救，“我这不是想着街上这么脏这么乱，怕她有个磕磕碰碰吗？”
“你嫂嫂想去，就带她去。”
霍舒仪点头应“好”，沈令蓁尴尬地摆摆手，赔笑道：“我只是想着，不知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家里的，帮不上就不去添乱了，我也没有那么想去……”
她讪讪笑着，闷头吃起了早食。
俞宛江作为长辈，有意说些什么缓和缓和席上气氛，却见沈令蓁躲闪着目光，连与她对视都不敢，一顿饭的功夫，就没抬起过一刻头。
一家子便全都没了声，诡异地沉默着。
沈令蓁似乎又觉自己搅得大家不高兴了，挤着笑，亲手盛了四碗茶汤，照尊卑长幼次序分给他们。
霍留行一言不发地接过，给她也盛了一碗。
一顿饭吃得僵硬又煎熬，没有一个人舒坦。
饭毕，霍留行正想叫霍舒仪带沈令蓁上街去，接济流民当散心，忽见京墨急匆匆地从府外奔了进来。
京墨为人相对沉稳，少有这样惊慌的时候，席上几人都有些意外，霍留行也蹙起了眉头：“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郎君，八百里加急。”
霍舒仪一愣之下大惊站起：“西羌人打进来了？”
霍留行却已经看到京墨手中那一卷明黄色的信筒。
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可以用，敢用明黄色。这不是定边军传来的消息，而是汴京来的。
京墨不忍地看了看沈令蓁，垂下眼，向霍留行双手奉上信筒：“是圣上的手书，请郎君过目。”
沈令蓁被他那一眼看得一阵发慌：“发生什么事了？”
会是怎样重要的消息，竟连个传旨的宦侍也来不及派，逼得皇舅舅以八百里加急的手书传信？
霍留行拆了信筒，将里头明黄色的绢布展开来，视线一目十行地掠过去，脸色沉下来。
沈令蓁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踉跄着上前去：“怎么了，郎君？”
霍留行看着她，咬紧了牙关。
沈令蓁愈发心慌：“你说话呀，郎君！”
他深吸一口气：“太后崩了。”
沈令蓁一个腿软凭空栽下去，被霍留行一把撑住。
她愣愣地看着他喃喃：“郎君说什么？”
“太后因病崩于宝慈宫，临终嘱托圣上，一定让你回汴京送她最后一程。”
沈令蓁难以置信地摇着头：“不会的，我走的时候，皇外祖母还……还好端端的，她还跟我说……”她自顾自点点头，紧紧盯着霍留行的眼睛，“对，她分明跟我说，让我先嫁到庆阳，她会再想办法将我接回汴京的……这是不是她想的办法？”
霍留行撇开了头。
千军万马当前，谈笑自若的男人，被一个十五岁小姑娘的眼睛盯得撇开了头。
沈令蓁忽地笑了起来：“外祖母真聪明啊，这个办法好，这个办法好……我可以回家看她了，这个办法好……”
霍留行握住她的一双手：“令蓁。”
沈令蓁还在一个劲地笑。
霍留行给四面众人打了个眼色。
俞宛江带着人退了下去。
他这才站起来，把她抱进怀里：“你乖，哭出来，乖。”
沈令蓁笑着摇头：“我确实有点想家了，这是好事，我为什么要哭？不过外祖母也太调皮了，开这么大的玩笑，吓我一跳……”
“没有人敢拿这样的事开玩笑，”霍留行死死抱着她，“外祖母已经不在了，你乖，哭出来好不好？”
沈令蓁始终不掉眼泪：“我不哭，郎君放开我，郎君弄疼我了。”
霍留行松开手，皱着眉道：“宝慈宫停灵四十九日，你现在赶回去，应该还来得及见她老人家最后一面，我给你准备车马好吗？”
沈令蓁木讷讷地看着他，蓦地后退两步：“不，我突然又不想回去了，郎君不用给我备车……刚刚不是说好了要去施粥吗？我这跟舒仪一起施粥去。”
她说着拔步就走，被霍留行一把拽了回来：“你方才不是说，太后说过要想办法将你接回汴京吗？她不是当真希望你去送她最后一程，而是在给你一个离开霍府，顺理成章回家的机会。她在最后一刻还记着对你的承诺，你不要辜负她。”
沈令蓁收敛了笑意，一瞬间眼底什么光都没有了。
霍留行闭了闭眼，朝外吩咐：“京墨，去准备车马和人手，白露，收拾行囊，蒹葭，带少夫人回房。”
*
霍府上下很快行动起来。
沈令蓁看着这闹哄哄的场景，魂游天外似的呆坐在房中，始终没回过神，直到正午时分，被蒹葭和白露一左一右搀出了府门，才终于反应过来：“我们要回汴京了吗？”
“是的，少夫人，您节哀顺变。”
沈令蓁恍恍惚惚地回头看了一眼霍府的门匾：“那郎君呢？”
蒹葭面露为难之色，小声提醒她：“姑爷的腿……”
沈令蓁迟钝地点点头。
霍留行眼下是不可能自投罗网地陪她去京城的。
她迟疑地站在原地，眼神空洞地说：“那我去跟郎君辞个别吧？”
犹豫间，空青拿着一封信从府里追了出来，与沈令蓁说：“少夫人，郎君说，您不必特意去与他辞别了，有什么话，来日若有机会，再说无妨，若没有机会……”他说着笑了笑，将信封以背面朝上递给她，“这里有封信，是郎君方才匆匆忙忙赶的，您千万收好。郎君说，您在霍府过得不开心，到了汴京以后，要是觉得那里的家人待你好，不想再回来了，就拆了这封信。”
沈令蓁愣了愣，惊疑不定地翻到信封的正面，一眼看到“和离书”三个字，瞪大了眼睛，赶紧把这烫手的信递还回去。
空青又把信推了过来：“少夫人，边关这仗恐怕也快打起来了，届时战火纷飞，人如浮萍草芥，生死难料，郎君万一有个不测，有了这信，您这后半辈子也好有个着落不是？总归有备无患。倘使没有需要，您便当它从未出现过。”
沈令蓁哽咽着低下头，紧紧捏住了信。
*
空青送信时，书房里，京墨正惊讶地问霍留行：“少夫人只是去汴京奔丧，也没说不回来了，您这是……”
霍留行淡淡一笑：“她既已知道真相，长公主岂能不心疼她如今在霍府的处境？这一次，必将以为太后守陵为由，让她滞留在汴京。”
虽遭算计，霍留行却不得不承认，其实长公主一直以来都是对的。
知道真相后的沈令蓁，卑微，弱势，只要身在霍府一日，就永远无法再抬起头。
那个天真鲜活的小姑娘，是庆阳霍家没办法找回来的。想她重新笑起来，只有让她回到汴京去才行。
“那您这和离书？”
“她不会拆。”霍留行笃定道。
这和离书，只是一出欲擒故纵。
山迢迢路遥遥，总得有样东西，能够让她在汴京时时记着他，念着他。
他终究是要去汴京的，就让她在那里乖乖等他吧。
京墨恍然大悟：“您是故意让空青说那些话的……郎君英明，神机妙算。”
他话音刚落，空青拿着一个包袱急急走了进来：“郎君，有件事，您恐怕没神机妙算成。”
霍留行抬起头：“不是叫你去送信了吗？这是什么？”
“信已交给少夫人，少夫人也收下启程了。这是底下人刚刚送来的，从汴京国公府拿到的物件。郎君此前不是差人去取了少夫人那恩公的绢帕与披氅吗？郎君看看这绢帕，就知道什么叫失算了。”
霍留行皱了皱眉，立刻抬手接过，展开绢帕一看，霍然抬首。
京墨也猛地拉长了下巴。
少夫人曾说，绢帕上的题词与郎君的字迹不一样。可这手字迹，分明就是郎君的。
只不过当初少夫人看到的，是郎君对外公开的字迹，而绢帕上的，却是郎君私下写密信用的。
这手字迹，世上根本没有几个人知道。
“谁竟能将郎君这手字迹模仿得这样传神？这绝……绝不可能！”京墨瞠目地与空青大眼瞪小眼，一低头，却见那绢帕上忽然晕开了一滴水渍。
两人见鬼了似的看向霍留行：“郎君怎么落泪了？”
霍留行一愣，似乎连自己都没有发现，被两人一提醒，才惊讶地抬手摸向湿润的眼角。
他怔怔地低下头，注视着这块天青色的绢帕。
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
只是看见这块绢帕的时候，突然就这样了。
作者有话要说：新篇章，新气象，汴京见啦！

第36章
大齐建元二十七年夏，高太后因病崩于宝慈宫, 享年七十五岁。
高太后生前为人慈善仁厚, 深居后宫二十七年从无涉政, 一生所下唯一一道懿旨, 乃是临终之时, 请圣上敕谕天下无须大举国丧，毋论官吏、布衣皆三日释服，其后婚嫁筵乐，一切如常。
敕令下达, 汴京上下无不感念哀恸。城内商贾罢市，百姓伏跪于街头巷尾凄声痛哭。在朝吏人自请服丧三十六日, 以表哀悼。
停灵四十九日后，太后入葬皇陵。
因太后生前最后所念正是远嫁西北的外孙女, 镇国长公主独女沈令蓁于送灵后主动请旨于圣上, 愿前往巩县为皇外祖母守陵。
圣上念其一片孝心，特许应允。
同月，西羌无视国丧期间不得兴师入侵的公义礼法，举兵攻入距汴京千里的定边军。
定边军节度使霍起奉朝廷之命领兵应战，于神堂堡力迎西羌主力军，首战胶着整整一月，终旗开得胜, 退敌告捷。
西羌大伤，休战近半年，却仍未平征伐之意, 于年关将至之际再度大叩大齐关门，几以倾国之力兵分四路，同时攻入环、庆两州及定边、保安两军。
大齐西北边关沿线全面告急。北地大雪漫天，百姓却人人自危，无心迎元月新岁，庆贺这预兆着丰年的瑞雪。
建元二十八年二月中旬，抵抗两月余，环州与保安军先后失守，夹在两地中间的庆州及定边军因此沦为“孤岛”一座，腹背受敌。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镇守于此的霍家。
然西羌此番决意侵吞大齐西北，来势汹汹难挡，霍起坚守至三月中旬，也于四面楚歌之下从神堂堡一路被迫退守至东谷寨。定边军亦岌岌可危。
汴京朝堂大批官员纷纷请旨，恳请圣上派军前去支援。圣上始终按兵不动。
四月上旬，孤立无援的定边军终是未能幸免于失守，霍起保兵退至庆州。
至此，大齐西北仅靠庆州于摇摇欲坠的一线夹缝中艰难支撑。
西羌火速集结兵力，一路锋芒毕露，走势大开大合，于四月中旬南下深入庆州腹地。
正当汴京文武百官急如热锅之蚁，以为庆州也将就此沦陷时，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消息从西面传来：孟夏气候回暖，庆州腹地山脉上的积雪，一夜之间化了。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一连串的消息随之而至——积雪消融，潮汛忽至，上涨的河水恰好阻断了西羌冲锋军与后方的粮草补给队。被一路胜仗的喜悦冲昏了头脑，无粮草先行便盲目深入的西羌骑兵因这一道天然的沟壑进退两难。庆州守军趁势而上，将这一拨精锐的冲锋军一举全歼。
百姓高呼老天开眼，可汴京的朝臣却看出来了，扭转战局的并不是老天，而是庆州背后那一双如有神力的手。
这双手在羊皮地图上的山川、丘陵一一弹指划过，在沙盘上轻巧插下一面面鲜红的旗帜，算准了人心，也算准了天时。
这双手的主人，正是霍家残废了十一年的次子，霍留行。
西羌被这当头一棒打得措手不及，却不甘心到手的“肥肉”就此失去，派后续部队持续猛攻。
及早保兵的霍起在庆州严防死守，稳如泰山。
啃不动“肉”的西羌人为此不得不从庆州的左右两翼——环州与保安军调派驻军增援。
这一调派，失守已久的环州与保安军现出缺口，霍起立即派军兵分两路，左右进攻，于三日之内全面收复两地。
西羌由此阵脚全乱，慌忙撤退。
霍起亲自领兵北上，趁胜追击，期间与西羌交战七次，无不大获全胜，五月中旬，继收复环州与保安军后，再次顺利收复定边军。
西羌残兵狼狈败逃，撤出大齐。
举朝欢庆，圣上龙颜大悦，终因这扬眉吐气的一场仗下定决心，一改此前保守观望之态，下达洋洋洒洒的一篇《讨西羌檄》，准备开启反攻，指派军队全力增援霍起，命其率军攻入西羌。
西羌俨然已无力抵抗这样的攻势，屡战屡败之下，于五月末旬急急派人前来讨饶，请求与大齐谈和。
一时间，汴京朝堂就是否接受谈和分出了两派意见，一派支持霍起继续进攻，将大齐失去了十一年的河西一并收复，一派支持见好就收，及时休养生息。
朝堂之上两派人争论不休的那天，高太后已大去一年又七日。
寒来暑往，又至仲夏。
六月的天艳阳高照，暑气熏蒸，距巩县陵园半里地的竹楼却建得精妙，背阳而矗，楼内阴凉，舒爽宜人。
一身缟素的女子木簪束发，面容不添妆饰，正端坐于一方几案前，一手执绣绷，一手穿针引线。
针线来回穿梭间，锦绣山川跃然于绣面。
一旁同样一身缟素的婢女替她斟了杯解暑的凉茶：“姑娘喝口茶，歇一歇。”——正是白露。
沈令蓁搁下绣绷，接过她递来的茶抿了两小口，又移开茶盏，继续认真绣。
白露歪着脑袋看她悦目的手势：“姑娘今日绣的这图，叫什么名？”
沈令蓁动作不停，垂眼笑着：“我也没想好。”想了想说，“要不就叫山河无恙吧。”
“山河无恙，这个寓意好，大家都盼着边关的仗早日打完呢。”
沈令蓁手指一顿。
白露自知失言，忙换了话茬：“姑娘，您这守陵的期日就快满了。您看，婢子可要开始拾掇起来，准备回京的计划？”
她摇摇头：“不急，还有四十二天呢。”说完默了默，又笑，“其实在这里住习惯了，我倒有些不想回去了。你看这陵园与世隔绝，无烦无忧的，多清净。”
白露大惊：“说好了守一年就回去的，您该不会改了主意，想在这里待上一辈子吧？您倒是待得住，也不怕无事可做，习字、读书、刺绣，一年如一日，不厌其烦，可您回想回想冬天的时候，多难熬啊。”
这荒郊野岭的地方，春天与秋天还算勉强舒适，夏天虽晒，白日里也好歹有个竹楼能避阳，可冬天却真是没法过，寒风呼啸，鬼哭似的，折磨人得很。
尽管国公府送来了许多炭火，可去年最冷的时节，夜间就寝时，被衾里塞满汤婆子也不管用，还是全靠她和蒹葭两个人轮流捂着沈令蓁睡。
再过一次冬天，这好好的身子骨怕都要熬坏了。
眼见沈令蓁怡然自得，不置可否的样子，白露慌了：“姑娘，您别吓婢子，您当真不打算走了？”
沈令蓁放下针线，轻轻一点她脑门：“走。这守陵的期日是向皇舅舅请来的，就算我有心要留，也得先回去求一道旨不是？”
她话音刚落，竹楼底下传来一个洪亮的女声：“姑娘，又有花来啦！”
两人转眼一看，就见蒹葭拿着一捧玉白的野姜花奔上来：“姑娘您瞧，这次是野姜花，好不好看？”
沈令蓁神色淡淡的，像笑又不是笑，指指几案上花瓶里插着的那束几近枯萎的淡紫色野牡丹：“那就换上吧。”
蒹葭应声“好”，欢欢喜喜来换花，一面念叨：“这送花的人也真是持之以恒，转眼都快一年了，竟还是隔几日便来上一捧，回回不重样，且回回都赶在前一捧枯死之前。”
白露也感慨：“可别说，这都快一年了，咱们也没逮着送花人，至今不知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
蒹葭叹一口气，心道这事也不能全怪她们，还不是人家太活络了，次次将花放在竹楼前的长亭里便没了影。
前几次，她们不知这花是谁摘的，便任它放在那里到枯萎。次数多了，又以为是有人故意来害沈令蓁，兴师动众地查花，查来查去都没发现端倪，问遍了陵园附近的守卫也不知是谁的手笔，一时觉着好看，就收了进来。
结果收了一回之后，花就来得愈加频繁，没完没了了。
她们好奇到底是谁，为了逮到送花人，就差拿竹签撑着眼皮，十二个时辰轮流盯着长亭。结果人家就是有办法躲过她们的盯梢，顺顺利利把花送来又不留踪迹。
到后来，她们干脆就放弃了，毕竟这百无聊赖的日子里，隔三差五有花赏闻，也是不错的事。
白露说：“不知等姑娘走了以后，这花还会不会再送来？”
蒹葭肯定道：“当然不会了，这儿除了姑娘，还有谁受得起这些花？姑娘走了以后，人家要送也往国公府送了！”
白露颇觉有理地点点头，掰着手指细细算：“那估摸着，这是倒数第七捧花了吧。”
*
不多不少，再六捧花后，便到了沈令蓁归家的日子。
沈令蓁倒不见得有多高兴，蒹葭和白露心里乐坏了，替她褪下惨白的缟衣，换上一身素色的齐胸襦裙，提着大包小包，随她上了回京的马车。
国公爷原打算派人来接，沈令蓁不愿大张旗鼓，便一切从简。
一路上，白露在车内侍候她，蒹葭在外赶车，三人走走停停三日半，便入了汴京城。
城中照旧车水马龙，行车慢如龟爬，与步行几乎无甚分别，蒹葭便一面赶车，一面优哉游哉地回头与沈令蓁唠嗑：“姑娘，一年没回，眼见得这街市上更热闹了，人人喜上眉梢的，也不知近来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一旁一个热心肠的老伯听了，“哟”了一声：“姑娘这是从哪处桃源来的，竟没听说边关传来的大消息？”
蒹葭一愣，随即听见车内传来一声“蒹葭，停一停”，便将马车靠了边。
猜到沈令蓁的意思，她忙问老伯：“咱们的确是从外地山里来的，老伯您给咱们讲讲，是什么喜事？”
“这喜事啊，就是河西回来咯！”
沈令蓁一惊之下挑起车窗竹帘，朝外道：“您是说，我大齐收复了被西羌占领十一年的河西？”
“是哇！”
“怎么收复的？”
“这咱们老百姓可就不清楚咯！反正听说好像没打进去，没伤人，好端端就拿回来了，也不知是哪路神仙做的好事咧！”
沈令蓁一颗心莫名其妙地怦怦怦一阵猛跳，六神无主地说了句“多谢老伯解惑”，在原地愣了半天，才叫蒹葭重新出发。
正是神游天际之时，忽听前方传来一阵人仰马翻的喧闹动静，紧接着，“让开，让开”的高喝伴随着嘚嘚马蹄声急速朝这边趋近了来。
蒹葭的声音在车门外响起：“有人闹市纵马，姑娘坐稳！”
然而下一瞬，马车便是一个急转侧翻。
沈令蓁惊叫着栽向车壁，心底正叹“呜呼哀哉”，预想中的天旋地转却没有发生，一阵咣啷当的震响过后，马车稳稳停了下来。
白露吓得魂飞魄散，正要问一旁沈令蓁有没有磕着，却见车门被人一把推开，一个脑袋钻了进来：“没事吧姑娘？”
沈令蓁一愣，见那玉冠束发，锦袍加身的男子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含糊不清地又问了一遍：“吓傻了啊姑娘？”说着伸出五指，在她眼前晃晃。
“大胆刁民，手往哪儿伸！”一旁摔得头晕眼花的蒹葭迅猛爬起，把这男子从马车上一把拎了下来。
他“哎哟哟”地叫着，骂道：“我救了你家姑娘，你怎还恩将仇报？还有，你见哪个刁民打扮得像我这么趾高气扬？”
蒹葭这才看清他那非富即贵的穿戴，可又想着，再富再贵，也不能比她们国公府更富更贵了，于是据理力争道：“若非你闹市纵马，我家姑娘也不会受惊，国有律法，天子脚下违律，我该将你送到衙门去。”
“蒹葭，不得无礼。”沈令蓁从马车里走了下来，定定地瞧着那男子略有三分熟悉的面孔，回想着前朝皇室的姓氏，狐疑道，“我乃英国公府沈氏，敢问阁下可是……孟郎君？”
孟去非给愣笑了，狗尾巴草一吐：“我说哪家的姑娘这样美若天仙，原是我们自家的！”
沈令蓁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自家的”背后的含义，便见孟去非端端正正向她拱了个手：“去非见过表嫂。”
孟家去非，前朝遗留下来的小皇子，霍留行的姑表弟，于理是该唤她一声“表嫂”。
沈令蓁赶紧颔首还礼。
孟去非笑起来：“表嫂，方才多有得罪，你可别向我表哥告我的状。”
提及霍留行，沈令蓁的表情微微有些僵硬，不自在地笑道：“哪会，我人在汴京，也碰不着他。”
孟去非一愣：“在汴京才碰得着他呢，表嫂，你不知道啊，表哥今日进京了。”
作者有话要说：来不及写到我们老霍出场了，明天就放他出来追妻！

第37章
这声如洪钟的一句话, 敲得沈令蓁一阵眩晕。
霍留行进京了, 这个消息, 恰与方才听闻河西传来的喜讯时, 那种朦朦胧胧浮上她心头的紧张忐忑遥相印证了起来。
“谁家英雄出少年, 河西霍郎笑谈间”——正如这十一年前为汴京文人争相传颂的诗篇所言，除了霍留行, 谁还拥有如此通天的本事，能够兵不血刃地收复河西？
而既然霍留行顺利收复了河西, 早在一年多前便已有意拉拢霍家，重新起用霍家的圣上又怎可能不将他召进京城？
沈令蓁看着孟去非，目光却好似透过这张脸, 望向了某个遥远模糊的地方。
见她当街失神，蒹葭与白露小声提醒她眼下的情况。
她这才注意到周遭混乱不堪的场面，眼见街边好几个摊贩被砸翻了铺子, 忙吩咐两人去赔银钱, 察看是否有人受伤。
孟去非理了理额前两撮儿虾须似的碎发, 神情散漫：“表嫂出手好生阔绰, 我闯祸, 你买账, 果真是自家人。初次会面便叫表嫂破费, 去非在此谢过表嫂。”
年龄差距虽是铁打的事实, 但他这吊儿郎当的样子，再加一口一个热切的“表嫂”，却叫沈令蓁莫名多了一份为人长辈的责任感, 自觉应与他讲讲道理。
她清清嗓子：“不客气，但你往后别再这样了，闹市纵马是非常危险的，伤财事小，伤人事大。所谓法不阿贵，绳不挠曲，这回侥幸未曾酿成大祸，倘若再犯，纵使你身份尊贵，亦当按律惩处，到时我也护不了你。”
孟去非笑得一双肩膀拼命打颤：“表嫂小小年纪，七老八十似的唠叨，我表哥竟受得了？”
这特别讲道理的，碰上一点都不讲道理的，讲得再多都像一拳头砸在棉花上，尽是无用功不说，还不小心就会钻进人家下的套子里去。
沈令蓁愣了愣，下意识地道：“他没有受不了我……”说着有些不太确定地跟了句，“吧？”
孟去非面露钦佩之意，点点头：“那我表哥可真能忍。”
“……”
蒹葭和白露上前一步，将沈令蓁半掩在身后，无声暗示她不要再跟这种不知礼数的纨绔子弟纠缠。
沈令蓁的确也有些憋屈，又知自己不宜在外抛头露面太久，便朝他颔了颔首，准备告辞。
正这时，远远来了一位头戴三山帽的宦侍，人未到声先至：“哎哟，我说这街上怎得堵成了这样，原又是孟郎君呀！”
孟去非朝来人拱了拱手：“叫杨公公见笑，是我又扰民了。”
沈令蓁瞧见来人心底一凛，也朝他点了点头致意：“正当午的时辰，杨公公怎会特意出宫来？”
这位杨公公是圣上身边的宦侍，一般人轻易劳动不了，出宫多半是天子的吩咐。
杨公公笑眯眯一指天：“小人正要替上头到国公府与孟府传话呢，不想给堵在了这街上，只好巴巴地下车一通跑，幸好半道里刚巧遇见了两位贵人。”说着比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自幼在权贵圈长大，这点眼力见自然少不了，知这手势是圣上有请的意思。
孟去非笑道：“那还真是巧夺天工了！”
这一会儿“趾高气扬”，一会儿“巧夺天工”的，到底会不会用成语？
沈令蓁心里一阵纳闷，侧目去瞧孟去非，却见他似有意似无意地深看了她一眼。
她得了这眼色，一愣之下隐隐联想到什么，却又一时没能全然参透。
孟去非继续朝杨公公笑：“我这就收拾收拾，与杨公公走一趟，只是一会儿，杨公公可千万别与贵人说起我闯的祸事。我今日本是好好遛着弯儿的，真不知那蠢马为何忽然失心疯似的撒起野来了！”
杨公公说一定卖他这份面子，随即差人去疏通道路。
沈令蓁转头回了马车，待街上乱子平息，便叫蒹葭跟上杨公公的车驾，改道去皇宫。
宫人将两人领到了垂拱殿。
沈令蓁知道，垂拱殿是天子平日听政，召见众臣的地方，但她与孟去非皆非仕人，与圣上也聊不了政事，眼下被一并带到这里，只能说明除两人之外，里头很可能还有个与圣上谈着公务的“别人”。
但哪个“别人”会与她及孟去非皆有关联，适合与他们一道面圣？
答案已然呼之欲出。
也是在此刻，沈令蓁豁然明白了，方才孟去非看她那一眼的含义。
他说着“巧”，其实却在提醒她，今日这事一点也“不巧”。
怎么他孟去非的马就这么恰好地受了惊，冲撞上她国公府的马车？怎么圣人就这么恰好地，在霍留行进京的头一天召请他的妻子与表弟入宫？
沈令蓁已经不是那个身在深闺，对世事一无所知的小姑娘了。
她猜到了这是一场试探。圣人在试探她、霍留行、孟去非之间的两两关系，赶在他们一别多时，绝对来不及私下碰上一面，有所准备之前。
所以，前有当街引孟去非与她“偶遇”，后……便是此刻的垂拱殿里，一定有霍留行。
沈令蓁一路低垂着头跟在杨公公身后，思考着该以怎样的神情、言语面临接下来的这场重逢才最合适，待跨过殿门门槛，终于忍不住抬了抬眼皮。
这一抬，轮椅轱辘先入眼，再往上，便见一身天青色竹叶纹直裾的霍留行正含笑望着她。
她一个恍惚，蓦然记起，新婚翌日，隔帘初见，他也是穿了这一身，也是这样远远地笑着看她。
见她思绪乱飘，霍留行扬了扬眉，似乎在提醒她注意分寸。
她慌忙低下头去，守好目不斜视的礼数，与孟去非一齐向龙椅上的人叩首。
“都起来吧。殷殷，你与留行一年没碰面了吧。”皇帝笑着赐了座，将沈令蓁安排在霍留行的右手边，见她点点头，又与两人对面的孟去非说，“去非更久，该有十来个年头了。今日叫你们二人入宫，没别的，就是让你们见见留行。他这刚到汴京就被朕召来谈公事，别回头叫人说朕不通情理，不许他与久别的妻室手足团圆。”
沈令蓁忙说：“皇舅舅言重，政事要紧，我没关系的。”
孟去非倒是大方：“承蒙陛下体恤，我的确思念表哥了，想上回见表哥，还是与他一道在这汴京的马场纵马驰骋，如今再重逢……表哥，你这腿真站不起来了啊？”他说着，似忍不住好奇，起身要来撩他袍角，走出两步，意识到失态又坐了回去，摇头晃脑道，“哎，可惜可惜，没人陪我打猎了。”
沈令蓁拿看泼皮无赖的表情瞧着孟去非，又瞅瞅眼底一黯的霍留行，轻抚了抚他的手背，暗示他别伤心。
霍留行朝她泰然一笑，摇头示意不在意。
皇帝“热心解围”：“留行啊，去非这孩子说话直，你别往心上去。你这腿，朕非给你治好了不可。你这次进了京，就在这里安心住下，朕拿最好的药，派最好的医士送到你府上去。”
沈令蓁一愣，看看霍留行。
霍留行看了眼皇帝，得了许可才与她解释：“陛下准备给我封官，以后我就在汴京开府了。”
沈令蓁心底还在思考不知该喜该愁，面上已经表露合理姿态，喜笑颜开：“当真？”
“你问陛下。”
皇帝笑着摇摇头：“你这孩子，高兴坏了？留行助朕收复河西，是大功一件，朕要好好嘉赏他，自然当真。”
“我方才在路上就听说了这件事，却不知原来助我大齐收复河西的人是郎君。郎君是怎样办到的？”
“这个我知道！”孟去非一激动站了起来，眼看皇帝并无怒色，继续道，“我来讲，我来讲……前些日子，朝堂上吵来吵去，有人主战，说要收复河西，有人主和，说要适可而止。结果表哥可厉害了，坐着轮椅上去跟人家西羌谈了场判，这仗也不用打了，河西也拿回来了，过阵子，西羌还要派使者来汴京上贡称臣，跟陛下签订降书呢。要我说啊，我这表哥简直是天纵之……”
“去非！”霍留行皱着眉头低叱一句，“慎言。”
天纵二字可绝非儿戏，那是拿来谀美帝王的。
孟去非连“哦”两声，挠挠头：“我又用错成语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皇帝继续“热心解围”：“无妨，你们小辈之间说说闹闹，不必太过拘泥。”说着看向被霍留行那一声怒斥惊着的沈令蓁，“留行，你看你，吓着殷殷了。”
霍留行看她一眼，却似乎还沉浸在对孟去非失言的介意中，并未宽慰她。
皇帝第三次“热心解围”，说沈令蓁守陵方归，一路劳顿，让她先回国公府去，他要再留霍留行谈谈政务。
沈令蓁依依不舍地看了霍留行一眼。
霍留行轻轻摩挲了下她的手腕：“去吧，我晚些就来。”
沈令蓁看一眼似乎打算死皮赖脸留在这里旁听的孟去非，点点头，告退离开，待一路从轿撵换到马车出了宫，才脱力似的靠住了车壁。
伴君如伴虎，这一场短暂的重逢里，没有人真正做了自己。
她扮演着一个柔顺乖巧，对霍家心无芥蒂的妻子，孟去非扮演着一个头脑简单，缺乏教养的贵公子。
而霍留行呢，对这个被养坏了的表弟展露着恰到好处的不满，对她这个妻子虽温和有礼，却又绝没有过分的投入与在意。
似乎每个人都在夹缝中寻找一种赖以生存的姿态。
经此一局，沈令蓁隐约生出一种预感，霍留行封官入京或许并非时势所趋，而是蓄谋已久。霍家与孟家，好像在酝酿一场大事。
而现在，有一股力道驱使着她，或者说驱使着英国公府，也参与到了这件事当中。
从她走出陵园的那一刻起，一切似乎就已经无法回头。
*
回到阔别一年许的国公府，沈令蓁第一眼便见父亲扯脖子瞪眼，望女石似的负手站在府门前。
沈学嵘看到她的车驾，匆匆迎出来：“不是说好了巳时到？这都未时了，你再不来，阿爹就要出城去寻你了！”
“中途被皇舅舅召进了宫，我也是没办法，阿爹怎么这么‘傻’，守在外边不热吗？”
他抹抹一头的汗：“热啊，还是你阿娘聪明！哦，你阿娘是不是早就猜到陛下要召你入宫，这才如此从容？也不与我说一声，叫我干着急，真是……”说着又打量起她这巴掌点大的瘦削脸颊，“哎哟，你说你，非忌了一年的荤腥，你皇外祖母在天有灵，看到你这清减的样子，能高兴吗？”
“阿爹真唠叨，我这么唠叨，一定是跟您学的，以后要是被嫌……”沈令蓁说到一半顿住，收了笑意，虚扶着他进门去，瞧见长公主赵眉兰迎面走来，叫她，“阿娘，我回来了！”
赵眉兰淡淡一笑：“给你留了午膳，去吃吧。”
“阿娘，”沈令蓁压低声上前去，“我有些要紧话想与你说，我方才在宫里……”
“阿娘都知道，”赵眉兰摇摇头，打断了她，“你先去沐浴歇息，晚些再讲。”
知道母亲是说一不二，凡事成竹在胸的性子，沈令蓁也便不着急了，转头先去拾掇自己，待填饱肚子，酣畅淋漓地沐浴完毕，揉散了一身的疲惫，转眼已是黄昏时分。
记着阿娘说的“晚些再讲”，还没等头发干，她便披散着乌发，穿了件居家单薄的鹅黄色高腰襦裙，套着夏季穿的双齿木屐，去了赵眉兰的院子。
结果走到院门前，却见四下空无一人，放眼望去，方圆半里连个通报的小厮丫鬟都没有。
她只得再去找阿爹。不料沈学嵘的主院也一样，人手都撤了个干净。
她正奇怪是不是自己一年不在，国公府改了格局，却见沈学嵘书房的门移了开来，阿爹阿娘与一身材颀长的男子先后走了出来。
之所以说是“身材颀长的男子”，是因为这个人本不该这样直挺挺地，让她发现他的身材很颀长。
沈令蓁一张小嘴张成了枣儿大。
回京一年，她始终替霍留行保守着秘密，连家人都不曾开口，结果他怎么一进门，就当着她阿爹阿娘的面站起来了？
霍留行抬眼看见她，低头笑了笑。
这笑与方才在皇宫中截然不同，他是真被她这见鬼了似的模样逗笑的。
沈令蓁看着三人和谐而立的模样，对这气氛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好像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人心事重重，他们都跟没事人似的。
沈学嵘朝她招招手：“愣着做什么？看谁来了。”
连赵眉兰也一改往日冷面，难得笑得有几分真意：“殷殷，陛下赐的府邸还不能入住，这些天留行暂时在这里落脚，就住到你院里，你带他过去。”
沈令蓁“哦”了声，犹疑着上前去。
霍留行看她慢吞吞的样子，主动迎上来，一抬手就去摸她脸颊：“怎么瘦了这么多？方才在宫里，差点一眼没认出。”
沈令蓁对他这若无其事的亲昵问候感到一丝别扭，微微偏头躲了躲，垂着眼支吾道：“也没有差很多吧……”
“怎么没有？好看了不少。”
她一愣，抬头望向他笑意满溢的眼睛，耳边忽然响起去年庆阳霍府，从他口中说出的，那句她并没有多当真的承诺——那你再好好长一年，一年后我定发自肺腑地夸你好看。
他竟然真的放在心上。
作者有话要说：撩妹**之见面先来一波回忆杀。霍留行：还好我有备忘录。

第38章
霍留行倒不是故意哄她。
方才垂拱殿相逢惊鸿一瞥, 她素裙曳地, 如云乌发半绾，迈着宫廷步袅袅娜娜地走来, 若非事前知晓是谁应召入宫, 他第一眼恐怕的确认不出来。
一年不见, 沈令蓁着实变化不小，本似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现如今身段长开了，个子也高挑几分, 亭亭玉立着成了大姑娘，先前有些婴儿肥的脸颊没了余肉，更衬得五官愈发明艳。
所谓“不傅脂粉而颜色若朝霞映雪”，大抵如此。
方才在殿上全神贯注于言语机锋来去，霍留行没能细看她, 如今捱近了, 这低头一瞧, 他眼底的笑意是真没藏住。
但沈令蓁对他, 还有爹娘此刻这般心平气和的姿态都有些不明所以，他越是这样亲近, 反倒越叫她惶恐。
她拘束地看了看远处的爹娘，硬着头皮道：“我带郎君去我院子。”
她刻意没接那句暧昧的话, 霍留行倒也似觉意料之中，笑笑跟上她。
沈令蓁埋头走在前，临出月门, 听见一阵轱辘响动，回头一看，空青与京墨已将霍留行“放倒”回轮椅。
她张张嘴，想问什么，犹豫了下还是没开口，继续埋头走路。
霍留行努努下巴叫两位闲杂人士退下，自己摇着轮椅，在后边说：“长高了，走路带风了？你管管我，我跟不上。”
沈令蓁脚步一顿。今早之前，她对霍留行的到来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午时在垂拱殿是迫于形势，方才在主院又是因爹娘态度殷切，不好推辞，现下只剩了两人，她一时不知该怎样与他相处，这才刻意走快了些。
霍留行在她踌躇之时已跟上来，与她并肩：“这么久不见，你就没有什么话想问我？”
沈令蓁当然有。
想问他这一年都做了些什么，想问他与她爹娘是怎么一回事，想问他这回进京是否有什么重要的盘算。
可这每一个问题都牵涉到政治，牵涉到一件，她已隐隐有了预感却不敢想的事。
她最终摇了摇头：“我没有什么要问的，看郎君身体无恙，前程光明，应当处处都好。”又伸手一引，“前边就是我的院子了，郎君这一路风尘仆仆，先沐浴吧，我叫人备水。”
霍留行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跟她进了院子，待沐浴完毕，有心再与她独处着说说话，又见她端端正正站在那里，对他说：“郎君饿了吧？阿爹给郎君置办了接风宴，请郎君移驾厅堂用晚膳。”
霍留行轻轻“啧”出一声，却也只得跟她去了厅堂。
两位长辈已在席上，一见两人，沈学嵘招呼：“留行啊，来，不晓得你平日里吃什么，各式各样的都准备了些，这八焙鸡，糟羊蹄，酒香螺，紫苏虾，鹌子羹，鲈鱼脍……”他一一介绍，报了一溜儿的菜名，“都是家常菜，你拣喜欢的吃。”
沈令蓁看看这一桌用心张罗的汴京佳肴，再瞅瞅红光满面，热情似火的父亲，与始终笑得温和的母亲，微微皱了皱眉。
霍留行谦恭落座，向沈学嵘颔首道谢：“多谢国公爷款待。”
“你小子，这称呼是不是叫错了？”
霍留行笑着点头：“是，岳父。”
沈令蓁被这古怪劲搅得坐下半天都没动筷，刚拿起筷子，眼看沈学嵘又亲手夹了块羊蹄到霍留行碗里，而霍留行神态自若地接了过去，她便动作一顿，又停下了。
席上原本看似专注于吃菜的三人瞬间齐齐向她投来目光。
沈令蓁垂下眼去，明白了什么。
沈学嵘瞅着她的表情：“殷殷，这些也都是你以前爱吃的菜，怎么，如今吃素吃惯了，觉得不合胃口？”
她干笑：“不是，我未时才吃午膳，这会儿还不太饿呢。”
沈学嵘与赵眉兰对视了眼。
赵眉兰默了默，说：“不饿就别勉强，晚些再吃，给你留着菜，你先回房去吧。”
沈令蓁垂着眼摇头。长辈都在，她离席先走，成何体统。
赵眉兰看了眼蒹葭和白露，让她们送沈令蓁回房。
沈令蓁不好再推辞，起身离开。
她人一走，三人绷着脸搁下筷子，其乐融融的气氛消散得一干二净。
沈学嵘摇摇头：“这女儿养得太精明，也不好。该说的，还得说开，我去劝劝。”
他说着，一左一右各看了霍留行和赵眉兰一眼。
两人都没有发表意见。
沈学嵘权当他们默许了，叹着气去了沈令蓁的院子，一进门，就见她挥退了四面下人，一个人坐在秋千架上发呆。
天色已晚，天井没点灯，黑黢黢的，沈令蓁愣了愣才看清人，立刻起身：“阿爹，您怎么也不吃了？”
“阿爹来与你说说话，走，我们进屋去。”
父女俩进了书房，点起灯。
沈学嵘看了眼她发红的眼圈，叹息道：“你这孩子，有什么好难过的？”
沈令蓁攥着手沉默。
她看出来了。换作普通人家，女婿上门，今日这番亲热的情境自然合情合理，可霍沈两家的隔阂岂是一朝一夕能够消除干净的？这初次相见，她的父母与丈夫未免表现得太过轻松了些。
事出反常，必有根因。而她就是那个根因。
为了让她心里舒坦点，别老记着那些沉甸甸的旧事，他们一个个全在装，装得云淡风轻，装得和和睦睦。
她说：“我不是难过，我只是看阿爹阿娘还有郎君为我受累，觉得过意不去。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不用你们这么费心地护着我，商量着演戏给我看。”
沈学嵘好笑道：“这你可冤枉我们了，阿爹指天发誓，我们一个字都没商量。”
他们从未商量过，在沈令蓁面前应该怎样相处，应该表露出怎样的姿态，不过是方才看见她的那一刻，心照不宣地一致作出了这样的选择。
沈学嵘继续说：“殷殷，你就是心思担得太重。木已成舟的事，谁也不能改变，阿爹实话与你说，要我们两家人跟普通人家一样和和美美，这是永远不可能的。但我们可以退而求其次，至少别像仇人似的争锋相对，非要拼个你死我活，你说是不是？”
“可以吗？”沈令蓁皱着眉道，“阿爹，我今日入了一趟宫，看郎君与孟家皇子对皇舅舅的态度，总觉得他们好像在联手图谋什么，我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他们把你皇舅舅的天给翻了？”
“阿爹小声些！”
沈学嵘笑了笑：“可谁也没规定，这皇帝当了，就一定要当到底，如果当得不好，为何不能换个人来当？”
沈令蓁惊大了眼：“阿爹在说什么……”
“阿爹虽无官职，眼睛却还是亮的。今春西羌举兵入侵，环州与保安军先后沦陷，文武百官纷纷请旨，望圣上派军增援，圣上却久久按兵不动，你可知是为何？”
“为何？”
“圣上要探霍家的底，看霍家如今究竟还有多少实力，看这份实力，是否既能为他所用，又不至于威胁到他。”
沈令蓁皱了皱眉。
“这一仗，本不必打得这么久，这么悬。为一己私心，置黎民百姓，前线将士性命于不顾，殷殷，你觉得这是一个好皇帝吗？”
沈令蓁点点头，示意明白了，又问：“可他与阿娘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兄妹。”
沈学嵘叹了口气：“他若真将你阿娘当妹妹，将你当外甥女，也就不会让你嫁去霍家了。殷殷，你知道这些年，你阿娘为了这份所谓的兄妹情谊，做过多少牺牲吗？”
沈令蓁摇摇头。
“当年你皇舅舅能够坐稳皇位，多半靠你阿娘这‘智囊’。你皇舅舅主张强攻猛打，不服的旧臣一律斩杀，你阿娘却不赞成这样同室操戈的自损行径。杀光了那些栋梁，自断臂膀的朝廷能走多远？所以她四处奔走，劝降，令他们归顺。”
“可也正因如此，统一后，那些旧臣多服你阿娘，反倒对你皇舅舅心有芥蒂。这无疑让他感到了威胁。毕竟历史上也不是没出过女皇帝。你阿娘为打消他的忌惮，急流勇退，避入深闺，在求亲者踏破门槛的情况下迟迟未婚，多年后，待朝局稍稳，才嫁了我这空头国公。”
“生你的时候，你阿娘特别担心是个儿子，又叫你皇舅舅多虑，见是女儿才放了心，之后再没要第二个孩子。所以我们家，至今也没个继承香火的男丁。”
“又后来，你二叔在朝堂上越走越高，参与的政斗越来越复杂。你阿娘不愿惹祸上身，与我商量着跟二房分家。当时你祖父还在，为这分家的事气得险些归西，痛骂你阿娘仗势妄为，也将我批得狗血淋头。可我们的苦又能跟谁说？这些年，我们一退再退，可是殷殷，你是阿爹阿娘的底线，这回，我们不能再退了。”
沈令蓁眼眶一酸，险些溢出泪来：“阿爹……”
“当初若不答应将你嫁到霍家，以你皇舅舅多疑的心思，很可能猜忌你阿娘对他不再忠诚，且不说他是否就此彻底打消赐婚的念头，即使打消，迟早也会发难沈家。所以你阿娘不得不赌一把。赌一个二十八年前为了苍生而放弃皇室的家族，同样不会对你一个无辜的孩子下手。”
“现在一年多过去，事实证明，你阿娘赌对了。霍家人不仅守着道义，还存着实力。殷殷，倘使霍家与你皇舅舅的这一战在所难免，我们为何不选更可能成为赢家的那方？这狼和豹子确实曾经相互厮杀，但现在老虎来了，狼和豹子若不暂时放下恩怨，团结一心，就是死路一条啊。”
沈令蓁浑身震颤。
“其实留行今日来，也没跟你阿娘多说什么，只是做了从轮椅上站起来这一件事，你阿娘便什么都明白了，也下了决心，作为霍家主动摊牌，以及厚待你的回报，也作为对旧仇的补偿，从今往后，她将全力支持霍家。虽然隔阂一时消不去，但至少我们两家现在绝对不是敌人。你阿娘与留行同桌用饭，同在一个屋檐，并非全为你，更是为了大局。”
“可是皇舅舅不仁，是皇舅舅一个人的错，赵家还有其他子孙，倘使郎君不仅要扳倒皇舅舅，还要颠覆大齐，推孟家皇子上位，阿娘岂不是……”
沈令蓁没敢把“背祖弃宗”这四个字说出来，沈学嵘却也懂了，笃定地笑了笑，说：“阿爹相信，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
沈令蓁从书房出来时，脑袋一片混沌，肚子却倒饿了。
听说晚膳的饭席还没撤，她便跟沈学嵘一起回了厅堂，只是里头已然空无一人。
她问白露：“阿娘和郎君去哪了？”
“长公主用完晚膳便回了内院，姑爷……”白露犹豫了下，“孟家郎君方才来了，姑爷与他一道出门去了。”
沈令蓁看了眼沈学嵘，担心道：“阿爹，他们怎好这样私下碰面？要是被皇舅舅知道了，岂不坏事？”
沈学嵘摆摆手：“这做贼的，怎么能心虚？他们十一年不见，理该这样大方地叙叙旧，藏着掖着反叫人生疑。”
沈令蓁恍然大悟：“是我思虑不周了。”她放下心来，“不过郎君这腿脚还是不方便的，他们去哪了？空青与京墨跟着吗？”
白露面露难色，看看一旁蒹葭，示意她讲。
沈令蓁奇怪道：“怎么答个话还推来阻去的，你们倒是说。”
白露小心翼翼看了眼沈学嵘，蒹葭眼一闭心一横：“他们去……去花楼了！”
沈令蓁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哪，沈学嵘已经一怒之下拍案而起，捋起袖子：“好小子，在边关的苦地方闷坏了，头天到汴京就往那烟花巷柳之地跑？他这是置我家殷殷于何地，置我英国公府于何地？”
蒹葭和白露胆战心惊。
方才孟郎君来的时候，姑爷本是不打算去的。但空青在一旁出主意，说其实去一去，说不定有利于他与少夫人尽早修复关系。
姑爷问，这是什么道理。
空青说：“少夫人如今无非还是内疚，觉得无颜面对您。那您对她越好，与她越亲近，她必然越觉有愧，躲得越远。所以啊，您不如兵行险着，反其道而走，疏远疏远她，她一委屈，与您置气了，这不就想通了？”
然后姑爷就听了这暂时还不知道馊不馊的主意，出门去了。
蒹葭与白露有心在国公爷面前解释一句，说他只是做做样子，不是来真的，但沈令蓁还在场，这么一来，姑爷一片苦心就白费了。
正当两人踌躇之时，沈令蓁疑惑的声音响起来：“阿爹，花楼是什么地方呀？”
“……”
蒹葭和白露咽了咽口水。
气着了不该气的老丈人，没气着该气的少夫人，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赔了夫人又折兵？
作者有话要说：龟儿砸！昨天还夸你呢，今天又给我作死，我这当娘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第39章
华灯初上, 汴京的夜市繁华如昼。
此前战时设下的宵禁解除，这灯红酒绿, 纸醉金迷的京城又回到了不夜天的光景。
明朝馆里婉转悠扬的袅袅余音引得无数路人驻足, 可真能走进去的, 却是寥寥无几。
“明朝馆”中“明朝”一词, 取的是“今宵听君歌一曲，一曲流连到明朝”之意。与下等的花楼不同，这里是王公贵族的销金窟, 贵人们销的也不是娼妓，而是清倌人的戏和曲。
当然了, 金子面前, 没那么多守身如玉到底的清倌人。贵人们听曲听得情到深处，意到浓时, 挥挥手一掷千金, 也便真与这些才女应了那句“流连到明朝”了。
霍留行此刻正身在明朝馆中一间雅称“俗客”的厢房里。
“俗客”是李花的别名。这里的每间厢房都取了个花名，壁画上描的也都是花。
孟去非叫了两个弹曲的姑娘, 一把琵琶, 一架秦筝, 问霍留行想听什么。
霍留行笑得坦然：“你别为难我。”
河西也好，庆州也罢，都少有这样雅致享乐的场子。霍留行真不懂这些。
孟去非摇摇头，似觉话不投机，十分败兴，想了想, 让她们来首《春江花月夜》，待柔柔似水的曲声响起来，说：“还是与你聊正事。”
霍留行扬扬眉，目光意指两位弹曲的姑娘。
“放心，两个都是桩子。”孟去非给自己斟了杯酒，递给霍留行的则是茶，“这地方要还安插不上暗桩，我岂不白在汴京鬼混这么多年？”
**，接的客又多是权贵，这里就是消息通。这些王公贵族，说是来消遣，其实许多时候也办正事。
霍留行笑笑：“那就说说一年前叫你查的事。”
“这一年来陆陆续续都查遍了，还是没有结果。”孟去非仰头将酒一饮而尽，“要不就是腰腹上没有疤，要不就是仿不出你的字迹、声音，要不就是身形跟你差太多，要不就是身手跟你差太远，挖空了都没找着一个能全对上的。”
霍留行皱了皱眉。
一年前收到那面从国公府取来的绢帕后，他反倒不着急找到沈令蓁的那位救命恩公了。
因为那手笔迹，仿得连他自己都辨认不出真假。能够掌握如此本事的人，倘使真对他抱有敌意，完全可以做更有价值的事情，而不必这样故弄玄虚。
只是虽非敌方，这件事到底还是梗在他心里。因越发认定对方不是简单的人物，继手底下的人百转千回毫无头绪之后，他便把这件事秘密托付给了孟去非。
“披氅上的徽记呢？”霍留行又问。
孟去非摇摇头：“不认识，谁也不认识。普天之下不好说，但我保证，大齐之内，真没有哪个家族，敢拿长翅膀的老虎做徽记。”
虎是什么？虎是百兽之王。百兽之王还长了翅膀，这种徽记，若非皇家御赐，一般人家谁敢用？
孟去非冥思苦想着说：“不是我迷信啊，你发现没，那绢帕上的两首词，好像跟谶言似的。一开始我们觉得，河西失了这么多年，哪来的烽火狼烟？可现在你看，河西收复了，玉塞和阳关的狼烟可以重新点起来了。再说这‘将军’一说……”
“明日‘那位’要给你封官，你觉得会封什么官？我猜多半是个中看不中用，听起来名声响亮却不掌实权的。算来算去，只能是朝里那些武散官。”他掰着手指算，“舅舅是从二品的节度使，你的品级得在他之下，那就是正三品的冠军将军，从三品的归德将军，正四品的忠武将军……哎呀，叫什么不要紧，左右是个将军，那不正好又应了那词的说法？”
霍留行嗤笑一声：“神神叨叨。”
孟去非啧啧摇头：“你说你读那么多经书修身养性，怎么就没养出点对鬼神的敬畏之心呢？反正我觉得这事有点玄乎，要不你改天去寺庙里求个签，问问天。”
霍留行嗤之以鼻，偏头看了眼窗外天色：“差不多了。”
“急什么，我才跟你说上几句话？你这早早就回去了，能气得着她吗？”
“指不定已经伤心上了，你表嫂性子软。”
孟去非摇摇头：“不是我打击你，依我看，人家对你还没到那程度呢。本来就是情窦没开全的小姑娘，好不容易有点苗头，愣是被搅断了一整年。你如今不气她个大发，她铁定不痛不痒，还要通情达理地跟你说一句，逛花楼辛苦了。”
霍留行一噎，有心反驳，又觉不是没有道理，沉住气喝茶。
看他百无聊赖，赏曲也赏不出滋味，孟去非敲敲几案，凑近他：“那跟你说个，你感兴趣的消息吧，当初掳表嫂的人，还有陷害薛家通敌叛国的人，我心里有谱了。”
*
这正经事一说，霍留行倒是坐住了，一个时辰后才和孟去非散场。
空青和京墨推着霍留行出来。孟去非摇着折扇走在一旁，大庭广众之下又做回了他的浪荡公子哥，见迎面来个美人，手就伸了出去。
霍留行叹息：“也不嫌脂粉沾手。”
“那你也不能强求谁都跟表嫂一样天生丽质，不施粉黛啊。我没你好命，府上几房姬妾一个个为了争奇斗艳，脸都刷得白墙似的，习惯了。”
孟去非不满地觑觑他，折扇一收，又去张望楼里的美人，这一望，目光落向了木梯边一位摇摇晃晃，面颊酡红的少年。
少年大概十**岁的模样，一身墨绿锦袍，打扮贵气，人却很没精气神，一个踉跄坐倒在木梯上，扯着旁边一位姑娘的裙角含含糊糊地说：“那花没处送了……你说我还能……能给她什么？”
四面唱曲声咿咿呀呀，他这话说的，孟去非没大听清。
这花楼里难免有失意落魄之人，在外边伤了情，就来寻馆里的姑娘“取经”，他本该见怪不怪，这次却皱了皱眉，轻杵了杵霍留行的肩膀：“哎，你看那是谁？”
霍留行回过头去，打量那少年几眼，摇头：“没印象。”
“薛玠啊！”孟去非小声道，“表嫂青梅竹马的那个姑表哥。”
哦，他就是薛玠，倒是久仰大名了。只是小小年纪上花楼喝酒寻欢，看来不像什么正经人。
霍留行扯扯嘴角，完全没有自己也正身在此楼中的觉悟，正要一笑而过之时，薛玠却看了过来，一愣之下像是认出了他，跌跌撞撞拨开人群冲了上来。
京墨上前一步，挡在霍留行身前，颔首道：“薛郎君。”
薛玠对他视若无睹，一双眼只顾紧盯着霍留行：“果真是你……你头天进京，不好好陪她，上这种场子来？”
霍留行坐在轮椅上淡淡一笑：“薛郎君醉糊涂了。京墨，去附近找找薛府的仆役。”
薛玠一把搡开京墨，伸手去抓霍留行的衣领：“我没糊涂！你不要她，你把她还给……还给我……”
霍留行面色阴沉下来：“薛郎君还请自重。”
薛玠一张脸涨得通红，弯腰抡起地上一个酒坛子，猛地砸过来。
空青与京墨正要护主，霍留行一扬手，已然钳住薛玠的手腕。
轻轻巧巧一下，酒坛子蓦地从薛玠的虎口坠落，孟去非及时一把接住：“哎呀，年轻人火气就是重，别可惜了好酒啊。”说着勾过薛玠的脖子，强行把人扣走了，回头给霍留行使使眼色，示意他先撤。
霍留行脸色铁青地出了明朝馆。
*
此时已近戌时，沈令蓁正在闺房挑灯画画。蒹葭和白露侍候在一旁，对视着大眼瞪小眼。
方才沈令蓁问花楼是什么，国公爷讲不出口，扯了个谎说，花楼就是卖花的楼，把她哄回了房。
但卖花的楼哪至于叫做爹的动怒？沈令蓁再不知事，也猜到了其中必有猫腻，又悄悄追问蒹葭和白露。
两人便实话实说地告诉她，那是男子花天酒地，与陌生女子亲热寻欢的温柔乡，做的呀，通常就是夫妻圆房那事。
然后，她们便看沈令蓁画画一直画到了现在。
画几笔，问她们，是不是男子都会去那种地方。
两人本不该伤她的心，但想着空青的以毒攻毒之法，又决心冒险一试，于是添油加醋地跟她说，去那儿作乐的，都是德行有亏的男子。
沈令蓁便拧着眉头继续努力静心画画，过一会儿又问她们，国公爷有没有去过。
女孩家常以父亲为榜样，父亲不做的事，丈夫若是做了，自然会觉不满。
所以并不知道国公爷到底是否去过花楼的两人，义正辞严与她说，国公爷与长公主成婚近二十年，从未踏足那声色犬马之地半步。
沈令蓁稍稍有些坐不住了，再画几笔，又问她们，郎君会不会有什么苦衷。
蒹葭和白露统一摇头，说没有，姑爷去得可开心了，让她不要再替他找借口。
到了戌时，沈令蓁看着笔下这幅乱七八糟，不堪入目的兰草图，终于放弃了，转头问：“那郎君今夜是不打算回了吗？”
蒹葭不确定地道：“兴许呢，可能一时玩高兴了，就宿在那里了。姑娘，您生气了吗？您应该生气的，这种情况，您该好好与姑爷闹上一场才是。”
沈令蓁闷头垂着眼不说话，过了会儿，自顾自爬上了床榻，背过身去：“我没生气，我要睡了，你们出去吧。”
恰此时，叩门声响起，霍留行回来了。
蒹葭与白露替他开了门，一看他不悦的神色，立刻识相告退：“婢子们先出去了，姑娘。”
霍留行一个眼神杀过去：“姑娘？我这姑爷还没死，你家少夫人就做回姑娘了？”
蒹葭和白露是因此前一年不愿提起“少夫人”这个称呼，让沈令蓁伤心，叫习惯了，还没改过来，忙向霍留行请罪。
霍留行皱着眉挥挥手，示意她们关好门窗退下，摇着轮椅去了床榻边。
沈令蓁背着身，显然在装睡。
霍留行本该上前试探试探她，但从明朝馆回来这一路，他的耳边一直回荡着薛玠那脸大如盆的狂言，方才又被下人一句“姑娘”惹怒，此刻心绪相当不佳，便直截了当道：“沈令蓁，别装睡了，起来跟我说说话。”
沈令蓁早已嗅见一股脂粉气，装睡时还期盼他好声好气地说句“我回来了”，结果他一进门，又是骂她的贴身婢女，又是这么粗暴地命令她，她先前努力给他编造的借口自然都成了云烟。
她不高兴地爬起来：“郎君要我与你说什么？”
霍留行一看她这明明已经动怒却仍努力压抑的表情，微微舒坦了些：“什么都行，一年没见，你总有私话与我说吧。”
“郎君方才在花楼里，应当已经听人说够了吧。”
霍留行站起身来，坐到床边，笑着凑近她：“生气了？”
她摇头，撇开眼去。
“生气了就说出来，藏着做什么？你又不欠我的。”霍留行观察着她隐忍的脸色，“你倒是骂我几句。”
沈令蓁一脸莫名其妙：“我没有要骂郎君，郎君怎么还上赶着讨骂？”
“我都这样了，你还不骂，沈令蓁，你心里没我这个丈夫是不是？”
沈令蓁被他激得挺起了腰杆，正色道：“好，那郎君倒是说说看，你都哪样了？你是不是跟人……跟人圆房去了！”
霍留行低着头笑得肩膀发颤，有心解释，却又想再看看她终于肯理直气壮与他动怒的模样，于是说了个模糊的答案：“夫妻才叫圆房，那种地方做的事，不叫圆房。”
不料这句过了头，沈令蓁自发理解成为，他的确与别的女子有了夫妻之实，一时又气又恼，胸脯上下起伏着：“那郎君和别人去做夫妻好了！”说着掀开被衾就要下榻。
霍留行一把拦住她：“做什么去？”
沈令蓁鞋袜都没穿，一把推开他，奔到一旁的炕柜边，蹲下来从底层拿出一封信：“拆这个！”
霍留行低头一看。
哦，是一年前，他给她的和离书。
他似笑非笑地道：“真打算拆？”
沈令蓁被他这笑盯得一阵毛骨悚然，强撑着气势道：“对，我就要拆。”
“好，那你试试。”
试试就试试。
沈令蓁一把撕开封口，将信笺取了出来，展开一看，却愣在了原地。
这信笺上干干净净，只一行龙飞凤舞的字：“沈令蓁，要和离？你想得美。”
“你……”沈令蓁气急之下，瞠目指着霍留行，“你这人……”
霍留行笑得坦荡荡，上前捉住了她那根不听话的食指，俯身凑近她，与她鼻尖蹭鼻尖地道：“我这人怎么？”
作者有话要说：你这个辣鸡，你耍我闺女！

第40章
沈令蓁长这么大, 还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胸臆间怒气横冲直撞，这一年多来积攒压抑在心底的委屈和憋闷忽而便像寻着了缺口, 一股脑泄了出来。
她使劲抽回自己的手指，退后一步嗔视着他：“郎君又骗了我！郎君可知我这一年，因了你给的这封和离书, 都是怎么过来的？”
当初回来奔丧, 她一路风餐露宿，夜以继日地赶，到京城第一时刻便去了宝慈宫守灵，不眠不休地又是一阵忙碌，极度疲惫之下整个人脑袋昏乱, 懵头转向，反倒没有预想中那么难过。
直到皇外祖母下葬，那天昏地暗的感觉才姗姗来迟。
记起皇外祖母在她出嫁前曾因她与霍留行的婚事大病一场, 记起霍沈两家的世仇, 记起自己在霍府的难堪处境, 她根本打不起精神回庆阳，一心只想躲到与世隔绝的地方去。
刚好母亲提议，让她去为皇外祖母守陵, 她便与皇舅舅请了旨。
陵园荒僻，无人打搅，日复一日的平静令她渐渐缓转，为这世外桃源的山水所宽慰，她甚至有了出尘的念头, 想从今往后若能就这样下去倒也不错。
可偏偏这时候，边关起了战事，空青将那封和离书交给她时所说的话，一字一句在她耳畔响了起来——战火纷飞，人如浮萍草芥，生死难料，郎君万一有个不测，有了这信，您这后半辈子也好有个着落不是？
她想，霍留行是个本事很大的人，一般的困境轻易难不倒他，他这样早早交代好后事，恐怕这一战真是凶险莫测。
她无从知晓边关的战况，此后便是隔着千山万水牵肠挂肚，夜夜临睡之前，总要虔心祈祷，求上苍保佑边关将士早日退敌，保佑霍留行平安无事。
“我日日为边关战事提心吊胆，日日安慰自己，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可到头来，这却全都是郎君的算计？郎君分明有把握打胜仗，也知道我不会在家国危急存亡之时弃你于不顾，还故意将这和离书给我，就为让我过得不舒坦，让我时时担心你？”
霍留行没有答话，低头看了看她的光脚丫。
“这夏天地上也凉，来，”他将胳膊穿过她腋下，把她提拎起来，让她踩在自己的靴子上，“要骂我，踩着我骂。”
沈令蓁被他架着，看着他这不咸不淡的神色，气不打一处来地想转身离开，却被他一双胳膊箍得一动不能动。
“我骂完了，你放开我！”她仰着头道。
“怎么这就骂完了？”他垂眼笑着，见她不说话，继续道，“你说的不错，我为名正言顺重返朝堂筹谋了这么多年，这一仗，不说十成，至少也有九成的把握。故意骗你，让你误以为其中凶险重重，不过是我的私心。倘使没有这封和离书，你还会那样惦念我？指不定过惯了清净日子，你便想从此寡居世外，与我一拍两散，恩仇两清了。”
沈令蓁无法反驳。
霍留行对人心的算计，当真准得让人胆寒。
她为这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无力感气急，口不择言道：“那又如何？一拍两散，恩仇两清不好吗？那样，郎君轻松，我也自在！”
“谁说我轻松，谁给你自在？”霍留行的笑变得有些阴沉，胳膊圈她圈得更紧，“沈令蓁，不管我们这桩婚事背后掺杂了多少阴谋阳谋，我既认了你这个妻子，就不许你不认我这个丈夫。你逃到汴京，你躲进陵园，你现在说着这些我不爱听的话，我都可以接受，也愿意给你时间慢慢来。但你休想跟我和离，休想走得一干二净，我已经付出了，就不能不得到回报。”
“你真是……”沈令蓁气得接不上话，“真是无……”
“无赖。怎么骂人都不会？”霍留行笑着把她说不出口的粗话接下去，“我再教你几个词——泼皮，混账，王八羔子，来，多骂两声，乖。”
“……”
还把他骂爽了！
沈令蓁眼看他笑得一脸下作，想离是离不成的，而且她本来也不是真打算离，就是实在气不过，闹上一闹而已，这么一来，心道反正都不离，自己为这和离书的真假吵个什么劲儿呢？于是又追根溯源地回到了最初的话茬儿。
她急急道：“你这么想捱骂，找外边的姑娘骂你去！”
霍留行“嗤”地一声笑了出来：“不行，那些姑娘长得丑，声音也难听，我不喜欢。”
“你不喜欢，不也去得可开心了吗？”
“谁说我开心了？”
“蒹葭说的，说你去的时候笑得牙都露了好几颗……”
霍留行这回可真冤枉，但想通了蒹葭的“好意”，倒也没生气，他说：“我笑是因为能跟去非叙旧，这么多年不见，再碰面自然高兴，所以就去他爱去的地方，陪他听个曲，那儿也有些隐秘的消息来源，顺道能谈谈政事。”
沈令蓁皱眉盯着他：“郎君只是听了听曲，谈了谈政事？那方才怎么说得好像……”
“还不是为了逗逗你，让你跟我发发脾气？”
她这一年过得郁结，总要把心里的苦倒出来一些才好。她不肯主动倒，只能由他激一激她。
“你看你，见了我，话也不肯好好与我说，憋得不难受？小姑娘就该活蹦乱跳，学什么老成，学什么温顺？”他说着，轻轻一刮她鼻尖，“这么张牙舞爪的多可爱。”
沈令蓁一愣之下，陡地哪儿一空，像被谁偷走了一记心跳，忽然心慌意乱起来。
感觉到他松开了胳膊，她忙趁机朝后退，却忘了自己正踩在他的靴面上，这一退，高低不平地一步踏歪，“哎”地就朝床沿栽倒了去。
霍留行猛地一把扯过她胳膊，下一瞬，重重一声“砰”，他便代替她磕到了床榻上。
沈令蓁被他紧紧搂在怀里，压着他这人肉垫子，毫发无损。
她一惊，忙要从他身上起来：“郎君磕疼了吗？”
“疼啊。”霍留行把她摁回怀里，笑着垂眼看她，“所以你别动，给我抱一会儿，止止疼。”
抱着怎么止疼？沈令蓁这回听出他话里的调侃，羞恼地挣扎爬起，骂道：“你……你无赖！你泼皮！你混账！”
她从没说过这样的脏话，一溜儿骂完，还生怕别人听见似的捂了捂嘴。
霍留行仰躺在床上快意地笑：“学得挺快。”
她恨恨一跺脚：“郎君都把我带坏了……”
“坏一点有什么不好？”他撑肘起身，笑着看她，“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沈令蓁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眼珠子滴溜一转，找茬支开他：“郎君身上太臭了，还不快去换身衣裳。”
臭是不会臭的。毕竟明朝馆没钱进不去，里头的姑娘也比一般平民富裕，都用上好的香脂粉。但霍留行还是抬起袖子嗅了嗅，顺着她道：“嗯，是太臭了，我去洗洗，你等我一会儿。”
他说着回了轮椅，唤来空青与京墨侍候他重新沐浴，待回到卧房，却见他好好交代“等我一会儿”的小姑娘已经入了梦乡。
这回倒不是装的。毕竟已经夜深，方才大吵一架也耗费心神，她大概真是累了，被衾也没盖就昏沉不知事了。
霍留行叹息着摇摇头，上榻替她盖好被衾，在她身边躺下后刚要阖眼，又觉毫无睡意，干脆支起手肘，偏过头看她。
看她连卷蛾眉，看她长而蜷曲的睫毛，看她珠玉似的鼻尖，看她薄嫩的耳垂，看她微微张开一道缝的，娇艳欲滴的唇瓣，白皙秀颀的一截颈项。
他看得极其细致，像在用温润的目光细细勾勒一幅精巧的画，只是再要往下，眼神却骤然收紧，喉结一滚，立刻躺了回去，对着头顶承尘目不斜视地喃喃：“真长大了啊。”
*
沈令蓁翌日苏醒时，听说霍留行一早就起了，已经去了宫中。
圣上今日要在朝会上封赏他，他自然不可缺席。
昨夜吵架归吵架，到了正经关头，沈令蓁却还是很担心他，怕他那样大摇大摆地入了龙潭虎穴，将腿露了馅。
倒是赵眉兰在用早食的时候与她说：“放心，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临门出不了岔子。”
沈令蓁也便趁机问出了昨夜没来得及消化的疑问：“阿娘，霍家真是从二十八年前就开始筹谋这一天了吗？”
赵眉兰点点头。
“所以十一年前……”她皱着眉头想，“十一年前郎君领军北伐，屡立战功，那时也是为了走上朝堂？”
赵眉兰一时没答。
沈令蓁追问道：“阿娘，既然如今我们要与郎君齐心协力，您就不要瞒我这些事了，否则我什么也不知道，如何防备敌人呢？”
赵眉兰叹息一声：“十一年前，霍家以为江山稳固了，皇室应当降低了对他们的戒心，所以有意展露锋芒，企图激起圣上未酬的壮志，令圣上下定决心北伐，让他重新起用霍家。却没料到，这个时机还是算得过早了，霍家的激进换来了一场灾难。当时，你二叔向圣上进言，说霍家狼子野心，所谋必大，圣上便默许了一些动作，以至大齐战败，留行被俘。”
沈令蓁惊愣在席上。
原来如此……原来霍留行的腿，还有舒将军的死，都是拜她二叔所赐，难怪霍舒仪对她痛恨至此。
她默了默，才问：“那现在呢？现在是郎君回朝的好时机吗？”
赵眉兰点点头：“霍家懂进退，也足够隐忍，十一年前失利后便蛰伏起来，一直等到了今日。现在圣上老了，一生唯一未竞的事业便是北伐灭西羌，再不起用霍家，他就等不到那一天了。”
“那皇舅舅……”沈令蓁叫出这个称呼，想到霍留行至今仍留有病痛的腿，咬了咬牙，改口道，“那圣上如今对霍家的用心可还存了怀疑？”
“势随时易，比起大齐内部的纷争，如今西羌与大齐的矛盾更为迫在眉睫，即使对霍家仍心存疑虑，圣上也会先利用霍家铲除了西羌再说。”
沈令蓁皱着眉点点头，待用过早食便盼着霍留行平安回来，临近正午，才听蒹葭欢欢喜喜来通报：“少夫人，姑爷回了！圣上给姑爷封了个从三品的将军，号‘破虏’，听着是不是很威风？”
“将军吗？”沈令蓁一愣，脑海中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
霍留行的出现，也恰好印证了她这模糊的念头。
他摇着轮椅进来，面上并无封官的喜色，拧着眉头与她说：“你与我出城一趟。”
沈令蓁迎上去：“要去哪里？”
“桃花谷。把你此前被掳，获救的经过，详细地查一遍。”
孟去非那些神神叨叨的话，还有那两首词，终于还是让霍留行不安了起来。
他不信鬼神，却怕那一句“死别”成为终将应验的谶。
作者有话要说：吵架小剧场——口味刁钻霍留行：“那些姑娘长得丑，声音也难听，我不喜欢。”那些姑娘：“可我们又做错了什么呢！”

第41章
听是要查这事，沈令蓁第一反应有些迟疑, 一面想着霍留行这么暴戾蛮横, 真要寻着了人, 即便依照此前对她的承诺，不会伤害她的恩公, 多少也将对他心存嫌隙，一面又想着，如今既是一条船一条心, 自该凡事彼此坦诚，彼此信任。
见她面露犹豫，不等她思考出个结果，霍留行便努了努下巴：“到你书房去。”等进了沈令蓁的书房, 又说, “备纸笔, 帮我研墨。”
沈令蓁不知他盘算着什么主意, 依言照做，待见他执笔挥毫，在宣纸上写下一行“河西洲头春草绿”，忽然停住了研墨的动作。
这一行俊秀挺拔的行楷，与此前她在绢帕上所见的字迹简直一模一样。
听见她惊讶的抽气声，霍留行没有停笔，一气呵成地写完了整首词，抬眼看了看仍在发愣的沈令蓁，解释道：“这是我的另一手笔迹, 用作机密事务，天底下没几个人晓得。”
沈令蓁缓缓捧起宣纸，难以置信地反反复复上下打量：“这当真是郎君本身的字，而非郎君照着绢帕誊抄而成？”
霍留行继续提笔，随手写了几个与词无关的字，递给她看：“你擅书法，究竟是不是誊抄，一看便知。”
沈令蓁仔细研究了一下这几个字的笔锋。
同样的字，若是对照着写，可能临摹得相似，但不同的字，要将神、形、韵、意仿得出神入化，未免太过强人所难。
她擅长此道，自认绝对无法做到如此。然而霍留行此刻信手拈来，根本不费吹灰之力，不像有假。
更何况，尽管他在她面前一度谎话连篇，却实无必要在这件事上骗她。
若换作当初，为了冒名顶替她的恩公，作假倒还情有可原。但她如今已然知道真相，这字一样或不一样，都无法改变根本，他又何必费尽力气做毫无意义的事？
再怀疑他，就是她太过多心了。
沈令蓁点点头，示意相信他，也明白了霍留行如此执着此事的原因，主动翻找出去年出嫁前描绘的一幅图，递给他：“这是恩公当时穿戴的铠甲和兜鍪，郎君看看。”
霍留行接过来，拧着眉说：“是大齐盔甲的制式，将级以上。兜鍪雕饰与披氅上的徽记一致，应当位极人臣。”
沈令蓁点点头：“阿娘也这么说。只是阿娘比郎君更早介入此事，却也始终无一进展。我带郎君去桃花谷看看吧。”
*
孟秋七月，桃花谷甜香四溢，放眼望去红艳艳一片，轻轻一晃树枝，饱满熟透的桃子便咚咚地往下掉。
不过两人此行是为办正事，便也无心赏景摘桃，一路直奔目的地。
沈令蓁循着记忆带路，霍留行摇着轮椅跟在她身后，入谷后千回百转地过了一道又一道弯。
越往深处走，越无人烟，他的脸色也便越难看。
沈令蓁背后不开眼，不曾注意到他的异样，待走到一处小山丘后，还因终于摸索到位置欣喜地指指前边，回头道：“就是这里了！这儿就是当时我与阿玠哥哥……”
霍留行此时已经脸黑如泥。
沈令蓁指着前边的手指一缩，看他这仿佛要杀人的表情，小声接上：“……分别的地方。”
“哦。”霍留行沉出一口气，暂且不与她这婚约在身还与表哥“私会”的劣迹计较，把注意力挪回到正事上，看了看附近四通八达的羊肠小道，“从这里将你掳上马车，起码有四条道能够离开桃花谷，出谷以后，每条道又各有分支，稍加计算，最终去向不下十种。掳你的人应当在每条路上都布置了迷惑人的假象，所以国公府与薛家的府卫才无法精确把握你的位置，迟迟没能找到你。”
“郎君的意思是……？”
“意思是，倘若你那恩公是在这里发现你被掳，从桃花谷出发营救，理应很难在那么短的时辰内找到你，所以要么，他只是在路边偶然遇上你的马车，要么，就是从什么渠道得了消息，有了先知。”
霍留行在原地想了想，继续问：“还记得走的是哪条路吗？”
沈令蓁摇摇头：“那马车中途经过了哪里，我实在不清楚，但我记得恩公救我的那处悬崖。”
京墨与蒹葭将霍留行“搬”上马车，一路颠簸过后，又到了一处鸟不生蛋的荒山。
时隔多日，光秃秃的悬崖边早已没了打斗的痕迹，但眼看沈令蓁下马车后便畏不敢行，脸色煞白的样子，不难想象彼时情状之惨烈。
霍留行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让她回忆着描述一下当时的具体情形。可沈令蓁记性再好，也无法在吓蒙了的时候关注到太多打斗的细枝末节，回想着颠来倒去地说了几句，却并无太多有价值的讯息。
“……杀光了那些人以后，他就带我避进了那个偏僻的山洞。”沈令蓁说。
“还记得怎么从这儿去山洞吗？”
她摇摇头：“那会儿头晕眼花的，太想吐了，记不清具体的路线。不过郎君若想知道山洞的位置，可以问问阿娘身边的亲信，他们之前查过这事，应该还记得。”
“那倘使叫你再去一次，你可还能认得出那个山洞？”
沈令蓁肯定点头。
霍留行想了想，叫空青折来一根细枝桠，挑了一块干净的沙地划起来。
三人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动作，片刻后，便见一副路线图初露雏形。
他拿着枝桠对照着图上一道道分叉笔划，跟京墨和蒹葭说：“从这个口子进去，应该是一段很长的荆棘路。往东走约莫半里地，路面会渐渐宽敞起来，等看见三条岔路，选中间那条再走半里地，然后往北深入，直到看见一条小溪，沿下游走到尽头……你们依照这个路线，带少夫人去看看。”
两人记下路线领命而去。
小半个时辰后，蒹葭搀着气喘吁吁的沈令蓁回来：“姑爷真是太神了！”
沈令蓁也是满脸惊讶：“郎君怎么知道，那小溪的尽头就是恩公带我去的山洞？”
霍留行摩挲着指尖，慢慢锁起了眉头。
他当然不知道，沈令蓁的恩公带她去了哪个山洞。
他只是刚好熟悉这附近的地形，凭着记忆，结合距离、隐蔽性、安全程度考量，选择了一个最容易躲过敌手的山洞，选择了一个倘若换作是他，会带沈令蓁躲进去的地方。
那个人，竟连脑子都跟他长得一样。
愈是深入查探，事态的发展便愈发离奇得无法用常理思量。
这件事一次又一次地超过了霍留行的预期，以至回城一路，他甚至对孟去非那个去寺庙里求签的提议产生了心动。
心动不如行动，临近国公府时，他与沈令蓁说：“我要去趟孟府，先送你回家。”
沈令蓁闷声道：“郎君又要和表弟去花楼吗？”
霍留行握拳掩嘴，隐秘地笑了笑，出口语气颇有些“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嘚瑟劲：“不去，去了又有人要跟我吵架。”
“那为何还特意撇开我……”
自然是因为，走投无路求神拜佛这种事，在媳妇面前做起来怪丢面子的。
但沈令蓁本就一直因为不被霍家信任而伤心，霍留行想来想去，觉得若非当真紧要的关头，还是不抛下她为妙。
他摇摇头，叹息一声：“那你与我一道去吧。”
*
因霍留行对京城一带的佛寺不那么了解，而沈令蓁历来大门不出，同样一窍不通，两人还是在中途拐去了一趟孟府，让孟去非这个百事通引荐带路，随他去了宝兴寺。
这间佛寺占地算不上广，只一处三进二重的院落，但因地理位置极佳，就建在外城，无需劳累上山，所以香火一惯十分旺盛。
只是求签一般都在清早，眼下已近黄昏，这个时辰香客倒不多。
飞檐挑角的赤金色建筑矗立在前，寺内一派庄严肃静。
一到地方，孟去非就乐不可支起来，压低声，弯着腰与霍留行道：“我只是随口一说，想不到我们一世英名的霍将军还真沦落到迷信老天的地步了。”
霍留行黑着脸不说话。
孟去非也不在沈令蓁面前下他面子，相当识相地拍着他的肩膀宽慰：“没关系，这叫不耻下问嘛。”说着领他入了佛堂，十分熟稔地点了三炷香，递给霍留行，“你就跪这儿……”
他话说到一半，“哎呀”一声：“你这腿也没法跪啊。”
“不跪不行？”
“不是不行，而是不灵。反正都来了，总归是严谨些，照规矩更好。”孟去非想了想，一指沈令蓁，“要不表嫂来？”
这倒也合情合理。反正那恩公也是沈令蓁一直想找的。
沈令蓁便接过了香，跪在蒲团上规规矩矩拜上三拜，敬香后，照孟去非教的，将签筒高举过头晃动，心中一面默念着所求之事。
一根签条很快从签筒中掉落。
沈令蓁捡起来一瞧，看上头写着“第二十八号签”，起身转手交给一旁负责解签的僧人：“劳请师傅替我解惑。”
那僧人看了看签条，垂眼掐指算了算，颔首道：“女施主这签条，应的是八个字。”
“八个字？”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沈令蓁一怔，看看霍留行，又看看孟去非。
她的眼前，除了解签的僧人，就只有他们啊。
三人无法当众详细商议此事，但相比一头雾水的沈令蓁，霍留行心中似乎有了什么计较，盯住了孟去非。
孟去非被盯得毛骨悚然，一愣之下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不是我！”
霍留行沉着脸道：“你跟我到马车里来。”
这一年多，他查遍了所有人，的确只漏下了“灯下黑”的孟去非。
孟去非急得跳脚，一路骂骂咧咧地跟他上了马车：“表兄弟之间的信任呢？真不是我啊！”
沈令蓁听了霍留行的嘱咐，乖乖等在车外，只觉里头像在杀猪，一会儿传来拳打脚踢的动静，一会儿传来腰带崩散的响声。
孟去非嚎得她心惊胆战：“哎你住手！你别扒我衣服啊！我发誓，真不是我，我要是说谎，就让我后半辈子不举！”
安静了一会儿，霍留行的冷哼声响起来：“那这是什么？你解释解释。”
“是我前年冬天练武时留下的疤，跟表嫂那事没关系！”
沈令蓁还没反应过来，便见霍留行移开了车门，与她道：“你来看看他腰腹上这道疤。”
她犹豫了下，站在车外没动，话都说不利索了：“这……这样不太合适吧？”
霍留行也知道不合适，但这事没别的办法，他隐忍道：“就看一眼，算是我准许的。”
沈令蓁只得进到马车内去看，这一瞧，见孟去非麦色肌肤上确实有道寸长的刀疤，只是与她记忆中，恩公腰腹上的疤痕位置对不齐。
她肯定地摇摇头：“不是这样的。”
孟去非重获新生，理直气壮地朝霍留行骂：“听见没？你真是疯起来连亲表弟都能杀！我看那签条说的分明是你！指不定是你自己哪时候失心疯，跑来汴京救了表嫂，救完拍拍屁股走人，忘了个干净！”
“我失心疯？我救的？那我腰上怎么没疤？”霍留行咬着牙，一把抄起他的衣裳，劈头盖脸冲他砸过去，“闭嘴，穿好！”
非逼着沈令蓁来看别的男人赤身**的，不是他自己吗？孟去非肺都给他气炸，匆匆忙忙穿戴妥帖，一转头，却看他把自己脱光了。
“……”这是叫沈令蓁洗洗眼睛还怎么着？
霍留行拧着眉，一本正经，昂首挺胸地与沈令蓁道：“那疤痕到底什么样，你来我身上比划比划。”
作者有话要说：好气好气霍留行！必须必须洗眼睛！

第42章
他这大喇喇袒胸露乳的模样, 真像一道四射的金光直逼两人面门。
孟去非险些一屁股跌下去, 沈令蓁也被这一片雪亮晃得撇过头躲闪, 两只手推出去在半空中挡了挡：“郎君别着凉, 只露下边一点点就够了……”说着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
霍留行扬眉看着她。
沈令蓁透过指缝觑见他一脸的不舒爽, 只得为难地伸出一根食指，郑重其事地道：“……那我来了。”
霍留行努努下巴。
她撇开不自在，拿出公事公办的态度，在霍留行身上划起弧来, 从侧腰轻轻划到他的小腹，一边解释：“就是这样一道，两端伤口浅一些, 中间特别深……”
孟去非不可思议道：“确定是两端浅中间深？”
沈令蓁朝他点点头。
孟去非刚要张嘴与霍留行说什么，却见他一瞬不眨地盯着那根点在他小腹的手指, 像在欣赏绝世名画似的出了神。
沈令蓁正准备收手, 察觉指下异样, “咦”了声：“郎君的肚子怎么变硬了？”
“……”霍留行扒拉开她的手指，开始整理衣裳，“这叫热胀冷缩，受了凉，肉缩结实了，自然就硬了。”
孟去非“啧”一声，嫌弃地看着他：“你倒是听见方才表嫂说什么没？两端浅，中间深，你看这是什么武器伤的？”
霍留行这点一心二用的功夫还是在的, 只是刚刚仅仅把她的话听到了耳朵里，而非脑袋里，眼下一经孟去非提醒，立即恢复了正色。
沈令蓁还没明白两人的严肃从何而来，又听霍留行问：“掳你的那批人，用的是什么兵器？”
“就是普通的短刀。”
“直刀还是弯刀？”
“直刀。”
“没有斧？”
沈令蓁摇头。
孟去非狐疑道：“表嫂认得斧吗？”
她飞快点头：“当然认得！我虽不懂武，却还是见过下人砍柴的。”
霍留行与孟去非对视一眼，神情更凝重几分。
“怎么了？”沈令蓁问。
“你方才形容的伤口，像是大型弯头斧所伤。按你描述，那批人手中没有斧器，那就说明，这个伤口未必是救你时留下，他也许在遇见你之前还曾遭遇过其他敌手。而这弯头斧，正是西羌人在战场上惯用的武器。”霍留行解释道，“只是那个时候，大齐与西羌并无战事。”
孟去非又问：“先不管到底是不是西羌人，这弯头斧可不是常人好消受的，他那伤势看着如何？”
沈令蓁一回想起这个就发憷：“皮肉都翻卷着，花花白白模糊一片，当时血一直涌，瞧着挺严重的……”
霍留行皱起了眉。
孟去非大大咧咧地下结论：“那完了，八成，不，九成活不下来。”
沈令蓁一惊。
霍留行虚虚拦了孟去非一把，叱道：“你别吓唬她。”
“我实话实说啊，把话讲明白，也免得你们老为个死人分神不是？这弯头斧拦腰砍下去，把人劈成两半都不难，按表嫂所说，那花花白白的想必就是体内的脏器。你也算铁打的体格，伤到脏器暴露的地步，换作是你，熬得过去吗？”
沈令蓁脸上血色全无，战战兢兢地看着霍留行，在等他的回答。
然而霍留行却迟迟没有说话，半晌后，看着她摇了摇头：“去非说的对，这是硬伤，生还的可能很渺茫，他能强撑着救下你，已经是奇迹了。”
沈令蓁攥在衣袖的手打了个颤。
当时那批贼人持的是刀，她自然以为那是刀伤，又被吓昏了过去，根本不晓得后事如何，也不晓得救她的人已是这样的强弩之末。
难怪他没能救她回家，只是把她就近送到了附近的隐蔽处。
事发以来，她先被阿爹安慰着，说没见尸首便说明人还活着，后又误认霍留行为恩公，欢欢喜喜地打算报恩，却不曾想，原来她想找的人，很可能早已不在这个世上。
她甚至没能为他上一炷香，也不知他是否入土为安，葬在何处。
孟去非感慨着：“难怪一直寻不着人。那人没了，可不就是远在天边吗？至于近在眼前，难道是说葬在附近？”
霍留行飞去一个眼刀子，示意他少说两句，看看低着头这一言不发的沈令蓁，忽然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感同身受来。
倘使换作是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想必也不会愿意让沈令蓁亲眼看见他的尸首，而会选择悄无声息地离开。
孟去非闭了嘴，看着沈令蓁心如死灰的表情，叹了口气。
他这表哥可真是惨，像薛玠这样的情敌，纵使与沈令蓁有打小的情分，好歹总能争个高下，那已经死了的疑似情敌，可怎么争，怎么比？
霍留行坐到沈令蓁身边，把她揽进怀里：“他没走在你面前，就是不想让你伤心难过。你现在好好的，他也开心。”
沈令蓁偎着他，抓着他的胳膊，点点头：“我好好的。”默了默又重复一遍，“我好好的。”
*
寻人的事到这里走成了死局。
沈令蓁遭受打击，难免颓然，好在刚巧来了事叫她分心忙碌——她得随霍留行搬家了。
霍留行正式封了官，虽说是暂时只需每月初一、十五上两日大朝会的虚职，却也不可能长住妻室娘家，而得正正经经开府。
此前庆阳霍府由俞宛江主理家事，沈令蓁身份尊贵，轮不着办那些繁琐的事。但如今在这汴京霍府，她成了女主人，肩上自然便添了许多担子。
接连半月，她跟着季嬷嬷学东学西，又因霍留行一句“庆阳沈宅的格局不错”，便督促着底下人到圣上赐的新府照葫芦画瓢地依样布置，移栽了许多秀致的花草树木进去。
七月末旬，搬进新府的那日，霍留行倒是被这焕然一新的宅子瞧亮了眼。
眼看着府门前张灯结彩的景状，又看数十个仆役忙前忙后，热热闹闹地朝里搬着木箱，他在照壁前轻轻喟叹一声。
沈令蓁正站在他身边有模有样地朝仆役们指点江山，指着这个箱子说“轻些易碎”，指着那个箱子说“搬进库房”，听见他这一声叹，停下来道：“这乔迁的喜日子，郎君叹什么气？”
“不是说了要给你一个家吗？”霍留行笑了笑，“高兴。”
沈令蓁心中隐隐一动。
她知道这个家有多来之不易。这是霍留行用过去一年，甚至或许是过去几十年的血汗挣来的。
她看着他诚恳道：“我会好好住的。”
“……”霍留行看她这实诚劲，摇着头笑了笑。
沈令蓁做起正事来一丝不苟，待清点完毕行李，才随他入里去，一面与他说：“郎君说要按庆阳沈宅来布置，但这时节不同，花草没法一致，现下芙蕖开得不盛，倒是桂花飘香了，我便改了改。”
霍留行哪里会对这些琐事要求如此严苛，不过是见她近来心绪不佳，给她找点事做罢了。再说当初一进沈宅便相见恨晚的人可不是他，而是她。
他说：“什么花在我眼里都一个样，看不出多大分别，你照自己的喜好来就是。”
不料这般体恤之言，却换来沈令蓁一声低低的嘟囔：“我就知道……”
霍留行一头雾水地侧目看她：“你知道什么？”
“郎君根本不懂这些文雅之物，当初送来陵园的那些花，肯定都是交给手下人操办，不曾亲自过问。”
霍留行一愣。
嚯哟，那她可想错了。他连手下人都没交代呢。
霍留行本就极擅忍耐，是秉信“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人，既盘算好了待时机成熟回汴京，这期间自然一直专心于大局。
边关战事胶着，他要运筹帷幄，要制敌于千里之外，哪来的闲功夫变着花样逗她开心？知道她安然无恙也就足够了。
只是这么说来，他在忙着保家卫国，却竟有人趁虚而入地撬他墙角？
霍留行的脸色在短短一瞬间变幻莫测起来。
沈令蓁立刻摆手：“我没有责怪郎君的意思，国难当头，郎君本就不该为我分神。况且蒹葭和白露怎么也逮不着郎君的人，想来那也是郎君身边一等一的高手，这排面，已是很大了。”
“哦。”霍留行点点头，心道这墙角撬得不留姓名，还挺有道德，既然这人要做君子，那就别怪他做小人了。
他说：“你理解就好，当时我也是分|身乏术，实在顾不过来。”
沈令蓁点点头，善解人意道：“郎君已经很有心了，那阵子时时能见着千奇百怪的花，倒也是件趣事。”
霍留行露出慈父般的微笑，转过眼，目光却狠狠刮着一旁的京墨：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去给我查，好好查！
作者有话要说：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第43章
乔迁之日历来是主人家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尽管霍留行以战事方休, 边关将士尸骨未寒, 不宜大肆操办为由, 省去了宴请宾客这一环，却拦不住宾客们主动上门来。
毕竟面对像霍留行这样因功建府，初入朝堂的仕人，朝臣们本该在这一天派人送来贺礼，以示今后勠力同心辅佐圣上，共振大齐之意。甚至许多品级靠下的官员, 一则为全礼数, 二则为表交好，也多有亲自登门道贺的。
一大清早，府门前的爆竹噼里啪啦一放，各方来客便接踵而至了。霍留行在正厅坐下后, 几乎就没机会挪过位。
碰上品级一般的官员, 沈令蓁不必出面陪同接待，便在后方替他把关贺礼。
好在她此前与季嬷嬷学了一阵，也自幼见识多了奇珍异宝，清点礼单时, 对这贺礼的划分尚算游刃有余，碰上过分贵重的物件，就叫人悄悄给身在厅堂的霍留行递话。霍留行待客之时，便能把握好分寸。
如此一整日过去，两人一个主外一个主内，虽是一刻不曾停歇, 却也配合得天衣无缝。
临近黄昏，来客渐渐少了，沈令蓁刚松一口气，却听门房来报，说贵人的轿撵落在了府门前，这回来的，是朝中四皇子与二皇子。
这四皇子便是圣上的嫡次子，曾经到过庆阳霍府的赵珣。以他跳脱的性子，今日会来凑这热闹，实在不奇怪。
但这二皇子虽是除太子以外，一众皇子中最为年长的，却因是庶出，身份地位不比嫡子，向来为人十分低调本分，极少主动参与政交。他会亲自下驾，倒是沈令蓁意料之外的。
皇子光驾，沈令蓁不得不放下手头事务，随霍留行一道恭候在厅堂。
赵珣自踏入府门便一路朗声笑着，似在与身边兄长夸赞这宅子别具一格，颇有江南一带的风致与意趣。
长他一轮的赵瑞反倒声不高，话也不多，只是轻轻附和着他。
见两人跨入厅堂，沈令蓁立刻碎步上前，福身行礼。霍留行因腿脚不便，仅行坐礼，请两位贵人恕罪。
赵珣摆手示意无妨，落座上首后见兄长还杵着，反客为主地说：“二哥坐啊。”
赵瑞这才无声入座。
霍留行亲手斟了两盏茶，让沈令蓁端给两人。
“得二位殿下光临寒舍，留行不胜荣幸。这是南边来的太平猴魁，近日秋老虎势头正猛，这茶是祛火解乏之物，二位殿下若不嫌弃，可尝一尝。”
赵珣接过茶呷了一口，点头称赞：“是好茶！表妹夫这儿如今真是好气象啊，随手一壶太平猴魁，竟都比我府上那些粗茶地道精细多了。”又转头问赵瑞，“二哥你说是不是？”
赵珣呵呵笑着避开话锋：“这茶尝着清淡爽口，确实不错。”
霍留行给沈令蓁使了个眼色。
沈令蓁心领神会，面上吩咐蒹葭去备茶叶，一会儿拿些送给两位贵人，心底却大呼累得慌。她的这位四表哥，怎么连壶茶都要拿来做文章？
喝过了茶，入了正题，赵珣击一击掌，叫随从将乔迁贺礼送上。
这贺礼是一尊荧荧透亮的和田玉雕，雕了座高约一尺的观音像。
“表妹夫啊，我这人呢，也不喜欢来虚的，看你与表妹成婚日久，一直没个喜讯，就送来一尊送子观音像。这人到中年，多子多孙才是福嘛！”
沈令蓁瞅着那送子观音，涩涩地吞咽了一下。
霍留行笑着谢过赵珣的好意：“四殿下实在有心了。”
赵珣摆摆手示意不客气，又指指身边的赵瑞，替他解释：“哦，我这二哥，是方才半道碰巧与我遇上，被我临时拽来的，怕是没备什么礼，表妹夫别介意。”
“四殿下言重。”霍留行笑着望向赵瑞，“二殿下下驾到此，已是令寒舍蓬荜生辉了。”
赵瑞神色尴尬：“我府上刚巧到了一批东边运来的鳆鱼，晚些时候送来给霍将军。”
赵珣笑起来：“二哥这礼送得倒是‘实在’！”
沈令蓁不忍见赵珣欺负这老实兄长，忙打圆场：“二表哥是说那海里来的鳆鱼？我最爱吃这个了！”又与霍留行说，“郎君生在西北，或许不晓得鳆鱼的好，若说那松茸是山珍一绝，那这鳆鱼便是海珍之冠，肉质极其鲜美，相当贵重难得的！”
霍留行笑着看她一眼，又谢过赵瑞。
两位贵人送到了礼，也便不再久留，与霍留行闲谈几句就离开了。
人一走，沈令蓁倒是好奇起来，她那浑身带刺的四表哥，不仅对霍留行说话夹枪带棒，连带对自己的兄长也是如此。可赵瑞为人如此忠实，何以惹来这般敌意？赵珣又为何非要把他拖到霍府来，给他一顿难堪？
她心有疑虑，还没来得及问问霍留行，却听门房通传，说府外又有来客，这回是薛家的嫡长子。
薛玠似乎本是打算送了礼就走，不预备入府的，但门房见他在附近徘徊踌躇了半天，便想着还是来通报一声。
提起这个名字，沈令蓁的表情明显有些不太自然。
霍留行瞥她一眼：“你与这姑表哥多久没见了？”
她诚实道：“桃花谷那面之后便再没有碰过面了。”
当初从庆阳回到汴京后，她在守灵之余，记起定边军的奸细泼脏水给薛家的那桩事，曾托母亲提醒薛家，让他们注意防范小人。
于是这件事便由赵眉兰处理了。后来沈令蓁很快奔赴陵园，也没有特意去与薛玠碰头。
霍留行努努下巴：“你若想见，就去见。”
虽不知他为何突然如此大方，沈令蓁还是摇摇头：“不见为好。当初阿玠哥哥在桃花谷私下约见我一事，因我被掳传到了圣上那里。想必圣上也猜到了，他那时有意插手我与郎君的婚事，因此对他乃至薛家都不太有好感。薛姑父是朝中为数不多掌兵权的武将之一，如今本就有人盯着他，要拉他下马，我若在这个时候与阿玠哥哥来往，更是对薛家不利。”
霍留行本是抱着“堵不如疏”的态度，打算给薛玠一个与沈令蓁说开的机会。
但沈令蓁的这个答案，简直比她直接去见薛玠更扎霍留行的心窝子。
他“哦”了声：“你倒是很替他着想，那就让他继续在外边瞎晃悠吧。”说着摇着轮椅离开了厅堂。
沈令蓁撇撇嘴，看了眼连背影都很小气的霍留行，转头吩咐：“蒹葭，你去替我与阿玠哥哥带个话，就说天色将晚，让他早些回家用晚膳吧。”
蒹葭领命而去，到了府门外，见薛玠站在一棵桂树底下，正望着霍府的门匾出神。
她上前去，向他行了个礼，将沈令蓁的原话一字不漏地说了一遍。
薛玠认得沈令蓁这个贴身婢女，听罢目光微微一动：“真是她亲口吩咐你的？”
“婢子不敢假传少夫人的话。”
薛玠笑了笑：“好，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家去。”他说着抬脚就走，走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道，“你家姑爷……这些日子对她好吗？”
蒹葭一愣，忙点头：“姑爷待少夫人很好。薛郎君何出此言？”
薛玠皱了皱眉：“我见过去一年，你家姑爷对她不闻不问，来汴京头一日又去了明朝馆。”
蒹葭笑着摆手：“薛郎君误会了。姑爷去明朝馆并没有做逾越之事，这过去一年，也并非对少夫人不闻不问，而是隔三差五便送花给少夫人呢！”
薛玠一愣：“送花？你家姑爷也……”他话说到一半顿住，蹙起眉来，“你怎么晓得，那是你家姑爷送的花？”
“姑爷亲口与少夫人承认的。”蒹葭一愣之下听出不对劲，“难道那花不是……”
*
蒹葭这一去，等赵瑞的鳆鱼送到东厨下了锅都还未归，直至晚膳时辰才匆匆回来。
沈令蓁人已在席上，正等霍留行来用膳，见了她怪道：“怎么去了这么久？可是阿玠哥哥与你说了什么要紧话？”
“还真是要紧话。”蒹葭把方才的前后经过囫囵讲了一遍，“薛郎君说，那花是他送的！”
沈令蓁一愣：“可是郎君分明说……”
“薛郎君本无意打扰您，只愿您收到花高兴就好，可见姑爷这样欺骗您，他说他实在觉得荒唐，这才必须将真相告诉您。”蒹葭展开一张长长的字条递给她，“少夫人您看，这是薛郎君方才列的单子，夏秋冬春，所有的花都在上头了。”
以沈令蓁的记忆力，一目十行扫过一遍，便知的确不假。
这个脸比城墙厚的骗子！
她气极反笑，抬手一巴掌就要拍到几案上，落到一半又猛地抓住自己的手。
拍疼了多不划算。
气没处泄，沈令蓁脸涨得通红。蒹葭在旁替她顺背，一耳朵听见轱辘声从外边廊庑传来。
沈令蓁迅速将薛玠的字条藏进袖口，深呼吸几口缓了缓，笑对霍留行：“郎君来了。”
霍留行刚刚得到京墨查探回来的消息，知送花人原是薛玠，正沉浸在不爽之中，对她淡淡“嗯”了一声。
还有脸冲她摆脸色。
沈令蓁咬咬牙，笑着迎上去，接过空青的活，推着霍留行的轮椅说：“郎君快些来用膳，这鳆鱼炖汤，头一锅最是味美。”
霍留行看她这格外热情的样子，皱了皱眉，对空青和京墨使了个眼色。
两人耸耸肩，齐齐表示不解。
沈令蓁亲手盛了一碗浓汤，往里加了两只鳆鱼，递给霍留行：“郎君趁热吃。”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汤，莫名被她这热切的眼神瞧得有些心虚，抬起头试探道：“有话与我说？”
“被郎君发现了，”沈令蓁笑眯眯地说，“是我有求于郎君。”
霍留行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很是大度地挺直了腰背：“你但说无妨。”说着状似漫不经心地塞了一只鳆鱼到嘴里慢慢咀嚼，上位者的架势摆得十足。
还但说无妨呢。
沈令蓁心底冷哼一声，面上却依旧笑着，托着腮道：“是这样的，我方才逛了一圈家里的园子，总觉那花圃还缺了点颜色。我觉得郎君此前最后一次送来陵园的花特别好看，却不知那是什么品种，还得请郎君解惑。”
霍留行舀汤的动作一顿：“家里这红红绿绿的已经快填满了，要那么多花做什么？”
“可就是好看啊！”沈令蓁轻轻扯着他的衣袖，“我与郎君成婚这么久，从没让郎君给我买珠宝首饰，锦缎华服，如今就这么一点心愿，郎君也不肯依我吗？”
依，那必须依。
霍留行咬咬牙：“但你也知道，那花不是我亲自安排的。要不这样，你说说看，它长什么样，我想办法去替你弄。”
沈令蓁比划着道：“那花每朵都有七瓣，每瓣都是不同的颜色，分别是——赤橙红绿青蓝紫，闻着还有奶香气呢！”
“……”
霍留行看了一眼京墨和空青：还有这种花？
两人齐齐小幅摇头：闻所未闻。
霍留行低咳一声：“哦，我去找找看。”
“郎君用不着找，问问上回替你给我送花的手下不就行了吗？”
他微笑道：“你说的对，是我舍近求远了。”
让他找，让他找，让他找得满头大汗，找得地老天昏！
沈令蓁呵呵一笑，开始低头吃菜，正觉快意，忽然听见筷子落地的清脆响声。
她一愣，抬头看去，竟见霍留行当真满头大汗地捏着自己的喉咙，像被掐岔了气似的昏了过去，“咚”一下栽歪在了轮椅上。
蒹葭和白露一声惊叫。
沈令蓁蓦地站起：“郎君，郎君你怎么了？我不是故意……不是故意咒你的！”
空青和京墨也大惊失色，急急奔上前来。
只是此刻厅堂上惊慌失措，乱成一团的众人还不知道，他们的郎君当下突发的病症，在千年之后会有一个非常响亮的学名，叫做——海鲜过敏。
作者有话要说：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注：鳆鱼是鲍鱼在古代的叫法。

第44章
见空青和京墨手忙脚乱地, 又是翻霍留行的眼皮，又是探他的鼻息与脉搏, 沈令蓁近不了他的身，一晃眼, 注意到了那碗鳆鱼汤。
她心里的诅咒哪可能这样灵光，霍留行除了腿这老毛病，平日里素来身体康健, 好端端起了急症, 多半应与席上吃食有关。
她立刻交代：“白露，快验验这汤！蒹葭, 赶紧去请医士！”
沈令蓁说完一回头，看空青和京墨已经扛起霍留行往卧房奔去, 刚要跟上, 一抬脚却是一顿。
这府邸是圣上所赐, 如今府内下人并非皆是霍家心腹，说不准被安插了一二眼线。霍留行头天刚搬进来，想必还没来得及进行排查，此刻他人失去了意识, 昏迷中难保不会将腿露馅。
这也是空青和京墨没有当场救治霍留行, 而先将他扛走的原因。
这个时候, 她不能乱了阵脚瞎忙活，得寻个由头让下人安分些。
“吩咐下去，全府上下所有人等一律到前院静候查审，不经允许, 谁也不准踏出府门半步！”
沈令蓁没有明说下达这指令的缘由，但晚膳席上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众人自然听得出其中的弦外之音。一时间人人自危，满府的仆役齐齐聚到了前院。
沈令蓁有心去瞧瞧霍留行，迫于形势却不得不坐镇厅堂，心中一刻不停地思量着，到底是谁下的如此毒手？难道她那送鳆鱼的二表哥也不是省油的灯？
这么一想，这位二皇子似乎的确有些可疑。
毕竟大齐嫡庶之别相当分明，一个当真忠厚老实，毫无野心的庶皇子，实在犯不着叫身为天之骄子的嫡皇子那样刻薄针对。
赵珣之所以处处摆着高人一等的架子，全因当今太子自幼体弱多病，活到如今三十多岁，给人的印象便是随时可能撒手人寰，嫡长子若是没了，依照嫡庶长幼之序，自然该由他这嫡次子继承储君之位，故他一直以来，俨然是在以未来太子的身份自居。
也就是说，赵珣针对的人，应当多半是不利于他竞争储君之位的。
既然如此，他此番这样下赵瑞的面子，岂不说明，赵瑞很可能也是他的绊脚石？
沈令蓁突然萌生一个猜测：会不会赵珣今日并不是来找霍留行茬的，反而是在用一种隐晦的方式提醒霍留行，赵瑞是他的敌人？
思量间，一炷香时辰匆匆过去。空青快步来到厅堂，当着一众下人的面与沈令蓁道：“少夫人，郎君情况危急，您赶紧去看看吧！”
沈令蓁猛地站起，眼皮子刚一跳，就见空青给她抛了个颇有几分邪魅的眼神。
她一愣之下心中一定，面上不改慌张，急急去了霍留行的卧房。
刚一进门，京墨便迎了上来：“少夫人放心，郎君并无中毒迹象，吐了一场已将胃腹排空，眼下虽未恢复意识，脉象却平稳下来了，只等医士查明具体情况，对症下药。”
“那方才空青这是？”
“您刚刚做得很好，空青这是顺水推舟，趁机确认府内眼线的身份。”
遭遇如此变故，圣上安插进府里的眼线必然要与宫中通风报信。可方才事出紧急，他们确实慌得没有余裕去盯人。幸而沈令蓁及时集合了所有仆役。如今霍留行这边的情况已然稳定，再若有人出动，便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他们这是趁机将事态严重化，打算一举钓出眼线。
毕竟圣上的探子，与此前赵珣在庆阳买通的霍府小厮有所不同，不宜随便清理，于霍留行而言是个不小的麻烦。但一旦确认了身份，往后有所防备，即使这棋子还安着，也等同是废了一半。
因此今日可算是因祸得福。
沈令蓁松了口气，疾步入里察看霍留行的情况，见他仰面躺在榻上，呼吸发沉，脸色泛红，从耳后到脖颈都冒起了一颗颗殷红的疹子。
她一面伸手探他汗涔涔的额头，一面回头问京墨：“当真不是中毒？怎么瞧着这么瘆人呢？”
“席上食物都是事前查验过的，郎君在汴京的确四面皆敌，却理应不会有人拿这样下乘的法子害他，少夫人安心。”
京墨话音刚落，蒹葭便带着医士来了。
沈令蓁一看这白胡子老头十分面熟，是国公府常用的医士，猜到应是阿娘亲信，放心地给他腾了位置。
医士坐在榻沿，替霍留行诊过脉，又检查了那碗鳆鱼汤，问道：“霍将军此前是否极少食用海味？”
京墨道：“是的。郎君不爱吃海味，且在边关也没机会，应当只在许多年前，来汴京时吃过那么一两回。”
沈令蓁微微一愣，又听医士接着说：“人各有体质，甲之蜜糖或是乙之□□。霍将军便是不宜食用海味的人，尤其是像鳆鱼这类大补之物，往后切勿再让他沾染。幸而这回吃得不多，催吐也及时，没什么大碍，不过免不了得受几天皮肉之苦。一会儿我开个方子，里头有内服的药，也有外敷的药，你们这些贴身伺候的，好好分辨清楚。”
京墨颔首记下，转头看沈令蓁一脸的垂头丧气，宽慰道：“少夫人不必自责，连小人们，包括郎君自己都不知道这事，更别说是您了。”
沈令蓁点点头，看着满身狼狈，惨兮兮的霍留行，叹了口气。
明明不喜欢海味，还津津有味地嚼下了鳆鱼，要不是她亲手盛的汤，他大概根本不会碰这锅东西，也不会遭这个罪吧。
京墨接过医士的方子退下，煎好药回来时，见沈令蓁正用巾帕替昏睡中的霍留行擦拭额头的细汗。
一见他来，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接过他手中汤碗，小声道：“我来吧。”
京墨便将内服药与外敷药的用法都与她解释了一遍，然后退了下去。
沈令蓁把汤药温在小火炉上，正准备继续照看霍留行，刚走到床榻边，却见他嘴皮子忽然动了动，喃喃了句什么。
她本不想刻意听人梦呓，自觉有些窃听墙角的嫌疑，可又忍不住好奇，想这骗子不知还有没有什么瞒她的事，或许会从中透露出来，便轻声与他打了个招呼：“郎君，我要来听你讲梦话了哦。”
霍留行这次当真不省人事了，这样都没醒转，嘴皮子还在动。
沈令蓁见他并无异议，便将耳朵慢悠悠凑了过去，结果却是听得一愣。
他哑着嗓子在说：“……不是这朵，这才六瓣，你瞎？”
“这也不是，缺色……”
“养你们什么用，都给我挑粪桶去……”
沈令蓁哭笑不得。
都病成这样了，竟还在费尽心机地圆谎，还有脸迁怒无辜的手下？
她正觉愤慨，忽又听他嘀咕道：“我知道她在耍我，她高兴就行，我乐意……”
沈令蓁一愣之下讷讷地眨了眨眼，愁眉苦脸起来：“郎君怎么总有办法叫我心软，”她哀叹一声，“该拿郎君怎么办才好啊……”
*
霍留行醒来的时候，一眼看见沈令蓁趴在近他咫尺的榻沿睡着了，只是气息不沉，似乎睡得很浅。
他捏了捏干涩的喉咙，张嘴却没说出话来，皱了皱眉，尝试着咳嗽发声，刚一咳，沈令蓁就醒了。
她蓦地爬起来，低低“哎”一声：“我怎么睡着了……”看霍留行满脸痛苦，赶紧端来汤药，拿勺子搅匀了，“郎君快喝了这药。”
霍留行出声困难，清了半天嗓，还是说不出一个字。
沈令蓁解释道：“郎君吃鳆鱼吃坏了身子，睡过一觉，许多后起的症状都慢慢发作了，眼下喉咙可能有些肿，暂时出不了声，身上疹子恐怕也得痒上几日，别的倒是没有大碍。”
她不说还好，一说，霍里行立刻觉得浑身哪儿哪儿都痒，皱着眉头就要去抓脖子。
沈令蓁赶紧拦下他：“别抓，医士说抓了容易感染，好得慢，还会留疤，郎君先把这药喝了，能止痒的。”
她说着，舀起一勺汤药就要喂到他嘴边去。
霍留行倒是乐意享受她的照顾，然而此刻身上奇痒无比，实在忍不了这样的慢动作，直接拿过汤碗一饮而尽。
沈令蓁将空碗放回到几案上，一转头看他又去抓背了。
她忙再拦：“郎君忍忍呀！”
这忍痛容易，忍痒难。霍留行捏紧了拳头，努着下巴示意那喝空了的汤药，满脸质疑，大概在问：不是说好了能止痒吗？
沈令蓁好笑道：“哪有这么立竿见影的，郎君稍安勿躁，医士还给你开了外敷的药，那个起效或许更快些。”她回头取来一瓶药膏，“郎君哪里最痒，我来给你上药。”
霍留行只觉上半身到处都有蚂蚁在爬，一把脱了中衣，指指胸腹与腰背，“嗯嗯哼哼”了几声。
沈令蓁大概听懂他在说“哪儿都痒”，一看他白皙的肌肤上大片大片的红疹子，也不必他指挥了，食指蘸了药膏就对着地方抹上去。
霍留行此刻没有心思旖旎，不停嘶哈嘶哈地抽着气，拳头握紧了又放，放了又收紧，等前胸后背，脖子耳根都涂满了药，还是觉得不解痒，又要去挠。
沈令蓁一把抓住他的手：“不能挠，郎君听话些！”
霍留行咬着牙，看了眼紧闭的门窗，确认影子不会投到外边，掀开被褥就跳下了床，开始在屋子里疾走，一边呼哧呼哧地晃着拳头深呼吸。
沈令蓁又觉好笑，又觉同情，看他无声暴怒着走了半天，建议道：“郎君越是想它，越觉得难耐，不如做些别的事打发打发时辰，等药吸收了，应当会好过一些。”
霍留行停下来，怒看着她：“嗯嗯嗯？”
他在说：做什么？
沈令蓁拍拍自己跟前的小圆凳：“郎君坐这儿来。”说着起身去炕柜里翻找起什么来。
霍留行光溜着上半身，穿一条裤衩撑膝坐下，一抬头，看见她手中多了一根红绳。
她说：“我们来玩翻花绳。”
霍留行给她气笑，指着自己的鼻子，又是一串声调起伏的哼哼嗯嗯。
沈令蓁猜他在说：我霍留行一世英名，你叫我玩这种幼稚玩意儿？
“郎君没玩过这个，才不晓得它的乐趣。”沈令蓁将红绳打了个结，一看霍留行似要愤然起身，忙摁住他道，“郎君试一试嘛，我们来比赛，看谁先翻不出花样，便算谁输，输的人得答应赢的人一个要求。”
霍留行来了兴趣，扬扬眉道：“嗯嗯嗯？”——你说的？
沈令蓁点点头：“我说的。”
霍留行笑了一声：“嗯嗯嗯嗯嗯。”——那你等着吧。
作者有话要说：裤衩都给你输掉哦霍留行。

第45章
沈令蓁翻了个简单的“三条”，绷着绳子把手搁到他眼下：“喏, 郎君来吧。”
霍留行嗤笑一声, 三两下翻了个“方叉”给她。
“张飞穿针，粗中有细, 看来郎君还是有两下子的。”沈令蓁一面夸着他, 一面凑上前去, 手指灵巧翻飞，挑出个“田地”来。
霍留行垂着眼将线络扫了一遍, 抬手便是一个“棋盘”：“嗯嗯嗯嗯嗯嗯嗯？”——来点难的行不行？
“那我动真格了哦。”沈令蓁想了想，勾着指头来回穿梭几下, 轻轻巧巧翻出个“小方凳”。
之前几个图案都是一个面, 这回却有了形, 霍留行低下头, 从下往上看了看, 比比手势：“嗯嗯嗯嗯。”——手抬高点。
沈令蓁配合着抬高，见他细细看了一会儿，似是瞧出了门道, 开始动手。
她好言相劝：“郎君盲目出手，小心把绳翻散了。”
霍留行停下动作, 抬起眼瞥她。
“郎君看仔细些，到底对不对？”
霍留行眉头一皱, 观望了半天，轻轻敲她一个板栗：“嗯嗯？”——诈我？
沈令蓁被他敲得“哎哟”一声，苦于腾不出手捂脑门, 怨怼地看着他，见他胸有成竹地要来翻绳，一气之下把手藏到了腰后，不给他碰。
霍留行伸手去夺，被她躲开，“啧”出一声来，朝她勾勾手指：“嗯嗯嗯嗯嗯。”——别逼我动粗。
“郎君已经动粗了！”
霍留行心说他也没用力啊，看她脑门当真红了一片，笑乐了，一手摁住她后脑勺，一手给她揉额头，揉了几下：“嗯嗯嗯？”——好了吧？
沈令蓁不情不愿地交出花绳来。
霍留行动动手指翻了个“花盆”，挑眉看着她，满脸“小人得志”的喜色。
“郎君别高兴得太早，厉害的还在后头呢。”她说着，十指全动，穿、勾、挑、捻，最后一绷，编出一只“蜻蜓”来。
霍留行看噎，打算捋袖子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并没有袖子，只得沉住气端坐着，待小半柱香时辰过去，在沈令蓁数次“手都酸啦”的催促下，才终于灵光一现，不料这下激越太过，一使劲“蹭”一下直接把绳结扯断了。
沈令蓁瞠目看着他，随即拍手笑道：“郎君输了！”
霍留行气得说不出话来。
当然，不气也说不出。
“嗯嗯嗯！”——这不算！
“怎么不算？若人人都像郎君这样，翻不出便扯断绳子，岂不永远分不出输赢？”
“嗯嗯嗯嗯！”——我翻得出！
沈令蓁摇着头不同意。
霍留行点点头：“嗯，嗯嗯嗯，嗯嗯嗯嗯！”——行，算你赢，再来一次！
沈令蓁被他小孩似的模样逗笑：“刚刚是谁不肯跟我玩的？”
霍留行坦然地指指自己的鼻子：“嗯嗯嗯，嗯嗯嗯？”——就是我，怎么着？
沈令蓁看着生生被他扯成两截的绳子，皱皱鼻子：“可我就找着这么一根细绳。”
他拿起稍长的一截，打了个结，示意这不就完了。
“绳子短了，对郎君这大手来说就难了。”她提醒他。
“嗯嗯嗯嗯，嗯。”——废什么话，来。
沈令蓁只好陪他接着玩。
几轮下来，霍留行似乎找着了窍门，换她卡在了一把“茶壶”上。
沈令蓁一时找不着思路，柳眉拧成个结，歪着脑袋打量他手中的线络，不知不觉间越凑越前。
霍留行默不作声地把手往后退一寸。
她一心一眼都在绳上，毫无所觉地更进一寸。
一退一进几个来回，她无意识地挪离了凳面，重心不稳之下整个人空悬着朝前栽去。
霍留行身上药膏已经收干，手一松接住她，软玉温香捧个满怀，低低笑起来。
沈令蓁的脸颊贴着他光裸的胸膛，耳朵被他胸腔传出的震动磨得又痒又麻。
她推搡着他爬起来：“你耍赖！”
霍留行不赞同地道：“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翻不出就投怀送抱，明明是你耍赖。
沈令蓁皱皱眉：“郎君呜哩哇哩地，说什么呢？”
霍留行放慢速度，重新“嗯”了一遍。
她摇头：“我还是没听懂。”
他耐着性子再“嗯”。
她的表情更加困惑：“郎君再说一次？”
霍留行反应过来，一怒之下站起来。
沈令蓁慌忙逃窜，却被他三两步追上，抓了过去。
“嗯嗯嗯？”——耍我呢？
“我没有，我真没听明白！”
说着“没有”，她脸上得逞的笑意却露了马脚，霍留行又要动粗，手一抬起，看她这一碰就红的肌肤，娇嫩得哪儿都不好下手，顿了顿，改去挠她腰肢。
沈令蓁被挠得又是笑，又想哭，一路闪躲着倒进床榻，歪七扭八地讨饶道：“郎君饶……饶了我，我不耍你了！”
霍留行这才停下手，气势汹汹俯视着她，这一眼，却看见她因为挣扎而变得潮红的脸颊，还有大敞衣襟下露出的，如连绵雪山般起伏着的轮廓。
他忽觉下腹一紧，眼色变了变。
沈令蓁见他霎时笑意全收，愣道：“郎君怎么了？”
霍留行回过神，摇摇头，指指她胸脯的位置。
她低下头，立刻红了脸，手忙脚乱地把散乱的衣襟掩好。
屋子里静默下来，霍留行低咳一声，她也低咳一声，咳完又听他再咳一声。
最后还是沈令蓁先若无其事地道：“啊，刚才那局，应该还是郎君输了吧？”
霍留行正了正色，扬眉：这是什么道理？
“绳是在郎君手中散开的。”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我不松绳，让你摔着？
她点点头，理直气壮：“也不是不可以。”
他能摔了她吗？小无赖。
霍留行也不跟她计较，大方地扬扬下巴，示意就算她赢吧。
沈令蓁清清嗓子：“那郎君就得答应我两个要求。我先说第一个。”
“嗯。”
“我希望从今往后，不论什么事，郎君都再也不欺瞒我，骗我。”
霍留行面露无奈。
她果真还是知道了送花人是谁。
“郎君要反悔吗？”
他默了默，摇头。
沈令蓁竖起小指与拇指：“那拉钩。”
霍留行不太爽利地伸出手去，拿拇指摁上她的拇指，问：“嗯嗯嗯嗯嗯？”——还有一个呢？
沈令蓁费劲地想了半天，摇摇头：“我没想好，郎君就先欠着吧！”
大汗淋漓地闹了一场，她受不得黏糊，很快便离开了卧房去沐浴，临走叮嘱霍留行安安分分待着，可一回来，却看他把自己挠得浑身一片红，尤其脖子上，一长溜的血珠子。
实在管不住他的京墨与空青哭嚎着说“少夫人可算回来了”，求她赶紧治治霍留行。
沈令蓁与两人合力把他拖去睡觉，自己坐在床沿死死盯着他，一看他抬手，便将他手一把拍掉。
若是空青和京墨这么拦他，恐怕早被分筋错骨。可对着沈令蓁却还不了手，霍留行只能闭着眼睛暗暗磨牙。
沈令蓁看他睡不着，问道：“我给郎君唱首童谣吧？”
他不吭声，像是默许。
沈令蓁便轻轻唱了起来：“小麦青青大麦枯，谁当获者妇与姑……”
霍留行蓦地睁开了眼睛。
“……丈人何在西击胡，吏买马，君具车，请为诸君鼓咙胡。”
霍留行抬起一根食指，在她手背上写字：谁教你的？
这是《后汉书》里记录的一首歌唱民生疾苦的童谣，讲的是汉桓帝时期，频繁的战争与徭役令士兵百姓饱受煎熬，苦不堪言的故事。
沈令蓁说：“是阿娘从前唱给我听的，郎君也听人唱过吗？”
霍留行点点头，继续写：我父亲。
两人陡地陷入了沉默。
能将这样一首童谣教给孩子的人，会有多穷凶极恶？
霍留行忽然想起那日初到国公府时，赵眉兰与他开诚布公的一段话。
她说，二十八年过去了，不管当初有多少苦衷，她始终不曾对霍家解释过一个字，因为他大哥确实死在她手里，结果已然如此，过程如何，再谈皆是多余。可事到如今，为了沈令蓁，再多余，她也还是要说一句，她可对天起誓，当年她是真心实意前去劝降，对他大哥绝无杀心。
霍留行轻轻叹出一口气。
其实不需要起誓，她这么说了，他就已经相信了。
这位镇国长公主，骨子里是个非常骄傲的人，若非真相如此，她不屑于拿这种事说谎。
然而她说的没错，或许彼时双方确实产生了什么误会，可不论过程如何，都改变不了结果。
霍留行没有见过他的大哥，也没有真正经历过当年的战乱，那段血仇对他而言是用耳朵听来的。如今得到赵眉兰这样的解释，他或许稍微多了一些慰藉。
可他父亲失去的是一个鲜活的儿子。要他父亲就此释怀，还是不能。
霍留行看着神色黯然下去的沈令蓁，知道她与自己想到了一块去。
所有人都安慰着她，告诉她，他们两家人现在是不得不合作的命运共同体，让她把心里那个死结撇到一边去。
可是那个死结只是去了边上，并没有消失。
不去碰的时候，好像可以暂时置之不理，一旦触及，就会发现，它还是打在那里，还是绞得人心发疼。
而此刻，除了尽量避开它，霍留行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拍拍床榻，示意沈令蓁上来睡觉。
两人似乎对此心照不宣，沈令蓁也很快笑起来：“那郎君还挠不挠自己啦？”
霍留行咬着牙哼哼：“嗯嗯。”——我忍。
沈令蓁便上了榻，又盯了他一会儿，看他当真一动不动，才放心地睡了过去，不料翌日一早天亮，却看枕边人睁着布满血丝的眼，一脸幽怨地看着她。
她被吓了一跳：“郎君看什么呢，怪吓人的！”
霍留行的嗓子消了些肿，稍稍能发声了，解释道：“要听实话？”
沈令蓁点点头。
这是当然。他昨晚答应了她的。
“看你好看。活了二十八年，真没受过这种苦，痒了一整夜，就指着瞧你续命了。”
“……”
大清早的，这么可怜巴巴的甜言蜜语，谁受得住啊。
沈令蓁支吾着说：“……那郎君怎么不叫醒我？有个人说话，好歹还能分一分心。”
“还要听实话？”
沈令蓁摇摇头：“不听了，不听了……”怕被他说得，心里的小鹿都撞死了。
霍留行这下还就偏要说了，哑着嗓子，目光炯炯地看着她：“看你睡得太香，舍不得吵醒你，连手都没敢抬起来挠一下。”说着就要去掀被衾，讨赏似的说，“不信你来检查。”
哎呀……这还怪叫人发臊的。
沈令蓁被他那眼神瞧得，飞快披衣下了榻，吩咐空青与京墨来替他上药，自己一溜烟跑了。
霍留行却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精神抖擞地坐了起来：奇哉，妙哉。谁说二十八岁不能撒娇？早知道说实话有这种用处，他端个瓜皮架子？
*
沈令蓁用过早食后，听空青和京墨说，霍留行白日里痒意稍减，方才上过药，终于睡着了。
她点点头，又问：“今日刚好是初一大朝会，替郎君向宫里告假了吗？”
“一早就已派人去了。”
沈令蓁放下心来，见霍留行睡着，左右也无事可做，便去了东厨照看他今日的汤药和膳食，这一照看，一直忙活到巳时，听门房来报，说二皇子再次登门。
因霍留行还未醒，沈令蓁让人不必打扰他，自己从东厨匆匆到了厅堂接待贵人，跨过门槛，一眼看见满面歉意的赵瑞，还有他身边一位太医模样的人。
“二殿下。”沈令蓁向他福身行礼，心中已然猜到他今日来意。
赵瑞朝她颔首回个礼：“今早在朝会上听说霍将军因食用鳆鱼得了急病，我实在难辞其咎，这便请了宫中太医，想着来替他诊治诊治。”
沈令蓁忙道：“此事全因郎君体质特殊，着实与二殿下无关，若说谁有错，倒该怪我没有照顾好郎君才是。昨夜已有医士来过，郎君的病情现下也有了好转，正睡得安稳呢，二殿下尽可宽心。”
赵瑞歉然一笑：“话虽如此，还是请太医看过放心一些。”
沈令蓁面露为难：“二殿下，郎君一夜未眠，我怕这会儿叫醒了他……”
“是我思虑不周，那这样，我让太医留在府上，等霍将军醒了再诊，你看如何？”
沈令蓁福了福身：“那令蓁就在此代郎君谢过二殿下美意了。”
赵瑞摇头示意不客气，听她邀请他留下来喝杯茶，忙说不叨扰了，主动告辞。
沈令蓁便亲自送走了贵人，又吩咐下人给太医上了茶，让他在此稍候，自己则去了霍留行的主院。
进院的一瞬，她嘴边笑意消散无踪。
她的这位二表哥，登门道歉来得如此迅速，来了却丝毫不过问霍留行的身体状况，反倒三句话不离诊脉一事，看来看去，实在不太像个真正饱含歉意的人啊。
沈令蓁刚到廊庑下，正想着这下恐怕不得不叫醒霍留行了，就听卧房内传来他怒不可遏的沙哑声音：“你们让她一个人去应付老二？我是死了吗？”
“郎君息怒，小人是看您好不容易睡着了，才没有叫醒你，又想着这里是霍府，出不了岔子，且少夫人为人也机警，理应……”
“我理应你个榔头！那畜生对她做过什么，你不知道？”
沈令蓁一听这是要打起来，赶紧疾步穿过廊庑，刚来到卧房门前，正瞧见穿戴好衣冠的霍留行风风火火一把掀开了房门。
还没等她开口，他便先张了嘴，像要问她什么，结果张了半天，愣是没吐出一个字来。
沈令蓁哭笑不得：“郎君别急，慢慢说，我好端端的呢。”
霍留行对着她清了半天嗓子，恨恨一拍大腿。
天杀的，一着急，又失声了！
作者有话要说：他娘的，活活被气哑了。

第46章
主院外设了守卫, 除了沈令蓁, 旁人轻易进不来, 所以霍留行方才在卧房说话时并没有太多顾忌。
沈令蓁已然听了个七七八八, 大致理解了情况，见他喉咙发不了声，便主动将方才与二皇子会面的经过一个细节不落地讲了一遍，好叫他放心。
霍留行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不过郎君刚刚骂二殿下……我怎不晓得, 二殿下对我做过什么不好的事？”沈令蓁疑惑道。
霍留行指指前院的方向, 让京墨推着自己过去应付那太医, 又给空青使了个眼色，示意自己说不了话, 由他来与沈令蓁解释。
空青捏了把汗，赶紧点头。
沈令蓁目送霍留行离开, 转头看空青大松一口气的样子，笑着宽慰了他几句。
其实她也觉得, 霍留行今日似乎有些关心则乱了。空青和京墨对此事的处理方式并无不妥, 正如坏人脸上不写“坏”字，即便二皇子当真有心对她不利, 也不可能拿着刀子捅上门来吧。
空青领沈令蓁去了书房, 进去后，替霍留行解释道：“少夫人, 您还不晓得，去年您在桃花谷被掳，并不是所谓白婴教犯下的猖狂行径, 这背后真正的主使啊，正是二殿下。”
沈令蓁一愣：“此事是何时查明的？”
“二殿下素以与世无争的面目视人，郎君也是前阵子听了孟郎君那里的消息才确认的。郎君不愿您操心此事，原打算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再与您说明。”
沈令蓁当初被掳后，曾隐约猜测到掳她之人的目的应当在于破坏霍沈联姻，如今这么一听，却有些不太理解，这位二皇子的动机从何而来。
是什么样的利害关系，能叫他对她这无冤无仇的表妹下这样的毒手？
瞧出她心有不解，空青继续说：“少夫人应当发现了，不管是掳走您的二殿下，还是在庆阳设计埋伏郎君的四殿下，都非常不愿见您与郎君联姻，不愿见霍家就此步步高升。其实这背后的原因很简单，那便是他们都有意争夺储君之位，都不希望太子殿下坐大。”
“这么说，难道抬举霍家一事，是太子殿下向圣上提议的？”
空青点点头：“咱们的太子殿下虽体质孱弱，却是朝中难得的清醒人，一直十分反对圣上过分崇文抑武的政策。去年孟春，西羌骑兵入侵我关门，临阵折给了郎君多年前栽下的一片树林，太子殿下因此认识到郎君在对敌西羌上的超群才能，便向圣上进言，欲破西羌，必须重新起用霍家。”
沈令蓁恍然大悟。
既然重用霍家是太子提出的主意，那么霍家高升以后，出于知遇之恩，自该顺理成章地靠向太子这一边，成为太子的羽翼。
霍家之能，满朝上下皆有目共睹。赵珣和赵瑞当然不肯让太子拥有这样强有力的臂膀，所以打算及早扼杀霍家。
沈令蓁问：“所以四殿下在郎君面前故意给二殿下难堪，果真是为了提醒郎君，二殿下并非善类？”
“可以这么说。”
沈令蓁皱了皱眉。赵珣这敌友立场倒是转换得挺快，一点不带卡顿的。明明自己也不是善茬，哪来的脸一转头便对霍家示起了好？
空青的话恰好解答了她此刻的疑问：“其实四殿下虽然在庆阳做了不少对您和郎君不利的事，却毕竟还是留了一线，以试探为主，而不曾有意伤您与郎君的性命。可二殿下却不一样了，二殿下的毫无底线，连四殿下都为之胆寒。”
沈令蓁点点头。这话倒是没错。当初她之所以能够以跳河一举助霍留行一臂之力，正是看准了赵珣不敢伤她。
但赵瑞却不同了。他掳走她时，可是差点一不做二不休地杀了她。
不过听空青那一句“毫无底线”，似乎又有别的意思。
她问：“二殿下还有什么出格的行径？”
空青叹了口气：“少夫人还记得去年定边军抓到的那个奸细吗？那也是二殿下的手笔。”
沈令蓁一惊。身为皇室子孙，通敌叛国，反还诬陷朝廷忠良，那可真是胡作非为了。
“二殿下出生低微，要想夺嫡，当真难如登天，大约也是因为这样，他才选择了下策。那时破坏您与郎君的联姻不成，他便希望毁了霍家在西北一带的威名，刚好西羌也意图借国中旱灾，流民生乱之便攻破我大齐西北，两边一拍即合。去年与西羌首战胶着整整一月，这其中许多的阻碍，便是来源于二殿下与敌军的狼狈为奸。幸好此前，您与郎君一起赶赴定边军，及早布置好了一出反间计，这才助主君成功退敌。”
“那奸细如今可还活着？能否向朝廷指认二殿下？”
空青摇摇头：“二殿下十分警惕，反间计一用，他便怀疑奸细已被策反，抱着宁可错杀一千不可错放一人的态度，派人将他灭口了。如今我们，包括四殿下，都仅仅只是知道二殿下通敌，却拿不出确凿的证据。”
沈令蓁忧心忡忡：“这可如何是好？西羌使节就快进京与我大齐签订降书了，倘若在此之前无法定二殿下的罪，叫两边再次聚到一起，还不知会横生什么枝节呢。”
空青笃定地笑了笑：“少夫人不必心急。郎君此番大胜西羌，还拿回了河西，这是二殿下始料未及的。二殿下猜到郎君查着了他，如今俨然已是杯弓蛇影，坐不住了。您瞧这鳆鱼一事，本是巧合，却叫他疑心会否是郎君使的计谋，因此慌慌张张地请来了太医试探。接下来，只要郎君再投下一枚诱饵，就一定能钓起二殿下这条大鱼。”
“你们已有万全之策？”
空青点点头：“事分轻重缓急，敌亦如此。四殿下虽曾针对郎君，却至少还是心向大齐的，且在嫡亲的兄长与庶出的兄长面前，也当有所偏向，所以绝不可能容忍二殿下出卖皇室。四殿下在我们府中下了二殿下的脸面，正是在向郎君表态，表明在此事上，他愿意与郎君通力合作。如此一来，扳倒二殿下，想是指日可待了。”
*
沈令蓁很快明白了，这句“指日可待”从何说起。
霍留行在家养了几天病后，两方人马前后脚从西北到了汴京。一方是战败后讨饶求和，愿向大齐俯首称臣，与朝廷签订降书的西羌使节。另一方，则是霍舒仪代父扣押入京的军中奸细。
空青明确说过，那奸细已被灭了口。沈令蓁不知霍留行是从哪里变戏法，变出了一个新的奸细，却猜到了，这应当就是给赵瑞准备的诱饵。
奸细一事因事关朝廷机密，仅仅呈报给了皇帝一人，所以霍舒仪尚且无法光明正大地入住霍府，在将奸细押入天牢后，便暂时在城外落了脚。
同一日，尚未病愈的霍留行接到一封圣旨，邀请他携沈令蓁到大庆殿参加接见西羌使节的晚宴。
皇帝的意思客套中带着一丝强硬：你是这回震慑西羌的头等功臣，今日这个需要扬我国威的接风宴呢，是一定要来出席的，否则不利于明日签订降书时，朕往里头增添条款啊！知道你吃鳆鱼吃得满头满身是包，但按你这相貌，应当也不至于有碍观瞻，你就好好拾掇拾掇自己，乖乖地带病来嘛！
沈令蓁接到圣旨就开始对着霍留行的脸蛋发愁。
人家皇帝夸她家郎君相貌堂堂，那是表面上的客套话，这弦外之音分明是——好好打扮打扮，遮遮你那疹子，千万别给大齐丢丑！
霍留行哪里懂打扮，皇帝让他携沈令蓁出席，就是隐晦地表达了——外甥女啊，你长得这么好看，肯定会涂脂抹粉，可得好好给他把把关！
肩负重任的沈令蓁看着妆镜前的一堆胭脂水粉，再看看一脸视死如归，仿佛要奔赴刑场的霍留行，着实有些下不了手。
这疹子就是将消未消时最为显眼，身上的还好说，脸蛋和脖子却真是有些不堪入目，无从遮起。
霍留行看她拿着一盒玉女桃花粉磨蹭半天，隐隐动了怒气：“有那么丑吗？”
如果这都不算丑，还有什么好难过？
沈令蓁把铜镜搬到他眼前，耷拉着眉道：“不必我说，郎君自己瞧瞧，你这脸颊上的麻子点，都快赶上黄梨皮了。”
霍留行脸一黑。看她这嫌弃劲，他这脸若是好不了，她怕都要休夫了吧。
虽被岁月与媳妇磨平了一定的棱角，但他还是有骨气的人。
霍留行皱皱眉，接过她手里的水粉就要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只是没想到弹指一挥间，半盒粉都扑在脸上了。
沈令蓁一骇。
这手笔，真不愧是曾经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人。
“哎，郎君怎么乱来呢！”她忙替他补救，将他脸上的粉末仔细匀开，又拿了一盒颜色稍深的，在疹印处轻轻点上，最后重新再盖一层颜色稍浅的水粉。
霍留行一个喷嚏接一个喷嚏，摇摇头直呼受不了，忍不住要去揩，被京墨与空青一左一右摁住：“少夫人好手艺！”
沈令蓁借着天光仔细看了看霍留行的脸，愁眉苦脸地转头问蒹葭和白露：“疹子是瞧不出了，但我总觉得这水粉衬得郎君气色有些苍白，这副病容，不能扬我国威吧？”
蒹葭点点头：“还得再上胭脂与口脂，这可是妆容的灵魂！”
霍留行听得一个暴躁就要站起来。
沈令蓁忙安抚他：“郎君放心，我会挑选出最适合你肤色的胭脂与口脂。”说着转头开始翻起妆奁来，半晌后眼睛一亮，“这口脂的颜色介于梅子与豆沙之间，相当适合郎君在外伪装的，温润如玉的气质。至于胭脂，稍微点一层深肉色的，应当便足够了。”
霍留行跟案板上的鱼似的，闭着眼睛，牙关颤栗，任她施为。
半晌后，听见四下掌声雷动，沈令蓁惊喜的声音响起来：“完美无缺，郎君这一进宫，定将鹤立鸡群，艳压群芳了！”
作者有话要说：谁能想到我写个古言还要去查男人的口红色号呢？

第47章
霍留行这一折腾, 难免耽搁了些时辰, 和沈令蓁一道到崇政殿时，除圣上、太子及西羌使节外的宾客皆已列座席上。
今夜这晚宴是为西羌使节接风, 并非正式签订降书的仪典, 所以还轮不着百官齐聚的格局，在场的, 仅仅只是朝中成年皇子, 及正四品以上武将和他们的女眷。
两人入殿时, 宦侍高声一报，左右谈笑着的众人齐齐顿住，朝殿门投来目光。
霍留行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银叶纹锦袍，墨色玉冠束发，本就面若傅粉的脸真傅了粉, 竟让人一时忽视了他座下轮椅，光顾着瞧这一副风神俊秀的好姿容了。
席间大胆些的女眷悄悄议论，说古有因过分貌美, 须在战场上戴面具以震慑敌人的兰陵王, 霍家这位早年上阵杀敌时，不知是否也曾效仿呢。
霍留行对朝他微笑致意的众皇子、官员一一颔首回礼, 随宦侍入了靠近上首的席位，一坐下，就感到一道灼灼的目光逼视而来。
他稍稍前倾几分，不偏不倚挡住了身边的沈令蓁。
沈令蓁今日也与往常不同，面上粉黛薄施, 更衬得眉目口齿般般入画，一身妃色留仙裙亦是明艳若桃李，这么纤腰玉带地款款走来，若非已为人妇，恐怕也免不了遭人拿眼睛从头到脚烫上一遍。
霍留行想到这里，不动声色地再次偏侧身子，把沈令蓁挡得更死一些，并朝不远处那毅力非凡，望穿秋水的薛玠，投去告诫又不失礼貌的一眼。
沈令蓁入座后便规规矩矩垂下了头，不曾注意到这一幕，直到一道粗犷的笑声远远从殿门外传来，才微微抬起眼来。
来人正是西羌使节。一位是此次代表西羌王室的三王子嵬名赫，另一位是负责王子安全，与他随行的将军野利冲。
那笑声，便是从这位虎背熊腰，满头花辫的中年将军嘴里发出的。
西羌人与汉人面容倒是相差不大，若改改衣装与头饰，和在座大齐人士也无甚区别，只是这粗蛮的气质，还真叫在场女眷暗自咋舌。
两位贵客被宦侍一路引到龙座下首，也就是霍留行的斜对面坐下。
沈令蓁发现，那位年轻的嵬名王子似是此前刻意学习了汉人的宫廷仪态，一路走来步伐端正收敛，颇有些谨小慎微的姿态，真像是来俯首称臣的。可那位野利将军，反倒一路大步流星，毫无屈居人下之感，入座后，甚至意味深长地笑着朝霍留行的方向看了一眼。
皇帝与太子都还没到，这席上眼下最为尊贵的，应当是霍留行对面的赵珣。可这位异国将军不看赵珣，也不看与自己曾有过合作的赵瑞，偏偏只看霍留行。
沈令蓁悄悄瞄了瞄身边人，见他并未回应这道目光，但按在轮椅扶手上的食指与拇指却轻轻摩挲起来。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沈令蓁觉得，霍留行应当也留意到了这位有些古怪的野利将军。
正这时，宦侍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陛下到——！”
除得了特许的霍留行外，满堂众人齐齐起身朝龙座行礼。
年事已高的老皇帝和煦地笑着，作了个平身的手势，令众人重新入席，随即击了击掌，示意开宴。
歌舞弦乐登场，皇帝向两位来使寒暄道：“嵬名王子与野利将军远道而来，不知一路是否顺利？”
“我们顺利，谢谢圣……下……”嵬名赫应是刚学的汉话，出口音调古怪，用词也相当别扭，说到一半便卡了壳，着急地看向身边的野利冲。
野利冲立刻帮着救场：“承蒙陛下关心，王子与下臣一切都好。”
离得近的几位大齐官员因这口流利的汉话纷纷看了过来。
皇帝笑道：“野利将军的汉文说得如此娴熟，可是下足了功夫。”
野利冲咧咧嘴：“下臣自幼向往中土文明，研习汉文多年，这才小有收获。”
沈令蓁悄悄看了斜对面一眼。
看来这位将军，才是西羌皇室真正要派的使节。
上边皇帝与野利冲继续说着虚头巴脑的场面话，底下众人端坐着，人人面上布着雷打不动的敬业假笑，在皇帝每次话音落后都轻轻点一点头，表示十二万分的赞同。
殿中七位身姿轻盈，跳盘鼓舞跳得卖力的伶人，反倒是无人去赏了。
几个回合下来，上首龙座再次响起宣布开席的击掌声。
这是示意众人可以动筷吃菜了。
可那野利冲却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看了眼隔壁空置的座位，问身边宦侍，这处坐的是谁，不等他来了再开席吗？
宦侍解释道：“太子殿下因事缺席，野利将军先请用膳吧。”
野利冲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又说：“听闻贵国太子殿下身体欠安，我们王子此行特意进献了雪莲果与何首乌，望能帮助太子殿下一二。”
这话一出，宦侍脸上的笑意便变得有些僵硬了。
他方才照皇帝交代，谎称卧病不起的太子是因“事”缺席，但这位将军显然有备而来，早打听到他们大齐的太子是位病秧子，竟是毫不留情面地拆穿了这个谎话。
皇帝之所以能当皇帝，心态自然比常人杰出，听见人家鄙视自己的继承人也是声色不露，只是轻飘飘看了赵珣一眼。
赵珣心领神会，举起杯盏，望向对面：“这光吃菜不喝酒，多没意趣！来，霍将军，你为我大齐立下汗马功劳，没有你，也便没有今夜这场宴席，我敬霍将军一杯！”
霍留行淡淡一笑，双手执盏，朝赵珣颔一颔首，随即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
赵珣此举，正是在提醒那位过于猖獗的野利将军，今夜这场宴席到底是因何而来。此时抬举霍留行，便是抬举大齐，嫡皇子开了这个头，其余皇子众臣自然也不敢少了这杯酒，一个个都来向霍留行敬酒。
沈令蓁面上笑着替霍留行斟酒，心中却在叫苦。
那野利冲倒是没再口出狂言，安安静静啃起了螃蟹，却可怜喝空了一整壶清酒的霍留行，也不知他这尚未痊愈的身体顶不顶得住。
她悄悄捏了捏霍留行的袖口，暗问他还好吗？
霍留行目光清醒，丝毫不见醉态，偏头扬扬眉道：“我又不是你。”
好心关切，反被揭了短，沈令蓁撇撇嘴，不再理会他，自顾自拿起蟹八件，拆起了蟹肉。
秋季的大闸蟹格外肥美，蟹黄尤其丰满诱人，可霍留行因对鳆鱼有了阴影，连带也不再碰湖鲜，便把自己那只分到了她碗里，笑着说：“你吃你的，不用担心我。”
觥筹交错间歌舞轮番上场，菜过五味，众人酒足饭饱，赵珣左看右看，似觉缺了点什么，问身边的赵瑞：“二哥，我们兄弟几个好久没玩投壶了吧，今夜难得齐聚一堂，要不趁此机会比试比试？”
赵瑞看向上首，唯唯诺诺道：“这恐怕得问过父皇。”
皇帝将这话听在耳里，当即摆摆手笑道：“你们玩就是，不过别冷落了客人。”
“那是自然！”赵珣吩咐人取来箭与壶，笑问，“嵬名王子应当也玩过投壶吧？若是没玩过也不要紧，看我们投一次就会了，一会儿一道试试！”
这是压根没给拒绝的机会。嵬名赫只好点了点头。
很快有宫人呈上箭壶。殿内歌舞伶人退下，满场肃静下来。
赵珣当先拿起一捆箭，抽出一支来，指着远处下肥上窄的铜壶给嵬名赫看：“站在这一丈外，将箭投到那壶里去就可以了。我们每人十支箭，谁投中多，便算谁赢，输家罚一杯酒，你看如何？”
嵬名赫略有些懵懂地点点头：“好，我试看看。”说着拿起一支箭，比划了一下，憋足气猛地大力投掷而出。
这一下，箭倒是射得相当远，却远在了壶外半丈距离，射到了一位女眷脚边，叫那女眷低低抽了一口气。
“嵬名王子好臂力！”赵珣笑着热心解释，“只是这投壶靠的，不是蛮力，而是巧劲，你看我投一次。”
他说着提起箭来，轻轻巧巧一掷，咣当一声准准入壶，而后再将一支新箭递给嵬名赫：“来，你再试试？”
嵬名赫硬着头皮再投，这一次倒是射中了壶，却把那铜壶直接射倒了。
底下众人窸窸窣窣笑起来。
赵珣叹息一声，看了眼脸色发青的野利冲，笑道：“看来嵬名王子的确不擅长投壶，再这样下去，倒是我胜之不武了。野利将军既崇尚中土文明，应当也曾研习此道，或者……你来试试？”
野利冲笑了一声：“这有何难？只是下臣身份低微，不敢与诸位殿下比试。”
他说这话的时候，似有意似无意地看了霍留行一眼。
在场都是老谋深算的狐狸转世，自然瞧得出，这位将军是打算与今夜众人都在抬举的霍留行一较高下，从而找回西羌的颜面。
本来就是来投降的嘛，何必这么好胜？
不少官员都皱起了眉头。霍留行脑子的确灵光，却毕竟已是个残废，难道还能比得过一次盲射三箭入壶的野利冲不成？
这个套，大齐可入不得。
赵珣心中倒是像有了主意，看了霍留行一眼，见他始终含笑，并无异议，却没有立刻遂了野利冲的意：“那这样，”他说着，转身面向薛家的席位，“薛将军，听闻令郎武艺高强，莫不如请令郎来与野利将军比上一局吧？”
薛策颔一颔首，示意儿子去。
薛玠起身接过宦侍递来的十支箭，朝皇帝与四面众臣颔首：“薛玠献丑。”说着手掌一翻，夹起三支箭，微眯上眼，紧盯住一丈外的铜壶，扬手一掷。
同一时刻三声清响，三支箭竟齐齐入了壶！
上首皇帝龙颜大悦：“好！”
众臣见状使劲鼓掌。
薛玠长身玉立，面不改色，剩下七箭，箭无虚发，一一稳稳入壶。结束后，他再次朝皇帝行了颔首礼，而后看向野利冲：“该野利将军了。”
野利冲撑膝起身：“薛郎君好武艺，不过我投壶时，好凭直觉，而非眼力。”他说着，撕下一截黑色衣袖，缚在了眼上。
薛玠脸色稍稍一变。
野利冲笑着接过箭，站在比薛玠离壶更远半丈的位置，信手投了一支。
中。
再投一支。
又中。
最后还剩三箭时，他一扯嘴角，同样一次齐发，同样三箭皆中。
如此一来，看似最后结果是十箭平局，实则却显然是野利冲占了上风。四面众人皆为此人功夫所骇，一时鸦雀无声。
却在这一室静默里，听得三下清亮而缓慢的击掌声。
击掌之人，正是霍留行。
他的夸赞似是发自真心：“野利将军身手了得，着实令我等钦佩。”
野利冲扯下蒙眼的衣袖，回看他：“如此，霍将军可有意与我比上一比？”
霍留行面上依旧是温文尔雅的笑，抛出的话却掷地有声：“未尝不可。”
作者有话要说：温文尔雅霍留行：下面我给大家表演一个劈叉:）

第48章
不知是哪位实心眼的武将没忍住, 为霍留行此刻的气定神闲倒抽出一口凉气。
实在不是在座诸位大齐人士长他族志气, 灭己国威风，而是野利冲方才那一顿猛如虎的操纵已然到了投壶技艺的顶峰，为与他一较高下，接下来上场的人, 必须同样站在一丈半外盲射, 这么一来，谁还能耍出更高超的花样？
倘若换作是个能跑能跳的人, 或许可以给大家表演转着圈圈盲投, 可霍留行他不行啊。
既然以花样取胜行不通，总不至于以量取胜，连投四支箭吧？别说三支已是常人的极限, 就算霍留行真多出了那么一支两支，也赢得十分小家子气, 实在不足以彰显大国风范。
宦侍把霍留行推到大殿正中, 距离铜壶一丈半的位置, 在他眼前同样蒙上一块黑布，然后将十支箭交到他手中。
几位武将眉心紧蹙, 摇头叹息的时候, 沈令蓁却知道, 霍留行一定会有办法。
年少气盛时栽过一次大跟头, 他绝对不会再打没把握的仗。
全场屏息以待，见霍留行接箭后，并没有立即准备投掷, 而是先将十支箭分别拿在手中，认真掂量了一番，手指仔细摩挲过每支箭的箭簇与箭尾。
野利冲一双铜铃般的大牛眼紧紧盯住了他的每一个动作。
沈令蓁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不一般的胜负欲。仿佛在野利冲看来，这不是西羌与大齐之间的一场较量，而是他与霍留行的，替西羌找回颜面是其次，更重要的是，他希望与霍留行酣畅淋漓，真枪实箭地战上一场。
霍留行将十支箭比较过一轮后，抽了两支出来，一支交给左手边的宦侍，一支交给右手边的宦侍，然后取了剩下八支箭中的一支，捏在手中慢慢转动着方向，终于投掷出去。
箭支入壶，“咣当”一声，他稍稍偏侧耳朵，仔细听了听，过了一会儿，才取出第二支，重复同样的动作。
三支过后，一旁几个性急的武将已经冒出了一头的汗。
就这么一支一支地投，还犹豫不决地摸啊摸，转啊转，投得慢腾腾的，这霍家二郎的身手果真还是不如当年了啊。
几人扼腕叹息之际，又有三支箭一支支入了壶，忽然有个女眷低低说了句：“投得跟朵花似的，倒是别致呢。”
这话虽是压低了声，在此刻静得落针可闻的大殿内，却成了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耳际。
众人定睛望去，这才发现，壶中六支箭并非随意散落，而是均匀斜插在壶沿，每支箭之间皆是等距，远远看着，就像壶口开了半圈花似的。
原来霍留行听声辨位，是在计算这个。
可投壶又不比谁投得好看，如此大费周章究竟是何意？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见霍留行已按此前相同的路数，又投了两箭入壶。
此时，壶口还剩最后一个空位，正是最靠近投壶者的那一点。
霍留行抽走了左边宦侍手中的箭，将它准准斜插到那处。
到这一刻，一圈九支箭，一朵花便算开满了。
不少人依旧一头雾水，直到霍留行取来右边宦侍手中那最后一支箭，举握在手中，手臂如弓成满月，紧绷成一道弧，一改此前缓慢轻巧的投法，猛地抛掷而出。
这一记投掷又快又狠，几乎超越常人臂力所限，众人根本没看清箭支飞跃的轨迹，只见眼前一花，接着便听“咔”一声——这第十支箭竟直直劈开了第九支箭的箭尾，将它一分为二后再稳稳落进壶中！
满场死寂。
三个数后，一位年轻的武将激越得蓦然起立：“十一支箭！是十一支箭！”
殿内霎时人声鼎沸起来。
几个此前频频沉不住气的武将一愣之下怒拍大腿。
比较箭支的不同，调换投射的角度，所有算计都是为了这第十一支箭，原来霍留行一早便稳操胜券！
众人拍完大腿，满脸都是“你爹还是你爹啊”的嘚瑟。
而野利冲的脸上，却像是一时间闪过了无数复杂的情绪，最后落定在一种疑是惋惜的神色里。
霍留行摘下蒙眼的黑布，在四下叫好声里望向沈令蓁的方向，对上她正注视着他的，一双亮如星子的眼，轻轻一笑。
面对着这样的霍留行，沈令蓁生平第一次，生出了一种非常想要奔上去抱住他的冲动。
在她还没来得及深思这种冲动意味着什么时，野利冲已经拿起酒盏，朝霍留行大步走来：“愿赌服输，这一杯酒，我敬霍将军！”
霍留行朝他颔一颔首，回到了座席。
插曲一过，剑拔弩张的气氛散去，大齐上下人人面露喜色，大殿内又回到了笙歌鼓乐，和和乐乐的场面。
沈令蓁拿起银筷，给霍留行布了小山高的一堆菜，推到他面前，像是嘉赏他。
霍留行瞥瞥她，低声道：“怎么不去嘉赏另一个？”
沈令蓁听他这么一说，下意识望向了薛玠。
薛玠像是始终用余光注意着她与霍留行，察觉到她的目光，立刻抬起眼。
冷不防一个四目相对。沈令蓁先是一愣，瞧出他面上懊恼之色，神情忙缓和下来，朝他肯定似的点点头。
薛玠应当是在自责自己方才的轻敌。
沈令蓁很了解他的底子，知道他也完全可以驾驭盲射，只是首位上阵，不至于一来就急吼吼地炫技。
其实薛玠虽然看似输了，却也是今夜的大功臣。赵珣方才之所以在霍留行出马之前，先让他来铺路，正是看准了，以他身手，必能逼野利冲拿出杀手锏。
而只有野利冲先一步露了底，霍留行才能够掌控主动权，干脆利落地一招致胜。
沈令蓁这一点头，是在叫他别灰心。
毕竟相识多年，一个眼神，什么都懂了。薛玠脸上阴霾尽扫，正要还她一个笑，却被霍留行的身躯再次挡死。
“差不多得了啊。”霍留行觑觑她。
平心而论，沈令蓁出嫁以后，与薛玠唯一的正面交流，就是那么一个点头，还是出于对他帮霍留行铺路的感激，单纯宽慰一下，要说过分，真算不上。
当然，今夜天大地大，英雄最大。沈令蓁还是十分顺从地垂下了头，继续给霍留行布菜，闲下来后，又将最后一只蟹腿拆了吃。
霍留行看她将两只螃蟹吃得干干净净，嘱咐侍立在旁的宫女给沈令蓁端碗热汤来。
螃蟹性寒，喝碗热汤能暖暖胃。
因大闸蟹难得，沈令蓁方才贪嘴了些，接过汤后只喝了三两口，便觉肚腹胀得沉甸甸的，且还隐隐作痛起来。
她眉头刚一皱，霍留行便察觉到了，问她：“怎么了？”
沈令蓁正想着是不是吃多了，被一阵热流一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忙往四下看了看：“我……我想去净房方便一下……”
霍留行实在没法因为这种理由走开，只得吩咐宫女陪她离席。
沈令蓁起身到一半，又有些犹豫，指指霍留行的披氅：“外边可能有些冷，郎君的披氅能不能借我……”
霍留行抄起搁在一旁的披氅，给她系上，又叮嘱宫女带她走风小的道。
这等场合，宾客自家的仆役婢女都进不来，沈令蓁跟着宫女出了偏门，走过老长一段宫道，才瞧见候在远处的蒹葭与白露，朝她们招招手。
两人匆匆忙忙上前来，急道：“出什么事了，少夫人怎么一个人离席了？”
沈令蓁把披氅裹得更紧：“我不太舒服，像是来了月事……”
白露一听，慌忙去取月事带，蒹葭则随着领路的宫女，陪沈令蓁到了附近的净房，忧心道：“少夫人这日子怎么又突然提早了？”
沈令蓁十四岁那年第一次来了癸水，原本轮着那几日，必然是随身带着月事带的，但近半年多以来，常有几次日子掐不准的情况，这次更是提早了近十天，实在防不胜防。
白露很快送来月事带，陪沈令蓁在里间拾掇，一面唉声叹气：“少夫人，婢子听说这月事提早，通常是体虚的表现，您在陵园过的那年冬天当真寒到了骨子里，如今该好好调理调理身子才是。”
沈令蓁眼下听不进她的唠叨，让她赶紧看看自己身上的裙子有没有出岔子。
白露一瞧，低低“哎”一声：“真落了一点红渍。”
沈令蓁尴尬地捂住了眼睛。
平日碰上癸水突然造访倒是不碍事，裳衣里三层外三层，怎么也渗不到外头去，可今日为赴宫宴特意打扮了一番，这留仙裙本就以裙片薄如蝉翼著称，也不知会不会连带脏了崇政殿的席垫。
这可真是太失礼了。
沈令蓁叮嘱那位领她来这里的宫女赶紧先折回去，悄悄看一看。
蒹葭和白露替她整理着衣裳，将霍留行的披氅重新给她披上，宽慰道：“姑爷是多敏锐的人呀，您放心，被宫里人发现之前，姑爷肯定已经替您遮掩好啦。”
这怎么遮掩？抱着她坐过的席垫，跟皇帝说，他很喜欢这块席垫的样式，恳请皇帝御赐给他吗？
而且……沈令蓁愁容满面地想，霍留行这种关心则乱时一着急能失声的人，会不会瞧见那血渍，没反应过来到底是什么，当即暴跳而起啊？
崇政殿内，正被沈令蓁在心里疯狂念叨的霍留行鼻子一痒，偏过头，掩着袖子打了个喷嚏，正要把头偏转回来时一晃眼，刚好瞧见身边席垫上一点醒目的血迹。
霍留行眼皮一跳，额角青筋猛地炸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说时迟那时快，霍留行急得一下子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全文完。

第49章
沈令蓁从净房出来后, 忍着小腹的隐痛, 一路惴惴不安地往回走。临近崇政殿时，忽然听见不远处的廊庑传来一阵咳嗽声。
不是普通的咳嗽，而是咳到撕心裂肺，听得旁人一颗心牢牢揪起, 担心这人随时便要咳断了气。
沈令蓁一骇之下望过去，借着昏黄的宫灯，瞧见一位身形单薄的男子正躬着腰背, 手扶廊柱，大口大口喘着气。
尽管隔着老远看不清面容，但男子头顶的金冠, 以及这病入膏肓的架势, 已让沈令蓁隐约猜到了他的身份。
那应该是当今的太子殿下，赵琛。她的众多皇子表哥中，年纪最长，身份最高的一位。
往前就是崇政殿, 这一去, 必要经过赵琛身旁，沈令蓁再着急回殿, 碍于尊卑礼数, 也不得不上前向他行礼。
赵琛听见窸窣脚步声，慢慢直起了腰板，转过脸来。
沈令蓁加快脚步，到他跟前, 行了个福身礼：“太子殿下。”
赵琛脸上还带着剧烈咳嗽后的病态红晕，姿态着实有些狼狈，却也没有遮掩，看清她后，微微笑了笑：“是沈表妹。”
他说这话时，既不像赵珣那样对沈令蓁过分亲近，也不像赵瑞那样故作卑微，而是彬彬有礼之中夹带着一丝合理的疏离，雍容大方却毫无造作。
沈令蓁从前与这位因病不常露面的表哥并不熟悉，但或许是因为前几日听空青说，赵琛虽久病缠身，却是朝中难得的清醒人，再见他时，她对他便不自觉多了一分敬意。
据她所知，这位明明可以因提拔之恩向霍家邀功的太子，这些日子以来，根本从未主动与霍留行近距离打过照面，说过一句私话。
沈令蓁忽然觉得有些讽刺。赵珣和赵瑞千防万防，不愿霍家成为太子|党，可人家太子根本就没打算挟恩图报，收归羽翼。
四面空无一人，应当是赵琛有意不让人随侍，沈令蓁自然也不会僭越地过问他为何如此，只说：“入秋了，这更深露重的，廊庑也不挡风，殿下当心身体。”
赵琛握着拳又咳了一声，笑着摇摇头：“当不当心，都是一个样。”他说着努努下巴，指指崇政殿，“那里今夜很热闹吧。”
沈令蓁看出了他问这话时眼底的落寞。
她猜，今夜是皇帝有意不让赵琛出席的。当朝太子，在宴席上一个劲地咳啊咳，的确不是太体面的事。
她心中叹息，面上却笑着：“热闹，这崇政殿，一定会一直这么热闹下去的。”
赵琛神情微微一动，像是得了宽慰，点点头：“是啊，只要大齐好，这崇政殿就会一直热闹下去。”他说着转过身，似乎打算离开了，一抬脚又停住，回过头，看着正低垂着头，颔首默送她的沈令蓁，“霍少夫人。”
沈令蓁因这突然变化的称呼稍稍一愣，抬起头来。
“你觉得，我这个太子，当得如何？”
她忙垂下眼去：“令蓁见识浅薄，不敢妄议殿下。”
赵琛低低咳了几声，勉强提气道：“倘使我当得不好，行事有损社稷，有害臣民，多在这位子一日，便多一分可能毁了大齐，那这个太子，未必一定由我来做。只要是真正对大齐好的，哪怕拉我下马，我也觉得，未尝不可。”
沈令蓁皱起眉来，因揣摩不出赵琛这话的意思，喉头有些发紧。
“但是……”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果有人在我之后，为谋私利而去伤害我的国家，我的兄弟姊妹，我的臣民，反做比我在位时更糟糕，更坏的事，这是不可以的。”
沈令蓁好像明白了什么，点点头道：“殿下说的对。”
赵琛的神情和缓下来：“我知霍少夫人心地纯善，绝不愿意看见这八方来朝的崇政殿尸堆成山，血流遍地。倘有一日，你可以为它做些什么，还请千万不要吝惜你的能力。”他说着，朝她拱了拱手，“赵琛在此，及早谢过霍少夫人大恩大义。”
沈令蓁眼光微微闪动，弓着背颔首还礼，直到赵琛扶着廊柱转身，迈着一脚轻，一脚重的步伐走远，看不见了影，才直起身来。
她身后，蒹葭和白露险些吓出一身冷汗。
见沈令蓁望着赵琛离开的方向久久不语，蒹葭忍不住小声问：“少夫人，太子殿下方才是什么意思？”
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赵琛应当已经猜到了霍家在图谋什么。
方才那段话，看似是他在说自己，其实说的却是圣上。
他在说，在他心中，社稷与臣民是第一位的。圣上在做危害社稷臣民的事，这样下去迟早会毁了大齐，那这个皇帝，就该换人当。即便霍家有本事拉圣上下马，他也不会阻止这些必要的流血牺牲。
可是霍家只能到此为止。
倘若之后，霍家还要发动战争，大杀四方，那就是比圣上更恶的恶人。
自霍留行进京以来便埋藏在沈令蓁心中的担忧，再次被赵琛的三言两语勾了起来。
早在当初，她就问过父亲，圣上不仁，是圣上一个人的错，倘使霍留行不仅要扳倒圣上，还要颠覆大齐，推孟家皇子上位，那怎么办？
扳倒一个皇帝，可以有兵不血刃的方式，可要颠覆一个王朝，就必须得让二十八年前的血火再在这片土地上重燃一次。
纵使霍留行是真心待她，也真心愿意保下英国公府，难道到时候，她的阿娘就要这样背祖弃宗，她们沈家，就要为了霍家与孟家的复仇大业而助纣为虐吗？
沈学嵘那时候笃定地告诉她，他相信，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可是赵琛今夜的话，却让她对这份笃定隐隐失去了把握。
沈令蓁正出神，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熙熙攘攘的声音，像是宴席散了。
她忙朝崇政殿赶去，到了殿门前，却没瞧见霍留行身影，倒是看杨公公匆匆上前来，说：“霍少夫人，陛下将霍将军召去垂拱殿议事啦，霍将军请小人在这儿候着您，说若是您来了啊，便给您备好轿撵，请您先行回去。”
沈令蓁点点头，却因心系席垫，朝崇政殿张望了下。
“霍少夫人这是瞧什么呢？”
她沉吟一下，答：“我丢了块帕子，不知是不是落在席垫上了，想进去找找。”
“哎哟，”杨公公睁圆了眼，“那可不会。您那块席垫被霍将军泼了菜汁，已经让人收拾下去啦。”
“泼……泼了菜汁？”沈令蓁一愣。
“可不是嘛！您说这霍将军，细致入微起来，投壶投出一朵花，马虎起来吧，好端端坐那儿呢，一抬手，咣啷当一下，竟能打翻菜碟子！”
沈令蓁窘迫得脸都红了。
杨公公道她是在抱歉，宽慰道：“哎呀，无伤大雅，无伤大雅，那时陛下与来使都已退席，您就放心吧。”
沈令蓁颔首谢过，转身上了离宫的轿撵。
那头垂拱殿中，霍留行正孤零零坐在下首位置等侯皇帝，等得乏了，眯眼撑着肘摁起了太阳穴。
今夜这一场宫宴，真可谓是耗费心神。投壶结束尚且不觉如此疲惫，被那染血的席垫吓得心惊肉跳了一把，倒像是被一根稻草压倒了。
幸而那位给沈令蓁领路的宫女及时赶到，悄声与他说明了情况，他才擦干了一手的冷汗。
然后还得费劲地想，怎么帮小姑娘收场才好。
霍留行正闭目养神，听见打帘声，立刻敏锐地睁开了眼，向进殿的皇帝行了个坐礼：“参见陛下。”
皇帝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在龙椅上坐下：“留行啊，你可知朕留你所为何事？”
霍留行点点头：“想必是天牢那边有了进展。”
皇帝摇摇头，看似十分头疼：“若是有了进展，也就不必赶在今夜召你来了。”
霍留行作恍然大悟状：“大理寺应当已经审了一整日，那嫌犯还是不肯招供？”
“嘴硬得很。”皇帝抬抬下巴，“这嫌犯是你霍家押解入京的，你看，你可有什么妙法？”
霍留行皱了皱眉：“论刑罚审讯，臣不敢说比大理寺在行，不过倘若另辟蹊径，此事或许倒也不是只有严刑拷打一个办法。”
“你说说看。”
“陛下有意揪出奸细背后的人，既然从嫌犯这头疏通不了，何不从主使那头疏通？眼下这汴京朝堂之内，知情此事者皆为陛下心腹，但倘使，陛下刻意放出消息，让那幕后主使得到风声呢？此人能够将手伸到定边军，在大理寺也便不会毫无人脉。做贼者心虚，心虚，便要有所动。”
皇帝沉默片刻，给一旁杨公公使了个眼色。
霍留行恭顺一笑。
*
回到霍府已是戌时末，霍留行一进府就问起沈令蓁的去向，得知她因不知他何时回来，已在自己院中歇下，本打算这便不去打扰她了，却见蒹葭匆匆迎了上来。
“姑爷，您去瞧瞧少夫人吧。”
霍留行只晓得她来了月事，看蒹葭这凝重的表情，眼皮一跳：“她怎么了？”
“少夫人自守陵寒过一冬后，这月事的日子便常常是紊乱的，这次因为吃多了寒性的螃蟹，身子更不舒服，回来就喊肚子疼呢。请来医士看了，说少夫人这是先前受凉后没有及时祛除寒气，需要慢慢进补调理，当下没有立竿见影的妙方，只能捂着汤婆子熬一熬。”
霍留行当即摇着轮椅往内院去，一推开门，便听见沈令蓁虚弱的声音从帐幔里传出来：“蒹葭？你来得刚好，这汤婆子凉了，你给我换一只……”
他起身上前，从她手里拿过汤婆子，递给身后的蒹葭，然后挑开帐幔，在床沿坐下来。
沈令蓁迷迷糊糊的，这才发现是他，忙要撑肘起来：“郎君回来了。”
霍留行把她一把摁回去，脸色难看得吓人：“这么大的事，怎么没跟我说？”
她一愣：“方才也没机会见着郎君。”
“我是说你守陵坏了身子的事。”他摇摇头，“算了，先不说这个，现在舒服了些吗？”
沈令蓁老实摇头：“还是疼得睡不着……”
霍留行起身到面盆里就着清水洗了洗手，擦干后，重新回到床榻边，手对手搓热乎了，问她：“汤婆子还没来，我先给你捂捂，哪儿疼？”
这还怪叫人难为情的。
沈令蓁肩膀一缩，朝里躲了躲：“不……不用了，我等等就好。”
霍留行气得眉毛倒竖：“你不说，我可瞎捂了啊。”说着一掌就要下到她身上不知哪个部位去。
“哎，”沈令蓁挡了挡，给他指了个位置，“就这里……”
霍留行把手伸进被衾里，掌心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覆上她平坦的小腹：“这儿？”
沈令蓁浑身紧绷地“嗯”一声。
他默默搁了会儿，觉得这架势不太对劲。汤婆子不动，是因为它不会动，可他会动啊。
疼了，不就应该揉揉吗？
他问：“我给你揉揉？”
沈令蓁又要拼命摇头，还没摇上，却见他自顾自已经开始动起来。
这下，她的身体绷得更僵硬了。
霍留行舔舔后槽牙：“再憋下去脸都红了，呼吸。”
沈令蓁这才发现自己在他手按上来的时候就憋了口气，一直忘了吐。
她赶紧换了口气，感觉吐气时小腹一下子鼓起几分，立刻又深吸一口气，继续憋。
霍留行好气又好笑：“你受刑呢？”
沈令蓁这肚子是忘了疼了，却真觉此刻被他滚烫的掌心揉摁着这么私密的位置，比受刑还煎熬。
她欲哭无泪地点点头：“郎君放过我吧，我还是用汤婆子好了。”
正拿着一个新汤婆子走到房门前的蒹葭一耳朵听见这句话，再火眼金睛地看清屋内情状，顿了三个数，一个急转身，立刻抬脚往回走。
不远处的白露一愣：“你做什么呢，快给少夫人送去呀！”
“嘘……”蒹葭推着她的肩，把她带离这里，“咱们少夫人不需要汤婆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QAQ闺女，你等的汤婆子可能不会来了。

第50章
沈令蓁左等右等, 等不来汤婆子，因被霍留行掌握着小腹，又不敢出大气，只细细一小口一小口呼吸着，目光没处放, 便瞅着他绣了银色暗叶纹的袖口，像要从上头瞧出朵花来。
霍留行看她脸颊绯红，眼神闪烁, 着实觉她大惊小怪：“我们成婚第一日，我就给你揉过脚，那时你怎么反倒不这样？”
被他一提醒, 沈令蓁也觉得奇怪，自己怎么越活越过去了。明明当初还能好端端把他当成心无旁骛的医士，眼下他稍稍加大一丝力道, 她竟紧张得头皮都发麻，好像身体有火星子在炸。
可虽然内心如此煎熬着, 这小腹坠胀的疼痛却当真慢慢减轻了。
霍留行揉摁的手法相当绝妙，以肚脐为圆心打着转儿地绕，那温热熨帖的感觉在她肌肤上一圈圈晕开, 再往深处渗透, 如有神力般抚平了一波又一波的阵痛。
而且霍留行十分细心, 察言观色着，在她眉心稍有舒展时自然而然地放轻力道，眉心皱起时又加重摁压。
这种事情, 是没有生命力与智慧的汤婆子做不到的。
发觉她疼得皱眉的次数渐渐少了，他问：“好些了吗？”
沈令蓁瞅着他点点头：“郎君是不是手酸了？”
“这才哪到哪？”他扬扬眉。
“可郎君该去沐浴了。”她皱皱鼻子，“都是酒气，快熏醉我了。”
霍留行哪能听不出，她这是体恤他，故意找借口叫他歇一歇。
但他今夜的确喝了太多酒，脸上的脂粉也该清洗，不得不离开一趟，便叮嘱她先自己忍忍，抽身去了净房，花了一炷香时辰飞快打理完一切，再赶回来。
哪知即便这样，沈令蓁也有些熬不住，整个人又缩成了一只虾子。
霍留行掀开被衾上榻，把她抱进怀里，低头问：“就这么会儿功夫，又疼了？”
沈令蓁也没想到方才的舒适只是暂时的，他一离开，该疼的全回来了，当下也不愿再逞强，缩在他怀里道：“郎君一走就疼了。”
霍留行一边把手探下去，一边问：“知道我的好了？还要不要汤婆子？”
沈令蓁此刻只觉他那手是真好用，只要能不疼，让她做什么，说什么都愿意，忙摇头：“不要汤婆子了，只要郎君。”
霍留行心里从未有过的舒坦与畅快，浑身通了气似的充满干劲，揉着揉着，又觉此情此景着实不太妙。
他是个有气节的人。怎么能被这样一句低声下气的好话迷得神魂颠倒？
这么一想，他摁在她小腹上的手便不小心停了下来。
沈令蓁以为他睡着了，抬起头来，可怜巴巴望着他。
霍留行低头触着她这眼神，马不停蹄地重新动作起来。
算了，没关系，他并不是个例，全天下有气节的男子应当都顶不住这种软言软语。不是说，大周朝那位陆英雄也没过去美人关吗？
霍留行得了安慰，再次卖起力来，一边卖一边趁机讨好话：“沈令蓁，老实说，我这个人是不是挺好的？”
沈令蓁根本不知这短短半柱香的时辰，枕边人经过了怎样一番挣扎，只觉自己的命都在他手中，哪里敢不老实，立刻点头：“郎君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那你说说看，我好在哪里？”
“好在……”沈令蓁脑袋飞速地转，“郎君仪表堂堂，气宇昂昂，身手不凡，临危不乱，雄才大略，足智多谋……”
霍留行丝毫不觉趁火打劫有何可耻，满意地点点头：“那如果现在你有机会重新选择归宿，你会……”
“没有如果，绝不会有这样的如果。”求生欲令沈令蓁的随机应变之能几乎发挥到了极限，张嘴就是满分答案。
霍留行听够了甜言蜜语，暗爽着喟叹一声，闭嘴专心工作了。
又揉了一炷香时辰，沈令蓁因疼痛瑟缩的身体舒展了开来，开始分出精力想别桩事，问他：“对了，郎君，你觉不觉得，今夜那位野利将军很是古怪？”
霍留行低头看她一眼：“还有精神想这个？”
“明日便是受降仪典了，我怕现在不说，万一那野利将军在仪典上做对郎君不利的事，就来不及了。”
“你有看法？”
沈令蓁沉吟片刻，问：“郎君与这位将军曾经有过交集渊源吗？或者是十一年前在战场上交过手，又或者是前阵子与西羌谈判时打过照面？”
霍留行摇摇头：“今夜是第一次会面，从前也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这就怪了。郎君今夜投壶时蒙着眼，兴许没有注意到，我总觉得，当时野利将军看郎君的眼神，像在看一位故人，一位令他遗憾从前未能与之一较高下，如今夙愿终于得偿的故人。”
霍留行皱起眉来。沈令蓁是个敏感的人，她会这么说，绝不会毫无由来。
“还有，输给郎君以后，他似乎也没有特别不甘愤怒，反倒很尽兴，尽兴过后，又隐隐有些惋惜之意，像是……”她打着比方道，“比方说，武艺天下第一的高手，独孤求败多年，好不容易遇到能够与他匹敌的人，本该与之惺惺相惜，却因为要在一场比试中，不得不分个你死我活，所以觉得非常可惜。野利将军对郎君，好像就是这样的态度。郎君或许可以好好查一查这号人物。”
“我记着你的提醒了。”
沈令蓁点点头，继续操心：“那方才圣上留郎君议事，可有为难郎君？”
霍留行笑了笑。老皇帝眼下得靠着霍家，哪里会为难他。
“只是与我商讨那军中奸细的事。”
沈令蓁一下来了兴趣：“说起这事，早前郎君抓到的那奸细，不是早已被二殿下灭了口吗？此刻在大理寺监牢内的嫌犯究竟是谁？”
“霍家的死士。”
沈令蓁一惊：“郎君这是牺牲了自己人去做假供？”
霍留行摇头：“拿不出真凭实据，光是口空白话的供词，反倒要让圣上认为老二无辜遭人陷害。”
“既然不是为了供词，那便是为了引蛇出洞？”她说着皱起眉来，“可二殿下分明已经派人灭了那奸细的口，听到风声后，理应会猜到这是个假的呀。”
“那就让他猜到，这是个假的。”
沈令蓁一愣之下明白过来，赵瑞确知奸细已死，必然会猜到，这是霍家在钓他上钩，起先一定会按兵不动，刻意不去天牢打探消息。
可这样一来，随之产生的弊端便是，他无法掌控天牢里发生的事，不能获取其中的第一手讯息。
既然这样，天牢里的“故事”就可以任由霍留行演出了。
奸细可以是假的，去天牢打探的人也可以是假的。霍留行大可自编自导地再派一位死士，来一出逼得赵瑞不得不动的戏码。
但凡赵瑞一动，那之前所有假的，就都变成真的了。
上位者看重的是结果，而不是过程。只要最后让皇帝相信，赵瑞确实通敌叛国了，这破案的经过如何，有没有确凿的证据，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沈令蓁点点头：“郎君好心计。”
面对小人，如果还一味光辉圣洁地强求君子的手段，那就永远都制裁不了他们了。
霍留行这次，就是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只是……
她皱了皱眉：“只是为了扳倒二殿下，难免有人要牺牲性命了。”
霍留行默了默，说：“都是必经之路。”
沈令蓁心头一跳，又记起了太子今夜与她说的话。
她抬起眼来：“郎君的这条必经之路，还会有很多这样前仆后继的牺牲吗？”
他点点头：“会。”
“那这些牺牲，包括大齐无辜的臣子与百姓吗？”
霍留行垂下眼来看她。
“我曾要求郎君不论何事都不再欺瞒于我，既然郎君答应了，我也应该严于律己，不该因为外人和你产生嫌隙……郎君，其实我今夜遇到了太子殿下，他与我说了一些让我有些担心的话。”
霍留行挑了挑眉：“赵琛？他跟你说什么？”
沈令蓁把赵琛的话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问道：“发动战争，挑起血火灾难，郎君会有一天那样做吗？”
她的语气并不咄咄逼人，却让霍留行沉默下来，连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半晌后，他不答反问：“如果我那样做了，你会如何？”
沈令蓁咬了咬唇，同样沉默了很久才说：“郎君要听实话吗？”
“当然。”
“我会理解郎君，却不会支持郎君。我想，我会像太子殿下说的那样，尽我所能，不让汴京尸堆成山，血流遍地。”
霍留行低头笑了笑：“尽你所能？你知道你的所能有多大吗？”
沈令蓁摇摇头。
他眨眨眼，神情是随意的，语气却是十分的郑重其事：“那就希望你永远不会知道吧。”
沈令蓁一言不发地看了他很久。
不需要再说多余的话了。
他这一生到此为止一直都在为霍家，孟家活着，今后还将继续这样活着。要么大业成，要么死，否则他永远无法停止。他有多少的身不由己，她看得到。
有办法给的承诺，他不会不给她。当下没有办法给的，只有一步步走下去，相信他。
有这一句“希望”，什么都够了。
沈令蓁忽然很想将今夜在崇政殿没办法付诸实践的冲动完成。
她轻轻抬起胳膊，抱住了他，点点头说：“好。”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好像不能哈哈哈了，愁人，要么你们假装哈哈哈一下？

第51章
沈令蓁在霍留行的照顾下渐渐有了些困意, 朦胧间, 察觉他似乎也跟着打起了瞌睡, 但手掌却仍自发地揉着她的小腹, 稍一停顿, 便像被劈了道雷似的兀自惊醒, 继续替她揉。
她迷迷糊糊的，自觉好像与他说了句，不疼了, 别揉了，睡吧，却实则说到了梦里，根本没开口。
霍留行就这么照顾了她一整夜，直到黎明将近, 听见卧房的门被两短三长地叩响。
沈令蓁正在熟睡中, 霍留行悄声下榻，替她掖好被角才移门出去。
来的是报信的京墨：“郎君，天牢那边已按计划行事，咱们的两个死士都……”
霍留行点点头：“在河西给他们立个衣冠冢。”
京墨颔首应“是”，又说：“接下来就看四殿下的了。圣上已连夜将他召入宫中，眼下应当正在亲自审问他。郎君您看, 四殿下能否顺利接下您抛给他的这招？”
按霍家的计划，此次霍留行一共牺牲两名死士，一名扮演成被抓的军中奸细，另一名则扮演成听到风声后, 前去天牢将奸细灭口的杀手。
今夜，“杀手”已经成功潜入天牢杀了“奸细”，然后“不小心”被皇帝布下的天罗地网逮获，当场咬开牙缝中的藏毒自尽了。
但自尽后，身上却留下了一丝线索，隐约指向其幕后主使者正是四皇子赵珣。
计划走到这一步，就该轮到赵珣登场了。
霍留行似笑非笑道：“这点脑子，老四还是有的，天亮后自有好戏，且看吧。”
*
同一时刻，福宁宫的宫灯在孟秋黎明的凉风中摇曳出幽暗的火光。
宫殿内，皇帝披着龙袍坐在床沿，手中明黄色的巾帕正轻轻擦拭着一柄锃亮的宝剑。
不远处，赵珣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目光牢牢盯着这一幕。
“阿珣啊，”沉默良久，皇帝终于开口，“你与太子，是阿爹最喜欢的两个孩子。你们的母亲早早病逝，阿爹却排除万难，空置后位多年，始终未曾立新，为的，正是不愿有人压你们一头。因为在阿爹心中，阿爹的这个位子，只有嫡亲的孩子有资格坐。阿爹的这片苦心，你可明白？”
赵珣颔首：“儿臣明白。”
“太子有德，亦有才，却缺了一具康健的身体，阿爹以为，你应当很清楚，只要你稳扎稳打，勤勉有加，忠诚为国，该是你的，总会是你的。”
赵珣神情肃穆，也不遮掩：“儿臣清楚。”
“既然清楚，为何还要做让阿爹伤心的事呢？”皇帝幽幽叹出一口气，抬起一只苍老的，骨瘦嶙峋的手，慢悠悠抚过手中宝剑锋利的剑刃，“外人终归是外人，你在庆阳贼喊捉贼，针对霍家，这些小打小闹的，阿爹都能容你。可你不能为了铲除霍家，无所不用其极，背叛阿爹，你说是不是？”
赵珣立刻俯身下跪，摇头道：“儿臣从未背叛过父皇，请父皇明鉴。”
皇帝笑了笑，将一块玉佩掷到他眼下：“这和田宝玉，是去年阿爹寿辰时，你献来那座玉雕余下的废料，可是？”
赵珣捡起玉佩，眼睛一眯：“是。当初雕制玉雕时，废弃了一部分劣等的边角料，儿臣将它们打成这样的玉佩，赏赐给手下人了。”
“那你说说看，”皇帝撑膝起来，提剑上前，“这块玉佩，为何出现在了今夜的大理寺天牢？”
赵珣眉头皱起，面露讶异：“儿臣不知。”
皇帝将剑搁到了他的颈侧。剑锋一偏，他的脖子上立刻绽开了一溜鲜红的血珠子。
“朕再问你一次，这块玉佩，为何出现在了今夜的大理寺天牢？”
这柄染血的剑，还有称呼的改变，语速的放慢，都意味着，这位生杀予夺大权在握的帝王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赵珣却反倒愈加挺直了腰背，仰起脸与他对视，咬字清晰地道：“儿臣不知。”
剑锋再侧，剑刃已经将要入肉，赵珣脖子上淌的血几近浸透他的衣襟。
他唇色渐黯，神情却依然不改，不紧不慢地说：“儿臣今夜得到消息，听说霍家从定边军押解了一位通敌的奸细入京中大理寺。儿臣猜测，这等机密消息不会无故泄露，应是父皇刻意放出，为引蛇出洞之用，故儿臣虽有心替父皇与朝廷分忧，前去天牢查探，却因担心被卷进这趟浑水，暂时按兵未动，佯装不知。倘使父皇口中的背叛是说这件事，儿臣承认。但除此之外，儿臣绝未做过第二件对不起父皇的事。”
“若父皇已在心中将我定罪，今日可以摁下这柄剑，但儿臣一死，陷害儿臣的蛇蝎之辈定将逍遥法外，到时，蒙在鼓里的父皇与大齐也将继续遭受磨难，儿臣为此，恐怕永也不能瞑目。”
因失血，赵珣的脸色愈渐苍白。皇帝定定地看着他，半晌后，把剑往边上一丢。
“咣当”一声清响后，皇帝理了理龙袍，朝殿外淡淡吩咐道：“四殿下不慎自伤，无法出席今早的受降仪典，领他到延福宫，好好诊治照看。”
*
黎明日出，天光很快大亮，辰正，大齐对西羌的受降仪典在紫宸殿内文武百官的见证下准时召开。
大殿之上，宦侍高诵降书条款，一说西羌承诺归还河西领土，愿对大齐俯首称臣，年年按制进京上贡；二说西羌承诺赔偿大齐相应战损，计黄金五十万两，白银两百万两，战马三千匹；三说西羌承诺此后永不主动发起对齐战争，永不主动挑起两边争端，破坏双方友好和平；四说西羌热爱中土文明，愿令三王子嵬名赫留京学习汉文，汉礼，三年之内，若不学成，绝不召回。
这第四条内容，倒叫在场朝臣略感意外。
当初霍留行前去与西羌谈判，谈来的，就是包括割地赔款在内的前三条。这第四条，显然是皇帝在昨日晚宴给西羌来了个下马威后，临时添加上去的。
霍府内，正卧床歇养的沈令蓁听说此事后，同样有些疑惑，待霍留行参加完仪典回来看她时，抱着汤婆子问他：“这就等于是将嵬名王子当作人质扣留在京城了？”
“身体还没好就天天操心这些？”霍留行在床沿坐下来，试了试她手中汤婆子的冷热，给她换了个新的，“现在不是嵬名王子了，圣上还给人家赐了‘赵’姓。”
这是有意一步步渗透侵蚀西羌王室，连姓氏都要给他慢慢颠覆了。
“西羌竟也愿意接受？”
“为鱼肉时，能保住命脉便已知足，还有余力管那俎躺着舒不舒坦，刀是横着切，还是竖着切吗？西羌是此次的战败方，除了屈从别无他法。”
沈令蓁忧心忡忡：“但我看以西羌人的秉性，这屈从也仅仅只是暂时的而已，圣上此番行事太过，反倒容易激怒他们，令他们有朝一日蓄力反扑。”
霍留行点点头：“你说的不错，否则他们也不会派个如此弱质的三王子来汴京。”
西羌早就料到大齐会得寸进尺，所以才故意让那位不堪大用的王子来签订降书。从一开始，西羌王室就打算好了牺牲嵬名赫。
可惜就连沈令蓁也看透了的人心，他们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圣上却一叶障目，如此自负激进。
朝中不是没有官员对此产生异议，但降书已定，再多探讨也无意义。
而这种时候，霍留行自然也不可能做出头鸟。
扫了帝王的兴，那是要惹祸上身的。
“但也不必杞人忧天，父亲已重新被任命为河西节度使，有什么风吹草动，终归有霍家先顶着。”霍留行宽慰她几句，“你好好躺着歇息，我去盯一盯二殿下那桩事。”
*
沈令蓁身体还虚着，卧床一整日，连用膳也是在床边，到了深夜，迟迟不见霍留行来她院子，一问才知，他被圣上急召入宫了。
原来赵珣没有出现在今早的受降仪典，疑似被软禁在了延福宫，这个讯息让赵瑞产生了错误的猜测，误道霍留行此番安排的那位假奸细，要针对的人不是他，而是赵珣。
因霍家步步紧逼，且西羌人眼下正在汴京，赵瑞无时无刻不在担心通敌之事败露，终于不得不顺水推舟，打算趁皇帝怀疑赵珣，将这脏水泼给弟弟，派人前往赵珣的府邸，塞了一封密信到他书房，以作最后一击的罪证。
然而这把火，点燃的却不是赵珣。
半个时辰后，禁军迅速包围了赵瑞的府邸，将他秘密羁押入大理寺天牢。
沈令蓁听说消息，只剩摇头叹息。
都说凉薄最是帝王家，可天家其实也并非当真绝情，只是那点微薄的情谊有亲疏之别，放在心上的儿子，总归要给个机会自证清白，看不上眼的，便连句辩驳也不让当面说了。
当然，转念一想，沈令蓁觉得，也许她还是把人想得太过良善了。
皇帝之所以给赵珣机会，故意在他府上设下埋伏，等陷害者上钩，不过是因为心性多疑，不相信摆在浅显处的线索，也不认为赵珣会傻到把这样一块能够表明身份的玉佩交给自己的死士罢了。
眼看霍留行一直没回来，而她歇了一天，身体稍有好转，沈令蓁干脆披衣下榻，去了前院等他。
刚穿过廊庑，却见京墨脚步匆匆，神色凝重地从府外回来。
沈令蓁当即叫住他：“看你这脸色，可是郎君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京墨摇摇头：“少夫人放心，宫中一切顺利，只是郎君昨夜听了少夫人的话，让小人去查了查那位野利将军的事迹，小人刚刚发现了一些古怪。”
沈令蓁快步上前：“郎君还没回来，你先与我说说。”
因此事本就是她先提醒霍留行的，京墨也没有瞒她的必要，跟她到书房后回报道：“小人查到，这位野利将军身世成谜，是个没有来路的孤儿，从出生到少年时期的背景都是一片空白。”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此人在西羌有了名号？”
兴许是在霍留行身边待久了，沈令蓁越多参与到汴京这些尔虞我诈中，便越发敏锐，一句问话，一针见血。
京墨皱着眉答：“二十八年前，大齐建朝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作者来不及说话了，大家自行脑补一下。

第52章
霍留行在垂拱殿一坐便坐到了丑时。
可怜的老皇帝乍知逆子造下的罪孽, “伤心”得彻夜难眠, 便拉了霍家这位“知心”的功臣唠嗑，从对赵瑞的惩戒手段, 说到对赵瑞手下余党的清查办法, 再聊倘若太子不堪支撑, 往后储君之位该落谁家的惆怅。
整整两个半时辰, 聊得霍留行脸上君子如玉，心里暴跳如雷, 惦记着失去了他这双圣手的沈令蓁该怎样度过这漫漫长夜。
临近寅时，老皇帝十分体恤地说，哎，刚好，你看你赶着宫门上钥之前到，这会儿又恰巧等到了宫门下钥, 都不必走后门了。
霍留行“感恩”地离开了垂拱殿, 与侯在宫外的空青接上了头。
“还以为天亮前等不着郎君了。”空青呵欠连天地给他使了个眼色, 是在问，皇帝没为难他吧？
霍留行笑了笑。
皇帝今夜当然不是找他来吐苦水解闷的。
坐了这么多年的皇位，哪怕老了, 脑袋不如从前灵光了, 那股精明劲却也早已深入骨髓。
这一日夜之内一波三折, 即便起初被人牵了鼻子，到赵瑞引火上身，自投罗网的那一刻, 老皇帝怎么也该回过神来了——若非背后无人操纵，这一幕接着一幕的戏码，未免上演得太过流畅。
赵瑞有罪是真，自然要严处，但那个一手造就赵瑞倒台一事，连他这皇帝的鼻子都敢牵的人，同样该给个教训。
在老皇帝看来，纵观此事首尾，这人只有两个人选，其一，便是给他出谋划策，建议他引蛇出洞的霍留行，其二，便是在遭人诬陷后，从容冷静，自证清白的赵珣。
从公理上讲，皇帝应当认为赵珣的嫌疑更大。
一则，那块玉佩理应不该出现在霍留行手上，而更像赵珣利用信物自导自演了一出被人泼脏水的戏码。
二则，此事比起对霍家，对赵珣的好处更直接也更大：扳倒了赵瑞，赵珣不仅少了个争储的对手，还可作为受害者博取父亲的怜惜——毕竟按正常发展，错怪了他的皇帝，事后必要对他有所补偿。
然而从私情上讲，皇帝当然是偏袒儿子，而戒备着霍留行的，于是便有了今夜这一场看似交心的密谈。
从头到尾，皇帝所问的每一件事，其实都是在试探霍留行的态度。两个半时辰的持久战，只要他对答时稍有不慎，这个宫门，就未必能顺顺利利地走出去了。
不过眼下看霍留行一笑，空青就晓得，他已通过这场对谈，将祸水重新引回到赵珣身上。
想曹操，曹操就到。
洗脱嫌疑之前，一直被软禁于延福宫的赵珣也恰在此刻乘着轿撵出了宫门。
空青刚要将霍留行扛上马车，便借着远处守值人手中的灯笼看清了来人。
霍留行也停下动作，朝赵珣颔首行礼，看着他脖子上厚厚一圈纱布，关切道：“四殿下受伤了？要不要紧？”
赵珣原本无关痛痒的伤口，被这一问，像给烫了一把火星，咬牙切齿地疼。
当初霍留行乔迁时，他曾主动登门表明立场，暗示自己支持霍家铲除赵瑞。因此奸细入京后，他笃定霍留行将有所动作，一方面准备好了看霍家与赵瑞鹬蚌相争的好戏，另一方面也打算好了，在必要时站在霍家那边，先将赵瑞端了再说。
昨日凌晨被急召入宫，他猜测到应是霍家人在天牢那边做了布置，可直到看见那块玉佩，才真正惊心于霍留行城府之深，也终于意识到，自以为掌控着此局的他，其实被人耍了个团团转。
霍留行根本不是鹬蚌，而是渔翁。
这位渔翁一早就盘算好了，除掉赵瑞，却也不给他赵珣落着一丝一毫的好处，反要把他也拖进泥潭。
皇帝对他这嫡亲的儿子还有父子情分在，不至于因他演了一场“自污”的戏便下狠手惩处他，却会在心中暗暗记他一笔。
可偏偏就是这样，才更让他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有冤亦无处申辩。
霍留行把他们赵家人，一个个都算准了。
赵珣心中恼恨，面上依然摆出谈笑的姿态，走下轿撵，挥退了宫人，然后说：“一点小伤，不劳霍将军忧心。霍将军若是得闲，倒可关心关心它们。”他扬扬下巴，意指道旁被萧瑟的秋风吹得落叶满天的几棵大树，“这长得太过高大的树容易招风，今日枝繁叶茂，明日便枯萎朽烂了。”
霍留行在宫里跟老皇帝玩了大半宿山路十八弯的文字游戏，面对这种唇枪舌剑，已经懒于雕琢嘴上的文采，只轻轻“哦”了一声，仿佛听不懂地说：“可是臣不关心大树，臣只关心殿下。臣来京城前曾整治了庆阳府中几个被人买通的内鬼，深知其中苦楚。方才臣在陛下那里，看见一块他人陷害殿下用的玉佩，十分担心殿下府里也出了家贼。殿下回府之后，还请当心排查。”
“……”这还有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套在等着他呢？
赵珣用上二十多年练成的上位者修养，才压制住了怒火，没有骂出心里那句“睚眦必报的老贼”，一言不发地拂袖而去了。
空青也用上了十多年练成的老戏骨修养，才憋住了溢到嘴边的笑，一脸严肃地颔首目送贵人登上回皇子府的马车。
待回到霍府，避开闲杂人，他才好奇道：“郎君当真收买了四殿下的人？”
那怎么可能呢？霍留行才搬来京城多久，赵珣也不是吃干饭的。
这事不是他的功劳，而是孟去非的。
酒肉歌舞，玉石珍器，这些都是富家子弟的专长。去年皇帝寿辰时，赵珣托人从西南寻一块世间独一无二的和田宝玉，孟去非一听说“独一无二”，就想这玉指不定将来能做做文章，在它运到京城之前，便早早从中做了手脚，留下了一些边角料。
这种虽然暂时看不见用处，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埋个伏笔的功绩，孟去非多年来恐怕还积累了不少。
霍留行笑了笑：“就算收买不到，让我们四殿下也体会体会抓贼的快意不好吗？”说着摇着轮椅，往净房去了。
此时已接近黎明，他匆匆沐浴后，听京墨回报了野利冲的消息，却因接连两晚无眠，精力不济，暂时理不出头绪，先去了沈令蓁的卧房，准备歇一觉。
沈令蓁昨晚一直等他到子时，实在等不来才一个人睡下，此刻也还困倦着，隐约感到身边多了个人，睁不开眼，身体却捱了过去。
这怕是前天夜里被霍留行悉心照顾，捱着他暖炉似的身躯睡舒服了，上了瘾。
眼看她半梦半醒间还记得靠过来，霍留行倦意顿消，突然又不困了。
他摸了摸被衾里塞着的汤婆子，发现凉了，干脆把它拎到了床下，然后将沈令蓁搂进怀里。
沈令蓁将醒未醒间挪了挪身子，也像前夜那样去抱他，结果手一伸出去，没抱着他的腰，不小心往下了些。
霍留行猛地一个激灵头皮炸麻，一时竟也忘了挪开那只压着他的胳膊，直到很久之后，沈令蓁迷迷糊糊地察觉不对劲，睁开眼来，低头要往那奇怪的地方看去。
霍留行下意识一把推开她。
沈令蓁整个人滚向床角，“哎哟”一声呼痛，彻底醒了。
霍留行立刻惊坐起：“撞疼没？”
沈令蓁揉着本就坠胀难过，又受到致命一击的腰，欲哭无泪地挡开他伸过来的手：“郎君不愿我抱可以直说，怎么还打人呢！”
“……”霍留行摇头，“不是，我……”
他迟滞半晌，哀叹一声：“我不小心的，你过来，我看看哪儿伤着没。”
沈令蓁缩头缩脑地躲在床角，义愤填膺地看着他，摇头示意不过去。
霍留行有心上前，一离开被衾的遮挡，又怕被她瞧见不太合适的场面，左右为难之下，决定走为上计，唤来蒹葭和白露给她检查有没有磕着，自己则转头去了净房。
一大清早来了这么一出意外，蒹葭和白露一头雾水地问沈令蓁，姑爷是不是欺负她了。
沈令蓁也是莫名其妙，把事情的前后经过讲了一遍，委屈道：“我就是被汤婆子烫醒了，想把它拿掉，结果中了郎君一招。”
“汤婆子？烫醒了？”蒹葭奇怪地拎起床下已然冷却的汤婆子，“少夫人，您的汤婆子在这里，而且早就凉了呀。”
沈令蓁一愣之下伸手去探，“咦”了一声：“那我刚才是摸着了什么？”
蒹葭和白露愣了愣，迟缓地眨了眨眼，彼此对视一番，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答案。
蒹葭：要不要说啊？
白露：不说吧？
蒹葭：可是少夫人迟早要知道这些的。
白露：那要不……你说？
蒹葭吸一口气，张嘴又顿住。
沈令蓁怪道：“怎么了？你二人可是有事瞒我？”
“少夫人，”蒹葭眼一闭心一横地道，“您说的，那可能是圆房的用具……”
沈令蓁听她来来回回解释了一通原理，脸颊生红，只觉方才碰着霍留行的手都烫了起来，左一声“哎”，右一声“啊”。
“这……你的意思是，那样郎君会很难受吗？”
“通常是的，少夫人。”
沈令蓁一想起方才自己错怪了霍留行，顿觉惭愧起来。
待两炷香后，霍留行装得若无其事地回来，便从她的眼中，再次看见了当初那种慈母般的怜惜之意。
沈令蓁语不惊人死不休：“郎君，我才知道，原来你因为没有与我圆房，一直默默承受着本不必承受的痛苦，我……我对不住郎君。”
“……”
见他噎住，她支支吾吾地说：“都怪我一直不懂事……郎君，你还难受吗？要不我们把这房圆了？”
“……”
作者有话要说：对方向你发起了圆房邀请。
（最近目录页可能不及时更新，大家如果看不到新章节，可以从正文页点“检查更新”到下一章，我只要没有在文案或微博请假都是正常日更的。）

第53章
沉默良久的对视之后, 霍留行露出了“我很好”的微笑：“怎么还道听途说上了, 谁跟你讲我难受？”
“郎君就不要扯谎逞强了。”沈令蓁叹息一声，“郎君翻花绳时答应过我, 只跟我说实话的。”
这怎么还摁着人头，逼着人承认呢？霍留行重承诺不错，但也是要面子的。
从翕动的鼻孔到欲语还休的嘴巴, 他几乎用所有的五官在守信与脸皮之间挣扎。
这有苦难言的样子落进沈令蓁眼里，叫她立刻意识到, 自己似乎太过咄咄逼人了。有些事，也许看破不说破就好。
沈令蓁沉吟片刻，摆摆手解了他的围, 十分善解人意地把这事揽到自己身上：“哦，那郎君没有想圆房，是我想圆房了, 郎君现在方便吗？要是方便的话，我们择日不如撞日……”
“……”
这不懂事其实未必是坏事, 坏的是懂一半, 不懂另一半, 就像此刻眼神真挚, 神色坚定的沈令蓁。
霍留行咬咬牙：“懂怎么圆房吗, 你就择日不如撞日？就知道点皮毛还煽风点火上了。”
她给他一凶，气势弱下来：“方才蒹葭大致，大致与我讲了几句……”
“那她没跟你讲，这月事期间圆不了房？”
沈令蓁低低“啊”一声：“还有这讲究？我不知道。”她有些不好意思了, 垂垂眼，又瞅瞅他，“那等过几天，我再与郎君约定圆房的事？”
按沈令蓁的性子，怕是说到就会做到，过几天又要殷切地询问他，什么时候与她圆房。
但霍留行没有抓紧办这事，其实有他自己的考量。
当初新婚时，他没打算跟沈令蓁圆房，是因视她为仇敌，如今虽早已改变了心意，却改变不了两家人之间最根本的矛盾。
进京以来，他对她不是从未有过旖旎情动的想法，却不曾像去年在定边军的破茅屋里那样，放任自己的冲动。
因为他始终记着，在东谷寨的那一夜，霍起说，只要他活着一日，就永远不可能接受这个儿媳。
假如当下，他与沈令蓁有了夫妻之实，让她怀了他的孩子，不论是他的父亲，还是英国公与长公主，必然都无法轻易对这样一个结合抱以欢喜疼爱的态度。
一个生来就不被祝福的孩子，这样的存在，一定是不幸的。
因此现在，还不是要孩子的好时机。
他在等，等汴京的局势稳定下来，等两家人在朝堂上的合作有了一定的进展，等他父亲与长公主有机会当面对谈，到时候，再考虑这些私事。
而既然眼下不打算要孩子，他也就不会与沈令蓁有夫妻之实。这闸口一旦开了，恐怕就再难关上了，他不希望往后，沈令蓁一面要满足他的**，一面又要避免怀上孩子，不得不喝伤她身体，也伤她心的避子汤药。
相比这样的后果，如今偶尔的心痒真算不了什么。他本就是擅长忍耐的人，情动时，想想大局，也就一盆冷水把自己浇熄了。
但他此刻不晓得怎么跟沈令蓁解释这些。
原本她什么都不懂，也不会主动提起圆房，自然是最好的。这下她有了意思，他去推脱，那也要伤她的心。
面对沈令蓁真诚的提议，他只得含糊道：“医士不是说你身体里有寒气吗？这事伤筋动骨的，等你先把身子养好了再说。”
“这么严重吗？”她惊讶道，“那人家都是怎么过来的？”
霍留行“啧”一声：“人家是人家，你这身娇体弱的，跟人家比什么比？”
沈令蓁“哦”了一声，隐隐觉得他这态度不太对头。
方才蒹葭与她说时，并没有提到这么严重的后果，而且她那两个贴身婢女向来当她是宝，若真像霍留行说的那样，这是不适宜她做的事，她们根本不会与她提。
想到这里，沈令蓁又恍惚记起，当初新婚当夜，霍留行对圆房一事的态度。当时她不明白，现在回头一看，便发现他很明显是找了个借口在回避。
她隐约明白过来，霍留行到底在考虑，为难什么。
沈令蓁方才当真没多想，只觉这本是夫妻应当完成的礼仪，举手之劳罢了，何必让霍留行难受呢，当下回过味来，一时又觉得尴尬，又觉得堵心。
但这次，她是真的应该看破不说破了。真说破了，霍留行顾忌到她的情绪，只会更为难。
她呵呵干笑着，打马虎眼，说：“那我就先好好养身子吧。”
但沈令蓁不会演戏，霍留行从她这不自然的表情里看出了什么，皱了皱眉头：“你别多想，我……”
“郎君昨夜都没睡吧，”她直接打断了他，拍拍床榻，“快上来歇歇，我已经睡够了，这就先起了。”
沈令蓁说着便下了榻，唤来蒹葭与白露替她穿戴洗漱。
眼看她若无其事地与婢女说说笑笑，打定主意不再讨论这事，霍留行摁摁酸胀的太阳穴，只得叹了口气，上榻补眠去了。
*
这一觉睡到大中午，霍留行再次醒转，是听见沈令蓁在叫他“郎君，郎君”。
他睡觉前一直惦记着这小姑娘是不是伤心了，做了个浑梦，梦到她难过得跑了，一睁眼看到她坐在自己床沿，迫切地看着自己，倒是莫名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欣慰。
“郎君醒了？”她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霍留行抓住她的手，“嗯”了一声：“怎么了，一个人无趣了？”
沈令蓁因他这热切的举动，联想到早上的事，一时有些不自在，被他揉在掌心的手略微僵了僵，又很快掩饰过去，由他握着，笑道：“不是，是早上郎君睡着以后，太子殿下那边托人送了一张请柬来，说邀请郎君与我下午去皇家猎场观赏围猎。我看现在时辰差不多了。”
虽名为邀请，说叫他们夫妇有空可以去观摩观摩，但这太子的邀请，说到底也是谕令，真要不给面子，那哪里行。
所以沈令蓁再有心让霍留行多睡一会儿，也不得不叫醒了他。
霍留行一听正事，收敛了与她温存的心思，放开她的手，撑肘起来：“说的几时？都有谁参与围猎？”
“未时开始，说是太子殿下为表达此前缺席接风宴的歉意，这回做东，让几个世家子弟陪着嵬名王子与野利将军一道猎上一场。郎君要去吗？”
赵琛体弱，本身不擅长骑马打猎，特意安排了这一出，必然有目的。
既如此，霍留行自然要看看赵琛想做什么，而那位可疑的野利将军又会否耍出什么花样来。
他点点头：“去。”
“那我这就去准备。”沈令蓁正要唤人来伺候霍留行洗漱，又记起一桩事，“不过太子殿下好像晓得郎君昨夜应召入宫的事，所以刻意交代了，说这只是私宴，郎君若在歇息，不出席或晚些出席也无妨。郎君觉得，太子殿下这是单纯体恤郎君，还是在暗示郎君什么？”
霍留行想了想，笑着点点头：“这位太子殿下倒是有点意思，那我就听他的，晚些到吧。”
*
未时开场的围猎，霍留行与沈令蓁晚了半个时辰才到皇家猎场，入场时，正见观赏席的上首，太子与太子妃说说笑笑地眺望着远处围场内，几位世家子弟与野利冲、嵬名赫一起策马猎杀群狼的场面。
底下几位受邀来此的武将及女眷吃着茶果，议论着围场内的情形，时不时鼓掌叫好。
霍留行领着沈令蓁，上前与太子及太子妃请罪，称因身体不适，来晚了。
赵琛摆手示意无妨，好像也不在意多他一个少他一个，叫宦侍领他入席，而后便看似津津有味地继续观赏起了围猎。
沈令蓁从前极少出席这样的血腥场合，但嫁了个将军，也不好在外表现得太过柔弱，尽管心有不适，入席后，还是瞄了一眼围场。
这一望去，便见每个人背上的箭支，箭尾部分都涂着不同的颜色以作区分，众人像是在比赛谁打到的狼只多。
四面传来又一声叫好，有女眷夸赞道：“小殿下骑射之术如此了得，今日可要拔得头筹了！”
沈令蓁正思考着这句“小殿下”是指谁，就听上首太子妃谦逊道：“羲儿还小，不过起势猛一些，后继便无力了。”
这话一说，她便明白过来了，这“小殿下”说的是太子的嫡长子，今年刚满十四岁的赵羲。
沈令蓁有些讶异，赵琛应当并非争强好胜的性子，怎么今日却叫自己的儿子如此大出风头？
她忍着不适，定睛去看场上战况，果见赵羲猎到的狼只数量遥遥领先，排在第二的是薛玠，第三则是与薛玠差不离的野利冲。
其余众人，除了实在不擅长武艺，当真猎不到狼的嵬名赫，更像是在陪赛，故意让着赵羲。
今日太子做东，在场之人多拍拍赵羲这小皇孙的马屁，倒也实属正常。
就连因此前投壶一事心有怨气的薛玠，也努力控制着分寸，只赶超野利冲，而退居赵羲之后。
沈令蓁知道今日这个局背后应当有文章，有心看出点花样来，便一直紧盯着场中弯弓搭箭，追逐群狼的众人，看到血溅满地的场面，脸色虽不好看，却也没移开眼。
“不舒服就别看。”霍留行偏过头，拍了拍她的手背宽慰。
沈令蓁看着他，摇头示意无事，却不料两人的目光同时离开围场的这一刻，四下众人忽然惊叫起来。
两人蓦地转回头去，这一眼，便见赵羲身下的马不知怎么受了惊，突然撞破围栏狂冲了出去，眼看就要将他甩离马背。
离赵羲最近的薛玠立刻策马赶上去救人。
野利冲却后来居上，比他更快一步，猛地抛掷出缠在腰间的一根绳索，勾住了赵羲的马，而后旋身腾跃而起，半空中连翻两个筋斗，稳稳坐在了赵羲背后，一个发狠的使劲，帮他一把勒停了马。
四面大骇的众人长吁出一口气的时候，霍留行却滞在了原地。
沈令蓁一偏头，发现他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担心道：“郎君怎么了？”
霍留行死死盯着围场，一言不发。
怎么了？
野利冲方才那一凌空换马的招式，是霍起多年前所创，教给霍家军的绝学。
作者有话要说：这位野利将军的背景，前文有提示过的，不要往太迷信的方向猜啦，没那么玄幻。

第54章
观赏席众人惊魂未定, 围场那边更是一片纷乱, 周围的侍卫与宫人齐齐朝赵羲涌去，询问他是否受伤。
倒是太子与太子妃处变不惊，事发至今并未阵脚大乱。
当事人赵羲也很快镇定下来，下马后朝野利冲拱手致谢, 反过来安抚四下比他年长的一众世家子弟。
这番超脱年纪的沉稳姿态，给人的观感颇为舒适。不论是有讨好的意思，还是当真发自肺腑，观赏席的几位朝臣都交相称赞起来。
只除了薛玠的父亲, 薛策。
方才沈令蓁与霍留行错过的那一眼，正是薛玠为赶在野利冲之前射中一匹灰狼, 急切出手时将箭射偏, 让箭簇擦着了赵羲身下马的马屁股，才会导致那马忽然受惊。
一众世家子弟中断围猎, 簇拥着赵羲回到观赏席。
薛策起身离座, 跪在了太子面前, 叩首道：“犬子箭术不精, 险些伤了小殿下, 还请太子殿下降罪。”他说着，微微抬起头, 给脸色铁青的薛玠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来跪着。
薛玠张张嘴，似乎要解释什么，却被薛策一道严厉的目光盯死, 只得咬咬牙，跟着跪了下来：“请太子殿下降罪。”
赵琛面色如常，不见怒色：“本宫没有参与围猎，就不插手这事了。”他温和地看向一旁的赵羲，“这事该如何处理，羲儿来说吧。”
赵羲负手在后，很有些小大人的模样，笑着说：“这比试切磋，本就难免磕碰，何来有罪之说？若真要责怪薛郎君箭术不精，那我这骑术不精的，岂非也该受罚？我们和和乐乐围猎，不必为这点意外的小事降罪于谁。”他说着看向跪伏在地的薛玠，“薛郎君，今日这赛事的初衷只是取乐，你也别太在意胜负输赢，我们过后有机会，再好好尽兴地比上一次！”
薛玠颔首：“谢两位殿下开恩。”
赵羲抬抬手，示意薛家父子平身回席，又看向野利冲：“不过这罚是免了，赏却不能少，今日多亏野利将军出手相救，才叫我免于受伤。父亲，我想在这里，替野利将军向您讨个赏。”
赵琛和煦一笑：“你说吧，要如何赏？”
赵羲沉吟了一会儿，答道：“野利将军不日便将离京，想来颇为挂心孤身留在这异地他乡的嵬名王子。我想，不如一会儿让嵬名王子到宫里挑些他喜欢的物件回去，嵬名王子在这里住得好，野利将军自然也就放心。这对野利将军来说，应是最能够解燃眉之急的赏赐了。”
这话一出，在座众人无不为赵羲此番八面玲珑的言辞所惊。
沈令蓁暗吸一口气，同样讶异于，这十四岁的少年怎会被教养得如此精明能干。
赏罚分明，大度容人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他对待野利冲和嵬名赫的态度。
野利冲是仆，嵬名赫是主，虽然功劳的确是前者的，但若忽略后者而赏赐前者，未免有些越俎代庖，不将西羌王室放在眼里的嫌疑，可若赏赐后者而忽视前者，又有抹灭恩情，过分高高在上的嫌疑。
现在这么一圆，既给野利冲贴金，又给嵬名赫脸面，便是两全其美。
方才那场惊马因薛玠而起，显然不是太子这边设计安排的戏，而是事前无法预料的。前后短短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从未有人教过赵羲一字半句，这少年却能够从慌乱受惊到此刻落落大方，妥帖善后，实在叫人意外。
沈令蓁隐约想通了，太子方才有意不插手此事，以及今日设此私宴的原因。
赵琛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或许自知时日无多，又见二弟赵瑞因通敌入狱，四弟赵珣野心勃勃，同样绝非良善，所以开始考虑起自己的身后事。
他病了一辈子，却要在最后的关头强硬起来，要趁自己还有口气，给大齐找一个可堪大任的继承人。
赵羲这个嫡长子应当是他亲手带大培养，虽年纪尚幼，头脑却丝毫不逊于成年男子。
赵琛打算在这政局动荡的节骨眼，让西羌人看看，他大齐并非已经没有德才兼备的优秀皇子皇孙，也将自己的态度表露给底下人，暗示朝堂上下那些动摇于储君人选的朝臣，现在站好队，还来得及。
在沈令蓁看来，赵羲骑术上的欠缺无可厚非，他事后的处理方式，俨然已经非常漂亮地完成了赵琛希望达到的目的与初衷。
在场之人谢恩的谢恩，夸赞的夸赞，又回到了和和美美的气氛。霍留行也早已面色如常，神态自若地喝起了茶。
但沈令蓁心中还是有些不安。
霍留行在皇家人面前素来喜怒不形于色，若仅仅只是看到赵羲惊马，他方才的脸色不会差成那样。
一离开皇家猎场，坐上马车，她便要急急询问霍留行，究竟出了什么岔子，他却先她一步吩咐车夫，说不回霍府，去英国公府。
“郎君方才到底怎么了？”沈令蓁担心道。
霍留行在她面前自然不必再装，神色严肃凝重起来：“我怀疑野利冲可能跟霍家军有些联系。”
光是那个招式，其实还说明不了问题。这凌空换马虽是霍起独创，但霍家人毕竟与西羌交手多年，若是西羌出了个武学奇才，在战场上照葫芦画瓢地学了去，也不是毫无可能。
但霍留行却忽然由此想起了一桩事。
去年霍起在镇压西羌流民暴|乱时，曾在一战中断了两根肋骨。
当时霍起与他说，自己是因在对敌时，瞧见流民堆里有个中年人，长得很像从前霍家军里的一个孩子，一时出神，才被敌人钻了空子。
而那个孩子，正是霍起从边关捡来的孤儿，且与他的大哥情同手足，只是可惜最后跟他大哥一起战死了。
霍留行不确定这两件事有没有必然的联系，但同样四十岁出头，同样是孤儿，并且早年背景空白，二十八年前才突然在西羌横空“出世”的野利冲，却让他产生了求证的念头。
霍起眼下远在河西，且不说书信来回是否安全，首先需要花费的时间便太久了，所以霍留行打算先去一趟英国公府，问问亲身经历了当年战乱的长公主。
沈令蓁回到娘家，也没来得及与爹娘叙叙旧，便被赋予了一项重任——给野利冲画幅人像。
霍留行不好在天子眼皮底下与西羌使节有私下来往，也没理由让早已不问政事，退居内宅的长公主见到野利冲本人，只好用这种方式替代。
幸而以沈令蓁的画技与记忆力皆是绝佳，不多时便作成了画。
霍留行一看这人像，不说十分，也该有九分相像了，便拿给了赵眉兰：“劳请长公主分辨分辨，画上此人是否眼熟？”
赵眉兰微蹙着眉，来来回回看了几遍，摇头。
“若说或许是二十八年前，曾在霍家军当中见过，长公主可会有印象？”
赵眉兰仍是摇头：“时隔太久，就算真有此人，应当也认不出了。”
这也是人之常情。
霍起会记得一个二十八年前的人，是因为那是当年自己亲手捡回军中带大的孩子。可对赵眉兰来说，对方与她至多几面之缘，且还经历了少年到中年的相貌转变，没了印象也实属正常。
“没帮上郎君。”沈令蓁叹息一声。
霍留行摇头示意无妨，将画像收拢起来，因急于回去继续调查此事，当即与长公主及英国公告辞，只是临出府门，看沈令蓁颇有些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便提议她单独留下来：“都进家门了，就跟阿爹阿娘好好吃个饭，我等晚上戌时左右再来接你。”
沈令蓁今日格外思念爹娘，其实与早上因圆房一事勾起的伤心也有关系。听他这么一说，一面对此提议有些心动，一面又放心不下他。
“看郎君好像脸色不太好，郎君一个人回去可以吗？”
“我是你吗？”霍留行扬扬眉，努努下巴示意她回去。
“那郎君回去以后再好好补一觉，”沈令蓁边重新往国公府走，边一步三回头地叮嘱他，“晚上要是累了，也不必亲自来接我，叫京墨跑一趟就好。”
沈令蓁说是这么说着，却晓得霍留行对她着紧，随她怎么劝，到时候大抵还是要亲力亲为的，却不想到了晚上戌时末，发生了一件出乎她意料的事。
霍府来的人，既不是霍留行，也不是京墨与空青，而是一位普通的仆役。
当然，说普通应当也不普通。沈令蓁眼熟此人，常见其出入霍留行身边，大概也是他的亲信之一。
那仆役到了厅堂，与沈令蓁颔首致歉：“少夫人，郎君有话，说他夜里须忙公事，抽不开身来接您了，您难得回国公府一趟，晚上便宿在这里吧。”
原本留宿国公府也没什么，可沈令蓁却对霍留行派来这么个人感到奇怪：“空青与京墨也抽不开身吗？”
“是的，少夫人。”
“好，我知道了，辛苦你。”她转头要给他赏钱，转念又觉得这事不太对劲，“家里可是出了什么事？他们都不在府上吗？”
“少夫人，请恕小人不能与您多言。”
那就是真有事了。
联想到下午的事，她莫名一阵心慌，强压下心中忐忑，皱眉道：“你现在不与我多言，我也大可乘国公府的马车自己回去，到时一切便见分晓了。”
“还请少夫人不要为难小人。”
沈令蓁头疼地扶了扶额：“是不是野利将军的事？他们都不在家里，难道是去找野利将军了？”
仆役不敢说话了。
沈令蓁给吓得心惊肉跳。
霍留行不该是冲动的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会叫他深夜冒险出行？
沈令蓁不好再为难下人，挥挥手让他回去，过了会儿，越想越不安，叫蒹葭和白露备好马车，还是动身回了霍府，一进家门，直奔霍留行的院子。
府内秩序一切如常，守值的府卫、仆役都在岗上，没见任何出乱子的气息。但越是这样，沈令蓁就越觉得心悸。
只有真的出了大事，霍留行才可能为了瞒过皇帝的眼线，把家里伪装成这副平静的景象。
一路疾走，沈令蓁刚到主院院门前，就见守在霍留行卧房外的空青迎了出来，为难道：“少夫人还是回来了……”
沈令蓁又急又气：“我能不回来吗？郎君人呢，府上到底出了什么事？”
空青跺跺脚，“哎”了一声：“您跟我进来吧。”
沈令蓁跟着空青进了卧房，一跨过门槛就闻见一股浓重的血腥气，转过屏风，目之所及便是一盆盆的血水。
床榻上的霍留行半身赤|裸浴血，腰腹那里，一道皮肉翻卷，花花白白模糊一片的伤口。
这道伤口，与她此前在救命恩公身上所见一模一样……
沈令蓁双膝一软，跌向脚踏。
作者有话要说：欲知详情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55章
蒹葭与白露代替空青守在了房门外, 京墨在给霍留行止血，而空青也正关注着霍留行的伤势，沈令蓁这一跌, 膝盖重重磕到脚踏上, 倒是没人顾得上去扶。
空青一回头，看她摔得面色惨白，刚要问她有没有事，就见她摆摆手自己爬了起来，扶着床栏, 紧盯住了昏迷不醒的霍留行。
“怎……”沈令蓁张了嘴却找不着自己的声音，抖着声重复了好几遍才讲出完整的话, “怎么回事？”
她问完又自顾自摇了摇头。救霍留行要紧, 到底怎么回事晚些再说。
“医士呢？”沈令蓁竭力镇定下来, “请医士了吗？”
“医士已在路上, 为了隐蔽行踪须得绕远，晚点才能到，我们先给郎君做些应急处理。”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她急急出口, 说到一半又停住。
这种生死攸关的情形, 本该时刻必争，但既然他们做了这样的安排，就说明医士行踪暴露可能是更致命的事情。
沈令蓁只得咬咬牙，不再发表异议，看京墨拿厚厚三圈白色的止血布条紧紧缠住了霍留行的伤口, 刚松一口气，下一瞬，却见淋漓的鲜血从最里层再次涌出，很快浸透了三层布条。
空青的脸霎时白了一层，将新布条递给京墨，与他一起使劲朝伤口施压。
血还在往外渗，就那么短短一刹功夫，霍留行的脸便上了黑气，额头上密密麻麻都是冷汗。
沈令蓁看得头晕目眩，掐着自己的手心肉保持清醒：“这样不行，这样不行……烧铁来烫可以吗？我好像在书上读到过烧烙止血法。”
“已经在叫人准备了，但郎君这伤口是弯头斧砍的，伤得太深，露了脏器，我们不敢轻易动手烫，还得等医士来。”
沈令蓁耳边顿时嗡嗡作响。
弯头斧，脏器……上回听到这两个词，是孟去非问霍留行，被弯头斧伤到脏器暴露的地步，换作是他，熬得过去吗？
霍留行当时回答说，这是硬伤，生还的可能很渺茫。
沈令蓁不敢问霍留行会不会死，只是不停地拿自己的双手温着他愈渐冰凉的脸。
这么慌慌张张地一摸，倒见他如有所觉似的皱了皱眉。
会皱眉，就说明还残留着意识。空青也注意到了，沾满鲜血的一双手死死摁压霍留行的伤口，一面道：“少夫人，您跟郎君说说话吧。”
沈令蓁低下头去：“郎君，郎君你能听到我声音吗？你再撑一会儿，医士马上就到了。”
“少夫人，您别说这些没用的，您说说郎君不爱听的！”
“什……什么不爱听的？”
“您就说说您那救命恩公，提提您那姑表哥，郎君最讨厌那俩人了！”
“哦，哦……”沈令蓁整理了下思绪，凑在他耳边道，“郎君，都说没有比较，便没有伤害，我看你这伤势跟我那救命恩公像得很，你说人家活不成了，可到底也没找见人家尸首，要是这回你没撑过去，来日反倒给我碰上了活着的救命恩公，那你这脸可就丢大了……”
霍留行不知是疼的，还是当真迷迷糊糊听见了这些话，眉头皱得更深了。
哪怕是生气，也算有口气吊着，总比完全失去意识了强。空青点头鼓舞道：“少夫人好样的，您变本加厉些，继续说！”
沈令蓁脑袋里一团浆糊，来不及顾忌太多，想到什么便说什么：“郎君，我看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怕是熬不过今夜了，那我也要为自己的将来考量考量，我想来想去，我这如花似玉的年纪，为你守寡实在太不划算。”
“你看你我至今都未圆房，也算不上真夫妻，再看我们英国公府家大业大，谁人不巴结讨好着？到时自有才貌双全的男子踏破了门槛愿做上门女婿。郎君肯定觉得，我不是那么薄情寡义的人，但郎君也得认清现实，须知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一年半载不行，三年五年的，有朝一日，我定会淡忘郎君的好，转而投向其他良人的怀抱。”
“再说了，郎君你也知道，圣上不是什么好人，他能利用我一次，就能利用我第二次。郎君没了，他总要退而求其次地另寻一位英雄豪杰震慑西羌。郎君觉得谁人合适？我看这次投壶宴上与围猎场上，阿玠哥哥都有出彩表现。到时候，说不准圣上就要让我改嫁到薛家呢？”
这话可说到了点子上，霍留行垂落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好像在抓什么似的。
沈令蓁立刻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这是我的手，郎君好好抓住了，你一松开，我可就跟人跑了。”
霍留行昏沉之中当真像是听见了，虽然使不上劲，五根指头却扣成了弯。
沈令蓁鼻子一酸，方才吓到腿软都没哭，瞧见这一幕却有些忍不住了，好在这一腔酸意被推门而入的声响及时打断。
医士终于赶到，快步进来，匆匆搁下药箱，轻车熟路地吩咐：“叫你们烧的铁呢？烧好了没？”
空青赶紧从外头取来一盆清水和一片烧红的铁片。
京墨则帮着解开止血带，方便医士察看伤口。
没了布条的束缚，鲜血立刻狂涌而出。霍留行扣着沈令蓁的手彻底松开，这下是当真没了意识。
“郎君！”沈令蓁近距离瞧见那咕咚咕咚冒血的伤口，浑身一颤。
医士瞅她一眼，就着清水洗干净手，没大当回事地说；“家眷放心，还有救，我八年前能医好这小子的腿，现在也能把他这窟窿堵上。”老头说着，用铁镊子夹起铁片，努努下巴，“闲杂人都出去吧！”
沈令蓁不好打搅医士救治，只得狠狠心把手抽了回来，离开了卧房，到隔壁屋子才问起跟进来歇力的京墨：“这位医士是……？”
“南罗北黄，这位就是南边的罗医仙罗谧。”
沈令蓁记起来了。当世两位医仙，北边的黄医仙为圣上所用，常在京城，南边的罗医仙则游走民间，四海行医，已有近十年杳无音讯。
去年赵珣下驾庆阳霍府，便因找不着罗医仙，带了一位传说为罗医仙座下高徒的医士来替霍留行诊治。
这样看来，罗医仙其实根本从未失踪，而是一直藏在暗处，在为霍家，或者说为前朝皇室做事。
这些年，罗谧不单替霍留行医好了腿，还将封窍锁脉的绝学传授给了空青，助霍家掩人耳目。当初赵珣身边的医士查不出霍留行腿的端倪，正是因为当徒弟的赛不过师父。
沈令蓁这下再想到方才罗谧那句“还有救”，心便安了几分，终于有余裕问起霍留行受伤的前因后果。
“郎君是被谁伤成了这样？”
“野利冲。”京墨答。
沈令蓁点点头，并不意外，因为霍留行说过，弯头斧是西羌人常用的武器。
“郎君怎会与他交上了手？他不是住在鸿胪寺那边吗？”
京墨摇头：“今晚入夜后，郎君得到信报，得知野利冲傍晚入宫请见圣上，称接到王上急信，命他尽快回国，所以当即便动身离京了。郎君因野利冲在皇家猎场那一出凌空换马的招式，怀疑他的背景与霍家军有关，本打算在京中再找机会查探他，却因他突然辞行，被逼上梁山，不得不连夜乔装追出城去。”
沈令蓁愣了愣，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这早不早，晚不晚的，野利冲怎么偏偏就在霍留行对他起疑心的时候离开了汴京？
下午皇家猎场，一些当时没太在意的细节忽然闯进了沈令蓁的脑海。
她记得薛玠向太子请罪时，脸色非常不好看，并曾欲言又止地试图解释什么，只是无奈被父亲逼退了回去。
那会儿她还道薛玠是丢了面子不高兴，如今一想，那种神情，分明是受了冤枉。
他不是不小心射偏的，而是被人陷害的。
而在场之中有可能陷害他的人，论动机，论本事，只能是野利冲。
那种追来逐去的场合，要让薛玠射偏箭支，对野利冲的身手而言并不难，一颗攻击对方虎口的小石子便能做到了。
这样一来，一石二鸟，既灭了薛玠的威风，一定程度上离间薛玠与皇家之间的感情，又用那一出招式激起霍留行的疑心。
沈令蓁惊道：“你们可曾想过，这或许是野利冲的圈套？”
野利冲是故意露馅，引诱霍留行追出城去，准备趁夜黑风高对他下杀手的。甚至此前崇政殿晚宴上，那所谓的“马脚”，也是野利冲的精心策划。
京墨点了点头：“郎君应当知道。”
“知道为何还自投罗网？”
“因为……因为郎君有把握打个来回。”
沈令蓁看着京墨不太自然的表情，蹙了蹙眉。
她相信霍留行有把握隐藏好身份，不让自己落入敌手，但看今夜这凶险的结果，真要说他完全游刃有余，却绝对不是。
“没有别的原因？”沈令蓁敏锐地猜到了什么，“野利冲的背景，是不是涉及到一些对郎君来说非常重要的事？”
霍留行眼下生死未卜，沈令蓁得在这里当家作主，京墨虽知说明此事后，或将令她自责，却也只好将原委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一遍。
“少夫人您想，假如当年那个孤儿不仅没有与其他霍家军一起战死，还在西羌飞黄腾达地做了将军，这意味着什么？”
沈令蓁呼吸一窒。
这意味着……当年霍家大郎的死也许另有隐情，她阿娘也许不是真正的凶手。
沈令蓁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闷堵，喘不过气来。
就在今早，她还在因圆房一事偷偷伤心，霍留行大约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所以才在找到一线化解血仇的希望时，如此急切拼命。
是因为这样，从来行事谨慎，善于忍耐的他才出此下策，冲动冒险了一次。
是因为她，他现在才会重伤昏迷。
空青的通报声打破了屋里的死寂：“少夫人，郎君的伤口处理好了。”
沈令蓁近乎失态地提着裙角飞奔到隔壁：“郎君醒了吗？”冲进去后看到霍留行脸色依旧惨白如纸，一颗心霎时跌到了谷底。
罗谧正在提笔写药方，一面交代：“这窟窿暂时是堵上了，但不排除伤口再次破裂的可能，备些止血的药物，先度过今夜这个难关再说。”
“听罗医仙的意思，郎君还未脱离险境？”
“天亮之前若是能醒，问题便不大了，现下旁人做不了什么，单看他造化吧。”
沈令蓁颔首谢过罗谧，让空青与京墨送他出去，务必确保其行踪隐秘，自己则坐到了床榻边。
霍留行脸上一点活气也没有，连眉头都皱不动了，就那么死死地躺在那里。
沈令蓁想着方才京墨的话，越想越难受，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着，握着他的手说：“郎君，我们不管了，什么都不管了……活着的人才是最重要的，等你醒来，我们好好过日子，就算霍家人都不喜欢我，我也死皮赖脸跟着郎君，再也不跑了……”
作者有话要说：生死未卜霍留行：艾玛这一斧头捱得太值了。

第56章
罗谧预料的事很快便发生了。用热铁烫过的几根大血脉止住了溢血, 但霍留行呼吸间难免牵动伤口，虽幅度极小，次数多了，却也容易导致伤口小面积破裂。
沈令蓁一直守着他没合眼，一看裹好的布条上再次渗出殷红的血迹，赶紧按罗谧事前交代的办法，将磨好的药片压到霍留行的舌根底下。
这妙方既避免了强喂汤药，呛入气管的危险, 也加快了药物起效的速度，大约一炷香后，伤口渗血的情况便有所好转了。
沈令蓁刚松一口气，去摸霍留行脸的时候, 又发现他烧了。
伤成这样, 不烧一场怕是过不去,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她又叫白露与蒹葭打来清水, 让空青在旁搭手, 给霍留行冷敷额头和腋下，用茶水湿润他龟裂起皮的嘴唇。
这么一刻不停地照顾了两个多时辰, 霍留行的烧虽没退，却好歹平稳着没烧高起来。
此时距离天亮破晓只剩半个时辰不到, 一屋子忙活了一整宿的人齐齐瘫坐下来。三个下人直接瘫在了地上，沈令蓁稍微好一些，瘫在床边的椅凳上。
空青双目空洞，神情呆滞地望着她：“少夫人, 郎君是不是不会醒了……”
沈令蓁目不转睛地盯着尚未有苏醒迹象的霍留行，摇摇头：“别说丧气话，这还没到时辰呢。”
几人便继续沉默着等，直到两炷香后，一声公鸡打鸣惊破了四下的寂静。
沈令蓁蓦地抬起头，望向窗外，发现天光已经亮了。
空青哭丧了一张脸，含含糊糊地碎碎念道：“时辰到了，时辰到了，这可怎么办……郎君这一辈子，从出生起就没过过一天安宁日子，到最后连遗言都没来得及交代，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他说着说着，嚎啕大哭起来：“就算郎君造了杀孽，也不该让他来还这债啊！郎君早就说过，前朝气数已尽，复国或许只是所有人心中一场不到黄河心不死的黄粱美梦……可郎君不是那个有资格喊停的人，只要孟小皇子不停，汴京那些隐忍蛰伏至今的前朝旧臣不停，主君不停，郎君也没法收手啊！”
“哎哟我可怜的郎君喂——”这一顿真情实感的哭丧，嚎得就差以头抢地。
蒹葭和白露面露不忍，也为霍留行这悲惨凄凉的一生抹起了眼泪。
眼看沈令蓁迷迷瞪瞪地傻坐在床边，空青这时候记起了护主，问道：“少夫人，您昨晚说的，应当不是真心话吧？”
沈令蓁魂不守舍地偏过头，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小人是说，郎君这一辈子命途如此多舛，也就在您这儿能得一时半刻的舒坦，您要是真像昨晚说的那样转头便改嫁，郎君在天上可得伤心欲绝了！”空青卑微地试探道，“您不会弃郎君而去的，对吧？”
沈令蓁当然不会。可她不敢接这话，好像这一接，就真得考虑起霍留行的后事了。
这片刻沉默，听在当事人的耳朵里，俨然成了“不好说，说不定，有可能”。
沈令蓁忽然感到背脊凉丝丝的，还没意识到这股寒气从何而来，就听见虚弱而迟缓的一声：“她敢……？”
一屋子人齐齐傻住，滞了三个数后，三个下人连滚带爬地一骨碌起来。
沈令蓁猛地扭过头去，看见正轻飘飘觑着自己，一脸不舒爽的霍留行，霎时热泪盈眶，拿手去捧他的脸：“郎君醒了！”
霍留行想笑一笑，疼得扯不开嘴角，想给她擦眼泪，又抬不动手，只能艰涩地吞咽了一下，皱皱眉示意渴了。
沈令蓁立马收干眼泪，准备替他斟水，一回头才发现下人们溜了个干净。
她倒了碗温在小火炉上的熟水，又用枕子垫高霍留行的脑袋，拿匙子舀着水喂到他嘴边：“郎君小心些，千万不要动。”
霍留行这回是逞不了勇了，老老实实被她喂着，等一碗水下肚，才有了些活过来的实感，低低道：“昨晚是谁在我耳边，说不给我守寡，要改嫁，差点把我气醒……”
怎么好不容易从鬼门关回来，还在纠结这个呢？
“谁说的？”沈令蓁皱皱鼻子，“真是胆大包天，我帮郎君打‘她’！”
霍留行无声一笑：“‘她’胆大包天，那你呢？”
“我哪敢？郎君这么凶，晓得我改嫁了，做鬼也不会放过我的！”
“知道就好……”
沈令蓁趁他不能动，拧了拧他的鼻子，教训道：“郎君都这样了还威胁我！以后别再像昨晚那样犯傻了，明知是圈套还往里钻。”
霍留行摇摇头，笑道：“但这一趟，钻得值当。”
她皱皱眉：“郎君发现了什么吗？”
“嗯。”
霍留行昨夜那一趟，是为试探野利冲身手而去。倘使他真是霍家军出身，真是霍起一手教养出来的，功夫底子必然与霍家人相似。
一个招式或许是巧合，所以霍留行要进一步确认。
但以野利冲的本事，若非遇到劲敌，完全有余力隐藏自己的惯用招式。而除却完全继承了霍家武学的霍留行，旁人也未必能够瞧出端倪。
因此这件事，只有霍留行亲自来才行。
野利冲正是笃定了这一点，才会设下这个圈套。他猜到霍留行的腿是好的，也猜到他会乔装成江湖刺客前来“刺杀”自己，打算好了防卫之时将他反杀。到时，即便皇帝怪罪，他也能以“不知来人竟是霍将军”为由推卸责任。
皇帝一旦晓得霍留行欺君的秘密，恐怕还要暗自庆幸野利冲替大齐除了这么个逆贼，哪至于为了霍家打破好不容易与西羌建立起来的和平。
所以对西羌来说，这是一次让霍家人吃闷亏，让霍留行死得悄无声息的机会。
只是野利冲布下天罗地网，最终还是没能除掉霍留行。
而霍留行虽受重伤，却在那一场恶战中心里有了数。
“野利冲应当就是我父亲当年捡回军中的孤儿，当初最后那一战，他必然听命于西羌，在其中起到了离间作用。现在剩下的问题只是，他的离间，到底做到了什么程度……”霍留行每说一长句话都得吸一大口气，使劲眨了眨眼保持清醒，指指房门，“你先把京墨给我叫来。”
沈令蓁记起方才空青“哭丧”时说的那些话，看霍留行醒转后头一件事又是忙碌大局，叹了口气。
京墨进来后，霍留行问：“野利冲那边，有没有新动作？”
“如郎君所料，他并未返回京城，而是继续往西去了，不过……他将自己遇刺的消息传报给了圣上。”
野利冲再想追击霍留行，也不能以西羌使节的身份杀进京城。良机已失，既然在霍留行面前暴露了身份，他自然得马不停蹄地赶回西羌，否则万一霍家抓到他的把柄，将他叛徒的背景揭发了，他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但他没能杀成人，必然又心有不甘，总要在皇帝那里给霍留行使使绊子。比如跟皇帝说，刺客武功高强，不像普通江湖人士，又比如告诉皇帝，自己拿弯头斧砍伤了刺客的腰腹。
这样一来，皇帝便有可能把怀疑的眼光放到朝中一批武艺卓绝的武将身上，认为有人企图再次挑起西羌与大齐的争端。
沈令蓁听得心惊肉跳：“倘使圣上这时候查到郎君头上，郎君可真是没法掩饰……”
霍留行摇头一笑。
既然早已料到野利冲会有这么一手，他当然也准备好了应对之法。
“那就让他没机会查到我头上。”他转头吩咐京墨，“去外边小范围散布野利冲遇刺的消息，让朝中武将们知道，刺客的腰腹受伤了。”
京墨眼睛一亮：“郎君英明。”
沈令蓁熬了一夜，脑袋混沌，暂时还没回过味来，听京墨说这主意英明，想那大概就是英明吧。
霍留行一心着紧大局，只得由她着紧他的身体，看他这劳碌命终于安排完了正事，便给他端了碗清爽的粥来，喂他一口口吃下，又给他喝了止疼和退烧的汤药。
“郎君再好好睡一觉吧。”她说。
霍留行稍微恢复了点力气，轻轻拍了拍床榻：“你也来睡。”
她立刻摇头：“我要睡也不能上郎君的榻子，碰着郎君的伤口怎么办？”
“我放心你的睡相。”
“我不放心。”
霍留行皱起眉头：“别让我废话了，累。”
刚一活过来就这么凶。沈令蓁只得小心翼翼地爬上了榻，木头人似的缩手手脚地平躺在他身边。
霍留行笔挺挺地躺着，抱不了她，觉得缺了点什么，想了想，把她手给牵住了。
沈令蓁哭笑不得：“哪有人睡觉还拉拉扯扯的？”
“昨晚听见你叫我抓牢你的手，怎么也使不上劲，现在先牵住，就不担心了。”
沈令蓁心里泛起酸意来，看着他道：“郎君昨晚在梦里一定吓坏了……”
霍留行偏头瞧着她，失而复得的情绪在此刻翻江倒海地涌上心头：“大难不死，是不是该庆贺一下？”
沈令蓁一愣：“是，不过郎君现在这个样子，要怎么庆贺？”
“有办法，你爬起来一点。”霍留行指挥着她，让她斜趴在床榻上，脑袋伸过来。
沈令蓁一面小心避着他的伤口，一面一头雾水，刚要问“然后呢”，就被一只手掌猛地一压后脑勺，与他鼻尖碰鼻尖地贴住了。
霍留行轻轻啄了一下她的下唇，在继续下个动作之前，用气声说：“这不叫咬，叫吻，是夫妻恩爱时做的事，知道吗？”
去年深夜茅草屋内的亲密场景，蓦地在眼前跳了出来。沈令蓁整个人“轰”地一下像被烧着了，低低“啊”了一声，屏住了呼吸。
“知道了没？”霍留行摁着她的后脑勺，再次确认。
她紧张地吞咽了一下，以极小极小的幅度点了点头。
“那我继续了。”霍留行笑着说。
作者有话要说：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就能把生米煮。

第57章
沈令蓁一觉睡到入夜, 直至听蒹葭来报，说孟郎君悄悄来了府上，方才醒转过来。
霍留行烧没退全, 睡得太沉，这样都没动静，沈令蓁不舍得叫他, 便自己先下榻，简单梳洗后将孟去非迎进来, 小声道：“孟郎君怎么来了？行踪可曾被人发现？”
这节骨眼, 他们真得夹着尾巴做人。
孟去非十分配合地用气声答：“听说表哥快死了，我来瞧他一眼。我办事表嫂放心, 走的暗路, 盯梢的人都以为我还在明朝馆里听曲儿呢。”
沈令蓁也不好跟他计较这死不死的晦气用词, 迅速将他身后的房门掩上：“郎君还在睡，你先进来。”
孟去非跟她入里, 绕过屏风，掀开霍留行身上被衾一角，张望了眼他惨重的伤势, “啧啧”摇头：“还没个一儿半女的呢, 这把老腰就先不行了啊。”
霍留行醒得恰是时候，一睁眼, 看见他这张幸灾乐祸的脸，反击得相当迅捷：“比有腰没处使的好些。”
孟去非噎住。
自他成年以来，皇帝陆陆续续给他安排了几房姬妾, 名为赏赐，实为监视与控制，他不可能跟这些女人生儿育女，不过是顺水推舟地醉卧美人乡，与她们逢场作戏罢了。
当然，皇帝也没打算容他留后，这些姬妾，本就是个个都生不了的。他迟迟不娶正室，以流连花丛的浪子姿态示众，也是刻意在安皇帝的心。
孟去非回头看沈令蓁：“哎表嫂你瞧瞧，我好心来关心他的死活，他这是说的什么话？”
沈令蓁被两人闹得脸红，说去取霍留行的晚膳和汤药，匆匆转身离开。
孟去非瞅她一眼，发现她不止脸红，嘴唇也有些红肿，再看霍留行的同一部位，“哎哟”一声，拱手道：“是我‘狗眼看人低’了，你这是老当益壮，心比天高啊。”
霍留行下意识动了动嘴唇。
临睡前他因好不容易能心意相通地做这事儿，磨了沈令蓁太久，这会儿嘴上还没全然消退痕迹，自然被孟去非这老江湖一眼识破了。
霍留行觑觑他：“这话别说到她跟前去。”
“放心放心，我有数，她脸皮薄，我这就闭嘴，权当没瞧见。”
孟去非很快不再说笑。
沈令蓁进屋的时候，听见他讶异地高声道：“这哪能呢？那难道那人也还活着？”
她将粥碗与药碗搁在桌上，又听身后霍留行抽着气，语速缓慢地说：“我是得了罗医仙的救治，他若孤身一人流落山野，这种伤势，恐怕还是难逃一死。”
沈令蓁一听这话，反应过来，一边拿来盐水给霍留行漱口，一边问：“你们在说我那救命恩公？”
孟去非点点头：“表嫂，我表哥这伤当真跟那人一样？”
“嗯，我也觉着奇怪呢。”沈令蓁不解道，“这世上怎会有这样巧的事？难道拿弯头斧砍人腰是野利冲的惯用招式，恩公此前也是被他所伤？”
这一问问倒了平日里聪明绝顶的两人。
霍留行漱完口说：“的确是他的惯用招式，但他那时候不可能出现在汴京。”
边关附近混进那么个西羌人不足为奇，可这人要一路过关斩将，悄无声息地混到汴京，未免也太漠视大齐了。
孟去非碎碎念着：“而且比武过招不是单看一方，这一斧头下去，表哥虽然中招，却也做了伤害规避，若是换个人来应对，不见得刚巧达成一致的结果。”
所以照常理说，如果能够达成一致，不仅伤人者得是野利冲，被伤者还得是霍留行。
“表哥，你是不是有什么隐藏多年的分|身术没给我晓得啊？”
霍留行一个眼刀子飞射出去：“我要是有，现在还用得着躺着跟你说话？”
沈令蓁端着粥碗坐到床边：“知道自己得躺着就别逞，少凶巴巴地说话。”
霍留行张嘴刚要反驳，被她一勺子粥塞进嘴里，噎回去了。
孟去非捧腹大笑地看他吃瘪：“表嫂说的对，这好不容易从棺材里爬出来呢，还是安分点。”
霍留行咽下一口粥：“你就指着我躺进去吧。”
“哎你别说，”孟去非一拍大腿，“昨夜刚得到消息的时候，我真在想，你要是这么死了也不错，我就立马去找我当年那个乳母，让她骗大家，其实你才是孟家的主，这样我就逍遥快活了。”
沈令蓁喂粥的动作一顿，听得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霍留行正要解释，孟去非竖掌示停：“喝你的粥，我来给表嫂解释。”
沈令蓁认真听着他的话，这才晓得，原来当年，孟去非的母亲生他时便难产而死了，他出生后全靠一位乳母喂养。当时，霍家人要拿霍留行代替孟去非去涉险，便让这位乳母抱着霍留行前往京城，结果半道被人发现拦截了。
这位乳母因没完成霍家的交代心生有愧，把霍留行送还后便离开了霍家，回了河西乡下。
孟去非现在是在说，霍留行若是死了，复国恐怕多半无望了，但大家努力了这么多年，不来个头破血流，也不可能说停就停，所以干脆找当年最关键的知情人撒个谎，让潜伏在汴京朝堂的前朝旧臣误以为两个孩子其实调包成功了。
只要主子没了，大家自然不必再拼命，不必再牺牲。孟去非也便金蝉脱壳，可以当个真正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了。
霍留行扯扯嘴角：“你这算盘打得倒是挺妙，可惜我还不想死，你要是懒得干了，别借我的东风，自己悬梁自尽去，一了百了。”
“那不行，我还想好好活着，讨媳妇生孩子呢！”
又想好好活着，又想卸了肩上的担子？霍留行觑他：“这天下的好事还能都给你占了？”
“不给我占，难道给你占？”
“你俩都别做梦了！”沈令蓁听不得两人三岁小孩似的吵嚷，劝诫道，“你们难得碰个面，应该聊聊正事，怎能把时间和力气浪费在无谓的争吵上？郎君现在受了重伤，虽不必像一般朝臣那样三日一朝，但一月两次的大朝还是难免，到时能不能熬得过去？你们得想想法子才是。”
两个沉浸在短暂美梦里的人齐齐叹出一口气。
法子霍留行自然是想了。他叫人散布野利冲遇刺，刺客腰腹被砍伤的消息，正是为了躲避皇帝的查探。
原本皇帝得到野利冲的信报，或许会试探几个怀疑人选，确认他们是否受伤。但现在朝中那批重要的武将都得到了这个消息，一旦皇帝出手试探，必将被他们发现用心。如此，无辜的武将们便会因为皇帝的不信任，而与他产生嫌隙。
这么一考虑，生性多疑的皇帝便会认为，这所谓的刺客未必真正存在，更可能是野利冲为离间他与朝中武将捏造出来的。
左右野利冲并未真正受伤，此事也没有对两国邦交产生太过恶劣的影响，皇帝犯不着为个敌国将军寒了朝臣的心，所以虽然明面上回复了野利冲，说会仔细搜查，为他做主，私下里却不会落实这件事。
但这不表示，霍留行的危机全然解除了。若是他自己露出马脚，皇帝也不可能眼瞎着放过。
孟去非说：“朝会倒是好应付，七日后是八月十五，刚好中秋休假，下个大朝在九月初一，按表哥这身子骨，带伤出行应当已经不碍事了，我是在担心，过几天圣上要为二皇子的事召一批朝臣入宫。”
距离赵瑞被皇帝秘密监押已过了几天，为揪出他的余党，大理寺一直在对他进行严刑拷打。现在朝中正传出异声，奇怪二皇子为何忽然闭户多日不见人，且皇子府这几天也静悄悄的，不见有人出入。
这事已然不宜再拖，估摸着不管赵瑞招或不招，招真话还是招假话，过几天都该有个结果了。
而结果一出，霍留行作为此次通敌案的核心人物，必然要被皇帝叫去问话。
孟去非说：“到时，你去是不去？”
“这次恐怕还真没得选，”霍留行叹息一声，为难道，“老二狗急跳墙，免不了让大家都不好过，死到临头也要拉一群人下马，薛家首当其冲。”
“哦，你这是要救情敌去？”孟去非略带调侃地看了沈令蓁一眼。
霍留行一脸正气：“是救忠良。”
孟去非看着集担心、崇敬、感动、感激于满眼的沈令蓁，笑得乐不可支：“表嫂，你别听他瞎抬举自己，只不过是皇帝召请，不得不去而已，看把他嘚瑟的，还想趁机笼络你的心呢。”
“孟去非，”霍留行动不了身子，只得抬起一根指头，指着房门，“我请你立刻离开我家。”
作者有话要说：惨遭拆台霍留行：把老子气的！

第58章
不出所料, 三日后，霍留行果真受到了来自垂拱殿的召请。
这三日来，他谨遵医嘱歇养, 气色恢复得尚可，但身体远还没到能够自如行动的程度。所幸借“残疾之便”无须站或走，也及早让罗谧特制了避免摩擦伤口的护腰, 下重了止痛的药本，能够勉强用坐姿撑上一段时间。
霍留行到垂拱殿之前, 在皇仪门前遇到了同样应召面圣的太子赵琛。
两顶轿撵狭路相逢, 一边腿脚不利，一边咳嗽不停, 倒都有股身残志坚的味道。
霍留行依制该让太子先行, 喊停轿撵后, 忍着膈到伤口的痛，云淡风轻地朝对面躬身行拱手礼：“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赵琛搁下掩嘴的拳头, 朝他颔了颔首，继续前行，在轿撵即将拐进皇仪门时, 听见身后再次传来他的声音：“太子殿下, 不知小殿下近来是否安好？”
赵琛默了大约两个数，竖掌示意抬轿人停下, 不回头地道：“霍将军何出此问？”
霍留行看着他略有几分迟疑的背影，笑着解释：“前几日在猎场看小殿下受了惊，微臣心有挂念, 只是事后却没机会当面问上一问。”
真要挂念，哪至于几日没有动静，顺路碰上才随口一问。他这说的，明显是客套的场面话。
但赵琛知道，以霍留行夹缝生存的处境，绝不会与身份敏感的皇家人说废话，若是冒险说了，必有重要的意图。甚至很可能，两顶轿撵在这应召的节骨眼碰头，也是他的刻意安排。
赵琛的轿撵在拐过皇仪门后停了下来，往后方侧头道：“羲儿身子无碍，倒是心有不甘，自觉马术不精，近来一直没日没夜地操练自己，旁人怎么也劝不住。”
抬轿的宫人一看太子有意与霍留行同行，十分有眼力见地抬着他跟了上去。
两顶轿撵一前一后，保持着能够彼此交谈，又合规矩的距离。
霍留行笑着说：“小殿下勤奋好学，这是喜事，只是微臣愚见，这马术的修炼并非一蹴而就，一味闷头操练未必见得成效。”
赵琛的眼风起了一丝波动：“霍将军说的是，本宫不擅此道，你若有技巧，不妨说来听听。”
“马术马术，说的便是御马之术，不单要看御马的人，还要看被御的马。首要的技巧，便是配得良驹。”
“良驹？本宫倒曾得过几匹赤血宝马，却实难驯服。”
“既是难能驯服，那便不叫良驹。对小殿下这样的初学者而言，良驹未必要是能耐最大的，更重要的是听话，且只听主人的话。”
“那依霍将军之见，怎样才能收服忠诚又听话的马？若是到马场一匹一匹地试，试着桀骜不驯的烈马，岂不惹祸上身？”
“小殿下金尊玉贵，自然不可以身试马。马通人性，其实最容易收服的，便是那些正在水火之中，生存艰难的马。小殿下到马场看一看，若能够在这些马受难时竭力帮上一把，它们从此后便将归心于小殿下了。而其他的马见小殿下如此乐善好施，多少也会亲近于小殿下，小殿下来日若再有需，轻易便可将它们一并驯为良驹。”
霍留行说话的语气始终公事公办，抬轿的宫人只道两位贵人在探讨马术，只有赵琛的眼色渐渐深了起来。
他掩着嘴，咳嗽了几声，提着气道：“霍将军这番金玉良言，本宫会好好考量考量。”
两人说话间已至垂拱殿。
霍留行被人抬到轮椅上，一路进去，见殿内除了皇帝，该到的都已到了。
除了他和太子以外，此次应召的还有赵珣、沈令蓁的二叔沈学胤，以及另外几位大理寺与刑部的官员。
皇帝姗姗来迟。
众人齐齐向上首行礼。
皇帝挥挥手，请他们入座后，作疲惫之态，揉着眉心坐下：“今日宣你们几个来，是要谈谈老二的事。你们这些人，该得的风声，都得了吧。”
底下的朝臣或许还一头雾水，不知赵瑞去向，但此刻身在垂拱殿中的这几个本就是知情人。
众人便都不避讳地点了点头。
霍留行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有了数。
在场这些人中，大理寺及刑部的官员，是审理赵瑞通敌案的核心要员，今日主要负责陈述案情。针对如何处理后续案件，皇帝真正要听的，其实只是太子、老四、沈学胤和他，四个人的意见。
这四个人里——
沈学胤为枢密院副使，一直以文官二把手的身份，帮助皇帝制约着朝中武官，多年来始终是皇帝最宠信的臣子之一，代表的是帝王的立场；太子和老四则各代表自己那一党派的立场；至于他霍留行……
皇帝自然是想看看，他更偏向于以上三个立场中的哪一个。
大理寺的官员在皇帝的示意下呈上一封信函：“二殿下于今日凌晨亲拟此封认罪书，详细招认了通敌经过，其中涉及朝中大小官吏共计十二名。但因物证皆已销毁，光凭此封认罪书，恐难确认所有涉嫌官吏的罪行。”
皇帝点点头，先问霍留行：“奸细是你霍家抓来的，你先说说，你怎么看？”
见皇帝并无当场公布涉嫌官吏名单的打算，霍留行略作思考后道：“回禀陛下，依微臣愚见，缺乏物证，便只能从人证下手。二殿下既然供认了这些人，不妨予以其戴罪立功的机会，令其协助陛下对这十二名官吏分别设计，若是心中有鬼之人，自然顺竿上钩。”
“若此法可行，朕也不必头疼了。”
那大理寺官员回身道：“霍将军有所不知，二殿下拟完这封认罪书后便畏罪自尽了，其手下相关涉案亲信，更是早在之前便都死绝，眼下此案已是悬案。”
霍留行面上作恍然大悟状，心底却丝毫不意外。
通敌叛国这个罪名，放在历朝历代都是满门抄斩的重罪。
这次通敌的虽是皇子，却是个不受宠的皇子，看皇帝的态度，不管赵瑞是否戴罪立功，结果都已免不了一死，且按皇帝斩草除根的狠心，也必不会放过他的妻儿。
所以既然怎么走都是绝路，赵瑞当然要拖一群人陪葬，然后来个死无对证，让活着的大家也都不好过。
皇帝又问老四：“珣儿也是一路跟着这案子过来的，你对这认罪书有什么看法？”
“回禀父皇，依儿臣对二哥生前为人的了解，他招认的内容应当未必全都属实。何况通敌一事应是机密，二哥必是慎之又慎，如何能牵扯出十二人之多？”
赵珣之所以如此直言不讳，是因为猜到赵瑞的认罪书损害了自己的利益。
赵瑞既然打算当搅屎棍，就要把生前的死敌都给泼脏了。这封认罪书中，不仅有像薛家这样因为太过忠实本分，哪个皇子都不靠，很可能曾经得罪了他的忠良，还会有老四的一些暗桩。
皇帝也知道其中必有无辜，但问题在于，假的成不了真，必须真掺着假才能瞒天过海，所以这里面，同样也有真正危害朝廷的奸细。
真假难辨，老四又不可能光明正大地跳出来说，哪些是他手下的暗桩，这就让皇帝头疼了。
“既存在不属实，又无法查证哪些是真，哪些是假，那该如何办？”皇帝又将目光转向沈学胤。
“陛下，臣以为，二殿下受了这几日严刑，应当已是真心悔过，这封认罪书上所列官吏名单，十之八|九为真。通敌叛国不是一般的罪名，陛下切莫轻放啊！”
霍留行在心里冷笑一声。
这个沈学胤，多年来始终打压武将以抬高文臣地位，十一年前就曾向皇帝进谗言，害大齐失去河西，也逼他九死一生地入了西羌战俘营，如今这番发言，确实是他的作风。
太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难看。
皇帝却好像比较认同沈学胤的观点，想了想，点了点头。
赵珣、赵琛、霍留行齐齐陷入了沉默。
谁都有心反驳，但谁先开了这个口，谁无疑就成了靶子。
赵珣左看一眼霍留行，右看一眼赵琛，像在等他们先动。而沈学胤已经跟皇帝探讨起了处理这十二名官吏的先后顺序。
正是沈学胤滔滔不绝，皇帝称赞有加的时候，一声隐忍着咳嗽的“父皇”打破了僵局。
赵珣眯着眼看了看赵琛。
霍留行低垂着眼一动不动，看似漠不关心，实则却是今日出行折腾了一趟，止疼的药剂药效过了，腰上的伤开始痛了起来。
沈学胤停下了发言。
赵琛起身站到殿中，拱手道：“父皇，儿臣不赞成沈副使的观点。”
皇帝挑了挑眉，看着他：“此话怎讲？”
“儿臣虽文弱，却也晓得，自古行兵打仗，为将者都是一支军队的主心骨。一旦将折亡了，剩下的兵卒便如无头苍蝇，失去了作战方向……”
“现下二弟一案也是如此，先且不论这封认罪书上的名单是否属实，这些涉案官吏，此前跟着二弟铤而走险，未必皆是出自本心。二弟已故，这些人没了主心骨，一则再翻不起风浪，二则也必人人自危，悔恨当初跟错了主，立刻将这些人赶尽杀绝，实则并无必要，更何况这其中还包含有无辜的朝臣！”
赵琛每说一句，都要咳嗽几声。皇帝本就不爱听这些，已然面露不耐之色，他却坚持把话说完：“……儿臣建议父皇静观其变，倘使这名单上的人，今后仍怀贼心，待有了确凿证据，再处置也不迟。”
“太子总是如此妇人之仁啊。”皇帝又是可惜，又是可愤地叹了口气，“此次全因我大齐西北将士英勇善战，才在奸细的阻挠下依然打了胜仗。若依太子之言放过所有可疑之人，今后我大齐将可能损失多少领土，损失多少军民？”
赵琛直直跪了下去，指着沈学胤，提高了声道：“但若依沈副使所言，宁可错杀三千，也绝不错放一个，父皇又将损失多少朝廷栋梁，损失多少人心？后日之灾，尚可明日再防，今日之灾一旦酿成，大齐便连明日都没有了！”
在场众官员眉心一跳。皇帝脸色铁青道：“太子，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赵琛因情绪波动剧烈咳嗽着，咳得一张脸通红。
赵珣这时候好歹念着一分兄弟情谊，起身过来给他顺背：“大哥别急，与父皇好好说。”
赵琛缓过了气，再次朝皇帝拱手：“儿臣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儿臣在此与父皇开诚布公，倘若父皇一意将这十二名官吏满门抄斩，便是全因儿臣今日劝谏不利，儿臣再无颜面对大齐的朝臣，还请父皇在处置这些官吏之前，先赐死儿臣吧！”他说着，叩首下去，拜了三拜。
皇帝怒极反笑：“太子眼下是在跟朕死谏？”
“是的，父皇。”
皇帝抄起一个砚台猛地砸了下来，砸在赵琛面前：“你再说一次。”
赵琛撕心裂肺地咳着，将方才的话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次，说到后面越说越累，已然快要接不上气：“还请……父皇……在处置这些官吏之前……先赐死，死……儿臣吧！”说罢，呕出一滩鲜血。
众人大惊，除了因伤势发作而自顾不暇的霍留行，都往太子身边涌去。
皇帝大约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场面，并不像众人惊慌，克制着怒意道：“来人，把太子送回东宫。”
宫人将赵琛扛了回去。众人只得悻悻回了座。
霍留行的眼前已经泛起一点点的星子，咬破舌头勉力保持着清醒。幸而此刻在场之人惊的惊，怒的怒，没人注意到他的异样。
沈学胤正劝皇帝息怒，假惺惺地说着太子的好话，忽有一宦侍匆匆入里，在皇帝耳边说了句什么。
皇帝眉头一皱，低低道：“怎么这丫头也出事了？好端端的，怎会忽然晕厥？”
“小人也不晓得，只是听说英国公与长公主现下都赶去了霍府，国公府的医士暂时没瞧出病因，这才只好来宫里请太医帮忙。”
两人声量不高，底下官员们并没有听清他们的对话，直到皇帝看向霍留行：“留行啊，令蓁出了点岔子，你快回府一趟。”
作者有话要说：忽然晕厥沈令蓁：郎君我来救你啦！

第59章
一路支撑到宫外马车, 霍留行渗了一后背的虚汗，靠着车壁瘫软下来。
京墨驱起马车，空青等在里头, 按照罗谧传授给他的手法，赶紧替霍留行换药。
霍留行用力眨了眨眼维持清醒，掐着他手腕, 勉力问：“……她那儿什么情况？”
他猜到沈令蓁应当是见他迟迟不归，施了一计助他早些脱身。但这件事要做得滴水不漏, 其实并不容易。
要让皇帝主动放他离开, 传来的消息必须把握两个关键点：第一，得表明是尚未确定病因的急症, 第二, 得表明英国公与长公主已经先一步赶去了霍府。
这样一来, 皇帝若是知情而不传达，定会让英国公府对皇家淡漠的态度生出极度的不满。考虑到这个后果, 皇帝怎么也该演演戏，当场表露对沈令蓁的重视，让霍留行这一家之主赶快回府。
而要让皇帝在放人的同时不起疑心, 又有两个关键点：第一, 这消息不可直接传给皇帝，而得通过太医院这一环的迂回, 状似无意地递进垂拱殿；第二，请到霍府的太医必要从沈令蓁身上诊断出确切的问题来。
霍留行此刻正在担心这最后一点——沈令蓁考虑得这样面面俱到，肯定知道装晕不管用, 而是真把自己弄晕了。
空青摇摇头：“少夫人应是为保险起见，没往小人这边传消息，小人目前也不清楚府上情况，只确定太医比郎君先出发，现下应当已经快到家里了。”
霍留行皱着眉沉出一口气，半个时辰车程后回到了霍府。
他趁一路缓冲恢复稍许，眼下暂时已无大碍，入里后，见蒹葭一脸心有余悸地送太医从内院出来，立刻以恰到好处的焦心姿态摇着轮椅上前，询问沈令蓁的病情。
太医吁出一口气：“霍将军莫急，下官已查明令正的病因，这祸根啊，正是贵府花圃里一只蜇人的马蜂。下官方才已替令正拔除毒针，令正很快就会苏醒了。”
霍留行心头一跳，佯怒着看向蒹葭：“你们是怎么照顾少夫人的，连她被马蜂蜇了都不知道？”
蒹葭慌忙下跪，将沈令蓁事前交代的台词滚瓜烂熟，情感丰沛地背诵出来：“姑爷息怒！事情是……是这样的，当时姑爷不在，少夫人闲来无事到花圃修剪花草，婢子只是离开一会儿，去取了一趟水瓢，回来就见她晕厥在地了。因少夫人被蜇的是后颈，婢子一时没注意，还以为这是她早有的体寒内症所致，所以才误导了医士。”
霍留行拿手指虚虚点着她：“今次幸好未曾酿成大祸，若是毒素蔓延，延误了救治时机，我看你们有几个脑袋跟着掉！”
蒹葭把头埋得更低，不敢再吱声。
太医一看人家要处理家仆，也不方便一直杵着看戏，当即告退，临走嘱托道：“秋季正是马蜂活跃的时节，霍将军府上花草树木又格外多，往后还请千万莫让令正再到花圃去了。”
霍将军向他颔首谢过，等人一走，眉心紧蹙地摇着轮椅进了沈令蓁的卧房。
一进门就听见她争辩的声音：“阿爹不夸我聪慧就算了，怎么还训我呢？”
这是刚刚醒来的样子。
“该训，”霍留行绕过屏风，与床边的沈学嵘和赵眉兰点头致意，而后看向坐在床榻上一脸委屈的小姑娘，“没分没寸的，马蜂是多凶险的东西，这么要命的戏也敢做？”
沈令蓁一见到他便要掀被下榻：“郎君的伤还好吗？”
沈学嵘一把拦住她，肃着脸努努下巴，示意她躺回去，又上前亲手去扶霍留行：“你小子猛虎下山似的半夜闯事，也是半斤八两，没什么资格教训我们殷殷，来跟她一块儿歇着！”
霍留行一噎，被强行摁倒在了床榻上，和沈令蓁扒着被衾排排躺。
沈令蓁只安了半个脑袋在高枕上，小心避开了后颈的伤口，吸吸鼻子，看看他又看看爹娘，不服地说：“我跟郎君才不一样，我惜命得很，事先请教了罗医仙，及早喝了一碗缓解毒素的汤药。那马蜂的毒针也是他给我扎的，一点都不疼，也没什么危险。”
沈学嵘气呼呼地还要再骂，被赵眉兰打住：“好了，孩子们长大了，懂得周全处事，比起大局，这点皮肉之苦又算什么？殷殷这次做得很好，你少说几句，让他俩好好歇着去。”
女大不中留，为了心上人，受之父母的身体发肤也不要了。沈学嵘叹了口气，恨恨一甩衣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卧房。
赵眉兰跟着走出几步，在房门前顿了顿，回头道：“留行，多谢你。”
沈令蓁呼吸一窒。
阿娘性子傲，平日话也不多，以她的地位，本极少有需要与人言谢的时候。这一句“多谢”，是真心感激霍留行那夜为沈家赌上了性命。
霍留行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回应，便听房门被阖上了。
他的注意力重新落回到沈令蓁身上，想去察看她的后颈，无奈不方便侧身，只得让她扭过头给他瞧瞧。
沈令蓁自己也不知道那伤口长什么样，歪歪斜斜地撑着手肘，拗着脖子，撩起碎发给他瞧，故作轻松地笑道：“郎君看到了吗？好看吗？”
红红肿肿一个包，中间一个芝麻似的黑点，能好看？
敷了药膏也没见一丝消退的痕迹，这伤势，眼下应当是火辣辣扯着头皮在作痛的。
霍留行黑着脸，动作却温柔，扶着她的后肩轻轻往上一口口吹气，边说：“岳父岳母都走了，在我面前就不用装了。”
既被看穿，沈令蓁也就缴械投降了：“唔，是还挺疼的，呲那一下，我眼泪花都冒出来了……”
霍留行没再说话，专心致志地给她吹着气。
倒是沈令蓁一直念叨着：“不过想想郎君就好多了。郎君碰上那么大的伤口都撑着没哭呢。”
霍留行发笑：“哭？我从记事起就没做过这种事。”
沈令蓁一愣，不可思议道：“怎么会？郎君小时候练武受伤都不哭不闹吗？”
“这有什么好哭闹的？”
“那这么多年以来，郎君也都没有伤心落泪的时候？”
霍留行刚要笃定地回答“没有”，话到嘴边蓦地一顿，记起一桩事。
虽然有些丢面子，但毕竟曾承诺任何时候都不欺瞒她，他还是照实道：“去年在庆阳初初见到你那救命恩公的绢帕时，倒是莫名其妙落过一次泪。”
沈令蓁一愣，移开他扶着她肩的手，侧躺着看他：“郎君读那两首词的时候，也觉得很难受吗？”
“也？”
她点点头：“我第一次拿到那绢帕也特别想哭，当时思忖着，大概是词写得太感人了，现在听郎君一说，倒觉那堵心的感觉的确称得上莫名其妙，好像格外感同身受似的。”
霍留行有心认为这是巧合，但他无法说服自己，为何京墨、空青、孟去非看到那两首词都毫无所感，只有他和沈令蓁像被施了咒。
“殷殷……殷殷……”他变着调在嘴里咀嚼她的小字，似在寻找仿佛存在于这世上某一角落的共鸣，忽然被一阵叩门声打断。
京墨隔着屏风与他回报：“郎君，宫里的探子传来消息，说事成了，圣上最后听取了太子殿下的死谏，暂时不打算追究二殿下指认的十二名官吏。”
两人心中那呼之欲出的微妙情感被这个消息打断，沈令蓁一愣之下问道：“原来不是郎君，而是太子殿下救了阿玠哥哥他们啊。”
霍留行蹙起眉头：“谁说的？”
赵琛确实有心救人，但原本未必会下定如此决心，采取这样极端的方式。
是霍留行在皇仪门附近借御马之道提醒了他，今日来一场毫无保留的死谏，正是收服群臣，为他儿子来日争储造势的好时机。
赵琛那番呕心沥血的演说，其实并不全是为公，而也有私心在。
“若不是我从中周旋，他能做得这么干脆利落？”霍留行扬扬眉，“人就是我救的。”
京墨不忍再听他这般幼稚地抢占功劳，悄声退了出去。
沈令蓁觑觑他：“好，好，就算是郎君救的，那我替朝中官吏谢过郎君大恩大德。”
“你这谢的，光说不做有什么用？”霍留行偏过头来，目光流连在她唇上，暗示意味十足。
沈令蓁被他瞧得心里一打鼓：“郎君要我跟你做那事啊……”
怎么说得像是多不堪的行径似的？他说：“你不愿意？”
沈令蓁趴着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撅起嘴：“好吧，那郎君今天轻点，不要再把我弄肿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怀疑自己在开车，可是我没有证据。

第60章
翌日, 汴京传出了当朝二皇子身染恶疾，救治七日最终不幸亡故的消息。
因太医判定此疾具传染特性，说二皇子的家眷也陆续出现了相似病症, 皇帝忍痛下令，命整个皇子府上至皇子妃与小皇孙，下至仆役小厮, 集体迁出人口密集的汴京城，接受隔离医治。
大街小巷, 人们议论纷纷, 说难怪二皇子从七日前起便不知所踪，皇子府近来也像空宅一座无人出入, 又说二皇子正当壮年, 飞来横祸, 真是可惜可叹。
为免引起恐慌，皇帝下派太医在朝中乃至全城范围内开始防疫。几天过去, 确认疫情并未爆发才撤除了警戒。
百姓们松一口气的时候，知晓内情的人却在感慨，皇帝为维护皇家的颜面, 这场戏做得, 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所谓家丑不可外扬，皇家养了个通敌叛国的儿子, 这件事若是传了出去，整个大齐都将沦为天下人的笑柄，所以打从一开始, 皇帝就没打算公开治赵瑞的罪。
满门抄斩未必要上法场，也可以用这样隐晦的手段施行。
但纸终归包不住火，这事瞒过了天下，却瞒不过朝堂。
朝廷中上层的官吏本就大多政治嗅觉敏锐，又有丰富的消息渠道，很快便都清楚了通敌案的首末，也因此得知了太子不惜己身，为朝臣直言死谏的事迹。
涉案的官吏虽面上不敢张扬，心底却都暗暗记下了这笔恩情，听闻太子自死谏呕血当场后便一直卧病在榻，无力理政，又见四皇子趁势在朝议时大展锋芒，便一个个暗中给他使绊子，自发往太子|党那边靠。
赵珣好不容易扳倒了赵瑞，本预期朝中风头将偏向于他，却不料一点好处没捞着，反给太子做了嫁裳。
甚至就连原本不参与结党的薛家，也时而迎合起了太子|党的政见。
稳定多年的三角局面因缺了二皇子这一角，成了一块两头忽高忽低，摆晃不定的跷跷板。
汴京朝堂的争储形势由此愈渐风云变幻起来。
*
赵瑞通敌案尘埃落定几天后，皇帝召请代父押送奸细进京的霍舒仪入宫。
霍舒仪此前一直奉圣命秘密待命于城外，刚一进城，又要独自往宫里去，沈令蓁不免为她捏了把汗，担心皇帝会从她嘴里试探霍家的情况。
倒是霍留行宽慰了沈令蓁，说出不了岔子，霍舒仪过去一年一直跟着霍起在军中历练，如今成熟稳重不少，否则霍起也不会把这一趟重要的差事交给她了。
霍留行养了几日，身子稍稍利索了些，偶尔已经能够下地行动，但为加快复原，多数时候依旧老老实实卧床养伤。
霍舒仪从宫里出来时，他刚喝下安神止痛的汤药不久，正在午睡。
左右霍舒仪此番要逗留京中一段时间，也不急这一时半刻，沈令蓁便没有叫醒霍留行，自己到了府门外迎她。
霍舒仪为免给霍家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此前一阵子丝毫不曾跟霍留行通信联络，暂时还不晓得他受伤的消息，从那高头大马上下来后，一看府门前只有沈令蓁，眼底微微一黯，冲她勉强挤出个笑来，叫道：“二嫂。”
两人一年多不见，上回分别时还在计划一道上街施粥，此刻都有些恍如隔世的陌生。
但沈令蓁一心牵挂宫里的情况，一时也没顾得上忸怩，立刻上前去，压低声问：“圣上没为难你吧？有没有跟你打听什么？”
霍舒仪摇头：“只是给了我一些赏赐，要问我话的时候，东宫那边来了人，我就被放回来了。”
沈令蓁放下心来，与她寒暄道：“你这一趟辛苦，先进屋喝口茶歇歇。你和妙灵的院子一早就辟出来了，只是与庆阳的格局难免有些不同，你若觉得有什么不妥帖的地方，尽管差使下人去改动。”
霍舒仪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跟她入里后，左看看，右看看，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二哥呢？”
“他在午睡。”
霍舒仪狐疑道：“二哥从前不是没有午睡的习惯吗？”
沈令蓁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暂时不方便解释，一直领她到内院一间空屋子，避开了闲杂人，才将霍留行受伤的前因后果讲给她听。
霍舒仪惊诧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拔腿就要去找霍留行，一抬脚记起这里不是庆阳霍府，又停了下来，回过头问沈令蓁：“二哥现在怎么样了？他的院子在哪？我能去看看他吗？”
“你放心，医士说他恢复得不错，只要养踏实了，不会落下什么严重的病根。”沈令蓁犹豫了下，“我一会儿就带你去看他，只是现在，我有些私话想与你说……”
她说着挥退了婢女，将房门掩了起来。
霍舒仪奇怪地看着她，还没理清楚情况，忽然看见她面朝自己跪了下来。
霍舒仪大惊失色之下也忘了阻止她：“你……你跪我做什么……”
“这一跪，是为我二叔当年一句谗言，害舒将军命丧西羌，害你们家破人亡的罪孽。”沈令蓁低着头道，“舒仪，对不起，过去在庆阳我不知情，连声歉都没和你跟妙灵，还有婆母道……”
“你……”霍舒仪不知所措地看着她，有心拉她起来，伸出手，到半道又收回，张嘴要说什么，空张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沈令蓁笔挺挺跪着，继续说：“我知道这一跪值不了什么，也不求你们从此谅解我，接受我，但在霍家的事上，我可以与你承诺，我分得清是非善恶，也早已决心与郎君共进退，我的亲人过去犯下的罪孽，我绝不会偏帮。”
霍舒仪张口结舌半晌，终于将她一把拉起：“你起来……”说着恨恨一拍大腿，“你这要是跪坏了，被二哥知道，倒霉的还是我！”
沈令蓁一愣，以为她误会自己这是在使计害她，忙摆手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这是你我二人之间的私事，我没打算让郎君知道。万一他晓得了，我肯定也会跟他说清楚的。”
沈令蓁诚恳地看着她，霍舒仪却像是直视不了这种眼神，眉头紧蹙地死死盯着房门，靴尖碾蹭着地：“真烦人……”
沈令蓁不说话了，垂下眼去。
霍舒仪余光瞥见她这动作，偏头一看她眼圈红了，一惊：“哎，你别哭啊！我不是说你烦人，我是说……我是说你这又是跟我下跪，又是跟我道歉的，我烦得不知道怎么办了！”
霍舒仪本身性子强硬，不怕跟人硬碰硬，可遇上了这种软的，却真是束手无策。对沈家人要说释怀吧，实在不能，但要是还敌视沈令蓁，也觉得过意不去。
沈令蓁摇摇头示意自己没有要哭，重新抬起头来：“那我不烦你了，我带你去看郎君吧，郎君和你分别这么久，一定也想你了。”
霍舒仪方才急着去看霍留行，这下却又犹豫了。
沈令蓁不知道她对霍留行超越兄妹之情以外的心思，从头到尾都不知道，现在这么真诚地要带她去看霍留行，一时让霍舒仪觉得自己很不光明磊落。
她摇头说：“算了，二哥人没事就好，我就不打扰他午睡了，先去沐浴歇息吧。”
沈令蓁忙又点头：“好，那我让下人给你备水。”说着移开门就要出去。
“等等，”霍舒仪拦住她，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也分得清是非善恶。”
沈令蓁疑惑回头。
霍舒仪皱着眉头，迟疑了一会儿，咬咬牙说：“我的意思是，冤有头债有主，从前是我眼界太狭隘，今后不会再迁怒于你。你在霍家，只需要得到我二哥的承认，不需要我的接受，没必要因为我们舒家的这些事跟二哥闹不愉快。我……”她垂了垂眼，“我现在叫你一声二嫂，虽然我不代表我喜欢你，但代表我……”
代表她会收敛起对霍留行的心思，不再妄图什么了。
沈令蓁看着她，等她继续往下说。
霍舒仪却摇了摇头，示意没什么。那些让自己难堪，也让别人难堪的话，还是烂在肚子里吧。
她说：“总之我这次来汴京是为帮助二哥，不是来给你们添堵的，如今朝堂局势动荡，随时可能闹起腥风血雨，我晓得要以大局为重。”
沈令蓁点点头，正要与她道谢，忽然听见“咣”一声钟鸣的清响从很远的地方遥遥传来。
紧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
两人齐齐一惊，对视了一眼。
“那是……”霍舒仪愣了愣，“那是宫里的丧钟吗？”
沈令蓁点点头，心里还在默数着钟鸣次数，忽然想起什么：“你方才说，圣上问你话的时候，东宫来了什么人？”
“就是一名宦侍，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反正看起来挺着急的。”
皇帝既然单独召了霍舒仪入宫，不可能不趁机试探打听些什么，如此轻易地放了她回来，一定是碰巧遇上了东宫出事。
霍舒仪反应过来：“难道是太子薨了？”
沈令蓁眼睫一颤，抬头望向层云翻滚的天际。
汴京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第61章
宫里传来的消息很快印证了沈令蓁的猜测。
太子自当日在垂拱殿呕血以来，病情急转直下, 数日间始终卧床不起, 意识混沌。
但皇帝并未太当回事, 从头到尾就没去东宫瞧过一眼。一则因这种情况, 从前便在太子身上发生过不少次，结果都是化险为夷, 二则太子以死谏的方式忤逆了他，他这天子的台被拆了, 人还在气头上, 打算好了冷待太子，只等太子主动来求饶, 自然不肯屈尊下驾。
只是皇帝也没料到, 这一置气，到了今日中午，却得到了太子病危的消息。东宫的宦侍说，太子怕是不行了，正强撑着一口气, 期盼能够见父皇一面。
皇帝匆匆过去, 却还是晚了一些。
东宫的宫人跪了一片，太子在床榻上咽了气，垂在身侧的手掌心里，躺着一把破旧发黑的长命锁。
这是太子刚出生的那年，皇帝请匠人给他打制的。
那年的皇帝还不是皇帝，只是前朝的大将军, 这长命锁当然也没资格使用金制，而是粗糙的银制，保存到现在早已腐朽不堪。
可就是那么一把看起来普普通通，破破烂烂的长命锁，却让皇帝蓦然止步于太子榻前，不敢再近一步。
那些埋藏于记忆深处，许多年不曾回想起的岁月，在皇帝的心底翻江倒海似的涌现出来。
曾经的将军府并不富裕，没有那么多金银财宝，珠玉美人。
曾经的赵家人丁也很简单，没有那么多儿孙同堂。
曾经的他不像如今这样坐拥万里江山，而在替别人搏命打天下，鼓角声一响，即便夜色正浓，也要滚下睡榻，穿起盔甲，提上刀枪。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以为这些记忆，会让他感到厌弃、鄙夷、不堪。
可在看见这把长命锁的一瞬间，他的眼前却浮现出了当年将军府长得最茂盛的一棵梨树，那时的发妻抱着儿子坐在秋千架上，他在后边推着秋千，看白梨花落了他们满头。
皇帝定定地望着这把长命锁，忽然问：“府上那棵梨树还在吗？”
四面宫人黑压压跪了一片，谁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皇帝恍然明白过来，这世上最后一个能够听懂他这句话的人，今天也走了。
“只有朕了……只有朕了……”他自顾自重复着这句话，在人群中瞧见嫡孙的身影，问道，“太子有没有留话给朕？”
赵羲红着眼睛跪在床边，膝行上前道：“回皇祖父的话，父亲说，若是他等不到您，便让孙儿替他给您磕三个头，感念与您父子一场。”
赵羲说着，认认真真大拜下去，叩了三个响头。
皇帝愣了愣：“只有这样？”
“只有这样。”
没有劝谏，也没有一字一句涉及利益的遗愿与交托。他的儿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只是在感谢他的生养。
这临终一言，不经政治色彩的雕饰，简单得正如最初牵绊起他们父子的这把长命锁一样。
皇帝缓缓地转过身，迈着歪斜的步子，摇摇晃晃地走出了东宫，瞧着那一眼望不见底的汉白玉天阶道：“朕的梨树呢？朕的梨树呢……”
*
太子薨逝，虽非国丧，皇帝却忽然罢朝，深居于福宁殿一步不出，不理政事，甚至对外连一句交代也没有。
朝堂上乱了套，四皇子赵珣“挺身而出”，领着一群朝臣，到福宁殿恳请皇帝节哀顺变，尽快回朝。
皇帝谁也不见，隔着一道门，抛了枚监国玉印出来。
大概意思是，都别来烦他，有什么事情，就先拿这玉印去处理吧。
赵珣领受了玉印，表示自己定不会辜负圣上期许，开始风风火火地代理朝政。
但太子的薨逝与皇帝的闭关到底给众朝臣心底添了把寒意，赵珣这一腔热情并未能够缓和朝中萧条的形势。
除了暗中窃喜的赵珣一党外，整个汴京朝堂都陷入了低迷。老天也恰在此刻来应景，下起了连绵不断的秋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霍府里，霍留行腰伤未愈，腿寒又犯，而沈令蓁近来本就在用药祛除体内寒气，也怕这又湿又冷的天气，夫妻俩便都趁老皇帝不找事，好好地养精蓄锐，暂时没去操劳外边的事。
不过这事情大多长了脚，总会自己找上门。
赵珣监国的第四日夜里，霍府的偏门来了一位贵客。正是本该在宫中为太子守灵的赵羲。
霍留行对此并不意外。
自太子薨逝那日起，他就在等这一天，瞧见那十四岁的少年裹着斗篷乔装前来，十分自然地避开耳目将他迎进了书房，好像两人本就有约。
沈令蓁在旁斟了热茶，递给风尘仆仆，眼睫还挂着雨珠的赵羲：“小殿下请用茶。”
赵羲点头接过，一言不发地捧着茶盏，像在取暖，半晌后才抬起头：“霍将军见我来，似乎并不意外，是已经等我很久了吗？”
沈令蓁发现，比起皇家猎场那日，赵羲瘦了不少，但精神气却一点也没颓散，此刻望着霍留行的一双眼睛目光炯炯，并无狼狈憔悴之色。
霍留行朝他点点头：“的确有几日了，微臣还在想，若是小殿下始终无法抽身，该如何帮您一把。”
赵羲笑了笑：“霍将军料事如神，既然如此，应当也知道我为何而来了。”
“自然是为皇位。”
赵羲有些意外他如此直截了当，稍稍愣了愣。
“小殿下不能在外逗留太久，微臣以为，这样开门见山更好一些。”霍留行解释。
“那我也不兜圈子了。”赵羲神情肃穆，稚嫩的脸配上这么一副表情，显得很是别扭，“如霍将军所言，我要完成我父亲的遗愿，坐上大齐的皇位，我今日来到这里，正是想与霍将军商谈此事，希望你能够助我一臂之力。”
霍留行笑了笑：“是太子殿下生前交代您来找微臣帮忙的吗？”
赵羲点了点头。
太子临终那天，其实根本没有强撑着一口气在等皇帝。他没有什么要与皇帝说的，所有的交代早就已经给了赵羲。
死谏过后，他自知这场病发得厉害，比起用药侥幸熬过去，继续残喘，不如拿命最后给赵羲铺一条路，所以回到东宫后便暗地里减少了药剂的用量。
笼络人心这事，一定要趁热打铁。他若在这个关头，因死谏而发病亡故，底下的朝臣必将更加动容于他的恩义，从此后唯赵羲马首是瞻。
且皇帝对他这个嫡长子，显然还有几分情谊在，否则也不会因为他的死谏便当真放过了那么多官吏，所以他不仅要死，还要制造一场令皇帝自责内疚，抱憾终生的死。
那把长命锁，那三个响头，那所谓没等到的最后一面，全都是算计。
诗说世人“只听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其实并不全对。有时候，回不来的旧人才会叫人痛心疾首地惦记。
死亡是抓住人心最好的办法。
只要死在最美好的时刻，活着的人，磕破了脑袋也永远争不过死人。
霍留行说：“太子殿下用心良苦，微臣亦深感触动，但这份触动虽让微臣今夜冒险迎了小殿下入府，却未必让微臣愿意逆势而为，倾力支持您这一桩危险的大业。小殿下还未成年，如今朝中又是四殿下在监国理政……请恕微臣直言，微臣怎么瞧，这皇位似乎都轮不着您来坐。”
赵羲坚定地摇了摇头：“霍将军此言差矣。皇祖父此番闭关，虽的确有痛心于我父亲的原因，可更多的，却是在借机观察朝堂的形势。四叔越是乘虚而入，皇祖父便会越不喜他。这监国理政的权，皇祖父能给，也能收回，并不说明什么。”
霍留行的眼色渐渐郑重起来：“那您说说，您接下来打算如何做？”
“便让四叔继续如此锋芒毕露，我则安分守己，不争不抢，以退为进。一旦抓着四叔的把柄，皇祖父必将放弃立他为储的打算，转而考虑我。”
“既然小殿下已经盘算清楚，微臣好像也没什么能做的了。”
赵羲摇摇头：“父亲为我铺好了路，让皇祖父立我为储并不难，难的是，我猜四叔绝不会善罢甘休，来日或将作出鱼死网破之举。到时汴京若有一战，便要请霍将军全力支持于我。我知霍将军不做无利的买卖，我愿在此以我父亲之名起誓，只要我最终顺利登基，必让霍将军坐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
霍留行沉默片刻，摩挲着手指笑了笑：“这个提议，听起来倒还不错。”
作者有话要说：万人之上霍留行：我考虑考虑哦。

第62章
赵羲离开霍府后, 便如他所说的那样以静制动，回到宫中安安静静给太子守灵, 全然不关心、问及立储之事。
皇帝也似仍旧沉浸在丧子之痛中，打不起精神来考虑这些, 过了好一阵才重振旗鼓，回到朝堂，不过这一回来，却像忘了储君空缺一事，始终对此未置一词。
换作和平时期, 或者皇帝尚且年轻健康的情况, 储君缺了也就缺了，但大齐刚刚历经战乱, 朝堂形势也十分动荡，皇帝又年事已高，这下子, 朝臣们心中难免有些担忧。
只是太子到底尸骨未寒, 当即册立新任储君，未免惹亲者伤心，考虑到皇帝好不容易走出福宁殿, 大家也就眼观鼻鼻观心地顺着他, 不曾提及此事。
日子一久, 群臣忍着不催促，四皇子党却有些沉不住气了。
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皇帝闭关那几天，赵珣风风光光监国理政，尝着了甜头，如今皇帝收回了大权，且也并未对他前阵子的表现多作褒奖，他这心里自然不是滋味。
如此由秋入冬，距离太子薨逝过去整整三月的时候，四皇子党终于开始发声，上奏请求皇帝及早册立储君。
皇帝闻言，满面忧伤地倚靠在龙椅上，萧瑟地说，太子才走了多久，此事容后再议。
赵珣手下的几个官员便开始讲大道理，说储君之位关乎国本，不止是家事，更是国事，太子生前心系社稷，在天有灵，必然也不愿见大齐国本动摇，请皇帝务必慎之重之。
皇帝一脸“朕不听，朕不听，你们再逼朕，朕就继续回福宁殿窝着去”的表情，众人只得放弃冒进，继续耐心等待。
明眼人到这个时候，已经看出了究竟。
太子死了，皇帝真那么深受打击吗？太子病了这么多年，皇帝分明早有心理准备，起始或许的确伤心了一阵，却绝不至于颓丧到不理政事的地步。
皇帝先前之所以避入福宁殿，其实是在考验自己心目中新储君的候选人——赵珣。
一要看他监国理政的能力，考验他的“才”，二要看他是否品行端正，考验他的“德”。
在“德”这方面，赵珣首先便没有令皇帝太过满意。
其领群臣到福宁殿恳请皇帝回朝一举，说好听点，是从失去长兄的痛楚中迅速振奋精神，顾全了大局，说难听点，根本就是早盼着长兄死，急吼吼地想要走马上任。
现在，赵珣手下的官员越沉不住气，便越验证了他的野心。
但凡生在皇家，野心这东西，人人多少都有。其实皇帝允许儿孙们有野心，但有野心，却要按捺得住，要知进退，懂分寸，这样才是本事。有本事，才能成大事。
所以“才”这一关，赵珣也没过去。
既然赵珣仍有待考察，这储君的人选还剩下谁？
皇家不是没有了其他成年皇子，却缺乏有天赋与能力的苗子。且就算在皇子这一辈拔出个苗子来，皇帝到了这个岁数，临时再要重新栽培继承人，不仅太过耗神费力，也着实为时已晚。
储君不是孤零零一个人，而得有结实的“班底”人马，这样上任后才能坐稳皇位。如今朝里一支太子|党，一支四皇子|党，短时间内要分割新的“集团”，无异于异想天开。一个“底盘”不稳的储君坐上龙椅，难保不会亡了大齐。
所以观望来观望去，朝臣们最终将目光投向了皇帝的嫡长孙赵羲。
论才，赵羲当初在皇家猎场那一番演说，至今令人印象深刻。
论德，这位小皇孙在太子下葬后，既没有沉溺于丧父之痛，也没有着急地参与党派斗争，而是与往日一样，按部就班地跟着东宫的老师读书学习，够沉稳，也够坚忍。
论背景更是得天独厚。只要赵羲有心，不费吹灰之力便可继承太子底下那一派原班人马。
这样看来，一个比赵珣更合适的选择，似乎已经出现了。
*
天气日益转冷，转眼便到了朔风凛冽的时节。
临近冬至，大齐建元元年之后，三年一度的南郊祭天大典提上了皇帝的日程，也叫低迷了许久的汴京朝堂燃起了一丝生气。
冬祭是盛事，按规矩，皇帝须亲率皇室宗亲，选派朝廷重臣共同前往南郊主持祭天仪式，感恩上苍厚德，并祈求上苍保佑大齐未来风调雨顺，百姓安康。
礼部熟门熟路地依照惯例，安排皇帝与随行宗亲、朝臣于冬至前夜夜宿南郊，待翌日破晓时分共庆盛典。
冬至前日，蜿蜒冗长的祭天仪仗自皇宫出发，在百姓们的欢呼礼拜与禁军的簇拥护持下，一路浩浩荡荡出了汴京城。
英国公府与霍府此次皆在随行之列。按品阶，英国公府的车驾较靠近仪仗正中的圣驾，而霍家则落在远处。
沈令蓁因已出嫁，依礼坐在后方霍留行的马车内，与他说笑：“三年前我还离圣驾很近，如今反倒走了下坡路，跟着郎君真是落不着好呢。”
霍留行正要敲她个头栗，手伸出去却半道折了回来，搓搓手指算了数。
三月多过去，他腰上的外伤已经愈合妥帖，反倒沈令蓁体内的寒症还没断根，月事期间依旧疼得辗转反侧，临近隆冬，夏秋时节不显的症状也出现了，到了夜里，整晚整晚手脚冰凉。
他自伤好后便夜夜给她当火炉，这才叫她勉强睡上踏实觉。此次出行两日一夜，她难免又要捱场冻，他这会儿正担心，便连头栗也敲不下手了。
沈令蓁正是瞧出了霍留行的心事，才故意说这些玩笑话逗他，见状幽幽叹出一口气，把脑袋凑低，蹭着他指关节小鸡啄米似的叩了一下：“不就是这么一下吗？郎君如今真是越发没了魄力，连我都治不住，还……”她说到这里收了声，比口形：还要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呢。
马车悠悠晃晃，霍留行把她整个人掐进怀里，弹额头的手势蓄势待发：“动真格了你可别哭。”
沈令蓁笑盈盈地把脑门亮给他。
霍留行脸一黑，猛地抬起手。
沈令蓁道是自己挑衅过了头，“呀”地一声闭上眼，结果暴栗没落下来，落下了他的唇。
霍留行轻轻亲了她一下额头，等她颤巍巍睁开眼，“嗤”地一笑：“这么点胆子，就别跟我叫板了。”又圈着她，替她紧了紧裘氅，去探她手中的汤婆子，“还暖着吗？”
不等她答，他就叹息着撤走了汤婆子，把她一双手往自己怀里塞：“不要这玩意儿了，我这儿都比它暖。”
沈令蓁把手往回缩：“郎君这么捂着我，衣裳都皱巴巴的了，一会儿到南郊下了马车，人家还以为我和郎君在车里打架呢。”
那想来不会误会成打架，倒要误会成别的。
霍留行忍着笑说：“照这行车速度，到南郊天都暗了，黑灯瞎火的，我又是有妇之夫，谁看我？”说着把她的手重新挪回来，“你先捱着我歇一觉，晚上天冷，那地方睡不成饱觉。”
这冬祭就是去吃苦表诚心的，除了入主南郊行宫的皇帝，其他人都得睡露天的营帐。
沈令蓁记得自己三年前冬至确实因为住不惯营帐，整夜没能合眼，后来还是薛玠偷偷来找她，跟她下棋才解了闷。
她便不推辞了，在霍留行的怀里阖上了眼，换了个舒适的姿势：“那郎君要是路上无聊了就叫醒我。”
*
霍留行不到最后一刻，自然不会叫她。沈令蓁醒转时，马车已经停稳，外边熙熙攘攘，像是众人陆陆续续在下马车。
她揉揉发酸的脖子，问霍留行眼下是什么情况。
霍留行边替她摁后颈穴位，边说：“这里是南郊的露营地，圣上与小殿下已经转道入行宫，我们现在去认营帐。”
他说的“小殿下”是指赵羲。因汴京不可无人主事，赵珣此次代天子留在了皇宫，赵羲则随行到了这里。
轮着霍家入营地，霍留行被空青与京墨扛上了轮椅。
沈令蓁跟着他下去，这才发现天彻底黑了，四面岗哨燃着火把，禁军长|枪点地，一字排开，戒备森严。
空旷的山脚下，几十顶营帐一圈圈规律排布，营帐间隔着约莫十来丈距离，能够彼此遥遥相望，却不方便相互交谈。
沈令蓁发现，这次的营帐中，有一张有些特别，顶处缀着西羌王室的标记。
那是嵬名王子的营帐。
嵬名赫在汴京当了三个多月质子，亲眼见证了大齐朝堂前阵子的颓靡，如今这等彰显国威的盛典，皇帝免不了将他拖上，叫他感受感受大国的涵养。
嵬名赫脾气一直不错，倒也不怕吃苦，说作为大齐的臣民，自该入乡随俗，恭敬顺从地来了。
霍留行与沈令蓁的营帐靠近外圈，离嵬名赫稍远，目之所及最近处便是薛家。
沈令蓁记得，三年前冬至这夜，薛家负责的是行宫的戍卫，但如今，她的姑父薛策却仅仅被指派负责营地的守备，而且还是外围处较无关紧要的一片区域。
很显然，当初二皇子那封认罪书虽在太子的死谏下作了废，泼到薛家的脏水却还是起了效用，让皇帝无法再全心信任薛策。
霍留行见沈令蓁若有所思地望着薛家的营帐，脚下步子都变慢了，低低咳了一声，跟身后推着轮椅的空青感慨：“这天气还真是冷啊。”
空青立刻接话：“郎君是腿不舒服，还是腰不舒服了？”
霍留行露出了“怎么说呢，都不太舒服”的勉强表情，沈令蓁慌忙回神，加快脚步跟他入了营帐。
营帐内陈设简陋，灯烛昏黄，虽然烧着炭火，却也不比外边暖和几分。
沈令蓁无处下脚，愁眉苦脸又不好抱怨，免得给老天听见，一生气就不保佑大齐了。蒹葭和白露在硬冷的床铺上铺了悄悄带来的绒毯，扶着她坐下来，又去外边取她和霍留行的晚膳。
晚膳是粗茶淡饭，这日子，连皇帝都不敢打只野山鸡来坏了规矩，两人便也不得讲究，随便用了几口。
用过晚膳无事可做，又不可能像郊游似的去左邻右舍串门，但凡不傻的，都老老实实待在营帐。沈令蓁跟霍留行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一会儿，心底有了主意，提议道：“郎君，离睡觉还有些时辰，我们要不要做些什么？”
做些什么？虽然有点想，不过这地方搂搂抱抱，卿卿我我，被人发现是要遭罪的。
霍留行沉吟着皱了皱眉：“这里恐怕不太合适。”
沈令蓁叹息道：“我也知道不合适，但是漫漫长夜，就这么干坐着也太无趣了。”
霍留行挣扎了一下，挥退了几个下人：“你们出去。”然后张开胳膊作迎接状，无奈地摇摇头，“那来吧。”
“？”沈令蓁一愣。
霍留行沉出一口气，不耐道：“都老夫老妻了，还跟我使欲擒故纵这一套？过来。”
沈令蓁一头雾水地上前去，被他一拉，跌到了他腿上。
眼看霍留行摁着她脑袋就要亲上来，她慌忙奋力躲开，跳了起来：“郎君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霍留行莫名其妙：“不是你说要不成体统的吗？”
沈令蓁反应过来，“哎”地跺了下脚：“郎君成日里在想什么呢，我只是想跟郎君下盘棋罢了！”
“……”
霍留行扭曲着一张脸：“这鸟不生蛋的地方，怎么下棋？”
“我有办法。”沈令蓁指着地上一方矮桌道，“我们在这几案用烛油画个棋盘，然后去外头摘些细草，分别结成环与三角，然后就可以在这上头对弈了。”
霍留行刚想说，这么麻烦，还不如亲嘴解闷，话到嘴边一顿，看向沈令蓁的眼色一变：“你从哪来的办法？”
她方才根本不曾在外逗留，哪里知道附近长了什么草。如此经验老道的样子，分明是曾经在这里做过同样的事。
她上回来南郊，是跟爹娘一起，谁能陪她做这么麻烦又不守规矩的事？
沈令蓁被他这眼神瞧得底气全无：“我三年前在这儿玩过……”
“跟薛玠？孤男寡女，半夜在营帐？”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是跟阿玠哥哥，但不是单独，阿娘和蒹葭她们都在呢。他是我姑表哥，也不好说是外男……”
“哦，”看她解释得头头是道，霍留行没找着这个茬儿，又换了个茬儿，“他倒是很有耐心，这么无聊的事也肯陪你做。”
沈令蓁这下有些生气：“郎君觉得无聊就不要陪我做，何必这样阴阳怪气地踩人家一头呢？”
霍留行一噎，脸色铁青地说：“我阴阳怪气？”
她脖子一缩，小声嘟囔：“三年前我都没及笄，也不认识郎君，郎君与我置这个气，本就是无理取闹。”
他被气笑，脸色更难看：“我无理取闹？”
听他声音越发高，沈令蓁无意引起外头这么多人注意，退让一步：“好，是我从前做得不对，郎君要骂我，回去再骂，现在还是不要惹事了。”她闷闷地坐回床榻，“我们早些歇息吧。”
霍留行看着她委屈隐忍的表情，一下泄了气。
只有吵架讲不出道理来的人，才会重复对方的话来作反问。看起来颇有威势，其实就是草包子。
他刚打算讲点什么缓和气氛，却听京墨来报，说皇帝身边的杨公公来了营地，把镇国长公主请去了行宫。
沈令蓁心里一紧，也忘了跟霍留行赌气，小声道：“还召请了谁，只有我阿娘吗？”
“方才头一个召请了沈副使，等沈副使回到营地，又召请了薛将军，现在薛将军刚返回岗哨，便轮着了长公主。小人瞧着，接下来兴许还有人陆续应召。”
沈令蓁看向面露思索之色的霍留行，问道：“这冬祭的节骨眼，圣上打的什么主意？阿娘会不会有危险？”
霍留行摇了摇头：“不会。”
看这轮流召请的形式，皇帝绝不是要威胁谁的人身安全，而更像是想与大家商谈某件重要的事。
这一出本身倒不是在打坏主意，但麻烦的是，霍留行今夜必然也要离开营帐一趟，到时就不能给沈令蓁当火炉了。
照她眼下的身体状况，夜里若是失去了他这巨型汤婆子，恐怕还真熬不住。
他叹了口气：“好了，不吵了，先上榻，我给你暖暖，一会儿不知什么时候就轮着我了。”
沈令蓁见他这是休战的意思，也不再计较方才那几句口舌之争，上榻后跟他悄声抱怨：“怎么就非要挑今夜呢？”
的确，皇帝意欲召人一个个私下谈话，原本在汴京皇宫也可以，但今夜对皇帝来说却有一项特殊的优势：那便是所有人都聚集到了一起，都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轮流入宫期间，他们没有机会彼此交换意见。
既然大家只能全凭临场发挥，而无事前商讨的可能，皇帝自然能够得到最真实的答案。
这个盘算，实则妙得很。
霍留行把她抱在怀里暖她身体，跟她解释了几句，搓着她的手道：“我走之前，会叫蒹葭和白露进来照顾你。”
沈令蓁点点头阖上了眼。
果不其然，一个时辰后，霍留行便被召进了行宫。
这二更天都快到头了，皇帝还是精神奕奕的，瞧见霍留行摇着轮椅进到宫室，朝他招招手：“留行啊，辛苦你大冷夜跑这一趟了。”
“陛下言重，能为陛下分忧，是微臣的荣幸。”
皇帝一笑：“这么说，你猜到朕召你来所为何事了？”
这时候装傻反倒不真诚，霍留行说：“不止是微臣，满朝皆知，陛下近来正劳神于储君之位该落谁家的事。”
皇帝长叹一口气：“可不是嘛，他们说的对，储君是国之根本，空缺这么久，该有个结论了。今夜召你来，朕正是想听听，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霍留行斟酌了一下，正要作答，忽见杨公公大惊失色地匆匆奔了进来。
这位公公是皇帝身边的老人，轻易不会慌神，这个样子，怕是出了大岔子。
皇帝不太爽利地道：“何事惊慌？”
“回禀陛下，嵬名王子的亲信赶来行宫报信求援，说王子身边的西羌仆役好像要对他下杀手！”
霍留行眼睛眯起。
皇帝眉心一跳：“他们西羌自己人要对他下杀手？”皇帝愣了愣，迅速反应过来，“快，传令下去，营地戒严，务必全力保护嵬名王子安全！”
作者有话要说：精虫上脑霍留行，阴阳怪气霍留行，无理取闹霍留行——成语大全顾了之。

第63章
圣令下达的时候，沈令蓁正拥着被衾坐在床铺上。
她白日在马车里睡了不少时辰, 其实压根不困, 霍留行走后不多时，便翻来覆去再无睡意，因身处陌生地方, 心里不安, 干脆坐了起来。
蒹葭和白露进来添炭火, 见她没有再入眠的打算, 便替她穿戴好了外衣，把裘氅与绒毯都往她身上堆，免得她着凉。
沈令蓁斜倚着床栏，百无聊赖地看着炭盆里噼里啪啦炸开的火星，正|念着霍留行何时能回，忽然听见外边传来一阵骚动声。
铠甲摩擦，撞出辚辚清响，似是很多人在来回奔忙, 一边窸窸窣窣低语着什么。
沈令蓁隐约觉得不对劲, 给蒹葭使了个眼色，让她去外边探探。
蒹葭拉开营帐帐门, 看到身穿赤色铠甲的禁军分成几支小队，像在四处搜查。附近不少人也在同一时刻被惊动，帐门前都是代家主前去询问情况的仆役。
蒹葭逮了名落单的士兵问这是怎么了。
那士兵急匆匆地要去别处，抛下一句“嵬名王子不见了”便跑没了影。
沈令蓁已经整理好衣装下了榻，在帐门后听见这话, 眼皮一跳。
比起讳莫如深地藏着掖着，士兵这样直截了当的回答，更说明了问题的严重性。若是单纯的失踪，他们不应该把消息放出来。
沈令蓁直觉大事临头，心怦怦地跳了起来。
这冬祭的大日子，谁有胆子对西羌的王子不利？而这位维系西羌与大齐和平的质子，若是真在南郊出了事，又会造成怎样严重的后果？
外头出动的禁军数量越来越多，幢幢人影投射在帐子上，压在人头顶，笼罩得人心慌气短。
沈令蓁六神无主地站在帐门边，听见一门之隔外传来一个青涩沙哑的男声：“殷殷？”
像是薛玠的声音。
薛玠不必跟他父亲一样在营地外当值，原本应当身在营帐内。
沈令蓁隔着门急声道：“阿玠哥哥？你怎么出来了，禁军找到嵬名王子了吗？”
“还没有。我听说霍将军去了行宫，担心你一个人害怕，来跟你说一声，你好好待在里头，别出帐子。”
她点点头：“我知道，你也快些回去，免得在这节骨眼招惹是非。”
沈令蓁将今夜在场之人掰算了一轮，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哪家朝臣有这动机暗害嵬名赫，所以她现在更怕无辜的人被牵连进来。
薛家本就执掌兵权，又失去了皇帝的信任，已然岌岌可危，不能再出岔子。
薛玠“嗯”了一声，难得与她说上两句话，欲言又止地还要讲点什么，却发现实在不合时宜，只好说：“那我回去了，你万事小心。”
沈令蓁刚要应声，却听外头士兵在与谁人通报：“嵬名王子遇刺重伤了！”
紧接着，一众禁军似齐齐往什么方向蜂拥而去。
她蓦地一惊，拉开帐门一角，借火光瞧见奄奄一息的嵬名赫四仰八叉地被几个士兵抬着，左胸插着一柄短剑。那剑直穿他胸膛而过，从他后背透出剑尖一角来。
这伤势，看起来似乎已经无力回天……
沈令蓁瞧得一阵头晕目眩，一转眼，却见薛玠的脸色竟比她更加惨白。
他紧紧盯着嵬名赫被抬走的方向，颤抖着双唇说：“……那是我父亲的佩剑。”
沈令蓁脑海中倏尔闪过一种不好的猜测，一颗心瞬间如堕冰窖。
薛玠摇了摇头，再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不可能，这绝不可能……阿爹怎么可能……！”说着朝营门方向狂奔而去。
沈令蓁伸手去拦，只触着他一片滑不留手的衣袖。
她有心叮嘱薛玠切莫冲动行事，抬脚追了两步却猛地停在了原地。眼下营地内虽乱得一塌糊涂，却没有哪个女眷不守规矩地跑到外边来，她若这时候出了头，容易将祸事惹给霍留行。
沈令蓁叫蒹葭跟上薛玠，自己则退回了营帐内，忐忑不安地透过门缝朝外观望。
白露到外头问来情况，与她回报：“少夫人，真是薛将军刺了嵬名王子。追查嵬名王子下落的禁军亲眼瞧见薛将军刺出了那一剑，这事做不了假。”
“在哪里瞧见的？”
“距离营地约莫四里地的一处山坳。”
营地方圆三里地内皆有禁军把守，薛策原本就该在三里地的边界处巡视。而三里地到四里地这一块则出了岗哨目及的范围，刚好是片盲区。
“消息已经传到行宫那儿了吗？”
白露点点头：“圣上已经命禁军卸了薛将军的兵器与甲衣，将他押去了行宫。薛郎君要上去与禁军动手，幸亏被蒹葭拦了下来。”
薛玠肯听蒹葭劝阻，说到底还是因为晓得她是奉了沈令蓁的命令。
沈令蓁稍稍松了一口气。
眼下事情真相还未彻底查明，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但薛玠若是一时冲动，跟象征皇权的禁军大打出手，即便过后证明此事是误会一场，薛家也成了逆犯。
沈令蓁默了默，思考着白露的话，心中渐渐疑窦丛生：“不对……消息怎么传得这么快？”
白露压低了声：“婢子偷摸着跟一名士兵打听，听说一开始就是圣上先下令让禁军确认嵬名王子是否安全，大家才发现嵬名王子失踪了。”
“好端端的，圣上怎会突然怀疑嵬名王子出了事？”
这事就不是一个婢女能打探到的了，白露摇头示意不知，沈令蓁却自顾自联想到了什么，猛然间毛骨悚然起来。
*
行宫内，薛策正蓬头散发地跪在皇帝面前。
皇帝面冷如霜，指着他道：“朕问你，人是不是你刺的？”
一旁轮椅上的霍留行在皇帝瞧不见的角度，轻轻对薛策摇了摇头。
薛策余光瞥见这一动作，却一脸肃穆地没有理会，回话道：“回禀陛下，那一剑确是微臣所刺，但微臣并非有意为之，而是在巡视时发现可疑人士，追出去与之交手，误伤了忽然现身的嵬名王子。”
霍留行闭了闭眼。
嵬名赫死在大齐人的手里，直接指向的结果，便是西羌有了对大齐发兵的正当理由。
今夜，嵬名赫向皇帝秘密求援，说自己人要杀他，说明西羌眼下养足了精力，又有能耐挑起事端了，所以才决定牺牲一个王子，给未来单方面废除那纸降书上的承诺换一个“师出有名”。
这天下并非只有西羌与大齐，往北、往南还有许多国家势力。师出无名的战争，很可能引发天下人的共愤，遭到联合讨伐。
西羌来这一出，正是免除了再度进犯大齐的后顾之忧。
皇帝摁着太阳穴，压着怒意问：“那可疑人士呢？”
“微臣无能，未能活捉此人……”
“你这说辞，当朕是可欺可骗的三岁孩童？”皇帝勃然大怒，袖子一挥，将几案上的茶盏摔了个粉碎。
杀人是证据确凿，解释却是空口白话，薛策再怎么描述前因后果，客观来讲，的确都十分缺乏说服力。这时候面红耳赤地作辩解，不过是火上浇油而已。
薛策显然也看清了形势，沉默着不再开口。
霍留行张嘴要说什么，一个“陛”字将将出口，却见薛策垂在身侧的手小幅地摆了摆，暗示他不必替自己出头。
眼下，谁替薛家说话，谁也可能跟着触霉头。
霍留行叹了口气，记起此前在皇家猎场，薛玠遭野利冲陷害时，本打算当众争辩，也被薛策拦了下来。
这种刚直老实的性格，在朝堂上着实吃亏，也难怪薛家频频被人盯上。
宫室内沉默下来，一片死寂里，皇帝一言不发地揉着眉心，似在思索对策。
恰这时，杨公公碎步进来，回禀道：“陛下，营地那儿传来消息，说嵬名王子不治身故了……”
当胸一剑，如此结果也是意料之中。
皇帝沉出一口气：“封锁消息，对外称嵬名王子在冬祭前夜意外受了些伤，现被送回住处休养，所有企图往西羌传信的人，一律格杀勿论。”说着又看向薛策，“将薛将军押回京城大理寺，听候发落。”
*
霍留行回到营地的时候，见内里一切秩序井然，并无任何混乱的景象。
能够到南郊参与冬祭的，多是头脑精明的官吏，尽管已经猜到内情，也晓得特殊关头该闭紧嘴巴。何况在这件事上，大齐人士皆是利益共同体，没人会蠢坏到跟皇帝作对。
霍留行一进营帐，就见沈令蓁忧心忡忡地迎了上来：“郎君……”
他握起她一双冰凉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却没说话。
沈令蓁便晓得，情况应当不容乐观了。
她猜测道：“郎君，是嵬名赫自导自演了今夜这场戏，故意引导薛将军刺了他那一剑，对吗？”
霍留行点了点头。
西羌打从一开始就决定牺牲这个王子，嵬名赫身在其中，又怎可能不知道王室的意图，到事发那刻才傻呆呆地跟大齐求援？
嵬名赫是自愿为西羌牺牲的。
正如谁也叫不醒装睡的人，一个一心求死的人，同样没人能够拦得住。
“为何是薛家，为何偏偏又是薛家？”沈令蓁急得想哭，“郎君这回还有什么办法可以保住薛家吗？”
霍留行沉默半晌，摇了摇头。
沈令蓁的脸上彻底没了生气。
霍留行叹息一声，定定地看着她：“我不是有资格逞孤勇的人，前两次顺手能帮便帮了，但如果这回保住薛家的代价，是霍家乃至更多前朝旧臣的共沉沦，我也只能放弃。”

第64章
沈令蓁在霍留行回来之前，便猜到局面已经无可挽回, 眼下霍留行的结论, 不过是将她心底最后一线希望也给掐灭了罢了。
今夜这桩刺杀案，真相如何，其实并不是最关键的。
皇帝确实对薛家心有猜忌, 可他在龙座上坐了这么多年, 见了这么多明争暗斗, 自然也想得到, 这件事还有另一种可能，便是西羌在从中挑拨。
然而这种可能，并不能让皇帝就此放过薛策。因为嵬名赫的的确确死了，并且的的确确死在了薛策的手里。
即便皇帝封锁了消息，也最多瞒一时，薛策拿不出自己遭人构陷的证据，待消息传扬开来，从身在局外的世人角度看, 谁会相信这是西羌自己下的狠手？世人当然还是更倾向于“虎毒不食子”, 认为西羌是受害者。
假如皇帝坚持不处置薛策，便等同于在告诉天下：薛家是朕忠实的臣子, 薛策杀西羌王子，是朕授意的。又或是：你西羌算什么东西，就算薛家犯了错，朕也要包庇到底。
面对这样“令人发指”的行径，西羌才是当真可以毫无顾忌地毁掉降书了。
所以皇帝不得不第一时间把薛策扣押起来。如此, 来日西羌追责时，起码他还能把薛家推出去当挡箭牌，对外有个交代。
西羌这一出嫁祸，说白了就是个阳谋。
倘若皇帝保薛家，大齐便将深陷于不义之地，而倘若皇帝牺牲了薛家，大齐便将失去薛家这一臂膀，甚至还可能动摇军心，令朝中武将感到唇亡齿寒的威胁。
沈令蓁跌坐在床铺上，怔怔盯着自己的靴尖发呆。
霍留行拍了拍她的肩：“薛家虽保不成了，但按眼下形势看，此事未必殃及薛家人性命。对圣上来说，不一定真要抄斩薛家满门，而只需要让世人知道，他抄斩了薛家满门，明白吗？”
沈令蓁幡然醒悟过来。
其实皇帝也在犯难，动薛家容易，可一旦动了，薛家手下那批将士却可能成为朝廷的隐患。所以破解这个阳谋最好的办法，就是表面上治薛家的罪，暗中则放过薛家人一马，让他们隐姓埋名，就此避世。
“等冬祭结束，圣上气消一些，你请长公主出面提点提点他，试上一试。”霍留行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性命保住了，等我们这边大局一定，薛策还能继续当他的将军，薛玠也能照旧承袭他爹的官爵。”
霍留行是在承诺，待皇帝下马，他与孟去非愿意让薛家回朝。
沈令蓁点点头，圈住了他的腰，捱着他道：“郎君，谢谢你。”
霍留行低哼一声，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还说不说我阴阳怪气，无理取闹了？”
沈令蓁把头摇成拨浪鼓：“郎君是大大的好人，我最喜欢郎君了。”
*
风波虽未过去，翌日的冬祭盛典却须照旧举行。众人皆假作昨夜无事发生的样子，陪着心力交瘁却保持得体微笑的皇帝完成了祭天仪式。
待黄昏时分回到汴京，沈令蓁没有立刻跟霍留行一起回霍府，而是转道上了英国公府的车驾。
霍留行说，他身份敏感，不宜替薛家求情，但英国公府与薛家沾亲带故，长公主的立场正合适。所以沈令蓁打算趁大祸尚未酿成，和阿娘一起入宫请见。
赵眉兰多年不理政事，难得出面一次，照理说，哪怕皇帝还未消气，也不至于驳她的面子。
但母女俩在垂拱殿等了近一个时辰，等到宫门快要上钥也没见着皇帝。倒是杨公公中途来了两回，一次说，陛下临时有要事须处理，让她们在此稍候，第二次干脆说，陛下恐怕暂时腾不出空来了，请她们打道回府。
沈令蓁正思忖着，皇帝是不是猜到了她们的来意，故意甩脸子，忽见对头阿娘面色一沉，问道：“杨公公实话与我说，大理寺那边是不是出了岔子？”
眼下当务之急便是解决昨夜的麻烦，理应没有第二件事值得皇帝这样分神去做。
除非，所谓的“要事”正是薛策的事。
杨公公面露难色：“长公主，小人嘴里只有该说的话，与不该说的话，哪有什么实话与假话，您可别为难小人……”
“我不为难你，”赵眉兰肃着脸看他，“你去与陛下传个话，就说我已经猜到大理寺发生了大事，会在这里等他到宫门上钥。”
杨公公打马虎眼的那套功夫，应付得了一般人，在赵眉兰面前却有些不够看了。
毕竟谁不知道，陛下当初能够坐上皇位，全靠了这位嫡妹。说句僭越的话，就算镇国长公主退居深闺多年，那也象征着大齐的第二个天。
杨公公颔首道：“哎，小人这就去给陛下传话，还请长公主再耐心等一等。”
两炷香后，皇帝果真现身，只是神情却相当疲惫，进来后也没往龙椅上坐，而是踉踉跄跄走到了赵眉兰跟前。
赵眉兰与沈令蓁立刻起身行礼。
皇帝满面凄怆，手指着大理寺的方向，道：“眉兰啊……你说，是谁非要这么逼朕呢？”
赵眉兰眼睛微眯，注视着他：“陛下是说……？”
皇帝一步一歪地坐上龙座，双目空洞地望着底下，像在自语：“薛策‘没’了，进大理寺后出的事，狱卒说他是畏罪自尽。眉兰，你信吗？你说朕能信吗？”
沈令蓁如遭雷劈地窒在了原地。
赵眉兰沉默下来。而皇帝显然也不需要她的回答，他进来时说的第一句话，便已证明了他心中的定论。
不管薛策到底有没有通敌，都没道理一进大理寺就畏罪自尽，这件事必然是人为的。
这背后推手的目的，就在于逼皇帝铲除薛家。
如果薛策活着，皇帝或可尝试赵眉兰的建议，对薛家假处置，真放过。但现在薛策死了，就算皇帝有心留薛家几口性命，又该拿什么去安抚薛策的妻与子，拿什么去安抚薛家手下的将士？
“眉兰啊，你给朕出出主意。”
赵眉兰起身向皇帝叩了个首：“陛下，臣妹只说一句——您的首要敌人永远是外邦，大齐若有一日招致外邦进犯，自有朝臣为您冲锋陷阱，可若有一日失去了朝臣，便再无人可为您而战。”
她说着，再次俯下身，面朝龙座深深叩首。
皇帝看着她，眼光却像透过她，看见了另一个人：“太子生前，也是这样与朕说的啊……”
*
母女俩临走时，得到皇帝叮嘱，务必对薛策的事守口如瓶。
沈令蓁不得不依言照做。毕竟如今除了皇帝的亲信，唯一知晓内情的便是她与母亲，一旦消息泄露，皇帝必要拿她们的错处。
嵬名赫与薛策的死讯就这样在皇命的强压下秘而不宣了几日。但纸终归包不住火，十天后，西羌还是翻了天。
西羌设下这个局，初衷就是要将事情闹大。就算大齐藏着掖着，嵬名赫消失了整整十日，西羌怎么也该猜到事情已经办成，于是便开始向全天下宣扬大齐的罪行。
到这一步，皇帝也不得不对外表态，称此事是逆犯薛氏一人所为，且薛氏已在十日前畏罪自尽，为表惩戒，现将其妻儿流放至西南黔州，未得赦令，永世不得归京。
数九寒冬，掌兵多年的薛家就此凋敝衰落。皇帝此前得了十日的缓冲，已将万事准备妥帖，收归薛家兵权的同时，也将薛策生前手下的兵卒集体打散重编，杜绝了薛家东山再起的可能。
而这番结果，俨然已经是皇帝听取了赵眉兰的建议后，所做最仁慈的让步。
薛玠带着母亲启程前往黔州的那天，沈令蓁在霍留行的陪同下，偷偷跟在薛家的马车后送了他一程。
到了城门前不得不分别的关口，沈令蓁叫京墨驱快一些，追上薛家的马车。
薛玠应当早就晓得她在后边跟着，明知霍家的马车追到了与他并行的位置，却始终避坐车中，不曾叫车夫停下。
大概是不愿沈令蓁看到他现在一身布衣，满脸胡茬的落魄模样。
沈令蓁只得往车窗外喊：“阿玠哥哥，我有样东西要给你，你停一停！”
薛玠默了默，这才唤停马车，掀开了车帘。
沈令蓁不便下车，将一个包袱从车窗递了出去，交到薛玠手里。
薛玠接过来一看，包袱里装了一件熠熠生辉的黄金甲。
他眼神一亮又一黯，苦笑着抬起头看她：“殷殷，谢谢你，但我用不着这个了。”
沈令蓁摇了摇头：“会用着的，”说着看了眼身边的霍留行，“郎君你说是吗？”
霍留行注视着薛玠，轻轻点了点头。
薛玠像是从这件黄金甲与霍留行的颔首中得了什么暗示，目光微微一动。
沈令蓁笑着与他挥挥手：“山水有相逢，阿玠哥哥千万保重身体。”
薛玠紧紧捏着手中的黄金甲，点了点头，放下车帘，让车夫驱车走了。
霍家的马车转道回城，沈令蓁倚靠着车壁叹了口气。
霍留行的脸色却变得有点难看，兴师问罪似的道：“他刚才叫你什么？”
沈令蓁一愣：“殷殷啊，这是我的小字，郎君不是早就知道吗？”
早就知道，却一直没这么亲昵地叫过，哪晓得原来别人捷足先登地喊得这么顺溜。
落后就要挨打，他不能落后：“殷殷。”霍留行没头没尾地叫了她一声。
沈令蓁偏头奇怪地看他。
“怎么我叫你，你就不应了？”他扬扬眉。
这么突然还怪肉麻的，沈令蓁眨眨眼，“哦”了一声。
“应得太没感情了。”他不爽利地说，“再一次。殷殷。”
“……嗯。”
“不行，再来。殷殷。”
“欸……”
沈令蓁努力地配合着他，一路到了霍府门前，终于被这魔音贯耳惹得几近崩溃，忍不住哀求道：“郎君别喊了，我再也不想叫这名儿了！”
“为什么不要？这不是挺好听的吗？殷殷，殷殷……”
沈令蓁逃似的捂着耳朵蹿下了马车。
作者有话要说：儿砸，请问你今年贵庚？

第65章
薛家的案子落幕后半个月便是除夕。
去年除夕，沈令蓁孤零零地待在陵园, 霍留行则身处正逢战乱的西北, 两人都没什么过年的心思，守岁那夜就跟寻常日子似的过去了。
沈令蓁原道今年总该能过个安稳团圆的年，却被这多事之秋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惹得神思疲惫, 眼看着张灯结彩的霍府, 也打不起除旧迎新的精神来。
而且她发现, 自薛策死在大理寺后, 霍留行每日待在书房与手下议事的时辰便增多了。孟去非也在暗夜冒险里来过霍府一趟，一改往日嬉笑闹腾的姿态，严肃得好像要上阵打仗似的。
提及除夕守岁的事时，霍留行比沈令蓁表现得更为兴致缺缺，嘱咐她好好歇养身体，不必操劳来去，平日里如何便也如何就是。
但家里不是只有他们夫妻，还有霍舒仪在, 也不好太过随便, 沈令蓁觉着礼数上过不去，便仍旧置办了一桌宴席, 全当走个仪式。却不料到了除夕这夜，听仆役说，霍舒仪今日不在府上，不必等她一道用膳了。
霍舒仪这阵子一直安分地住在霍府，连院门都极少踏出, 这等理该阖家团圆的日子，更不可能是因为玩乐之事外出。
沈令蓁心生疑窦，问霍留行这是怎么回事。
他只顾给她夹菜，说先好好用晚膳，吃完了再说。
霍留行这个态度，显然非常清楚妹妹的去向。记起霍舒仪曾说，自己此行是为帮霍留行办事，沈令蓁总觉得，今夜或许有事要发生。
这一桌的山珍海味，突然变得味同嚼蜡，她与霍留行对坐着，勉强吃完，忧心忡忡道：“郎君，朝里是不是又有什么变故？”
霍留行默了默，吩咐蒹葭替沈令蓁换一身便利于行动又保暖的行头，自己则起身替她理了理衣襟，捧着她的脸轻抚了抚，眼底露出歉色：“这个年又过不太平了。”
沈令蓁看着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抱歉。
“宫里今晚要出乱子，一会儿我们出城去，你跟牢我就行，不怕。”
沈令蓁皱了皱眉：“乱子？”
他点点头：“薛策不是死在西羌人手里的。西羌人确实希望圣上铲除薛家，但他们的手还伸不到大理寺去。”
沈令蓁眼色微微一变。
当时得知薛策死在了大理寺监牢，她第一反应便认为这是西羌人的手笔，毕竟此事就是西羌一手挑起的。现在听霍留行这么一说，倒觉自己疏忽了关键的一点——西羌人心再狠，又哪有这样通天的本事，能够在大齐大理寺的监牢来去自如呢？
薛策是朝里人杀的。
但若说此人是西羌在汴京的内应，又不合情理。二皇子通敌的风波刚过去没几个月，谁有这胆量重蹈覆辙？更可能的是，此人在这件事上，刚巧与西羌利益一致，所以顺水推舟地杀了薛策，推动了薛家的败落。
只是能把手伸到大理寺去的，当时多半跟在皇帝身边去了南郊参加冬祭，算来算去，最有可能办成这件事的，便是留守在汴京，比所有人先一步有机会接触到薛策的赵珣。
是赵珣杀了薛策。
沈令蓁霍然抬首：“四殿下要……”
她没敢让“逼宫”两个字出口，霍留行却也听懂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
赵珣等了这么多年，一直以未来储君的身份自居，原想太子死后便能顺位而上，却见皇帝久久未有重新立储的意思，而朝中又有不少人偏向赵羲。
斗倒了一个又一个兄长，到头来杀出个程咬金，这没完没了的争储路让赵珣从踌躇满志到日渐失望。冬至前夜，皇帝在南郊轮流召请众臣入行宫，商讨立储一事，留守汴京的他听说结果对自己不利，心中隐隐有了鱼死网破的想法。
从那天起，他便开始策划逼宫谋反，一要除掉赵羲，二要逼迫皇帝退位为太上皇，自己登基为帝。
赵珣打算在汴京起事，所以相比镇守边关的霍家，扎根京城的薛家更是他的一大掣肘。于是他便借西羌闹事，顺水推舟地杀了薛策，让皇帝亲手打散了薛家的势力。
今夜除夕，正是皇帝设宴，皇子皇孙们在宫中齐聚一堂的时机，赵珣要将所有不听话的人一网打尽。
沈令蓁背脊发凉，问道：“可这事有两面，四殿下虽除掉了薛家，却也因此打草惊蛇了一把，圣上应当猜得到此事是他所为，及早有了防备。”
霍留行笑了笑：“正是如此，他们才会势均力敌，那样，最后谁胜谁负，便由我们说了算了。”
他话音刚落，京墨急匆匆进院，回报道：“郎君，四殿下领兵包围了崇政殿，挟持了圣上，眼下除了小殿下，所有皇子皇孙都已被控制。四殿下寻不着小殿下，正在东宫大开杀戒。”
沈令蓁心头一跳，正想着赵羲的下落，便见一身宫女打扮的霍舒仪进了院子，她的身前，正是穿着劣等宫服，伪装成宦侍的赵羲。
他风尘仆仆地进来，朝霍留行一揖：“多谢霍将军今夜助我脱身。”
霍留行微微一笑：“小殿下客气了。您曾允诺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微臣自然晓得该往哪边靠。现下宫中的情况，小殿下应该大致清楚，接下来，您希望局势如何转变，与微臣说一声，微臣定当竭力而为。”
他这指哪打哪的恭顺模样，看得沈令蓁都替赵羲发憷。
霍留行才不是那么听话的臣子。
赵羲倒背着手，笃定道：“对此一战，皇祖父实则留有准备，眼下所谓的被挟持，仅仅是为放松四叔的警惕。我预计过不了多久，皇祖父的禁军便会将四叔的人马一网打尽。我不希望四叔败得太快，劳请霍将军帮帮他，让他先占取个上风。”
霍留行作恍然大悟状：“小殿下是想鹬蚌相争，坐收渔翁之利。这个主意听起来不错，微臣这就请人去疏通疏通。”
*
皇宫起事，沉浸在除夕佳节氛围里的汴京城也陷入了动乱。
朝臣们惊慌失措，大批忠于皇帝的官吏急急赶往皇宫支援，却被赵珣的人马当场镇压。又有人向邻城驻军报信求援，同样遭到铁血无情的拦截。
本是胜券在握的皇帝不知援军为何迟迟不到，当真被儿子威胁着在崇政殿命人草拟起了诏书。一众皇子皇孙龟缩在侧殿，一动不敢动。
整座汴京城成了囚笼一座，只剩赵珣在呼风唤雨。
可即便到了这一步，赵珣心中依然没有底，只因本该第一个除掉的赵羲成了让他无法掌控的漏网之鱼。
翻遍了整座皇宫也找不到赵羲，他当即联想到霍留行，派兵前去霍府，却见霍府已经成了空宅，折去英国公府和孟府，又发现里头一样空无一人。
城门早就封锁，他不相信这些人能插翅而飞，先在城内地毯式搜寻，结果一无所获，只能说明，人的确出了城。
这样一来，赵珣便彻底失去了追击的优势，因他只能将起事范围限在汴京，无力主动与城外乃至邻城的驻军产生交锋。
如此一步迟，步步迟，“敌在暗，我在明”的恐惧深深笼罩住了赵珣。除去东宫那里见了血，这场逼宫几乎兵不血刃，顺利得不可思议，也顺利得让他内心惶恐不安起来。
无形之中，好像有一双手在随性拨弄着棋盘上的黑白玉子，让棋局的走势随着他的心意而动。
但这双手并不是他的。
他只是棋盘上的棋。
而此刻，那个带着所有“家当”插翅而飞的人，正在京郊临时搭建的营地内享受“天伦之乐”。
“一把轮椅走天下”的霍留行照旧坐在他的轮椅上，身边围着沈令蓁和她爹娘。
沈令蓁拥着狐裘，拢着篝火取暖，耳边此起彼伏的都是“冷不冷，冷不冷”的问句，一会儿是左手边的霍留行，一会儿是右手边的沈学嵘，都说他们身边暖和，让她捱他们近一些。
沈令蓁往左往右都落个“里外不是人”，干脆绕到赵眉兰那头，抱住她胳膊：“还是阿娘这里最暖。”
霍留行和沈学嵘对视一眼，后者悻悻，前者恭敬之中带了一丝悻悻。
一家子其乐融融，霍舒仪自觉不好插足，便蹲在远处另一簇篝火边，百无聊赖地折断树枝往里添木料。
树枝烧得噼里啪啦作响，她蹲了一会儿觉得无趣，撑膝站起，迎面看见“霍留行”拎着什么东西走来，一愣之下警惕地往四面瞧：“二哥怎么站……”
结果却看霍留行好端端坐在原处，正往沈令蓁掌心呵气，给她暖手。
来人走到了近处，她转过眼，瞧着对面那张平日近看时与霍留行有三分相似，到了模糊夜色中，远看时变得有六七分相似的脸，反应了过来。
孟去非觑她一眼：“瞎叫什么，我家可没你这么小的妹妹。”
霍舒仪刚要解释，孟去非已经将手里的野兔丢到了地上：“是霍大姑娘吧？劳烦把这上风口让给我，我烤兔子。”
霍舒仪本来也打算走了，干脆把篝火整个让给了他，转身离开时，听见身后“哎”一声：“等等，你先别走，给我搭把手，剥个兔子皮。”
她停下来往四面看，大概是想找个随从给他，但这会儿特殊时期，放眼望去，手下人也都在忙活正事，便只好折回去，蹲下来帮他。
孟去非是习武之人，虽未从过军，这手起刀落的架势却也还算熟练。
霍舒仪帮他拎着兔子腿，看他朝霍留行那边努了努下巴，叹着气碎碎念道：“你二哥他们倒好，都在家吃过了晚膳，可怜我孤家寡人一个，只能上山猎兔子。”
他一说话，动作自然慢了下来，霍舒仪悬着手，等得有些不耐，皱了皱眉：“还是我来吧。”说着拎过兔子，一气呵成地将整张兔子皮扒了下来。
孟去非看得瞠目：“这手艺了不得啊！”
霍舒仪此前一年多跟着霍起在军中历练，这点野外生存的技巧当然不在话下，看孟去非经验不足，干脆好人做到底，拿起他的匕首，三两下把兔子剖好，处理了内脏。
孟去非啧啧称赞，鼓了两下掌：“哎，小姑娘，你有没有想过等战乱结束以后，去开个麻辣兔头铺？那玩意儿可真是人间美味，一定赚钱。”
“……”
看她面色不悦，孟去非忙打圆场：“哦，这么着是有些大材小用。”说着又觉得很是可惜，“那要不开个猪羊牛鸡都有的……”
霍舒仪把处理好的兔子递给他，没兴趣再听他这些无聊的话，转身就走。
“哎你一姑娘家，怎么一手血也不洗洗就走了！”孟去非追上来，递给她一个水壶，一看她这满手鲜红的淋漓，也没法拧壶盖，又说，“得了，我给你倒。”
霍舒仪把手伸到壶口底下，就着他的水冲洗干净，留下一句“谢了”便回了营帐，在地上随便铺了点稻草躺下歇息。
直到小半个时辰后，看见帐门缝里探进来一只手。
她下意识拔剑出鞘。
那手一抖。手主人立刻道：“别紧张别紧张，自己人自己人！”
霍舒仪这才看清对方手里拎着一只烤熟的兔腿。
孟去非不方便进她帐子，隔着帐门跟她说：“一只兔子才四条腿，分你一只，够意思吧？”说着晃了晃手里的兔腿，“赶紧来接着。”
霍舒仪枕着稻草铺一动不动：“不用了，你自己留着吧。”
“哎你这丫头今晚不是忙活着进宫救人吗？吃过晚膳了？”
霍舒仪肚子咕噜噜一叫，看了眼烤得金黄的兔腿，从铺盖上爬起来，接了过去。
“这就对了嘛！”帐外持续传来孟去非的唠叨，“还有，别仗着会点功夫就没大没小‘你’啊‘你’地跟我说话，论辈分，你得叫我一声表哥知道吗？”
“知道了。”霍舒仪把他那只还伸在她帐子的手推挤了出去，像在嫌他聒噪。
孟去非“啧”一声，摇着头走出几步，远远地跟霍留行说：“你这妹妹怎么养的，脾气这么大，要在我家，非得教训哭了，让她痛改前非不可！”
他话音刚落，忽觉脚后跟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回头往地上一看，是根啃没了肉的兔腿骨头。
“这么快，得是怎么个风卷残云的吃相啊……”孟去非再次瞪大了眼，大步流星地朝霍留行走去，又说“你这妹妹”如何如何。
沈令蓁瞧着他骂骂咧咧的样子，并不觉气氛变得轻松，反倒心情隐隐沉重了起来。
其实孟去非跟霍留行一样，是个非常识大局的人。眼下并不是说笑的节骨眼，加之他与霍舒仪也不相熟，本不该这样调笑她。
他之所以摆出这副没眼色，不懂事的模样，最可能的原因，便是在做戏给什么人看，从而让对方暂时放松对他的警惕。
沈令蓁悄悄看了眼被四面侍卫保护在当中的那间营帐——这里唯一的“外人”，便是此刻身在那间营帐里的赵羲。
孟去非如此吊儿郎当的作态，目的就在于让赵羲觉得，他只是霍留行为避免遭到掣肘才带在身边的姑表弟，而不是前朝的遗孤，孟家的最后一位皇子。
沈令蓁觉得，她大概猜到霍留行和孟去非打算做什么了。
赵羲的计划是让皇帝和赵珣鹬蚌相争，然后由他来渔翁得利。
而霍留行和孟去非的计划，则是让赵羲这只螳螂先去捕宫里的两只蝉，接着由他们来黄雀在后。
她知道这是将复国的伤损降到最低的方法，倘使赵羲真是螳螂，真能成为他们的傀儡，那么一切自然可以顺顺利利地进行。
但她现在担心，赵羲并不是表面看来的这样简单，这样信任霍留行。
沈令蓁盯着眼前那团越烧越旺的篝火，记起初秋夜里，崇政殿西面的宫灯下，太子与她说的话——我知霍少夫人心地纯善，绝不愿意看见这八方来朝的崇政殿尸堆成山，血流遍地。倘有一日，你可以为它做些什么，还请千万不要吝惜你的能力。赵琛在此，及早谢过霍少夫人大恩大义。
那个已经死去很久的人，早在当初便有了这样的预言。
他的儿子，难道会那么轻易束手就擒吗？
渔翁得利可以不见血。但这场黄雀在后，恐怕还是不行。
沈令蓁忍不住看向坐在篝火边的霍留行与孟去非。两人分明在说笑，可她却在他们的眼底，看到了一丝与她一样的不确定。
长夜过半，汴京城里的宫变应当也已接近了尾声，何去何从，他们该有个结论了。
沈令蓁咬了咬唇，跟霍留行说：“郎君，我有些冷，你陪我去帐子里坐会儿吧。”
霍留行听懂她的暗示，摇着轮椅跟上她。
进了营帐，她斟酌了一会儿，开门见山道：“时间紧迫，我便与郎君直说了吧。我曾与郎君说，假如有一天，你挑起了血火战争，我会理解你，却不会支持你，我会像太子殿下说的那样，尽我所能，不让汴京尸堆成山，血流遍地。这个话，今天依然算数。”
霍留行点了点头：“我知道。”
“我明白郎君现在很难，在这件事上，我没有资格帮你做决定，也不会拿自己威胁你，让你更加为难。我只跟郎君说一句：不管你最后做了什么决定，我都相信你会竭尽全力保护好汴京的臣民，而我，会跟郎君一起努力保护好他们。”
霍留行默不作声地看着她，半晌后笑了笑。
他不知道，他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才得来这么一个小姑娘。
他伸手摸摸她的脸蛋：“知道了。”
“那我们还是到外边去吧，有什么风声也好及时晓得。”
沈令蓁说着，便要推着霍留行的轮椅往外去，却忽听京墨心急如焚的声音在帐外低低响起：“郎君，有河西来的军报，西羌王室以嵬名王子遭大齐杀害一事为由下发了讨伐檄文，率军冲破了河西关门！”
霍留行微微一滞后，闭了闭眼，才拉开了帐门。
京墨身后一丈处，孟去非站在那里，同样闭了闭眼。
沈令蓁长睫一颤，看两人隔着一丈的距离沉默地对视着，主动退出了营帐，朝孟去非使了个眼色。
孟去非犹疑着上前，掀开帐门走了进去。
营帐内只剩他与霍留行两人，长久的死寂过后，孟去非先开口：“留行，你相信天意吗？”
兜兜转转，让他们回到二十九年前，像他们的父亲一样，在命运交叉点作同一个抉择的天意。
霍留行看着他，摇了摇头：“我不相信天意，我只相信本心。”
“什么是本心？”
“就是刚刚听见军报的那一刻，你在想，还好这军报没有来得太迟。”
孟去非笑着捶了他左肩一拳：“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霍留行摇摇头，跟着笑了起来：“不是，只不过我刚好也是这么想的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大肥章求一声表扬。

第66章
长夜慢慢流逝到了尽头，汴京城内的拉锯战也好似分出了伯仲。
连象征皇权的禁军都已偃旗息鼓, 众人心底隐约感到, 赵珣这一出逼父上位的戏就快要胜利收场了。
权利的战争中，素有“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之说。史书是王者的传记, 今夜这一场放在当下为千夫所指的逼宫, 待明朝太阳重新升起, 宝座上的人换一副面孔, 也不过成了轻描淡写的浮云几缕。
拥戴赵珣的朝臣已经在心底及早欢呼雀跃起来。而原本维护正统的人也开始摇摆不定，思虑着是否该弃暗投明，倒向眼下看来已经注定的赢家。
毕竟对多数人来讲，为正统抛头颅洒热血，换一笔未必能被载入史册的名声，还是不如媳妇孩子热炕头，柴米油盐酱醋茶来得实际。
朝臣们各怀心思地等待着黎明的到来，却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看见一缕火光冲破了封禁多时的汴京城门。
那支火把的主人高踞马上, 柳眉下的一双眼寒气逼人。
她穿上了二十九年不曾触碰的铠甲，高高扬起手, 面朝城门打下一个手势。
一名士兵高喊出她的指令：“镇国长公主奉圣命捉拿逆贼，所有人等，原地缴械者从轻发落，违者格杀勿论！”
整座汴京城在一瞬间沸腾震动，为这一刻突如其来的逆转, 与这位沉寂了二十九年的巾帼豪杰。
所有一只脚已经跨进赵珣党的朝臣迅速看清形势，退了回来。
这样一呼百应的势头，除了在人们心目中堪称大齐第二个天的赵眉兰，再无人能够做到。
就连赵羲也不行。
赵眉兰仅仅率领三千骑兵，便在一个时辰内踏平了汴京城内所有的叛军。在“镇国长公主”这个名号与横空出世的这三千名足可以一抵十的精锐面前，叛军也失去了底气，死的死，降的降。
骑兵一路势如破竹杀入皇宫。
赵珣逼不得已，拿剑架上皇帝的脖颈，与身边最后几百名兵卒一起，站在崇政殿内，与殿门前的赵眉兰对峙。
皇帝衣冠狼狈，双眼通红，看着前来救驾的赵眉兰，根本来不及思考她是从哪得来的兵卒，只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喊着：“眉兰，眉兰……你杀了他，杀了朕这个逆子！”
赵眉兰轻轻颔首：“臣妹谨遵圣命。”
话音落下，早已埋伏在高地的“弓箭手”以藐视压倒的姿态，快准狠地一箭射穿了赵珣的喉咙。
皇帝得了救，饶是曾经征战沙场的人，到了这个节骨眼也淋淋漓漓下了一背的冷汗，踉跄着扶住了殿柱。
赵珣身边的兵卒见势头不妙，立刻逃窜。
赵眉兰掉转马头，率军乘胜追击。
偌大的崇政殿里，转瞬间只剩了皇帝一人。
死里逃生的皇帝终于缓过神来，在这一刻察觉到了不对劲。赵眉兰分明是来救驾的，为何眼下却撤走了所有的人马，留他独自在这里？
他慢慢站直身板，望向血泊中的赵珣，脖子上那个一箭穿喉的伤口。
重箭，远距离，这个准头，绝不是一般的弓箭手能够做到。
皇帝若有所觉，猛地回过头去。那玄甲披身的男子手持弓箭长身玉立，在黎明第一缕晨曦中，一步步含笑朝他走来：“微臣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正是霍留行。
皇帝怒目直视着他这双完好的腿：“你……你……”
霍留行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哦，陛下久居深宫，许是消息滞后了，微臣的腿，早在九年前便已好了。”说着继续朝他走来。
皇帝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霍留行，霍留行……你给朕站住！”
霍留行脚下步步紧逼，面上依旧笑得和煦：“不过陛下的消息，似乎不止滞后了这一件，陛下或许还不晓得，您的好皇孙此刻也与您的好儿子一样，正倒在血泊里。”
“你……你把羲儿……”
“不是微臣做的。”霍留行扔了弓箭，有些无辜地摊摊手，“微臣人在这里，分|身乏术，便将小殿下托付给了微臣的表弟，去非会好好送小殿下一程的，陛下还请放心。”
皇帝拿手指着他，浑身发颤。这世上最让人绝望的不是面临死境，而是死里逃生后，发现那所谓的“生门”不过是另一条更为黑暗的死路。
“今日过后，这王朝便又要改姓孟了。微臣送给陛下这出跌宕起伏的戏，不知陛下可还满意？”
霍留行踱步到赵珣的尸体边，拾起了他的佩剑，不等皇帝回答，便继续笑着说：“陛下坐了二十九年的皇位，应当也坐累了，便由微臣替四殿下尽这未尽之事，送陛下上路吧。”
手起剑落，血溅三尺。
至死一刻仍圆睁着眼不可瞑目的皇帝，此生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四殿下怎对陛下下了这般狠手？微臣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啊……”
*
同一时刻，京郊营地的营帐内，京墨正站在孟去非面前，与他回报皇宫内的情形。
孟去非听罢，一脸挑剔地问：“戏演到位了？”
京墨颔首：“郎君的演技您大可放心，郎君一定会在最后一刻告诉陛下，这王朝明日便姓孟了。”
孟去非半是满意，半是不甘心地“啧”了一声：“行吧，那这样就当我复完国了。”
京墨用余光瞟了眼帐门外，赵羲的营帐所在的方向：“郎君之所以孤身进宫，让小殿下留在您身边，便是希望您最后慎重考虑一次——眼下是您动手最好且最后的时机了，一旦让小殿下回到皇宫，再要反悔，到时复国的艰难与牺牲将会是现在的十倍甚至百倍。”
孟去非沉默下来，半晌后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京墨啊，你知道我和表哥，为何一个叫‘留行’，一个叫‘去非’吗？”
京墨一愣之下摇了摇头。
留行是“使不离去”与“停止前进”之意，去非则取自“此去非长路”。他们的母亲于同一夜在战乱中生下他们，却打从一开始就不曾在他们身上寄予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厚望。
孟去非说：“我想我的母亲不会因为我今日的决定责怪我，而我的父亲……”他笑了笑，“昨夜听见河西告急的那一刻，我便知道了，当初霍家军为了抵御外敌撤离都城，放弃孟家皇室时，我的父亲一定跟我一样，虽然心有不甘，却悄悄松了一口气。”
“西羌重施二十九年前的故伎，趁我朝内乱进犯河西，倘使我在这个节骨眼与赵羲决一胜负，即便是赢了，也没把握短时间内稳固国中上下，最后只会给外邦钻了空子，让河西的百姓再次沦为西羌的奴役。”孟去非摇了摇头，“我不能成为这样的千古罪人，让孟家蒙羞。”
孟去非说着这些本不必要讲给手下听的解释，看似是不嫌唠叨，实则京墨却知道，他是在用这样的方式，说服自己坚定当下的选择。
京墨颔了颔首：“既然您考虑好了，郎君必然会支持您的决定，只是其他朝臣那里该如何交代，您是否有所打算？”
他指的是含辛茹苦了那么多年，盼着孟家复国的前朝旧臣。
孟去非点点头：“暂时拖延一阵子，就与他们说，我这里出了些纰漏，失去了最佳的下手机会，只好‘曲线救国’，以保卫边关为由与小殿下请战前往河西，待时机成熟，我便从河西借霍家兵力重新杀回来。”
“是。”
孟去非交代完毕，又沉默着坐了一会儿，然后一把撑膝起身，走向赵羲的营帐。
赵羲在营帐内静坐了一夜，不知何时从里头走了出来，此刻负手在帐门前，好像就在等孟去非。
孟去非在路上随手摘了根稻草，叼在嘴里，走到他面前说：“恭喜小殿下，霍将军那里事成了，您可以启程回宫了。”
赵羲静静地注视着他，好像从他这游手好闲的姿态里看出了许多藏在内里的东西。
半晌后，他说：“那孟郎君呢，你去哪里？”
孟去非扭了扭脖子，活络着筋骨：“我啊，我在汴京待了这么多年，实在有些腻烦了，想去河西帮小殿下打仗，不知道小殿下会不会同意。”
赵羲看他的眼色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感，默了默说：“孟郎君心系苍生，我替河西的百姓谢谢你。”
孟去非挠挠头道：“不客气不客气。”说着拱了拱手，“既然小殿下不反对，那事不宜迟，我这就出发了，一会儿会有霍将军的人护送小殿下回宫，您多保重。”
他说罢便转身离开，走出几步，被一声“孟郎君”叫住。
孟去非回过头，看到赵羲站在晨曦里，稚嫩的脸上是不输成年男子的坚毅之色：“我一定会努力做一个好皇帝的。”
孟去非笑了笑：“我相信小殿下。”说罢迎着朝阳朝他挥了挥手，再不留恋地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呜呜呜小孟你好样的！霍留行：同样花一般的年纪，为什么他是小孟，我就是老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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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一夜风波以两败俱伤收场。赵珣逼宫弑父，被视作朝廷逆犯, 连停灵都省了, 翌日便草草下葬。
但皇帝的丧葬还得大办。停灵，服丧，一切按部就班。
国不可一日无君, 先帝临终被迫立下的诏书还差一道玉印, 不可作数。镇国长公主带头拥立先帝的嫡长孙继承大统, 朝堂之上应者云集, 赵羲就此顺利登基，改年号为“初荣”。
新皇甫一登基便迎来河西战事，主持国丧、整顿朝堂与后宫之余，频频召见朝臣商议应战之策，接连几天忙得不可开交。
新皇毕竟才十五岁，在实务方面缺乏经验，碰上这种手忙脚乱的特殊时期，难免有些力不从心。但好就好在, 他本身懂得不耻下问, 又收归了一批能谋善断的良臣，霍留行就是其中之一。
因过去曾在对敌西羌一事上展现了超世之才, 他比朝中任何一人都更受到新皇倚重，为此几乎扎根在了皇宫，奉旨夜宿外殿，好一阵子连霍府的门都没得回。
直到十日后，河西暂时抵御住了西羌的第一波攻势, 朝堂上火烧眉毛的气氛才稍有缓和，霍留行也得以离宫回一趟府。
只是不料刚到宫门口，又被一个口谕召了回去。
霍留行有心与沈令蓁团圆，可一则圣命不可违，二则孟去非马不停蹄了十天，今日刚刚抵达河西，他也着紧那边的情况，因此只得返回垂拱殿。
但赵羲这回找他说的，却不是河西军情，也不是与孟去非有关的事。
垂拱殿内的宫人都被挥退，赵羲亲手递给他一封信笺：“霍将军，这是从西南黔州送达皇宫的一封密信，信使原本要将密信交给皇祖父，半路听说汴京生变，不知如何是好，便耽搁了这么多天，直到今早才把消息递送进宫。你看看。”
霍留行双手接过信笺，翻开来一掠，看见正中一行“行动失败，薛家母子为西羌所救”，眼睛微微一眯，抬起头与赵羲对视了一眼。
看出他眼底的疑问，赵羲点了点头：“朕若没有猜错，皇祖父生前很可能曾派人对薛家母子下了手。”
先帝表面上假作仁慈，说着罪不及薛策妻子，赦免了薛玠与其母亲，只将他们流放到西南黔州，实际上却暗中派了杀手，要对薛家这独苗斩草除根。
只可惜最后行动失败，反叫薛家母子被西羌人救了去。
而现在，造孽的先帝已经不在，这个“迫害忠良”的烂摊子落到了赵羲的手里。
赵羲皱着眉说：“朕已派密探即刻前往黔州确认密信内容是否属实，只是黔州路远，这一来一回怕误了事，依霍将军看，倘使真是如此，薛家母子眼下身在西羌，应是怎样的处境？西羌人从大齐手里救了薛家母子，又意欲何为？”
霍留行轻轻摩挲着手指，神情肃穆地说了两个字：“策反。”
当初西羌使节在京期间，薛玠的处境其实始终不太好，先是接风宴，被大齐当作抛砖引玉的那块砖，丢出去献丑，再是围猎遭人陷害，在皇家面前有冤难言。
这些都是野利冲身在汴京时悄然埋下的铺垫，目的就在于引导薛玠对赵家人有所不满。
如今，先帝不仅把薛策推出去替罪，还对薛玠和他母亲暗下杀手，这些行径，的确已经足够激起薛玠对大齐皇室的恨意。
而且薛玠此人心性并不成熟，尤其过不了儿女情长这一关，始终对沈令蓁念念不忘。他不仅憎恨先帝，也一直不喜娶了沈令蓁的霍留行。
沈令蓁曾问，为什么遭难的总是薛家，现在看来，理由已经出现了：因为先帝在时，霍家与大齐皇室是对立关系，但西羌的敌人既包括大齐皇室，又包括霍家，所以假如西羌有心选择一个策反对象，这个对象不能是支持霍家，而反对大齐皇室的，也不能是支持大齐皇室，而反对霍家的，最好就是像薛玠这样，两边都敌对的。
现在西羌趁先帝动手杀人之际救下了薛家母子，就是为了让薛玠为西羌所用，在河西一战上发挥效用。
赵羲捏了捏眉骨：“以霍将军对薛郎君的了解，你认为，他有可能被策反吗？”
人逢大灾大难，是有可能会变的。霍留行没有把握为薛玠说一声“不”，片刻后摇摇头：“微臣下不了定论。”
赵羲长出一口气：“薛郎君是薛将军独子，一身武艺战术皆承袭自薛将军，对大齐的大川大河，地势地貌也都非常了解，倘使当真被西羌策反，于河西怕是不小的威胁。皇祖父虽然打散了薛家底下的兵卒，但这些散兵若是听说薛郎君起事，也不是没有响应的可能。”
霍留行沉默着没有说话。
倘使站在薛家的角度看赵羲此刻的态度，似乎又像上位者在多疑，但平心而论，从眼下的情势看，他不认为赵羲的疑心多余。
毕竟薛玠不是孤身一人，假如西羌以他母亲的性命作要挟，逼他反了大齐，纵使他本意不愿如此，也要考虑是否屈从。
“可河西正逢战乱，朕又刚刚上位，若是为了防备薛郎君，再次调动那些散兵，恐怕容易动摇军心吧？”
霍留行点了一下头：“眼下西羌那边没有传来薛郎君的消息，陛下最好按兵不动，否则引起那些散兵的不满，便是适得其反。”
“但薛郎君身在西羌，就像随时可能炸开的炮仗，无法防备……”赵羲头疼地在殿中来回踱步，目光瞟见霍留行的腿，忽然顿住，“霍将军。”
霍留行看着他这眼神，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果不其然，赵羲盯着他的腿说：“河西无你，朕实在放心不下，你愿意去一趟前线吗？”
霍留行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腿。
赵羲说：“朕觉得，霍将军这腿，到了该治好的时候了。朕知道罗医仙藏身京城已久，朕给他三日时间给你治腿，治好了，你便出发，你意下如何？”
霍留行好笑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先太子果真对霍家的事情了如指掌，且在生前事无巨细地交代给了赵羲。
赵羲现在是说，他会假装不知道霍留行腿的真相，对外的说法，便是这些天，周游天下的罗医仙刚巧到了汴京，替霍留行诊治了一番。
只要他这个皇帝不对此表示异议，自然也没人敢质疑，霍留行这残废了十二年的人，到底是怎么被罗医仙的圣手治好的。
赵羲道他是有后顾之忧，又说：“霍将军放心，你这欺君之罪，欺的是朕的皇祖父，朕打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便不算被你欺了。你就安心地站起来吧。”
霍留行颔一颔首：“微臣谨遵圣命，三日后便启程前往河西。”
赵羲点点头，又似想起什么，回头从几案上翻找出一幅画来：“朕承诺给你的位子，绝没有忘记，只是这几日时机不宜，尚未来得及下达赏赐与任命。不过朕昨夜得闲，已经亲笔拟画好了大将军一职的徽记，你瞧瞧，满不满意？”
到底是刚坐上皇位，还留有一身少年气，赵羲此刻的样子，倒有点像讨赏的孩子。
霍留行笑着接过画，刚要定睛细看，脸色却霍然一变。
因画的正中，正是他曾经琢磨研究许久，寻遍大江南北也找不见的那只矫翼之虎，这图案，与沈令蓁那位救命恩公的家族徽记，竟是一笔不差。
赵羲一愣：“霍将军怎么了？”
霍留行如遭雷劈地望着他：“这是陛下亲笔所画？”
“自然。”
他定了定心神，继续问：“陛下为何会想到画一只长了翅膀的老虎？”
这倒把赵羲问住了，他沉吟着说：“也没什么特殊的原因，只是先画了老虎，左看右看像缺了点什么，便又添了这对翅膀，觉得这样才配得上我大齐的大将军。”
霍留行不死心地继续问：“那陛下打算把这徽记用在何处呢？”
“朕只是初初一画，具体的倒是没想好。”赵羲思索片刻，“总归这是赏赐给霍将军的，你便当家族徽记去用。哦，朕觉着，这徽记雕刻在兜鍪上很是威风，你若是喜欢，朕便叫人为你量身定制一顶，不过这次出征恐怕赶不及了……”
赵羲接下来还说了什么，霍留行已经没有听清，那些一度翻来覆去想不通的问题，到了此刻，有了一个叫人难以置信，却不得不信的答案。
赵羲绝无可能提前见过那件披氅，并且看他这模样，不论是徽记图样的设计，还是将其雕刻于兜鍪的想法，理应都是现想，且是为他霍留行独一份打造的。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上，除了他，再无人有资格、有可能使用这个徽记。
霍留行想，如果这世间真有这样荒唐的奇迹，沈令蓁的救命恩公也许不是别人，而正是他自己。
从皇宫到霍府一路，他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发现作出这个假设以后，每个环节都天衣无缝地扣在了一起。
笔迹、疤痕、佩剑、招式、徽记……包括那词中的“玉塞阳关狼烟起，虏骑入河西”与“马上将军拍剑去，不破楼兰不留行”。
救沈令蓁的人是他，只不过不是当时的他，而是未来已经成为大将军的他。
马车在霍府门前停稳，霍留行却纹丝不动，久久没有回过神来，直到听见兴高采烈的一声：“郎君，陛下终于放你回家啦！”
沈令蓁与霍留行多日未见，听说他人已到府门前，却迟迟没有从车中下来，便亲自来迎他，踩着小杌子上了马车，欢欣鼓舞地掀开了车帘。
却看见霍留行的脸色从未有过的苍白。
“不若长醉南柯里，犹将死别作生离，醒也殷殷，梦也殷殷……”霍留行怔怔地看着沈令蓁，自语般念出了这首词。
沈令蓁一愣：“郎君出什么事了，怎么一看到我就吟诗呢？”
霍留行定定地看着她，忽然将她一把扯了过来，死死箍进怀里，使劲到浑身发颤。
作者有话要说：吟诗作对霍留行：没想到未来的我这么有才华。

第68章
沈令蓁从没见霍留行这样失控过。他抱着她的手似乎不是因为用劲在颤抖，而是害怕。
那揉着她的手势, 像拼命想要证明她是不是完好无损。
沈令蓁被他勒得透不过气, 在夹缝里摸索着他的腰，推了推，艰难道：“郎君勒着我了……”
霍留行蓦地松开手, 上上下下地仔细看她, 一双手在她后背摩挲来去：“伤到你了吗？”
是勒得有些疼, 但哪至于用到“伤”这个字？沈令蓁摇了摇头, 可霍留行好像当她是易碎的瓷器，还不肯放松警惕地检查着。
“没伤着我，郎君就放一百个心吧。”
霍留行停了手，又紧张兮兮地问：“这几天我不在府上，身子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令蓁摇头：“近来天气不那么冷了，我夜里睡得都挺踏实，不过没有停药，还好好用罗医仙的方子调理着呢。前天罗医仙刚来给我诊了脉, 说我的寒症有所减轻, 开春以后就不会再手寒脚冰的了。”
“别的呢，磕磕碰碰有没有？”
沈令蓁越发觉得他今日奇怪, 但还是耐心答：“没有，郎君不在，我走动得少，一直待在自己院子里。再说了，我要是有个磕磕碰碰, 空青早就跟郎君回报啦。”
霍留行心不在焉地应着，看神情依然没有安下心来。
依照绢帕的提示，沈令蓁应当在他此行离京以后，写了一首关于他为河西出征的词，而后独自一人在京出了什么事。
等他归京，她已故去，所以看到那张绢帕的他，才会在背面跟着题了一首词，说宁愿从此后醉生梦死地活着，浑噩地将这场“死别”当作“生离”。
可眼下沈令蓁病情有所好转，也没有意外受伤，一切都好端端的，他实在捉摸不透，造成这个结果的隐患在哪里。
若说是皇家会对沈令蓁下手，却也没有道理。
前朝一派在朝堂上经营了整整二十九年，按如今政局看，形势再怎么如何风云变幻，也不可能脱离他的掌控到这个地步。他此去河西，必然着紧沈令蓁，不会落下汴京的消息，即便忽然生变，至少也有把握保护好她的性命才对。
“郎君到底有什么心事？”沈令蓁看他目光闪烁，终于忍不住再问了一次。
霍留行看着她，一时有些犹豫。
证明了救命恩公的身份，本是件好事，然而因为那两首词，他却变得不敢、不忍、不知怎么开这个口。
霍留行摇着头说没事。
沈令蓁明知他在睁眼说瞎话，却因多日不见，不愿与他闹不愉快，撇了撇嘴不跟他计较，假装没看穿他。
下马车后进院的一段路，霍留行摇着轮椅，看沈令蓁走在右手边，满脑子依旧是词里的那句“死别”，不知在地上瞧见什么，突然猛地一把将她往自己身侧拉：“小心绊着。”
沈令蓁脚步一顿，愣愣地低着头在地上找了半天，才终于发现让他惊慌至此的罪魁祸首：一颗比她拇指指甲盖还小的石子。
这还是十天前那个胆大包天到亲手杀了当朝皇帝与皇子的霍将军吗？
沈令蓁一头雾水地绕开那颗石子，等入了院子，准备上台阶，又听见他一声严肃的“等等”。
然后，她眼睁睁看着霍留行挥退了闲杂人，离开轮椅站起来，郑重地一手揽她腰，一手扶她胳膊：“来，我扶你上去。”
“……”她是身怀六甲了还怎么呢？
被小心翼翼地扶进屋子，沈令蓁正打算给霍留行斟些热茶驱驱寒，又被他一手拦住：“你不要过度操劳，我来。”说着亲自斟了盏茶递给她，递到一半又顿住，拿回来看了看这茶的成色，嗅了嗅味道，最后尝了一口，“我先试试，没事你再喝。”
“……”倒个茶就过度操劳了吗？还有，这府里有人要暗害她吗？
沈令蓁被他这一出搅和得心底发慌：“郎君，是不是陛下与你说了不好的事，我们该不会要家道中落了吧？”
霍留行摇头：“我正要加官进爵，怎么会？”
沈令蓁愁眉苦脸地再猜：“那郎君突然对我这么殷切，难道是近来做了对不起我的事？郎君这几天夜不归府，莫非不是奉圣命留宿宫中，而是去了花楼？”
霍留行一噎：“又是国丧，又是战时，花楼都闭门了，我自然是宿在宫中。”
“那……”她更慌张了，看他这把她含嘴里，怕她化，把她捧手里，又怕她摔的样子，猜测道，“那你这小心仔细的样子，难道是我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吗？”
霍留行一声低叱：“瞎说什么呢？”
“那郎君到底是怎么了嘛！”沈令蓁一脸惆怅地坐下来，“郎君若是有事不愿让我晓得，好歹演得若无其事一些，这样既让我发现端倪，又不道明真相，是想急死我呀！”
“口无遮拦的！不准说‘死’字。”霍留行蹙着眉训斥她。
沈令蓁被他接连两句教训得又气又委屈，垂下眼去，低声道：“郎君早先答应了我，有事绝不欺瞒我的，如今不信守承诺就算了，还凶巴巴地吼我……这么多天没见了，我还想着要与郎君好好说会儿话……”
霍留行听她越说越憋屈，声音里隐隐染上了哭腔，自觉从完全不知情的角度看，他的所作所为确实不太妥当，便在她身边坐下来，拍了拍她的背：“是我不好，关心则乱了，我不凶你。”
她拿眼角觑他一眼：“那你还是没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霍留行叹了口气：“殷殷，我三天后要出征了。”
沈令蓁一愣，收敛了泪意，吸吸鼻子：“原来是这样，郎君早说不就好了。”
霍留行一刻不错眼地看着她：“我去了河西，你怎么办？”
“我当然是在汴京等郎君凯旋呀。”她不明所以地说。
霍留行皱了皱眉。
只剩三天了，他恐怕已经没有时间把这件事调查清楚，再不忍心，也必须开诚布公地与沈令蓁说明，这样，等他走后，她至少还能有个防备。
“不止是这件事。”霍留行说，“殷殷，我找到你的救命恩公了。”
沈令蓁一惊：“在哪里？”
“就在你面前。”
“啊？”
霍留行花了半个时辰，将此事和盘托出。
“你还记得我们在寺里求来的那句签吗？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想这远，说的便是将来，近，说的便是我。”
沈令蓁呆滞地看着他，虽然这事听来匪夷所思，但这么一想，好像还真全都对上了。
“可是……”她隐隐又觉得不对劲，“可是我当时看见救命恩公腰腹上的伤口是新鲜的，假如那人真是将来的郎君，那么郎君理应在当上大将军以后，才与野利冲产生冲突，为何现在，冲突却提早了呢？”
“道理很简单，若是没有救命恩公这桩事，你当初便不会与我那样示好，我也不会因此珍视你，所以我未必会为了解开我们两家人之间的心结，早早地冒进追击野利冲。正是因为将来的我回到了过去，在桃花谷救了你，才改变了这件事，让它提早发生了。”
沈令蓁明白过来，怔怔念叨着：“真是奇了……难怪我看郎君锁骨下的那块陈年伤疤，虽然位置、模样都能对上，但新旧程度却与救命恩公不一致。”
霍留行忽然想到什么，将衣襟扯开：“你再看看，现在新旧程度一致了吗？”
沈令蓁瞧了瞧，摇摇头：“还是不太一样。”
那就说明，现在的他，还没到那个年纪。
可伤疤色泽的变化不是一朝一夕能够促成，若是肉眼能够分辨出不一致，起码也得过个五年，甚至更久。
沈令蓁显然也想到了这点疑惑：“难道说，郎君连当上大将军也比原本提前了许多年？”
按伤疤判断，的确是这样，但问题是，霍留行并不觉得他和沈令蓁关系的变化，对政局方面有那么大的影响。
仔细回忆过去两年，他在政务上，并没有因为沈令蓁而走不同的路。
这个问题暂且想不明白。沈令蓁转而联想到霍留行方才古怪的行为，终于理解了他的胆战心惊从何而来：“原来郎君是在担心那首词应验？”
霍留行点点头。
“但郎君也说，有事情被改变了。乐观地想，也许郎君回到桃花谷救了我，免我受了那场伤，我就不会早早……早早离开郎君了呢？”
见霍留行沉默不语，沈令蓁反倒笑盈盈地安慰他，拍着他的手背说：“我这不是好好的嘛！郎君既然这么相信那两首词，那你再仔细回想回想，我是不是在词里写了一句‘何日晓，吾心殷殷’？”
“这说明，依照原来的轨迹，郎君在出征之时，根本不晓得我倾心于你。但现在却不一样了，我可以明明白白地与郎君表明心迹，我喜欢郎君。”
霍留行盯着她，目光微微一动。
“既然这句词对应不上了，后面的词怎么还会作数呢？”沈令蓁肯定地说。
她的话当然不是没有道理。但正如霍留行注定要捱野利冲那一斧头，河西也注定要遭逢眼下这场战事，许多事情好像自有命定的轨迹，仅凭他一个举动，当真能改变那么多吗？
“不论如何，小心驶得万年船，出征之前，我得先好好查查这事，你安心待在家里，哪儿都别去。”
霍留行思虑重重地离开了霍府，立即着手排查汴京可能存在的危机。
他这一走，一直到夜深了才回来。
只剩那么几天，霍留行自然不愿与沈令蓁分床，哪怕已经晚了，也只好吵醒她，还是决定睡在她那儿。
沐浴完毕后，他轻手轻脚进了沈令蓁的卧房，忽然闻见一阵奇异的熏香，而沈令蓁背对着屏风，躺在榻上，看起来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心中警铃大作，道是什么不好的香，立刻便要覆了那香炉，却忽然听见床榻那头传来沈令蓁的声音：“郎君，你回来了，那香是我点的。”
哦，又神经兮兮小题大做了。
他朝床榻走去，掀开床帐：“怎么忽然点起了熏香？”
沈令蓁整个人都裹在被衾里，只露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在外边，支支吾吾道：“就……就是觉得挺好闻的……”
霍留行坐在床沿奇怪地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脸怎么这么红？”
“被衾捂太紧了，有些热……”
“那捂这么牢做什么？”
霍留行伸手要去拎她的被角，被她一把挡开。
她连人带被地往床角缩去，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
“怎么了？”霍留行今日本就特别敏感，看她这样子，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反倒较真地去掀她被衾。
沈令蓁死活不给他掀：“等等，郎君等等，我还没准备好……”
准备什么？
霍留行一脸懵懂，手下却没了耐性，使了大力，一把扯开了她的被衾。
这一扯，眼前雪花一样的一片白，就见沈令蓁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肚兜，含胸缩着身体，战战兢兢地瞅着他。
“……”
霍留行傻住：“你……你做什么……”
沈令蓁哆哆嗦嗦地抱着自己，耳根都跟着红了：“我……我看郎君一直害怕那词应验，所以，所以我想跟郎君把房圆了，那样就跟词上说的更不一样了……”
作者有话要说：受宠若惊霍留行：卧槽你这小机灵鬼！

第69章
可不是吗？词中内容表明，他原本并不晓得沈令蓁对自己的心意, 那么, 倘使眼下两人连房都圆了, 岂不更能够与那句“何日晓, 吾心殷殷”相差十万八千里？
这个逻辑竟叫霍留行一时无法反驳，并且感到眩晕。
见他分明心神震颤，人却僵坐着一动不动，沈令蓁猜测到他的顾虑：“郎君放心, 我今日午后特意问过了罗医仙，他说调理我体内寒症的药与生育有些冲突, 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纵使想怀都怀不上身孕，起码得等停药半年以后呢……”
这道赦令, 几乎要将霍留行最后一道防线击溃。
喉咙火燎一样的干，香炉里燃着的奇异熏香丝丝袅袅地飘到鼻端, 合着眼前这副景象，叫他着实有些上头，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指指香炉，眼色疑问。
“那是蒹葭找来的, 说是……说是可以壮胆来着。”沈令蓁小声咕哝。
霍留行看这不是壮胆, 是助兴。
他喉结滚了两滚，一把扯起被衾将她重新裹住，又回头灭了香炉，背对她站在床前舒缓紧绷的神经。
“郎君……”沈令蓁闷闷地叫了他一声。
“你先别叫我。”霍留行朝身后竖掌示停, 持续深呼吸着，小半柱香过去，才回到床沿坐下，“今日太晚了，还是歇息吧，总归我已知道你的心意，便算是与词里所说不同了。你把衣裳穿好，别着了凉。”
“那好吧。”沈令蓁瘪瘪嘴，看他主动背过了身，便从被衾里钻了出来，窸窸窣窣地给自己穿中衣。
可霍留行实在是眼睛太尖，往哪儿看不好，偏偏看见了对头梳妆案上的一面把她此刻模样映了个正着的铜镜。
而且镜面带来的朦胧感，不知为何竟比方才直视所见更叫人心底发痒，躁动。
他迅速移开了眼。但偏偏沈令蓁不晓得，还慢吞吞地动作着，这里扯扯，那里摆弄摆弄。
于是没过一会儿，他被香熏得薄弱的意志力濒临崩溃，忍不住又把目光投向了铜镜。
也正因如此，她穿戴完毕后，还没说一句“好了”，他便已相当准时地回过了身。
沈令蓁被他这仿佛背后长眼的神功一惊，一晃眼便看到了那面铜镜：“哎呀，郎君你怎么……！”
“我没看。”霍留行下意识否认，说完才发现自己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沈令蓁又羞又气，恨铁不成钢地嘟囔：“郎君真是的，明明都叫你光明正大了，你偏不要，不要就不要吧，却转头去偷鸡摸狗。”
“我是……”霍留行叹口了气，“我是怕你受罪。”
“家家户户的姑娘都是这么过来的，怎么到我就不行了呢？我近来身子已经养得不错，郎君太小看我了。”
“不是你的原因，是我那个……”
“哪个？”
霍留行说不出口，烦躁地挥挥手，凶神恶煞道：“别问了，赶紧睡。”
沈令蓁郁卒地转过身，背对他缩到了床角。
霍留行看她这神情，想说点什么，张嘴又没能出口，只得默不作声地熄烛上了榻，在外侧躺下。
躺了片刻，睡意全无，听沈令蓁那呼吸声也明显是在装睡，兴许是黑暗给了人鼓舞，他酝酿了一会儿，拍拍她的肩，解释道：“不生气了，我跟你说……”
沈令蓁转过身来。
霍留行压低声，咬着她耳朵说了一句话。
沈令蓁脸都没来得及红，就被他抓着手往下走：“不信你‘看看’？”
她被那硕大的轮廓搅得胆战心惊，但嘴里却努力说着相反的话：“哪有呀，就这么丁点罢了！”
霍留行黑了脸，翻了个身，把她笼在了下方：“算了，‘指’上得来终觉浅，我给你躬行躬行。”
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沈令蓁在半个时辰后，切身体会到了霍留行与她说的那句：“不是我小看你，而是我那处生得比寻常男子大得多。”
最后自然是闹得一个大汗淋漓，一个梨花带雨。
尽管霍留行已经使出浑身解数忍耐，将速度放慢成了龟儿爬，沈令蓁还是叫苦不迭，待风收雨歇后，精疲力竭地软成了一滩泥，连根手指也再抬不起来。
一室喘息，和着更漏点滴，将这夜拉得分外漫长。
霍留行在沈令蓁肩窝里埋了很久，才从她身上下来，支着肘探了探她濡湿的额头，在昏暗中盯着她道：“知道要受罪，为什么还故意激将我？”
沈令蓁当然是在一开始用手感受的时候，便体会到了他的“异于常人”，之所以迎难而上，就像她今夜特意准备熏香，以及主动宽衣解带一样——其实她根本打定了主意，要在他出征之前做好这件事。
她好半晌才喘停了气，哑着嗓子低低反问霍留行：“那郎君明知是激将，又为什么还要上当呢？”
两人谁也没有回答彼此的问题。
霍留行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一言不发地起身点烛，打来清水准备给她擦洗身体。
沈令蓁像是一桩心事了却，终于松了口气，还不等他回，便已沉沉入了梦乡。
*
接下来这三日，两人谁也没再提那两首词和出征的事。
三日后一早，霍留行一声招呼没打，天没亮便穿戴好铠甲兜鍪，提上佩剑，离开了霍府，就好像平常出门一般。
沈令蓁在他下榻的那一刻就醒了，却假寐着，一句话也不与他讲。
两人似乎都心照不宣地在避免这一场送行，避免那一幕“马上将军拍剑去”。
好像只要这样，后面的事就不会发生了。
霍留行走后，沈令蓁从床榻上坐了起来，双目空洞地抱起了膝。
那夜，她没说出口的答案是——其实她也很害怕，害怕这一场生离当真会成为死别，所以在他离开之前，她想与他做一次真正的夫妻。
而霍留行正是在她出口激将之时，看穿了她的害怕，所以改了主意，明知她一定会受罪，也下狠心完成了她的心愿。
当然，也是他的。
沈令蓁看着窗外将亮未亮的天，披衣下榻，翻找出炕柜里的那张天青色绢帕，轻轻摩挲着霍留行写的那两行词。
他那时候得有多难受，才会在后来回到桃花谷时，拼了命地救她啊。
如果悲剧再重演一次的话……
沈令蓁攥着绢帕的手一紧，忽然起了个什么念头，移开房门问侍候在外边的婢女：“蒹葭，郎君出城了吗？”
“按着时辰算，应当是快要准备开拔了吧。”
“那我现在追过去的话，来不来得……”
“及”字还没出口，廊庑尽头蓦地传来一阵兵甲相击的辚辚清响，沈令蓁霍然抬首，正见霍留行大步流星地朝这向走来。
“郎君……”她愣愣注视着他，一时也忘了问，他为何又回来了。
霍留行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轻轻捧起她的脸，低头看着她：“跟我一起走，我们不分开，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乖巧点头沈令蓁：辣能不好吗？

第70章
霍留行是斟酌再三才做了这个决定。
从汴京到河西路途遥远，沈令蓁不像霍舒仪, 她不会武, 甚至连起码的马术都一窍不通，跟在军中必然会遭遇很多麻烦。不管是于她，还是于军队。
但他实在无法安心叫她一个人留在汴京, 所以最后作了个折中的安排——让霍舒仪带一批急行军先开拔, 他则率领后续的骑兵部队与步兵主力跟上。
步兵压后, 行军速度上的压力便减轻了, 加之这里尚且是大齐的地盘，他可以安排沈令蓁坐马车走官道，与他这支走野路的军队保持行动同步。
这样，即便他人在军中，也能够随时把握她的动向，不至于鞭长莫及。
沈令蓁自然是千百个愿意，只是难免有点担心：“这样会不会让郎君分心？”
霍留行刮了下她的鼻子：“这点心分给你，还是要的。”
*
沈令蓁很快收拾好行囊, 捎上蒹葭和京墨, 与霍留行的军队于同一时间出发西行。虽是一方走野路，一方走官道, 但两人方向一致，倒也有那么些殊途终将同归的宽慰。
且因军队时不时需要转到官道进行补给，沈令蓁偶尔也能远远与霍留行隔着千军万马对上一眼。
远离战区的地方，行军路线的选择弹性相对比较大，霍留行在不耽搁行程的情况下, 尽量与沈令蓁的马车保持着二十里以内的距离。
沈令蓁手里也拿着三枚礼花|弹，可用于遇上紧急情况时联络他。
两人为那一首词，时时刻刻提着心吊着胆，但接连一阵子，除常常需要夜宿于马车中，让沈令蓁有些疲乏外，一切都风平浪静。
直到第七日傍晚到达洛阳附近，天降暴雨，阻断了军队的前进。
天边层云翻滚时，沈令蓁的马车刚巧经过洛阳城外的驿站，京墨当机立断，与驿站的官吏报明身份，把她送进去暂避。
霍留行此行出征前已得正式封官，官吏一听是大将军家的女眷，还是英国公府的出身，马不停蹄地布置厢房，就差把驿站翻个底朝天。
洛阳是大齐西京，繁华富庶之地，这驿站的设施条件自然也比一般的优越。沈令蓁接连七天风餐露宿，进到舒适的厢房，突然一下觉得活了过来。
只是恰此刻，天边却忽然来了道劈天裂地的闪电，随即便下起了倾盆大雨。
她胆战心惊地问正在铺床褥的蒹葭：“这个雨势，郎君应当也没法行军了吧，军队要去哪里避雨呢？”
“姑爷惯会看天时，想必早已下令大家在附近安营扎寨了。”
沈令蓁点点头，站在窗前望着外边昏黑的天色，还是不太放心：“这个湿冷的天，郎君的腿估摸着又不舒服了，要是能把他接到驿站里来就好了。”
她话音刚落，便见窗外跑过一群打着伞的官吏，瞧那屁颠屁颠，心急忙慌的程度，比方才京墨报明她的身份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令蓁心底微微一动，预感到了什么，果不其然没一会儿，便见官吏们迎着玄甲披身的霍留行走进了院子。
她眼睛一亮，立刻便要移门出去，下一瞬却见霍留行身后跟了几名士兵。
沈令蓁便不好贸然现身了，只能扒着门缝偷偷看他们。
霍留行亲手牵了一匹马，在跟驿站官吏说，要去喂马吃点马草。
他身后的士兵赶紧伸手，一副要接过马绳代劳的样子。
穿着士兵装束的空青一把将这手拍开：“有点眼力见儿，将军的马都是要亲手喂的。”
那士兵讷讷点头，虔诚地目送霍留行往深处走去。
沈令蓁看着他目不斜视，一本正经的样子，心怦怦怦跳起来，立刻把门关严实，反把后窗的插销给旋开了。
蒹葭一眼看明白形势，当即从侧门溜了出去。
沈令蓁心底有隐秘的浪潮在翻涌，在屋子里垂着眼来回踱步，直到听见后窗那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才猛地回过头去。
霍留行一个翻身跃了进来，搁下佩剑，远远看着她，笑着朝她张开了胳膊。
沈令蓁小跑上去奔进他怀里，一把圈住他的腰。
他身上有未干的雨渍，靠近了闻，是铁甲的气息夹带了一丝泥腥味，其实嗅着并不舒心。
但沈令蓁却使劲吸着气，一边低低地说：“好想郎君。”
这又乖又甜的一句，让霍留行顾不得弄脏她的衣裳，拿一双手拥着她来回摩挲，又低头亲吻她的额头，眉眼，鼻尖。
沈令蓁主动仰着头，方便他动作，一边抬手摸他冒出了刺棱棱胡茬的脸。
最后吻落到唇上，两人喘息都变急，沈令蓁意动，记起了圆房那夜的声音，脸颊越来越烫，在唇瓣分离的间隙，说着转移注意力的话：“郎君……郎君的腿还好吗？”
霍留行顿了顿，抵着她的鼻尖，好笑地问：“你说哪条？”
“当然两条都是啊。”
“你说的那两条还好，膝关节有点酸，能忍。”
沈令蓁歪着脑袋看他：“什么叫我说的那两条还好，难道郎君还有别的腿吗？”
霍留行低头接着吻她，含糊地说：“有……你不是前几天用过吗？那条现在有点难忍。”
“哎呀……”沈令蓁一愣之下反应过来，想说他怎么好用这种羞耻的比喻，却被他堵得没法开口，到最后被他放开时，人已经晕晕乎乎，也忘了数落他了。
霍留行低头看着她酡红的脸颊，叹息一声：“我得先回去了。”
被人知道大将军在这里偷偷摸摸会娇妻，未免太不像话。
沈令蓁鼓着腮帮子点点头。
“你好好用些热菜热汤，早点沐浴歇息，明天一早还得接着赶路。”霍留行交代完，强压下心底躁动，恢复了冷峻的面容，提起佩剑，从后窗悄然离开。
沈令蓁再次扒到门缝边，目送他在一群官吏与士兵的簇拥下出了驿站。
等他走没了影，落在后边的一个士兵跟同伴悄悄议论：“将军喂了个马草，嘴怎么肿了呢？”
空青气急败坏地一拍他脑壳：“刚才没眼力见儿，现在眼神亮了，是不是想去前边当斥候兵啊？”
那士兵立刻噤声。
沈令蓁抿了抿嘴唇，捂起了脸。
*
翌日一早，大军再次开拔。
沈令蓁紧随其后，向西北而去。
孟春时节的天气忽冷忽热，一路接连又下了好几场雨，军队时不时便被打断行进。幸好有霍起与孟去非共同坐镇前线，战火始终控制在河西一带，并未朝南蔓延。
如此过了二十来日，沈令蓁终于跟着霍留行回到了霍家的“老巢”——定边军，与前年夏天一样，再次在京墨的安排下，住进了白豹城的客栈。
只是她本道一夜过后，将要跟着军队继续前进，翌日一早，却听京墨说，霍留行已于昨夜率军驻扎在了白豹城，他们暂时不必北上了。
“前线不是在河西吗？援军为何突然停下来？”沈令蓁奇怪地问。
京墨眼睛不自然地眨了眨，颔首道：“霍大姑娘的急行军已经与主君及孟郎君在河西会师，目前前线情况并不紧急……所以，所以郎君打算在定边军稍作休整。”
沈令蓁看他这不太流利的模样，心生疑窦：“郎君若是来定边军休整的，为何昨夜不曾到客栈看我一眼？”
京墨神色为难：“这……少夫人，军情机密，小人不便向您透露。”
他一句“军情机密”，沈令蓁稍一联想，便已懂了。
霍留行必然是哪里需要便往哪里去，眼下驻扎在了白豹城，说明战线很可能将要拉到定边军来。
他不是在休整，而是在进行应战的准备。
只是这种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为何要瞒着她呢？
沈令蓁隐隐感到不安，一直从早等到傍晚时分，听蒹葭说霍留行来了客栈，才大松一口气。
可她刚打开房门，准备去迎他，却见他一脸肃穆地踩着木梯上来，浑身上下一股肃杀之气。
她心莫名跳得飞快，匆匆上前道：“郎君，出什么事了吗？”
霍留行走到她面前，默了默，说：“殷殷，如果我要对薛玠下杀手，你会怪我吗？”
沈令蓁一愣。
“之前消息没落实，所以一直没告诉你。先帝没有放过薛玠，在他到黔州以后，便派杀手对他动了手。西羌人把他和你姑姑一起救了回去。”
“所以……”沈令蓁目光闪烁地看着他，“所以阿玠哥哥他……”
“他投敌了。”
沈令蓁下意识摇头：“不会的……”
“我之所以留在这里，是因为得到前线消息，有一支西羌军队绕过河西，冲破边关守备，杀进了定边军的神堂堡。西羌人没这个本事，只有熟悉大齐地势地形，了解边关边防的人才能做到。”
“殷殷，那是薛玠领的军。不管他有什么苦衷，他的的确确杀了大齐的百姓和士兵。”
作者有话要说：唉，我们老霍打起仗来这么正儿八经，咋听见个“腿”字就满脑子跑小黄文了呢？

第71章
霍留行被沈令蓁拉进了客栈二楼的厢房。
“郎君，你能不能听我一个主意？”她握着他的手, 眼底有些恳求的意味。
霍留行沉默片刻, 点了点头。
其实他之所以把薛玠投敌的事告诉沈令蓁，本就是希望听一听她的想法。
若他当真决心与薛玠正面交锋，根本不必多走客栈这一趟, 直接率军开拔便是。但他终究不愿一声招呼都不打地去伤害沈令蓁珍视的亲人。
“你说吧, 我听着。”霍留行看着她说。
“倘若阿玠哥哥当真叛国, 大义当前, 我绝没有脸面阻止郎君杀他，但我了解阿玠哥哥的为人，他的投敌绝非出自本心，应该是西羌拿我姑姑的性命威胁了他，这才叫他受制于人，不得不为。”
“所以郎君，假如我能够出面让阿玠哥哥反水，你能不能给他一个机会？如此, 不止是保住了薛家, 更可用最少的流血牺牲，将阿玠哥哥带的这支西羌军队一网打尽。这样对郎君, 对大齐，对河西眼下的战局来说，也是一件好事啊。”
“你想怎么做？”
“郎君想必能够预判这支西羌军队接下来的走势，你只需将我在边关的消息泄露出去，然后带着我去堵他们, 与西羌放话，说我要求跟阿玠哥哥和谈。西羌起先必然不答应，但阿玠哥哥一定会猜到我们的用意，配合我们，跟西羌说，他将假意来与我和谈，趁与我会面的机会，把我掳走。”
“西羌晓得我的重要，阿玠哥哥这样一表态，即使他们仍然将信将疑，也会对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动心，决定一试。和谈之时，郎君便假装失手，让我被阿玠哥哥掳走。我会说服他，让他带着这支西羌军队进入郎君事前布置好的陷阱。等郎君伏击了这些西羌士兵，阿玠哥哥便可金蝉脱壳，我自然也能完好得救。”
霍留行平静地注视着她，并没有因她这冒险的想法而动怒，耐心地说：“薛玠很可能受到了胁迫，我不否认，你相信薛玠，我也不反对，但你要理解，我不可能把你的性命赌在某个人的为人上。这跟薛玠是不是值得信任无关，就算现在，换成一个我无条件相信的人，比如去非落在那个位置，我也不会让你去当人质，你明白吗？”
沈令蓁抿抿唇，低下了头，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却不想下一瞬，被霍留行轻轻抬起了下巴：“但是……”
她疑惑地看着他：“但是？”
“但是假如你肯听我的办法，我可以采纳你的计策。”
一听事情有回转的余地，她立刻眼前一亮：“什么办法？”
“你留在安全的地方，让人替你去跟薛玠会面。”
沈令蓁一愣。
一旁已经听了半天的蒹葭明白了霍留行的意思，慌忙颔首：“姑爷说的对，西羌的普通士兵根本不认识少夫人，何必由您亲自出马呢？就让婢子假扮成您走这一趟，薛郎君认得婢子，也晓得婢子的话就是您的话，只要他还心向大齐，必然会配合婢子演戏。”
“但蒹葭毕竟不是我，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殷殷，战场上本就没有十万周全之事，这就要看你的选择了。”
*
当夜，沈令蓁被军队护送往东谷寨，临走交给蒹葭一张亲笔写的字条。
蒹葭带上字条，连夜跟从霍留行北上，于翌夜子时堵到了薛玠的军队。
广袤无际的原野上，本该交战厮杀的两支军队遥遥对垒僵持着，虽有剑拔弩张之意，却始终没有一方拔刀出鞘。
如沈令蓁所料，西羌答应了“和谈”。数十名手持武器的西羌士兵半是保护，半是监视地跟着薛玠来到了阵前。
这边蒹葭也从军阵中出列，在霍留行与数十名大齐士兵的护持之下，下马上前，喊了一声：“阿玠哥哥！”
薛玠的神情瞬间一滞，却很快掩饰过去，轻夹马腹到了蒹葭跟前，垂眼看着她说：“殷殷，你想与我说什么？”
这睁眼说瞎话的一句“殷殷”出口，霍留行负在身后的那只手便换了个手势，从握拳到五指张开。
大齐士兵们不动声色地把这手势记在了心里——这是在说，要留薛玠活口。
蒹葭按着沈令蓁的交代，与薛玠说：“阿玠哥哥，你能不能让这些人退下，然后我再与你说？”
薛玠看了看围拢着他的西羌士兵，又看了眼霍留行：“殷殷，今时兵戎相见，已不同于往日，现在是大齐意欲与我讲和，便该由大齐让步，而不是我。真要让闲杂人等退下，霍将军是不是该先作个表率？”
霍留行淡淡一笑：“薛将军恐怕尚未理清形势，意欲与你讲和的并不是大齐，而是殷殷。霍某身后两千精兵，并不惧与你西羌一战，不过是看在殷殷的面子上，不愿大动干戈罢了。”
“我倒是头一次见人拿这样的诚意谈和，既然如此……”薛玠垂在身侧的手两指并拢，悄然比了个“射”的手势。
一柄重箭瞬间自西羌军阵破空而出，直射霍留行面门。
霍留行一个闪身躲过，薛玠趁此时机，俯身一把将蒹葭拎上了马，拨转马头扬长而去。西羌士兵流水般簇拥他而上。
蒹葭惊叫一声。
霍留行霍然抬首：“追！”朝后打出的手势却给了暗示——慢着。
大齐士兵便以一种“苍天啊将军夫人被抓走了快救人啊”的假动作，配上“是谁抱住了我的马腿为什么我怎么也跑不快”的真步伐追了上去。
前边的西羌士兵正在乐呵：“薛将军果真好本事，待回了西羌，王上必定重重有赏！”
“是啊，如今薛将军不仅前程在握，这美娇娘也到手了，往后霍大将军的风流快活就是你的了！”
蒹葭忍不住在心里呕了一声，一边挣扎着，将沈令蓁交给她的字条偷偷塞给薛玠，嘴上说着：“阿玠哥哥，你放我回去……！”
薛玠悄无声息地接过字条，答道：“是大齐欺我薛家在先，殷殷，我也是逼不得已，你以后就跟着我。”说着，借月光低头看了一眼。
那字条上是一首短诗——
东风吹无力，
春谷别梦里。
青山等闲笑，
枯荣凭君意。
薛玠迅速收拢手，将它藏进护腕里。
这是沈令蓁从前常与他玩的暗语诗。
第一句的第一个字，第二句的第二个字，第三句的第三个字，与第四句的第四个字，连起来是——东谷等君。
*
临近寅时，夜凉如水。这一晚的东谷寨无人入眠。
沈令蓁裹着裘氅，站在一座三丈高的塔楼俯瞰着寨子口，一颗心始终悬在嗓子眼。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眼看天快亮了，她终于忍不住问：“京墨，郎君那边有传来新消息吗？”
“半个时辰前传信说一切顺利，应当就快到了。”
沈令蓁点点头，刚要张嘴再问什么，忽见京墨神情严肃起来，耳朵一侧，微微动了动：“来了，骑兵，不下三千，是西羌的马。”
沈令蓁立刻扶着护栏往下望去，约莫小半柱香过去，果见一群阵型散乱的青甲骑兵朝寨子口涌来，一马当先的，赫然便是挟持着蒹葭的薛玠。
埋伏了一整夜的大齐士兵，在薛玠身下马被树桩间的绊马索绊倒的那一刻蜂拥而上。
“中计了！有埋伏！”
“撤！”
“薛将军……”一个西羌士兵刚要去拉摔下马的薛玠和蒹葭，却被薛玠抬手一刀断了喉。
薛玠与塔楼上的沈令蓁远远对视了一眼，咬咬牙一推蒹葭：“走！”自己则转身与大齐士兵一起杀进了西羌军阵中。
“薛玠，你背信弃义！别忘了你老娘还在王上手中！”有人提醒他。
薛玠默不作声，只顾埋头拼杀。
眼看一柄柄枪从他胁下穿过，每次都像要将他刺穿，沈令蓁心惊胆战地回头问京墨：“郎君呢？”
她话音刚落，忽听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回头望去，便见一线秩序井然的赤色骑兵朝这边飞驰而来，勒马寨前的霍留行轻轻打下一个“全歼”的手势，气定神闲道：“除薛将军外，一个不留。”
作者有话要说：气定神闲霍留行，老妈看好你哦。

第72章
霍留行带兵抵达东谷寨后, 战局的风向明显有了压倒性的倾斜。
一方是守株待兔，有备而上，一方却是为活掳“沈令蓁”疲于奔命半夜，纵使是单兵作战能力极强的西羌骑兵, 这时候也难免落了下乘。
霍留行不费吹灰之力地动动手指, 打了几个手势, 便叫西羌人屁滚尿流。
厮杀半个时辰后，战场上已经静悄悄一片, 只剩浓重腥臭的血气不断发散，蔓延。
放眼望去, 青甲士兵横七竖八躺倒了一片，尸体堆不开, 几乎垒成了小山一样高。
这个时候，沈令蓁已经回到半山的三合院。
她起先因为着紧薛玠安危, 一直站在底下的塔楼观战，霍留行来了以后, 发现她傻站在上头，便叫士兵跟她挥旗，示意她去落脚处歇息。
她见局势稳定了, 后知后觉地被那残暴场面搅得胃腹翻江倒海, 便受不住地回了这里。
战事结束后，薛玠比霍留行先一步到了三合院。
他是被京墨搀扶进来的，瞧着像是受了几处刀伤，形容相当狼狈, 人也清减了许多，加之穿着西羌的战甲，沈令蓁透过窗户望见他时，乍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她立刻起身迎了出去，远远地道：“阿玠哥哥，你身上的伤要不要紧？”
薛玠却好像没听见，轻轻拨开京墨的手，朝他颔了颔首：“不必劳烦，我自己走。”说着径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沈令蓁一愣，匆匆忙忙奔上前来：“阿玠哥哥！”
薛玠皱皱眉，停了下来：“你别跌着，慢些。”
沈令蓁气喘吁吁站定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他身上这件满是血污的战甲：“这些血……”
“都是别人的，我只受了点皮肉轻伤。”
她笑着点点头：“那就好。”
“嗯。”薛玠被她这眼神瞧得偏过头去，“那我先去处理一下伤。”
沈令蓁明显察觉到他的冷淡，猜到他是因为投敌的事情，自觉无颜面对她，所以也没阻拦，只是目送他走到一半，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霍留行的声音：“尸体都点齐了吗？”
“齐了，将军。”
薛玠顿住脚步，回头朝声来处看去，见霍留行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卸下佩剑，继续问身边的士兵：“他们的斥候兵，还有溜回去报信的漏网之鱼，也都确认拦截了？”
“是的，将军。”
沈令蓁听着两人的对话，隐约明白了过来。
她的姑姑作为重要人质，必然被看押在西羌境内，霍留行即便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在毫无计划的情况下直接打进西羌，所以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封锁薛玠倒戈的消息，拖延时辰。
想到这里，沈令蓁松懈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转头看向薛玠，果然见他眼底一黯，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沈令蓁上前拉过霍留行的手，拽着他走到薛玠面前：“郎君，你能不能和阿玠哥哥商量商量营救姑姑的方案？”
霍留行轻飘飘地觑着她：“本来就打算商量。”
言下之意，他思维缜密，考虑周全，为人善良，心胸宽广，用不着她恳请提醒。
沈令蓁瞋他一眼，轻轻戳了戳他的后腰。
薛玠看着两人一来一去，蹙着眉头垂了垂眼，突然说：“在那之前，霍将军，还有殷殷，我有件事要与你们说。”
两人不解地跟着他进了厢房。
薛玠摘下兜鍪，看了这西羌人的兵甲一眼，转头说：“我在西羌的这阵子，打探到野利冲的一些旧事。霍将军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当年曾是霍家军的一员？”
霍留行瞳仁一缩，“嗯”了一声。
薛玠点了点头：“那就对了。霍将军，你大哥不是长公主杀的。”
沈令蓁呼吸一窒，盯住了霍留行，发现他面上神情不变，牙关却咬紧了。
“野利冲从一开始就是西羌王室的人。当年霍节使培养的霍家军里头，有不少都是流落街头的孤儿，西羌王室看准了这一点，便把野利冲悄悄送过来当奸细。野利冲努力与你大哥交好，花了很多年，成为了你大哥非常信任的战友。”
“当年汴京那一战，野利冲假造军情，谎报给了你大哥，说长公主打着劝降的旗号来安抚霍家军，其实本意是为将他们赶尽杀绝，并打探你与孟郎君的下落。当时你与孟郎君刚刚出生，你母亲身体也很虚弱，你大哥义愤填膺，所以才会与长公主拼死一战。”
“但长公主并没有对你大哥下死手。战乱中，霍家军曾护着你大哥退到军阵后方，是野利冲给了你大哥要害处的那一刀。那时候整个汴京尸山血海，霍家军覆没，没有人关心少了一具尸体。野利冲正是这样一路潜逃回了西羌，从此飞黄腾达。”
霍留行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脸色却变得煞白。
沈令蓁颤动着长睫，握住了他的手，发现他掌心都是冰凉的虚汗，看向薛玠：“阿玠哥哥，多谢你替郎君查明真相，我先陪郎君去隔壁休息，你也赶紧处理身上的伤，我们稍后再商议对策。”
薛玠默了默，点点头。
沈令蓁半拖半拉地把霍留行带回了隔壁，摁着他的肩，让他在床沿坐了下来。
看他依旧闷声不响，她担心地探了探他的额头与脸颊：“郎君……”
霍留行点点头：“没事。”说着又自顾自地点了点头，“我之前已经猜到了一些。”
只不过，他只料到谎报军情这个环节，却没料到，野利冲是拿他和孟去非的性命作了文章，激怒了他大哥，最后还对他大哥补了刀。
他说着还笑了笑：“真相水落石出，这是好事，我真的没事。”
沈令蓁站在床前看了他一会儿，把他搂进怀里：“郎君在我面前永远不要说‘没事’，我是郎君的妻子，是可以给郎君擦眼泪的人。”
一站一坐，霍留行的额角刚好抵到她细软的腰肢。
但此刻谁也没有心情旖旎。
霍留行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息，伸手圈住了她的腰，把脑袋枕在她小腹上，轻声说：“好，那你给我靠一靠。”
*
霍留行很快休整完毕，去找薛玠商量正事。
沈令蓁不放心他，一直挽着他胳膊，粘在他身边，可临入薛玠的厢房时，却被他轻轻推开了：“你也一夜没睡，还是先去歇一觉吧。”
她摇头：“郎君支开我，一定不是好事。”
这就是彼此之间太过熟悉了解的结果。霍留行只好让她跟进来，只是提前打了个招呼，看着她的眼睛说：“我一会儿要跟薛玠说的事，不是商议，而是决定。”
沈令蓁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他在说，这是一个她无法改变的决定。
她紧张地吞咽了一下，点点头。
厢房内的薛玠已经卸下西羌的青色甲衣，正准备将它扔到一旁。
“薛将军别急着丢这甲衣。”霍留行抬手虚拦了一把，“你现在是我们之中，唯一一个有机会光明正大带军进西羌的人，这身铠甲，你还有用。”
薛玠顿住动作：“霍将军的意思是……”
他指了指山下的方向：“我要让我大齐的士兵，穿上那些西羌骑兵的甲衣，跟着我们到西羌都城去。”
他说的不是“跟着你”而是“跟着我们”。沈令蓁心头一跳，怔怔地盯住了霍留行。
但她没有在他眼底，看到一丝一毫的踌躇。
薛玠看了一眼慌张的沈令蓁：“我的确打算回西羌都城救我母亲，但我如今已是孑然一身，豁出性命也无妨，霍将军却尚有妻眷家人，还是不要为过去的仇恨意气用事。”
霍留行摇摇头：“河西战局始终僵持不下，搅乱敌国都城，正是结束战乱，恢复民生最快的手段，眼下就是一个好机会。你救你母亲，我取野利冲项上人头，只是顺带而已。我不会拿上千名将士的性命成全我的意气，他们就算是死，也要为社稷，为百姓。”
沈令蓁垂在身侧的手止不住地打起颤来。
因为她听明白了霍留行的意思。
这支假扮成西羌骑兵的大齐军队，其实无异于前去送命的敢死队。
薛玠犹豫地看了看脸色愈发苍白的沈令蓁：“霍将军，你要是信我，就留在这里，让我带兵前去。”
霍留行再次摇头：“你一个人做不到，若有差池，大家的牺牲便是白费。”
薛玠皱了皱眉，半晌后，沉出一口气：“好。”
霍留行立刻转头吩咐京墨：“事不宜迟，你即刻下去点兵，和所有人说明实情，愿意跟我走的，扒了那些西羌骑兵的甲衣，穿戴好在山下等我，不愿意的，就留守在东谷寨，不会受到惩戒。”
京墨领命下去。
薛玠看着红了眼的沈令蓁，拿起甲衣，咬咬牙离开：“我也下去帮忙。”
屋子里只剩夫妻两人。
沈令蓁使劲仰着脸。
霍留行拿指腹拭去她悬在下眼睑的眼泪：“不哭。”
她眨了眨眼，深呼吸几次：“什么时候要走？”
“看点兵的速度，快则半个时辰以后，慢则一个时辰。”
她点点头，哽咽着说：“郎君还记得，去年翻花绳的时候，曾输给我两件事吗？”
“记得，我只完成了一件。”
“那你现在完成另外一件。”
不必她说，他便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作者有话要说：最后一场仗啦！

第73章
霍留行这一走，定边军便没了主心骨, 他不放心把沈令蓁留在这里, 安排了一支军队护送她到霍起那处去。
霍起毕竟已年过花甲，这两年西北战事频繁，他身上新伤累旧伤, 几乎不堪重负。孟去非与霍舒仪先后赶至河西后, 都劝他老人家退守到前线东南面的西安州养伤。
西安州背靠天都山, 前临销黄川, 可谓是固若金汤之地，如今又有霍起坐镇，自然成了沈令蓁的好去向。
加之当年真相已经水落石出，两家人误会解开，霍起想必也能够接纳这个儿媳。
把沈令蓁的行程安排妥当后，霍留行和薛玠便率领着身穿西羌战甲的五千骑兵，捎上蒹葭，假作掳了人质急急赶回羌都的模样, 一路北上。
他们的后方, 还有另一支大齐骑兵队，在霍留行的安排下做着戏拼命追赶。
霍留行没有时间停下来与薛玠细细商议, 所以两人几乎是在马背上见缝插针地交流着。
薛玠一面扬鞭，一面询问与他并驾的霍留行：“这场戏做不了太久，你是怎么计划的？”
霍留行不答反问：“我先问你，你在西羌时，如何能够打探到野利冲的秘密？”
“一次酒宴, 野利冲喝大了，跟人吹嘘起当年的事，我在暗处听了墙角。”
霍留行笑了笑：“你不觉得这件事太过巧合了吗？”
“你的意思是，这是野利冲故意说给我听的？”
霍留行点点头。
野利冲比西羌老王更加了解大齐，老王认为，西羌已经顺利策反了薛玠，但野利冲在大齐曾与他交过手，猜到他可能会动摇，所以准备好了应对他临阵倒戈的另一套方案。
“他说给你听，就是盘算着，假如你倒戈了，必然会把当年真相告诉我，我受到激怒后，便有可能为了报仇雪恨亲自杀去西羌。这样，他就可以布下天罗地网守株待兔了。”
薛玠面色沉下来：“你是说野利冲早有防备？那救人岂不难上加难？”
“不是没有机会。”
野利冲只是西羌的将军，不是西羌的王，不可能凭一己猜测，空口白话地率军行动。何况眼下西羌的兵力大多集中在河西，境内并没有那么充沛的军队资源，所以他必须先确认薛玠这支军队的真假，才能向老王请命。
“靠近西羌边境线时，我们身后这支骑兵队会紧随而至，佯攻我们尾部。你借机向西羌守军求援，让我们遁入关门。入城后，京墨以押送人质为由，先带一队人抽身，利用这段时间差去救薛老夫人。野利冲在见到蒹葭之前，无法确认人质真伪，不会派人冒险对他们动手。”
“京墨离开后，我们这边怎么配合？”
“骑兵队将持续攻打西羌，孟去非也会从河西带兵赶来支援他们，争取搅乱西羌关门到都城沿线的城池。”
“这时候野利冲应该已经确信我们的身份，一声令下，我们就无法再继续靠近都城。”
“对。”霍留行笑了笑，“但野利冲真舍得把我们拦在这么远的地方吗？”
见招拆不了招的时候，就要将计就计。既然野利冲在利用霍留行的复仇心理，霍留行同样也可以利用野利冲“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心理。
从当初汴京接风宴上投壶一事可以看出，野利冲对霍家有着不一样的感情。
野利冲自幼跟着霍家军长大，与霍留行大哥的手足情谊，未必全是假的，最后迫于使命，用阴暗的手段杀了他，也因此留下了没能与他光明正大决一高下的遗憾。
如今，霍留行在野利冲眼里，其实就像他大哥的一个影子。霍留行有多想除掉野利冲，野利冲就有多想与霍留行战个你死我活。
对野利冲来说，早早将霍留行拦在边境附近，很可能让他一个返身便被孟去非接应走，那样，一切便是付诸东流。
所以，这个“请君入瓮”的“瓮”要设得深一些，即便野利冲发现军队是假，也会诱敌到西羌内部，然后才开始收网。
薛玠点点头：“好，就按这个计划来。”
*
一路风驰电掣，两日后，霍留行与薛玠按计划进入西羌境内。
孟去非和霍舒仪率领的大军也在西羌打响了反击战，看起来颇有些因沈令蓁被掳而“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味道。
薛玠与西羌边城守将商议，自己这支骑兵队被敌军追击两天两夜，已被打得七零八落，希望能够退守后方暂作休整，得到许可后，顺理成章地深入了西羌腹地。
如霍留行所料，骑兵队一路沿灵州川下游至上游，始终没有遭到阻力。
又一日过去，丑时过半，五千人落脚于距离西羌都城西平府约莫百里的瀚海附近。
横亘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大片广袤的沼泽地。更深雾重，四面水汽氤氲，遥望北面，羌都仿佛成了一座可望而不可即的海市蜃楼。
薛玠正站在河边，与霍留行讲着前方的路况：“沼泽北面不远就是护城河，野利冲即便要诱敌深入，也不可能当真引你进入西平府，应该是希望等你绕过沼泽以后，借这一处天然屏障断了我们的退路，把我们一网打尽，所以……”
他话说到一半，霍留行忽然竖掌示停，动了动耳朵，望向了波光粼粼的河面。
薛玠立刻警觉，给身边士兵打了个手势。
士兵将手中火把微微倾斜，照亮河心。
“郎君……”水底下一前一后冒出两颗脑袋。
是京墨与蒹葭。
薛玠脸色一变。一天前，这两人趁孟去非大闹西羌之机，带兵去救她母亲，眼下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霍留行努努下巴，示意几个士兵拉他们上岸。
两人一身狼狈，上岸后，蒹葭精疲力竭地瘫倒在地，京墨喘着气回报：“郎君，小人失职，没能……”
“我母亲怎么了？”薛玠脸色煞白地上前。
京墨面露不忍，颔首道：“薛将军，薛老夫人心怀大义，不愿您为她投敌，早在您率军离开西羌那日便已自尽。西羌为掣肘您，一直没有告诉您实情。”
薛玠愣愣眨了眨眼，像是听见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结局，悲极反笑出来，喃喃道：“是这样，原来是这样……”他死死闭上眼，良久后重新睁开，牙关战栗着问，“我母亲的遗体在哪里？”
“薛老夫人应当料到您会寻找她的遗体，担心西羌再次借此威胁您，所以……所以她是在大火中去的。”
那就是尸骨无存，什么都没有了。
薛玠点点头，似哭似笑地应了一声，支着剑望了望无星无月的天，半晌后，反倒冷静下来：“好，好……既然如此，就不必等了……”他转头看向霍留行，“霍将军，行动吧。”
*
一个时辰后，西平府外，护城河岸，野利冲正站在城楼上极目远眺。
看着远处黑压压飞驰而来的骑兵队，他身边的副将露出快意的笑：“恭喜将军，猎物果然上钩了。”
“还不一定。”野利冲的神色却有些凝重，“这支骑兵队来势鲁莽，不太像霍留行的作风。”
“您是说……”
“据我了解，霍留行是个相当隐忍的人，轻易不会冲动行事。他在不在这支军队里，还是个未知数。”
骑兵队渐渐逼近护城河，野利冲一双铜铃般的眼眯成一条线，忽然说：“少了。”
副将一愣：“什么少了？”
“骑兵，少了五百，八百……不，一千以上。”
“会不会是为了做戏，中途伤亡了一部分？”
野利冲摇摇头：“他们要杀进西平府，恨不能带更多人，不会做这样无意义的牺牲。”
“那这一千多人被兵分去了哪里？”
副将话音刚落，西面天边，一束赤色礼花倏然升空，炸开了一团血红。
与此同时，骑兵队喊声震天，向护城河方向急速趋近。
西羌不用这种礼花|弹，这是大齐人发的讯号。
野利冲眼皮一跳：“西面有敌情？”
副将一头雾水，奔下城楼询问，与上头的野利冲打个手势，示意一切相安无事。
可紧接着，却见第二个赤色礼花在南面炸了开来。
片刻后，又轮到东面。
副将来回奔忙，再三确认，跑上城楼与野利冲禀报：“将军，确认没有接到任何有关敌情的战报！”
野利冲静静看着不远处仿佛受到礼花|弹鼓舞，士气迅猛上涨，越驰越快的骑兵队，迟迟没有开口指示。
副将心急如焚：“是哪里出了纰漏？若是一般的敌情，早该被发现，难道真如将军所言，底下这支骑兵队里根本没有霍留行，他和那一千多名骑兵去了别处？”
野利冲眉头紧蹙，默了默，转头下了城楼。
副将追了上去：“将军，末将愿率军前去迎敌，您万万不可离开西平府啊！您若走了，这西平府……”
“区区四千骑兵和一个乳臭未干的薛家小子，你们还守不牢？”野利冲疾步如飞，吩咐城楼下的守将，“点五千精锐，跟我出城。”
五千人很快在野利冲的率领下朝南奔驰而去。
一个时辰后，天光大亮，两支青甲骑兵队在瀚海南边迎面相遇。
另一方正是大齐少了的那一千人。
这一千人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列成一个牢不可破的三角阵型，似乎已经严阵以待了很久。
野利冲勒马阵前，握着缰绳的手一紧，知道自己中计了。
没发现敌情，是因为根本没有敌情。
寻常的调虎离山，总该当真声东击西地做点什么，或者烧个粮仓，或者劫座城池。但霍留行知道，那样并不会让野利冲感受到威胁。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真正让人恐惧的，是自己内心制造出来的危机。霍留行其实什么都没做，仅仅是让人在三个不同的方位分别空放了一颗礼花|弹而已。
因为不知暗处到底发生了什么，野利冲直觉地认为，只有霍留行才有这样的本事搅弄风云，所以明知这是一出调虎离山，也本着一腔执念追了出来。
却没想到，反与霍留行失之交臂。
现在，这一千人是打算拿命拖住他这支精锐部队了。
野利冲紧咬牙关，高举右手，打下一个“杀”的手势。
战鼓擂动，旌旗飘扬，东升的旭日见证了这场硬碰硬的厮杀。
五千对一千，结局毫无疑问，加之野利冲被霍留行耍得怒火中烧，正是急需泄愤的时候，很快便杀红眼占了上风。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些抱着必死之心的大齐士兵，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霍家军。
当一个左胸口被利箭穿透的大齐士兵，奇迹般爬起来又杀了三个西羌人时，野利冲开始对西平府的战况感到了不安。
这一批尚且是缺了主心骨的士兵，倘使霍留行所在的地方，他们的战斗力该发挥到怎样的地步？
原本预计一个时辰便可结束的一场交锋，在这些大齐人狡猾而顽固的抵抗下，仿佛怎么也看不见尽头。
最后结束战事，竟已到了日头当空的午后，而野利冲的身后，也仅仅只余两千活人。
放眼望向这一片尸山血海，这场把对方杀得全军覆没的仗，让他赢得并不痛快。
野利冲闭了闭眼，一刻不停地整饬军队，拨转马头，准备赶回西平府，刚要下令，却见一骑快马从北面远远驰来。
那西羌士兵勒停马后，几乎连滚带爬地翻了下来，神色慌张地回报道：“将军，西平府在一个多时辰前被大齐攻破，霍留行与薛玠已杀入城中，还有……”
野利冲咬牙切齿地道：“还有什么？”
“还有那个孟去非，居然……居然沼泽行军，神不知鬼不觉地横渡瀚海，也带了一万兵马赶到了西平府……”
野利冲脸色铁青地一脚把这报信的士兵踹出一丈远，恨恨朝身后扬手：“回城！”
*
孟春时节的夕阳总带着些许冷意。
哪怕天边殷红一片，看着灼热，伸出手却也只能触及温凉的风。
正如西平府城中的这一场杀戮，漫天的火箭滚烫地落下，扎进体肤却是透骨的寒。
由上自下俯视，三条主街，三位身先士卒的将军动作出奇的一致，每杀一拨守军，便带兵往前推进十丈，而后打出一个“放箭”的手势，一路如入无人之境。
三条主街上的西羌士兵溃乱逃散，渐渐没了声息。
霍孟薛三人经历了漫长的进攻后，在主街尽头的路口会师。
孟去非与霍留行久别重逢，颇有些老哥见老哥，两眼泪汪汪的意思，一看他和薛玠，气喘吁吁先倒苦水：“哎你们身上这绿绿的铠甲配上血真好看，我这是造了什么孽，一身臭烘烘的沼泥。”
霍留行笑了一声：“回头拿西羌人的血给你好好洗洗。”
玩笑两句，两人很快恢复了正色，看向了身后的士兵。
加上孟去非横渡瀚海带来的兵马，杀进西平府的共计一万余人，现在只剩下寥寥三千。
恰此刻，京墨驰马趋近，回报道：“郎君，该撤了，不出两炷香，野利冲就会攻入城中。”
“河西那边呢？”
“西羌已经撤军了。”
羌都失守，附近大片城池也被孟去非搅得鸡飞狗跳，西羌老王无力再去争夺河西，自然不得不撤回那边的驻军。
霍留行此行正是为了解除河西危机而来，如今目的达到，城中幸存的大齐士兵也所剩无几，便该及时撤退了。
否则等援军赶到，他们都会死在这里。
“那就走呗，”孟去非用沾满泥巴的胳膊勾过霍留行的肩，“陪你去杀姓野的报个家仇，就回河西养老去了。”
霍留行淡淡一笑：“人家姓野利。”
两人拨转马头，正欲扬鞭，却齐齐停顿下来，看向从始至终一言未发的薛玠。
他正高踞马上，遥望着西羌王宫的方向，双目通红。
孟去非到西平府后，大致听说了薛玠的遭遇，见状猜测道：“薛老弟，你不会还想干票大的吧？”
薛玠偏过头来，“嗯”了一声：“你们先走吧。”
“哗，薛老弟，别想不开，你这单枪匹马可是有去无回的。”
“我知道。”薛玠的神情异常平静，“我本来就回不去了。”
不管苦衷多苦，他终究为了一家之私犯了投敌叛国的罪。就算将功折罪，也永远抹不去这个污点。
青山等闲笑，枯荣凭君意。是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本是任他选择，可他选错了。
他的母亲为了薛家的磊落，不惜大火焚身。他今日若不能够做些什么，百年之后也无颜见她。
“薛玠，”霍留行叫了他一声，“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我孤家寡人一个，无所谓身后事，你快回去吧，别让殷殷担心。”他说着，冲霍留行和孟去非笑着挥挥手，头也不回地朝王宫方向扬鞭而去。
霍留行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最终还是朝身后三千骑兵打了个“撤退”的手势。
孟去非紧随其后，一惯嬉笑的脸此刻却格外肃穆。
临近城门，他突然一个急停，勒住了缰绳：“留行。”
霍留行跟着停下来，叹了口气。
孟去非“哎哟”一声：“你这表情，果然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啊！”见他皱着眉不说话，他朗声大笑，“别这么看着我嘛，我就是觉得薛老弟说得挺对，西平府是什么地方啊，一辈子可能也就进来这么一次，人都到人家老巢门口了，怎么能不干票大的呢？”
霍留行刚要张嘴，孟去非立刻竖掌打住他：“哎，别！你这有家有室的，还是不要凑这热闹了，再说我们仨挤一块儿做什么呢，兵分三路才有胜算嘛，你现在出城跟那姓野的周旋周旋，权当给我这条命多争取点时间了。”
*
当夜戌时，西安州守军营不断有士兵跑进奔出，跟霍起汇报西羌和河西的战况。
河西那处，自孟去非和霍舒仪北上后，便是霍夫人俞宛江在坐镇。霍起本欲尽快赶过去，但一则伤重有心无力，二则霍留行传信来说，河西的压力很快便会减轻，请他不必来回操劳。所以他就留在了西安州。
沈令蓁到这里已有两天，和同样无处安身的霍妙灵一起住在后勤营里。军营虽安全，却都是男人，她们不便走动，只能成天待在营帐里。
此前在东谷寨与霍留行分道扬镳时，空青被支来了沈令蓁身边。于是她每天的消息来源，便是空青的转述。
但今夜，空青久久没有出现，军营里的气氛也尤其紧绷，沈令蓁猜测，应该是战事快要有个结果了。
霍妙灵揣着颗心，隔两炷香就问外边的士兵一次，阿娘怎么样了，阿姐怎么样了，二哥哥怎么样了，去非表哥怎么样了，士兵只能为难地摇头说，他也不知道。
接近丑时，空青终于回到后勤营，站在沈令蓁的营帐外小声询问：“少夫人，您歇着吗？”
这种情况，沈令蓁自然歇不成，正和霍妙灵一起挑灯抄经书，为前线祈福。
听到空青的声音，她立刻迎出来：“前线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主君猜您也在挂心，请您跟他一起上城楼去等。”
沈令蓁点点头，嘱咐霍妙灵好好待在营帐，跟空青上了一辆马车。
空青一面驾车，一面回头与她说：“少夫人别太紧张，戌时那会儿，主君得到消息，说西羌王宫起了大火。小人猜西羌乱成这样，一定是大齐占了上风。”
“西羌王宫起了大火？”沈令蓁差点没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呀，郎君他们真敢做，小人也好想见见这等大快人心的场面。”
“那起火后，郎君，阿玠哥哥，还有孟郎君都还留在西平府吗？”
“戌时那会儿的战报说他们兵分了三路撤离，眼下不知都到了哪里。河西腾出来的兵马也已分三路前去接应，接到人后，会以礼花为讯知会彼此，所以主君才打算上城楼去等第一手消息。”
沈令蓁明白过来，半个时辰后，跟着空青上了西安州北城门的城楼。
霍起负手站在城垛边，听见身后动静，回头向她招了招手：“孩子，过来吧。”
沈令蓁到西安州后，仅仅与霍起见了刚开始那一面。当时霍起卧伤在榻，营帐内也有士兵进进出出，两人便没能说上什么话。
所以尽管知道霍起已经晓得了当年的真相，沈令蓁看到他仍有些紧张，慢吞吞到了他跟前，垂着头叫：“霍节使。”
“嗯。”霍起看她一眼，不知在说她还是在说自己，“睡不着吧？”
沈令蓁低低“嗯”了一声。
“是我老了，不中用了，守不住河西，才叫他们冒这样的生死大险。”
沈令蓁飞快摇头：“不是的，河西这么一条狭长的走廊，本就是易攻而不易守的险地，除非是天上的神仙，才能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呢。”
霍起侧目看她：“你这丫头倒是会说话。”
“那我就多说点。郎君说过，战场上没有十万周全之事。就算他们不去攻打西羌，换一种战术，同样也有冒险和牺牲。所以这个决定，并不是谁人造成的恶果，您千万不要太过介怀了。”
霍起笑了笑，捂着心口咳了两声。
沈令蓁担心地瞅着他的脸色：“霍节使伤势未愈，要不我在这儿等着，您下去避避风吧。”
“叫阿爹吧。”
“啊？”沈令蓁一愣之下明白过来，支支吾吾地“哦”了一声，“阿爹……您要不要下去避避风？”
霍起摇摇头，负在身后的手扶上了城垛。
沈令蓁也便不劝了。
两人在城楼上一站就是一个时辰。后边空青人已呵欠连天，眼睛却死死瞪着北边晦暗的天空，瞪到眼睛已经分不太清颜色的时候，忽然眼前一花。
他使劲揉揉眼，盯住了湛蓝夜空里炸开的那朵赤色礼花，一个激动跳起来：“是礼花！那是礼花吧！”
他话音刚落，第二束礼花也从另一个方向升到了半空。
沈令蓁扶着城垛的手颤抖起来，蹙了一夜的眉头终于解开，只是很快又皱了起来：“怎么只有两束？”
霍起咬紧后槽牙：“再等等。”
这话是在说给沈令蓁听，也是在说给他自己听。
可是他们等啊等，直到黎明拂晓，云破日出，也没有等到那第三束礼花。

第74章 结局·上
城楼上的气氛越来越死寂。
行动无疑是成功了，可这兵分三路撤退的人, 却有一路始终没有得到接应。
沈令蓁不敢去想到底是谁出了事。
晨曦渐渐漫过城垛, 金光照在她的脸上，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空洞的双眼没有一丝神采。
直到一阵踏踏马蹄声从黄沙弥漫的远方传来。
沈令蓁愣了愣, 朝声来处定睛望去, 看到地平线的尽头, 大齐的赤色旌旗随风猎猎翻卷, 有一骑快马先于众骑兵，正朝城门飞驰而来。
马上人微微仰着头，目光紧紧锁定在城楼上她所在的方向。
一夜枯等，这一场四目相对，像隔了千年万年。沈令蓁瞬间热泪盈眶，转过头，提着裙摆飞奔下城楼。
霍起苍老沙哑的声音颤抖着响起：“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尖锐的马嘶声中, 霍留行一勒缰绳, 翻身而下，喘着气朝城门方向张开双臂。
沈令蓁一路跑出城门, 飞奔着扑进他怀里。
他低头拥住她，因气息不稳而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恢复了平静：“答应你的事，做到了。”
沈令蓁使劲点着头，眼泪决了堤似的滚落下来。
“哭什么？傻。”霍留行轻轻揉着她的发髻，却在她看不到的地方, 自己也红了眼，悄悄眨掉一颗眼泪。
“没……”她呜咽着说，“就是想郎君了，我就是太想郎君了……”
霍留行闭上眼，手臂收得更紧。
紧随而至的马蹄声打断了这一出别后重逢。
沈令蓁从欢喜激越中醒过神来，松开霍留行，望向勒停在城门前的骑兵队，目光一遍遍来回地扫，却没找到熟悉的脸孔。
她擦擦眼泪，胆颤地问：“郎君……阿玠哥哥和孟郎君呢？还有舒仪，怎么也没见舒仪？”
霍留行沉默下来，看向她身后，拖着伤病的身体走下城楼的霍起：“父亲。”
霍起点点头，按着心口缓了缓劲：“说吧，怎么回事？”
霍留行把经过大致跟霍起解释了一遍。
昨天傍晚撤退关头，薛玠为了死在烈火中的薛老夫人，决定还西羌王宫一把火。孟去非跟着起意，认为可以借此尝试刺杀西羌老王。
这当然不仅仅是报私仇或逞英雄。
他们大闹西羌，的确结束了河西战乱，但这与去年休战的结果一样，都不是长久之计。要让西羌彻底疲软，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了老王，引发王室王位之争，挑起西羌内战，让西羌开始长久的内耗。
孟去非作此提议时，城内仅剩的三千骑兵为这一计划热血沸腾，纷纷请命，称愿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霍留行放弃了保守撤退的战术，将三千人二分，一半跟随他出城迎战野利冲，一半在城内助孟去非与薛玠一臂之力。
霍留行亲手斩下野利冲头颅的时候，城内王宫失了火。孟去非派人传口信告诉他，刺杀行动成功，自己与薛玠打算一东一西分头撤离，让他不必返城，率军往南走，替他们引走一部分追兵。
这就是三人兵分三路撤退的起因。
但现在，孟去非却失踪了。原本并未去到西平府的霍舒仪也不见了。
霍留行目前尚且不清楚，西羌王宫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薛玠呢？”霍起皱着眉问。
霍留行看了眼沈令蓁，默了默说：“伤势有些重，一条胳膊没了，还在路上。”
沈令蓁骇得捂住了嘴。
“放心，性命保住了，只是暂时昏迷着。”霍留行拍拍她的肩，又跟霍起说，“去非和舒仪的情况，要等薛玠醒来以后才能知道。”
*
几人暂时回到西安州军营落脚，正午时分等来了护送薛玠的马车，将他抬进了营帐。
满帐子的人围拢在他床头，既是在等他醒，也是在等孟去非和霍舒仪的消息。
薛玠醒来时，天色已经黑了。
沈令蓁坐在床沿，看他缓缓睁开了眼，忙让蒹葭去外头叫霍起与霍留行，一面低声唤他：“阿玠哥哥，阿玠哥哥……”
薛玠慢慢回过神来，哑声道：“殷殷……”
他像是吃痛似的，皱了皱眉，低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袖口。
沈令蓁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可薛玠却笑起来：“殷殷，我用这条胳膊，亲手杀了西羌老王……真痛快，真的好痛快……”
沈令蓁忍着泪，点点头：“阿玠哥哥是大齐的英雄。”
薛玠眼底微微一黯，又宽慰她似的笑起来。
霍留行和霍起恰在此刻入了营帐，身后跟着挂心姐姐去向的霍妙灵。
两人还没开口，霍妙灵先着急地奔进来：“薛将军，我阿姐和表哥呢？”
薛玠收敛了笑意，用左手把自己撑起来。
沈令蓁赶紧去扶。
他轻轻推开她，抽着气下了床榻，朝霍起与霍留行跪了下来。
这个动作，就连不谙世事的霍妙灵也猜到了含义，惊恐地瞪大了眼。
薛玠跪在那里，咬了咬牙：“孟将军与霍大姑娘……没能撤出西羌王宫……”
霍起身子一晃，被霍留行扶住。
霍妙灵愣了愣：“怎么会？我阿姐不是没去西平府吗？”
薛玠看着霍妙灵解释：“你姐姐在城外看到王宫失火，似乎误会是霍将军被困在里面，所以带兵赶了过来。当时孟将军留在王宫断后，我先一步撤离，刚出西平府，就听说你姐姐从另一路杀进了王宫。”
霍妙灵嚎啕大哭起来：“那为什么你可以撤离，他们却不行呢？”
沈令蓁忙把她揽进怀里安抚。
薛玠垂了垂眼，跟霍留行说：“昨天夜里，孟将军骗了霍将军。我们放完火后，形势不容乐观，根本没有一东一西分头撤退的可能。当时我已重伤，本没打算活着走出王宫，准备和剩下的骑兵掩护他一人离开，可是他说……”
“他说，西羌老王死了，大齐的外患解除了，内忧却还在。只要他活着一天，汴京的前朝旧臣就无法放下心中执念，专心辅佐新帝。即便新帝如今清明，也无法保证往后不会被权力腐化了初心。所以，他这条命，丢了比留着好。他不在了，朝堂上下便可团结一心，新帝也不必惦记着他，防备着霍家。他这一死，是死得其所，是皆大欢喜。”
霍留行闭了闭眼。
沈令蓁不死心地再问：“按这说法，舒仪的援军是在你离开后才赶到的，她有没有可能救了孟郎君呢？”
薛玠皱眉摇了摇头：“霍大姑娘也只有一千兵马，要杀个来回本就难如登天，我在城外只等到西羌人说贼人已死绝的消息。”
一屋子的人齐齐没了声，只剩更漏点滴依旧不停，好像在说，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不会再有他们所期待的奇迹。
*
大齐初荣元年春，西羌进犯河西，终以战败收场。
所有在此一役中牺牲的大齐将士皆按律享朝廷抚恤，建祠立庙，封叙女眷，荫补子嗣。
另有战死西平府的孟家遗孤孟去非与霍家大姑娘霍舒仪，被新帝分别追封为定西将军与荣安县主。
罪臣薛策之后薛玠以戴罪之身功过相抵，不予惩戒，放归民间。
河西节度使霍起功成身退，告老还乡。
大将军霍留行兼河西节度使一职，暂守河西。
战事结束，河西山川里的血色在时间的流逝中慢慢被冲淡，霍留行奉圣命投身于重建河西的要务，接连两月，忙得脚不沾地。
两月后，清明时节，河西霍府。
淅淅沥沥的雨成日下个不停，霍留行腿疾又犯，沈令蓁不许他再外出奔忙，义正辞严地摁着他在家休息。
霍留行本打算去看看护城河修缮得如何了，这么一来只好作罢，只是在家中一时却也无事可做。霍起带着俞宛江和霍妙灵，在战事结束后回了庆阳霍府，这河西霍府眼下只有夫妻两人，难免稍显冷清。
他便跟沈令蓁一起坐在廊庑底下看雨。
看着看着，两人突然异口同声地说：“要不……”
霍留行笑了笑：“你先说。”
沈令蓁挽着他胳膊提议：“我是在想，这清明的日子，要不我们今天去看看孟郎君吧？”
孟去非与霍舒仪死在西羌王宫，遗体自然是找不回来了。霍舒仪的衣冠冢立在庆阳，但孟去非的，却在河西。
因为霍留行记得，当日在西平府准备撤退时，孟去非曾说：“陪你去杀姓野的报个家仇，就回河西养老去了。”
霍留行轻轻一刮沈令蓁的鼻子：“倒是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那郎君在这儿等一等，我这就去准备物什。”
蒹葭白露和京墨空青忙活起来，替他们准备酒菜与马车。
一个时辰后，两人到了附近山中，孟去非的衣冠冢前。
细雨蒙蒙的山里，扑面而来浓郁的青草气，蒹葭在一旁打着伞，两人站在伞下，刚弯身开了坛酒，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动静。
京墨立刻拔剑出鞘。
霍留行和沈令蓁回过头去，见那棵枝叶繁茂的大树后边，一个身穿布衣的男孩怯怯地望着他们，摆着手说：“我不是坏人，不是坏人……”
霍留行眯眼打量男孩几眼，让京墨把剑放下，然后远远地问他：“那你是什么人，来这荒郊野岭做什么？”
男孩小心翼翼地上前来：“有一个大哥哥，和一个大姐姐，给了我一些银钱，说今日若是有人来这衣冠冢祭奠，就把他们带到我家去做客。”
沈令蓁皱了皱眉。这衣冠冢除了她和霍留行，理应不会再有别人来了。
她问：“什么大哥哥大姐姐？”
那男孩仰头看着沈令蓁，答道：“那个大姐姐说话凶巴巴的，穿着男装，”又看向霍留行，猛地一愣，“哎，那个大哥哥跟你长得好像啊……”

第75章 结局·下
山脚下, 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一男一女正在叽里呱啦吵嘴。
“都到这儿了, 为什么不让我上山见我二哥？”霍舒仪恨恨折断一根树枝，朝孟去非劈头盖脸地砸去。
他灵活闪身躲开, 避到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面, 唉声叹气：“大妹子,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这假死兹事体大，你要露面，至少等朝廷那边局面稳定了再说嘛！”
“天天再说再说, 这都两个月了，谁还巴巴地惦记着你的死活！你可别自我感觉太过良好了！”霍舒仪气不过, 又砸一颗野果过去。
孟去非稳稳接住, 咔擦咔擦啃了起来, 边说：“这不是眼看两个月过去，局面稍微稳定了些，我就依了你，把咱们的消息透露给你家里人了吗？要不是你成天在我耳边嚷嚷, 我都没打算让人知道这事！哎呀，你再等一阵子, 我就放你去见他们, 行不行？”
霍舒仪一脚踹飞一块石头泄愤：“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摊上这种事！”
说来实在太倒霉。两个月前，她误以为被困西平府的人是霍留行, 不管不顾地带兵前去驰援，却在王宫里遇到了以一敌百，正跟人拼杀的孟去非。
虽然不是霍留行，可也是自己人，加之孟去非当时浑身浴血，那种关头，她当然不可能见死不救，便与他并肩打了一场恶仗。
可是到底寡不敌众，他们很快就全军覆没了。
已然到了强弩之末的孟去非拼着最后一口气，拉着她冲进火海，故布疑阵，让敌人误以为他们死了，实则和她一起混进了死尸堆，趁翌日西羌运送死尸出宫的时机逃了出来。
那之后，她本打算立刻联络霍留行，却被孟去非一而再再而三地拦了下来。
他说，两人是一起“死”在西羌王宫的，若是她突然“活”了，朝廷必然要对他的死心生疑窦。
“有你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吗？”霍舒仪越想越气，恶狠狠瞪他一眼，“早知道就不救你了！”
这话倒是说的不错。要不是她那一场误打误撞，给了孟去非残喘的机会，他的确不可能活着走出西羌王宫。
他原本也是真打算好了以死成全大局，死前发挥发挥余热，能杀几个就杀几个。
孟去非嘴硬：“呵呵，你以为我稀罕被你救吗？我本来是‘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死也死得干干净净，被你一搅和，为了保你命，又是冲火场，又是埋死尸，到现在身上还一股味儿！”
霍舒仪张了张嘴，还要再争，突然看他耳朵一侧，神色微微一变。
“来了来了，他们下来了，撤！”孟去非上前一把拽过她手腕，拉着她一顿疯跑，一直跑出三里地才停下来，松开了她。
霍舒仪气喘吁吁地指着他，怒到说不出话来。
这见不得人的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好不容易喘停了气，她忍耐着问：“你这一招行不行啊？他们没看到我们露面，能确信我们还活着吗？”
光凭那男孩三言两语，当然不足以让霍留行确信，但是……
孟去非笃定一笑：“我让他们去的那户人家，有位故人，会让留行明白我的暗示。”
*
霍留行和沈令蓁跟着那男孩，到了城里一户单扇宅门的布衣人家。
这来时一路，两人心底自然都隐隐有了一种猜测，但河西战事虽止，世道却仍不安宁，霍留行为人向来谨慎，不至于轻易听信一个孩子的话，所以到了地方，还是让京墨和蒹葭先一步入里打探。
京墨这一去，回来的时候神情诧异，与马车内的霍留行回禀道：“郎君，你猜这里头住的是谁？”
“我要是猜得到，还让你进去打听？”
京墨一噎，不卖关子了：“这里头住的，是那男娃的祖父祖母。那位祖母从前曾在霍家当差，正是孟郎君当年的乳母。”
沈令蓁一愣，过耳不忘之能，让她迅速记起了当初霍留行被野利冲重伤时，孟去非在汴京霍府跟他说的话——哎你别说，昨夜刚得到消息的时候，我真在想，你要是这么死了也不错，我就立马去找我当年那个乳母，让她骗大家，其实你才是孟家的主，这样我就逍遥快活了。
那时候，孟去非开玩笑说自己不想干这复国的活了，如果霍留行死了，他就让当年负责调包孩子的乳母撒个谎，骗大家说，其实调包成功了，霍留行才是前朝遗孤。这样，大家就不必再为所谓的大业拼死拼活，而他也可以金蝉脱壳，当个真正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沈令蓁的确记得，孟去非说过，那位乳母当年抱着霍留行前往京城时，在半道被人发现拦截，因未能完成霍家交代而心生有愧，后来便辞行回了河西乡下。
所以，所有的环节都对上了。
那位与霍留行长相相似的男子，引他们来到这位乳母的家门前，就是为了让他们记起那段有关“金蝉脱壳”的言说。
孟去非说这事的时候，只有霍留行和沈令蓁在场。
也就是说，引他们来这里的，只能是孟去非。
沈令蓁在想通前因后果后，激动地抓住了霍留行的胳膊：“郎君，我想的对不对？”
霍留行的脸上露出了两月来最为轻松畅快的笑，朝她点了点头，又咬牙切齿道：“这小子，自己逍遥快活便罢，把舒仪也给拖下了水。等来日见了面，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我们不能现在就去找他们吗？”
霍留行摇摇头：“河西尚且不安生，汴京那边的局面也未全然稳定，他现在不冒险露面是明智之举，若为一时团聚坏了大局，这心血就白费了。”
“那我们赶紧回家写封密信给庆阳，也好让阿爹和婆母放心。”
霍留行点点头。
既已打听到这户人家的身份，明白了孟去非的暗示，两人便觉没必要进门叨扰人家了，让京墨准备启程回府。
可这时候，却听马车外传来一个老妇人的声音：“是谁在门外呀——？”
霍留行看沈令蓁一眼。
“那郎君就下去打个招呼吧，怎么说也是位故人呢。”
霍留行现在凡事都听沈令蓁的，便牵着她下了马车。
不料那荆钗布裙的老妇人，一瞧见沈令蓁便大惊失色地倒退了一步，目不转睛地瞪着眼，盯住了她的脸。
沈令蓁被她这仿佛见了鬼的表情和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躲，却因考虑到这位是长辈，克制着没有表现出来。
那老妇人踉踉跄跄地走上前来：“姑娘……是你吗姑娘？是你回来了吗？”
沈令蓁一愣。
什么叫回来？她从前从未到过这里啊。
霍留行把沈令蓁往身后稍稍一掩，刚要与老妇人解释两人的身份，却听她再次开口：“二十九年前那个人是你吧……是不是你？”
霍留行和沈令蓁被这个敏感的数字一怔。
二十九年前，那正是大齐改朝换代，霍留行与孟去非出生的那年。
沈令蓁鸡皮疙瘩直冒，愣愣地道：“老夫人，您是不是认错了人？我才十七岁呢。”
老妇人一愣，神情恍惚地碎碎念道：“哦，对，是你，也不是你……那姑娘说过，她是从很多很多年以后来的……”
霍留行眉心一跳，与沈令蓁对视了一眼，似乎都想到了什么。
“老夫人，您在说什么？”霍留行皱着眉试探道。
老妇人眼神渐渐清明，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了劲，看着霍留行慢慢红了眼圈：“这么说，难道你是留行？”
霍留行点点头：“您怎么知道？”
老妇人一下子热泪盈眶起来：“我……我……”说着又看向沈令蓁，“因为二十九年前，我在抱着你去京城的路上，见过这位姑娘……”
沈令蓁傻在了原地。
若换作常人，此刻必要以为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妇人得了失心疯，可是她与霍留行不同。
他们曾经亲身经历过这样不可思议的事。
沈令蓁从霍留行身后慢慢走了出来，走到老妇人面前：“您仔细看看我，您当真没有认错？”
老妇人仔细端详着她的脸，点点头，又摇摇头，又点点头：“那时候，你的样子比现在年长几岁，气色很不好，骨瘦如柴的，但的确是这张脸……”
沈令蓁回头看了霍留行一眼，从他眼中看到了一样的意思。
原来，曾经回到过去的，不止是他，还有她。
沈令蓁握着老妇人的手说：“老夫人，我们能进屋听你讲讲当年的事吗？”
*
老妇人把两人迎进了屋，给他们斟了茶，缓了缓神才开始讲。
她说，当年两个孩子的调包计划，用了计中计的手段，本是有机会瞒过汴京皇家的。可就在她抱着霍留行去京城的路上，“沈令蓁”出现了。
“当时我孤身一人抱着留行走夜路，准备把他交给接应人，快到地方时，却被那不知从哪儿来的姑娘拦了下来。她跟我说，不能把这个孩子送去京城。”
“我以为是计划败露了，吓得转头要跑，那姑娘却在我面前跪了下来，求我相信她，说这个孩子若是去了京城，他这一辈子就完了。”
“她说她是从很多很多年后来的，在她那里，留行代替去非到了京城，去非则留在边关霍家，调包计划成功了，可是最后，他们谁都没有得到好下场。”
“我本不信，可那姑娘哭得声泪俱下，实在不像坏人，我便问她，那她是谁。她说，她本该是霍家二郎的未婚妻，可因为留行与去非对换了身份，所以她在十五岁那年，被许配给了去非。”
“我问她，那她是去非的妻室吗？她说不是，皇帝赐婚以后，她被贼人掳走，落了一身的伤，婚期便推迟了，伤未痊愈，她的外祖母又因病过世，她为守孝，不得不再次拖延婚期。”
“我又问，那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她说她也不清楚，她本该死了，也许是上天眷顾，让她在油尽灯枯之时得到一个改变这一切的机会。她说，上天送她来到这一夜，来到这个地点，一定有缘由，她想，能够改变留行命运的方法，就是阻止这一场调包。”
沈令蓁和霍留行齐齐怔愣着沉默了。
“我又好奇她年纪轻轻，为何会成了这副模样。她说她当年被贼人掳走时受的伤落了病根，身体早早便衰败了下去，能活到今日已是侥幸。我看她面色蜡黄，形容憔悴，当真像是将死之人，动了恻隐之心，正犹豫该不该信她的话，她却撑不住了，最后恳求我，千万不要把留行送到京城去，然后便咽了气。”
老妇人说到这里，神情变得有些惊恐：“我就那么眼睁睁看着她在我面前倒下去，然后一眨眼，她的尸骨就消失了，什么都没有了，好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沈令蓁哽咽着说：“是因为这样，您才相信了她，对吗？当年调包失败，其实是您跟皇家告了密？”
老妇人点点头，羞愧地低下头去：“我不知道自己那样做，到底是对是错，后来便因无颜再见霍家主君，躲到了这里，也从没对谁说起那夜的事。但这些年，我总是反复梦到那一夜，梦到那姑娘的脸……”
所有的谜底，到这一刻都揭开了。
霍留行当初便很疑惑，他回到桃花谷救人一举，理应只是让他与沈令蓁的关系提早变得亲密起来，却没道理改变这么多政局的走向。
现在这么一来，一切都得到了解释。
原来，早在他改变沈令蓁的命运之前，沈令蓁便先改变了他和孟去非的命运。
让他提早成为大将军，让河西提早恢复和平的人，并不是他，而是那个在寒冷的冬夜，用最后的生命，苦苦求来一个转机的小姑娘。
幸好如今，那些苦，她再也不必受了。
霍留行在长久的沉默后，轻轻拍了拍老妇人的手背：“谢谢您愿意相信她，老夫人，您做的对，我和去非，还有大齐都要感激您当时的作为。”
老妇人愧疚了大半辈子，此刻终于真正得到了解脱，潸然泪下地道：“那就好，那就好……”
霍留行带着沈令蓁起身告辞。
一路上，两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直到走出宅门，看见淅淅沥沥好几日的雨竟然停了。
雨后初霁的天湛蓝无比，沈令蓁望着敞亮的天光，忽然说：“郎君，明天一定会是个好天气吧？”
霍留行牵起她的手，偏头笑了笑：“当然，以后每天都会是好天气。”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忍到结局才揭秘，憋死我了！正文已完结，番外需要等我休息一阵子再更，大家可以注意我微博，开更了会通知。下本要写《这该死的甜美》，是个很甜很苏很好笑的现言总裁文，喜欢的朋友可以到我专栏收藏一下文章，或者直接收藏我的作者专栏哦！下面贴一下文案：
甜美的开始——
徐翘在收费站值夜班，凌晨打瞌睡到小鸡啄米，被一位温柔多金的男车主叫醒：“看你睡这么香都舍不得叫你，但我实在赶时间过站，不好意思啊。”
徐翘一颗春心瞬间沦陷，从此天天请求值夜班。
半个月后，她顶着黑眼圈在酒吧跟小姐妹吐槽：“都夜半幽会这么多次了，他怎么还不问我要电话？”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段对话：“为了个小姑娘，天天半夜不睡觉去高速兜风，困得我眼皮打架。”
“装什么君子，直接上去要电话。”
“这不是看着太清纯，下不了手么？”
徐翘缓缓扭头，清清嗓子：“抱歉打扰了，其实她可能没你想得那么清纯……”
“……”
甜美的后来——
徐翘：“我这人谈恋爱的原则，就是吵架了绝不低头。”
程浪：“我这人谈恋爱的原则，就是分手了绝不复合。”
冷战三天后。
徐翘：“老公，要抱抱。”
程浪：“小祖宗，跟我回家。”
“哦这该死的甜美，是我嘴巴犯的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