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官
作者：雁九
内容简介
 正德十三年，京城正德皇帝挂帅巡边，南昌宁王图谋造反，安陆兴王沉迷炼丹。 安陆州外西山寺，现身一个小和尚，回到欲海沉浮中，诵起一部虚妄经。 红尘摆渡，谁是唱戏人。 简单的说，就是从小和尚到官居一品的故事 

==========================================================
第一卷 一叶落
重生明朝小和尚，下了山门，根在何处……
序
这似乎是个寻常清晨，虽已将近端午，可因在山里的缘故，早晚依旧十分舒适凉爽。
山阴僻静处，一条小溪蜿蜒流淌。
溪边有一硕大石岩，一丈见方，石岩一半掩在溪水中，一半露在水上。
石岩上，几只鸟雀时而低头啄啄羽毛，时而优雅漫步。
若是近前，就会让人诧异，因为石岩上，鸟雀下，竟有一灰色人影一动不动。
随着一声哈欠，灰色人影慢慢做起身来。
令人诧异的是，被惊动的鸟雀并没有立时分走，反而重新落到那人身上，“叽叽叽叽”，似有欢喜之意。
那灰色人影，身边一目了然。
灰色僧衣，光溜溜的脑袋，是个看起来不过面容稚嫩的少年和尚。
这小和尚打着哈欠，看着蹦跶到自己腿上的两只鸟雀，不由挑了挑嘴角。
这两只鸟雀，圆圆鼓鼓，身体肥硕。
“又肥了，想来烤着正是时候。”这小和尚嘴里说着犯禁的话，手上的动作却是轻柔，伸出手指，摸了摸膝上停着的鸟雀的头。
鸟雀也不害怕，反而伸着小脑袋，往小和尚的手心蹭了蹭，极为亲昵。
小和尚笑了笑，接下腰间的布口袋，抓了两把小米，撒在石岩上。
鸟雀们“叽叽喳喳”地奔着小米去了，小和尚慢悠悠地从石岩上翻身下来。
石岩下，两只尺半高的木桶，还有一只扁担。
小和尚往东边望了望，旭日初升，天空浅蓝明净，他脸上露出几分追忆、几分迷惘。
不过，很快他面上就恢复平静宁和，开始老实地担起水来。
一路上都是崎岖的石板路，装了八分满的木桶，却很稳当，鲜少有溅出水来。
从溪畔到山顶古寺，共有七百二十个石阶。
从五岁时起，这条路，小和尚已经走了六年。
一如今日。

第一章 西山寺里有老僧
山曰西山，位于城西三十里，山顶有寺曰西山寺。
虽名为寺，供奉着佛祖与罗汉，可西山寺并不接四方供奉。
因为整个西山土地，都是城中大户王家所有。
西山寺是王家先人所设，只受王氏子孙供奉。
传闻，王家先祖曾是元末少林寺武僧，后太祖反元，王家先祖还俗追随太祖皇帝，曾为太祖皇帝宿卫亲军。
没等开国，王家先祖便因伤病离了军中，而后携妻带子，回乡安居。
等到太祖皇帝开国，论功行赏，王家先祖虽不在爵位列表上，可太祖皇帝并没有忘了这个昔日器重的亲军侍卫，赐金百两，诰封正五品武德将军。
王家这时，已经趁着战乱初定，买下良田百顷，成为长寿县的财主富户之一。
赶巧的是，洪武三年，安陆府附郭长寿县，使得长寿成为府衙治地，第一任安陆知府是昔日军中文书，恰好是王家先祖旧识。
在其照拂提挈下，王家子孙从农转士，耕读传家，王家始大。
没几年，安陆府改安陆州，长寿县废县改州，繁华依旧。
王家那位先祖，却是在子孙出仕，家族渐兴之时，在自己买下的西山山顶，建了一座小寺。
等到孙媳进门，他就上山再次落发，在寺里做了和尚。
一百五十余年下来，王家成为安陆州士绅之首，盘踞在安陆州内外。
西山寺，依在耸立在西山山顶，只是许多王家子孙已经忘了自家还有这处祖地。
“呼”，即便是隔日例行之事，可是看着水缸盛满的小和尚，依旧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此处是西山寺西跨院。
因西山寺建在山顶，地方有限，因此布局小巧，不过小小三进院。
山门进去，第一进正殿就是天王殿，偏殿是经室与客堂；第二进是大雄宝殿，偏殿是地藏殿与罗汉堂，第三进正房是禅室与方丈室，左右都是斋房。后一进院子，左右各有一个跨院，一处是厨房之地，另一处则是杂役居所。
水缸虽不大，可是真要盛满，却要往返山涧八次。
从太阳未升起开始，小和尚只担水这一项，就要用两个时辰才能完工。
水缸旁边，是个尺高的大瓷盆，里面盛的是水缸里早晨淘出的陈水，水上飘着个葫芦瓢。
经过两个时辰日晒，里面的水已经去了凉意，变得温温的。
小和尚拿着葫芦瓢，盛了温水，从头到脚，冲了两遍，而后才放下葫芦瓢，转身进了后院。
等从东厢斋房出来，他已经换了干净衣服出来，依旧是一身半旧不新灰色僧衣。
这时，便听到禅房里传出声音道：“痴儿，还不进来……”
小和尚叹了一口气，心里晓得，今日的第二份功课要开始。
进了禅房，便见一个古貌苍然的老和尚坐在蒲团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老和尚对面，是台矮几，矮几旁有个旧蒲团，就是小和尚的位置。
小和尚做了个“合十礼”，道：“大师父。”
虽说小和尚由老和尚带大，两人之间有师徒之实，却没有师徒之名。
小和尚口中这“大师父”，是外人对老和尚的称呼。
小和尚早先也常疑惑，老和尚行事随性，为何却避讳“师徒之名”，这两年见的多了、听的多了，多少也猜测中其中缘故。
这寺是王家供奉的寺庙，百五十年来，这寺里侍奉佛祖的和尚，也多是跳出红尘外的王家子孙。
老和尚也不外如是。
虽说一年到头，上山入寺的王家人有数，可瞧着说话做派，上山请安的人身份绝对不低。
若是没有意外，自己身体这个本主，当也是王家子孙。
老和尚虽披着和尚皮，可为人行事更像是偏重儒家礼法。
不与小和尚定下师徒名分，多半是两人是血脉亲人，且差了不止一个辈分。
这也不稀奇，老和尚看着不过古稀之年，可实际上已年近九旬，耄耋高寿。
按照老和尚的说法，西山寺第一代方丈出身少林，是少林“觉”字辈，到老和尚这一代，就是“普”字辈，老和尚法号“普慧”。
到了小和尚这里，老和尚则给他起的法号是“道痴”。
道痴尽管上辈子活了三十年，可对于少林寺也只是晓得当时的方丈叫释永信，范的是“永”字辈而已，至于“普”与“道”中间是相差几代，他还真的不知道。
“背！”待道痴行了礼，在蒲团上坐了，老和尚半句废话都没有，直接吩咐道。
“外君子而内小人者，真小人也。外小人而内君子者，真君子也。道高者不矜，义重者轻害。人慕君子，行则小人，君子难为也。人怨小人，实则忘义，小人无羁也。难为获寡，无羁利丰，是以人皆小人也……”
不过是一百四十八字，对于背了六年书的道痴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须臾功夫，背诵完毕。
老和尚点点头，道：“可达意了？”
道痴想了想，道：“外表君子但内心小人之人，是真正之小人；外表小人内里君子，是真正之君子。品德高尚之人不自夸；义气深重之人轻视祸端。人之羡慕君子，行事却趋于小人，是因君子难当；人之怨恨小人，实际行事也难坦荡，是因小人行事无需拘束。君子难当得到的却少，小人行事自在获得却很丰厚，因故，世人行事都趋向小人……”
道痴话音未落，外头就传来脚步声。
老和尚听了，不由皱眉。
道痴止了话。
西山寺虽无门禁，可能出入寺院的人也都有数。
除了王家宗房来请安的老太爷，剩下的就是山下王家窑村长一家。
毕竟山上老的老，小的小，里里外外各种杂务。
老和尚又是爱清净的，拒绝了王家宗房那边派来的仆从。
村长就打发子侄隔日上山一次，做些扫洒之事。
至于老小二人所需的米面菜蔬，则是由王家宗房那边每旬送上山一次。
“大师父，小人来了。”门外传来男人的哽咽声。
老和尚的眉头展开，脸上露出几分怔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进来吧。”
外面的声音，道痴并不陌生，正是王家窑村的村长王福平。
看到王福平披麻戴孝地进来，素来淡定的老和尚，也终是变了脸色。
这会儿功夫，王福平已经跪倒在地，哭禀道：“大师父，小人老爹昨晚去了……”
老和尚半晌没吭声，禅房里尽是王福平的抽噎声。
道痴早已起身，站在一旁，听到这个消息，已经握紧了拳头，心里直揪得慌。
老和尚对他有教养之义，那王老爹对他则是抚养之恩。
他在这世上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王老爹。
王老爹不是旁人，正是杂役院的旧主，西山寺的第三人。
前年冬天，王老爹摔了一跤，行动就有些不便利，被村长接下山养老。
道痴有数的几次下山，也多是去王家窑探望王老爹。
虽说王老爹年过古稀，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高寿，可听到这个消息，还是让人心痛。
好一会儿，老和尚方幽幽道：“他走的可安生……”
王福平哽咽道：“走的安生。昨晚还好好的，就着两个肉粽子，吃了两角老酒……今早到了饭时，还不见他老出来，小人过去请，才发现他老人家已经去了……”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
老和尚长吁了口气，道：“起来，你是丧主，多少事要料理，莫要在老和尚这里耽搁，下山去吧。”
王福平起身，却没有立时就走，而是从背后解下一个小包裹，打了开来。
里面是只梨花木盒子。
老和尚见状，神色有些恍然。
王福平将木盒双手送到老和尚身前，道：“小人老爹早有吩咐，说这个留在小人家也糟蹋，当留给小师父……”
老和尚点点头，转头对道痴道：“既是留与你，就收下吧，莫辜负他一片心意，也算全了你二人数年缘法。”
虽不晓得这木盒里装的是什么，可想起王老爹数年慈爱，道痴不禁红了眼圈，郑重地接过木盒。
王福平像是了了一件心事，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擦了眼泪鼻涕，道：“大师父，小人先下山治丧……小人老爹高寿，说来也是喜丧，您老人家心里莫要难过。小人老爹最是敬重大师父，要是晓得大师父难受，怕是在地下心里也不安生……”
老和尚微微颔首，道：“带了道痴去……代老和尚在老王跟前颂百遍《地藏经》……”
后一句，却是吩咐道痴。
道痴低头应了，对王福平道：“还请村长在山门等我一等，我取了法器就来……”
王福平忙道：“那就有劳小师父了……”
再次同老和尚告退后，王福平退了下去。
道痴没有立时跟上，而是回了所居东厢斋房，放下了木盒。
他没有打开木盒，而是放在书桌上，而后在颈上挂了檀木佛珠，又捧了自己素日所用的木鱼，才出了斋房，前往山门。
※※※
安陆城外的官道上，烟尘渐起。
马背上，一个少年往远处的城门，满脸雀跃，忍不住转头对身边随从道：“海叔，到安陆城了……”
被称为海叔的，四十来岁，做管家打扮。
见少年晃动缰绳要催马疾行，他忙道：“三少爷不可，仔细太太教训……”

第二章 灵前谁诵《地藏经》（一）
王家窑村，就在西山山脚下。
这里有王氏宗族开的几口瓷窑，比邻的也是王家族人名下大大小小的庄子。
王家窑里，住的七八十户人家，不是王家的管事，就是租种王家土地的佃户。
当然这里的“王家”，不是王老爹家，而是安陆州第一士绅大姓的王氏宗族。
道痴随着王福平走到村口，便见迎面走来个穿着麻衣的青年，二十五、六岁，相貌老实，身体高壮。
见到王福平，那青年速行几步，迎了上来。
他是王福平次子，这两年常上山扫洒，认得道痴，先与之打了个招呼，而后王福平道：“爹，二叔找……”
王福平“嗯”了一声，脚下没停，奔自家院子去了。
王家院子离村口不远，没到近前，就听到院子里传来的哭丧声。
道痴听了，眼里没有泪，可心里难受得不行。
对于旁人来说，或许宗亲血脉、骨肉天伦是最亲近的，对于道痴来说，山上的老和尚、山下的老杂役，才是道痴在这一世最重要的人。
到了门口，哭声越发响亮。其中，有一人嚎哭声分外响。
道痴只觉得耳膜一颤一颤，转头望了王福平父子二人，见他们浑然不觉，心不由地沉了下去。
大门糊白，院子里已经搭起灵棚。
当世习俗，家中有老人的，多早预备寿材。
王家也不例外，王老爹在西山寺虽以杂役自居，可在自家儿孙眼中，却是家中老太爷。
尽管只是村里人家，可王家不仅有房有田，又因得宗房太爷看重，王老爹儿孙里好几个在城里当差，在王家家仆管事中，亦是数得上的。
因此，除了自家儿孙与村民，相邻几个庄子的庄头管事得了消息，亦都来吊丧。
院子里很是热闹，道痴跟在王福平身后，目光穿过众人，落在灵堂上。
灵柩前，跪倒一片是孝子孝孙们。
天已近午，烈阳当空。
即便灵堂上搭了灵棚，可从众人额头滴滴答答的汗，也能晓得灵堂里多闷热。
道痴穿着僧衣，捧着尺半木鱼，神情庄严肃穆，偏生又是这点年纪，站在王福平身边，难免引人侧目。
王家子孙亲戚还罢，有王福平在，轮不到旁人说话；吊客之中，却是有几个指指点点的，满心好奇疑惑。
有个同王家相熟的庄头，上下打量道痴两遍，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稀奇的，问旁边的这个人道：“平老哥是不是难受得迷瞪了？就是要寻和尚诵经，这小和尚也不当事啊？”
旁边那人，不是旁人，正是王老爹次子王福安，没有应和，而是低声道：“大哥方去了西山寺……”
那庄头听到“西山寺”，立时咽下几口吐沫，老实地住了声。
他们这些庄头管事，尽管只是王家家仆，可在庄子上也向来充大爷。
然而，能坐稳管事庄头的，心里都晓得，西山是禁地，不得随意进出。
早年有不信邪的管事，仗着资格老，带人上了西山。
结果不仅革了管事，挨了几十板子，阖家也都被卖给川客。
“禁地”二字，不仅对的是王家下人，对王氏族人也不例外。
去年三月，王家宗房的一位少爷，带了几个纨绔同窗出城玩耍，看到西山景致幽雅，便不顾长随下人恳求，执意上山。
山下各庄子庄头，都等着看热闹。
不管山上住的到底是何人，都当给宗房面子吧？
上山的不仅是王氏宗房的少爷，还是王家族长的嫡孙。
没想到，王家那位小爷是被抬下山的。
而后，有人见族长亲自到了西山。
是兴师问罪呢，还是兴师问罪呢，还是兴师问罪呢？
西山上情景，无人知晓。只是没几日，城里传出话来，那位闯山的少爷被执行家法，除了打板子，还跪了祠堂。
一时之间，大家心里都有数。
那位少爷撞到铁板上了。西山威武。连正经主子都需退避，他们这样做仆从的自然更是惹不起。
对于除了王家宗房长辈之外，唯一有资格上山的王老爹一家，众人自是小心结交，其中不乏有心人打探。
偏生上山的几个王家人，王福平次子老实得过了头，是个蚌壳嘴，一棒子吭哧不出一个屁来；大侄子又是个奸猾的，开口就是“大爷大叔”，惯会奉承人，却半点有用的都不透。
剩下一个，就是王福平的长孙，虎头虎脑，乳名虎头，看着结结实实，却是小时候生病烧坏了脑壳，是个傻子，说话都不利索。
驱散道痴丧亲之痛，引得他心里生怒的，正是王家这个傻子。
小孩本就火力壮，又是这大热天，知道好歹的，哭累了自然歇下；那傻子却是实诚，就那么扯着嗓子嚎着。
就是大人这样都受不住，不要说一个半大孩子。
他的声音已经颤哑，可周遭却无人留意。
即便是他亲生老子，也忙着与自己老子商量进城买冰之事。
天气热在厉害，不管是在家停三天，还是停七天，都需要买冰。要不然的话，谁也受不住。
除了州城里，乡下人家谁会预备冰？
就是城里的冰，多是富贵人家自己制的。毕竟湖广不比北地，冬日里挖地窖贮冰，而是用古法制冰。
对于市井百姓来说，舍下几大文吃上一个冰碗都是难得上，谁舍得用冰降暑。
进城的话，就绕不开宗房。
王老爹本是王家家仆，得赐王姓，却是娶亲前就出籍为民。儿孙即便在王家买卖上当差，也签的是用工文书，并不是身契。
换做其他人，一个放出去的老仆，没了就没了；可王老爹向来得宗房另眼相待。
要是到了城里不向宗房报丧，还真说不过去；可既是向旧主家报丧，兄弟子侄出面就有些不恭，只能王福平这个家主走一遭。
家里这边的事情，王福平就暂时交代给王福安。
亲朋好友还罢，道痴可是代表大和尚来的。
旁人不晓得大和尚身份，王福平却是晓得一二。旁的不说，单单大和尚是王老爹“恩主”这一条，就不容自家子孙不敬。
因此，他专程吩咐兄弟道：“小师父代大师父下山诵经，莫要怠慢了。先请小师父去吃茶，使人去置办斋饭，其他的等我回来再说。”
王福安晓得西山寺的分量，自是满口应下。
王福平安排妥当，先同道痴说了声，随后与来吊祭的庄头管事招呼两句，便带着次子进城报丧去了。
王福安这边，则是对客客气气对道痴道：“劳烦小师父移步到西厅吃茶。”
道痴点点头，抬步随着王福安去了。
这会儿功夫，虎头已经看到道痴，不知不觉地住了哭声。
道痴只扫了他一眼，他便缩了下脖子，老实地起身，凑了上来。
他哭的狠了，两眼肿的跟烂桃子似，满脸鼻涕眼泪，看着狼狈不堪。
王福安见侄孙如此，不由皱眉，刚想要呵斥两句，视线落到道痴身上，又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他想起自己这个侄孙，前些年曾随老爷子在西山上住过几年，同道痴是旧相识。
现下道痴既没开口说什么，他便也没有多事。
到了西厅，王福安唤侄子送了茶水，亲自给小和尚奉茶。
道痴没有多言，只道：“施主且去忙，有虎头在就好，待我歇歇脚，便去诵经。”
王福安忙应了下来，走前还不忘祝福侄孙一句：“虎头，好生服侍小师父。”
“哦。”虎头听了，憨憨应道。许是先前嚎得狠了，嗓子已经嘶哑。
王福安听了，脚步顿住，皱眉道：“要是嗓子难受，你也吃杯茶，润润嗓子。”
“哦。”虎头依旧憨憨地应着。
这憨憨傻傻的迟钝模样，看的王福安直头疼，却也没有别的法子，摇着头出去招待吊客去了。
道痴却是看着虎头，摇了摇头。
虎头神情依旧是憨憨的，目光却四下游离，最后落在屋角落里的毛巾架上，上去取了毛巾，擦了一把脸。
道痴的眼中，不由露出笑意。
世人眼中，虎头不过是个可怜虫，烧坏了脑子，脑子里是浆糊；道痴却晓得，虎头并不傻。
慢慢教他，他心里都会记得。
就像老和尚曾告诫他，不要在人前显示他的大力气，他就从没有露出半点异样，即便在生身父母跟前。
有一回，道痴随王福平下山探望王老爹，看到村里的顽童欺负虎头。
四、五个半大少年，将虎头围在中间，推搡取笑。
虎头个头虽壮，可在外人眼中，不过是个不会反抗的傻子。
即便是村长的孙子，只要不让大人晓得，欺负也就欺负了。
虎头又听话，因老和尚叫他不要在人前出力气，他便老实地站着。
看到村长来了，顽童们赶紧四散跑了。
王福平虽说也看到几个顽童围着孙子，可见虎头身上没有什么伤，便也没当一回事。
道痴长着佛面，寡言安静，却不是肯吃亏的性子。虎头这个傻孩子，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如何能叫人欺负。
道痴只告诉虎头，即便用出拳力气太重，以后就用巴掌，用左手。
虽说虎头只是个半大孩子，这他左手使不上力气的一巴掌，也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没多久，就有两个少年顶着猪头脸，被父母带着过来“兴师问罪”。
在王家人看来，虎头长得虽壮，可性子温润的跟小羊羔似的，若不是被人欺负狠了，哪里会动手打人。
看到憨憨傻傻的虎头，那两家人也觉得理亏，只能哭丧着脸回去。
村里的人这回晓得，傻子到底是傻子，下手没轻没重，要是不想说话漏风，就不要招惹傻子，要不然一个大耳刮子下来，说不定就要掉两个门牙……

第三章 灵前谁诵《地藏经》（二）
擦干净小脸的虎头，瞪着一双烂桃眼睛看着道痴，多了几分可怜，少了几分憨气。
道痴想着他方才声音嘶哑，道：“嚎得倒是卖力气，嗓子疼不疼？”
虎头点了点头，又摇头，拍着胸口，瓮声道：“这，疼。”说话间，他像是一下子失了精神气，耷拉下脑袋，稚嫩的脸上满是迷茫。
道痴心中叹了一口气，道：“老爹既西行，等丧事完毕，你就上山……”
虎头听了，立时伸直了脖子，瞪大眼睛，满心期盼都刻在脸上：“真？”
这也是个可怜孩子，要是在其他人家，即便孩子烧坏脑壳，说话行事笨拙些，到底是亲爹亲娘，说不定还要多疼几分；王老爹家情形却是不同。
自王老爹恢复良民身份，到虎头这一代，正好是第四代。按照大明律法，奴仆回归良民身份，三代后可参加科举考试。
王老爹山居多年，虽不看重这些，可王福平、王福安兄弟，却是将这个当成家中大事。
王家虽有宅有田，子孙亦称得上是繁茂，可却是无根浮萍，不过是借着王氏宗房的照拂，在得以安居。
在王福平兄弟看来，只要子孙后代读书科举，耕读传家，出人头地，才不用像现下这样依附旁人，夹着尾巴过日子。
王家几个适龄孩子，都在隔壁村私塾读书。
在家族渐兴之机，虎头占着长子长孙的位置，偏生又烧坏了脑子，憨憨傻傻，难免被家人不待见。
尤其是他娘，全部心思放在虎头那个被村里人视为“神童”的次子身上，对虎头不闻不问，比后娘强不了几分。
虎头看似憨傻，可心思纯净，最是能察觉旁人好恶。爹娘与祖父母不待见他，他就不往跟前凑。
还是大和尚，听王老爹提及这个与道痴同龄的重长孙，便叫带到山上，算是给道痴作伴。
几年下来，虎头不仅成了道痴的小跟班，同曾祖父的感情也越发深厚。
后来王老爹下山，他便随着下山，近身服侍。
不过瞧着他现下模样，在这个家里待的也不痛快。
道痴点点头，道：“自然是真的，大师父那里，我去说，你只要随我走就是。”
虎头的身板立时又直了几分，嘴角咧得高高的：“想、大、吃……”
欢喜之下，他说话越发不利索。
道痴与他相伴长大，倒是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说大师父了。
他方才哭的撕心裂肺，现下欢喜地冒泡。也只有心思这般单纯之人，才能这样肆意哭笑。
道痴想想山上的老和尚，却是添了担心。
老和尚行事虽随性从容，可王老爹毕竟不是旁人。老和尚出家为僧，连子孙后人都不提不见，却允王老爹上山服侍，主仆两人感情之深可见一斑。
老和尚年将九旬，自己下山后，西山寺里再无旁人。要是老人家哀伤过度，要个不舒坦，身边也没人看顾。
想到这里，道痴哪里还坐得住，他立时站起身来，对虎头道：“出去唤你二爷爷。”
虎头也不问原因，立时点头出去唤人。
少一时，王福安随着虎头进来。
道痴本意是想要同王福安打声招呼，叫虎头现下上山，可扫到虎头身上的孝服，他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直言道：“王施主，大师父独自在山上，我心中不安，请王施主安排人上山看看，等我回去再下山。”
王福安虽没有见过老和尚，可却听老父与长兄提过，老和尚年寿已高。
听了道痴的话，他倒是不罗嗦，应道：“好，好，小人这就打发小人家大小子上山。”
他口中的大小子，正是王家三个常上山扫洒的晚辈之一。
这会儿功夫，就有人在门口唤王福安，又有客人登门吊祭。
王福安连忙去了，道痴看向桌子上的大木鱼。
《地藏经》是给亡者送功德的经文，总共两万余言。正常情况下，诵经一遍，需一个时辰。
道痴这里却是快诵，不过即便是快诵，也不会少了半个时辰。
老和尚的交代，是代他在王老爹灵前诵百遍《地藏经》。
不知王家停灵几日，怎么算日子都有些赶，道痴只好想着尽量每日多诵些。
现下是午时，到天黑之前，能诵七遍、八遍都是多说。
他心里盘算了一下，心中有了定夺，看到虎头的时候，少不得吩咐一句：“不许再扯着嗓子哭，老爹听了难受。”
虎头使劲点点头，道：“完、了……”
这意思是告诉道痴，他已经哭完了，没眼泪了。
道痴便不再耽搁，抱着木鱼出了西厅。
王福安见状，忙迎了过来，道：“小师父这是？”
道痴道：“诵经。”
虽说兄长走前有吩咐，出了请道痴吃茶用斋饭之外，其他的等他回来再说。
可这回道痴开口，王福安也不好拦着，便叫人在灵前铺了垫子，请道痴入座。
不管是王家本家之人，还是外面的吊客，这会功夫多多少少都打探出来，这小和尚是从西山下来的，少不得带了几分好奇望了过来。
道痴只做未见，冲着王老爹的灵柩做了个合十礼，而后盘腿坐在布垫上。
随着“咚咚”的木鱼声起，道痴嘴唇微动：“忉利天宫神通品第一，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尔时十方无量世界，不可说不可说一切诸佛，及大菩萨摩诃萨，皆来集会。赞叹释迦牟尼佛……”
一串《地藏经》出来，旁边的人不由都愣住。
《地藏经》是白事上最常听的经文，听着并不稀奇，稀奇的是，道痴诵经的语速，不与时下相同。
又清又快的诵经声，伴着木鱼声，似是成了梵乐，引得人情不自已侧耳聆听。
佛经本就晦涩难懂，灵棚内外的人却不由地听入了迷。
院子里静寂下来，跪着的也好，坐着的也好，都身体前倾，全心地听着诵经……
半个时辰，仿佛眨眼而逝。
当诵经声止住，众人缓过心神，才发现自己方才太入迷，支楞着脖子，这会儿已经僵了。
大家望向道痴的目光，多带了敬重，再也无人因他年幼而小瞧。
道痴已经起身，转身走向西厅。
一是为动弹动弹腿脚，二是要吃口茶润润嗓子。
一口气诵完一部经，他只觉得口干舌燥。
院子里又有了说话声，王福安进来，后边跟着两个后生，抬着桌斋饭上来，请道痴受用。
道痴早饭用的早，这会儿腹中空空，便也不客气，道了一声谢，便净手在桌边坐下。
道痴用了斋饭，又歇了半刻钟消消神，方再次到灵前诵经。
这会儿不等他开始，四下里便都息了声，都安静地听他诵经。
道痴十一岁，还没有变声，清脆童音，与木鱼声夹杂在一起，听得大家再次走了心神。
不知不觉，半个时辰又是眨眼而逝。
道痴再次起身回西厅，一刻钟后转回出来。
一遍一遍，一遍一遍，院子里人越聚越多。
来的客人舍不得走，新的客人又至。
南厅、东厅虽都设了奉茶处，可大家已经顶着烈阳，在灵棚里安坐。
似乎听着这诵经声，心里都跟着清净了，丝毫不觉暑热……
道痴垂下眼帘，亦是全身心诵经。
他诵了六年经，今日却是最虔诚。
虽说他向来对鬼怪神佛之说不以为然，可此时此刻，他却盼着菩萨真的听到自己的诵经声，将功德回到善良慈爱的王老爹身上。
王老爹抚养照看他数年，他能为王老爹做的，除了照看虎头之外，也就只有这诵经百遍……
院子外，王福平已经骑马回来，后边跟着两辆马车，还有些青衣仆从。
王福平翻身下马，看着自己门口乌泱泱地站满了人，动也不动，跟站门神似的，不由愣住。
听到木鱼声伴着诵经声，王福平心下了然。
旁人听着这快诵稀奇，王福平却是在山上听过的。
那两辆马车亦都停下，王福平走到第一辆马车前，躬身道：“老太爷，小人家到了。”
后边马车里的人已经下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白有须，相貌儒雅，穿着青色素服。
走了过来。
王福平见状，忙退后一步，让出地方。
中年人冲他微微颔首，而后毕恭毕敬地掀了车帘，搀下来个须发花白的老者。
王福平见自家大门都被人堵着，忙要唤人让地方，却是被老者开口止住。
老者已经听到这迥异于常的诵经声。
就连那中年人，也不知不觉中被诵经声吸引。
王福平不敢高声打岔，可也不好就这么让两位贵客在大门外站着，忙上前小声招呼乡邻让开。
须臾功夫，大门口到灵堂之间，就让出一条空道来。
王福平抹了一把汗，躬身伸手请贵客进门。
在木鱼声中，老者与中年人走进院子，走到灵堂前。
看着地上坐着的小小身影，老者的视线落到他的光头上，眼中闪过几分诧异。
他扫了旁边的中年人一眼，那人却听得入迷，浑然不觉。
老者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望向那小小背影，不自觉地露出几分怜惜……

第四章 蓬门突有贵客至
嘴里诵出《地藏经》最后一句，道痴缓缓睁开眼睛。
尚未起身，他便察觉到身后异样。随着诵经声止，灵棚里的寂静立时被打破，各种请安声。
“是老太爷……”
“小人见过老太爷……”
“小人老太爷安……”
“那是内十二房的大老爷……”
诸多嘀嘀咕咕的声音混在一处，即便众人都压着音量，也显得有些乱。
道痴没有立时回西厅，而是转身面向众人。
王氏宗族在安陆繁衍百余年，子孙族人甚多，其中不乏寿高辈分高的。可被诸多庄头、管事称为“老太爷”，不加房头与排序的，只有一人，那就是王家族长——王千王老太爷。
“见过王老施主……”道痴对着王老太爷做了个合十礼。
“是道痴小师父啊，可是大师父吩咐你过来？”王老太爷神色温煦、隐带慈爱地问道。
要知道，王家可是安陆士绅中的第一家，安陆州的土地，有三成都在王氏宗族名下。王家的子孙数以百十计，王老太爷这个族长，又是王家当家人。
这般温煦、慈爱的对一个小和尚，真是使得旁观者落了一地眼球。
不过在西山脚下驻扎年头久些的庄头、管事，多是听过西山寺的不俗，诧异归诧异，可也有传言不虚的感觉。
最惊诧的，是随王老太爷过来的中年人。
今日回乡，去给族长堂伯请安，莫名地得了吩咐，随之来给放出去的王家旧仆吊祭。
甚至堂伯还专程吩咐，让他回家换了素服。
王家子弟现下出仕的虽有十来人，可以不惑之龄做到从三品参政，中年人在族人的成就中，也算是靠前的。
这故去老仆，他素未谋面、闻所未闻，族长大伯为何吩咐自己跟来？
仆役忠心主家，主家抬举也是有的，也不值当这般郑重。
中年人只觉得怪异，满心不解。
道痴已经应道：“正是大师父吩咐我过来诵经。”
王老太爷点点头，对王福平道：“老朽要给老哥上柱香。”
王福平闻言，不由大惊，忙道：“老太爷，这怎么使得？”
即便王家早已是良民身份，可毕竟是王家旧仆，连姓氏都是王家所赐，这世上只要奴拜主的，哪里有主拜奴的道理？
贵客临门，识趣的乡邻早已悄悄离开，留下的庄头、管事们，此时则是面面相觑。
堂堂一族之长，不仅亲临吊祭，而且还口称“老哥”，还要亲自上香，这个王老爹到底是什么来头？
不是说只是王家旧仆么？
因年头久远，大家也不过是人云亦云，还真没人晓得王老爹早年在王家做什么差事。
王老太爷尽管面露温和，毕竟是久居人上，自有威仪，只一个眼神望去，王福平劝阻的话就打住，老实地燃了三炷香，双手奉上。
王老太爷接过，上前两步，在灵柩前站定。
王福平带着兄弟子侄们都在孝子孝孙的位上跪了。
王老太爷对着灵柩，嘴唇微动，而后甚是郑重地躬身执礼。
王福平见状，忙同兄弟带了儿孙们叩首还礼。
王老太爷上完香，而后转身对那中年人道：“青洪，王老哥与你父有旧恩，当得起你稽首一拜。”
那唤青洪的中年人，不是旁人，是王老太爷的堂侄，王家内十二房的当家人王青洪。他脸上的惊诧再也遮不住，心中立时激起惊涛骇浪。
“稽首”可是九拜礼中最重跪拜礼，用来向对方表示崇高敬意。向来，多是臣面君、子对父时，才行此礼。
尽管是满心不解，可瞧着王老太爷对逝者的敬重，足显逝者不凡。
堂伯的这番说辞，王青洪心里已经尽信。他也明白了，为何堂伯专门带自己过来致祭。
想到这里，他眼中惊诧不解如流水般退去，剩下的只有敬重与羞愧。
既是对方与自己这一房有恩，自己当早思回报才是应当。偏生父亲生前并未提及此事，他不仅不知这件事，甚至压根不晓得还有王老爹这个人。
他应声上前，王福平递香的手都在颤悠，很是不稳。
王青洪颔首致意，并没有直接接了香，而是屈膝跪地，左手覆右手，拱手于地，对着灵柩恭声道：“老伯，侄儿青洪给您见礼。”说着，头缓缓至于地，行了个重礼。
人群中，尽是吸气声。
道痴站在一旁，见王老太爷如是安排，对王家这个老族长不由得越发高看一眼。
儒家礼教教化，最是重视身份等级。
王老太爷恩义为重，不顾尊卑之别，如此厚待王老爹，这份心胸，值得敬佩。
而这个老实听命执礼的王青洪，面似温和，可身上不自然流出的威仪，甚至比王老太爷还重，可见是手握权柄之人。
可对于长辈看似“离谱”的吩咐，他却毫不犹豫地执行；又因晓得逝者对他父亲有恩，露出的感激愧疚半点不作伪。
不管脾气秉性如何，至少“纯孝”这一条王青洪是做到了。
见王青洪如此，王老太爷微微颔首，似有欣慰之意。
王福平、王福安兄弟却被惊的魂不守舍。王家内十二房的大老爷，即便他们兄弟今日初见，却对其大名早就如雷贯耳。
王青洪十三岁过童子试，十七岁中举，十八岁金榜题名，进士及第，名列一甲探花。
若非中间因丁忧回乡守制，耽搁数年，说不定已经成为一方大员。饶是如此，成就也令人瞩目，不惑之年，便已经是从三品参政。
在王氏出仕的族人中，他的品级仅次于在京里任刑部侍郎的宗房二老爷。
王家族人每每提及十二房这位大老爷，也多带了各种羡慕崇敬。
就是安陆州外姓百姓，也都晓得王家当年曾出来个少年探花郎，娶的是京中官宦家小姐，在外头做大官，前途不可限量。
这样传说中的人物，在王老爹灵柩前执了稽首之礼，王家兄弟不是惊喜，而是惊吓。
王老太爷似也看出王福平兄弟的拘谨，不愿喧宾夺主，影响治丧之事，被迎到厅中吃了两口茶，便借口天色不早，带着王青洪告辞出来。
在出大门前，王老太爷不由地又望向在灵前诵经的道痴，而后看了看王青洪，到底没有说什么。
出了王家，王青洪上了王老太爷的马车。
待马车出了王家窑，他终于忍不住问及王老爹与自己渊源。
他倒不是怀疑王老太爷会扯谎，只是有些疑惑，为何父亲生前从来没有提及此事。
父亲生前虽行事稍显刻板，可绝对做不出将恩情抛到脑后之事。
王老太爷道：“你父并不认识王老哥。他是无意受了王老哥大恩，至于其中详情，因还牵扯到旁的，至于能不能告知与你、何时告知与你，还需再等等看。”说到这里，他便耷拉下眼皮，不欲在说话的模样。
王青洪闻言，越发糊涂，可也不好啰嗦，只能按捺住满心好奇，心里想着是不是回去问问自己母亲，看是否能寻得蛛丝马迹。
既受了对方大恩，本当早作回报。先前不知，还算情有可原；如今既已经知晓，总要有恩报恩才是……
这会儿功夫，马车已经停下。
挑开马车帘，王老太爷望着上山的石板路，转头对王青洪道：“青洪跋涉千里，今日始归，又陪老头子转了一圈，想来也乏，先回城歇息吧，打发人给你大哥说一声，今晚我歇在西山，明日再回。”
王青洪上午才归家，确实带了劳乏，可看看眼前蜿蜒的青板路，到底不放心，道：“山路崎岖，眼见天色将暮，若是大伯有事想要上山，还是侄儿代劳吧？”
王老太爷摆摆手，道：“这几步路，我还走得动。勿要再啰嗦，赶紧回去。你离乡多年，要操心的事情还多。”
他板起脸来，王青洪也只能老实应下，少不得吩咐相随的仆从好看服侍。目送王老太爷上山后，他才转身上了自己马车回城去了……
王家灵棚里，道痴诵完第七遍《地藏经》时，天色已经黑了大半。
即便晓得山上除了老和尚，还有王福安的儿子在，可道痴还是有些不放心。
他连斋饭也没有用，提着王家的给预备的一盏白灯笼，在暮色朦胧中上山。
在山脚下，他遇到下山的王家子，这才晓得王老太爷先时上了山，今晚要留宿寺中。
道痴原本略显急促的脚步，变得迟缓起来。因王老太爷上山多次的缘故，道痴也见过他多面，总觉得他打量自己的目光略带深意。
今日在灵堂前相见时，这种感觉越发强烈。
可他自问平素行事，也没有显示哪里不对之处，为何那老爷子打量自己的眼神一次比一次古怪？
思量一番，道痴终是猜不出缘故，便就撂下不想。
他脚下频率已经恢复如常，既是想不明白，就不要想。虽说他很满意目前这种平淡如水的悠哉生活，可也不是怕事的性子。最多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
州城，西北，王家十二房老宅，上房。
因王青洪晚归的缘故，晚饭用的晚，这会儿才撤下饭桌。
待儿女们都下去，王青洪压下心头涩意，开口道：“慧娘，是不是该使人将四郎接回来了……”

第五章 往事扑朔难分明
慧娘，王青洪发妻王杨氏闺名。两人少年夫妻，王杨氏的年纪只比丈夫小两岁，也将不惑之年。
换做其他人，早成了黄脸婆，她因保养的好，看着不过三十许人。
夫妻二人，亦是多年恩爱。两人膝下，除了一双年岁渐长的儿女外，去年还添了幼子。
她本笑吟吟地看着丈夫，满脸的温柔娴静。
听到丈夫提及“四郎”二字时，她的神情只是顿了顿，便笑着应下，道：“晓得了，明早就请示老太太，打发人过去接。”
见妻子应的爽快，王青洪倒是有些不自在，道：“老太太虽没开口，可想来也是惦记着。自打上路，老人家的精神就有些恍惚，听身边服侍的人说，老人家问提了好几次四郎……”说到这里，带了怅然：“不管四郎怎样，到底是王家子孙……又是桂芳舍了性命才生出来，能看顾就看顾些吧……”
这话中虽带了关切，可却不像是父对子，透着几分客气与虚伪。
王杨氏原本翻滚的心却平静下来，飞了丈夫一眼，笑道：“瞧老爷巴巴说这些作甚，谁还能拦着不成？当年老爷从任上打发人回乡接家眷，我就说当阖家过去。到底是老太太慈爱，偏疼四郎，舍不得他小小年纪随我们奔波，才将四郎留下，安置在城西庄子上。怎地如今到了老爷嘴里，倒像是我容不下庶子？”
王青洪不过是担心妻子想起过去的事不自在，才多说这两句，却是被妻子堵的没话。
想到自己还没有见过面的庶子，王青洪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之所以默认了老太太将四郎留在老家，并且十来年不闻不问，多少还是有着私心……
※※※
西山寺里，方丈室。
房里已经掌灯，王老太爷坐在老和尚下首，望向道痴的眼神依旧晦暗不明。道痴却顾不得去计较，他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老和尚身上。
才半日功夫，老和尚就仿佛老了十来岁。
他面上依旧是淡笑如故，可周身浓浓的哀伤，却是令人心惊。
即便道痴活了两辈子，都未必有老和尚看的多、见识的多，哪里还用他开解？
可这样看着老和尚伤心，他又不落忍，便道：“若是晓得大师父如此，老爹在西方也会不安。”
王老太爷在旁，不由颔首，出声应和。
老和尚念了一声佛号，悠悠道：“都走了……只盼着佛祖仁慈，早日收了老和尚去……”
王老太爷见他语出不祥，忙道：“您老人家定会长命百岁……”说到这里，指着道痴：“不说旁人，就是道痴，年岁还小，还要全赖您老人家看顾教导。”
老和尚顺着王老太爷的手指，看向道痴，半响方叹了一口气，道：“阿弥陀佛，老和尚犯了嗔念，过于强求，也不知是不是害了他……”说到最后，已经低不可闻。
道痴神色不变，心里却是有数。
王老太爷犹豫了一下，道：“道痴用没用晚斋？大师父吩咐人在厨房留了斋饭。”
听了也想到此处，对道痴摆摆手道：“想来你急着赶回来，定顾不得用斋饭，快去用吧。用完早些安置，明日除了早课，还要下山诵经。”
看出王老太爷有心支自己出去，道痴晓得打发自己回避后，王老太爷与老和尚的对话，八成就是同自己这身体的身世身份相关。
尽管心里有些许好奇，可是他应声退出禅房后，没有在门外逗留，更没有毛腰去窗下听壁角，而是大踏步去了跨院厨房。
这身体的身世身份如何，同他又有多大干系？
难道他真的哭着喊着去找爹找娘不成？不管有什么苦衷，抛弃就是抛弃。
在他睁眼来到这个世上的时候，这个身体的本主早烟消魂散，轮不到他去向哪个回报生恩。
到了厨房，摸到火折子，点了灯。
灶台上的纱笼下，摆着一盘子馒头，一海碗小米粥，还有一碟咸菜，同平素没什么两样。
王老爹在山上时，都是由王老爹预备吃食，等到王老爹下山，这一老一小的吃食，就一半赖山下预备、一半自己动手。
山下隔日送上来的是面食与小菜，山上的厨房只用来熬粥与热吃食。
二两重的馒头，道痴就着粥，一口气吃了两个。这还是因晚饭的缘故，吃多了不舒坦，若是早饭与午饭，他能吃三个半馒头。
吃饭漱口后，他便摸到水缸前，去了上衣，而后在瓷盆里取了水瓢，从头上浇下来，好生冲洗一番。
在灵棚里诵了一下午经，出了好几起汗，他身上已经黏哒哒的。
冲洗完毕，他才觉得舒坦。折腾一整日，又是大悲之下，他精神已经极乏，回了东斋房后顾不得想旁的，便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禅房里，老和尚却是不由皱眉：“好好的，怎么说致仕就致仕？先前半点动静都没有，莫非是惹了祸端，或是在官场上得罪了人？”
王老太爷道：“我也担心这个，问了两遭，青洪只说不是。他只说是因‘养亲’致仕，给朝廷写的致仕折子也是这样写的。青洪他娘今日七十岁，说是‘养亲’，倒也不算扯谎，可委实太仓促了些，像是临时定的主意，实不像是早就打算好的。”
老和尚想了想道：“他正值壮年，又在江南富庶之地任职，若非遇到不可解的难处，也不会走这一步。”
王老太爷道：“要不，我使人往京里送封信，问问青江那边，看是不是能有个转机？”
老和尚摇摇头道：“他已经四十多了，又不是孩子，哪里需要人操心。若是求到京中有用，他早就求了。毕竟除了他堂兄，他岳家也在京中。”
王老太爷道：“那就这样居家闲赋，未免可惜……不过青洪还年轻，过几年再出仕，说不定比之前的差事还体面……”
老和尚道：“他仗着有几分天赋，少年成名，前半辈子太顺当，行事少了敦厚，磋磨磋磨，不是坏事。”
王老太爷迟疑道：“既是青洪已经回来，四郎之事，总要给个交代才是。”
听到这里，老和尚不由黑了脸，道：“受制岳家，抛弃骨肉，十年不闻不问，他还有脸要交代？”

第六章 闻言始知被弃因
虽说心里也觉得王青洪有不妥之处，可见老和尚着恼，王老太爷少不得道：“也不能都怪青洪，当时将四郎留在安陆是崔氏做得主。毕竟四郎当年……谁会想到，天生痴傻的孩子，三岁开了心窍……”
“那是个糊涂的，小崔氏是她亲侄女，又舍了性命才生下这个孩子，说扔下就扔下，她倒是真狠心。他们母子两个，过于在乎颜面，都不是惜福的。”说到这里，老和尚不禁露出几分灰心。
见老和尚难过，王老太爷忙劝道：“说起来还是您同四郎的缘法，若没有当年的阴错阳差，四郎也不会到了您跟前。要是没有您这些年教导，四郎也不会这般出息。”
老和尚听了，沉默了一会儿，道：“没想到他们回来的这么早，本还以为要等那孩子再大些。”
王老太爷闻言，皱眉道：“您要安排四郎下山？虽说那边是父母兄姊，可到底没相处过，四郎年岁还小，要是受了委屈……”
老和尚叹了口气，道：“他总要回家，趁着老和尚还在，还能从旁看顾些。要是有个不妥当，也能早作打算……”
※※※
两位老人家各有思量，睡得都不安稳，道痴却是一夜好眠。
只是次日清晨去跨院去扁担与水桶时，道痴囧了，水缸满了。
不知是王老太爷吩咐，还是跟从王老太爷上山的几个仆从自作主张献殷勤，反正天色蒙蒙亮，就有人挑了水，劈了柴，小米粥也熬好，馒头也热上了。
水缸虽然满了，可道痴早课还是要做。不为旁的，只为有个好身体。老和尚本是想要借担水磨练道痴的心情，道痴却是将这个当成锻炼身体之法。因此，在厨房匆匆用了早饭后，道痴便提着扁担与水桶下了山。
只是因惦记着下山诵经之事，道痴今日放快了脚步。
原本两个时辰才能完了，今日就用了一个半时辰，加上他今日比平素早起半个时辰，使得晨正（早上八点）就做完早课。
道痴去禅房同老和尚打了声招呼，便下了山。
老和尚留了一个王老太爷的一个仆人在山上，虽他没有说什么，可道痴晓得，如此这般不过是怕他在山下惦记。
到了王家窑，道痴依旧一遍一遍在灵前诵经。
在诵经前，王福平寻道痴商量出殡时间之事。老和尚吩咐道痴“诵经百遍”，是王福平亲耳听的。
依照他的意思，出殡的时间，就要看诵经的时间。
毕竟是大师父的好意，即便花银子多停几日，也要等道痴诵经百遍完了再出殡。
道痴在心里算了下自己每日的诵经数，道：“我这边，总共十日差不多。”
那就是可以定在第十一日出殡，王福平闻言，松了一口气。并不是舍不得银子多停几日，只是昨日又是族长又是房长的，不知要引得多少人关注到他们这一家。
为了不招惹祸端，还是小心行事为好。
在外人眼中，他们只是宗房外管事的身份，停灵十一天也算是大操办。要是日子再久些，就显得招摇。
王氏宗族中，可不只有仁慈和蔼的老族长、功成名就的十二房大爷，不乏游手好闲的浪荡子。
若是被他们盯上，少不得破财免灾。
转眼，到了五月十四，王家出殡。
同王老爹去世第一日只有乡邻与周遭管事来吊祭时不同，不仅宗房大少爷与十二房大老爷过来，其他房头的王氏族人，也纷纷打发人来送殡。
王老爹的后事，竟比王家一般族人的丧事还体面。
道痴懒得理会旁的，在王老爹坟前诵完最后一遍《地藏经》后，就带着虎头回山上去了。
没想到，山上还有一盆狗血等着他。
“虎头留下，你今日就下山去吧。”老和尚面色平静地说道。
道痴闻言，抬起头：“大师父……”
对于这个结果，他并不算意外，只是没想到这个话题来的这么早。
“能不能延迟些日子下山？《小人经》，我才学到第五卷。”他满是认真道。
老和尚摇摇头，道：“又不是不让人回来，以后逢五你就过来。”
虽说晓得老和尚的决定很难改变，可道痴依旧有些不死心，道：“大师父，我不愿亦不想下山。”
老和尚的目光添了几分慈爱：“洗砚走了，我也老了……你既是王家子孙，总要回到王家……”
这是老和尚第一次提及道痴身份，道痴的心里却丝毫不觉欣喜。
按照老和尚的说法，他是庶子，可值得庆幸的生母不是“贱妾”，当年是以二房贵妾的身份进的王家，是道痴祖母的娘家侄女，死于产关，留着道痴这个孩儿。
不想道痴天生痴傻，刚满周岁就扔到庄子上自生自灭。有次王老太爷刚好路过那庄子，想起这个侄孙，无意过去看了一眼。见下人们慢待的实在不像话，就使人送到山上，直到三岁开了心窍。
道痴生父不是旁人，正是前些日子致仕还乡的十二房大老爷王青洪。
除了道痴这庶子，王青洪其他儿女都是嫡出，四子一女，其中长子、次子夭折，如今剩下的，就是与道痴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嫡三子、将满周岁的嫡幼子，还有年长道痴三岁的嫡长女。
世上哪里有那么多的刚好？身世这块道痴相信，可王老太爷“刚好”路过、“无意”探看这话，道痴却是不信的。
定还有些旁的缘故，自己这原主当时不过是刚满周岁的婴儿，还是天生呆傻，王老太爷专程去管了这一遭闲事，定不会是因这小婴儿的缘故。
剩下的，多半是落在老和尚身上。只是老和尚避开这个不说，道痴便也知趣地不提。
算上今日出殡，道痴见过王青洪两次。对于他是自己这个身体的生身父亲，道痴不觉欣喜，反而觉得有些麻烦。
瞧着王青洪的模样，典型的士大夫。这样的人，心里最看重父父子子这些。要知道，在这个时代，儿女完全从属与父母。不管是前程，还是婚姻，父母都有权力全权做主。
道痴又不是真小孩，自然不愿意将自己的命运交到旁人手中。
如今下山的事情已成定居，自己到底当如何行使，还是先去十二房看看再说。总要知己知彼，才好想法子应对。
想到这里，道痴就淡定下来……
※※※
山门外，王青洪停下脚步，脸色有些古怪，看着旁边的青年：“西山寺，现下只有两人？除了老和尚，就是四郎，再无旁人？”
那青年点头道：“没错，祖父就是这样说的……对了，早年还有一人来着，就是今日出殡的王老爹……”说到这里，也察觉不对，不由瞠目结舌。
王青洪只觉得嘴里发苦：“道痴小师父，就是四郎……”
道痴的快诵《地藏经》，不仅征服了王家窑的乡民，连王青洪这个探花老爷，听了两次，也心生佩服。
这青年今天第一次听，都忍不住赞了几句。
佛经本就晦涩，“诵经”指的本是诵念经文，道痴的诵经，却是背诵。
背诵经文，放在法力高深的大和尚身上不算稀奇，搁在这半大孩子身上，怎么也当称得上一声“聪慧”。
这样的资质，怎么会是“天生痴傻”？

第七章 小僧今日会亲行（一）
山涧溪水旁，石岩上。
道痴躺成了大字，望着一碧如洗的晴空，不知在想什么。虎头坐在一旁，一会儿看看道痴，一会儿又顺着道痴的视线，望望天空。
看了两回，他就打了个哈欠，耷拉下眼皮，眨眼功夫便传来阵阵鼾声。
道痴转过头看，看着虎头，想起方才听到的所谓身世，不由失笑。
这叫什么？大傻碰到二傻？自己原本还在心里可怜虎头，一个小孩子，被亲人忽视轻慢，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冷暴力。只有虎头这比胳膊还粗的神经，才会不以为意；换做其他孩子，早心里扭曲了。
没想到自己这边情形，比虎头还不堪。虎头再不济，亲爹亲娘，家人也没扔掉他，好吃好喝地养大，不过是少了关爱；自身本主这边，襁褓中就被丢在庄子上，但凡那家人有半点关爱，也不会做这样的决定。
名为“抛弃”，对于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来说，更像是谋杀。在他们心里，怕是根本就没想过让那孩子继续活着，只是又不愿背负恶名，才任由其自生自灭。
想到这些，道痴如何能对那所谓的家人产生好感？他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有些无奈。他早就晓得，自己终要下山的。
老和尚虽给他起了法号，也教授他佛理，可在儒学上的教导更多。道痴尽管喜欢自在生活，也并不反感老和尚的安排。
皇权社会，士农工商，等级深严，即便想要做个田舍翁，也要有功名傍身才能安身。
道痴长吁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且看着吧……”
说话间，他不由蹙眉，回头望向山脚。
他随老和尚学过吐纳换气法门，耳目较常人灵敏，已经听到一人走路的声音。
须臾，从山脚小路下来一个青衣男子。因离的尚远，看不清面容，只是身形有些眼熟。
从山上下来？道痴慢慢从石岩上起身，凝目望向来人。
待来人近前，道痴已经认出，来人不是旁人，正是上午去王家窑送殡的王家宗房嫡长孙王珍。
看着道痴面色淡定的望着自己，王珍清的脚步迟缓下来，在两丈外站定，咳了一声，扬声道：“道痴，大师父吩咐我来唤你回寺。”
道痴尚未应声，虎头揉揉眼睛醒了。
看到王珍，他不由瞪大牛眼，怒视王珍道：“闯，打……”
在王家窑村事，虎头像个温顺的羊羔；到了山上，却是牢牢记得大师父与小师父的吩咐，有人敢随意上山，无须客气，使劲教训。
只这一眼，王珍只觉得身上寒毛耸立。今天上午出殡人多，他又被奉为上宾，并没有留意到虎头。他只是觉得，这孩子瞪眼时面相太恶，不像善类。
道痴摇摇头，安抚虎头道：“是大师父的客人，大师父叫，上山去吧……”
“哦。”虎头应了，小狼犊子般的气势立时弱下来，对着王珍，露出几分憨笑。
这痴痴傻傻的模样，也是山上人，到底谁是四郎？
王珍见状，不由有些傻眼。不怪他疑惑，不管怎么看，同眉清目秀的小和尚相比，这肥头大耳的傻小子更符合“天生痴傻”四字。
山上有两个少年，为何祖父只说山上除了老和尚，只有一人？
王珍满心疑惑，随着两个孩子回到西山寺。
不单单他生出这个感觉，原本坐在老和尚面前，羞愤难当的王青洪，看到进来的是两个孩子时，也瞪大眼睛。
在他看来，既然道痴是四郎，那当年所谓“天生痴傻”之说就是个大笑话。自己当时在任上，相信了妻子的话，真当表妹生出个傻孩子，隐隐地以这个孩子为耻，才默许将孩子留在安陆的决定，并且十来年不闻不问。
要是四郎还在庄中，他即便晓得真相，也不过是气愤妻子的欺骗，不会这般羞恼。可四郎是被老族长接出来的，听说当时下人怠慢的不成样子，如今父子二人在这个情形下相见。
可想而知，在老族长眼中，自己定是惧内、连庶子也护不住的可怜虫。实情也确实如此，明明是自家骨肉，却沦落在寺里寄养。
幸好现下致仕，要是在任上，“治家不严”、“不义不慈”这两条，就够他喝一壶。
亏待庶子的内疚，同家丑外扬的羞愤混在一处，他竟有些怕见到这个儿子。
看到面向呆傻的虎头，随着道痴一同进来时，王青洪的心跟着颤了颤，隐隐地生出几分不得见人的期盼。
旁人或许看不出他隐匿的心思，可老和尚是什么人？
他暗暗叹了口气，懒得再说旁的，招呼示意道痴上前，对王青洪道：“这就是王老施主十年前送上山的孩子。”
王青洪打量着道痴，心跟着沉了下去。尽管道痴乍看上去，并不怎么肖父，可多看两眼，那眉眼、鼻梁，同自己的大同小异。
他百感交集，神色动容，哑着声音道：“四郎，我是你父亲。”
到底是骨肉之情，压过爱惜名声羽毛的私心，看着道痴，他不但内疚，还有些害怕。害怕自己这个刚见面的儿子问他为何抛弃他，为何才来接他。
道痴闻言，望向大和尚，见大和尚点头，便道：“父亲。”
王青洪心里已经想好几种说辞，没想到道痴只是招呼这一声，便闭上嘴再无他话。
没有父子相见的激动，也没有被抛弃地委屈怨恨。这声问好，透着老实乖巧。
怎么会这么平静？王青洪有些没底，试探地问道：“我今日来接你回家！”
道痴早得了老和尚的吩咐，自然无异议，闻言立时点头道：“好。”
王青洪的嘴角不由抽了抽，心里已经后悔自己嘴快。他本没想今日就接人回去，原打算先来看看，等回家安排妥当再接人。
可当着老和尚与王诊将话已经说出来，自然不好反复，他只好望向老和尚，满脸感激道：“大师父对犬子养育之恩，晚辈铭感五内。今日且携小犬归家，改日定携小犬上山拜谢大师。”
老和尚却是瞧也不瞧他，吩咐王珍道：“你祖父上次上山，留下个仆从，现下你既来了，就将人带了去……”
王珍虽不晓得老和尚身份，可也晓得是自家祖父都恭敬之人，自是老实应下。
王青洪被冷落在旁，虽心有不快，可面上丝毫不显。他是王家宗族内房一房之长，自是晓得西山寺是王家祖地。
老和尚又是这个年岁，不定是哪房隐居的长辈，连族长都敬着，更不要说自己这个小一辈的。
老和尚吩咐完，也不罗嗦，直接挥了挥袖子，道：“山寺简陋，老和尚就不留客，诸位下山去吧……”
王青洪与王珍两人应下，恭敬地告辞出来。道痴落后几步，对虎头道：“看好寺，好生照看大师父……”
虎头没有像过去那样，不拘道痴什么吩咐都老实应下，而是伸手拽住道痴的袖子。
道痴道：“过几日我就回来，你先代我孝敬大师父……”
虎头这才松开手，憨憨地应了一声。
道痴又望向老和尚，道：“大师父，我下山去了……”
老和尚点点头，道：“且看、且听，莫强求。”
“是，我记下了。”道痴郑重地做了个合十礼。
此番既非生离，也不是死别，道痴自然不会哭哭啼啼做小儿女状，行完礼后，便出了禅房。
王青洪与王珍站在禅院门口等他，道痴的几步在东斋房顿了顿，随即没有停留，直接走向二人。
见道痴两手空空，两人先是一愣，随即也明白过来。道痴打小在寺里长大，现下身上穿的还是僧衣，即便身边有东西也都是山门之物，确实不宜带下山……
下山后，王青洪命道痴上了自己马车。
道痴应声上了马车，安静地坐在侧坐上，眼观鼻、鼻观心。到底当以什么姿态，面对这所谓“家人”，小半日功夫，他已在心里有了定夺。
“老实”这一条要的，老实人使人少防备，可一味老实又容易被人所轻欺负，他可不愿意任由这些“家人”对他的人生指手画脚。
老实且执拗，与家人关系冷淡、疏离，这种的定位刚刚好。如此一来，落在旁人眼中，就是名义上的父母也不好强他做什么，否则就像是欺负老实人，有不慈之嫌。
道痴的嘴角挑了挑，再抬头时，脸上已经多了些许忐忑与期盼。
王青洪见了，心里一软，道：“不要怕，这是回家，又不是去别处。你祖母当年最疼你娘……见了你，也定会疼你的……你哥哥性情温和，你姐姐最是疼兄弟，你们会相处很好……”
没有提妻子王杨氏，想来就是他自己，也不相信妻子能善待庶子。可他不会再纵容下去，堂堂士大夫，若是连“齐家”都做不到，哪里还有脸说别的。
道痴只腼腆一笑，点了点头。
王青洪本担心这个儿子对自己心存怨愤，多少有些隔阂，现下见他性情温和老实，不禁生出几分真心喜爱。
他想起道痴诵经时的风采，隐隐有几分自得。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多少有几分自己少时的风采。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动，道：“瞧你经书背的利索，除了佛经，还学了什么书？”
道痴道：“当年学字时学过《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王青洪闻言，不死心的问道：“没有其他的了？”
道痴点点头，似有不解道：“寺里除了佛经之外，也只有这几本书啊。”
王青洪眉头不由皱起，道：“我听你《地藏经》背的流利，当初学的时候用了多久才能背诵？”
道痴想了想道：“去年中秋时候学的，腊八时方能背诵全篇。”
王青洪在心里盘算一下，《地藏经》全篇两万余字，百日背诵，每日背诵两百字，不算少了。
然后，同三郎过目成诵的天赋相比，这点小聪明就不显。三郎三岁起蒙，除了四书五经，其他经史子集也多有涉猎。若不是跟随自己在任上，早就可以下场一试……

第八章 小僧今日会亲行（二）
对于庶子聪敏逊与嫡子之事，王青洪淡淡地失望之余，也隐隐地松了口气。
毕竟是士大夫，心中还是看重嫡庶，对于三郎这个嫡子，不仅爱重多年，且是他亲自教导出来的，若是被山居的庶子比下去，他心里也不自在。
人心自古都是偏的，一个才见了一面的庶子，与看顾了十来年的嫡子，分量哪里能一样。
他这番心路历程，换做其他十一岁的孩子，哪里能察觉？
道痴毕竟不是十一岁的孩子，察觉出王青洪的反应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却也懒得搭理。他之所以还回王家，并不是来叙亲情，不过是要借着这个王家子弟的身份立世。
在父子二人心思各异中，马车终于进了州城。
十二房的宅子在州城西北，宗房的宅子在正北，因此到了路口，王珍就催马过来，同王青洪别过。
过了路口，又行了半盏茶的时间，马车稍停。
“老爷回来了……”
“是老爷……”
外头是奴仆管事的声音。
王青洪隔着车帘吩咐了两句，马车就被赶进大门。
将下车时，王青洪的实现滑过道痴的光头与僧袍，眼里多了几分阴郁之色。
对于西山寺的大师父，在感激之余，他不免也有几分埋怨。这叫什么事儿？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即便是寄居山寺，四郎依旧是王家内房少爷，并不是真的小沙弥，作何要落发？
如今这个模样带回来，少不得又要相番说辞，才能遮过去。
道痴依旧是低眉顺眼，老实地站在一旁。
王家老管家李忠，早已迎上前，看着道痴，眼中亦带了几分惊诧。
至从自己老爷回乡次日，打发人去接四少爷时，才发现自家四少爷不仅不在庄子上，连当时身边侍候的乳母一家都不见了。
开始还以为四少爷有什么不好，乳母怕主家怪罪才跑了；待问过庄上其他人才晓得，四少爷是被老族长带走了，乳母没两日也走了，说是跟着去侍候四少爷。
待到去了族长家，哪里还有不清楚的？主家不在，一个傻少爷，自然能怠慢就怠慢。至于乳母跟过去侍候，显然是扯谎。不过是怠慢小主子的事情败落，怕受责罚，偷跑掉了。
族长只说将孩子寄养在别处，让自己老爷稍安勿躁，过几日便能父子相见。
旁人或许对四少爷没甚印象，李忠却是见过的。
三个月不会抬头、半年不会翻身，将一岁，对于声响招呼还是没反应。大夫、道士、和尚都悄悄请来看过，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魂魄不全，天生痴傻。
李忠当时还以为，自己老太太会下个决断，让四少爷“病故”。即便是亲侄女生的亲孙子，可一个傻儿子，对老爷的名声也不好听。
没想到老太太到底心软，只是决定不带四少爷走，命人将乳母与四少爷送到庄子里。
眼前这个眉清目秀的小和尚，就是当年那个将一岁也只能躺着的痴傻四少爷？瞧着这眉眼之间的模样，确实有三分老爷少年时的影子。
这时，就听王青洪吩咐道：“去三郎那里寻两身衣服，先给四郎换上，我稍后再带四郎去见老太太。”
李忠闻言，犹豫道：“老爷，四少爷同三少爷身量不同，怕是衣服不合身？”
王青洪看了道痴两眼，不仅个子比三郎高多少，身上明显结实许多。他想了想，道：“去仓库里，寻一套我的旧衣服先给四郎换上。”
安排完这个，他又嘱咐道痴一句：“四郎先随管家去更衣，一会再随我去给老太太请安。”
道痴老实应了，王青洪转身进了内院。
李忠迟疑了一下，将道痴先引到偏厅坐了，最后去吩咐人开库房寻衣服不迟。
十二房子嗣不繁，当年太老太爷年轻病故，只留下老太爷一子；老太爷又只有老爷这一根独苗。
老太太自然疼的跟眼珠子似的，偏生老爷年少离乡，常年不在老太太跟前。老太太将儿子旧物都精心保存下来，也有睹物思人之意。
所以，库房里还有王青洪多年前的旧衣……
※※※
内院正房，王杨氏噙着泪，望着丈夫，满脸的不可置信：“老爷此话是何意？难道我还扯谎不成？”
王青洪冷哼道：“我倒是不晓得，未满周岁的婴孩，如何能看出聪明愚钝？天生痴傻？我王青洪自问上对得起君王父母，下对得起百姓儿女，并未有欺心失德之处，哪里就报应到儿女头上？还是你觉得，当年守孝期满我应了老太太恳求，为子嗣故纳了桂芳表妹，对不起你这个嫡妻元配，就应当遭报应？”
这一番话说的半点情面都不留，其中怨气，想来是日积月累。
王杨氏觉得身心俱疲，都辩白都懒得辩白，忍着怒气道：“就算老爷想要将罪名加到我身上，也想想大姐儿与三郎、五郎。难道非要坐实了我黑心肝，坏了我的名声，老爷才满意？”
王青洪被堵得说不出话，可心里也晓得，妻子说的没错。
即便当年事情，是王杨氏的不是，为了几个嫡子嫡女，他不仅不能揭破此事，还要想法将此事圆过去才行。
王青洪心中越发憋闷，望向妻子的脸色就越发不善。族长虽没有说什么，可神色之间分明是怪他受制与妇人。就是西山寺里那位老和尚，连正眼都不瞧他，其中的蔑视，当也为了这个缘故。
妻子不仅没有半点羞愧，反而露出“你奈我何”的泼妇嘴脸，使得他非常恼怒失望。
他站起身来，冷声道：“既爱惜名声，你就知分寸些。若是再容不下人，我王家又不是没有出妇！”说罢，甩袖而去。
王杨氏气得摊在椅子里，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不管当年寻医问药，还是最后做主将四郎送到庄子上，都是婆婆做的主，干她什么事？
婆婆当年可是护那孩子护的紧，不仅落地就使人抱到自己屋里，而且对她这个嫡母也千防万防。
她见过两次，每次都是捂得严严实实，随即就使人抱下去，生怕她这个嫡母多看两眼便要害人似的。她当时气得要死，偏生丈夫在任上，连个述委屈的人都没有。
而后，等传出四郎“天生痴傻”的时候，她心里固然有幸灾乐祸，可不无心虚。
即便她什么也没有做，可也怕旁人疑到她身上。因此，关于同四郎相关之事，她越发避嫌，任由婆婆做主，生怕牵扯到自己头上。
没想到十年过去，这盆污水不仅没有逃过去，还是有丈夫亲自来给她“定罪”。
她刚才伤心悲愤之下不愿辩白，等丈夫走后，却是觉得不对劲。这个罪名，不是赌气认下就能认下的。她既不是黑心肝，为何要给自己揽了顶“毒妇”的帽子？
自己这个年纪，可以不再指望丈夫宠爱，可儿女何其无辜？若是真引得丈夫厌弃，连累到孩子身上，那她可真是没地方哭去。
毕竟丈夫的子嗣，如今不只是三郎、五郎，还有刚归家的四郎。
都是这个四郎，扰得家宅不宁。她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
王杨氏心中恨恨，扬声唤丫鬟端水进来，整了整妆，扶着丫鬟的手去后院去了……

第九章 小僧今日会亲行（三）
道痴坐在偏厅，吃了两盏茶。
尽管今日才知晓王青洪是这身体本主的生身之父，可在王家窑诵经这十来天，对于王氏宗族十二房，道痴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毕竟十二房的探花老爷在王老爹灵前执了大礼，引得四下里议论纷纷，嘴里都是这位探花老爷。
同王家其他房头子孙繁茂相比，十二房人丁堪称单薄。只有道痴这一代，有兄弟三人，父祖都是独生子。
之所以能成为宗族中仅次于宗房的一支，是因十二房人丁单薄虽单薄，可从十二房分房那位太老太爷，也就是道痴的曾祖父到王青洪，祖孙三代都是进士。
不过除了在仕途上出色外，也因十二房当年太老太爷是上一代族长的胞弟。因这个缘故，即便太老太爷年轻病故十二房只剩下孤儿寡母，也没有被人欺负了去。
十二房现下最高的长辈，是王青洪之母王崔氏。娘家也曾是安陆州大户，只是后来败落，现下只能算是中上富户。
道痴的生母，就是王崔氏的娘家侄女。按说崔家近些年虽没落了，也不当送女做亲戚家做妾。
不过是小崔氏是个可怜的，命运多蹇，本说了门当户对亲事，不想才定亲，父母就相继病逝。小崔氏要守六年孝，对方借口儿子是长子，子嗣要紧，耽搁不得，就使人退了亲。
小崔氏出孝时，已经二十岁。这在古代已经是老姑娘，只能说给人做填房继室。
刚好王青洪在乡守孝，两个嫡子先后病故，妻子杨氏早年生产后有损了身。待守孝期满，王崔氏便借口儿子三十无子，做主替儿子纳侄女为二房贵妾。
没想到，妻妾二人同时怀孕，同日生产，杨氏又生下一个嫡子，小崔氏生下庶子而亡。
王青洪的妻子杨氏，则是京城人士，是王青洪座师之女。王青洪正值壮年，就得意晋升从三品，京中的助力就是杨家。
想到这些，道痴不由皱眉。若是杨家真有左右官场的能力，对他来说绝对不是好事。不过想到自己目前才十一岁，他心里又淡定现下。
现下还操心不到那个，如今他回来，不过是为了王家子弟这个身份，好方便应试罢了。毕竟只有有了功名，才能获得更多的自由。
不管是老和尚的建议，还是他的想法，都觉得没什么可着急的。少年才子，有几个真正能驻足官场的？即便偶尔有成就的，也多是经过半世蹉跎。
正想着，就见李忠进来，后边跟着两个小厮，捧着一叠衣服，还有个儒生帽。
道痴也没啰嗦，任由小厮服侍换了衣裳。
合身倒是合身，只是毕竟是二、三十年前的旧衣裳，再好的料子，也褪了颜色，隐隐地也有些霉味。
道痴五感本就较常人强些，被熏得不由皱眉。
换好衣服，李忠又拿了一顶儒巾出来。
道痴见状，不由一愣。这个东西早年只有举人未第者才能戴，后来举、监、贡、生都能戴了。可自己现下，连童生都不是，这样装扮妥当么？
李忠见他面带疑惑，忙道：“一时没有合适的巾子，这是老爷当年中了廪生后所戴的头巾，是老爷吩咐找出来的，四少爷暂时戴着，在家里无妨。”
道痴摇摇头，道：“这不合规矩，还是谢谢老管家的好意，就这样吧……”
李忠还想再劝，道痴已经回到座位上闭目养神。
李忠见状，不由心惊。这四少爷看着温和，可性子倔强起来，真像老爷小时候。到底是父子，即便养在外头，也没有走了性情。
道痴乐意在王青洪跟前装纯良，可在管家仆人跟前却不会。因为他不管怎么交好他们，庶子身份都是致命伤，近了倒让管家仆人轻视，还不如一开始就离得远些。
李忠看着道痴的光头，满心纠结。老爷是他看着长大的，他自然晓得老爷为何要让他给四少爷找头巾。不过是怕老太太见了伤心，想要临时遮掩些。
这会儿功夫，就有二门小厮过来传话，道是老爷请四少爷去老太太房里。
李忠听了，亲自将道痴送到二门外。
二门内，已经有两个穿绿裙丫鬟等着。
看到道痴的光头时，两个丫鬟都微现异色，不过迅速恢复如常，很是恭敬地将道痴请进内院。
二门内，先是王青洪夫妇所居正房，再后一进，才是老太太所在的上房。
上房门口，早有两个丫鬟候着，见了道痴，连忙挑帘子。
五间上房，道痴跟着丫鬟进来后，就被引到东稍间。
那丫鬟这样禀道：“老太太，老爷、太太，四少爷到了……”
罗汉榻上，坐着个花白头发的老妇人，红着眼圈，直直地望向门口。罗汉床榻前，左右各有两把雕花椅子，坐着一男一女。
不知为何，道痴脑子突然出现林黛玉见贾母的情景。这老太太会不会也搂着他，喊心肝肉？想一想，道痴就觉得恶寒。
“是……四郎……”老太太的声音有些犹疑。
“是四郎，这些年全赖大伯看顾。”王青洪回道。
“四郎……上前来，让老婆子好生瞧瞧……”老太太声音颤抖，招招手叫道痴上前。
道痴没有立时动，而是望向王青洪，待他点头后，才上前几步，在罗汉榻前站定。
坐在王道洪对面的王杨氏，本笑吟吟地看着道痴，见他面善，心里还范嘀咕。这孩子看起来不像是奸诈的，若不是丈夫庶子，连她都要赞两句。
可见了父子之间互动，她又不禁咬牙。
老太太的反应，却是惊诧中带了几分不可置信。
她拉过道痴的手，从头看到尾，看了足有一刻钟，眼神越来越复杂，脸色也越来越白，最后捂着胸口，身子已经开始打晃。
王青洪见状，忙上前扶住：“老太太再欢喜，也要爱惜身子，否则岂不是四郎不孝……”
道痴低着头，暗暗翻了个白眼。王青洪那是什么眼神，老太太明明不是惊喜，而是惊吓。
老太太拽着儿子的袖子，“呜呜”地哭了起来：“桂芳啊……可怜的桂芳……”
王青洪见状，只当她想起亡人，忙劝道：“表妹最是孝顺老太太，定是不忍老太太难过……”
老太太捂着脸，哭的越发厉害。
王杨氏也站不住，早起身跟在丈夫后边，嘴里虽说劝慰的话，可心里却觉得甚是古怪。小崔氏没了这些年，再多的伤心，也当早散的差不多，哪里就值得当老太太哭天抹泪？
老人家哭了狠了，脸色一阵阵泛青，王青洪劝不住，只好吩咐人将道痴先带下去。
在儿子、媳妇多方劝慰下，老太太慢慢止了哭，红着眼睛，看着王青洪道：“儿啊，老婆子心里不得劲……若不是我做主，替你纳了桂芳，有了这个孩子，桂芳说不得好能好好活在世上……”
听着这话里，竟是怨上四郎，王青洪不由疑惑：“老太太这话怎么说？”
老太太哽咽着道：“洪儿，四郎……四郎八字纯阳、刑克亲长，不能养在家里啊……”
※※※
院子里，道痴站在廊下，慢慢地抬起头，脸上露出几分古怪……

第十章 耦院里兄弟反目
王青洪是当着堂侄的面将庶子带回来的，自然不会因老娘一句“八字纯阳、刑克亲长”，就立时将庶子送走。
他学的是儒家正统，对于八字阴阳当玄学向来不以为然。至于四郎“刑克亲长”之类的话，觉得不过是老太太在迁怒罢了。
老人家忌讳生死，才如此牵强附会，将侄女之死归罪到一个孩子头上，才有了心结。
哄着老太太止了泪，王青洪到底硬拖着，没有点头应下老太太将四郎送走的要求，随即带着妻子从上房出来。
看着院子里身影挺拔的少年，王青洪心里愧疚又占了上风。
人皆有惜弱之心，他本想着这孩子即便没有生母，也定会得老太太看顾；如此一来，即便妻子是嫡母，轻易也拿捏不到。等到将来成家时，他这个做老子的，多给孩子预备些产业，也就弥补了早年的轻忽。
谁会想到，老太太上了年岁，想法变得偏执。虽说还记挂着逝去的侄女，却无法对这孩子“爱屋及乌”，竟是排斥如斯。
王青洪轻叹一声，道：“四郎且随我来……”
道痴老实应着，退后两步，让王青洪与王杨氏先行。
一路上，众人默默。王杨氏的心越发沉了下去，富贵人家有庶子多了，可多是养歪的，眼前这个看着可正的很。
少一时，道痴随着二人到了主院正房。
王青洪扫了面色如常的妻子一眼，道：“四郎，这是你母亲……”
本当方才在老太太房里就见礼的，因老太太哭了那一出，闹得乱糟糟的，也没顾得上。
“见过母亲……”道痴对着王杨氏行礼道。
王杨氏并不热络，淡淡道：“起吧。”
王青洪扫了妻子一眼，对她的冷淡很是不满。
王杨氏心里正烦躁，不耐烦上演这母子一家亲的戏码，起身道：“老爷，四郎既家来，总要安排住处。耦院正空着，就收拾那里可好？”
王青洪闻言，不由多看了妻子两眼，却是看不出什么。
耦院是西进南小院，大小规格同三郎所居桐院一般无二。
他们回安陆前，曾打发管事家仆快马回来收拾院子。当时将桐院、耦院都收拾了，任由三郎自己选。
最后三郎选了桐院，王杨氏还曾笑着说将耦院留给五郎。
他不知道，王杨氏已经打定主意，要将道痴留下。否则的话，岂不是自己又要担那“不容庶子”的恶名。
她不是无知愚妇，自然不会为了嫉恨，就损了自己名声。
当然，这其中不无故意同婆婆作对的恶意。既是婆婆那么忌讳“刑克亲长”，那她知道家里留下这个孽庶会如何？
王杨氏下去不提，王青洪有一搭、没一搭地同道痴说话，说着说着，又说起道痴的学业道：“王家共有两处私学，宗房与内十二房所设宗学，外房与姻亲所入族学……明日我带你去宗房请安……”
道痴闻言，终于不再连连称是，而是抬头道：“父亲，大师父吩咐孩儿逢五上山，明日便是十五。”
王青洪听了，不由皱眉，好一会儿方点点头，道：“好，那就改日。”
到底是添了不快，王青洪接下来便有些冷淡下来。
幸好王杨氏转回来的快。她没有亲自领四郎过去，而是吩咐身边一位嬷嬷送道痴过去。
虽才打了两个照面，可道痴已经摸清这“嫡母”的态度，那就是漠视与疏离。
这正合了道痴的心意，他起身与“父母”别过，随着嬷嬷去了耦院。
耦院院子里，站着两个小丫鬟。一个十三、四岁，身形初见少女婀娜，颜色甚好，脸上铺了香粉，远远地就闻到香味儿；另外一个年级略小，面容尤带稚嫩，勉强算是眉清目秀。
见到那嬷嬷与道痴进来，两个小丫鬟忙曲膝：“见过许嬷嬷。”
许嬷嬷没有立时叫起，而是对道痴指了指那年长的丫鬟道：“四少爷，这是红袖……”又指了指年幼那个：“这个是青巧……太太说，先将她们两个给四少爷使，不足的人手明儿唤了人牙子再补上。”
说罢，她对那两个丫鬟道：“这是四少爷，还不快给四少爷磕头。”
青巧闻言，立时跪下：“婢子见过四少爷。”
红袖却还是站着，已经涨红了脸。
许嬷嬷瞪眼道：“怎么还杵着？莫非你是尊贵的，太太还安排不得你差事？”
红袖已是红了眼圈，咬牙道：“嬷嬷，婢子祖母叫婢子进来时，不是这样说……”
许嬷嬷嗤笑道：“我倒是不知，这家里除了老太太与老爷，谁还能越过太太去……”
她面带寒霜，望着红袖，眼睛里能放刀子，看着甚是怕人。
红袖面色由红转白，终于跪下，低头道：“婢子见过四少爷。”
道痴看着这出闹剧，只觉得无趣的很，看也不看地上二人，绕过二人，往正房去。
刚走到廊下，就听门口有人道：“哎呦，这唱的是哪一出？”
听了这难听的公鸭嗓，道痴挑了挑嘴角，倒觉得生出几分趣味。他转过头，望向门口。
门口站着两位少爷，一个清俊儒雅，一个痴肥憨顽。说话的，正是身材痴肥的少年。
他望向道痴的目光，似乎能喷出火来，面容也因狠戾变得狰狞，引得腮帮子的肉一颤一颤。
道痴只淡淡地扫了那清俊少年一眼，便望向那痴肥少年。
那少年伸着粗短的肥手指，指着道痴，恨声道：“真是你这小秃驴！？你竟然敢的下山，看爷爷打不死你！”说罢，便挥着胳膊要上前。
旁边那少年觉得不对，忙伸手抱住，被拉得一趔趄。
那痴肥少年竖着眉毛，冲着那清俊少年，吼道：“三郎，你偏帮着这小秃驴，不帮哥哥？”
那清俊少年道：“七哥，还请慎言，这是我四弟……”
这清俊少年，就是王三郎。他身边这位，宗房的七少爷，名叫王琪，两人是宗学里的同窗，论起来是从堂兄弟。
王琪虽是不学无术的性子，偏生爱往聪明人身上凑。自打三郎入了学堂，便抛开狐朋狗友，黏在三郎身后。
这些日子，王三郎察觉父母之间有些不对。关于自己还有个庶弟之事，父亲也没有瞒着他。今天一出学堂，便有小厮上前低声禀了四郎回府之事。
偏生被他身边这位小祖宗听见，说什么要过来瞧瞧，没想到见了却立时变得跟斗鸡似的。
“四郎，我是三哥。”少年的声音温润中透着真诚，眼神中带了几分期待与小心。
道痴点点头，道：“三哥，我是四郎。”
见他有回应，王三郎脸上立时化作春风，道：“四弟，我早盼着你回来……”
打小见旁人兄弟手足相伴，王三郎不无羡慕，因此对于自己多了个年纪相仿的庶弟之事并不排斥。只是想到父母对庶弟的轻忽，他隐隐地有些不安，生怕那个弟弟恼恨家人。
现下这个弟弟态度虽不热络，可也无怨愤之意，王三郎的心也跟着踏实下来。
王琪在旁，见了这兄弟相会的情景，直觉得肺都要气炸。
这回他不单恨道痴，连王三郎都恨上。他怒视王三郎，咬牙道：“好啊，爷爷掏心掏肺地对你好，你就这样对爷爷？宁愿向着这初见的孽庶，也不帮着爷爷……”恼得狠了，说话间已经红了眼睛。
这回拳头，是冲着王三郎去的。
两人离的近，王琪的拳头又急，王三郎避无可避，正挨在脸上。
他立时眼泪鼻涕都下来，鼻子下红彤彤地流下两行鼻血。
“三少爷……”许嬷嬷满脸惊骇，大叫出声。红袖也立时从地上蹦起来，冲上前去。
王三郎已经懵住，站在那里呆呆的，不知躲避。
王琪已经红了眼，第二拳眼已经落下，而后便是一声闷哼。
是红袖扑到王三郎身上，挨了这一拳，正被击中后心。
她的身子摇摇欲坠，王琪有些傻眼，摸着拳头，冲王三郎吼道：“王三郎你要脸不要，竟躲在女人后边……”
打了女人，到底丢颜面，他看着痴肥憨傻，反应倒也算是机灵。
许嬷嬷已经到了王琪跟前，将王三郎遮得严严实实，难掩怒气道：“我家老爷、太太都不曾动过三少爷一指，哪里轮不到七少爷教导？”
王琪虽心虚，面上依旧嘴硬，扬着下巴，倨傲道：“爷爷是哥哥，三郎是弟弟，爷爷教训弟弟，哪里轮不到你这老货多舌！”
许嬷嬷怕他再发疯，冲着依旧跪着的青巧道：“傻了不成，还不去请老爷、太太……”
青巧满脸慌张地起身，急匆匆地奔出去了。
王琪见状，眼神闪烁，不过看到道痴时，他又镇定下来，满脸倨傲道：“就让洪大叔、洪大婶子给爷爷评评理也好……”
道痴站在廊下，面露无辜，似乎不解为何会成了这个局面。
王三郎已经醒过神来，顾不得自己，搀着摇摇欲坠的红袖，满脸紧张道：“红袖姐姐……”

第十一章 混小子唱作俱佳
王三郎平素虽是个脾气好的，可眼下不仅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柔弱的红袖也满脸冷汗，再好的脾气也恼。
只是他向来学的是君子之道，难听的话也骂不出，只能瞪着王琪道：“君子动口不动手，你怎能这般？”
王琪原还强撑着，撅着嘴巴想要强辩几句，就听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是心眼实些，可又是傻子，自是晓得自己一时头热闯祸了。十二房这个才子弟弟，祖父伯父都是夸了又夸的，岂是能随便打的？闹到祖父跟前，自己的屁股怕是也要跟着保不住。
想到这些，他一下子坐在地上，两腿八字支楞着，嘴巴一裂，便扯着嗓门嚎哭道：“呜呜呜，我也不是故意的，谁让你们激我，你们有兄有弟的，不过是欺负我没爹没娘没亲兄弟……”
寻常小孩子耍赖，也有这样磨人的，可那不过是几岁的稚儿。王琪十几岁，还做出这小儿做派，委实滑稽可笑。
偏生他眼泪鼻涕都是实打实的，满脸满眼委屈，丝毫不作伪。
王三郎见惯这个堂兄的骄横得意，哪里见过他这样做派，已是看的呆了。
道痴只觉得好笑，谁说宗房这位七少爷傻，瞧这多有眼力见，哭的多是时候。他视线扫了院门口，已经能看到衣角。
许嬷嬷背对着门口，没留意门外情形，气得半死，她是从头看到尾的，心里虽埋怨这宗房少爷不该动手，可更多的是觉得道痴招惹的事端。
这会儿见王琪倒打一耙，自己三少爷又不会辩嘴，许嬷嬷不干了，道：“七少爷打人还有理了？就算要哭，也当时我们三少爷哭才是。”
王琪瞪着许嬷嬷，哭着道：“就是欺负我，要不然你这老货怎么敢恁般说我？我晓得，这就是夫子说的狗仗人势。洪大叔是当官的，你们十二房做下人的也跟着牛气，瞧不起我们这些不当官的亲戚！”
难为他扯着公鸭嗓，竟说的条理分明。
若是不知晓前因后果的，听了这段话，怕是真会以为是哪家得势人家的奴仆仗势欺凌主家落魄族人。
许嬷嬷见这宗房少爷不仅混不讲理，还反口咬到自己身上，气得嘴唇直哆嗦：“你……你……”什么也没说出来，便听到一声呵斥：“闭嘴！”
王青洪与王杨氏到了，刚才开口呵斥的正是王青洪。
夫妻两个方才原本正商量安置道痴之事，尽管对妻子心存不满，可是见她痛快地安置庶子，不再节外生枝，王青洪心里还是很满意她。
毕竟老太太那边态度已经够使人挠头，若是妻子这边再闹腾，王青洪就要叫焦头烂额。
没想到，夫妻两个没说两句，便有丫鬟禀告，道是耦院出事。
王杨氏没来得及幸灾乐祸，便听到出事的不是四郎，而是自己儿子被带回来的“七哥”给打了。
夫妻闻言，都是勃然大怒。王青洪觉得伤了是脸面，王杨氏则是心尖尖疼。夫妻两个顾不得细问详情，便疾步往耦院来。
没想到，刚到门口，便听到王琪的哭声。
涉及到宗房这位从侄，王青洪就有些迟疑。
王琪是老族长嫡孙，是宗房已故四老爷的遗腹子。说起来是个可怜的，不单单是遗腹子，不到三岁又死了娘，养在族长夫妇跟前。
因这个缘故，王青洪将拉住了妻子。
接下来，从许嬷嬷的话中，王青洪也听出王琪确实动了手。王琪接下来的话，却是让王青洪心惊。虽是强词夺理，可小孩子家家的，若不是跟着大人学舌，如何能说出这番话来。
自己回乡半月，因四郎之事，一直焦心，亲族往来就少了些，莫非引得族人不快？
要是让王琪在外头也这般哭嚷，旁人哪里晓得是真是假，那十二房真要惹得一身腥。
王青洪向来惜名，即便恼恨，想到其中关键，面上也平静下来。
十二房与宗房往来向来亲近，王杨氏当然也听出这公鸭嗓少年是哪个，心中恼意不减，却也晓得丈夫的顾忌。
要是许嬷嬷不插话，本是孩子间的是非。既然谁动手，谁挨打清清楚楚，那即便到说到宗房去，也只有宗房赔不是的；可许嬷嬷不该插话，这倒像是自己下人顶撞亲戚。
王青洪也想到这个，这才一边进了院子，一边开口喝住许嬷嬷。
王琪见了王青洪，立时跟见了亲爹似的，扑上前去抱住王青洪大腿，嘴巴一撇，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
这般做派，唬了王青洪一跳：“你这孩子，这是作甚，还不快起来？”
“呜呜呜……洪大叔……呜呜呜……洪大叔……他踢侄儿屁股……”王琪哭着，伸着手指向廊下站着的道痴，委屈地控诉道。
王青洪闻言，望向道痴，不由踌躇。不是王琪动手打三郎吗？四郎也动了手？兄弟齐心不是坏事，可是在自己院子里，对堂兄动手，可就说不出去。
道痴尚未开口，便听王三郎道：“老爷，他在扯谎，四郎离他远远的，没有踢他。”
王琪梗着脖子，扯着嗓子嚷道：“踢了，就是踢了……我挨了踢，还能记错仇人不成？”
他说的咬牙切齿、斩钉截铁，院子里众人都望向道痴。
道痴依旧满脸困惑，迟疑道：“你我之前见过面？”
王琪见他如此，怒视道痴道：“你怎么敢忘了我？你不仅指使一个黑小子将我的长随都打趴下，你还踢了我屁股两脚……”
道痴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去年私闯寺门的那位小施主，王老施主已将上山给大师父陪过不是，大师父也说过不再与小施主计较，小施主就不必再将此事放在心上吧。”
听到这话，王青洪与王杨氏彼此对视一眼，都愣了。
听着王琪与道痴对话，他们也想起关于老族长去岁家法处置王琪这个爱孙的传言。令人吃惊的是，族长对西山寺里的老和尚，是不是恭敬地过了？
王琪固然私闯禁地寺门不对，可毕竟是十来岁的孩子，在山上挨了打不说，回家还受了家法，已经够兴师动众。如是这般，老族长还要亲自上山致歉，是不是过了？
王青洪越发认定，西山寺那位耄耋之寿的老和尚定是族中长辈，而且辈分比老族长只高不低。
王杨氏则是觉得古怪，只觉得道痴虽着儒服，可一言一行还同出家人，似乎脸上也显得慈眉善目似的，莫非寄居山寺这十年真的在做和尚。
王琪本耍宝耍的痛快，听了道痴这话，却是不由双手护臀，身上一激灵。上回去西山寺，被祖父知晓，在屁股上打了二十个板子，并且告诫自己不许再招惹西山寺的人。
今日冤家路窄，同这小秃驴起了争执，还火大之下打了十二房的堂弟，自己这屁股是不是又保不住了？
想到这里，王琪是真的怕了，也不再抢嘴，只是一味的哭，脑袋贴在王青洪腿上，“呜呜呜”哭的撕心裂肺，脸上眼泪鼻涕混成一团，模样分外狼狈可怜。
就是满腹恼恨的王杨氏，见了他这模样，也不忍心出言责怪。挨了一拳头的王三郎，脸上也露出不忍之色。
王青洪晓得，此时不是计较的时候，俯身拉起王琪道：“恁般哭哭啼啼，成何体统？七郎快收了泪。”
王琪被拉起来，抽噎着，牵着王青洪的衣袖，可怜巴巴道：“洪大叔，侄儿真不是有心冲三郎挥拳头，去年挨的板子太疼了，见了仇人火大……偏生三郎又拉着……”
王青洪板起脸道：“不管如何，动手到底不对。你们是没出五服的从堂兄弟，又年纪相仿，正是当友爱齐心的时候。不说彼此扶持，也不能冲着彼此挥拳头。就是你祖父晓得，也饶不得你。”
王琪耷拉下脑袋，老实道：“侄儿受教了。”
王青洪见王琪虽性子混些，可既听人教训，也不是不可救药，心中不喜就少了几分。
王三郎脸上血迹已经被王杨氏擦拭干净，他看了看站在父亲跟前的王琪，又看了看依旧站在廊下的道痴，犹豫了一下，走到王琪跟前道：“七哥，我不怪你，你也别再怨四郎了。西山既是家族禁地，七哥私闯上去，本就坏了家法，四郎即便当时有不恭之处，也多是奉命而为。如今四郎下山，是我的弟弟，也是七哥的弟弟。七哥做哥哥的，还要同弟弟计较么？”
王琪本就为今天的事情心虚，现下见王三郎主动说和，有心退一步，又有些不甘心，嘟囔道：“能不能让我先踢回来再认弟弟？”
王三郎道：“那我脸上挨的这一拳，是不是也要先找还回来？”
王琪呲牙道：“我都不是故意的，怎么还要找还？”
王三郎道：“四郎也非有意，七哥也勿要计较了吧。我白挨了七哥一下子还罢，可四郎是我弟弟，我总要护着他。”
他的声音不大，可态度十分坚定。
王琪闻言，嘴巴撅得能挂油瓶，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望向道痴的目光，除了怨恨，又加了嫉妒。
见三郎不仅没因多了个兄弟不自在，反而颇了长兄之风，王青洪甚是欣慰，望向儿子的目光满是期许。
王杨氏的目光则有些复杂，本是孽庶惹出的是非，连累得三郎也挨打，他却好好的。眼下三郎又将这件事揽过去，如此护着庶出兄弟，这叫什么事儿？
道痴看了这一场热闹，已经瞧着众人心性。
王青洪暂且就不说了，王杨氏即便护着儿子，也没有不管不顾地向王琪发难，行事还算大气。不过从其仆观其主，也能看出行事带了傲慢，不是个柔和的。
王三郎待人赤诚，胸襟磊落，简直是个没经过污染的小君子。
在十二房诸人的注视中，王琪终于点了点头，瓮声道：“好了好了，谁稀罕同他计较。”
王三郎闻言，原本绷着的小脸，立时现了笑脸，转身几步拉了道痴过来，道：“四郎，这是宗房四堂伯家的七堂哥，你当随我叫声七哥。”
他笑盈盈地看着道痴，不像是初见面的异母兄弟，就像是平素相伴的同胞手足似的亲切熟稔。
换做其他人，这般做派，道痴早就不屑一顾。
偏生王三郎这亲切，是打心里发出的，丝毫没有作伪。
道痴对这热络甚是不自在，可对着这张神采飞扬的笑脸，到底没有拒接，而是点点头，对王琪轻声道：“七哥……”

第十二章 一回合谁输谁赢（一）
做哥哥的晓得看顾弟弟，做弟弟的也温顺听哥哥的话，王青洪在旁，看着两个儿子，颇为自得。
对于道痴是自己儿子之事，他心里早已喜出望外。
毕竟，最开始时候，他还以为自己会接回个痴傻儿子。即便家中不缺那一口饭，可是说起来毕竟不光彩。现象儿子不傻，还比较聪慧，这绝对是大好事。
王琪鼓着腮帮子，视线看向王三郎的右手。王三郎的右手正抓了道痴的胳膊，王琪觉得十分碍眼。
这十来天，他主动黏糊这个从堂弟，除了羡慕他聪明功课好之外，就是因他家中虽有个小兄弟可还在襁褓中，两人也当彼此做个伴。
谁想到还不到半月功夫，三郎就跑出个年纪相仿的兄弟，那以后三郎还会同自己这个从堂兄好么？
他只觉得没意思，看着道痴满脸无辜的模样更是憋气，闷声哼了一声，便转头对王青洪道：“洪大叔，侄儿先家去了。”
对于现下的十二房来说，王琪确实是不速之客。可他哭的眼睛通红，满脸泪痕，怎好就放他这么走？
王青洪便道：“既赶上饭时，就用了饭再家去，我打发人过去说，七郎不用理会。”
王琪扭捏道：“既然四郎方归家，侄儿留下，是不是扰了洪大叔一家……”
王青洪笑道：“你是做哥哥的，既赶上了，就陪着三郎给四郎接风。”
“嗯，嗯！”王琪使劲地点头，终于露出笑模样，甚是乖巧听话的模样。
事情总算告一段落，王青洪想了想，对妻子道：“晚饭就摆在主院，四郎还没有见容娘与五郎，正好晚饭前，让他们姐弟几个见了。”
王杨氏点头道：“晓得了，我这就使人吩咐厨房置两桌席面。”
夫妻两个说完话，又嘱咐几个小的好好相处，不可再拌嘴，便回主院去了。
王三郎这回已经消了气，看了前襟的血债不自在，便想要招呼王琪随他去桐院梳洗。
临走之前，他没有忘了红袖，带了几分怜惜道：“红袖姐姐可疼的狠了？还是使人请个大夫来给姐姐看看吧？”
红袖虽觉得嘴里腥咸，可依旧摇头道：“婢子没事。”
她越是这般，王三郎便越是怜惜。
王琪看了这个王三郎，又看看红袖，笑得贼兮兮的，道：“这位姐姐既是三郎的心头好，怎地派到四郎院子当差？”
王三郎听了，道：“在四郎院子里，与在我院子里又有什么不同？我是在老太太房里见过几次红袖姐姐，这才熟些。”
后边这一句，显得是解释王琪心头好那一句。
王琪只觉得没意思，道：“快去你院子里梳洗吧，没得为个婢子耽搁功夫。”
王三郎没有再看向红袖，而是对着道痴道：“四郎，我先同七哥回桐院，你先好生歇歇，一会儿我们来接你一道去主院。”
“嗯。”道痴点头应了。
王三郎带着王琪离了耦院。
许嬷嬷先前就随着王杨氏走了，因此院子里只剩下道痴与红袖、青巧主仆三人。
红袖脸色苍白，望向院门口的方向，目中不无哀怨。
道痴见状，不由抽了抽嘴角。哎呦喂哎，这痴心抛付的是不是忒早些。
王三郎才十一岁，方才的行径，心善怜惜婢子是有的，要说有男女私情那就是扯淡。
红袖却已经是半熟的果子，已经能吸引男人的眼珠。
想到此处，道痴心里不由冷笑两声。
自己才回来，王杨氏就安排这么个人来，真是没意思。
他指了指西厢，对红袖道：“你既是身上不舒服，就先进去歇着。”
许嬷嬷曾提过，耦院正房三间，左右各有两间厢房，东厢是书房，西厢则是丫鬟下人的住处。
“谢过四少爷。”红袖低着头，福了福，抚着胸口，去了西厢。
道痴冲旁边低眉顺眼的青巧道：“随我来。”
青巧应了一声，老实地随着道痴进了正房。
道痴随意坐了，对青巧道：“红袖挨了一下子，瞧着倒像是强挺着。你去三少爷院子里，去见三少爷。就说我说的，耦院才住进人，我身边暂时只有你们两个，诸事繁杂，不宜休养。我又才打外头回来，对家里的情形也不熟悉，想要照看红袖也难看顾，只能求到三少爷处。若是三少爷便宜，就帮个忙，打发个闲着的丫鬟过来接了红袖的差事，换红袖过去歇歇，三少爷也好照应一二。”
青巧听了，脸上多了几分畏色，欲言又止。
道痴淡笑道：“怎地还不去？没记清，需我再交代一遍？”
“婢子记下了。”青巧连忙摇头，立时应声道。
等她转身走到门口时，道痴道：“你若也有想去的地方，我也成全了你。”
青巧的脚步飞快，额头上的汗以下下来。
道痴见她去了，起身将这三间上房转了转。中间是厅，东屋是卧房，西屋是茶室。
看了两眼，也没了兴致，才下山半日，可好像已经过去许久似的，打心里想的慌。
老和尚不知如何了？虎头那小子熬粥，会熬成什么样子？
道痴想过自己会下山，可总以为要在这个身体长大后。对于功名钱财那些，他心中的打算也都模糊的狠。
没想到王老爹说去就去了，老和尚也因丧事短了精神。外加上，自己便宜老子还乡，这都赶到一处。
如今身份有了，安身之所也有了，对于中间插花的闹剧，他自就不放在心上。
听说王三郎在宗学，不知道自己这个便宜老子什么时候想起来送自己去读书。
他在便宜老爹跟前并没有说实话，不仅蒙学，四书五经他也都学了，不过是学的简略。
老和尚近些年安排他学史，对于四书五经与时文反而教授的不多。他想要去学堂，重新学一学……
正想着，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道痴坐起身，从卧房出来。
青巧打帘子，王三郎打外头进来。
他显然是梳洗过，脸上干净多了，只在唇上、鼻角下还有块蚕豆大的青紫。
王三郎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一个十三、四岁，一个十来岁。
同眉眼间带了妖娆的红袖相比，王三郎带来的这两个丫鬟虽长得不如红袖出彩，瞧着本分温顺的多。
看到道痴，王三郎露出几分愧色，道：“是我粗心了，竟忘了四郎才过来，红袖这一伤，身边正短人使唤。”说到这里，指了指那年长的丫鬟，道：“这是兰草，原本我那边书房上听用的，行事最稳重不过，可先顶了红袖的差事。”说完，又指了指那年幼的丫鬟：“这是小穗，留下给四郎跑腿传话。等太太改日进人，我那边再补上。”
一个不情不愿的，换两个老实本分的，道痴自是没有话说，反而带了不安道：“并不是我嫌弃红袖不能当差，只是想着她年纪轻轻的，后心挨了这一下子，总要好生调理一阵子，才能免了后患。要不然的话，外头或许看不出什么，内里说不定就要损了根基。”
王三郎动容道：“还是四郎思量的周全，可不是得好生调理些日子。红袖到底是为替我挨了这一脚，我照应她也是应当的。”
因想到红袖休养的日子或许会更久些，他又道：“我做哥哥的，本不当同四郎争人，还不知红袖要调理多久，可也只能私下替她滋补，要不然老太太与太太那边晓得她身上不舒坦，说不得就要将她挪出去。要不然，让红袖与兰草两个彻底换了差事？就让她接了兰草的差事，在我那边书房当差，差事正清闲，也适宜养伤。”
道痴自是道：“如此安排，大善。”
他没有想着先问问兰草与小穗是否愿意从桐院调到耦院，这边不是火坑，那边也未必是福窝子。能换到自己身边，说不定还是这两个小丫鬟的运气。
兄弟两个既无二话，道痴便吩咐青巧去叫红袖。
红袖小脸刷白，王三郎想着弟弟说的那些伤了内里的话，越发愧疚不已，对到道痴更是满心感激。
红袖这边，显然是喜出望外。
自打跪下给道痴见礼，她已经差不多打算任命。即便祖母有心安排她进桐院，可哪里又能别过当家太太去？
等到听到三少爷开口，说起二人关系是“见过几面”、“才熟些”，红袖的心越发凉了。
没想到，才不过这会儿功夫，事情就有了转机。
她与青巧本是临时被许嬷嬷带过来，并没有带其他东西，倒是也不需收拾，实心实意地道痴磕了个头，忍着欢喜同王三郎去桐院。
兰草，青巧，小穗。
看着归到自己身边使唤的三个小丫鬟，道痴的视线在青巧身上停了停。
虽说不知许嬷嬷安排青巧过来时，还交代了其他什么，可青巧显然面上老实怯懦，内里却是个有主意的。
再看看兰草，从桐院莫名其妙被调到耦院，脸上不见半点怨愤。不管是真大度，还是假大度，城府是够了。
很好，道痴喜欢与聪明人打交道。
又过了盏茶功夫，王三郎再次过来耦院，这才身边跟了王琪，两人是来汇合道痴，一起去主院用晚饭……

第十三章 一回合谁输谁赢（二）
王青洪的长女容娘，此时已经到了主院。
柳眉凤眼、桃腮粉面，容娘出落得极好。就是道痴见惯了后世美人，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便宜姐姐确实堪称是一个小美人。
换做其他女子，顶着这般美貌，不是显了柔弱，就要露出轻浮，容娘显然不在其列。她的话虽不多，可声音温柔，目光温煦，似是能安抚人心，简直像画中走出的古士女那般完美。
王琪的眼睛已经直了。
王杨氏见状，心中是真的恼了，这宗房纨绔子不仅打了她儿子，现下还敢觑视她女儿？即便是亲戚，到底是隔了房头的，这般模样也太难看了些。
偏生丈夫粗心，只顾着同庶子说话，没有看到这一出。没等王杨氏示意丈夫，王琪的视线已经从容娘身上移开，“小声”对王三郎羡慕中带了惆怅道：“祖母说我娘是长得最好看，要是我也有姊妹，定当同容姐姐这般天仙模样。”
他自以为是“小声”，可扯着那压不下嗓门的公鸭嗓，在座该听到的人都听到。
王杨氏到底女子，想着王琪没爹没娘的，终是不忍责怪。容娘望向王琪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怜惜。
王青洪向来将长女视若掌珠，现下只觉得王琪这话虽唐突些，可也是在赞女儿美貌，心里有几分自得。
道痴的视线，忍不住在王琪身上转了一圈，怎么看都是个面容猥琐的小胖子。可这胖子，在打了人家儿子的情况下，又目光调戏了人家闺女，还能坐在这里侃侃而谈，让王青洪夫妇生不出恶感，这就是本事。
五郎由奶娘抱着出场。
他已经将满周岁，圆圆滚滚的，伸着小胳膊，冲着王杨氏使劲。
王杨氏接过，摩挲了两把，满眼慈爱，因要照应一家子用饭，在道痴见了五郎后又让奶娘抱了出去。
为道痴“接风”缘故，晚饭时只设了圆桌。
等到席面上来，道痴心下微动。这一席菜置办的荤素搭配不说，其中大半的素菜都在道痴筷子能夹到的地方。
王青洪与王杨氏都在留心道痴，见他只夹跟前的一碟凉拌笋丝下饭，夫妻两个反应各异。
王青洪是神色添了黯然，王杨氏则不知觉地露出几分柔和，随即又警醒过来，将视线挪到自己一双儿女身上，心里暗暗唾弃自己多事。
这一切，道痴浑然未决，就着大半盘凉拌笋丝，用了两碗米饭才撂下筷子。
屋外天色将黑，屋子里已经掌灯。王琪吃饱喝足，满脸餍足，告辞回家去了，只剩下王家五口。
王青洪先是对女儿道：“容娘，你是长姐，日后多看顾四郎些。”
容娘起身应了，王青洪又对王三郎道：“三郎，四郎过两日也会去宗学。他读的书少，课业上比不得你，你多照应些。”
王三郎亦起身躬身应下。
即便是一家子骨肉，可毕竟第一日相处，王青洪也有些不自在，自觉该安排的都安排，该吩咐的吩咐了，就打发儿女们下去。
他自己则是去了书房，即便是接着“养亲”致仕，也不好断了同京中往来，否则说不定就要泯灭众人，真要在老家养老。
从主院出来的王三郎，则是硬邀了姐姐与弟弟，去桐院小坐。
桐院格局与耦院相同，只是上房里比耦院摆件陈设多些，看着多是有些年头的，当是王三郎的旧物。
将二人请进茶室，王三郎亲手给姐弟两个泡茶。
而后，王三郎笑着对容娘道：“恭喜姐姐，多了个弟弟，往后又多了个人供姐姐驱使。”说完，又转向道痴道：“也恭喜四郎，有大姐这样的姐姐，日后但凡有为难之处，只管学我一般，央求大姐便是。”
容娘轻哼一声，伸出手指，点着王三郎的额头，瞪着凤眼道：“是恭喜，还是幸灾乐祸？是不是早厌了我驱使，以为有了四郎你就自在了？想的倒美！”
本是大方温柔的淑女，露出这几分泼辣来，不仅不叫人生厌，反而越发鲜活。
如小大人般的王三郎也添了孩气，拉着容娘的袖子道：“天地良心，弟弟是真心为大姐欢喜。打从南昌府回乡，姐姐就不怎么痛快，不就是因回到老家诸事百废待兴的缘故？偏生大姐闺阁千金之体，轻动不得，早先只能我在前面挡一挡。如今多了四郎，为大姐效劳的不正是多了一个？”
容娘心下诧异，这本是姊弟两个之间的小秘密，现下三郎说起来却毫无顾忌，对这刚归家的弟弟未免太掏心掏肺了些。
道痴只在旁看着这姐弟两个说笑，并不随意插嘴。
不过三郎既将话递过来，容娘便也大方地望向道痴：“多了个兄弟，我自是欢喜。只我这个当大姐的是个俗人，不像其他家的小娘子只知绣花不通经济，几年折腾下来，手上银钱也有几个。若是四郎赶上手紧，只管同我开口。多了我不敢说，百八十两拿去零花是有的。只是话说在前头，需用在正经处；若是敢拿去不学好，辱了门风，不用禀父亲母亲，我直接便使人拿板子教训你！”说到最后，已是横眉竖目，添了几分凛冽。
道痴这回，真是惊诧不已。
要知道，天下承平许久，地方民生安定，一石粮食也不过是几百文，换成银子五、六钱，良田一亩也不过七、八两银子。
王容娘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随口允诺给兄弟的花销就是百八十两，如何不让人侧目。
王三郎望向王容娘的眼神，已经满是崇拜。
可世人毕竟轻视商贾之事，王三郎怕弟弟误会，忙道：“四弟没去过南昌府，不晓得那是什么地方。那里的人都长着富贵眼，不拘什么身份地位，稍露清寒，就要受人轻鄙。大姐说了，既是人人都借着银钱之势待人，那她只做借势的，绝不要被人小瞧了去。”
实际上并非只有南昌一地，时下民风如此，两姓婚姻更是“男计奁资，女索聘财”，连那层遮羞布都不要了。
道痴怎会挑剔王容娘行事“不合规矩”，反而很佩服小姑娘的魄力，真心道：“大姐好厉害，比寻常闺阁女儿可是强出太多。”
王三郎闻言，点头附和。
王容娘娇笑道：“老气横秋，你小小年纪，见过几个闺阁女儿？”
说笑几句，姐弟之间到底多了熟稔，不似早先的生疏客气。
说话间，瞧着道痴老晃神，王容娘以为是乏了，便体贴道：“往后亲近地日子还多，不在这一日两日，四郎既乏了，就先回去歇着。”
道痴心里正想着旁的事，很领王容娘的情，起身道别，回耦院去了。
王容娘没有立时就走，而是正色对弟弟道：“这才见了一日，即便你想要与四郎做好兄弟，也要看些日子方妥当。万一……”接下来的话，她有些说不下去。
她对行事不卑不亢的庶弟，尽管有些看不透，可心里也生不出厌来，反而隐隐地认可这个弟弟还算乖巧。
王三郎忙道：“四郎在外头生活这么多年，本就是家里亏待了他，对待他好是应当的。没见面时，我还担心他会不会怨恨家人，可他乖乖巧巧的，一句埋怨的话都没说，越发让人生疼。”说到这里，面露羞愧。
王容娘叹气道：“留四郎在老家，是早年长辈做的决定，又干你何事？”
王三郎不自觉地挺了挺胸脯道：“我是长兄……”
耦院卧房，道痴盘腿坐在床上，低声自言自语道：“南昌府，宁王……”
他尽管早先山居，可也晓得现下是正德年间。
正德年间，天下发生的最大的事，就是宁王造反，宁藩所在，就在南昌。
自己这探花郎老爹，放弃从三品高位，毅然辞官还乡，显然另有隐情。
想到这里，道痴不由暗暗庆幸。幸好自己这老爹识时务，懂得取舍，否则真要牵扯到宁王造反中，自己就成了逆臣之子，别说旁的，能不能保全性命都两说……
※※※
主院正房稍间，王杨氏面沉如水，坐在罗汉塌上。
许嬷嬷低声回了晚饭前王三郎亲自带了两个丫鬟换下红袖之事，满脸愤愤。
原来在晚饭后，王三郎悄悄对王杨氏回了拿丫鬟换人之事。红袖受伤本是因他而起，他当然不好将事情推到道痴身上，便说自己见耦院服侍人手，将小穗送过弟弟使唤；又说红袖虽是家生子，可早时在外头，没有当过差，在弟弟做大丫鬟未必妥当，才送了兰草过去，换了两人差事。
不过是换个丫鬟，换做旁人，王杨氏也不放在心上，可这红袖却是她厌的。
红袖的祖母张嬷嬷是老太太当年陪嫁丫头，配了人后也一直在老太太身边当差，仗着老太太的脸上，连她这个当家太太早年也受过那老奴的气。
养了个娇滴滴的孙女，巴巴地送进府，为的不过是三郎屋里人的位置。
王杨氏心疼儿子，哪里会任由小丫头勾坏？借着庶子回家，将红袖派到耦院，也是想要断了张嬷嬷祖孙的念想。
没想到，才过了半日，事情就成了这个样子。
想起下午在耦院时红袖那娇娇滴滴模样，连自家老爷都忍不住看了两眼，王杨氏便觉得心肝疼。
许嬷嬷在旁咬牙道：“这小骚货，也不撒泡尿照照，就那狐媚样子，哪里配在三少爷跟前侍候？没的脏了三少爷的屋子。”
王杨氏冷笑道：“明知我不喜，还硬往三郎跟前凑，不过是仗着老太太的势。我倒是要看看，她能仗势到几时……”

第十四章 回西山，闻死劫
翌日，道痴走在山上时，都觉得身上松快几分。
送他来的马车，已经被他打发去王家窑村等着，只吩咐下晌再过来接。
老和尚虽在山寺隐居，可并不是只拴在这一处地方，早年精力足时，足迹曾遍布大江南北。只在道痴到西山寺后，老和尚年岁已高，鲜少在离开安陆。
道痴记得清楚，老和尚点评政局时，还曾提及天下有名的几个藩王，专门说过江西宁藩。
因宁藩始祖宁献王朱权，自诩为“靖难”功臣所受不公，使得宁王这一系同朝廷关系始终不亲近。朝廷对宁藩，早年也以防范为主。
道痴毕竟不是历史学家，对于历史上鼎鼎大名的“宁王之乱”，他也只是在《唐伯虎点秋香》中看过一二。
安陆距离南昌不足千里，到底会不会被战火波及，道痴也不知，总要问一问老和尚他才能安心。
没想到，西山寺里竟然有外客。
看着出来开门的小道士，道痴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听到山门动静，从客堂里出来的中年道士，不是一个两个。
等到见了老和尚，才晓得他有一老友的小辈，带弟子往青城山传教，途径安陆，来探望他这位长辈。
尽管老和尚说是“老友的小辈”，可想想老和尚的年岁，加上前院露面的那些“随性弟子”不乏中年道士，道痴还以为那贵客年岁不轻。没想到，这位“贵客”，还真是个年轻人。
虽说留着短须，可这道士的年纪，目测不超过三十岁。
令道痴吃惊的是，老和尚对这“贵客”的态度，委实太恭敬了些，而且对方亦坦然受之，显然是久居人上。
待老和尚介绍此人为“张真人”，并且让道痴进前执礼时，道痴似乎能明白老和尚为何这般态度。
执掌天下的牛耳的正一教嗣教第四十七张天师，十二岁继嗣教之位，现下正是“张真人”这个年岁。
这张真人显然极通人情道理，含笑受了道痴的礼后，口称“小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三寸来长的玉如意把件赠与道痴为见面礼。
那玉如意把件为羊脂白玉所雕，品相极好，又是张真人随身携带之物，换做其他人得了这东西，怕是要受宠若惊，烧香拜佛地供起来。
可道痴毕竟不是真正的大明人，即便对眼前这年轻道人有几分真心敬重，也不过是因其背后传承千年的家族。
对于张真人本身，反而没有太大感觉。因此，待老和尚点头后，他便接过如意，脸上并无殊色。
老和尚则是不重外物，心里存着事，也有没将这如意放在心上。
道痴如此淡定，倒是引得张真人多看了两眼，却是越看越心惊。
老和尚察觉出张真人在打量道痴，并没有打断他。道痴则是被盯的有些受不住，真要说起来，对他这“孤魂野鬼”来说，道家正是天敌。
只是他本就不信道佛之说，尽管来历稀奇，可在佛门长大，对于这些倒是也无避讳。
不过世上本有许多说不清之事，眼前这人既执掌道教牛耳十数年，谁晓得有没有说不得的本事。道痴活的好好的，可不愿被人当了妖孽喊打喊杀了去。
“大师父，我去后山寻虎头。”道痴想起老和尚方才说虎头去了后山，便开口说道。
老和尚点点头，道痴起身离了禅室。
西跨院里，人影晃动，几个道士正在置办斋饭。道痴在门口看了一眼，便离了西山寺，去了后山。
天师教道场在龙虎山，正是在江西南昌府附近，那里距离南昌府的距离更近。这位“张真人”，只是临时起意带了众弟子离了江西，还是避藩王之祸？
同王青洪致仕结合起来看，显然是宁王之叛已现征兆。
连执掌道教的张天师，都要避宁王锋芒，要是不是说明宁王反势已成，“宁王之乱”危害更大。
道痴想到这里，心下微沉，这时便听到“梆梆”声响。
原来不知不觉，他已经从后边下山，走到山涧。
声音是从溪谷旁传出来的，虎头站在溪边，蹲着马步，手中正挥着一个两尺来长的棒槌，在那里敲敲打打。
道痴见状，不由添了笑意，这还是他早年教授虎头，为的不过是控力。省的他手上不知轻重，以后与人争执时再出大事。
早先虎头用的是铁棍，手上收不住力气，打得石屑乱飞，后来慢慢晓得力气轻重，手上的铁棍也换成铁棒槌。
击打的除了石块，又添了木头。按照道痴的说法，什么时候树皮懒了，里面木头完好无损，虎头的力气才拿捏到位。
他不过是戏言，换做其他人，怕是早腻歪了这锤锤打打；虎头却是对道痴之命言听必从，竟然一直坚持下来。
这会儿功夫，虎头已经听到道痴的脚步声。
他转过头，看到道痴，脸上立时添了光彩，随手将铁棒槌扔下，人已经奔了过来。
“小，小，回……”他口舌依旧笨拙，可嘴角已经裂到耳边，显然是极为欢喜。
道痴笑着点点头，从荷包里取出个布包，递到虎头手上。
里面是一包冰糖，昨日在耦院茶室，道痴便看到有一小罐子冰糖。今早出来前，想到虎头最爱吃糖，便将一小罐子冰糖都带了来。
虎头打开布包，果然喜欢的紧，上前一把抱住道痴，打了好几个转转。
这就是他表示喜欢的意思，道痴被转的头疼，使劲地往虎头大脑门上拍了一下，才让他老实下来……
※※※
禅室中，张真人手上坐在那里，右手掐算不停，过了好一会儿方开口道：“孤阴不生，孤阳不长，此八字者多半天寿难以长久，道痴小友面上亦露短夭之相，稀奇的是道痴小友生气源自死门，真是怪哉。”
老和尚想起道痴三岁重病将死之事，对于道痴三岁始开心智之事则隐下未谈。
张真人闻言，又掐算一回道：“是了，是了，想来那定是死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道痴小施主将来成就不俗，只是父母缘薄了些，幸有手足可以相依。”
老和尚精心教导道痴数年，衣钵相传，最关心的也是道痴的前程。只是因道痴八字不好之事，始终有些隐忧。
换做真正的佛门高僧，佛道殊徒，哪里会将这些玄门说法放在心上，偏生老和尚是由儒入释，对于周易之说，本就是相熟的。
按照玄门说法，八字纯阳之人，容易横死、暴死、短命。
老和尚之所以在西山隐居不出之时，依旧与龙虎山保持书信往来，就是想要寻个机会，为道痴破解此事。至于父母缘薄了些，老和尚没有放在心上。
道痴生而丧母，十一岁才见到生父，要是张真人说他父母缘厚才稀奇。
现下听了张真人的话，老和尚道：“真人勿怪老和尚啰嗦，除了三岁时那死劫外，不知道痴是否还有其他死劫需避？”
张真人没有再掐算，而是直言道：“从八字看，道痴小友平生有三生劫、三死劫，如今已破了一死劫，还需有五劫可过。生劫向来变化无踪，不可捉摸，幸而难以伤及性命，顺其自然便好。死劫则要小心七九之年，需避阴地，防小人。”
说到这里，见老和尚面露忧色，他又劝道：“道痴小友生气正旺，短夭之相渐散，多半是无碍，大师切莫过于挂怀。”
老和尚叹了一口气道：“这孩子是老僧俗世血脉后人，老僧关心则乱，着相了……”
张真人沉思片刻，道：“道痴小友的八字之厄，并非无法化解。天地生阴阳，互有补足，若是能以纯阴女子为婚配，即便不能全然为道痴小友免灾，亦能带来几分福祉……”

第十五章 论反王，传大考
听了张道人的话，老和尚并未有多少欢喜之色。
因世人多重八字，亦听过纯阳纯阴八字的不好。家中但凡有孩子犯了这纯阳纯阴八字的，多会请道士改八字。除了至亲之外，鲜少能有人知晓内情。
不过，张真人既能将这个当成一个化厄的法子说出来，想来也是没有其他化解之道。
天道推演，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老和尚因同张真人的曾祖父有旧，早年曾帮过张道人父亲小忙，与天师道渊源颇深，才厚颜请张真人推演这一回。
要是再啰嗦下去，反而是不知趣。
老和尚谢过张真人，两人的话题从道痴身上岔开，说起张真人西行青城山之事。
等到中午用了素斋后，张真人便携弟子随从下山去了。道痴则是被老和尚叫到禅室，说了“三生劫、三死劫”。
“七九之年”，不用说就是逢七逢九之年。“阴地”，这个范围就笼统了些，草木为阴，水位阴，墓地为阴。“小人”的定义更是不好捉摸。
不知为何，听到张真人留下的这几句话，道痴心里想起“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几句话。否则的话，真要想着张真人这几句话，自己也要将自己吓死了。
至于以纯阴女子化厄之说，道痴很是不以为然。难道找不到这样的女子，自己就要做和尚？女子本身就是阴，要是真说起阴阳调和方能化厄，那自己就要去做色狼？
只是他心里腹诽虽腹诽，却不能不接受老和尚这番关怀：“大师父，我都记下了……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没有这样磨难，说不定我就要碌碌无为。这样想来，即便有劫难，又有何惧？”
老和尚闻言，笑着颔首，道：“痴儿心性豁达，今日终成人矣。”
对于十一岁的少年，这可谓是盛赞；可道痴低下头，眼里却有几分恍然。
少年人，哪个不是神采飞扬，他也曾张狂过，只是……
想到这里，道痴心里一痛，眼泪几乎要汹涌而出……
老和尚招待一上午外客，精神有些不足，道痴便没有再问功课上的事情，而是与老和尚说起家常。
包括自己进王宅后发生的事情，还有对王容娘与王三郎姐弟两个的观感。
老和尚看似不在意，可道痴还是发现，当自己称赞王三郎时，老和尚的嘴角还是挑了挑。
道痴见状，不由心下一动，道：“听说三郎有过目成诵之才，观其行事亦带古君子风。不晓得其他王家子弟如何，只是凭宗房七郎能主动相交，想来也是看好三郎。”
老和尚望向道痴，似是看透他的小心思，含笑着：“痴儿并不是热心肠之人，看来是王三郎的赤子之心打动痴儿了！”
道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有些感觉是说不出来的，他并非被所谓“手足之情”感动，只是瞧着王三郎品性纯良，有些担心而已。
现下小时还罢，这样纯良品性，只会得人称赞与喜欢；长大以后，还是如此，就要撞得头破血流，不知被人坑成什么样。
王三郎越是出色，道痴这个做兄弟的身上的担子越轻。想要与家庭的牵系越轻，就要有人能真正支起撑门户。
老和尚沉默了一会儿，终是摇了摇头，道：“老和尚已经老了……有你一个，已经累了老和尚十载，老和尚哪里还会自讨苦吃……你若不放心，随意指点一二便是……”
这是无意相见了。
道痴不过是随口一句，既老和尚没这个意思，便也撂下此事不提，反而开口提及宁藩之事。
“我父亲借‘养亲’还乡，张真人携弟子西行，这其中会不会是因宁藩不稳？”老和尚是他在这世上最近亲的人之一，他便没有遮遮掩掩，直言道。
老和尚面上依旧镇定，可捻着佛珠的手却颤了一下，道：“此话怎讲？”
实际上，此时宁王确实早有反迹，例如暗杀钦差与逼迫地方臣子之类。道痴哪里晓得这些，他之所以笃定宁王必反，不过是因为晓得历史上有这么一段。
老和尚既相问，道痴只能做沉思状，将想好的说辞说了：“宁藩与朝廷不睦，天下皆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改变这局面，无非两种法子，一种是朝廷寻故除藩，一种是宁藩奋起反击。今上性子随了先皇，御下以宽仁为主，难以做出除藩之举。听闻宁藩当代王爷是庶长子袭爵，出身卑贱，不说旁人，宁藩内部诸王、将军，袭爵初始，想来未能全部臣服。十数年间，整合宁藩之势，宁王在封地已经势成。”
朝廷将宗室王爷拘在封地上，像养猪似的养着，哪里会允许他们做大？
宁王既然在地方势力大，朝廷定要想法子削减，宁王舍不得放弃手中权力的话，就只有造反一条。
至于王青洪在前途正好的时候致仕，而张真人率众弟子西行，则是佐证。
老和尚望向道重的目光，已经不单单是欣慰，还有震惊。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能从蛛丝马迹中，就能分析出天下大势，如此聪慧异与常人。
“南昌府是行省衙门所在，驻军数目不菲。若是所料不差，怕是领兵之人早被宁王策反。宁王若是敢动，反军数量绝对不对少。大明承平许久，地方将士那里能承受真正战火，说不得叛乱会成席卷之势。”说到这里，道痴不无担心：“若是宁王有心入住蜀中割据天下，那湖广亦不能幸免。”
他担心这点，也是经过深思熟虑。
依照他看，造反是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固然朱棣当年以藩王身份造反，抢了侄儿建文帝的江山，也不代表有人可以跟着效仿。
建文帝登上皇位后，先是重用儒生，施行改革，废除太祖旧例，御下宽仁，出发点是好的，可是成效却不尽人意。
没有人会感激建文帝御下宽仁，反而会觉得他行事有悖祖宗家法。
建文帝减免江南重税，后果是国库空糜。
他下令限制僧道私田，分了他们多占的土地，损害了他们的既得利益。
天下承平没多久，在藩王封土边疆，手握重兵时，建文帝开始削藩。
明明是名正言顺地继承皇位，却闹得“天怒人怨”，而后燕王造反，多少有些顺势而为的意思。
现下天下承平已久，正德皇帝又不是昏君暴君，没有什么天怒人怨之举，宁王也不是边藩，手握数十万大军，想要推翻朝廷，可谓是痴人说梦。
“天和”既占不上，剩下的只能靠“地利”。
毕竟蒙古在关外虎视眈眈，朝廷有能力平乱，却未必能受得了持久战。
偏生南昌府无险可守，要是想要跳出生天，蜀中就是最好的选择。
老和尚闻言，思量片刻，摇了摇头道：“不会取道蜀中，蜀藩开府百五十年，经营蜀中以久，且又是出了名的亲善朝廷。宁王若是想要去蜀中，不等朝廷出兵，蜀王振臂一会，说不得就与之展开对峙之势。当是东进南直隶，欲取南京。名不正则言不顺，只有占了南京，宁王才能抬出宁献王与成祖皇帝旧约，与朝廷划江而治。”
道痴闻言，这才放下心。
虽说兵祸起，定会殃及地方百姓，可他又不是救世主。
王道洪与张真人的退避，无一不说明宁王反迹已露，朝廷却无动静。这只能说明，宁王势大，还有就是朝中有人阻塞视听。
道痴只是千里之外的小童，哪里轮得着他操心此事？
辞过老和尚，又吩咐虎头好生看寺外，道痴从山上下来。
王家的马车，早已在山下候着……
※※※
京中王宅，王三郎回来，直接去了书房寻王青洪。
“宗学七日后要进行大考……”王青洪闻言，不由皱眉。
他原打算明日带道痴去拜会族长与宗学先生，后日开始便让道痴跟着三郎去宗学读书。
在他看来，四郎已经耽搁数年，能早些就学当然是好的。
另外就是让他早出晚归，避开王崔氏与王杨氏。
当年的事情，不管是这两位谁做主，谁推波助澜，都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已经愧对道痴数年。
王青洪不愿意让母亲与妻子再有什么不当之举，那样的话不仅冷了道痴的心，他也没法面对族中长辈。
可突然出来个宗学大考，要是道痴这个时候入学，成绩不堪，岂不是丢了十二房的脸……

第十六章 访族亲，珉与瑾
王三郎虽才进宗学小半月，可是也瞧着宗学里竞争不少。同窗们，不是比出身，就是比课业，年纪不大，可也都顶着势利眼。
偏生自己的弟弟不管是出身，还是课业，都难以出彩，难免受人挑剔。
他倒不会想着庶弟会不会给自家丢脸，而是想着是弟弟在家中，同自己一样三岁开蒙，未必就不如自己。说到底，还是长辈耽误了弟弟。
他原盼着早日带弟弟去学堂，可没想到赶上大考，心下便有些踌躇，不过是担心成绩不好损了弟弟的自尊心。
王青洪的心里有些奇怪，他就是从宗学出来的，当然晓得宗学的规矩，是一季一考，现下不是大考的时候。
怎地突然要在这个时候大考，到底是为何缘故？
他一时想不出是什么，想着明日要带四郎去拜会族长与执掌宗学的亲长，便将此事先撂下，反而问起三郎课业。
王三郎道：“先生说孩儿时文尚可，并且吩咐孩儿多与六郎共勉。”说到这里，有些讪讪道：“六郎似乎并不喜孩儿，孩儿也不好过于强求。”
王六郎是王珍之弟，王琪堂兄。在王三郎回乡之前，王六郎是王家小一辈子弟最出挑的。只是十二房回乡后，王三郎入了宗学，即便不是爱出风头的，可他课业出彩，先生喜欢，赞了好几次，就引得王六郎恼恨。
王青洪本身自己少年才子出身，当初也是在宗族兄弟的嫉妒下过来，自是晓得儿子困然，道：“不必理会，四书五经与时文，该学的你都学了，让你入宗学，不过是多认识几个投契的族兄弟。等到明年下场，你就要去州学，与他们有什么好计较的？”
王三郎点点头，显然父子二人都没有将明年的童子试放在心上。
等到道痴回来，王青洪并未没有刻意问西山之事，王三郎却专程道耦院，正经八百地拉着道痴到书房，考校他的功课。
可以说，除了大字还过眼外，其他的在王三郎眼中都不过关。
他望向道痴的目光，添了几分担忧，道：“四郎，这几日我来给你讲四书如何？”
因宗学大考之事，他专程告诉父亲，本是想要让弟弟延后入学。可等见了道痴，又觉得自己思量的不对。
道痴既已经回家，这个年岁就当进学堂读书，自己真要延迟入学的话，落在旁人眼中则太刻意。按照父亲平素行事，未必会愿意让四郎延迟入学。
听了王三郎的话，道痴有些意外：“四书不是入了宗学就开讲么？”
王三郎道：“宗学里有两个班，七岁入学进蒙班，学三百千；九岁开始讲四书。因学里多是正月才收新学生，所以四书讲解多放在上半年，这会儿已经讲的差不多。”
道痴道：“父亲对三哥已于厚望，怎好因我之事耽搁三哥读书？我没有关系，大不了先学着旁的，明年上半年再重点听四书。”
王三郎见他如此，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想着要是弟弟真的去宗学，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受了委屈；等到转年自己离了宗学，就恳请王琪多照看些。
心中安排妥当，他便也镇定下来，与道痴说起宗学里的大致情况……
※※※
次日，用罢早饭，王青洪便带了道痴去宗房给族长请安。
不过两天功夫，针线房已经给道痴赶制了几套衣服。现下道痴穿着浅绿深衣，上头包了蓝色福巾，翩翩小公子的模样，同半月前那个光头小和尚形象截然不同。
王老太爷多看了好几眼，赞道：“俊秀不亚三郎，有几分青洪侄儿当年的风采，青洪好福气。”
王青洪道：“能不能争气，还是两说，不说旁的，就是功课这块，四郎就同其他族兄弟落下许多。”
王老太爷笑道：“他才多大点年岁，现在追还来得及，青洪即便望子成龙，也要让他慢慢来，终不会让青洪失望。”
王青洪道：“尊大伯教诲。”
王老太爷犹豫了一下，道：“四郎的大名，你可定下了？”
听到这一句，连在王青洪身后做鹌鹑的道痴，都不由竖起了耳朵，望向王青洪。进王宅这两日，他只晓得王三郎单名一个“珺”，意为美玉，自己这个身体本主大名是什么，竟是不知。
如今听着王老太爷的意思，才晓得他的大名一直没起。
王氏宗族的规矩，男孩五岁上族谱，多时这个之前就起了大名。道痴已经十一岁，还没有大名，不过是被抛弃在家乡，王青洪这个做老子的忘了这回事。
不过自打前日接儿子回家，王青洪便也想到四郎的大名。
不管是入宗学，还是上族谱，道痴都需要一个大名。
道痴这一辈，范的是斜王旁，不知为何，王青洪想到给庶子起名，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是“珉”。
“珉”，像玉的石头，却不是玉。
在他心中，同为儿子，可嫡庶之别，就是美玉与石头的区别。尽管对妻子有所不满，可他对当年被母亲逼着纳表妹为妾，心里也不无怨言。
即便因愧疚，有些对道痴好些，可也不会盖过两个嫡子。
只是现下被老族长问起，又当着道痴的面，这个“珉”字，王青洪到了嘴边竟不说出口，鬼使神差道：“定了，是瑾字。”
王老太爷点头道：“大善，既是美玉，比喻美德，这个字选的好。”
道痴在旁听了，心里也颇为满意。斜王旁的字虽多，可作为名字的都是常用那几个，瑾字不过读起来还是寓意都算不错。
接下来，王老太爷便唤了个小厮，吩咐带道痴去找七郎玩耍。
道痴虽同王七郎真不相熟，可也没法子，看来那两位是有话要避着他说。
王老太爷问得是道痴上族谱之事，是近期便安排，还是等到年底家祭时，再添名字。
王青洪道：“不必劳师动众，还是等年底一道便是了。”
王老太爷见他这个正主都不着急，便也不强求。
王青洪问起王老太爷宗学大考之事，王老太爷果然知晓内情。
“你堂妹使人传话出来，王妃打算给世子选伴读。你堂妹的意思，世子伴读往后多是要在王府当差，族中志不在科举的子弟，可以一试。照老朽老看，志在科举也没什么。王府就是个小朝廷，孩子们若有机会见见世面总是好的，到时候想抽身出来应试王府那边也不会拦着。”王老太爷道。
自打大名开国以来，安陆州只有三位藩王就藩。太祖皇帝之子郢王，仁宗皇帝梁王朱瞻垍，都是开府数年、十数年便无子撤藩。剩下的，就是当今皇上的亲叔叔兴王。
兴王府一妃一妾，兴王妃出身直隶，兴王夫人王氏则是王老太爷的女儿。
纳王氏入王府，也是王府对地方士绅主动示好。
王家倒不是指望攀龙附凤，不过是想要两下便宜，要不然哪里舍得嫡女为妾？
虽说王老太爷说的不错，可王青洪却是皱眉道：“王府可还有两位小郡主，这个时候让族中子弟入王府为伴读，若是王府有别的意思？”
不怪他担心，朝廷早已诏令，不仅驸马、仪宾不能出仕，只能接受国家供养，连带他们的近亲都要回避。不能举试，有官职的也需致仕回避，不得参与政事。
王家耕读传家，子弟隆兴，当然不稀罕郡主仪宾这个虚名。
王老太爷不以为然道：“就算有别的意思，也不会越过族里，否则不是结亲，就是结仇。若是王府认准王家，大不了从外房子弟中，挑三五个出色的，让王府甄选。”
王青洪心里已经下了主意，无论如何，也要让三郎与四郎避开这次选伴读。否则的话，要是有人故意使坏，在王府推荐三郎，那不仅断送了三郎的前程，连他这个做老子的也不能幸免……

第十七章 小算计，大靠山
对于王琪，道痴并不厌烦，相反还带了几分欣赏。
到底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即便得祖父母庇护，可这般识得眉眼高低，想来成长的过程中也没少吃苦头。粗鲁愚笨，都是他的保护色。
尽管他对自己并无善意，可他对王三郎却是有几分真心。有他在王三郎身边，王三郎以后也能少吃些亏。
这会儿功夫，道痴便又看到王琪在装傻充愣。
“六哥，既是兴王府那么好耍，为何六哥不去？”王琪坐在廊下芭蕉树旁躺椅上，手中捧着一牙香瓜，一边吃，一边道。
因他一边说话，一边吃瓜，少不得有些汁水从嘴角流下。这时，就有旁边侍立的丫鬟上前，用帕子给他擦拭。
他身后另站着两个丫鬟，手中拿着扇子，在一下一下地扇风。
他左前方的方凳上，坐着个少年，年纪不过十三、四岁，穿着直褂，手中摇着把纸扇，相貌倒也算斯文，只是眉角微垂，看着有些阴郁。
见王琪这惫懒模样，那少年不由皱眉道：“做什么怪样子，还不老实说话。”
王琪“嘿嘿”笑了两声，到底先将手中的香瓜吃完，才从丫鬟手中接了毛巾擦手，面带迷糊说道：“六哥课业最好，真要从宗学里挑人入王府，也是挑六哥，哪里会轮到三郎？”
王六郎神色有些不自在，道：“入王府是要给世子做伴读，又不是下场应试，哪里用挑最好的。不过是差不多，不至于丢我们王家的脸就好。我又痴长几岁，明年就要下场。”
王琪看着他道：“先生将三郎的时文夸了有夸呢，三郎明年不下场么？”
王六郎的脸立时黑了下来，道：“先生不过巴结十二房才客套几句，就你这傻子才当真。从三品又如何，致仕就是致仕，哪里赶得上二叔？”
王琪听了，立时不愿意，瞪着那少年，道：“我怎么傻了，连祖父都夸三郎，祖父也巴结十二房不成？”
王六郎脸上亦带了怒气，站起身来，尖声道：“谁说祖父巴结十二房了？你浑说什么，不过是因姑姑多疼你，我才与你多说几句，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王琪扒拉扒拉耳朵，抬头望向那少年，眼角正扫到站在院门口悠悠哉看戏的道痴。
他嘴角一裂，抱胸道：“这不是四郎么？”
道痴笑得有些腼腆：“伯祖父叫我来见七哥，好像扰了七哥说话。”
看着道痴如此，王琪只觉得头皮发麻。他只见过道痴两次，每一次都没落下好。前天，王三郎带着两个丫鬟去换了红袖之事，他是晓得的。
也只有王三郎那个笨蛋，才会当他这个兄弟是好人，王琪可是看破他的小九九。
那个红袖行事轻浮，看着就不是稳重的，王杨氏将这样的人安排在庶子身边其心本就不良；道痴却借由子将麻烦丢给王三郎不说，还得了王三郎满心感激，王杨氏那边怕是只能呕个半死。
王琪当时气不过，差点就要揭破此事，不过心有顾忌，才暂作旁观。
王六郎本是有了私心，过来劝王琪带王三郎一起入兴王府为伴读，现下被个外人撞到，不由涨红了脸，望着道痴的目光就有些不善。
道痴穿着一身新衣，眉眼俊秀，不过看着却面生。他只当是王琪的狐朋狗友，眼里不由带了轻蔑，冷着脸道：“你是谁家子弟，难道没学过做客规矩？不得人通禀，就直接登门入室。”
道痴本跟着引路小厮过来，本当有人先进来禀告的，不过是道痴将到院子时，听到王琪兄弟两个说话，提及“兴王府”心有触动，才打发了小厮，自己走了过来。
偷听固然有些不光彩，可这王六郎怂恿王琪带王三郎入兴王府，对十二房也带了怨气，显然没有按好心。
现下听王六郎说他没规矩，道痴脸上并没有着恼，只淡淡道：“我第一次出门做客，确实没有人教过我规矩。我还是先向父亲与伯祖父请教了规矩，再来拜会七哥好了。”后一句是看着王琪说的。
说罢，他转身便走。
王六郎没想到他会回嘴，越发着恼，怒斥王琪道：“什么狐朋狗药，也往家里请！”
王琪却没搭理他，而是飞快地跑了几步，拦住道痴，恳切道：“六哥这两日发烧，才火气旺些。好四郎，卖七哥一个面子，不要与他计较了吧……到了祖父与洪大叔跟前，晓得哥哥待客不周，说不得哥哥就要挨板子了……”说到最后，露了几分可怜兮兮。
王六郎听王琪说自己有病，肺都要气炸，刚想要说话，就听到“洪大叔”三字，立时熄火。
本是他背后算计王三郎，对十二房也出言不逊，真要闹到祖父跟前，挨训斥的未必是王琪，说不得就要换成是他。
道痴本是做个样子，见王琪留人，便没有再说，只是也没有转身随王琪回去便是。
王琪“嘿嘿”笑着，转身对王六郎道：“六哥，弟弟这里有客，就不留六哥……”
王六郎虽有些小心机，到底不过十三、四的少年，背后说人是非对撞破，到底尴尬，也顾不得计算王琪撵人，冷哼一声，怒冲冲去了。
道痴这才随着王琪进了王琪院子。
王琪指了指那小凳子，吩咐丫鬟道：“拿下去，抬把椅子来。”说罢，又吩咐另外一个：“再切一盘甜瓜。”
少一时，椅子抬出来，王琪才客气地让了座，并且使人奉茶。
或许，这样精明世故，才是王琪的真面孔。
只是为何要做出鲁莽愚钝嘴脸？
道痴想了想，便也大致猜到其中缘故。宗家四房并未分家，王琪父母双亡，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老族长夫妇。
可老族长夫妇在世，这个家就分不了；老族长不在世，王琪就失了庇护。
王琪若聪明伶俐，老族长夫妇固然欢喜，可未必就能多疼几分。王家耕读传家，本不缺聪明人。
人都有怜弱之心，王琪如此装愚守弱，老祖父夫妇少不得偏疼几分。在老两口闭眼前，总会安排后王琪这个孙子。
既面对的不是愚人，道痴便也没有转圈圈，直言道：“世家子入王府伴读，本是好事，为何六从兄避之不及？”
王琪嗤笑道：“还不是怕被点了仪宾。真是可笑，王府的郡主还愁嫁？难道他入了王府，就一定会点了他做仪宾不成？”说到这里，摇头道：“他被嫉妒糊了眼，想要借此断送了三郎前程，也不想想三郎多大。即便三郎成了世子伴读，王府也不会选他做仪宾。”
道痴问道：“兴王爷，可是弘治爷长弟？”
王琪皱眉道：“这个全安陆州都知道吧……弘治爷是成化爷三子，王爷是四子……今上诸位皇叔中，兴王爷年齿居长……”
道痴只觉得自己的心跟着颤了，接着问道：“兴王世子年岁与七哥相仿？”
王琪点头道：“世子今年十二，前年请封的世子。”
道痴眼睛亮晶晶地问道：“到底什么条件，才能入王府为伴读？”
王琪闻言，不由抬头，看了道痴好几眼，不解道：“四郎想要入兴王府？王府规矩多，你怎么能习惯？王府伴读不过听着名头好听罢了，除非想要留在王府做个小吏，否则与前途并无多少益处。你虽才家来，可以洪大叔的脾气，只会督促你好生读书，会给你安排好前程的。”
道痴道：“若是机会允许，我想要入王府见见世面。”
王琪看着道痴，缓缓地摇了摇头，道：“怕是四郎要失望了，固然王府伴读并不算精贵，可不知多少人盯着……四郎庶出身份，到底容易被人挑剔……”
道痴此刻，已经笃定，这兴王世子就是历史上争议颇多的那位嘉靖皇帝。
因为大明宗室是最重视嫡庶长幼之分的，现在龙椅上这位正德帝死后无子时，朝臣与太后按照大明律，“兄终弟及”、“父死子替”选的嗣皇。
原本老和尚给道痴规划的人生是倚靠家族，科举出仕。
现下明晃晃的一条大腿在前头，不抱才是傻子……

第十八章 纪先生，李御史
送走道痴后，王琪的脸一下子就耷拉下来。
提及兴王府后，道痴的“兴致”丝毫不遮掩，满眼放光。在王琪看来，那是想要攀附王府权势的野心。
一个刚回家的庶子，年岁又不大，有这样的“野心”说明什么？是不是说明他因自己被丢弃之事充满怨恨？是不是想要借着王府的势报复嫡母嫡兄？
庶子与嫡母势同水火的，又不是一家两家。不过多是嫡母占上风，除非庶子能出人头地，或者借势压人的。
王琪抬头望望天，竟是难得的忧郁了。
他本不想得罪道痴这个“小人”，可真眼睁睁地看着三郎被欺负？
可现下去同三郎说这些，三郎能信才怪，说不得还会觉得自己在挑拨离间，道痴人前又惯会装老实。
真是愁人啊……
这会儿功夫，道痴已经随同王青洪离开宗房，去宗学先生家拜会去。
负责宗学的先生姓纪名泰字重康，生母是王家女，是依附王家的姻亲，是个举人。他二十多岁便取得功名，可因守孝耽搁了科举，直到四十才中举，而后三次参加会试不第。第三次，他与长子父子同科，他落第，他长子反而榜上有名。
虽说他长子只在三甲，可因王家二老爷在京的帮衬，也早早授官出来。
纪泰见儿子都已成才，便弃了自己再应试的心思，开始养活弄草的过日子。
刚好负责宗学的三老太爷病故，族长便亲自登门，请了纪泰出山，接手了宗学。
论起来，纪康与王青洪还是堂表兄弟。因此，对于王青洪携子上门，纪康言谈之间还算亲近，对道痴亦称得上和蔼。
只是听说道痴只学了三百千，四书五经不过粗读，他对道痴的兴致就减了许多，嘴里说的都是三郎。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赞成三郎明年下场，对于其应试结果也很看好，可是并不赞同他在童子试后继续考下去。毕竟三郎年纪在这里，多读几年书，课业踏实总是好的。
最好的结果，就是过童子试，入州学，想法子取贡。在国子监学习历练几年，在下场应乡试会试。
这个建议，正好同王青洪给三郎规划的一样。
因这个建议，王青洪对纪康更是多了几分客气，两人说话越发投缘。
说话之间，王青洪不经意提及宗学大考之事。
纪康皱眉道：“不算以讹传讹，宗学里是要集中考校一次，却不单单是考学问。听老太爷的意思，人选既要机敏，又要本分，还得人品好，沉得住气。否则的话，随便送人去王府，要是惹下祸事，不仅不能拉进王府与族里的关系，说不定还要给族里带来祸事。”
王青洪有些明白，为何老族长这么重视此事。
王家既在中庸子弟中遴选王府伴读，那应选之人，长大后多半会留在世子身边，做王府属官。
按照大明律，王府属官分两种，一种是品级高的，由朝廷选派；一种是品级低微的官员与小吏，则可以由王府这边举任。
王家是安陆州的庞然大物，同兴王府的关系就很重要。既不能太过谄媚，也不能太疏远。
这一代兴王，因纳了王氏女为夫人的缘故，对王家还算友善；下一代兴王与王家的关系，说不定就要靠这次选出的伴读来磨合。
想到这里，王青洪才真正松了一口气。既是由老族长选人，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三郎功课好，四郎才回家，都不是适合人选。就算四郎现下入学，考试成绩不拘好坏，都不能证明什么。
对于安排四郎尽早入学之事，王青洪便也不再犹豫。
两人说的热络，一时竟是没有留意到在旁的道痴正听得津津有味。
他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兴王世子的年纪。
宁王造反，兴王薨，正德驾崩，已继位的兴王世子成为嗣皇帝，进京入主紫禁城。
能被朝臣与后宫视为少年可欺，说明嘉靖进京时还未成年。大明宗室子弟，五岁请名，十岁请封，十五岁大婚。
这个成年的年纪，多是指大婚来说。如此看来，以上提及的几件大事，都会发生在三年之内。
大明官场向来是文官说话，武官与勋贵反而没有什么说话余地。
就算自己抱上未来皇上的大腿，可要是想靠幸进出仕，很难走到高位。
想要底气足，还是要靠自己，科举是条必走之路。
然而，科举又有籍贯限制。要是小嘉靖进京，自己却只能留在安陆应考，那还怎么抱大腿？
老爹与这纪先生说的，举贡之事，倒是一条更妥当的捷径。
道痴低下头，心里已经有了定论。
等回到家中，道痴便去了桐院寻王三郎，提出自己的请求。他想要借王三郎学习四书五经与时文的笔记。
王三郎闻言，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招呼道痴随自己到书房，从书柜下拽出两个竹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全部都是王三郎的笔记，足有百十来本。
道痴见状，不由多看了王三郎两眼，生心佩服。
听说王三郎三岁开蒙，算算他读书的时间，不过九年。换成个成人，九年之间，记下百十来本笔记或许不稀罕；可对于一个才十一岁的小小少年来说，这其中的毅力与辛苦可想而知。
王三郎的手摸索着那些笔记本，脸上不禁带了缅怀之色。
道痴见状道：“三哥放心，我会仔细这些笔记，定会完璧归赵。”
王三郎忙摆摆手道：“四郎切莫误会，我不是舍不得这些笔记，只是想起在南昌府的老师，心有所感。这些笔记，有什么不懂之处你就来找我。等到笔记都看完，好生保存就是，不用送回来。等五郎大了，四郎将这些留给五郎就是。”说罢，他就再也不看那么书，反而拉着道痴说起在南昌府拜的老师。
道痴对于王青洪在南昌府的生活也心有好奇，因此不仅没有不耐烦，反而时而接上一句，让王三郎有兴致继续说下去。
从王三郎的话中，道痴了解到，王青洪在江西官场日子并不好过。
先前在地方任上时还好，饶州府虽是三省交界，政务繁忙，不过王青洪正值壮年，还可以胜任，要不然也不会成绩不菲，从知州升知府，而后又升从三品参政。
可自任参政后，就到了南昌，就同地方上迥然不同。
宁王府在南昌开府百数十年，开枝散叶，成为宗室大藩。从宁王府分出来的郡王、将军、中尉数以十计。
宁王府的势力，在南昌风头一时无两。
“老师丁忧还乡，守孝不出，除了家人与弟子，鲜少见外客，再没人能挑出不好，宁王府却是跋扈，硬是将老师请进王府宴饮，次日老师方归。而且还带了美婢出府。士林都说老师好色贪杯，违了孝道，我却晓得老师不是那样人，他定是被逼的。老师就是南昌人，妻儿亲族都在南昌，不屈服宁王府，又能如何？坏了名声，为士林不容，便也只能依靠王府。”王三郎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说到最后已经带了愤愤：“幸好兴王府才开府一代，子嗣亦不繁盛，要不然安陆州百姓苦甚！”
道痴听着，心却跟着沉了下去。自己便宜老爹还算谨慎，同宁王府扯不上干系；三郎那便宜师父，显然已经从逆。
从逆造反，可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要是旁人抓住这个说事，王三郎能不能保全性命都两说，仕途上更是没指望。
“三哥拜师之事，可否众所周知？”道痴沉声问道。
王三郎点点头，带了几分涩然道：“老师丁忧前为正二品由督御史，关注的人自然多些。父亲虽没有摆酒，可官场上多是得了消息，送了贺礼上门。”
道痴听了，看着王三郎，真是无语……

第十九章 不留爷处爷不留
当天晚上，耦院书房的灯亮了许久。
道痴打着哈欠，从书房里出来时，心里已经踏实许多。现下说什么乡试、会试还太遥远，首先要看童子试。
童子试考三项，八股、诗词、策论。
策论不过是文言版的议论文，对于通过后世应试教育的道痴来说，并不算难事；八股有定制，熟能生巧；唯一完全需要主观发挥的就是诗词。
人都有取巧之心，就是道痴脑子里也记得太祖与大将军几首耳熟能详的诗词，还有就是《红楼梦》里的诗词，可事情哪里会有那种好事，出的诗词题目会是这几首？
可只要将诗词当成八股来看，未尝没有取巧之道。拼拼剪剪，内涵且不说，平仄韵律叫人挑不出错处来，也不算什么难事。
至于王三郎拜师之事，道痴揉了揉太阳穴。
王三郎还看不出李御史的险境，王青洪却是能看出来的。可世人讲究尊师重道，王三郎已经打上李门弟子的印记，想要消弭谈何容易？
若是在乡间籍籍无名还罢，只要走上官场，总会被人翻出来。想要淡化李门弟子的印记，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另外拜个老师，而且对方名头不弱于李御史。可是在士林，背师另投又容易为人诟病。
想要十全十美，怕是不能，总要割舍些什么，才能消弭未知的祸患。王青洪之所以没有为儿子处理此事，多半是抱着侥幸的心。毕竟李御史致仕前是朝廷大员，轻易得罪不得；不管宁王怎么拉拢，等李御史三年孝满起复离乡，说不定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书房对面的西厢房，始终亮着灯。
听到书房有动静，有人从西厢房出来，是兰草。
道痴脚步顿了顿，道：“书房明日再收拾，预备水了吗？”
“早预备下了。”兰草轻声应着，脚步却没停，疾行两步，撩开正房纱帘。
道痴折腾一天，也有些乏了，简单洗漱了，便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临睡前，他竟想起过去数年每早下山担水之事。回到王家两天，都没有挑水。
倒不是他勤快闲不住，不过是觉得少林寺前年传承下来的功课，还是有一定益处的。配合上内家呼吸法门，确实是淬炼身体的好法子。
自己来这世上后，从没生过病，就是因这个缘故。
可在王家挑水，又太奇怪了些，道痴可无意被围观。算了，还是找机会上街买两个石锁，同样锻炼身体，却没有那么显眼。
不知不觉，眼皮越来越沉，一夜好眠。
待道痴睁开眼睛时，已经是次日清晨。
几个丫鬟都已经起了，兰草进屋服侍道痴梳洗。
说是服侍，不过是端个水，递给毛巾什么的。毕竟道痴现下头发还没长出来，他又是习惯自己穿衣。
难得兰草是知趣的，没有啰嗦什么“少爷怎能自己动手，等奴婢服侍”之类的话。
青巧则带着小穗去厨房取道痴的早饭去了，今日他开始随王三郎入宗学，辰初（早七点）之前就要出门。
等到道痴梳洗完毕，青巧步履匆忙地回来，却是两手空空，神色不安。
“四少爷，老太太病了，老爷太太已经使人去请了大夫……小姐与三少爷已经过去老太太院子了……”青巧不待道痴相问，喘着粗气禀道。
道痴闻言，不由皱眉。
他回来三日，在王家亦住了三晚，只有刚进门时见了王崔氏。就是第一晚的接风宴，老太太都借口身子乏，没有出面。
这说病就病了？
是病还是旁的？老人家对自己的态度，实在不像是对孙子的态度，眼中满是打量与疑惑。
想到这里，道痴又摇摇头，或许自己想多了。老人家年将古稀，前阵子又旅途劳乏，一直没缓过来精神也是有的。
不管怎样，自己做孙子的，得了消息，还是当请安探疾。
到了老太太院子里，道痴便察觉出气氛凝重。
廊下侍立着几个丫鬟，都是凝神伫立，其中有两个看着面善的，正是三郎与容娘身边的丫鬟。
看到道痴，几个丫鬟神色都有些古怪，竟没人开口给道痴通传。
这时，便听屋里传来闷闷的哭声。
夏天屋子本就开窗，道痴五感又较常人灵敏，因此听得真真切切：“你们不怕死，也要想想三郎与五郎……既是舍不得送走他，就让老婆子带两个孙儿挪出去……”
这话断断续续，又带了哭腔。
道痴只觉得后背发冷，他晓得这便宜祖母不怎么待见自己，本还以为是老人家抹不开脸。
听说当初做主将自己留在安陆的，就是这老太太。当时或许是为了保全儿子名声，省的被傻孙子拖累，贻笑官场，才做出那样的决定；如今道痴不傻不痴，老人家当年的“苦心”就成了笑话，反而要在小辈面前坐实“不慈”之名。
原想着老人家犯别扭，见不得他上前，他就不往这边凑就是。
没想到自己回来，倒是成了老太太的心病，竟是“誓不戴天”的架势。
“老太太，四郎在山寺寄居多年，才接回家里，族谱都还没上，儿子怎么开口让他搬出去？族人会怎么看儿子？您若是不喜，让他搬到前院，不让他进内宅如何？”王青洪带了恳求道。
“呜呜……老婆子是为自己么？我都七十岁，还能再说几年？我是舍不得我的大孙子小孙子……八字纯阳，是六亲不靠、年寿不久的命数，你就顾念着旁人怎么看，就不为孩子们想想？”老太太带着哭声道：“又不是不叫你养，只是远远的，别扰了家中太平。他才回来三日，三郎就见了血光，老婆子也犯了旧疾，你非要等我们有个万一，才能拿主意？”
院子里的道痴，已经不是心冷，而是心里涌出厌恶与愤怒。
他懒得再听，转身出了老太太院子。
且不说老和尚尚且在世，他在这世上并非无依无靠；就算老和尚有个万一，他也自信离了这个家，还饿不死他。
即便是有所求，也未必要赖在这里。
自己这两日，也委实可笑了些，因王三郎的烂好人所触动，竟自然而然地接受了“王四郎”这个身份。
实际上，就是王三郎，在一味对他好时，不也是小心翼翼地观察他么？生怕他对这个家有什么怨愤不满，引起家里动荡，那些示好未尝没有安抚的意思。
就是王容娘，也是在拿银钱来“诱降”自己这个外来者，让自己心有所求，老老实实地做乖儿子、乖弟弟。
等回到耦院时，道痴的心绪已经平静下来。
兰草与青巧两个都在卧室收拾，寝具已经收拾妥当，剩下的不过是擦擦抹抹的差事。
见道痴这么快就回转，两个丫鬟对视一眼，都没有啰嗦。
这回功夫，便听到院子门口传来小穗的声音：“青巧姐姐，兰草姐姐，快来帮我一把……”
透过纱窗，便看到小穗提着个大食盒，站在院门口。
青巧立时红了脸，小声道：“忘了这一茬了……”不待说完，便挑了帘子出去。
兰草犹豫一下，道：“四少爷，这就摆饭么？”
道痴点点头道：“嗯。”
今早的早饭，与昨早差不多，一份粥，两盘米糕，两荤两素四样小菜。
道痴就着两样素小菜，将粥与米糕吃了个干净。撂下筷子时，他脸上露出几分自嘲，看来这世上能影响自己胃口的事情还真是不多。
吃罢饭，道痴便吩咐兰草将自己的进府时的僧衣与旧鞋袜都找出来，重新换上。
虽依旧是半新不旧的灰色僧衣，可上面散发着皂角味道，鞋子也干净得不见半点尘土，显然在收起来前，衣服与鞋袜都已经洗过。
道痴看了兰草一样，从腰间摸出一把碎银子，递给兰草道：“接着，我给的赏，也不算白服侍我一场……”后边这一句却是低不可闻。
兰草只听清头一句，犹豫了一下，双手接过，道：“婢子们谢过四少爷的赏。”
道痴又从腰间摸出锭五两重的银元宝，递给兰草道：“我有事，要出城去。晚饭前，我若赶回来便罢；若是赶不回来，你就拿着这块银子去见老爷，不用多数什么，就说我留的，老爷心里有数。”
兰草浑浑噩噩的接了，看着这银元宝直迷糊，实在是不明白，这银子能做什么信物？
道痴吩咐完，便出了上房，路过书房时，他的脚步顿了顿。
若说回王家三日收获最大是什么，就是那两箱子书。道痴相信，只要自己将这两箱子书吃下，明年的童子试就差不多。
可自己既不稀罕所谓家人，这两箱子书，舍不得也只能舍弃，否则自己心里都不舒坦。
难道没有这笔记，自己就应不得试？
想到这里，他脸上不由笑出几分笑意，西山上还有个博学不凡的老和尚，他还怕得不到指教不成……

第二十章 一步一步还一步
离开王宅后，道痴并没有急着出城，而是去了观前街。昨日随王青洪去纪先生家时，曾路过这里，这条街很是繁华，道路两侧都是商铺。
当道痴过来时，商家多是才开门挂幌，街道上的客人并不多。
他记得清楚，这里有两家书店。
西山寺藏书不少，多是佛门的说，儒家的书反而有限。道痴专门过来，就是想要淘换几本四叔集注，还有八股文选编之类的书。
他这身装扮，还是比较碍眼。伙计虽没拦着他翻书，可是也不时地望一眼，而后走到账房跟前嘀嘀咕咕。
道痴的心思都在书上，并没有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因过来前，大致要没什么书，他心里已经有数。不过，四书五经集注的版本实在不少，想要寻个合适的，还得仔细翻看。要不然随便什么都看，说不定还要被带歪了。
这时，便听到有人道：“小……小师父……”
道痴转过头，是书铺里的小伙计，手中捧着一本书，递过来道：“这本佛经，是佛诞时城里的居士印的，小师父若是找佛经，可以直接拿了去。”说到这里，不忘补充一句：“不要钱……”
见他神色中似有敬意，道痴想了想，道：“小施主是城西王家窑的？”
小伙计听了，连忙点头道：“小人正是王家窑的，十日前放假回家，曾在村长家门口听过小师父诵经。”
怪不得这小伙计如此客气，道痴想起村长曾说过，王家窑村上子弟进城的，多在王家当差或是在王家铺子里做伙计，便道：“这是王家的铺子？东家是哪一房？”
听道痴问这个，小伙计挺了挺胸脯，带了几分有荣乃焉的模样：“我们这里是城里最大的书铺，是王家宗房名下的产业。”
道痴接过小伙计的馈赠，又将自己方才翻过的几本书都从书架上抽出来，叫小伙计结账。
小伙计既然在书铺当然，当然是认识字的，看到这几本书名，都是城里士子最常买的书，不由心下诧异。
不过诧异虽诧异，他还是将书接过来，去账房那里结账。
“承惠一两七钱三分银子。”随着算盘声响，账房报出个数字。
道痴从腰间摸出两块碎银子结了帐，小伙计看了看道痴周身，犹豫一下道：“若是小师父不嫌弃，小人这里刚好有块包袱皮是店里，是前几日小人老娘给小人捎东西带过来的，小师父先拿去使吧。”
道痴原想婉拒小伙计的好意，随即想到这几本书啃完，自己还要来书铺的，便点点头道：“如此，就劳烦小施主了，等到我下次下山时，便送还回来。”
小伙计摆摆手道：“不劳烦，不劳烦……这几本书都怪厚的，加起来分量不轻，用包袱裹了背着，总比手里拎着省力气。西山离城里，这一路可是不远。”
嘴上说着，他手上也没停忙活，从柜台下翻出个蓝布包袱皮，将那几本书装好，才递给道痴。
道痴接过包裹，再次道谢，而后离开了书店。
账房这是才抬头道：“这是西山寺的小和尚？”
小伙计点头道：“正是他，别看他年纪小，诵经却送的好，我们村里听过的人，没有不夸的。”
账房摸着自己的山羊胡，道：“怪哉，和尚开始买儒家的书，难道西山寺里有士子寄居……”
书铺东数第三家，正是点心铺子。想着自己上山后，怕是十天半月不再下山，道痴便决定给虎头买两包糖；还有老和尚，最是爱吃定胜糕。
这家铺子的生意确实红火，买点心的队伍排了一溜。
道痴背着包袱，站在旁边，有些犹豫，是入队尾排队，还是再找一家点心铺子？
他穿着半新不旧僧衣，背的蓝包袱上还缀着两方补丁，落到旁人眼中，就是个过路的小和尚在可怜兮兮地望着点心铺子，垂涎里面的点心。
不远处，站着一大一小两个道士。大的四十来岁，身体略显富态；小的年纪与道痴相仿，望向道痴的目光带了几分好奇。
道痴似有察觉，回头看了一样，正好看到这两个道士。
他不由多看了两眼，这里是观前街，这“观”是指安陆最大的道观玄妙观，有道士出没也不稀奇。奇怪的是，这两个道士周围站着几个人，看似不相干，可却自然而然地那两个道士围在中间。
小的还没开口，中年道士望向道痴的目光已经带了柔和，回头吩咐了两句。
他身后就现出一个人，进了点心铺，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提了一串点心包出来。
这会儿功夫，道痴已经将决定不排队，换一家点心铺子再说。
没想到没走几步，就被人拦住下，拦人的正是那个中年道人。
道痴抬头不解道：“不知这位真人拦我何意？”
中年道士笑而不答，从侍卫手中接过点心，递送到道痴跟前：“相逢就是有缘，我没有其他可馈赠与你，就将这包点心馈赠与你，还望小师父勿要嫌弃。”
道痴没有拒接，而是行过合十礼郑重谢过这中年道士。
感谢是感谢这份好意，道痴依旧保持的不卑不亢，气度从容。
因为他晓得，眼前这两个压根就不是玄阳官的道士，若是没猜错的话，这两个多半是兴王与世子。
在小道士恋恋不舍的目光中，道痴别过中年道士，转身离开。
书有了，糕点也有了，剩下的就是去寻车马行。
他虽看着清贫了些，可因手上有银子，车马行这边倒是也没有刁难……
等马车到西山时，已经是下晌。
看到道痴回来，虎头只知道欢喜，老和尚却是不由地皱眉。
道痴并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面平如水地说了今早王崔氏卧床之事。
换做其他人听了，说不定要训斥道痴一番。毕竟“孝顺”长辈是应当的，不管老太君对道痴如何，都没有道痴说话的余地。
“大师父，我想搬出来住。”道痴的声音很是坚决。
老和尚皱着眉：“你才多大，怎么能一个人出来住？”
其实，这回功夫，道痴也心虚。
在王家时，他好像很硬气，并不稀罕十二房的便宜二；可实际上，等过后想一想，他就明白自己说了大话。
不花王青洪的银子，花的就是西山寺的银子，他还真的是别无长物……

第二十一章 无情儿，孝顺子
所谓亲人，又能有多亲？
若是这本主的生母在世，道痴基于道义，念其十月怀胎之苦，还会心甘情愿地奉养，可所谓父亲，不过是提供几个精子，不受怀胎之苦，又没有抚养之恩，还真生不出什么感激之心。
王青洪在面对自己时的矛盾，既欢喜，又带了懊恼，他并非不知，只是不放在心上而已。
老和尚眼中的怒气，一览无余，额头青筋直蹦，道痴近前两步，拉住老和尚爬满老人斑的手，道：“大师父，即便是血脉亲人，也要讲究缘分，作何要强求，徒增烦忧？”
老和尚神情渐渐平和，满身怒火化作惆怅，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无知愚妇，十二房子嗣不茂，首罪在王崔氏。”
“大师父，今日出来，我是欢喜的。天地君亲师，回到那个家，我头上便有三座大山，可以用‘孝’字左右我，使我不得自由；今日跳出来，占便宜的是我。”道痴直言道。
老和尚看着道痴，许久没有说话。
他看出道痴是真的没有半点怨恨与留恋，这样性子冷清的孩子，又哪里会主动乞求亲情？可这个孩子冷清的外表下，有颗柔软的心。若不是感觉到恶意，他不会做这样的决定。
“是老衲错了。”老和尚缓声道：“即便是想要让你下山，也不当这样匆匆忙忙，当早作安排。”
道痴沉默了一会儿，道：“大师父，族中可有断嗣之家？”
老和尚看了道痴半响，道：“你决定了？”
按照世间孝道，即便道痴从十二房主宅搬出来别居，依旧是十二房子孙，长辈们有权力安排他的一切，包括私产与婚姻、前程。
只有过继出来，断了祖孙父子名分，才能脱了这层桎梏。
老和尚的眼中尽是失望，却不是对道痴，而是对十二房。匆匆数日，到底让道痴受了什么委屈，才使得他毫不留恋地想要斩断这份骨肉之情。
道痴见老和尚神色，晓得他误会了，道：“这几日，十二房并未亏待与我，只是我的一点私心。既不愿受制与亲情枷锁，又想要走仕途捷径。”
“仕途捷径？”老和尚不解道。
道痴道：“大师父，兴王府欲给世子从士绅子弟中甄选伴读。”
老和尚想了想，摇头道：“你不是目光短浅的性子，当看不上王府八、九品的芝麻小官，即便兴王府口碑尚好，藩王就是藩王，与之亲近又有何益？”
道痴缓缓道：“大师父，兴王是成化爷庶长子，弘治爷长弟，今上长叔……”
老和尚慢慢瞪大眼睛，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大明朝的宗室承继，规矩向来森严，“嫡长子”继承制，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压根就没有“立爱”、“立贤”的说法。
各大王府，要是敢逾位立嗣，则要受重罚，严重者甚至要除爵。
虽说今上登基十数载，至今无子，可鲜少有人将目光转向藩王，毕竟今上还不到三十，正值壮年，暂时还涉及不到传嗣之事。
老和尚也想到皇上的年岁，皱眉道：“会不会想的太远了？今上正值壮年，十年八年之内怕是还牵扯不到立嗣之事。”
等过了十年八年，皇上真有立嗣之意时，就算会从兴王府中甄选，也是世孙一辈中选，并不好借势。
道痴小声道：“大师父，今上生于富贵，耽于享乐，定大事时，怕是用不了十年八年。”
老和尚的眼中慢慢绽放出神采，望着道痴，满眼欣慰，笑道：“痴儿的目光，已经不局限于楚地，甚好甚好，老衲自然要成全你！”
道痴晓得，老和尚虽隐遁禅门，可对王氏家族依旧有情，便正色道：“大师父，我虽跳出十二房，却依旧是王氏子弟，有生之年，我定尽我之绵力，为王氏尽份心力。”
老和尚摇摇头，道：“家族是子弟的依靠，不当是拖累。你不用费心庇护，只要你凌云直上，王氏终会因你而繁盛……”
※※※
王宅，主院上房，王青洪黑着一张脸，看着身边桌子上的一锭银元宝。
兰草跪在低声，身体微颤，下巴顶到胸口。
“他就没有说旁的？”王青洪咬牙道。
兰草道：“没有，只说这银子是四少爷留的，老爷心里有数。”
王青洪羞怒道：“混账东西……”
王杨氏见丈夫是真恼了，心里颇为复杂，到底不愿他在下人面前丢人，挥挥手打发兰草与其他两个侍立的丫鬟退出去，柔声道：“四郎年纪小，在老太太屋子外听了两句，觉得心里委屈也是有的。前面被扔在外头十来年之事，还没有个说法；这会子老太太又要赶他出去。就是大人也受不住，更不要说是个孩子。”
王青洪神色微缓，道：“饶是如此，也不当这般没规矩。”说到这里，指了指那银元宝道：“这是什么意思，当家里是客栈不成，以为他付清了三日饭费，就可以挺着脖子走了……我是他老子，这没规矩的混账东西……”
若说在老太太跟前，王青洪对庶子还存愧疚；看到这银元宝时，就端只剩下愤怒。
按照他的想法，既是做儿孙的，在孝道跟前，受些委屈又如何。道痴之所以受不得委屈，不过是因打小在外头，到底野性了，没有学规矩。
如此不告而别，让父母担心，明显就已经违背孝道。对道痴的那点愧疚，就变成了不喜。
王杨氏的性子，虽不屑对一个孩子落井下石，可是也没了与婆婆作对、非要将道痴留在家中的想法。
在身为一个妻子、一个媳妇之前，她还是个母亲。不管八字之说是否有谱，在老太太一再强调后，她心里也犯了忌讳。儿女是她的命根子，若是因一时与婆婆赌气，就让儿女置于危险之中，那她就不配为人母。
因此，她犹豫一下，道：“老爷，老太太毕竟上了年岁，这又进了伏天，可不敢让老太太动了肝火，还是多开解吧……”
王青洪听了这个，不由皱眉，道：“老太太的偏执，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年若不是老太太……我也不会纳了桂芳……可稚子无辜，这十余年，我这当父亲的没有尽到抚养之责，已经愧对四郎，如今才接回来几日，怎么能再撵了他，让族人如何看我……”
王杨氏听了，只觉得心中憋闷的不行。
能强逼着纳妾，还能强逼着圆房播种不成？她自己清楚，自己丈夫当年对着自己又是羞愧又是各种允诺，可回头也没耽搁他宠二房。
他每次都是这样，永远都是无奈无辜，错处都是旁人的。
王杨氏本要劝丈夫答应老太太的话又咽了下去，她晓得不用自己相劝，丈夫也会那样选择。
既是身为大孝子，丈夫表现的再无奈、不忍，最后也会顺了老太太的心意，一如十二年前，“委委屈屈”地纳妾……
王杨氏低下头，拨弄着手指上的宝石戒指，嘴角满是嘲讽……

第二十二章 对与错，亲与疏
后院，上房。
王崔氏倚坐在床上，手中端着一碗冰糖燕窝，一调羹一调羹地往嘴里送。本是甜腻的吃食，她却直觉得嘴里发苦。
她叹了一口气，将那碗燕窝撂下，道：“那孩子八字确实硬，我是为了这个家。可你瞧着洪儿与三郎，都会甩脸子了，哪个领情？倒像是老婆子是恶人，见不得他们父子、兄弟团聚，真是叫人生气。”
床边小杌子上，坐着个穿比甲的老嬷嬷，起身接过王崔氏手中的燕窝，又倒了一盏清茶，端着痰盂，服侍着王崔氏漱了口：“老太太还是保重身体要紧，犯不得同小辈置气。”
王崔氏看着这老嬷嬷道：“你也儿孙具全，当享福了，哪里还用做这样差事？我留你在身边，不过是舍不得你，让你陪我说说话。往后这些服侍人的差事，就吩咐小丫头们去。”
这老嬷嬷笑道：“不管奴婢多大年岁，也是老太太跟前的小丫头。没有老太太，怕是奴婢六十年前就饿死了，哪里还敢想今日这般情景。老太太最是心慈，老爷、太太不过是怕外头口舌。毕竟现下不是在南昌府，族人众多，没事都能挑出花样来，更不要说真有什么动静。”
王崔氏道：“不过是养在外头，又不会真的亏待他。难道只为了不让族人说嘴，就要让家里不安生。洪儿也四十多的人了，还是一味地爱面子……”
老嬷嬷附和道：“老太太说的可不正是，旁人说嘴，也不过是嫉妒十二房日子过的好，不理会便是。不过是让四少爷在外头静养，又哪里算得上是大事……”
王崔氏犹豫了一下，问道：“可打听清楚了，安排红袖那丫头去耦院，可是太太的意思？”
老嬷嬷道：“红袖那丫头又是哪个牌位的人，太太怎会记得她；多半是许婆子自作主张……她孙女比红袖丫头小一岁，听说也想送进来当差……”
王崔氏松了一口气，道：“不是便好，太太到底是嫡母，要是用这样的小手段，就太小家子气了……”
※※※
桐院外，多了两个健妇。
正房廊下，王三郎站在那里，怒视那两个健妇，冷哼一声，转身回房。
这时，便听到院门口有人道：“见过小姐。”
王三郎闻言，立时转身，脸上带了几许期待。院门口进来的，正是王家大小姐王容娘。
那两个健妇除了执礼，一个字的废话都没有。王三郎心里明白，母亲将她们安排过来，就是为了拦着不让自己出门。
可是，四郎在外头，说不定正等着家人去寻。
将心比心，他能理解四郎被祖母嫌弃的伤心，这个时候不正是家人当在四郎身边关怀的时候么？
为什么他说要去寻四郎，父亲呵斥他，母亲又派人将他禁足？
王三郎的心里火烧火燎，直觉得脑子都要炸了。
看着弟弟没了素日的从容，如困兽似的焦躁，王容娘不由蹙眉。
这才几日功夫，四郎就将三郎拉拢至此么？王容娘即便对道痴并无恶感，也忍不住心生提防。
这时，王三郎已经疾步迎上前，道：“大姐，快帮我跟母亲说情，让我出去寻四郎吧……”
容娘反问道：“四郎已经走了半日，三郎想要去哪里寻人？”
王三郎愣住，道：“老爷太太没有打发人去寻四郎？”
容娘摇摇头道：“不曾听闻。想来老爷与太太心里有数，四郎既换了僧衣出门，定是回西山寺了。”
王三郎震惊道：“四郎才十一岁，西山寺在城西三十里外……”
容娘皱眉道：“三郎到底想要说什么？”
“这是不对的，这样不对……”王三郎红着眼睛说道。
容娘肃容道：“三郎这是在指责父母？”
王三郎面露哀切：“这样不对……四郎也是老爷的儿子，为了老太太的缘故，老爷已经抛弃四郎一回，还要有第二回么？这样不对……四郎即便没投胎在太太肚子里，也是老爷的骨血，是你我的亲兄弟，怎么就容不下……”
见他面色惨白，容娘心下一颤，忙道：“钻什么牛角尖？哪有你这样做儿子的，不体恤父母，反而往父母身上扣罪名。老爷再心疼儿子，也不能不顾老太太，难道非要与老太太针锋相对，气坏了老太太才好？太太有太太的苦楚，可是即便不能视四郎如己出，也没有亏待他。若不是太太开口，厨房这几日能换着法子做素菜？怎地到了三郎口中，怎么都成了太太不是？”
王三郎苦笑道：“但凡有半点真心，能任由四郎一个孩子在外独行？”
王容娘被堵的无话，半响方道：“你好好的，寻思这些作甚？不管如何对待四郎，都是老爷太太做主，总不会亏待了就是。”
“不会亏待？挪到外头，安排几个下人侍候，不缺吃喝，就不是亏待了？”王三郎闷声道。
王容娘见他满脸阴郁，有些不耐烦，道：“到底如何安置四郎，老爷太太还没定论，你这不平抱的是不是早了些？”
王三郎看着王容娘，道：“大姐见了四郎，心中就不愧疚么？”
王容娘冷哼一声道：“作何要愧疚？逼着他姨娘做妾的不是我，做主将他扔在安陆的也不是我，如今见不得他的也不是我，怎会轮到我愧疚？我才见了他几日，若不是他是老爷的骨血，同我又有什么干系？”
王三郎讪讪道：“老太太是不对，可老爷太太身为父母，还是当护着四郎。”
王容娘瞪着他到：“怎么护着，让老爷、太太忤逆老太太？你是不是被叫了两天哥哥就昏了头，分不轻远近亲疏？你记挂兄弟，想要护着他，也要等你大了，真能护着住的时候再说；现下这样哀哀怨怨的，做给谁看？”
王三郎耷拉着脑袋，低声道：“老太太借病生事，太太安排红袖，老爷对四郎出走无动于衷……这般无情的长辈，四郎怕是不会再愿意回来……”
王容娘横了他一眼，道：“你心里都明白，怎么还如了四郎的意收了红袖，就不怕惹得太太生气？”
王三郎道：“因为是太太错了……”
听他满口的“对”与“错”，王容娘只觉得头疼，道：“不管太太是对是错，都是你我生身之母，即便你不能顺着太太的心意，也不能惹太太生气，这才是做儿女的道理。四郎本在养在外头，在外头自由自在，未必就不如在府中看人眼色强。你不要听风就是雨，还是等老爷太太有了安排后再说旁的……”
王三郎闻言，不由有些心灰道：“在我心里，老爷本是最厉害的，太太最是慈爱……”
※※※
王青洪只是当着妻儿的面嘴硬，到底心里放心不下，吩咐管家安排人手去西山打听。
等得了消息，晓得道痴雇了马车，昨日上午便回了西山寺，王青洪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很是不满。
身为庶子，竟敢如此不驯，不过是仗着西山的老和尚。
他倒是不信了，就算老和尚是族中长辈，还能拦着他教训儿子不成。
西山寺里，他是进过的，偏僻清冷。早时道痴没下过山，或许还能老实在寺里呆着，如今见识了城里的繁华富贵，还能在山寺里住的下？
为了让道痴长个记性，他一连数日不闻不问。
西山寺里，等了三天，还不见王青洪影子的老和尚这次是真的对十二房彻底失望。
不过想着骨肉添乱，他还是看着道痴道：“你虽聪颖，到底年纪幼小，不知父母对儿女来说，到底有多重要。现下为了入兴王府，放弃家人名分，说不定你会后悔。”
道痴坦然道：“在这世上，我记事起照顾我的是王老爹，教导我的是大师父……在我心中，二老才是我的长辈，虎头才是我的亲人。对于父母二字，我从未心生期盼，又哪里会有后悔之说？”
老和尚叹气道：“张真人说你父母缘薄，怕是应在此事。罢了，就如你的意吧……”

第二十三章 贵贱两房说承嗣
王青洪还在寻思要再拖几日接人，这边王老太爷已经得了消息，出城去了西山寺。
老和尚也没啰嗦，直接告之请他上山的缘故，因王崔氏不容，打算从族中选需要承嗣的人家，将道痴过继出去。
王老太爷的眼睛立时亮了，满脸急切道：“哪里需要找旁人，清河未娶而亡，还没人承香火！”
老和尚摇头道：“你有七个孙子，若是有心安排人承继清河香火，早就安排了，哪里还需等到今日？你就不要跟着凑热闹……世人愚昧，道痴的八字确实有些犯忌讳，还是选个人丁单薄的人家，不怕这些忌讳的，不拘富贵，外房族人也无碍……”
王老太爷还是不死心，道：“五叔，我就不怕忌讳，我是真喜欢那孩子……与其便宜了旁人，还不如与我做孙子，我定当成亲孙子去疼，绝对不让那孩子受半点委屈。”
王老太爷对道痴的欣赏不是临时起意，早就在老和尚跟前赞过几次，老和尚也能看出他是真心喜欢道痴。
可宗房四代同堂，还没有分家，真要将道痴过继到未娶便病故的王老太爷三子王青河名下，那就意味着宗房分家时，将从三房份变成四房份，其中涉及的利益纠纷，不是一星半点。
就算这些家产现下是属于王老太爷，可在宗房子孙眼中，那也是他们的。财帛动人心，涉及金钱时，亲兄弟都能反目成仇，更不要说隔放过继来的侄儿。
即便宗房老少并不拦着，真要过继到王青河名下，即便名义上没有父母，可上面祖父祖母、身为宗子宗妇的大伯、大伯母、做京堂的二伯，能做他主的长辈不见少，反而比在十二房时还要增了一倍。
老和尚久经世故，哪里会为了一时的好处，就让道痴又陷复杂境地。
想到这里，老和尚便道：“即便他不做你的孙子，你也能疼他。何苦为了区区名分，就闹得儿孙生怨，好心反而办了坏事。”
王老太爷尤不死心，道：“那过继到青溪名下……七郎那里，我去说。”
青溪就是他四子，王琪之父。
老和尚摇头道：“有子还过继，还有这个道理，王青洪那里也不会点头。”
王老太爷叹了一口气道：“是我没福气……”
他想了想，道：“要说最近闹着选嗣的人家，族里正经有两房人家。一个是三房的青汉，先后娶了三房妻室，纳了十来个姬妾，也没有生下一枝半叶。月初他过四十生辰，透出话来，说是寻人算过，他是命中无亲生子女的命数，要在族中挑嗣子。青汉是个能张罗的，家中的买卖，下至广州、上至京城，是族里数一数二的大财主。现下不知多少人挤着脑袋，想要将儿子过给三房做嗣子……”
说到这里，他觉得嗓子响干，吃了半盏茶润了润嗓子，接着说道：“另一家断嗣的，是外九房的青洲。外九房现下的当家人王宁氏是族里的节妇，十八丧夫，不求不靠，守着十来亩田，紧衣缩食，拉扯着未及周岁的独养儿子守节三十余年，五十岁那年知州衙门上表朝廷，赐了贞洁牌坊。青洲也争气，中了举人，进京参加会试去了。人人都道外九房的日子好起来了，不想天意弄人，青洲在进京途中，遭遇水匪，被斩入水，连尸首都喂了河鱼。青洲媳妇得了消息，大病一场，也跟着去了，留下一双稚龄儿女。王宁氏也刚性，依旧不求不靠，将孙子孙女拉扯大。大孙子也争气，前年十五岁下场应童子试，县、府、院，三关都是案首，连知州大人都亲自传召褒奖。没想到，没等到当年乡试，那孩子就得了急症，没熬过去，说没就没了……外九房虽祖孙三代都有功名，可三代人都年寿不久，家资寒薄，王宁氏也是背了‘刑克’凶名在外，家境好些的，谁舍得送儿子过来吃苦挣命；可也有族里的破落户看上‘举人门户’四字，想要分一杯羹。王宁氏看不上他们，承嗣之事情就拖了下来。如今他们家孙女将及笄，不管是招赘，还是外嫁，嗣子的事情少不得再次提及。”
按照大明律，无子在室女招赘的，需与嗣子平分家产。
两种选择，前者不仅豪富，还是内房一房之长，在族中也有说话身份；后者贫寒，家族旁支，家中只剩妇孺，别无助力。
对于老和尚老说，却不用选。
因此他晓得，对于士林官场来说，家赀万贯，也抵不过“出身清白”四字。
三房有再多的银钱，行的也是商贾贱业，族人对于他的财势会羡慕；可到了外头，真不算什么。若不得家族保全，怕是早就被人吞了去。
外九房尽管穷困，可书香门第，清白人家。对于道痴来说，嗣祖是生员、嗣父是举人、嗣兄是案首，这绝对是到哪里都不丢人的出身。
简直是意外之喜。
一个年将花甲的祖母，即将及笄的姐姐，人口也简单，不需在家人照看上太过费心。
“你明日使人将王宁氏送过来，老衲先见见她……若是她不挑剔道痴的八字，就让道痴承继外九房……”老和尚道。
王老太爷虽为族长，守着宗族一辈子没出仕，可身上也有举人功名。须臾之间，他想明白其中关键，点点头道：“对四郎来说，承嗣外九房确实比三房更妥当些……银钱只是小事，还是当以功名前程为重……”
说到这里，王老太爷有些犹豫道：“十二房三代单传，到了三郎这一辈，才兄弟三个……即便王崔氏不喜四郎，怕是青洪也不会愿意将四郎过继出去……”
舍得将儿子出继的人家，多半是儿子多，家产薄的。而且，通常是旁支过继到嫡支，毕竟人往高处走。
十二房儿子不多，又不缺家产，在族中的地位，也比外九房要高。
十二房在庶子养在外边，十来岁才接回来，在族人中本就有些非议；要是再将儿子过继出去，不晓得会生出什么闲话。王青洪爱惜名声，就算顺着王崔氏的意思，将庶子养在外头，也未必会答应将庶子出继。
老和尚面沉如水，道：“待见过了王宁氏，议定此事，老衲与那混账说。”
王老太爷惊讶道：“您是要……”
老和尚点点头道：“当年的事都过去一甲子，皇帝都换了三次，还有什么可忌讳的？我都活了将九十岁，趁着现下还不糊涂，为道痴安排妥当，这辈子也就无所求了……”
虽说有了外九房这个妥当的承继人家，可老和尚脸上不见丝毫欣喜，反而是深深地无奈……
※※※
等到王老太爷下山，老和尚便叫道痴进了禅房，与之说起这内三房与外九房选嗣子之事，而后道：“你既想要入兴王府为伴读，承继之事便宜早不宜晚。我叫族长明日带王宁氏上山，要是人品妥当，还不多事，就选在这一房。你父亲那里，你也不必担心，老衲会出面为你分说。”
道痴没想到事情这么快就有了消息，他看着老和尚，退后两步，这次行的却不是佛门礼法，而是稽首大礼，哑声道：“谢大师父成全……”
老和尚长吁了一口气，幽幽道：“名分虽能断，血脉却是斩不断……若你腾达之日，能拉扯十二房，就拉扯十二房一把……”

第二十四章 命硬妪收命硬孙（一）
王老太爷回到城里时，已经是将晚饭时候。大热的天，出城一趟，老爷子也觉得乏，吩咐人捶腰捶腿。不过想着老和尚吩咐的事情急，总不好明日直接去外九房接人，总要先知会一声，他便吩咐王珍去外九房接王宁氏过来。
王家族人虽多，可能为王家赚一个贞洁牌坊的，却没有几个。王家在安陆开枝散叶百五十年，贞洁牌坊虽有四座，为安陆士绅人家之首，可王家的贞妇、烈妇现下在世的也只有王宁氏一眼。因这个缘故，即便外九房是旁支，子孙凋零，可也无人敢欺上门。
王珍虽晓得接王宁氏的事情，多半同祖父今日西山寺之行相干系，可也想不到承继上去。
带着几分纳罕，王珍带了两个管事，套了马车去外九房接人。
王家族人多聚居在城北，宗房大宅与祠堂在正北，西北是内房所在，东北则是外房与姻亲聚居。
与西北一水三进、四进的大宅不同，位于州城东北角这三条巷弄的这些宅院则要小的多，多是杂院与一进院，二进院都鲜少。
外九房的院子，就在东巷倒数第二家，是一破二的院子。
所谓一破二，就是在一进院的地方，隔出来小两进来。前院南房，中间修了垂花门，里院是三合房，只有正房，东西厢，南边是垂花门这道墙。
只有书香人家，讲究内外分明，才会这样修院子。毕竟十丈进深的院子，除去南北房、左右厢，中间的空地本就不多，这样一隔二，布局便更局促。
开门的是个老仆，听说是宗房大少爷来了，仔细看了王珍几眼，方口称“怠慢”，转身通禀去了。
少一时，老仆再次开门，甚至恭敬地将王珍迎进去，却没有往二门引，而是直接引到倒座厅房看茶。
王珍是来过外九房的，一次是十年前王宁氏得朝廷旌表时，一次是前年王大郎病故。
对于这两间小小的九尺开间、丈半进深的小厅，王珍并不算陌生。四下打量一圈，还是那几把旧椅旧几，墙上的字画越发黄的厉害，墙壁与窗棂都乌突突的，破旧的厉害。
不过椅上几案擦拭的干干净净，已经褪色的窗纱也不带半点浮尘，可见主人家是爱洁的。
等了约半盏茶的功夫，门外响起脚步声。
王珍站起身来，就见王宁氏带着一个老嬷嬷走了进来。
“孙儿见过叔祖母。”王珍躬身执礼道。
王宁氏六十来岁，花白头发，身上穿着青色细布滚边褙子，看着还算硬朗。
她点头回礼，抬起胳膊虚扶一把，而后与王珍两个重新主宾落座。
眼见外头天色渐暗，王珍便也不耽搁功夫，直接禀明来意，道：“侄孙冒昧打扰，是因家祖父吩咐，有事情寻叔祖母商议，打发了侄孙跟车来接叔祖母。”
听说是族长有事寻自己商量，并且已经派了车过来，王宁氏略作沉思，吩咐那老嬷嬷道：“你留在家里陪大姐儿，我随大郎过来。”
那老嬷嬷应了，却没有立时就走，而是扶着王宁氏出来，上了马车，才转身回去。
马车上的王宁氏，并不如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族长请她过去说话，又是这样匆忙立等，实在是过于急促。
外九房已经断嗣，唯一能称得上大事的就是嗣子之议。可外九房全部家产不过是一处旧宅，十几亩地。因孙女要召赘，即便族里指了嗣子过来，也要同孙女与孙女婿平分家产。如此一来，嗣子能分到手的家产更是少了一半，要得给自己养老送终。
除了族里那些家无恒产的破落户，谁会看上外九房？可外九房又怎么能让那些游手好闲的浪荡子承继香火？几辈子的清白，可不能毁在她手中，她才咬牙不松口。倒是无人敢强迫她，使得承嗣的事情便拖延下来。
眼看孙女就要及笄，是不是有人等不及，到宗房走动？
想到这里，王宁氏又摇摇头。
那几家破落户要是真有那么大的脸面，说动宗房为他们出头，也不会像现下这个境地，更不会盯着外九房这点家资。
想了一路，王宁氏还是猜不到缘由，便撂下不想。
马车行了将近两刻钟，宗房大宅到了。
大门是常年不开的，马车直接从侧门进去，到二门外停下。
王珍之母王郑氏得了消息，带着媳妇、丫鬟们出迎，将王宁氏引进堂屋。瞧着这架势，并不像是对待族中旁支家境窘迫的亲族长辈，倒像是对贵客一般。这般待遇，并不是王老太爷吩咐，而是因王宁氏的节妇身份。
等王宁氏进了堂屋，王千之妻王张氏出来见客，她敬佩王宁氏的品性，并不摆诰命太夫人的架子，只做老妯娌般，闲话家常，语气甚是平和。
待估摸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寒暄语毕，王老太爷方过来，摆摆手将儿媳孙媳都打发下去，只留下老妻在座，而后方同王宁氏说起老和尚请她明日去西山寺之事，并且嘱咐道：“西山寺主持大师父，是宗族长辈，比你我辈分还长一辈，弟妹过去，需恭敬些。”
王宁氏虽听过西山寺之名，可只有耳闻，不曾目睹，现下只觉得莫名其妙，犹豫一下，问道：“大伯，我实想不出，外九房除了嗣子未定，还能有何事惹人着眼。不知大师父叫我过去，是否是为了此事？”
王老太爷点点头，道：“正是。只是弟妹现下也无需多问，详细的我也不方便与你说之，反正明日弟妹便知晓了，总之是好事便是。”
外头天色已经全黑，堂上也早已掌灯，王老太爷既没有详说的意思，王宁氏晓得再坐下去也是无意，便托词放心不下家中，不待王老太爷夫妇点汤，便先起身告辞。
王老太爷与之约好次日出城的时间，吩咐王珍将王宁氏送回去了……
王张氏晚饭时听丈夫说了一嘴，晓得西山那边请王宁氏过去，是过了过继道痴之事。
她是知晓内情的，不禁唏嘘道：“崔氏外圆内方，性子太执拗了。好好的孙子，她倒是舍得撵出来。若是年岁小看不出好歹还罢，眼见是个不错的。好生教导，即便比不得三郎出彩，可未必就差到哪去。这回倒是真便宜了宁氏，说不得还有大福气在后头。”
听老妻这番话，王老太爷不由诧异道：“你只前些天见了四郎一面，就能看出这么多来？什么时候这般会看人了？”
王张氏抿嘴笑道：“我看不出来，不是还有老太爷么？若真是个寻常孩子，老太爷能这般照拂安排？既入了老太爷的眼，可见是个出色的。”
王老太爷笑了笑，没有说出自己也想要道痴做孙子的话。他有些明白老和尚的顾虑，即便他是为了宗房才想要道痴这个孙子，可儿孙未必能体恤他的苦心，老妻也未必能心平气和地接受外人做新孙子。
即便他极力做主，勉强将道痴继到宗房名下，这一大家人也未必能与之为善，别说是家人，说不定还要成仇人。
像外九房这样，人丁凋零殆尽，道痴进门就是家主，再无掣肘，说不定是更好些……
※※※
城外，西山寺。
老和尚侧身卧在榻上，沉沉睡去。道痴轻轻拉起薄被，给老和尚盖上，方蹑手蹑脚地出了方丈室。
※※※
州城西北角，王宅，桐院。
王三郎舒了一口气，弯着嘴角，躺在床上。
父亲晚饭后叫他去书房，吩咐他明日去西山寺看四郎。虽说父亲没有说将人接回来的话，可既是答应让他出门去见四郎，显然对四郎“不告而别”的怒气也消的差不多。
※※※
外九房，正房西屋。
王宁氏点了三支香，插在丈夫牌位前的香炉里，低声自语道：“族中长辈也好，宗房族长也罢，若是嗣孙人选是好的还罢，若是品性有瑕，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应的……”

第二十五章 命硬妪收命硬孙（二）
翌日，送王宁氏去西山的，还是宗房长孙王珍。
他已经晓得此行是为道痴过继之事，思绪复杂莫名。在他看来，即便是庶子，也是自家血脉，哪里有几个男人愿意将儿子过继给旁人。
之所以如此，多是有苦衷。
十二房的苦衷，多半落在王杨氏身上，杨家可是京官。
这些想着，王珍不免对王青洪夫妇腹诽不已，对于道痴亦心生怜悯。
这般想着，他对王宁氏就越发客气，心里想着以后能看顾就多看顾外九房一把，雪中送炭总是比锦上添花要好。
晓得外九房只有一对老仆，一个看门，一个多半是会被王宁氏留在家中陪伴她孙女，王珍便安排两个健壮婆子随车，想的是上山时搀扶王宁氏。
不想老人家是个不爱求人的，从家里出来时，便拿了个手杖出来。
到了西山脚下，王宁氏没有用人搀扶，不气不喘地随着王珍上了山。
西山寺上，道痴已经听老和尚说了外九房的情景，对于王宁氏这个老太太，除了敬佩就只是敬佩。一个寒门寡妇，能教养儿孙两代成才，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老妇人。
要知道，这个时候，读书人多不少，可真正能取得功名的人数并不多。
不过想着老人家从城里赶过来，路上还要耽搁些时间，道痴便先去后山担水去。
挑到第四担，虎头憨憨地过来，道：“客、来……叫……”
道痴明白，这是老和尚在叫自己过去。他擦了把脸，先回斋房换了身干净僧衣，才走到禅室外，道：“大师父……”
“进来！”老和尚扬声道。
道痴应声进了禅室，便见屋子里除了老和尚与王珍之外，还有个花甲之年的老妇人。
道痴只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便低眉顺眼地做乖巧状。
不得不说，他这副长相即便不是俊秀无双，可耐不住看着乖巧老实，难使人生厌。
王珍长子年岁同道痴差不多，想着这个从堂弟命运多蹇，忍不住眼中带了慈爱。
王宁氏心中也暗暗松了一口气，被指嗣子的不满消了几分，虽说不当以貌取人，可眉清目秀总比歪瓜裂枣要强。当看到道痴光溜溜的脑袋瓢，还有身上的僧衣，老人家的目光越发柔和。
人都有七情六欲，真正能做大心如止水的这世上又有几个？
若不是信奉佛祖，常伴佛经，她也未必能咬牙熬了下来。她是虔诚的佛门信徒，对于在寺里长大的道痴不由地就多几分好感。
道痴近前几步，对着老和尚做“合十礼”：“大师父。”
老和尚吩咐道：“还不见过这两位施主。”
道痴应声见礼，老和尚又指了指王宁氏道：“这位施主就是外九房的太孺人，有话要问你，你可如实作答。”
“是。”道痴应了一声，望向王宁氏，道：“太孺人请问。”
见他瞳清目正，行动之间，只有安静祥和，没有少年人的淘气焦躁，王宁氏心中已经是八分肯了。毕竟国法族规所至，外九房总要选个嗣子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道：“开蒙了么？”
道痴点头道：“开蒙了。”
“都习过什么书？”王宁氏接着问道。
“三百千都学过，四书五经也粗读了。”道痴回道。
这下不仅王宁氏微露诧异，连王珍都忍不住多看了道痴两眼。
随即王珍明白过来，若是道痴真的不堪造就，祖父不会这般看重；若是堪堪造就，那有几分才气便也不稀奇，毕竟他父兄都是“神童”。他即便不能比肩，也当比常人多几分颖慧。
王宁氏诧异的是，道痴寄养在寺里，接触三百千这些蒙书还罢，竟然还能开始学四书五经这些儒家典籍。
她看着道痴，道痴回望着她，目光不避不闪。
王宁氏垂下眼帘，道：“若是我命你耕读传家，不得举业，你可愿意应否？”
听到这一句，老和尚与王珍都大感意外。这是什么道理，亲生儿孙逼着成才，过继的反而要拦着不让上进？
道痴没有立时应答，而是面露沉思，“思虑”了一会儿，方道：“我不能应，还请太孺人见谅。”
王宁氏皱眉道：“你既打小养在寺里，不过是粗读几本儒家典籍，功名心为何这般重？”说话之间，已经带了不喜。
道痴不卑不亢道：“不仕则不势。势者，适也。适之则生，逆之则危；得之则强，失之则弱。苟安亦是一世，却是不得大自在。”
王宁氏摇摇头，道：“这世上，有失便有得，举业固然体面，可读书哪里是那么容易的，熬心费血，成与不成也在两可之间。何不做早早放下，踏踏实实的过日子。”
这话中满是唏嘘、怅然。看来老人家心里后悔了。
毕竟外九房王青洲与王大郎父子两个的过世，都同科举有牵连。王青洲是死在进京赶考途中，王大郎则是死在乡试备考时。老太太心有忌惮，也是人之常情。
道痴能体谅王太太，却不愿意哄骗她。
“心静则平，平则智，智则不乱，不乱则不衰。”道痴神色依旧平和从容。
王宁氏已经是红了眼圈，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儿孙。不管是儿子，还是孙子，他们的心都“不静”吧？念念不忘的，就是金榜题名、光耀门楣。觉得这是为人儿孙的责任，是读书人的光彩。可造化弄人，这世上有太多的“求不得”。
眼前这个小小少年，只说“不仕则不势”，对于自己想要利用科举仕途出人头地的想法，坦坦荡荡地说出来，不做丝毫修饰与隐瞒。不为家族，不为亲长，只为了他要“大自在”。
可是，是什么逼着一个十来岁大、性子平和的孩子如此？
想着道痴的庶出身份，打小养在外头，嫡母王杨氏背后却是京中高门，生父致仕乡居，不用太寻思，也能从中猜到些什么。
还有连族长都惊动，想必其中定有不平之事。
王宁氏心中对道痴越发怜惜，可是又怕他因所受不公而心生怨恨。内怨容易生外邪，再好的人品，变了味道，说不定就要成祸患。不管怎样，那边是生父嫡母，可怨不可恨。
因此，王宁氏正色道：“我外九房‘清白’传家，容不得奸佞狠辣之辈。不拘你封阁拜相，还是官居一品，但凡日后有不忠不孝之逆行，便不再是我九房子孙。”说到最后一句，是对着王珍说的。
毕竟她上了年岁，九房即便过继道痴，自己在还罢，自己若是不在，没有人能在压制道痴。王珍是宗房长孙，未来的族长，可以为自己这句话做个鉴证。
王珍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一时不知当如何作答。
道痴答非所问道：“太孺人，我八字纯阳，背负刑克之名，您不再仔细思量思量么？”
王宁氏闻言，冷哼一声，道：“若八字决定命数，那是不是八字不好的，落地就当直接溺死？不过是江湖术士糊弄人的说辞，哪个会当真？若是八字测命真的灵验，老婆子也不会丧夫、丧子、丧孙。老婆子记得清楚，出阁之前，老婆子的娘家父母也曾请老道批过我的八字，说得天花乱坠，十全十美……可是现下，八字还是那个八字，旁人背后的说辞中，老婆子却成了八字极硬的‘孤雁’之命，连老婆子的丈夫与儿孙的故去，都成了老婆子刑克的缘故……若是信了这番说辞，老婆子岂不是早就在三十年前就上吊抹脖子……”
道痴道：“太孺人的意思，是收下我这个孙儿了？”
王宁氏点头道：“收下了，收下了，我是个命硬的老婆子，你是个命硬的小小子，合该你命里就注定是我的孙子。”
道痴听了，便转过身，对着王珍道：“大堂兄可做个见证，即便今日我入了九房，可但凡日后有不忠不孝之逆行，便不再配承继九房香火，愿受家族除名之惩。”
他的语调依旧平平，可神色间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王珍也不禁跟着现了几分郑重，道：“这个见证我做了。”
王宁氏得了孙子，拉着道痴的手，一时有些看不够，满脸慈爱道：“好孩子，可有了大名？”
道痴闻言，望向老和尚，老和尚垂下眼帘，手中拨着念珠。
道痴心里叹息一声，面上却露出微笑，露出一口小白牙，道：“孙儿名瑾……”

第二十六章 最憾情深转情薄
看着面前神色不安的儿子，王青洪的脸色有些不好看：“族长真的这么说？不得吩咐不许私上西山，否则以‘不敬先祖’为名进行惩戒？”
王三郎点头道：“伯祖父就是这般说。西山寺本是王家老祖宗修行之地，当年老祖宗早留下遗命，王家子孙不经许可，不得私上西山，私闯西山寺，否则以‘忤逆’论。还说不拘是谁，什么缘故，族规在前，不可轻犯。七哥去年就是因这个缘故，才挨了板子，还罚跪祠堂。”
王青洪是王家子孙，又是一房之长，当然听过这条族规。只是西山偏僻，寻常人没事也不会过去，特意留心这条族规的人也不多。
他数日前是上过西山的，在他看来所谓“西山”不过是个稍高些的山包，“西山寺”更是名不副实。
名为寺，更像是供是家族长辈隐居的外院。
他之所以叫三郎去西山前去宗房打声招呼，不过是走个过场。毕竟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是真要扣着族规说事，那不经父母点头，便回西山的四郎，不就是正犯到族规上，当处以惩戒？
族长却不提四郎的不是，反而禁止三郎上山。他当晓得，三郎是代表自己出面，还抬出族规说事，就有些不留情面。
除了心生不快，王青洪还有些疑惑，明明记得族长待他亲近温煦，怎么没几日就翻脸不认人了？他自然不会从自己身上找不是，就寻思是不是庶子携委屈回西山寺后，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引得老族长对自己有了成见。
想到这里，他对道痴越发着恼，觉得这个儿子乍一露面就闹得阖家不宁，在外头又搅风搅雨损了自家颜面，实在可恶。
为了怕族人说他轻慢庶子，他本还打算说服母亲，只将道痴挪到外院，并不分宅而居；现下受了宗房的气，他不禁有些迁怒，待庶子的心又冷了几分。
不过不管他是不是真心孝顺，总不能为一个刚相处没几日的庶子，真的去伤老母亲的心。
只是他虽有了决断，尽管对宗房有些不满，可也晓得族里其他人都可得罪，宗房却是万万不能得罪的。从堂兄为京堂，不管他以后起复为外官，还是升京官，都少不得这位从堂兄的照拂提挈。
宗房那边，还是得走一遭，若是族长对自己有误解偏见，也当分说明白。
这般想着，王青洪唤来管家，吩咐他去宗房去帖子，若是族长那边便宜，他明早过去请安。
管家应声去了，王三郎犹豫一下道：“老爷，会不会是伯祖父晓得四郎不愿见我们，才不许我们上山？”
王青洪皱眉道：“浑说什么？四郎一个黄口小儿，哪里就指使得动一组之长？族规是早就有的，族长按族规行事，哪里就是针对十二房？赶紧做功课去，即便今日不去学堂，也不许偷懒，不可再为这些闲事分心。”
王三郎心中对父亲的话不敢苟同，可也没有同自己老子辩嘴的习惯，老实地应后就回桐院去了，至于能不能看进去功课，却是两说。
剩下王青洪一人在书房，则有些恹恹，不知为何想起当年往事。
当年在官场上春风得意的他，因父丧丁忧，带了妻儿回乡守制。雪上加霜的是，两个嫡子却因染疾，回乡后先后病故。有孕的妻子，又因路途辛苦，提前发动，产女伤身。大夫说的清楚，以后不好受孕。
他年将而立，膝下只剩下一女。对于子嗣之事，他心中也有过唏嘘，只是想着自己还年轻，妻子又经了丧子之痛，总要缓一缓，过几年再做计较。母亲却是以死相逼，安排他在起复离乡前纳了舅家的表妹为妾。他晓得母亲的急迫，不单单是因他年纪大了，还担心自己离乡后，受制与妻，纳不了妾。
他实没法子，明知会伤妻子的心，可依旧顺了母亲的意，毕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因对妻子愧疚，他在纳妾后，依旧以妻子为主，十日里要在妻子房里留六、七日，心中未尝不是盼着老天开眼，再赐下嫡子。可喜的是还真是心想事成，妻妾同时查出身孕。他自是欢喜万分，将妻妾留在家乡待产，自己去江西赴任去了。
等到收到家书，晓得自己添了两个儿子，表妹妾室死于产关，他在疑惑的同时，也是暗松了一口气，幸好妻子平安。除了结发之情外，还有些不好说的私心在里头。至于薄命的表妹，在母亲的照看爱护下还过不去产关，这其中到底有没有妻子的手脚，王青洪有些不敢想。
等到两个儿子将周岁，他写信回去商议接家眷到任上的事时，才得了庶子“天生痴傻”的消息。对于母亲家书所说将庶子留在安陆之事，他便没有异议。并且再一次庆幸，“天生痴傻”的是庶子，不是嫡妻所出嫡子，否则的话可真是瞒不住。
然后，等到家眷到任上，他却发现，妻子待自己的态度变了，不再是之前那样喜怒都牵在自己身上。妻子看似越发敬重自己，可也没了早年的亲昵。她对自己身边的通房不在捻酸，还主动将他书房里侍候的丫鬟开了脸，上侍奉婆母，下教养一双儿女，堪称是贤惠人。对于外头送的美婢，只要王青洪不摇头，便也收下，安置得妥妥当当。
开始的时候，王青洪还暗暗得意，觉得是母亲会调教儿媳的缘故，使得妻子柔顺下来，对于这种妻贤妾美的生活颇为满意。
可是时日久了，他便品到其中滋味。妻子眼中，最重要的不再是他这个丈夫，而是一双儿女，夫妻之情已薄。
他虽隐有失落，却也没有同妻子太计较。直到升了参政，去了南昌府，外头压力越来越大，对于那些“花瓶”也没了品鉴的心思，宁愿同妻子在一处唠叨唠叨。一来二去，有了五郎，不过看似夫妻两个关系缓和，可他心里明白，夫妻之间到底有了芥蒂，还是比不得早年心意相通。
这次回乡，除了妻子与母亲安排的两个通房，其他的婢妾都遣了，并没有带回来。
真要说起来，当年纳二房的事还是他对不起妻子。岳家那边虽没有就此事说什么，可却不若早年亲近，往来的家书中说的也都是面子话，情义越发浅淡。
对于这些王青洪心知肚明，只是他有傲骨，岳家不待见，就也不会上杆子去亲近。不过对于妻子，却隐有不满，觉得她不该什么事都传回娘家。
借着接四郎回府，同妻子发作，也是因心底的怨愤压抑的太久了的缘故。没想到事情探究起来，还真不干妻子的事。他这两日便有些不自在，不过碍着面子，不好主动同妻子赔不是。还好妻子也没有计较。
这次顺着母亲的意思，将庶子迁到外头，会不会让妻子心里舒坦些……
正想的出神，便听到门口有人道：“老爷，小人回来了。”
是管家李忠的声音。
王青洪揉揉眉心道：“进来。”
李忠应声进来，王青洪道：“那边怎么回话？”
李忠躬身道：“老爷，族长让小人转告老爷，说让老爷明日带着三少爷一并过去，别忘了坐车，族长说要带老爷与三少爷去西山。”
听着前面的话，王青洪神色渐缓；听到最后一句，却是不由蹙眉。难道这是让他们父子两个去接四郎？哪里就需做到这个地步？
随即想到老族长的年岁，他又否定此事。若单单只为接人的缘故，老族长安排旁人带路就是，哪里会亲自出面？这暑伏天气，也不是好折腾的时候。
想着上次在西山寺时，老族长对老和尚的恭敬，王青洪就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莫非那位抚养四郎长大的老和尚，要教训自己一顿给四郎出气？
※※※
城外，西山。
下山时，王宁氏任由道痴搀扶，双眼弯弯，满脸的愉悦好不遮掩。王珍在旁，暗暗称奇。这王宁氏哪里还有上山时那个顶门立户的倔老婆子模样，满脸的慈爱柔和。
喜欢吃咸还是吃淡，爱吃米糕还是面点，平素里除了看书还有没有其他爱耍的……
王宁氏絮絮叨叨的问着，话里话外的情义，却是让道痴鼻子犯酸。他一条一条的回答，很是认真，没有半点不耐之意。
王珍开始还觉得无趣，听到最后心里也跟着不由地软乎起来。这祖孙两个今日才见面，可瞧着两人的行事，只会越处越好。
他在心里细细思量道痴说的那句“不仕则不势。势者，适也。适之则生，逆之则危；得之则强，失之则弱”的话，越思量越觉得犀利贴切。
他不由暗暗决定，这个小堂弟有大志向，自己以后一定要同道痴这个小堂弟打好关系……

第二十七章 开山门，嗣事定
依旧是个看似寻常的早晨，用了早斋，提了扁担与水桶下山涧。
躺在溪水旁的山石上看太阳升起，再掏出两把小米喂喂落下的雀儿，好像同过去的几年没什么两样。若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他身边安安静静地站着个憨憨壮壮的黑小子。虽说这憨小子老实地闭口不言，可那炙热的目光，依旧是吓到了落在山石时吃食的雀儿，“扑棱棱”的都飞走了。
道痴没好气地白了这个吃货一眼，虎头的眼睛眨了眨，满脸地无辜。
这个表情，有点那个意思，道痴的嘴角不由地抽了抽。
将水桶装扮，道痴开始担水上山，身后“梆梆”的声音响起，虎头挥着铁棒锤，又开始在溪便敲石头了……
※※※
因晓得族长今日回带王青洪上山，道痴心中比照昨日，估算了一下时间，挑完第三担水后就没有再下山，而是冲洗更衣，去了禅房。
老和尚阖眼坐着，手中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木鱼，嘴唇微动，不知在诵什么经。
道痴在老和尚对面的蒲团上坐了，看着老和尚。为了少受束缚，他主动提及出继之事，对于所谓生父嫡母，他不会有半点愧疚。他只是个外来人，借这个壳子安身而已，所谓骨肉天伦这些，对他来说都是浮云。
可是他不能不顾及老和尚的心情。八年相处，他已经将老和尚当成亲人。老和尚对十二房……到底是不同的……
道痴觉得自己坏透了，一边说对老和尚愧疚，一边又肆无忌惮地享用老和尚对他的纵容与宠爱。
道痴正想着出神，老和尚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笑吟吟地看着他：“痴儿，真是痴儿！”
他的眼中，无喜无悲，只有慈悲。道痴的心一下子静了下来。
隐隐地，传来云板的声音，有客至……
随着“吱呀”声，道痴推开木门。
三郎扶着王老太爷，在见到道痴的那刻，脸上立时现出灿烂笑容。王青洪站在王老太爷左手边，看着恢复一身僧衣装扮的道痴，神色有些阴郁。
道痴也有些别扭，他身份已明，面对诸位亲长，自然不能再用佛门礼节，可俗家相见与这身装扮实在不搭。到底不曾失礼，口里唤人，手做长揖，行了见礼。
王青洪只“嗯”了一声，王老太爷却是直接搀住道痴手臂，笑着道：“好孩子，快起来。”
王三郎也忍不住小声唤道：“四郎，四郎……”
道痴对王三郎回笑致意，而后对王老太爷与王青洪道：“伯祖父与老爷进来吧，大师父已经在候着……”
王老太爷转头看了王青洪一眼，笑容立时浅了许多，对道痴点点头道：“好，快进去，不要好让大师父等着……”
王青洪看了道痴两眼，实猜不到接下来自己会不会挨训斥之类。倒不是怕老和尚发火，而是觉得在族长与自己儿子跟前挨训斥太丢脸。
对于四周殿堂，王三郎没有半点好奇心，他的全部心思都在道痴身上。看着道痴身上的半旧不新的粗布僧衣，王三郎只觉得碍眼的很，不由低下脑袋，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潞绸直裰，眼中的神采立时熄了几分。
他不敢再看道痴，便打量四下里，却是越看心里越难受。或许当年这里曾是个不错的山寺，可百余年光阴过去，剩下的好听说是“沧桑”，直白了就是“破败”。
四郎就是在这个地方寄养十年？！
王三郎只觉得面上发烫，早想好的那些劝慰四郎的话，都咽了下去。
这会儿功夫，众人已经走到禅室外。
道痴请三人在禅室外稍待，自己进屋子通禀去了。
听说除了族长与王青洪外，外门候着的还有王三郎，老和尚无奈地看了道痴一眼，嗔道：“自作主张！”
倒是没有真恼，道痴的嘴角弯了弯，出去将三人引进禅室。
老和尚望向众人，目光在王三郎身上顿了顿，便收了回来。
王老太爷推开王三郎的手，走上前去，道：“大师父，青洪与三郎来了。”说完，回头对三郎道：“三郎是第一次见尊长，行个大礼……”
王三郎闻言，不由有些愣住。所谓大礼，就是“稽首”之礼，多是臣对君、子对父、祭祀时对祖宗牌位所行的礼。伯祖父让自己行大礼？
王青洪在旁，则有些皱眉。上次他尊族长之命，在王老爹灵前行了“稽首”之礼，一是因对方对先父有恩；二是死者为大，无需计较太多。现下，族长怎么又让三郎行大礼？
王三郎没动，屋子里气氛有些压抑，道痴拿起一块蒲团，放在王三郎身前。王三郎醒过神来，面色泛红，略带感激地看了道痴一眼，上前一步，跪在蒲团上，行了个“稽首”之礼。
老和尚只是点点头，便吩咐道痴道：“我与这两位施主有话要说，你先带这位小施主退下。”
道痴应了一声，示意四郎跟上，两人退出禅室。
直离了禅室稍远些，王三郎方小声道：“这到底是哪一房的长辈？我怎么没听过有族中有哪位长辈出家？”
已经是巳正（上午十点）时分，道痴抬头望了望天，烈阳当空，外头实不是说话的地方，将示意王三郎随自己进了西厢斋房。
倒不是他见外不将王三郎往自己住的东斋房，而是东斋房除了是起居之处，还充当书房，有些东西是不好让王三郎看的。
这院子里左右共有四间斋房，道痴住在东北间，道痴这次上山住在东南间，西边的两件斋房都空着。不过里面椅案俱全，加上时常清扫，倒是能直接待客。
道痴没有回答王三郎的话，而是请他稍坐，自己去厨房端茶去。
看到茶杯时，他才想起禅室里的几位还没有奉茶。不过现下过去打岔，就太没眼色，道痴托着茶盘出来。
王三郎这会儿已经没有方才的忐忑，笑着谢过道痴，接下他手中的茶。
大热天，正觉得口干，王三郎端起茶杯，才发现这茶是凉茶，仔细一看，茶汤清彻，只有一两枚叶片在水中沉浮，望着口舌生津。他端起来大口地吃了一口，随后却是脸色大变，差点将口中的茶水喷出来。
他皱眉强咽了下去，道：“这是什么茶，味道恁苦？”
道痴道：“只是苦么，我记得放了冰糖在里头？”
王三郎又小小地吃了一口茶，品了品道：“是有那么一丝丝甜意，可实在是茶叶太苦，将这甜都给压住。”
道痴道：“这是苦丁茶，偶尔吃一次，尝尝这滋味，是不是别有风味？”
王三郎点点头，道：“算是见识了，四郎还有没有这个？与我一些，回去也让大姐尝尝。”
道痴笑道：“不过是山野之物，哪里那么矜贵；三哥若要，一会儿走时我给三哥包一包。不过此物性凉，到底不好多用。”
王三郎提到“走时”二字，便开始耷拉脑袋。家中祖母一直不松口，父亲携怒而来，丝毫没有接人回去的意思。
“宗学里的大考怎么样了？”道痴问道。
王三郎道：“考了，伯祖父亲自到场，考得出彩的人不少，可是读书好的没有谁愿意入王府为伴读。天资不足，主动报名想要做伴读的，伯祖父考校一番，又都给否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士绅中选子入王府为伴读的，并不单单王家一家。到了里面，少不得也有一番争斗。要是送进去的族子太笨拙，丢的也是王家的颜面……”
道痴心中不由暗暗松了口气，都说人老成精，这句话果然不假。要是老族长直接安排自己占个入王府的名额，还不知族人会怎么看。
有了这番大考与挑剔，将族人的热乎气打击的差不多，再将“老实不惹是非、不失聪慧”的道痴推出来，也就不显唐突。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到院子里有动静。
道痴挑帘子出来，发现王老太爷与王青洪已经从禅室出来。
王老太爷还是老样子，王青洪脸色煞白，望向道痴的目光变幻莫测……

第二十八章 十分家产献三分
小九碎碎念：各位没收藏的老大，别忘了收藏啊，关系到榜单数据，还有点击与推荐票。泪啊，那个点击与推荐到底是怎么回事，为啥上不去呢？
这会儿功夫，王三郎也从斋房出来，看到王青洪神色有异，很是不安。
王青洪视线已经从道痴身上移开，下巴微扬，神情肃穆，对王老太爷道：“侄儿去外头等大伯。”
王老太爷点点头道：“去吧，我与三郎马上就出来。”
王青洪看也不看道痴一眼，大踏步往山门方向去了。
王老太爷看着道痴，满脸慈爱，道：“入谱、出继，都是大事，需要选好良辰吉日方能成行，你先在寺里，过两日选定吉日，我再使人来接你。”
道痴微微躬身道：“劳烦伯祖父。”
旁边的王三郎，有些恍然，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的？“入谱”这两个字他明白，他之前也父母提及一嘴，晓得庶弟至今还没有入族谱。父亲的意思，不愿大肆声张，想要等到年底祭祖时，再将庶弟入族谱。
老族长说的是“出继”，还是“除籍”？不管是哪一种，感觉都不太妙。
王三郎来不及细寻思，王老太爷已经吩咐道：“你父亲还等着，三郎也随我出去吧。”
王三郎面带疑惑，扶着王老太爷往外走，道痴将二人送出寺门，不远处山门下，王青洪背手而立……
※※※
道痴没有询问老和尚到底对王青洪说了什么，老和尚也没有问三郎如何如何，一老一少似乎又恢复到先前的日子。
道痴挑水、学谋、打坐、抄经，时间排的满满的。两人都晓得，这样相处的日子已经不多。连向来不知忧的虎头，脸上笑模样也少了，跟在道痴身后，眼巴巴地看着他。
道痴的心中，其实也放心不下西山寺。
这次回来，他发现老和尚的精神已经不如以往。毕竟是将九十岁的老人，在这山野之地，附近最近的赤脚大夫，离西山寺也要有十里距离。他不是没有建议让老和尚下山，可都被老和尚笑着拒绝。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多回来几次。
三日的功夫转眼而过，这三日中王宁氏打发家中老仆来了一次，送上山一个包裹，里面是一身簇新的细布新衣，还有配套的鞋袜福巾。
等到王老太爷打发王珍上山来接人的那日，道痴就褪下僧袍，换上了这身新衣。
虽说这衣服料子，比不得数日前他在十二房穿过的新衣，可针脚密密实实，可见做衣服人的用心。
道痴明白过来，那日送王宁氏下山，王宁氏摸索着他的胳膊、肩膀，并不单单是表示亲昵，还是在目测他的身量尺寸，回去赶制了这套新衣。
这身装扮，若是在百姓人家，也算是体面，可同王三郎平素装扮比起来，却是显得寒酸。兄弟两个即便嫡庶有别，处境也相差的太多，王珍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甚是同情道痴。
十二房房祖，本是宗房嫡幼子，早年分房出去时便承继大笔家产，而后祖孙三代为宦，到底有多少身家，无人能知详情，可都晓得不少便是了。族人私下闲话时提及，都说十二房家产，在族中当能排入三甲。排在前面的是宗房与三房。
王氏宗族在安陆传承百五十年，外房与姻亲不论，共有嫡支十三房，既宗房与内十二房。按照宗法族规，宗房统领族务，内十二房协理。每年年底的祭族仪式后，便会在十二房中票选两房值年，每房出一人协助族长管理族产，一人掌租谷钱粮出入，一人掌契据权限，一年一换，不得连管。
十二房因子孙单薄，当家人不是在读书就是在出仕，所以从不过问族务，可族中依旧无人可怠慢，不过是因“富贵”二字。
道痴虽是庶子，可按照大明律子孙分家是诸子均分，若是从十二房分家单过时，即便不能正的与两个嫡兄弟均分家产，可几百亩良田，宅子铺面都是少不了的。
可是出继后，这一切都别再指望。
外九房的家底，又薄的不像话。即便王宁氏是出了名的勤俭持家，可祖田只有十余亩的情况下，能供出一个举人、一个秀才，也是恨不得一个铜板当成两个花，哪里还能攒下余钱增加田产。
王宁氏之所以决定给孙女顺娘招赘，除了顺娘孝顺舍不得老祖母之外，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外九房寒薄，除非典田卖房，否则置办不起一套体面的嫁妆给顺娘。可王宁氏怕是心里也明白，即便典田卖房给孙女凑嫁妆，也不过是出嫁时面上好看，娘家无人的后果，不过是任婆家欺凌，反而不如招赘自己当家作主。
想到这些，王珍晓得，自己这个小堂弟到了外九房，不管以后能否真的飞黄腾达，眼下怕是要吃几年苦日子，自己说不定正可以借这个机会“雪中送炭”……
马车进了州城，直接驶向宗房大宅。王家祠堂，就在大宅东路。除了祭祀祖先，这里也是族长宗子处理族务的地方。
此时，王老太爷请来做见证的几房房长都到了。
按理来说，这种族中继房之事，本当阖族见证下行事，可为了顾全王青洪的颜面，王老太爷并没有大张旗鼓。
内房只邀了今年轮值的五房与十一房房长，外房露面的除了外九房的王宁氏，还有外八房、外十房。
这两个老太爷与王宁氏之夫同祖，若是以“应继”立，外九房的嗣子人选本当从这两家子孙中选。
外八房孙辈中只有两个男丁，日子过得又比外九房富足，自然舍不得将孙子出继；外十房三子八孙，他们家老太爷倒是巴不得分个孙子去外九房。
可外十房的家风实在是不好恭维，从爷爷到孙子，都是好吃懒做之辈。不仅将家底折腾个精光，外头东一扒拉、西一扒拉的欠债不知有多少。阖家上下，除了三老爷为人老实些，在内三房讨了个差事外，其他人都游手好闲，在城里做帮闲。
王宁氏清白了一辈子，怎么会要外十房的孩子做嗣孙？
可是按照世情规矩，王宁氏若是放弃“应继”，以“爱继”选嗣，就当从家产中分出一部分给那两房，也有消弭怨恨，取家和万事兴之意。还要分出一分给族中，充作公产。毕竟，她若是不择嗣的话，按照规矩外九房家产除了在室女预留的一份，剩下的一半要归入族中。
等王珍带道痴进来，王老太爷吩咐两人侍立在旁，开口说了外九房选定嗣孙，是内十二房房主的庶子王瑾。
对内房太爷来说，这旁支族人的事，不过是看个热闹，唯一好奇的是王青洪怎么舍得将庶子过继出去？即便是庶子，长大这么大也不容易，看着孩子齐齐整整，也没有可憎之处，毕竟十二房子嗣本就不茂。
八老太爷与十老太爷闻言，脸色都有些不好看。八老太爷不满的是，宗房越过他们插手旁支事务；十老太爷则是舍不得那十二亩良田。
他打听的清清楚楚，外九房共有十二亩地，其中良田两亩、中田十亩。即便外九房招赘，嗣子与顺娘夫妇平分家产，也能剩下六亩地。按照上田十两一亩、中田七两一亩计，六亩地就是四十五两银子。
还有外九房的宅子，大大小小拢共十来间，即便屋子破旧些，也能值个五、六十两。二一添作五，也是二三十两。
想着这六、七十两银子就要飞了，十老太爷只觉得心肝疼，刚想要开口反对，就听族长接着说道：“既是外九房择爱，对外八房与外十房总要予以几补。祖屋不论，良田十二亩，市价银九十两，可折银十份，与族中、外八房、外十房各一份，剩下任由七分嗣子与在室女均分。”
这正合了时下规矩，即便十老太爷心有不满，也只能冷哼一声，望向王宁氏满脸不善。外九房连一副嫁妆都置办不齐，还能有余银？他才不信王宁氏能掏出二十七两银子。
掏银子的果然不是王宁氏，而是宗房长孙王珍。
他举着一个托盘，上面放了几个钱袋，送到王老太爷跟前。
王老太爷捡起一个，当中打开，里面是三锭元宝，一大两小，正是九两之数。他点点头，道：“外九房现下无现银，这三份银钱从宗房借贷，这一份九两当入族产。”说罢，将钱袋子递给王珍，示意他送到五老太爷跟前。
五老太爷今年轮值，掌族中租谷钱粮事务。
虽说银钱不多，可这是正经的族务，五老太爷郑重地接下，又望向负责记账的十一老太爷。十一老太爷点点头，示意会记下这一笔。
剩下两个钱袋，王老太爷依次打开，每个钱袋装的也是九两银子，命王珍递给八老太爷与十老太爷。
八老太爷开始不肯收，众人再三相劝，才红着老脸接下钱袋；十老太爷的吃相则有些难看，紧紧地握着钱袋后，望向王宁氏与道痴的目光依旧不善，不知在寻思什么。
可惜的是，不管他还想要折腾什么，都已经来不及，因为银子不是那么好拿的。拿了银子，就要在出嗣的公证书上签字画押。那上面，可是清清楚楚地写着，这次外九房择嗣，已经知会同服外八房、外十房，取得谅解。如今嗣子既定，外八房、外十房日后不得就承嗣之事再提异议。
十老太爷即便心不甘情不愿，可也晓得自己开口反对，涉及宗房与十二房，也不会有族人站在他这边。再说，这承继过程中，并无半点不合规矩之处，即便闹到衙门里，自己也立不住脚。
要是个无权无势的族人，说不定外十房还能凭借着人多势众，强行“应继”；可王宁氏是朝廷旌表过的节妇，连族长都客气相待，谁人敢逼她？
朝廷的律法上，对于立嗣，也是以主家心意为主。
十老太爷晓得大势已去，狠狠抓着钱袋子，咬牙在出继文书见证人的地方，署了自己的大名。
出继之事既无异议，剩下的就是入谱。
王青洪面上极力保持着淡定从容，可是看到王老太爷铺开族谱，执笔的时候，心下也不禁跟了一颤。
他的儿子，标在自己名下，正式入族谱的日子，也是与自己断了父子名分的日子。
在他的名下，会注明“庶长子瑾，生母崔氏，出继同族青洲为子”。
当老族长撂下笔时，道痴体会不到王青洪父子情断的感伤，反而像是放下了什么，心里一下子松快起来。
做个被老祖母与姐姐依赖的嗣子，果然比做个家人嫌弃的庶子，心里要舒坦的多……

第二十九章 别骨肉，叙天伦
王青洪踏入王崔氏院子时，心中不无埋怨。若不是老太太借病逼他，事情也不会到了现下这个地步。
虽说他对道痴“毫不留恋”地做了嗣子，心有不满，可是他晓得自己不是同孩子置气的时候。即便今日过继之时，并没有大张旗鼓，可这本也不是能瞒下的事，相比用不了几日，族人便都知晓。
若是他对道痴不闻不问，说不得反而坐实他“受制与妻，苛待庶子”的猜测，他总要为道痴做些什么。
可从名分上来说，今日在祠堂别后，两人便不再是父子，而只是族亲。能名正言顺地赠与道痴的，便只有道痴生母小崔氏的嫁妆。
王崔氏头上抱着纱帕，神色也有些恹恹。听儿子禀了今日祠堂之事，她也不看王青洪，只叹气道：“我晓得委屈了那孩子，可到底是为这个家。三郎是个有出息的，五郎也会越长越好……”
王青洪正犹豫着怎么开口提小崔氏的嫁妆，王崔氏便将手边的两个黄花梨匣子推到王青洪跟前：“虽说那孩子名分上不再是十二房的人，可到底是你的血脉，总不好真的让他吃苦受穷。这里一份是桂芳的嫁妆，一份是我做祖母的一点心意。”
老太太脸上带了怅然愧疚，王青洪反而不好再说什么，接了匣子出来。
对于表妹当年带进来的嫁妆，具体是多少，王青洪已经不记得。不过当时崔家已经家道中落，小崔氏的嫁妆并不多。不过多少都无所谓，他不过是借着小崔氏嫁妆的幌子，贴补道痴些钱财，族人即便提及，也只是说十二房人仁义至尽。不仅仅是不知情的族人，还有知情的宗房。
既然庶子出继是寺里那位的安排，他虽为生父，也可只能听从。若是从此不闻不问，倒像是他心存怨尤。
从后院到主院短短的距离，王青洪思量许多。
贴补庶子之事，王青洪并不打算瞒着妻子。他要让妻子晓得，这不仅仅是第一回，还会有第二回。他才是一家之主，这个家他还能坐得了主。
王杨氏眼下发青，精神也有些不足，正歪在榻上发呆，见丈夫进来，神色淡淡地起身相迎。
即便晓得今日丈夫去宗房是为出继庶子，可王杨氏心中丝毫不觉欣喜。庶子出继之事，若说最委屈的是庶子，那第二委屈的就是她。不用猜她也能想到，等到庶子出继的事情传开，外头会将全部过错都落到自己身上。至于婆婆犯别扭，容不下孙子这些，只能心里知晓便好，哪里好到外头去说？
要是就她自己一个，不会在意这些流言蜚语，可她还有三个孩子，长女又到了将说亲的年纪。可一个“妒妇”之名落到她头上，说不定连儿女说亲都被影响。
因这个缘故，她是反对庶子出继的。自丈夫前几日提及“出嗣”后，她便日夜相劝，希望丈夫改变主意。最后，夫妻两个不欢而散，事情终于走到这一步。
如今尘埃落定，再说这些也没有意思，王杨氏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以后同外九房多走动。外九房的王宁氏也是位值得敬重的长辈，日久见人心，只要自己真心待人，那些猜测自己“狠毒凶悍”的流言即便不能全然抵消，也会不现下处境要好许多。
听丈夫提及打算借着将小崔氏嫁妆送到外九房，自家贴补一部分，王杨氏毫不犹豫地点头附和。
只是到底贴补多少，夫妻两个心中有些没底。太少了，他们拿不出手；太多了，又怕王宁氏不乐意。
夫妻两个一时拿不定主意，便打算先看看小崔氏的嫁妆与老太太的贴补。
小崔氏那个匣子里，有一张嫁妆单子，还有一张三十亩良田的田契，一个银封，下边则是半匣子首饰。因朝廷有法度，只有后宫与诰命才能用金玉为首饰，庶民除了耳环可以用金子的，其他的只能是银鎏金或者纯银首饰。
因此这半匣子首饰看着多，可实际上分量有数。在嫁妆单子上，列出小崔氏的三十二抬嫁妆。那些家具陈设、衣服料子什么的，不是旧了，就是当年随葬。
那嫁妆单子之外的银封，但是补那些嫁妆的银子。如此以来，也算交割的清楚。
看罢小崔氏的嫁妆，夫妻两人又打开另外一个匣子，不由都瞪大眼睛。
匣子里躺着一对尺长的金如意还有几张薄薄的纸。不说旁的，只说这一对如意的价格，就比小崔氏全部嫁妆都值钱，更不要说那几张纸。
那三张纸，一张是城西两百亩大庄的田契，另外两张是城西一处宅子的地契与房契。
母亲到底是愧疚不安吧？才会对庶孙如此馈赠？王青洪这般想着。
王杨氏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倒不是不满婆婆将私房分给道痴，而是婆婆如此“慈爱”，越发映衬她这个嫡母“不慈”。
自己这个黑锅现下是背定了。
王青洪对着看着那几张田契，神色也不由露出疑惑与茫然。虽说不晓得老太太现下有多少私房，可这二百亩地与那宅子，却都是老太太的陪嫁。
老太太明明不待见庶孙，现下却能将自己的嫁妆相赠，想来两人关系真的不费，只其中定有什么缘故。
这边夫妻两个正为老太太的“大方”的大手笔惊诧，那边道痴已经随王宁氏去了十二房。
一路上，王宁氏絮絮叨叨地将家中的情况介绍了一边。家中除了她与顺娘祖孙外，还有一对老仆。
当道痴随着王宁氏回家，看到顺娘与这对老仆时，心中自然而然地生出几分钟亲近。
王顺娘同她的名字一样，是个性情非常柔和的人。对于多了个弟弟，她面带微笑，眸子里除了好奇便只剩下好奇。
道痴坦然相对，心里却在痛骂这恶劣的陋俗。
缠足，这是避不开的话题。
尽管王顺娘行动之间，长裙遮住鞋面，可到底异于常人。自己这温柔娴静的好姐姐，竟然裹着一双小脚？！

第三十章 寒门窘境度日艰
道痴想了想十二房那边，只见了王崔氏一面，老太太到底是大脚还是小脚还真不清楚。王杨氏与王容娘母女两个，前者行动之间有些“婀娜”，原还以为是古时女子就如此行走，现下想想，可不正是的裹脚后的行走不便么？
王容娘么？道痴确信，那一位应该没裹脚，或者是裹脚后放了脚。虽说在人前温柔娴静，可私下那一位露出的性子是飒爽大方，行动之间就带了几分干练，绝对不是那种走路都需要人扶着的小脚女人。
这样想着，道痴不由望向王宁氏，想着这老太太裹没裹。
王宁氏见道痴看着自己，只当他到了新家怕生，笑得越发慈爱，对王顺娘道：“二郎才来家里，下晌多做两道菜。”
王顺娘笑着应下，起身出了道痴所在的东厢房，倒是也无需人搀扶，可行走之间还是有些不协调。毕竟这个家中，下人只有燕伯燕嬷嬷夫妻两个，又都上了年岁。
听王宁氏的意思，燕嬷嬷年岁渐大，体力不济，如今家务厨房上的伙计，大半都落在顺娘身上。
如此一来，让道痴疑惑不解。连家务都要小姑娘亲自操劳，自然不是当娇小姐养的，又是祖孙几个相依为命，老太太怎么就狠心给孙女裹脚？
这些话却不是现下就好开口相问的，道痴站起身来，道：“祖母，孙儿去帮姐姐烧火。”
王宁氏倒是没有提“君子远庖厨”之类的教导，目光越发柔和：“燕嬷嬷给顺娘打下手呢。二郎若是身上不乏，祖母带你在家里转转可好？”
没错，自过继到外九房，道痴这个“四郎”就成了王小二，人称“二郎”。
“嗯。”道痴点头应下，并没有说什么“劳烦”之类的话，毕竟现下他是这个家的一份子，眼前这个老太太就是他的亲人，无需那般客套。
王宁氏神情越发柔和，道痴上前一步，搀了王宁氏右边胳膊。
王宁氏笑着嗔怪道：“不过是家里走几步，哪里就用人搀了？”口中说着，却是没有推开道痴，任由他搀住。
因有道南墙隔着的缘故，院子里甚是逼仄，环视院子里建筑，除了正房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之外，在左右厢房与南墙之间，还有两间小小耳房，东边这间有烟筒，门前有水缸，显然是厨房所在；西南角那间，估计是净房。
正房与东西厢之间，各有一块一丈见方的空地，东边空地上有一眼水井，水井周围的地上，开着几垄菜地，种了几色常见的菜蔬；西边的空地上，围着细竹编的篱笆，里面养着七八只鸡。
当道痴搀着王宁氏站在篱笆外，鸡群里的大公鸡，便踩着枫叶步，昂首走出来，小孩巴掌大的鸡冠一颤一颤，看着甚是威武。
道痴目不转睛地看着大公鸡，王宁氏则看着道痴，越看心下越满意。
她是晓得道痴曾回过十二房的，早年十二房丁忧时，王宁氏也随着族人登过门。同为族人，那边是显宦高门，自己不过是勉力过日子。
道痴即便聪敏，也不过是十来岁的孩子，一时受不得清贫也是人之常情。不想，这个孩子随着自己过来，见了这小院子，并不宽敞的东厢，不曾露出半点挑剔与不满。
自己没有看错，这个孩子不仅不是池中物，还是个性情坦荡敦厚的。
内院这点地方，不过十几步就转了一圈，至于王宁氏所在正房，道痴刚进门时，便随着王宁氏去看过了，并且在东屋牌位前上了香。
接着看的，就是前面的三间南房，一间是燕伯燕嬷嬷的住处，自然不用进去；另外两间没有隔断，就是客厅。
六把椅子，一方两圆三把小几，就将厅里空地占去大半。除了这些，墙上还挂着几幅字画，北窗下陈设一个条案，上面有一对胆瓶。这就是客厅的全部摆设。
没等从南厅出来，便听到叩门声，而后是燕伯扬声禀道：“老太太，东院两位太太来了！”
说话功夫，燕伯已经开门放人，将人引往南厅。瞧着无需请示便带人见来，显然来人是极相熟的人家。
王宁氏低声对道痴道：“东院住的是八房老太爷。”
来的是两个中年妇人，穿着打扮差不多，只是一个四十多岁，一个年纪稍轻些。身上即便不是绫罗绸缎，可衣服料子也比王宁氏祖孙两个的要好些，耳朵上带着细细的金耳环，头上插着银簪子。
两人一人手上提着一个一尺来长的小篮子，进了屋子，便对王宁氏屈膝，道了万福，而后年长那个开口道：“今日婶子得嗣孙，公公婆婆打发侄儿媳妇们过来给婶子贺喜，这是家里的一点心意，还请婶子赏脸收下。”
另一个则是看着道痴，啧啧有声道：“这般品貌，合该就是婶子的亲孙子，婶子好福气。”
两个篮子上都罩着花布，实不看清里头到底是什么。
王宁氏还在犹豫，那两个妇人已经将东西放下，道：“今日婶子这边定有家宴，我们妯娌就不打扰了。公公说了，让侄儿先歇两日，过两日我们那边摆酒请婶子与侄儿过去吃酒。”
王宁氏笑道：“如此，这礼老婆子就愧受了，过两日老婆子带孙子去给他伯祖父、伯祖母请安。”
妯娌两个满脸带笑地走了，王宁氏自己提了个小篮子，剩下一个吩咐道痴提了，祖孙两个又回到内院。
顺娘包着头发，从厨房出来，带了疑惑道：“祖母，方才嬷嬷说东院两个伯娘来送礼？不年不节的，怎么会过来走人情？”
王宁氏道：“今日是你弟弟来家的好日子，她们上门道贺又有什么稀奇？”
顺娘接过王宁氏手中的篮子，小声道：“谁不晓得除了年节，八房从不露脸出来走人情。”
说话间，祖孙几个进了正房。
正房中堂里摆着八仙桌，四周四把椅子。
祖孙几个将小篮子放在八仙桌上，掀开上面的花布，一个里面装着鸡蛋、腊肉、米糕，一个里面是两块天青细布。
或许在旁人家这不算什么，可对于外九房来说，这礼委实不算轻。
顺娘没有将东西取出来，而是看向王宁氏道：“祖母，这礼太重了，是不是要退回去？”
王宁氏摇头道：“哪里有将收下的礼再退回去的道理？收着吧，正好再给二郎添身新衣裳，过些日子再找个机会回礼便是。”
顺娘看了看到道痴，笑眯眯地说道：“二郎身上这身这合身，再做要放出一寸来才好，正是长个子的时候。”
王宁氏笑着点点头，而后对道痴道：“二郎，东院是正经日子人家，儿子媳妇都居家度日，鲜少在外头走动串门。外人有说八老太爷吝啬的，不过是眼气他们家日子过得好。八老太爷虽然是半点亏也不吃的性子，可老人家行事有分寸，一辈子也没有占过旁人便宜。今日之所以打发你两个伯娘过来送礼，想必是因收了那九两银子有些不好意思的缘故。说起来，那也算是他们当得的，并不需对我家心虚。论起来外八房是咱们家最近的族亲，走动起来，往后彼此有个守望也好。”
道痴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下。这个八老太爷说白了，就是一毛不拔的性子，关门过日子，连族里的人情走动也很少，不过却从不占人便宜，今天虽收下了九两银子，可是老爷子心里不安生，这才有了接下来的人情走动，不仅打发媳妇送来四色礼，还主动邀请他们过去吃饭。
顺娘在旁听着，已经白了脸，道：“祖母给了八伯祖家九两银子？那是不是还有族中与十叔祖那边？”
王宁氏点点头，道：“若非如此，还不知十房那边会怎么歪缠。就为了断了他们的心思，这银钱也不能省下。”
顺娘长吁了一口气，强笑道：“祖母说的正是，这银子当花呢，要不别指望能安生。”说罢，起身道：“孙女去厨房看看菜烧得了没。”
说罢，顺娘便匆匆忙忙地出了正房。
道痴看出来，这丫头是被“二十七两”的巨债给吓到。
今日回城前，道痴已经听王珍提了一嘴，外九房没有劳力，那十二亩地只能租出去，一年的出产不过十几石稻米，并不够主仆四人嚼用，平素还要靠祖孙两个做针线来贴补生计。这也是因王宁氏为人厚道的缘故，即便日子窘迫，也养着两个积年老仆，换做其他不厚道的人家，为了省下嚼用，怕是早就将燕伯、燕嬷嬷老两口低价卖了，或者是撵出去。
这次宗房主动借银子给王宁氏，王宁氏也只是道了谢，签了字据，没有提还银子的日期，想来也是心无余力的缘故。
道痴心里叹了一口气，他可不愿因自己的缘故，使得眼前这个好强的老太太心里憋屈，使得顺娘那个小丫头愁眉苦脸。他从袖口中摸出一个小布包，双手送到王宁氏跟前，道：“祖母，这是孙儿下山前大师父所赠，您收着，兑银子贴补家用吧……”
听道痴提及“兑银”，王宁氏拿起布包，就觉得手心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厚厚地一叠金叶子，足有十来两重。
王宁氏虽有些惊讶，可很快就平静下来，深深地看了道痴一眼，道：“我替二郎收着，做读书上花销。”
道痴摇头道：“还是贴补贴补家里，省的姐姐提心吊胆，另外也当让姐姐好生歇歇，我瞧着姐姐的眼睛不大好，是不是请大夫开两方药调理调理？”
祖孙两个谁都没提还宗房二十七两银子之事，看来都是通世情的人，晓得对宗房来说，那笔银钱欠着比还上更让宗房满意。宗房主动援手，借了银子给外九房，不是为了做外九房的债主，而是卖人情给道痴。
顺娘眼下发青，看人的时候，眼睛有些眯缝，按照后世说法，小丫头怕是近视了。在后世不过是一副眼镜的事，在这个时候可不算小事，道痴才主动提及。
王宁氏闻言，已是红了眼圈，哑声道：“是老婆子拖累了你姐姐，是老婆子无用。”
道痴道：“有了孙儿，祖母与姐姐都可以歇歇了……”

第三十一章 翩翩少年暮登门
少一时，顺娘与燕嬷嬷端了饭菜上来。四道菜，两荤两素，一道蒸河鱼，一道炖鸡蛋，还有一份油煎豆腐，一份炒油菜，饭是蒸着白米饭。
祖孙三人坐了，奉行着“食不言”的规矩，安安静静地吃了饭。道痴当然没有什么“怕生”、“装假”的感觉，中间添了一次饭，吃了满满两碗米饭才撂下筷子。
豆腐与炒油菜吃的差不多干净，蒸河鱼与炖蛋，都只动了两、三筷子。撂下饭碗，祖孙三人面面相觑。
“祖母平日里吃全素？”道痴问道。
王宁氏点点头，道：“我早就断荤多年。你姐姐原也想随着我吃素，我是不许的，你们小孩子家家的，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好忌口。早先在寺里还罢，吃斋是礼敬佛祖菩萨，现下既然家里，还是当早日开荤。”
道痴正色道：“祖母，万物有灵，孙儿即便入了尘世，亦不敢忘了佛祖教诲，这个口戒是实不能破。”
王宁氏皱眉道：“长斋岂是那么好持的？你才多大点年纪，哪里受得了这个？”
道痴目光诚挚道：“那就顺其自然，等孙儿起了口腹贪欲时，再动荤吧。若是勉强，孙儿心里实在受不住。”
王宁氏摸了摸道痴的头，满脸怜惜：“好孩子，祖母不强你，一切慢慢来。”
王顺娘在旁，道：“祖母，既然二郎也吃素，那孙女也跟着祖母吃长斋吧？”
王宁氏摇头道：“我是早在菩萨面前立了誓，你弟弟是因打小养在寺里，你跟着凑什么热闹？你往后要为人妻、为人母，身子不结实怎么办？”
王顺娘满脸通红，借着收拾碗筷，避到厨房去了。
道痴想起去王府为伴读之事，还没有同老太太说知，便道：“祖母，孙儿下山前曾与族长说定，会随宗房七郎入兴王府为伴读。”
王宁氏闻言，不由诧异道：“二郎不是想要走科举之路么？怎么还要去王府？”
道痴道：“孙儿想去王府开开眼界，不会耽误明年童子试。”
“二郎已经想好了，明年就要下场？”王宁氏追问道。
“嗯，孙儿已经决定了。”道痴神色坚定的说道。
王宁氏长吁了一口气道：“我看出来了，二郎年纪虽小，却是个有主意的，我也不拦你，只是你要记得，即便你有大志向，也不可忘了仁义礼智信这做人根本。”
道痴正色道：“孙儿谨遵祖母教会，绝不会玷污我九房门楣。”
祖孙两个正说着话，便见燕嬷嬷进来禀道：“老太太，宗房七少爷与十二房三少爷来了，在大门外候着。”
王宁氏听了，不由望向道痴。
道痴脸上也是不解，不晓得这两位少年傍晚登门所谓何事。王宁氏想了想，道：“既然来了，就请到客厅奉茶。”说罢，吩咐道痴道：“多半是来探望你的，你先出去待客；若是只是探望二郎，在南厅待客完直接点汤便是；若是说要见我，便直接带进来。”
换做以前，即便是十来岁的小少年，王宁氏也不会在内院见客。现下家中有了顶梁柱，到底底气足些，加上其中还有道痴的嫡兄在，王宁氏也不愿他们兄弟就此生分。
独木不成林，外九房只有道痴一个，想要在族中找帮扶，自然是十二房的同父兄弟最合适。
道痴哪里想到老人家已经想了这么许多，应了一声，随着燕嬷嬷出来。
等走到大门口，看到外头的架势，道痴心里不由惊诧。王三郎、王琪身后，跟着的不是长随小厮，而是十二房的大总管李忠与护院管事郑海。在众人身边，还有三辆马车。
王三郎神色隐隐带了愧疚，王琪则是有几分懊恼与不耐烦。
道痴作揖道：“见过两位兄长。两位兄长前来，是探望小弟？”
王琪满脸郁色道：“下午姑姑从王府遣了个人出来，明天开始教我们学规矩，祖父打发我过来告诉你一声，让你明早辰时前到宗房。与三郎是在口路碰到。”
“小弟记下了，劳烦七族兄辛苦。”道痴一本正经道。
王琪嘴角抽了抽，道：“怎么七哥不叫，开始叫劳什子族兄？难道你管三郎也叫族兄？”
王三郎在旁，耷拉下脑袋，不敢抬头看道痴。
道痴心中叹了一口气，道：“兄长是来探望小弟？”
王三郎闻言，立时抬起头，眼睛亮的，险些要晃花道痴的眼。
他使劲点点头，道：“四……二郎把书落在家里，我想着你怕是要用，就收拾了送来。”说到这里，指了指管家李忠与郑海道：“忠叔与海叔是奉了老爷吩咐，过来见二郎。”
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既以寒暄两句，道痴便请众人进院。
王三郎带来的那两箱子书，就是道痴先前去桐院借的那些四书五经的笔记注释。道痴从十二房出来前，还曾舍不得这两箱子书，如今失而复得，心里十分欢快。
不过见到李忠捧出来的三个黄花梨匣子，道痴的笑容就有些僵住。生母嫁妆还罢，这个本就是名正言顺地属于他，要是十二房扣下不给反而是十二房的不是；剩下两份，所谓老太太、老爷太太准备的馈赠，却不是好收的。
从名分礼法上来说，他不再是十二房子孙，同十二房再不相干，只能算是个族亲。
《继书》上写的清楚，“王宁氏如意，青洪愿过，族人同诺，并无争碍，俱愿出名定嗣孙。自定继以后，青洲所有遗产，公同议定，概归嗣子瑾与亲女女顺娘共有。至瑾教训、读书、婚娶等事，应由嗣祖母主持，氏家亦不干涉。但愿嗣孙从兹孝养嗣祖母，勉尽孙职。勤俭持家，克承先志。子孙蕃衍，瓜瓞绵绵。实氏所厚望焉”。
他对十二房还有的义务，就是生父生母逝世后，尊人情守制一年。小崔氏病故多年，王青洪么，正置壮年，没甚意外的话，二、三十年轮不到道痴尽“义务”。
已经不是十二房的儿子，十二房的亲长还送来“馈赠”，显然是“待喜下慈爱”，有照拂已经出继的儿孙之意。而且，以他们自持身份的性格来说，这份“馈赠”绝对不轻。
用意并不坏，可道痴却晓得不能收。虽说总共才相处几日，可是他也瞧出来，王崔氏与王青洪都是自说自话、刚愎自用的性子。今日能以长辈的身份送东西过来，明天就能继续打着长辈的名义对他的事情指手画脚。那样一来，道痴出继，就成了笑话，同养在外宅又有什么不同？
可是有“长者赐，不可辞”的话，道痴又是出继第一日，要是明晃晃地拒绝十二房的好意，倒显得他“不识好歹”。道痴只能将它们当“寻常馈赠”大方收下，并且客气地请李忠待自己向几位长辈转达谢意。
送东西的差事办完，李忠先退了出去，将厅里留给他们兄弟几个说话。
王琪看着那几个匣子，眼神有些好奇，王三郎却是嘴角又耷拉下来，现出几分抑郁。
气氛有些沉重，王三郎强笑道：“既然过来，是不是当先给叔祖母请安？”
王琪附和道：“正是，正是，咱们去过叔祖母请安，要不就是我们失礼了。”说到这里，轻哼一声道：“都说外九房门户最紧，我去亲戚家，还是头一回在大门外候着；二郎不会将我们当成外人，连二门都不让进吧？”
瞧着不忿神情，显然是对方才在大门外候着表示不满。
道痴笑笑，起身道：“两位兄长不是外人，自然是能进的，请随我来。”
王琪得意地笑了两声跟上，王三郎却指着那几个匣子道：“二郎，这些也收进去吧，不好在外头搁着……”说到这里，从怀中掏出两张纸来，道：“除了这些书，我还带了兰草与小穗过来，因不知道你留不留，吩咐她们在马车里等着。叔祖母已经上了年岁，你又要读书，这边总要有人服侍。她们两个都是打小卖到家里的，我问过了，她们两个也情愿过来服侍你。你仔细想想，到底要不要留下使唤，毕竟是打小在家里养大的，又都是老实本分的性子。”
那两张纸，是兰草与小穗的身契。
道痴想着王宁氏花白的头发，还有顺娘手上的细茧，还真是想要将这两个丫头留下。
可是他到底是才来一日，不好随意做主，便道：“兄长说的有道理，我也觉得这边正缺人手，可留不留人，弟弟还得先请示祖母。”
王三郎本还怕道痴会一口决绝，现下见他这般说，不胜欢喜。
小兄弟三个，一人抱了一个匣子，进了内院。
这些东西是十二房送来给道痴的，自然不用送到王宁氏跟前，王琪便闹着要看到痴的屋子，道痴先引二人进了自己所居东厢。
东厢大小与南厅差不多，都是九尺长一间的长，进深丈五。小小的两间，中间用一个书架隔着，里面是卧房，外边是书房。
对于这里，道痴还是很满意的。虽说家具陈设都是旧的，可墙上糊了白纸，床铺上的幔帐铺盖，也一水是新的。即便只是细布料子，可对于外九房来说，怕是已经是勉力置办。
可对于王三郎与王琪来说，这厢房逼仄，即便是家中下人的屋子，也比这里宽敞。
王琪还罢，只讪笑两声，就不在打量；王三郎则吃惊地看着一切，眼圈不知不觉红了……

第三十二章 峨眉月升梦正酣
外头天色将暮，眼看就是掌灯的时候。王琪与王三郎在东厢看了一遍，便由道痴带着去了上房。
不管王琪私下多么顽劣，可在老人家跟前，倒是不端宗房少爷的架子，也没有因外九房寒薄就用鼻孔看人，表现的十分知礼乖巧，脸上的猥琐也少了许多，倒是也有几分讨喜。
王三郎更不要说了，不仅长得好，气度更佳，王宁氏见了，都忍不住赞了几句，道是三郎有乃父少时风采。
王琪这些日子跟着王三郎屁股后转悠，最是推崇三郎的，见王宁氏夸人，忍不住跟着夸道：“您老人家真是慧眼如炬，不只学里的先生赞了三郎，连祖父与大伯也都说三郎敏慧，不亚于洪大叔当年，族里又要出一个少年才子。”
王三郎窘的不行，王宁氏淡笑着点点头，将话岔开，他方自在些。
王琪说了自己来传话之事，王宁氏便细细问道，要学几个时辰规矩，除了规矩还教其他的么，何时进王府之类。
有的王琪知晓，有的他自己也糊涂着，不过都老实说了。道痴在旁，见他面对长辈的絮叨，并无不耐轻鄙之色，心里对他的评价不禁高了两分。
屋子里越发幽暗，燕嬷嬷进来掌灯。
王琪与王三郎见状，便起身告辞，由道痴送出门来。
兰草与小穗之事，道痴提也没有提。他心里晓得，自己才是这个家的后来者，理当他来适应这个家，而不是这个家来适应他。即便想要改善家里的日子，也徐徐图之的好，否则倒让老人家心里不痛快。
兰草与小穗虽老实本分，到底是十二房出来的，身上带了十二房的烙印，落在外头眼中，就是外九房受了十二房的人情与避讳。
最关键的是，因王琪与王三郎对东厢的惊诧，使得道痴开始正视十二房与外九房的差距。或许在他眼中，这些本不算什么，可旁人看来却是天渊之别。
在十二房，二等丫鬟只是服侍少爷小姐起居吃喝，小穗这样的三等丫鬟也不过是传传话、跑跑腿什么的，差事清闲的很。
道痴留人却是想要让王宁氏与顺娘清闲下来的，那意味着对方要做作厨娘，还要负责扫洒清洗的活计，还得喂鸡侍候菜，算起来比十二房的粗使婆子还累。兰草与小穗再老实本分，从十二房那种清闲差事转粗使活计，也未必受得了，少不得心生怨言。
与其如此，还不若等过些日子，从外头买新人，两下安生……
送完人后，道痴就看见顺娘在上房、厨房往返忙活。
王琪与王三郎虽说一个传话、一个来送东西，可毕竟是头一回登门，都带了礼物过来，其中有些是吃的，需要收拾到厨房。
这个姐姐不仅性子文静，手脚还这般勤快，正不知以后便宜哪个混蛋。
道痴回了东厢，抱着三个黄花梨匣子，去了上房。
不拘在匣子里装的是什么，单看这匣子的卖相，王宁氏便晓得这些东西金贵。
道痴将其中一个推到王宁氏跟前，道：“祖母，这是十二房大管家方才送来的，是我生母的嫁妆，按照礼法人情当由孙儿承继，还请祖母代孙儿保管。”
里面的东西，道痴已经看了。除了三十亩中田田契外，还有嫁妆单子、银封与首饰。若是他下山前，大和尚没有赠他金叶子，或许他会从这匣子里拿银钱来贴补家用。可眼下，既然不缺银子，这个他就不打算动了，毕竟是小崔氏遗物，即便没有母子之请，也有母子之名，做个念想也好。
王宁氏点点头，道：“好，祖母给你保管，往后等二郎取了媳妇，再传给你媳妇。”
这回窘的是道痴，只是他不像顺娘与三郎那样面皮薄，恍然未闻地将剩下两个匣子也推过去，道：“祖母，这两个匣子是十二房长辈所赐，只是孙儿想着，这世上有吃亏是福的话，却没有占便宜还是福气的说法。礼尚往来，又是人情道理；孙儿年幼，若是受了那边长辈的重礼，实是无力回报，心下反而不安生。这里便求祖母帮忙，替孙儿却了这份礼。”
王宁氏闻言，神色微凝，心下已经恼了，倒不是生道痴的气，而是对十二房不满。
不管怎么说，从中午在宗房立了《继书》，道痴便是外九房的嗣孙。
十二房的长辈即便心疼这孩子，想要贴补，也当大人上门，亲自与她这个长辈说知，并且征得她的许可，才好馈财赠物。如今大人面也不露，只打发一个半大孩子带着管家上门，而且还越过自己，直接将东西递到道痴手中已经不合规矩。十二房官宦之家，哪里不知晓这些人情道理，不过是端着架子，心里没有将她这个老婆子当回事而已。
若是只牵扯自己一个，王宁氏才不会忍下这口气，总要到宗房说道说道，辩辩是非曲直；可是其中涉及到道痴，要是与十二房关系僵了，最为难的还是这个孩子。
老人家忍着怒气，道：“你可想好了，真要却了这份礼么？但凡做长辈的，都喜欢晚辈听话顺从。你固然有自己的想法，可拒绝就是拒绝，说不定就要落下埋怨……”说到这里，顿了顿：“我虽不知晓他们给你预备的到底是什么，可是凭着他们的身份，想来都是好东西。你若收下，说不得半辈子就吃喝不愁。”
道痴笑道：“难道孙儿就像是没出息的，自己都不能养家糊口？现下孙儿还小，会以课业为重；等孙儿大些，自然要背负养家糊口的责任。人皆有贪念，这样不劳而获的东西得了，对孙儿来说未必是幸事。说不定等这些挥霍干净，孙儿还会不忿自己得到的少了，生得陇望川之心。或是孙儿习惯了这样的馈赠，若是有一日那边断了供给照拂，孙儿想要自立，怕是也有心无力。”
老太太神色稍缓，点头道：“既是你打定主意，我明日便代你走一遭。你能想的明白，我也就不再罗嗦什么。”
祖孙两个撂下这个话题，王宁氏让道痴稍带，她自己起身去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中拿着一个青色如意荷包，上面只有红线绣了个“福”。
“你明日要下晌才能回来，要在宗房待上大半日。身上总要备点银钱，该打赏的时候便打赏，莫要因几文钱受了奴仆的气。”王宁氏将荷包递给道痴，嘱咐道。
“谢谢祖母。”道痴双手接了，又听了几分教导，才回东厢去了。
躺在床上，道痴打开手中的荷包。里面有两块蚕豆粒大小的两块碎银，还有五十枚铜钱。他将荷包放下，从腰间翻出个小布包来，里面赫然又是一叠金叶子。
道痴的手在金叶子上摩挲了一会，拿了两枚放在荷包里，其他的包好塞在铺盖下，王宁氏性子好强，指望她动先前的那笔金叶子贴补家用，多半是没戏。在进王府之前，自己还是当换些银钱，将家里安置好了。
等进了王府，因门禁的缘故，并不会允许他们随意出入，听说每个月只有月末三天，才能有假出府回家。
想着这些，道痴的眼皮越来越重，终于昏昏沉沉地睡去……
时值月末，天上一弯峨眉月，星光璀璨。
王宁氏站在东厢窗下，借着灯光，看见床上大字型的道痴，脸上满是慈爱。
老人家摇了摇头，轻轻地进了东厢，先走到床边放下蚊帐，而后取了灯罩熄了灯，才蹑手蹑脚地出去。
床铺上，道痴再次阖眼，嘴角微扬……

第二卷 伴王孙
头上包了福字巾，小和尚入了兴王府……

第三十三章 王七作何讨人嫌
六月初一，天气晴好。
王宁氏与顺娘早早就起了，做了小米粥与素馅蒸包，还拌了四色小菜。等到道痴梳洗完毕，早饭已经在堂屋摆好。
王顺娘正在布碗筷，厨房里出来个梳着双鬟的丫头，十三、四岁的年纪，浓眉大眼，肤色微黑，手中端着粥盆，操着一双天足，走路很是爽利。
这正是道痴托王珍在王家下边的佃户中寻的人选，要勤快淳朴、还要老实本分。为了怕王宁氏不留人，又借了宗房老太爷的名。正好因入王府为伴读之事，宗房太爷送了个小厮给王瑾，加上这个粗使丫鬟，倒是并不惹眼。
当王珍过来，带着王老太爷的名义送人时，王宁氏确实是想要拒绝。可是，想到孙子就犹豫了。
王府那边月初进去，月末才能出来。王府那边也晓得众伴读在家多是金贵的，发话允许每人带一个小厮跟着服侍。外九房才得了消息，临时想要寻人也不容易。
毕竟带进王府与在家里使唤还不同，下人要是不妥当，连累主子都跟着丢脸；要是严重了，说不定还要危急身家性命，哪里敢随意带人。既是王老太爷选定的小厮，那行事规矩定是错不了的。
小厮收着，那丫鬟还要退么？
收一个、退一个，倒显得矫情，加上瞅着这丫鬟大手大脚，不像是那种大户人家的娇大姐，王宁氏便郑重谢过，算是收下这二人。
王珍将两人的身契递给王宁氏，对王宁氏身边侍立的道痴笑笑。道痴趁着王宁氏没留意，做了个揖，心里不由有些惋惜。
王珍行事，让人觉得可亲可敬。即便性格不失精明，可是不让人生厌，这样的人到哪里都能如鱼得水。要是到了官场，成就定然不菲。可惜的是，宗房有家规，长子长孙要承继宗族事务，可以举业，可是不能出仕选官。
宗房大老爷王青海与长子王珍父子两个都是如此，取得了举人功名，却是一次也没有下场会试过。
这丫鬟名叫腊梅，家里有个傻哥哥，如今到了娶媳妇的年岁，爹娘没有积蓄，便想要用腊梅换亲。腊梅的舅舅正好在王家宗房铺子里送货的车夫，心疼外甥女，舍不得她小小年纪，就去嫁给一个瘫子做媳妇。刚好王珍将寻人的差事派到他这铺子的掌柜身上，腊梅舅舅得了消息，便向掌柜的推荐了自己的外甥女。
王珍吩咐掌柜时，条件只有两个，一个是勤快能吃苦，一个是老实本分。
腊梅两条都合了，王珍打发人亲自确认了，以二十二两银子的身价，买断了这个小丫头。
腊梅父母虽有些舍不得女儿，可还是满心欢喜地收了银子，在契书上按了手印。王珍便安排人教导了腊梅几日规矩，将人送到外九房。
虽说跟宗房与十二房相比，外九房算是寒门；可对腊梅这个乡下丫头来说，外九房就是好人家。这一圈的房子，慈爱的老太太，温柔的小姐，不爱说话的少爷。
燕嬷嬷、燕伯无儿无女，也比较喜欢这个浓眉大眼的朴实丫头。腊梅没几日，便也将家务都接了过去。同顺娘的慢条斯理不同，腊梅手脚很是麻利，半日的家务活，她用不到一个多时辰就都做完，还剩下很多功夫，也不肯闲着。即便女红上并不擅长，也陪着顺娘做女红，只是顺娘绣花，她纳鞋底之类的。
这样能干质朴的丫头，谁能不喜欢呢？
同被众人喜欢的腊梅相比，小厮惊蛰只在过来的那日，进了一次二门，给王宁氏磕了头；剩下几日，便一直在二门外住着。
他比道痴大两岁，已经是十三岁的半大少年，实不好在内院住。外院除了燕伯、燕嬷嬷的屋子，就只剩下南厅。惊蛰进外九房这几日，便在南厅打地铺。
道痴晓得这不是长久之计，现下是盛夏，可以不挑地方，以后怎么办？
道痴在前边小院看了一圈，便去同王宁氏商议，在外院东西各盖一间盝顶房。东边的那间，可以留给惊蛰住；西边那间做仓库。
王宁氏也晓得家里住不开，犹豫了一下，便点头同意了道痴的建议，只是不忘吩咐他，不要操心此事，只预备好去王府的事情就行了……
今日，便是道痴与王瑾入兴王府之日。
王宁氏心中百般不舍，需要带的衣服物件，昨晚就收拾好了，今早又重新清点了一遍，生怕落下些什么。老人家早早地兑换了两片金叶子，换成了一包碎银还有两贯钱，也半点没留，全部放在道痴的包裹中。
她已经打听清楚，这次兴王府要进六个伴读，除了王家王琪与自家孙儿外，剩下那四个都是安陆州说得上的士绅人家子弟。
即便晓得孙子是恬淡的性子，可也不愿意他因手头窘迫在王府受欺负。
祖孙三人用了早饭，除了道痴依旧用的香甜之外，王宁氏与顺娘都有些食不下咽。
这时，院子里想起“蹬蹬”的脚步声，道痴不由翻了个白眼，这般登堂入室的，再没有旁人，正是王琪这厮。
道痴去宗房学规矩这几日，王琪差不多隔天就来一遭，一口一个“叔祖母”，就像是王宁氏是他亲奶奶似的亲近。王宁氏因他没有父母，便多怜惜他两份，祖孙两个相处的竟十分融洽。
就将顺娘，对王琪这个胖子族兄弟，也厌烦不起来。
王琪一个一个姐姐，温良无害，晓得顺娘喜欢做女红，便在堂姊妹那里收刮一番，给顺娘带来半尺高的花样子。
他这般用心，顺娘自然领情，面上越发温煦。
看的道痴心里都跟着泛酸，觉得王琪这小子实在是有些碍眼。可他也看出来，王琪虽有的时候鲁莽跋扈，可对王宁氏与顺娘，到底带了几分真心。只是这小子就不能悠着点，作甚在得了王宁氏与顺娘的称赞后，便眯着眼睛看着自己，小眼八叉地掩饰不住其中得意。
说白了，这胖孩子，就是少爱。看见王宁氏与顺娘对道痴关爱，心里受刺激了，才主动往这两人身边凑合，有“争宠”之嫌。
换做其他人，怕是早就恼了，道痴怎么会同他计较？可王琪显然不是个见好就收的性子。
这不，没等进门，便听到这小子的公鸭嗓：“叔祖母，孙儿来了……”

第三十四章 同窗少年初聚首（一）
“七郎来了。”王宁氏脸上露出笑模样。
“叔祖母，姐姐，七郎来了……”随着说话声，王琪大踏步地进来，对着王宁氏与顺娘露出一口小白牙，随即视线却落到饭桌的半碟素馅包子上，咽了一口吐沫。
道痴虽说不甘不愿，可是“长幼有序”，便也只能从座位上起来。
王宁氏关切道：“七郎没有用早饭就出来了？”
王琪耷拉下脑袋，闷声道：“孙儿从没离开过家里，心里头恁不踏实，只喝了半碗粥。”
王宁氏与顺娘都露出几分心疼，王宁氏望向道痴，顺娘则是起身去厨房取碗筷去了。
道痴没法子，只能将老太太右手边的位置让出来，自己往下挪了一位。
在王宁氏的吩咐下，王琪老实地坐了，“腼腆”地笑道：“孙儿也不知怎么，在家里恁是吃不下，来了这边见了二郎心里便踏实，一下子就觉得饿了。”说到这里，还不忘转过头看看道痴，眼里隐隐地都是得意。
一句话，便说的王宁氏眉开眼笑，连拿了新碗筷回来的顺娘，眼睛也越发弯了。这祖孙两个待王琪再热络，也不会越过道痴去。除了怜惜他没有双亲外，主要还是为了道痴，希望他们族兄弟多亲近。毕竟道痴是同王琪入王府，王府里能依靠的王夫人，又是王琪嫡亲的姑母。
道痴虽偶尔心里有些泛酸外，还是很欢迎王琪搞怪的。太多的坎坷，使得王宁氏与顺娘的性子都有些过于压抑。王琪的数次造访，耍乖弄宝，倒是使得这个家里添了不少生气。
当王琪将剩下的半盘素馅包子吃个精光，也差不多到了将出门的时候。
恋恋不舍地从饭桌前起身，王琪看着道痴身上的潞绸长衫，撇撇嘴。倒不是不忿祖父安排针线房为道痴缝制新衣，而是觉得这小子还是穿细布衫子时顺眼。
这小子穿细布衫子，固然也不会显得寒酸，可也不会完全抢了他的风头；如今两人穿的衣服料子、样式相同，就显得这小子好风采，自己圆鼓鼓的不爽利。
道痴顺着他的目光，自然也留意到自己身上。为了这四套潞绸衣服，他又欠下宗房一个人情，他心里并不乐意。在他眼中，王宁氏与顺娘给他缝制的细布衣服与夏麻衣服，吸汗轻薄，并不比潞绸的衣服差。
可是他进兴王府，代表的却是王氏家族的脸面，总不能肆意行事。
这会儿功夫，王珍也到了，今日将由他送王琪两个去兴王府。原本定好的是打发马车过来接了道痴，从宗房那边去王府的。王琪却是不耐烦等，同车夫一道过来。
王老太爷想着该叮嘱的都叮嘱了，便打发王珍过来，直接带两个小的去兴王府。
兴王府在城正中，占地三百五十余亩，名为府，实际上就是一座王城。四周高墙耸立，将王府众人与百姓仕宦隔了开来；王府中前殿后宫，自成一个小天地。亲王家眷住王府内城，亲王府属官的住宅与办公之处，则分布在王府外城。
亲王府定制，本在八百间以上，兴王府却是由弘治皇帝亲自下旨为长弟兴建，立时四年才修建完毕，其巍峨宏伟可见一斑。
王珍与王琪兄弟因王夫人的缘故，都来过王府，还不觉得有什么。
道痴是第一次来，站在王府大门外，觉得甚是震撼。上辈子在京城，也游览过王公府邸，不管是占地五十亩的恭王府花园，还是屡经扩建后占地百亩的雍和宫，都没有眼前情景的震撼。
道痴脑子里出现在宗房补的王府知识，王城墙高二丈九尺，下阔六丈，上阔二丈；女墙、高五尺五寸；城河阔十五丈，深三丈。
同这巍峨的王城相比，安陆州城的城墙与城门就像是小儿过家家。
王府外门外，是一座五彩琉璃材质的九龙壁，十几丈长，台基加上主壁高三丈，不说旁的，就这道九龙壁，就已经将清廷后来在故宫里烧制那个九龙壁比下去。这个九龙壁的面积是那个的数倍。
九龙壁正对着是外门，第二道门是前门，第三道门才是王府南大门端礼门。
端礼门两侧，是两个牌坊，其中门东面字“钦承上命世守代邦坊”，门西面书“天璜宗帝亲藩坊”。
进了端礼门，才算真的进了兴王府。
府学所在就在王府东路，是个三进的院子，第一进正殿挂了匾额，上书“大成之殿”，是供奉孔子先师之所，左右是“崇文堂”、“修文堂”是王府储书所在；第二进正堂匾额是开华堂，左右厢匾额为“星罗”、“三叠”，则是府学学堂之处。
第三进，则是伴读所居之处，正房五间，做宴饮茶会之用，左右厢共三间，都是独立开门，就是道痴等人宿舍；厢房南边，又有盝顶房合计六间，则是净房、小厮住处。
按照王府这边的说法，外头选进来的伴读，未来三年就要在这里陪世子读书。
王家几兄弟来的不算早，两侧的厢房已经有开门的。
王琪与道痴两个房间，是西厢靠北的两间。王府使官将人送过来后，这边有两个小太监接应，问清了二人姓名，拿了钥匙开门。
这时就见东厢第一间屋门打开，走出个穿着绸衣的中年人。
王珍与王琪两个见了，忙躬身作揖：“见过姨丈。”
道痴见状，听了兄弟两个的称呼，晓得眼前这个当是王珍的姨夫，安陆四大姓中的吕家家主吕盛。安陆四大姓氏，王、沈、刘、吕，是安陆一等一的大户。王珍的舅家郑氏，虽比不上这四大家，可是家族中举业不断，家教又好，所以两个女儿，分别嫁入王家与吕家为宗妇。
这次进来的伴读中，就有王珍的表弟、吕盛的长子吕文召。
吕盛见道痴站在兄弟两个身后，没有随之给自己见礼，眼中有些不快。不过也晓得，这里不是发作的地方，便温煦地对王珍道：“是大郎过来送人。”又对着王琪道：“既入了王府，可不比在家里，七郎以后要多听你表哥的，少淘气些，省得使家族蒙羞，还要连累到夫人。”
吕家与王家虽是姻亲，可因早年两家为地界之事有过纠纷，所以往来并不亲近。这会儿却摆出长辈的架子，不过是想要让王琪与自家儿子多亲近些，好得到王夫人的照拂。
不过因是一族之长，又是长辈，心下倨傲，这说出的话就变味了。
王琪听得腻歪，可碍于堂兄的面子，只能老实应下。
这时，便听到有人冷声道：“老爷，说什么呢？儿子来府学，是跟着大儒做学问，可不是来照看人的。读书的时间都不够，哪里有空闲理会闲杂人等？”
开口说话的，是跟在吕盛身后出来的少年，身材颀长，面色莹白，细眉细眼，穿着青绸直衫，手中握着一卷书，这就是吕文召。
即便是说话的时候，他的视线也没离了手中的书卷，看也没看众人一眼。
道痴见了，真是纳罕，这是吕家长子？哪里有士绅公子的模样，活脱脱就是读书读傻了、不通人情世故的书呆。
这样的人，不关在家中备考，送到王府作甚？
王珍与王琪兄弟两个的脸色都有些难看，原本是因吕盛是长辈的身份，两人才过来寒暄，并且还听了吕盛的啰嗦。
即便吕盛说的隐晦，可是兄弟两个也听出他是想要让王琪与他儿子亲近的意思。可到了他儿子口中，王琪倒成了打扰他看书的“闲杂人等”。
吕盛也觉得不妥当，刚好开口训斥儿子，便见门口又进来几个人。
是沈家与刘家人送子弟到了。
几家人同在安陆州，彼此都能论上亲的，不管实际上交情如何，面上都满是热络。
大人们寒暄完，少不得将几个孩子也叫到一处。除了道痴之外，剩下那四人显然都是相熟的。吕文召还是手不释卷的书呆状，让人看了气闷；王琪腆着圆滚滚的肚子，小眼睛眯缝着，看着憨痴不敏；刘家子弟叫刘从云，气质斯文，老是微笑，露出两个酒窝，看着很是可亲；沈家子弟名沈鹤轩，不仅是众人中长得好的，穿着打扮也最出彩。
其他人都是或青或蓝的直衫，沈鹤轩身上穿了藕荷色的圆领衫，下身还系了围裳，手中拿了把檀香扇子，一副风流公子的装扮，看的吕文召与王琪直翻白眼。
这几个少年都是旧识，自然少了拘谨，趁着大人们没注意，你一言我一语地挖苦起来。
这个口称“吕书呆”，那个低喊“沈凤凰”，要不就叫“王胖子”，不用说，正是这吕文召、沈鹤轩、王琪三人的“绰号”。只是刘从云的外号，有些叫道痴意外，那三个竟然叫其“大猫”。
若说叫“小猫”外形上还有几分相似，叫“大猫”所谓何来？
似是看出道痴不解，王琪附耳道：“那小子最是黑心肝，有名的笑面虎。”
刘从云似也接受了这个绰号，笑吟吟地看着大家，一副好孩子模样。
在道痴打量这沈、刘、吕三人时，这三人也在打量道痴。
王家十二房将庶子过继到外房之事，早已在安陆州士绅人家传遍。
吕文召看向道痴的目光，就带了轻鄙；刘从云笑容渐深，沈鹤轩则看了众人一圈，道：“这里才五个，不是说这次进府的伴读是六个么？”

第三十五章 同窗少年初聚首（二）
沈鹤轩并没有压低音量，他这般一说，不仅几个小的好奇，连送少年们过来的诸位长辈也都留意到此事。
第六个入府学的伴读是谁？
众人未免有些好奇，沈、刘两家的家长都望向吕盛与王珍：“吕兄，大郎，剩下的人选莫不是郑家子弟？”
不怪两人如此相问，在安陆州，除了王沈刘吕四大姓外，二等人家中，以郑家为首。
兴王从士绅子弟从未世子选伴读，不过是加深世子与地方士绅之间的牵系。四大姓才来五个少年，那第六人从次一等人家遴选也不稀奇。
吕盛也面带疑惑，望向王珍。虽说他是郑家的女婿，可同岳家的关系平平。
王珍摇头道：“小侄昨日还曾见过舅父，并不听闻此事，剩下的伴读当不是小侄舅家的表弟。”
众人面面相觑，实猜不出这第六个人是谁家子弟？既是有资格入府学，家世即便不能与他们四家比肩，也当差不了多少才是。
不过，显然答案就在眼前。
第六个少年来了，众人齐刷刷地望了过去。
同样是由王府属官引进来，不同的是来着并无长辈相送，也无小厮跟随，只有一个人，而且穿着打扮还异于常人。
年纪十四、五岁，容长脸，丹凤眼，身着蓝色道袍，头戴祥云文头巾，肩上背着一个略显泛白的灰色包裹。
竟然是个小道士？！
旁人都在诧异不止，王珍与王琪却忍不住地看了道痴两眼。
旁人只晓得道痴曾寄养在外头，现下众人中，见过他僧衣装扮的，就只有王珍、王琪兄弟两个。看到眼前这个在众人注目之下面不改色的小道士，兄弟两个都想起道痴穿僧衣的模样。不说旁的，就是道痴头上的福字巾下，还是半寸不到的头发茬。
这时便见曾给众人开门的两个小太监上前，这个堆笑道：“陈道长来了。”
那个道：“奴婢帮您拿包袱。”
比方才对四大姓时热络多了，身为王府内侍，即便只是小太监，也足以让他们眼高于顶，即便方才得了赏银，也不过是慢悠悠地道声谢，哪里有这般殷勤？
不过想到兴王爷是出了名的好道，曾与已故玄妙观观主陈纯一相交莫逆，眼见着小道士也姓陈，众人便想着多半是纯一道人的俗家晚辈。
小道士依旧自己背了包袱，同两个小太监行了个稽首礼。两个小太监拿着钥匙，将西厢房第三间屋子打开，将小道士送了进去。
王珍还罢，其他三家家长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要是在住家里，东厢名分上要比西厢高，通常住长子，西厢住次子或者女儿。
可这里是府学，除了世子之外，众伴读的身份，并不分出高低上下。
说都晓得西厢房“冬暖夏凉”，比东厢房好。王家地位在这里，又是王府的姻亲，王府这边照顾，给安排西厢还无可厚非。这小道士压住其他三人，也住了西厢，就让他们有些不舒坦。即便是纯一道长的俗家晚辈又如何，老道士早已坐化多年，玄妙观如今的观主也不姓陈。
不过不满归不满，他们在外头即便再耀武扬威，在王府里也没有嚣张的余地。即便是对一个王府小太监，他们都要小心应对。
朝廷虽有法度，藩王府不许插手地方政务，可对于藩王府这样的庞然大物来说，想要收拾地方士绅，并不费什么事。天下藩王这么多，灭门夺产、淫人妻女的也不是一个两个，又有谁敢去追究？
兴王口碑再好，待安陆百姓再宽仁，藩王就是藩王，不容世人有半点不恭与轻慢。
这会儿功夫，就见一个中间内侍过来传话，道是王爷现下处理完政务，正有闲暇，请几位家长过去吃茶。
几个家长闻言，面上都有些激动。
兴王虽就藩安陆二十余年，可身份尊贵，也不是那么好见的。除了王珍因王夫人的缘故，出入王府的次数稍多些，其他几家人进王府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家长们既要去拜会兴王，小一辈便可以回自己屋子先安顿下来。
离开府学前，几位亲长少不得叫过各家子侄，再三叮嘱一番，连王珍亦不能免俗。面对道痴，他倒是没有不放心的，对于王琪，则几乎要耳提面授：“不许逗弄吕家表弟，不许招惹刘家三郎，不许亲近沈家大郎。且要记住，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二郎是你兄弟，要有做哥哥的样子。”
他压低了音量，可道痴本就离他们兄弟两个站的近，耳目又格外好些，因此听得清清楚楚。
听王珍对那三家少年避之不及，道痴哭笑不得。难道王琪是肯吃亏的？不过是看着痴肥些，又不是真傻。
既然王珍都叫王琪小心那几个少年，显然这话不是无的放矢。
可再怎么说，不过是几个半大少年，哪里就有那么大的“杀伤力”。王珍这般叮嘱，多半是碍于王府权势，怕王琪在这里少年冲动，引出什么争执与麻烦。
道痴转过身去，望向自家隔壁那间厢房，心中有些腹诽。
为什么自己是养在寺中，而不是道观中？历史上记得明明白白，嘉靖可是痴迷炼丹求道的皇帝，要是自己是小道士身份，是不是能越发与这个小皇帝“志同道合”？
不过也就这么一想罢了，不管是在道观长大，还是在寺院长大，他终究要回到俗世。
没有金手指，挑战是不是更刺激？
大人们叮嘱完各家子侄，随着内侍大人去拜见王爷。
送小道士入厢房安置的两个小太监已经出来，给众人指起几间盝顶房的分配。
东边三间，北边两间是小厮房，三人一间，众人可自行分配，剩下一间是值房。西边三间，北边两间是热水房，南边一间是净房。
之所以设置值房，是因王府规矩森严，出入禁忌颇多，诸伴读小厮又不是王府中人，就更不方便了。安排两个小太监在这边当值，有什么事情也有人出入传话。
负责招待众人的这两个小太监，往后就在府学驻守。
一个叫黄锦，一个叫高康。
该介绍的介绍了，那个叫黄锦便请众人自便，而后便留下高康，自己出了乐群堂。
“乐群”二字，是这院子正房的匾额。
因小道人没有带小厮过来，剩下五个人，王家兄弟的两个小厮占了一间屋子，其他三人小厮占了一间屋子，除了吕文召冷哼一声，倒是也没起争议纠纷。
吕文召握着书卷回屋去了，沈鹤轩则是从自家小厮手中，接了琴囊，才对众人笑笑，捧着琴囊回房。不一时，就有悠扬的琴声从他房里传出来。
刘从云依旧露出一对酒窝，温良无害地对王琪、道痴点点头，也转身回房。
院子里只剩下王琪与道痴两个，彼此对视一眼，转身推门不迟。
方才两个小太监刚开厢房门，吕盛便出来，因此道痴还没有进屋过，只吩咐惊蛰将带来的包裹送进来。
虽说只是一间厢房，可论起大小来，与道痴在家中的两间东厢差不多。
一丈半开间，两丈进深。
进屋子后，便看到一座四折屏风，将一间厢房一分为二。外间稍大些，临窗设的是书桌、高背椅，书桌旁边，是个梨花木水盆架。
靠着南墙的，是一方罗汉榻，前面是方几，东西设方椅。
屏风里，一床、一柜、一个衣服架，简单明了。床上的幔帐铺盖，都是簇新的，用的都是绫罗丝绸，颜色虽素雅，可也不掩其富贵精致。
这床上物件，都是由王府预备，道痴谁不晓得旁人家如何，外九房与这个是没的比的，就是十二房那边的寝具，也比不得这个精致。
在屏风里看了一眼，道痴又转到屏风外。
方几上有茶盘，里面是茶叶筒与一套青花茶具；书桌子，有除了文房四宝之外，还有书架、笔架、笔洗、镇纸等一应俱全。
正如王府使人传话的那般，除了身上的换洗衣物，这边给众人准备的一应俱全。
道痴所带来的两个包裹，就在罗汉榻上，没有他吩咐，惊蛰并没有将包裹打开。
道痴将其中一个包裹打开，里面没有旁的，只有十多本书，是几本四书集注，与王三郎的几本笔记。
道痴将这些书一本一本地插在书架上。
在后世时曾听过有人将后世的学历教育与古代的科举教育等同起来，学士对应着秀才、硕士对应着举人、博士对应着进士、博士后对应着翰林。
这样听起来，似乎童子试并不难，可实际上具道痴了解，童子试的考试并不那么容易。
能顺利取得生员资格的读书人，只有百分之一。而生员中，只有考了一等廪生，才有资格报考国子监的贡生。
道痴想要以贡生的身份进京，那就必须要顺利过了童子试，并且在院试的时候考取一等。
这其中的难度，换成后世的说法，就是家教教导出来的学生，以报考省重点大学为中转，目标是中科院的研究生。这其中的难度，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现下距离明年二月，只剩下八个月的时间，道痴不是自大的性子，晓得自己分量，若不抓紧时间，真正将四书五经吃透，将八股文章做得好看，那一切只是空谈。
他哪里有功夫耽搁？坐在书桌前，道痴拿起一本笔记。
王三郎的笔记，就是及时雨。不愧是拜在大儒名下，四书注解的十分透彻。王青洪能允许三郎明年便下场，可见是认可三郎的学习成绩。
道痴没指望自己数月之功，就同三郎比肩，只是想着在童子试第一场时成绩不要太丢脸就好。府试在四月、院试在六月。
最关键的就是院试，多少读书人一辈子卡在童生这个坎上，可见院试的难度。
道痴正看的入迷，就被“咦”的一声，打断思路。
他皱眉望向门口，不告而入的，在没有旁人，正是王琪。
王琪看出道痴不快，倒是没有歪缠，道：“二郎快出来，世子来了……”

第三十六章 同窗少年初聚首（三）
等道痴出来院子，才发现几个伴读都从屋子里出来，站在廊下。
乐群堂门口，小太监黄锦与高康二人侍立。
见王氏兄弟从厢房出来，黄锦扬了扬下巴，道：“世子来了，要见见几位公子，既然几位公子都出来了，便请进堂屋。”
说罢，转身进了堂屋，众人依次随之入内。
乐群堂五间，中堂三间没隔断，东西用百宝阁隔出两间屋子，充作餐室、茶室。
中间三间，便是聚会之处，除了屏风下设了一对主座之外，东西相对还摆了四对椅子。椅子之间，用的是圆几。
现下主座上，坐着一个少年，头戴乌纱翼善冠，身着赤色蟠龙袍，腰间系了玉带，这般装扮出现在这里，不用说这就是兴王世子。
东西对椅上，东边与西边第一位都坐了一个少年。东边的年纪稍长，有十五、六岁；西边的面容稚嫩，十来岁年纪。
别说是没有功名在身的伴读少年，就是朝中大员，见了亲王世子亦要行跪拜之礼，因此道痴一行，少不得在内侍的指引下给主位上的世子行了叩首礼。
这会儿功夫，坐在西首位的少年已经站起身，避到一旁；东首位的少年却纹丝不动，大喇喇地看着众人行礼。
世子面带微笑，伸手虚扶道：“快快起来，孤与诸君将同室读书，今日起在府学之中，只论同窗之谊，勿论尊卑。”
众人到底是少年，即便听世子这般说，便也跟着起了，只是多是低眉顺眼，恭立一旁。
道痴因方才同王琪两个出来的最晚，所以排在众伴读后入的屋子，现下也是站在末尾。
他心中诧异的，不是坐在东首座的少年大喇喇地跟着世子一道受了众人的跪拜礼，而是诧异陈小道士也跟着行了跪礼。
僧道尼等出家人，本不当行俗礼才是。小道士既然跪下，那说明只是穿着打扮像小道士，还没有正式出家为道。不过想想，也只有这样才能说得过去，要不然兴王选个真正的道士入府给世子做伴读，则太怪异了些。
兴王世子淡淡地看了东首座的少年一眼，对黄锦低声道：“王家公子何在？请近前来。”
黄锦应了一声，扬声道：“殿下请王家两位公子上前来。”
王琪与道痴对视一眼，越过众人，走到前边。
世子目光落在王琪身上，脸上多了几分笑意，道：“王七郎，半年没见，你又胖了。”
王琪“嘿嘿”两声道：“都是托了殿下的福，小人好吃好睡、好睡好吃，正所谓心宽体胖。”
世子大笑道：“你是有福之人，才能这般清闲自在过日子。”
说话间，他望向道痴，看着看着，却是不知不觉止了笑。
他面露疑惑，问王琪道：“这位孤瞧着有些面善……也是王家儿郎？”
王琪道：“回殿下的话，正是小人族弟王瑾。”
世子低语自语道：“是孤认错了人……”到底还是好奇，忍不住多看了道痴两眼，这下瞧出道痴与旁人不同之处。
本不到成童之年（十五岁），头巾之下，当是垂发才是，眼前这人头巾下却干干净净，露出一对耳朵。
世子精神一震，目视道痴：“王瑾，见过孤否？”
道痴闻声抬头，看了世子几眼，只做回忆状，而后方似有所悟，做了一个稽首礼，道：“还不曾谢过殿下相赠之情，道痴失礼了。”
世子面带激动，从座位上起身，走到道痴跟前，道：“孤就想着没有记错，真是那天的小和尚。那天孤就想与你说话，可惜的是你行迹匆匆……”说到这里，有些不解道：“道痴是你的法号？只是你既是王家子弟，怎么做僧家装扮？还有法号？”
不怪他记得清楚，那日里道痴穿着身旧僧衣，站在街道上，“眼巴巴”地看着点心铺子，模样实在惹人怜。现下却是好人家小公子模样，与那日所差太多。
道痴道：“道痴正是法名，道痴因病弱，自小养在寺中，旬日前方下山回家。”
换做其他孩子，听了这话，估计也就信了。世子已经十二岁，开始跟随兴王学习政事，这几年也常做小道士装扮，与兴王在外头溜达。什么样的父母，能将儿子养在寺庙十来年？这道痴也没有半点病弱的模样。
想来是其中有什么隐情，只是现下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世子点点头，转回到主位上，指了指西边椅子，示意王琪、王瑾道痴入座。
原本坐在西边的小少年，侍立在主座前，没有再入座。
王琪见状，便避开首位，打算带着道痴坐在第二位、第三位。世子笑着摆摆手道：“无需留出空位，你们坐得了这个位置。”
王琪闻言，不由微怔，随即笑道：“那小人与兄弟就谢过殿下赐座。”说罢，带着道痴在西首第一、第二的位置落座。
王琪依旧眯缝了眼睛，心里却不由打鼓。王家确实是安陆士绅之首，可世子是不是太抬举自己了？还有东首位坐着的这个，干嘛跟杀父仇人似的瞪着自己。
这个狂傲的家伙，可不是他能得罪的起的。
王琪心里没底，不由自主地望向身边的道痴。
道痴也察觉出面对毫不掩饰地敌意，轻飘飘地看了对面一眼。
那少年，服侍华丽，神情倨傲，若是穿上蟠龙福，他倒是比世子更像是人上人。
只有在富贵中，才能养出这样这样骄奢的气质。却是不知，这人是谁，竟然在世子面前没有半分拘谨恭敬的模样。
世子此时已经望向还站着的四人，对在最前面的小道士道：“你就是陈赤忠？纯一道长的侄孙？”
陈赤忠稽首道：“正是小人，见过殿下。”
世子笑道：“纯一道长生前与父王甚是相知相得，亦常出入王府。这样论起来，你当称孤一声师叔。”
陈赤忠闻言，立时跪下，顿首道：“小侄赤忠见过师叔。”
世子的笑容淡了几分：“起吧，以后不缺说话的时候。”
待陈赤忠起身，世子指了指东首二位的椅子，示意陈赤忠落座。
陈赤忠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口称“侄儿谢过师叔赐座”，才在东首第二把银子上坐了。
什么目下无尘、清逸脱俗都是浮云啊。看的大家眼球掉了一地。
众人望向陈赤忠的眼神，不掩鄙视，这家伙变脸也太快。在众人跟前，架子端的高高的，一个字都不肯说，脸上僵的跟木头似的，见了世子却是难掩谄媚。
就仿佛从一个得道高人，一下子变成了蹭吃蹭喝的市井骗子。
剩下的三个人，世子便只对沈鹤轩单独问了两句话，问了两句他琴艺造诣之类的话，沈鹤轩并没有自谦，反而洋洋得意地自夸了两句。
世子并未生厌，反而笑着点点头，道：“母妃最爱琴曲，等过几日有暇，还要劳烦沈大郎为母妃弹奏两曲。”
沈鹤轩躬身道：“荣幸之至。”
他的座位，是东首第三位。
剩下刘从典与吕文召，世子只问了问年纪，便叫入座，是西首第三位，与东首第四位。
刘从文依旧笑意温煦，吕文召面色却很难看。不管世子是有意还是无意排位，他的位置竟然是六伴读之末。对于一个自诩有些分量的少年来说，当然心里不服气。吕家确实在安陆四大姓中居末，可他是宗房嫡长子，难道身份还比不得王瑾那个刚从寺庙里出来的旁支？
世子见众人都入座，方笑着指了指东首位少年道：“这是孤舅家的二表哥，单名一个麟字，明日起亦随孤与诸位在府学读书。”
兴王妃姓蒋，这少年全名蒋麟。按照规矩礼节，既然世子向众人介绍他，他当起身与众人彼此作揖见礼才是。
蒋麟却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扬着下巴，冲众人点点头。
他既是这般，众人倒也不好起身，便也只好在座位上抱拳回礼。
世子眉头微蹙，随即散开，拉过身边的小小少年，笑着介绍道：“这是孤的乳兄弟陆炳，就是府学的第八位伴读。他方九岁，比诸位年纪都幼，以后在学里还望众人看顾一二。”
陆炳上前两步，对众人做了个长揖，道：“小弟陆炳，见过诸位世兄。”
除了蒋麟不动外，其他六人都从座位上起身还礼。
陆炳随即在西首末位落座，后世鼎鼎大名的兴王府八伴读，今日始聚。
※※※
凤祥宫，正殿，东阁。
兴王妃蒋氏眉头微蹙，坐在罗汉榻时，不时望向门口。
旁边圆凳上坐着一着襦裙妇人，三十多岁，面庞微红，看着倒是没有寻常女子的柔弱，道：“看着时辰，伴读们都当入府，周嬷嬷应该就回来了。”
蒋氏点点头道：“当差不多来了……除了王家有个孩子年岁不足之外，其他几家报上来的孩子年纪同凤儿都匹配，只是不知品貌如何。”
那妇人犹豫道：“舅爷、舅太太那边，还以为王妃给殿下安排伴读，只是为三郡主选仪宾，并不晓得王妃还有为凤小姐选婿的意思，怕是未必情愿。”
蒋氏冷笑道：“他们看上了熜儿，当然就不情愿与旁人结亲。怕是忘了，这王府里，还轮不到他们做主。巴巴地叫麟儿也跟着进府学，为的什么？既惦记熜儿，又放不下三丫头，想要给我添乱呢。”
说到这里，她也似反应过来自己语气太恶，神色稍缓道：“我不是说麟儿与凤儿不好，只是孩子是好孩子，都叫老夫人与他们娘亲给惯坏了。”
那襦裙妇人显然有所忌讳，岔开话道：“王妃既使人预备了赐席，那是不是也打发人去瞧瞧这几个孩子到底品貌如何？”
蒋氏笑着点点头，道：“自然要看看，要是老实本分的，自是无话，要是有那歪心肠的，熜儿身边也不能留……”

第三十七章 乐群堂里接风宴（一）
排排坐，吃果果。
现下乐群堂里，就有点这个意思。世子将众人的称呼，都换成了“王七郎”、“沈大郎”之类，气氛倒是熟络许多。
又叙起年齿来。
蒋麟、陈赤忠、沈鹤轩同庚，都是十五岁，只是月份不同；王琪、刘从云、吕文召都是十四；世子十二，道痴十一，陆炳九岁。
陆炳不算，外来的六伴读中，只有道痴年纪幼小，偏生又安安静静，没有半点顽皮刮噪，即便穿着俗家衣服，可仔细留意，还是有些出事人的影子。世子便与之多说了两句，陆炳也因年纪与道痴最相近，对他最为关注。
旁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相差三、四岁，他们看道痴就是小孩子。
原本见他个头只比王琪矮一点，还以为彼此年纪差不多，叙起年齿后才发现差这么多，众人就将其与陆炳归入一类，就是小弟弟。
加上道痴先前同世子对话说提及“打小养在寺中”，众人心中便各自脑补一番，无非是嫡母不容之类，倒也说明他为何从显宦人家过继到寒门。
年纪最幼、身份最卑，要是与之计较，反而失了自己身份。原本因排位之事，心有不满的吕文召，也不再盯着道痴，反而向世子与陈赤忠使劲。
觉得世子“不识人”，又觉得陈赤忠少了风骨，不配坐在东二位置。
蒋麟的脸色却有些不好看，不过奇怪的是，他只瞪了道痴一眼，便冲王琪使劲去了；随后，世子与沈鹤轩聊得投机时，他望向沈鹤轩的眼神便开始不善。
道痴抬了抬眉眼，这个蒋麟的反应委实奇怪，怎么看都不像过来见同窗，倒像是疯狗似的，逮谁咬谁。满眼满脸的敌意，所为何来？这般焦躁，像是有什么不安。
要说嫉妒沈鹤轩俊秀风流，勉强也说的过去；可对王琪的敌意，就有些没头没脑。或许这其中，有什么自己不知晓的隐情。
想着蒋麟是兴王妃的娘家侄儿，王琪是兴王夫人的娘家侄儿，妻妾不合带着小一辈相对的话，不过那样的话，自己这个王家人，当不能幸免才是。
还有世子，对于蒋麟这个表哥只是淡淡的，反而不如对陆炳热络。
道痴安静地看戏，旁边的王琪趁着旁人没注意，凑过来，压低了音量道：“二郎，陆炳虽是世子乳兄弟，可并非王府下人，他家有世袭武职。他既与你亲近，你不防多亲近。”
道痴看了他一眼，道：“多谢七哥提点。”
王琪露了几分得意道：“你是我弟弟，我不提点你，提点谁？”
道痴小声道：“七哥同蒋二郎莫非有嫌隙？”
王琪苦着脸道：“他是王妃嫡亲侄子，吴夫人的命根子，谁敢招惹他？要说有什么过节，不过是哥哥六、七岁还不懂事，在王妃屋子里多吃了半碟他霸着的糕，气的他满地打滚……”说到最后，自己都忍不住闷笑几声道：“这小子现下人模狗样，小时候也是混世魔王。”
兄弟两个正说着悄悄话，就见黄锦见来禀道：“殿下，范宜人来了。”
世子听了，立时从座位上起身，陆炳与蒋麟也跟着起来，其他人自然也不好再坐着。
门口的小太监挑开帘子，进来一个面庞微红的高壮妇人，身上穿着襦裙，头上只插了两只扁钗，收拾的利索朴实。
可是众少年无人敢小瞧。“宜人”二字，可不是随便叫的，只有丈夫是五品官的外命妇才能得封“宜人”。
王府上百属官中，最高的也不过是正五品。
身为有品级的外命妇，却能出入府学，并且得世子敬重的，便只有一人，王府仪卫司仪卫正千户陆松之妻、世子乳母范氏。
果然，世子口称“乳母”迎上前去，在范氏屈膝道福前，将其亲手搀扶起来。
“殿下，妾身来替王妃过来传话。”范氏道。
世子正色道：“不知母妃有何吩咐？”
范氏环视众少年一眼，笑着道：“王妃使人预备了酒席，说是要给诸位小公子接风，请世子代为招待作陪。妾身惦记着想要看看殿下的新同窗，才主动请缨过来传话。”
世子神情缓下来，道：“倒是孤疏忽，幸好母妃想的周全。”说完这话，便对范氏将众人介绍一遍。
道痴发现，范氏打量众人时，有所侧重，对王琪与沈鹤轩两个打量的最久。
对范氏将众人介绍完一遍，世子对众人道：“这是孤乳母范宜人。”
众人少不得躬身见礼，范氏点头回礼，而后对世子道：“话传到了，人也见着了，妾身先回王妃跟前回话去。稍后，周嬷嬷会带人将席面送过来。”
世子道：“外头天正热，乳母怎地也不叫人撑伞？要不乳母先吃口茶歇歇，叫人取了伞再回去？”
范氏笑道：“不过是几步路，哪里就晒着了？权当是溜达。殿下留步。”
到底是送到门口，目视着范氏身影不见了，世子才带了众人回转……
继续排排坐，继续扯闲篇。陆炳到底年纪小，有些坐不住，就走到道痴椅子后，用手指捅了捅他后腰。小声道：“王二哥，我还没逛过你们的屋子，能去见识见识么？”
道痴正坐得有些不耐，自是乐不得陆炳这般说，同世子说了一声，便同陆炳出了乐群堂。
进了道痴的屋子，陆炳有些兴奋，里里外外地看了又看，满脸艳羡道：“要是这边有八间厢房就好了，我也搬过来，有自己的屋子多好。”说到这里，吐了吐舌头道：“我不是嫌弃我弟弟，只是他太闹了，没有半刻安静。理他也闹，不理他也闹，真是愁人。”
说完这个，他又问道痴：“王二哥有弟弟么？听不听你的话？”
道痴摇头道：“我只有一个姐姐，我听她的话。”
陆炳眼睛一亮，道：“我也有一个姐姐，我也最听她的话。”说着，带了几分不服气：“麟公子说我没出息，只晓得跟在姐姐同三郡主裙子后边转，可那是我亲姐姐，我作甚不能亲近？就是三郡主，我也是当成姐姐待。麟公子不过是眼气，他想要同三郡主玩，三郡主还不理他。”
说到这里，他又不禁自言自语：“不过是仗着吴夫人宠他，王爷王妃又不爱与之计较，还真当自己是王府主人，连殿下都敢顶撞。”
道痴闻言，不由失笑，还真是没看出来，历史上赫赫大名的“明朝第一锦衣卫”，小时候还只是个小话唠。
陆炳吐槽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忙捂住嘴巴，望向道痴。
道痴眨了眨眼，小声道：“蒋二郎瞧我七哥与沈大郎不顺眼，是不是为了三郡主？”
陆炳瞪大眼睛，惊诧道：“王二哥怎么晓得？”
道痴道：“猜的。总不能无缘无故就厌弃一个人，总要有缘故。”
陆炳有些犹豫，想要开口，又怕说多，满脸纠结地不行，最终还是开口道：“我听王妃与我娘提王七哥与沈大哥来着……说是王七哥上无父母，又是独撑一小房，谁家的女儿有福气，说了这门亲事，不用侍奉公婆，也不用应付同房的妯娌……又说沈大哥‘凤凰’之名都传到王府，想来品貌真的错不了什么……”

第三十八章 乐群堂里接风宴（二）
虽说民间老话，“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可为人父母的，有哪个舍得找个穷女婿，让女儿吃苦受穷。
别说是安陆州，就是在大明朝，亲王府的郡主想要“高嫁”，怕也不能。剩下的就是矬子里挑大个，寻富足省心的人家。
王琪与沈鹤轩，说起来，两人共同点是“有车有房、父母双亡”。王琪情况不必说，沈鹤轩虽是沈家长子嫡孙，可父母早逝，现在当家人是他嫡亲二叔。
这般想着，道痴微微露出几分古怪。这样论起来，自己岂不是也是好女婿人选？上无父母、祖母年迈、有个姐姐成亲在即。
唯一的区别时，王琪与沈鹤轩都是世家宗房子弟，成年后会以一个房头的身份，同叔伯们均分家产。即便一辈子无所事事，分到的家财也够他们一世嚼用。道痴么？不用等成年，名下已经有自己的产业，生母的三十亩嫁妆田，还有在外九房与顺娘均分后得的那六亩田。
关于地租之类，道痴已经做过些了解，因湖广地处江南，庄稼可以一年两收，所以中田地租一石稻子；上田一石半。那三十亩嫁妆田先不论，只说外九房十二亩祖田的租子，在没有天灾的时候，一年能收上来十三石稻子的租子。
稻子磨成米，出息只有七成，如此十三石稻子就是九石大米，米价是每石七钱，算下来一年的租子就是六两三钱银子。因大部分米都需要留下做口粮，能换银钱的粮食有限，基本没有什么银钱到手。
外九房厨房里，只有一小缸大米，剩下的是换的小米。只因大米一石能换小米一石半，让家里多吃几顿干饭。
想着这些，道痴心里竟生出几分思念来，想家中的祖母与姐姐，想西山上的老和尚与虎头。
这时，便听到“哎呦”一声。是小陆炳，捂着肚子，小脸缩成一团。
“怎么了？”道痴见他小脸泛白，不敢轻忽，带了几分紧张问道。
陆炳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早饭时多吃了几块炸糕，肚子里闹得慌，怕是得去净房蹲一会儿！”
道痴立时无语，开了门，给他指了净房的位置。
陆炳捧着肚子，飞似地去了。
道痴回头望了望上房，隐隐地传来阵阵说笑声。他不愿回去凑热闹，便踱步走到外头来。
刚走进大成院，迎面正好过来个老嬷嬷，后边跟着许多提了食盒的俏丽丫鬟，大步流星地往乐群院来。
见了道痴，老嬷嬷脚下一顿，道：“老奴奉王妃之命，过来送酒菜，王小公子切莫走远，稍后就要开席了。”
道痴忙道：“谢谢嬷嬷提点，我只在前院转下，马上便回去。”
老嬷嬷笑笑，带了丫鬟们继续往乐群院去了。
道痴摸了摸下巴，这嬷嬷多半就是范氏口中所谓的“周嬷嬷”，令人奇怪的是的，她像是确认过自己的身份，可自己进来这小半日，并不记得曾见过她。
道痴一边想着，一边环视大成院。
明日开始，众人就要在这里学习。
虽说对第一进院的两个藏书阁还有些好奇，可算下时间，席面该摆上，不好再耽搁，道痴便想要转身回去。
这时，便听到“啪叽”一声。
道痴顿住脚步，顺着声音望去，便就角门口趴着一个青衣小丫鬟，旁边歪着只红漆果篮，里面装了半蓝李子，还有不少散落在地上。
还有三、五枚紫红的李子，滚到道痴这边。
道痴弯腰拾起李子，走了过去。
那小丫鬟像是擦伤了手，翻身坐起，捧着手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不过八、九岁年纪，梳着双鬟，白白嫩嫩，看着十分可怜可爱。瞧着她提着果蓝赶路匆忙，当时从厨房那边过来。可是厨房竟然打发这么丁点的小丫鬟送东西，也委实不像话。
道痴近前，将歪倒的食盒方正，将手中的李子搁了进去，又去捡其他掉落的李子。
那小丫鬟这时才发现竟有其他人在，连忙手脚具用的从地上爬起来，眨着湿漉漉的眼睛望着道痴，满眼的好奇。
道痴的视线从小丫鬟袖口处若隐若现的羊脂玉手串下滑过，一阵无语。无语是无语，到底不好与小孩子计较，便接着将其他掉落的李子捡了，放入果篮。
须臾功夫，道痴便将散落的果子都装好。
小丫头带了几分不自在，低声道：“谢……谢谢……”
道痴晓得，自己不好再耽搁，得立时回乐群堂。可是这一果篮李子，足有四、五斤重，对于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来说，确实有些重。
因此，他便道：“里院就要开席，这果子我帮你提过去可好？”
小丫头满脸纠结，捏着手指头，奶声奶气道：“可是我……厨房大娘打发我送……”
这小丫头，实在是太可爱。
道痴忍不住伸出手去，捏了捏小丫头的脸。
小丫头眼睛瞪大滚圆，等道痴收回手去，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小脸立时通红，愤愤地瞪着道痴。
道痴笑了笑道：“我来提东西，你若是想要进去，跟在我后边便好。”
小丫头闻言，两眼放光，立时点头如捣米似的。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乐群院。
路过净房时，便听到里面传出声音：“是王二哥么？”
道痴应了一声，问道：“怎么还不出来，没事吧？”
里面陆炳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王二哥，净房里没厕纸，二哥寻几张宣纸与我用，千万别叫人晓得，丢死人了……”
他话未说完，道痴身后跟来的小丫头就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里面陆炳听到，只当是道痴在笑，恹恹道：“王二哥你笑我，真是不厚道……”
道痴回头看了那小丫头一眼，小丫头眉眼弯弯，用小手捂着嘴巴，肩膀一颤一颤。
道痴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方冲着净房道：“我这就去取纸给你，莫急。”
说罢，他回屋子里取了几张宣纸，隔门给陆炳塞了进去。
这一过程中，小丫头都缀在他身后，满脸满眼好奇的模样。
只是在陆炳推门出来时，她退到道痴身后，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陆炳皱着小脸出来，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满脸厌弃，道：“真是臭死了……二哥帮我同殿下说声，大家伙先开席吧，无需等我，我家去换件衣服就过来。”
说完，他也不等道痴回话，便跑着出了乐群院。
小丫头松了一口气，从道痴身后出来。
道痴笑吟吟地看着小丫头，道：“殿下与蒋二郎都在，你就不怕？”
小丫头挺了挺胸脯，奶声奶气地道：“怕甚么？我是奉命来给周嬷嬷送果子。”
道痴见小丫头如此，便不在多话，提了果篮进了乐群堂。
他刚一露面，便听到王琪扯着公鸭嗓道：“你同陆小子哪里淘气去了？席面已经摆上，就等着你们俩个。”
原来众人已经不在堂上，而是转到饭厅入座。
王琪的位置，正对着门口，因此道痴刚一进来，他便瞧见。
饭厅门口，周嬷嬷带着丫鬟们侍立。
道痴道：“实在抱歉，在外头耽搁了一会功夫。”
他一边说话，一边进了饭厅。旁人都坐着，看不见他身后，周嬷嬷却是瞧出不对，不由瞪大眼睛。
道痴只做不见，对周嬷嬷颔首致意，随即进了饭厅。
见道痴是一个人回来，世子疑惑道：“陆炳呢？”
道痴回道：“他方才在外头脏了衣服，家去换衣服了，让我转告殿下，先开席吧，无需等他。”
世子笑道：“才将他放出去这会儿功夫，他就能淘气地脏了衣服，真是一眼看不到，都不消停。”这般说着，却没有提先开席之事。
席上有两个空位，一个是刘从云与王琪间，一个是刘从云与吕文召间。
道痴瞧出，这席间位置是按照方才堂上位置坐的，便在王琪右手边坐下。
这会儿功夫，就有丫鬟奉了湿毛巾过来，低声道：“婢子服侍公子净手。”
道痴听了，便伸出胳膊，任由她服侍。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道痴身上，看着他面不改色地受了美婢服侍，神色各异。
看的道痴有些糊涂，他以为这个是大家都享受的服侍，不愿特立独行，才跟着受了，怎么觉得有些不对劲？
的确是每人都有美婢服侍净手，可众人反应不一。毕竟是少年，面对美婢，多少有些“腼腆”。可除了陈赤忠外，其他人也都是长在富贵乡中，并没有什么失态之处。
不过想着是王府里的丫鬟，态度都格外客气，不是“劳烦姐姐”，就是“谢谢姐姐”，像道痴这样眼皮都不抬，话也不应一句，还真是一个都没有。
因道痴放在捡了地上的果子，手掌上沾了不少尘土，美婢擦拭得就格外仔细，躬身下来，一根一根手指的擦着。
王琪在旁看着，只觉得身上有些受不住，忙紧了紧胯，望向道痴的目光，已经是羡慕嫉妒恨。
道痴还真没分心留意手边的美婢，看似打量着席面，实际上眼角的余光一直望着门口。
周嬷嬷牵着小丫头，穿过中堂，避到茶室去了……

第三十九章 论君论尊蒋郎暴走
换做年纪大些，美色当前，面不改色，或许大家要高看一眼；不过随即大家想到道痴的年纪，就觉得没意思起来，收回各自视线不在看他。
黄口小儿啊，还不解女儿香，要是有了反应才怪。
王琪心里有些泛酸，嘀咕道：“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还要人帮着擦手。”
道痴注意力从门口收回，正听到这一句，侧过头去，眼神轻飘飘地在王琪胯上滑过，慢悠悠道：“七哥……长大了……”
王琪被道痴看的头皮发麻，听着这话觉得有些不对劲，可依旧嘴硬道：“当然长大了，谁还是小孩子不成？”
世子坐在王琪左手，听到他们兄弟两个说话，凑趣道：“七郎你别得意，忘了你自己个儿小时候惫懒的要命，连吃糕都要别人拿着喂，还说自己小，拿不住糕的是哪个？”
王琪讪讪道：“好殿下，您就别揭我的老底。到底是在我弟弟跟前，多少给我留下体面。要不我这做哥哥的，往后怎么好说教弟弟？”
世子笑道：“二郎看着比你都稳当，哪里用的你操心说教。”
王琪得意道：“殿下这可是看走了眼，二郎不过是看着稳当，实际上还是小孩子呢。不说旁的，就是吃食上，遇到爱吃的菜就吃，不爱吃的宁肯只吃白饭也不夹一筷子。”
道痴在宗房学规矩这些日子，常同王琪一道用饭。富贵人家的饭菜，同外九房的做法不同，就是熬白菜，也用高汤。
道痴既茹素，这些当然用不了，便只就两道素的凉拌小菜送饭。当家的珍大奶奶得了消息，以为道痴是天热不耐烦热菜，便吩咐厨房每顿多做几道凉菜送上来，却是荤素对半。
王琪本就胖，夏天难熬，早先不觉得，见道痴吃着清爽的凉拌菜，自己也不耐烦吃热菜，便也只顾着凉拌菜吃。如此一来，荤素两样凉拌菜都吃的干净，倒是没有人留意道痴只吃素之事。
只有王琪晓得，可是压根不觉得道痴是因“对佛祖至诚”才戒荤，而是觉得他太挑食。即便没吃过荤菜，觉得肉带腥气，可是咬牙吃过几顿便也当适应，不肯去吃无非是舍不得勉强自己，嘴巴上太挑剔的缘故。
这就有了王琪所谓的“挑食说”。
世子不以为意道：“谁小时不是这么过来的？孤幼时就受不了菜腥味豆腥味，母妃使人用青菜千张加大肉做馅料，孤才吃上一口两口。现下别说味道淡些的千张青菜，就是豆腥味最重的老豆腐，孤也能吃下。”说到这里，看着道痴的目光不由带了怜悯。
在他看来，小孩子挑食是惯见的，只要长辈们留意，多多少少都能改过来；可道痴打小养在寺里，下山又被送到王府做伴读，没有长辈去关心他。
此时，他还不知道痴从宦门过继到族中寻常人家，否则定要越发不平。
世子待王氏兄弟这般亲近，旁人只有羡慕的，蒋麟却恼的不行。他冷哼一声，道：“菜都要凉了，到底还开席不开？”
世子笑着看了蒋麟一眼，道：“二表哥莫非饥了，要不先用几块点心垫垫饥？”
蒋麟皱眉道：“陆炳那小子都说无需等他，殿下为何还不吩咐开席？都是殿下纵容，才让那小子没轻没重。”
世子笑容淡下来，缓缓道：“孤如何行事，自有父王母妃教导，无需二表哥操心。”
蒋麟被噎得满脸涨红，愤愤地看着世子。
世子看着他，面上带了几分冷肃。
蒋麟鼓着腮帮子移开眼，心里的邪火却越来越旺。就算是不能对世子撒火，可对旁人他是无惧的，首当其冲的自然是世子最为相熟的王琪：“你这厮又胖又蠢，还有脸进府做伴读？王家是不是太狂妄，明知道府学伴读是要陪殿下读书，还送了个最蠢的来。哼，自诩为安陆第一姓，连王府都不放在眼中。”
王琪虽不愿意招惹蒋麟，可也没有被人指着鼻子骂还不还嘴的习惯。再说蒋麟这小子不仅骂了他，还给王家扣上个轻慢王府的罪名，其心可诛。
王琪站来起来，惯常眯缝的眼睛睁开，眸子清寒，小脸绷得紧紧的，再不见半点猥亵，道：“胖这一条，我否认不得；蠢这一条，我不敢应。诸子百家皆也涉猎，四书五经通学过一遍，怎么就做不得殿下伴读？还有我二弟王瑾，不能说过目成诵之才，也是族中小一辈中最聪慧的人物之一。祖父从族中子弟中再三遴选，选了我们两个出来，又请王府内官过去，仔细教导我兄弟二人规矩后，才送了我们兄弟过来。若是蒋公子觉得我兄弟不配添为殿下伴读，还请蒋公子说出个寅卯来，没凭没据的罪名，我们兄弟是不认的。”
蒋麟在众人之前，被世子噎了一句，觉得失了面子，才想要在王琪身上找还回来。王琪早年来王府，他没少这么挤兑王琪。王夫人碍于王妃的面子，只劝王琪容忍，并不与之计较。
因此，他以为这一回自己臭骂王琪一顿，王琪也只能缩脖子忍着。
哪里会想到，王琪竟然敢回嘴。
他“腾”地一下做椅子上起来，怒视王琪道：“好啊，王胖子，你敢与小爷顶嘴？”
王琪冷着脸道：“蒋公子非君，我非臣；蒋公子非尊，我非卑。作甚蒋公子说我，我就不能回应？殿下跟前，蒋公子这个‘小爷’的自称还是改了吧。”
蒋麟本不是机灵的人，被王琪堵了两回，除了气的要死，也分说不出一二，便转向世子道：“殿下你就不管，任由王家人尊卑不分，欺辱我们蒋家？还是殿下亲疏不分，觉得蒋家门第低了，乐意将庶母的娘家人当成亲戚？”
这一句不仅扯上王家与蒋家，还将王夫人与王妃都牵扯进来。
世子的面上已经带了愠怒，看着蒋麟道：“王家人尊卑不分？二表哥告诉孤，方才王七郎说的哪里不对？二表哥是君上还是尊长？”
蒋麟梗着脖子道：“我……我是姑母嫡亲的侄儿……”
世子懒得再看他，淡淡地道：“孤已经说了，今日起府学之中，只论同窗之谊，不论尊卑。孤倒是不晓得，孤说的话这么没分量。想来在二表哥心中，二表哥居长，孤居幼，也当是长尊而幼卑，才会这般不将孤的话放在眼中。”
蒋麟闻言，越发着恼，只觉得世子偏袒王琪，在众人面前给自己没脸，冷哼一声道：“殿下不必吃哒我，既看我不顺眼，我走便是了。”说罢，带翻了椅子，怒冲冲地出去了。
餐室里鸦雀无声，就听到外头蒋麟怒斥道：“滚开！”
随即是“哎呦”一声，而后是周嬷嬷隐含怒意的声音：“表少爷！”
旁人还罢，世子立时起身，面色铁青地往外走，差点与进来的陆炳撞上。
陆炳正一边揉着肩膀，一边呲牙。世子见了，面色越发难看，咬牙道：“他打你了？”
陆炳先是一愣，随即摇摇头道：“没有，是我走路没留意，没给蒋二哥让开道，被撞了一下。”
说话间，他已经撂下胳膊，面上也挤了笑，可额头冷汗犹在，显然是撞得不行。
世子皱眉低声道：“是不是伤到？你别硬撑，孤吩咐人请太医给你瞧瞧。”
陆炳忙摆手道：“真不必，许是撞淤了，等晚上用药酒擦擦就好了。”
来了一个，又少了一个，被前边的事情闹得，世子没了心情，众人也都知趣地老实吃饭。原本好好的接风宴，吃的众人都没了兴致，只有王家兄弟，捧着碗吃的津津有味。
世子见状，原本阴郁的心情也舒展不少，觉得王琪还真是合了“心宽体胖”那句话，而王瑾么？
世子看了他面前只剩下半碟的素炒青瓜，又看了看其他人，多是捡着眼前的一、两盘菜动了。只有陈赤忠与王瑾两个，只动了素菜。
除了王家兄弟外，世子与其他人都是头一回相见，实在也没有那么多可聊的，加上不放心陆炳的瘀伤，等到用了酒席，世子便同大家客套两句，带了陆炳随着周嬷嬷回内宫去了。
剩下众人，也都从乐群堂出来，各回各屋。只有王琪不同，跟在道痴身后，来了道痴房间。
“蒋麟那小子可不是个大度的，瞧着话里话外，对王家没有半点善意。原本哥哥还打算悠哉混日子，现下不行了，真是令人懊恼。”王琪进了屋子，便压低了音量道。
道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我瞅着七哥不像懊恼的模样，反而隐隐欢喜？”
“哈哈哈，果然没瞒过二郎。”王琪挑了挑眉毛，磨拳擦掌道：“哼哼，这才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小子仗着自己是王妃亲侄子，欺负过我多少回。我长这么大，吃的所有苦头多是拜他所赐，原以为这辈子都没有‘回报’的机会，没想到这会儿还赶上了。”
道痴翻了一个白眼，道：“七哥这两年不是很少来王府了么？哪里就被欺负着？”
“这两年来的少，小时候来的多啊……六岁那年，他抢了我的木马；七岁那年，他抢了我的桂花糕；八岁那边……”王琪咬牙切齿，一件一件数着蒋麟的“恶行”。
多是孩童之间的争执，蒋麟太霸道跋扈了些。
王琪掐着腰，满脸得意：“我就晓得，那家伙那么烦人，王妃不会一直都稀罕他的，果不其然，让我等到了今天！看来我还真是有先见之明啊！哈！哈！哈！”
道痴不解道：“七哥怎么瞧出王妃厌了他？”
王琪洋洋自得道：“即便之前不厌，过了今日也会厌的。王爷、王妃作甚给殿下选伴读，不过是让殿下自己培养心腹，以后充当王府属官。蒋麟却在这个时候捣乱，又在咱们面前与殿下顶嘴，已是犯了忌讳。瞧着殿下的样子，对蒋麟嫌隙早生，今儿蒋麟又撞了殿下最亲近的陆炳，殿下能饶了他才怪……那小子的好日子到头，正是落井下石的好时候……”

第四十章 说长道短，郡主趣评
凤翔宫，东阁。
世子过来请了安后，便带着陆炳回自己院子去了。王妃将其他人都打发下去，只留下周嬷嬷回话。
“麟儿到底是怎么回事？真是王七郎当众与他吵闹，熜儿又当着外人撵了他？”王妃皱眉，面带不快。
不管她心里对娘家人如何腹诽，可也不会允许旁人轻慢。
周嬷嬷面露诧异道：“王妃这般说，老奴可要代殿下喊冤……老奴在外头听得真切，表少爷开始对殿下说话时就带了火气，殿下还好言好语地应答；表少爷又教训起殿下，说他纵容陆炳。殿下这才恼了，回了表少爷一句。表少爷没有再同殿下拌嘴，开始骂起王七郎，说他又胖又蠢……”
她这次过去，本就奉了王妃之命，近处观察几个少年品性的，因此拉着小丫头去茶室说了几句，便回到饭厅外，留意里面动静，自然将前后争执看在眼中。
她在王妃身边服侍，自是晓得王妃护短的脾气，不管娘家人如何，在外人面前都会护着；可娘家人再重，也越不过世子与两位郡主。
听周嬷嬷将乐群堂的事情讲述一遍，王妃脸色不仅没舒展，反而越发难看：“这个麟儿，真是让老夫人给宠坏了……”
旁人不知道蒋麟为何针对王琪，王妃哪里能不知道。
她本替侄女看上了王琪，觉得王家富足，王琪本人性子又敦厚，少不得在母亲吴夫人与嫂子小吴氏跟前称赞王琪。吴夫人与小吴氏没想到蒋凤身上，以为王妃是看上王琪，想要他做王府仪宾。蒋麟发作王琪，估计也是这个缘故。
王妃心里当然不痛快，侄子一个平民，竟然敢对世子不敬，依仗的不过是她的娘家人。可是她的娘家人，心越来越大，已经让人着恼。
若是王琪真是她给三郡主挑的仪宾，依照她们的意思，还真是非要给搅合黄了不可。
看来真的不能再纵容她们，既然是客居王府，就当有客居的模样。女儿与儿子都渐大了，难道还真的任由她们在两个孩子的亲事上歪缠？
王妃想了想，道：“去账房传话，就说我说的，南山院那边领东西，今日起按规矩行事。若是有多领的，下个月扣还出来，银钱亦是如此。”
南山院住的，就是王妃的母亲吴氏与长兄蒋庆山一家。
周嬷嬷应了，犹豫道：“王妃，怕是舅太太不愿意？”
王妃冷笑道：“让她闹去。我不过是不愿引得老夫人恼，才向来不与她计较，她还真的摆起长嫂的谱来？要是再不安分，痛快地搬出去。”
这样说着，王妃越发心烦。当初丈夫提及带了父母出京就藩，她本是满心感激。能与娘家人在一处，总比亲人相隔几千里，到死也未必能相见强。大哥带了大嫂，以奉养父母为名，也随之就藩。
丈夫生性孝顺，因不能将生母接出宫奉养，甚感遗憾，视岳父岳母如同生身父母似孝顺。
自家老爹是个明白人，即便得了王爷女婿的孝顺恭敬，也恪守本分，不肯失了尊卑，还约束妻儿在王府谨慎行事。
丈夫待自家老爹越发恭敬，甚至在其故去后，还专程上折子为岳父祈封。因这个缘故，自家老爹被赠封为兴田伯，老娘吴氏被封为诰命夫人。
升米恩斗米仇，人心最是难以捉摸。原本老实本分的哥哥嫂子，被王府富贵迷花了眼，嫂子借着为婆婆调理身体为名，从账房上支取大量药材银钱；哥哥打着为王府办差的幌子，经常在外不归，养了个粉头做外室，连儿子都生了。
王妃都晓得，不过是睁一眼闭一眼，不愿与之计较。毕竟闹出来，丢的是她这个出自蒋家的王妃的脸。
贪财好色都是小毛病，可要是将主意打到郡主与世子身上，即便是娘家人，王妃也容不得……
王府花园，凉亭。
远远的，就能听到一阵阵清脆的笑声。那个曾在大成院狠摔了一跤的小丫头，正双手比划着，瞪着圆溜溜的眼睛，脆声道：“三姐姐、灿姐姐，不骗你们，王七郎真的这么肥！”
她对面，坐着两个少女，一个娇娇弱弱，瓜子脸，脸色苍白，似有不足之症；另外一个少女则是满脸英气，没有寻常闺秀的柔弱。
听了小丫头的话，那面色苍白的少女，微微侧过头，蹙眉道：“王七小时候最是臭美，怎么允许自己胖成这个模样？是不是被他伯父伯娘欺负了？”
小丫头与那英气少女闻言，都不解地望向那苍白少女。小丫头道：“三姐姐，若是被欺负了，不是当瘦么，怎么王七郎反而胖了？”
这苍白少女正是兴王三女朱秀娴，虽说府里都称之为三郡主，可还没有向朝廷请封。同王子王孙十岁请封爵位不同，王府郡主多是在及笄前后，选仪宾时才正式请封，并且开始享用一份钱粮。
她身份尊贵，身体又孱弱，鲜少有机会出王府，对外头很是好奇。王琪那时候常出入王府，两人年纪相仿，常在一起玩耍。王琪经常给她带外头的小物件，还给她将外头的各种故事，两人算是青梅竹马。
虽说这几年，王琪来王府的次数少了，两人也因长大的缘故，关系疏远了许多。可对三郡主来说，王琪到底不同。
加上这次伴读入府，为她选仪宾的话，也隐隐地传到她耳中，少女的心中就起了波澜。
同其他人相比，自然是与她青梅竹马的王琪，最让她觉得亲近。
这个穿着青衣、扮丫鬟去府学的小丫头，是兴王幼女朱秀婧。小丫头本就对府学好奇，又知晓姐姐惦记王琪的近况，便自告奋勇地去府学一探。
亭子里另外一个少女，是世子乳母范氏长女、与两位郡主一起长大的陆灿。
听了妹妹的话，三郡主摇头道：“即便没欺负，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凡真的关心他，怎么会任由他胖下去？我心里不舒坦的时候，就想要吃东西；想来王七郎也是如此。胖成这样，可见心里多憋屈。”
小郡主与陆灿两个对视一眼，都觉得这番话有些强词夺理。王七郎虽父母双亡，可上头还有祖父、祖母，即便伯父伯娘当家，也不会说虐待就虐待了。
可她们晓得三郡主的脾气，看着病弱，脾气却最是执拗，向来是认定什么就是什么，便也闭口不与她费口舌。
陆灿问起府学其他人，小丫头仔细想了想，道：“有个穿道袍的，除了同二哥说话，就没见他与旁人开过口；有个穿得女里女气的，放下筷子的功夫，都要展开扇子摇啊摇；有个笑眯眯的，就没见他睁开过眼睛；还有一个不管旁人说什么，老是撇嘴巴，看着就招人厌……”
陆灿掐着手指道：“这是四个，加上王七郎才是五个，不是说进府六个伴读么？”
“还有一个……”小郡主想了想，道：“还有一个，很和气，是个好人……”
※※※
府学，乐群院。
道痴重重地打了个哈欠，旁边正滔滔不绝展望未来的王琪不由黑了脸。
道痴很是无奈，吃完饭本就容易犯困，再加上王琪半个小时的车轱辘话，换做其他人怕是早睁不开眼，他不过是打了个哈欠。
王琪不快地看着道痴道：“咱们来王府做什么？不还是为以后一份前程，你怎么这么不上心？”
对于王琪的“远大理想”，道痴真有些理解不能：“七哥，王府门正……不就是门房么？守大门的差事，有什么好？”
王琪白了他一眼，道：“没见识了吧？王府的门正，能跟寻常门房比吗？别看品级不入流，可最是实惠啊。若不是王爷信赖器重之人，也捞不到这个差事。”
道痴犹豫一下道：“七哥还缺银子？”
王琪冷笑道：“谁会嫌银子多？我也大了，往后总要寻份事做，在安陆州这地界，哪里有比王府属官更好的差事？只要傍上王府这颗大树，别说寻常亲戚，就是大伯、大伯娘，待我也要客气三分。”
“七哥说的正是。”道痴点点头，觉得世子的话没错，王琪这孩子真是个有福的。兴王府可不是寻常王府，这是龙潜之地。王琪凑过来，得到的，绝对不会单单是一份油水足的差事。
还有那些伴读，陪伴未来的天子读书，都是一份莫大的机缘。
道痴想了想，道：“七哥，以后待陈赤忠客气些，我瞧他像是有大志向的人，能不得罪还是不要得罪的好。”
“大志向？为何这么说？”王琪不解道：“难道巴结殿下，就是大志向。”
“他虽待殿下谄媚，可转头待大家清冷依旧，丝毫没有结交往来之意，着道袍、戒荤腥，恪守道家本分，没有弃道从儒之意。这样的人，肯入府为殿下伴读，定是有所图，而且图的不是世俗名禄。”道痴道。
王琪皱眉道：“不求名禄，那他做狗腿样作甚？殿下虽出身高贵，可除了王府属官的位置，还能给他什么？”
道痴也想不出，陈赤忠为何会做到这一步。这毕竟是旁人的事，想不出不去想就是。
王琪显然也想到这点，摇摇头道：“管他有什么图谋，只要不跟爷爷抢门正的差事，爷才懒得鸟他……”

第四十一章 谁人夜半苦读书
次日开始，道痴等八人，加上世子，就开始在大成殿上课。
每日上午晨初（早上七点）到午初（中午十一点）上经史课，课程安排是单日经课，双日史课；下午则是两个时辰的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六日一轮。
其中，御换成骑马。
礼课时，虽世子与众人所学礼节不同，可依旧没有分开学，不过是彼此观摩。世子打落地开始，便在各种礼仪中长大，所谓礼课对他来说，就像喝水吃饭那么容易。
因此，在礼仪先生跟前走了一个过场，便充当起半个先生，指导众人礼仪。
其他八人的情况，泾渭分明地作了两拨，王琪、沈鹤轩、刘从云、陆炳几个即便在各种礼仪上有些小瑕疵，可在先生的教导后，也就再难挑出毛病；道痴、陈赤忠、吕文召与蒋麟四个在礼仪课上则显得生疏的多。前二人是因生活在寺庙道观，对于俗家礼仪不熟；后二人是因长辈过于溺爱。
道痴与陈赤忠两个都不是多言的，即便礼仪上有所不当，也听着先生教导，用心学习，进步飞速；吕文召与蒋麟两个，则没有耐心，处处糊弄。
教导礼仪课的先生，是王府的属官，正八品的王府奉祀正，过来府学兼职先生，不过是为多份俸禄。学生又不是七、八岁的孩童，需要是时时提点；况且多少也晓得，这些伴读以后多是世子的班底，大家要做同僚，既然这吕蒋二人自己不用心，他也就不讨人生嫌。
不只是礼课，君子六艺课上，吕文召与蒋麟两个没少闹笑话。开始时世子见了还皱眉，一来二去的，世子眼皮子都不抬，视若无物。
开始六艺课后，陆炳与道痴两个越发亲近，因为八个伴读中，只有他们两个喜欢骑马射箭。其他人到了这两节课，不过是拉拉弓，骑在马上溜达溜达。
只有道痴与陆炳两个，跑马射箭，每次都闹得大汗淋漓。在骄阳下，陆炳的面色晒的更好了，道痴倒是变化不大。
作为亲王世子，世子自打落地起，一辈子都是安排的妥妥当当，自然无需苦读诗书之类；众伴读们，既是未来会成为王府属官，那最要紧的是恪守“忠正”二字，做人要“正”，待上要“忠”。因此经学这里，都是礼义廉耻这一套；史学课上，也都是古代先贤的忠义故事。
府学里的课程，真的很轻松。连陆炳这样的九岁孩子，都不觉得有什么难处；王琪这样倦怠书本的，都没有厌烦。陈赤忠开始练起起“禹步”，沈鹤轩每天日暮时的琴声越发欢愉自在，刘从云脸上的笑容也添了真挚。众人似乎渐渐地适应了府学轻松悠哉的生活。
可是对于道痴来说，这样的课程安排不是好事，因为上下午上课占的时间太多。他没法子，只能挑灯夜读。
油灯昏暗，最是伤眼。道痴便从带来的碎银中，挑了两块大些的，请黄锦帮忙，弄了些蜡烛，又添了两面铜镜，在书桌上弄了简易蜡烛台，使得晚上光线一下子明亮起来。
夏日众人都开着窗户，他这边换了蜡烛，其他五人当然立时就发现。蜡烛比油灯亮，又没有油烟，当然比油灯用的好。
道痴请黄锦帮忙淘换蜡烛时，本就没有避着众人，只是大家初来乍到，都不愿多事，便没有跟风。
如今道痴换上蜡烛，两个轮值小太监，因为帮了道痴忙的缘故，与道痴也热络不少，众人难免意动。
没过几日，其他五人便都换上蜡烛，连陈赤忠都不例外。
夏天夜长，众人都睡得晚，少不得在院子里纳凉说笑，渐渐熟稔。就是陈赤忠，因王琪主动与之说话的缘故，在众人面前，也不再是原来那般沉默寡言。
在屋子里埋头苦读的，只有道痴与吕文召。
道痴上辈子是应试教育出来的，即便没有老师指导，也能自己制定出学习计划，不过是根据自己哪里不足，就多留意哪里。
因时间紧迫，他半点功夫都不敢浪费，除了上课与吃饭的时候，其他时候基本就闭门不出。
他这样，旁人还不觉得什么，吕文召受不了了，也开始闭门读书，熬得脸色越来越青。
道痴面上虽还看不出什么，可王琪看着吕文召摇摇欲坠的模样，终于坐不住了。
院子里又不是说话的地方，这日正好有些阴天，傍晚时凉风习习，没有平日的燥热，王琪便借口散步，拉着道痴从乐群院出来，穿过大成院，到了奉贤院说话。
奉贤院，就是府学第一进。
“就算想要读书，也不必如此刻苦。又不是吃饭，吃完就得了，总要慢慢学才是……你瞧瞧吕大郎都熬成什么样，难道你非要熬成那个样子才小心？”王琪皱眉道。
道痴道：“七哥，我每晚只看三个时辰书，子正时便歇下了。”
王琪瞪眼道：“三个时辰还少？二郎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熬到半夜三更才睡，一日两日还罢，长久熬下去要命不要？”
道痴想了想，道：“那往后就早睡半个时辰，争取在中午挤出半个时辰来读书。”
王琪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大伏天的，中午不休息，下午上课怎么有精神？”说到这里，有些疑惑：“是不是叔祖母说了什么？二郎才逼自己这般用功？”
道痴道：“祖母并没有说什么，是我自己打算明年下场应童子试。”
王琪闻言，不由瞪大了眼睛，围着道痴走了两圈，上下打量一遍，确定他没有说笑，方正色道：“二郎，人当有自知之明。哥哥不知你是为振兴外九房的缘故，还是为了同三郎置气的缘故，才想要下场。可是你虽与三郎同龄，却同三郎没法比。三郎三岁开蒙，五岁开始学经，三年前就能做时文；你虽也认识字，可也只是认识字而已，寺里还能学四书五经不成？童子试又哪里是那么好考的？若是有心，踏踏实实地学上三、五年，你也不过十五、六岁，真要是学进去，到时候功名拿的也容易。何苦为了个神童之名，糟蹋自己身体？”
道痴诚挚道：“七哥，我没有想同三郎比，七哥是晓得我家家境的，老的老小的小，我早日取得生员资格，也好早些支撑门户。得些钱粮，也能贴补些家用。”
他这话说的确实不假，虽说他现下是外九房唯一的男丁，可是因年纪尚幼的缘故，还不能代表外九房。外九房对外事务应酬，还要落在王宁氏身上。
等他取得生员资格就不同，见官不用跪，在族人面前也有说话余地，成为一房之长。
王琪疑惑道：“你们日子就紧成这样？洪大叔……洪大叔就没有贴补贴补二郎？”
道痴道：“我已经不是十二房的子孙，哪里好受十二房的贴补？我生母的嫁妆，我收下了，其他长辈所赐祖母做主还了回去。”
王琪听了，不由跺脚道：“叔祖母也太好强了些，难道她不晓得，十二房拔下个寒毛，都比外九房的腰粗！我还当洪大叔给你预备了私产，你日子宽裕，再也不用为衣食所忧，哪里晓得还有这个缘故。若是三郎晓得，怕是要愧疚死了。你们是亲兄弟两个，境遇相差这么多。他享受富贵荣华，你这边却缺衣少食，这叫什么事啊！”说到最后，已经满是不忿，望向道痴的目光也满是怜悯。
道痴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忙道：“七哥说的严重了，并未缺衣少食，祖母与姐姐都待我甚好，日子过得很是舒心。”
王琪却不以为然，道：“二郎莫要哄我，我原本还以为你吩咐惊蛰弄了棉线，将蜡油反复用，是因不好意思太劳烦黄锦淘换蜡烛，现下才晓得你是为了节俭的缘故。想来也是，你用的蜡烛又多，要是不反复用，多少银子也不够使。可是我瞧了，那蜡油多是带了污物，光线暗了不少，也经不起反复几回使。若是你真要苦读，哥哥我也不再拦着你，可是你得听我的，不能在这个上省银子，真要熬伤了眼睛，可是一辈子的大事。我带了些银子入府，稍后取一包给你。你莫要推辞，我是做哥哥的，旁的不能帮你什么，银钱上帮你几个，还能做到。你若是瞧不起我这个当七哥的，只管说不要。”
说到这里，他又有些恼自己：“我真是猪脑子，早见你反复用蜡油，却没想到银钱上头。”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道痴除了道谢应了，还能说什么？
他荷包里不仅碎银充足，还带了几片金叶子，之所以做出节俭状，是因为符合他现下的身份，外加上不愿太惯着黄锦。
毕竟要在府学待上不少日子，说不定什么时候还要再劳动黄锦。若是单为蜡烛一项，就源源不断地送银钱过去，说不定就要被黄锦视为肥羊，再开口时不知怎么挨宰。
要是他还在十二房，自不会算计这几个银钱；可到了外九房，寒门学子的身份，手中太阔绰，就太显眼了。
“别心疼银钱，往后点两只蜡烛……”王琪见道痴应了，心情大好，也不嫌热，勾肩搭背做哥俩好的模样：“苍天不负苦心人，二郎这般懂事刻苦，一定有好结果的。哥哥我等着，我这人啊，自己个儿看不见书去，却最敬重读书人……”
说说笑笑，他拉着道痴转身回乐群院去了。
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处，门口影壁后，探出两个小脑袋瓜……

第四十二章 人情到底世子施恩
“没想到，王二哥的日子过得这么苦！”皱着小脸，满脸同情的，正是陆炳。
另外一个，则是小郡主。她脸上有些迷茫：“炳哥哥，那个什么三郎是王二郎的亲弟弟？既然是亲兄弟，为何一个日子富贵，一个却紧巴巴的？”
道痴等人进府已经小半月，足以使得世子对这几人的消息探听的清楚。陆炳同道痴最近亲，自然格外留心道痴的消息，因此倒是对道痴的事情知道的七七八八。
“王三郎是王二哥嫡兄，王二哥原本是庶出，排行第四，过继到族叔家，才开始排行为二……”陆炳道：“王二哥亲生父亲家，三代为宦，比较富足；过继的那家，日子比较窘迫。”
小丫头小脸绷得紧紧道：“王二郎亲爹那么有钱，又不是养不起孩子，为何将儿子过继出去？”
陆炳道：“好像是嫡母不慈什么的，听说王二哥打小就被送到寺里养，他爹爹原阖家在湖广任上，回安陆后才将王二哥接下山，不过没几日就将王二哥过继出去。听殿下的意思，殿下与王爷曾在街上碰到过王二哥。王二哥估计是被嫡母打出门，连衣服都给剥了，穿着僧衣，饥寒交迫的，在街上盯着点心铺子移不开眼。王爷实在看不过去，还送了一包点心给王二哥。殿下以为他是哪个寺里的小沙弥，当时还比较好奇，想要留着他说话。结果他道了谢，匆匆忙地就走。”
换做其他人，怕是早听出不妥当。这盛夏天气，饥能挨着上，想要挨寒受冻可是不容易。
小丫头在旁听了，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道：“他亲娘呢？”
陆炳叹气道：“听说是生下王二哥就死了，王二哥连亲娘都没见过。”
小丫头哽咽道：“他爹与他嫡母都是坏人，王二郎太可怜了。”
陆炳应和道：“是啊，实在是太可怜了……嫡母且不说，到底不是她生的，可爹是亲的啊，还能这么狠心，说不要儿子就不要了。我爹说了，王二哥他爹不是因惧内才不要儿子，是为了升官发财，王二哥嫡母娘家是京城里的权贵；我娘说，多半是大人造的孽，迁怒到孩子身上。”
对于一个九岁、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不管是功名利禄，还是妻妾争宠，都太复杂。
他们两个，只是简单地将王二郎看成一个没了生母、嫡母不容、生父厌弃的小可怜。
两人站在影壁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王二郎这么可怜，自己应该帮帮他。
小丫头摘下自己的荷包，将里面的东西尽数倒了出来，塞到陆炳手中：“炳哥哥，这些给王二郎花吧……”
竟然是半把金瓜子。
陆炳摇头道：“王二哥又不是下人，怎么好给他这个？”
小丫头疑惑道：“那给他什么？要不叫人预备蜡烛？”
陆炳眼睛一亮，道：“这倒是好主意，我只说是听闻他夜里苦读，给他准备的，要是王二哥不要，我也学王七最后那一句。平素里还觉得王七哥嘻嘻哈哈的不靠谱，关键的时候还真有做哥哥的样子。”
小丫头点点头道：“王七虽胖些，可三姐姐说的不错，他待人还挺实诚……”
折返回乐群院的道痴，回了自己的屋子。
他坐在书桌前，开始寻思影壁后到底是谁。他方才虽没有去影壁后将人揪出来，可清楚地听到了后边的呼吸声。他本以为是黄锦与高康这两个小太监，没想到回到乐群院，看到这两人正同刘从云说话。
那影壁后是谁？听着呼吸声，不像是只有一个人。
道痴实在猜不出，便也不再继续想这个问题，拿去书卷又开始读书。毕竟方才兄弟两个说的，也没有什么不可对人言之处。
等到次日傍晚，世子带了陆炳过来乐群院，还带了几匣子的羊脂白蜡，道痴就认定，在影壁后的是世子与陆炳。
世子的白蜡，不是送给道痴的，而是送给六位伴读，并且提了管事疏忽，乐群院的分例本就是白蜡，而不是灯油之类的话。还特意吩咐黄锦与高康一句，若见几位公子的蜡烛差不多，就去库房领。
他既这般说，道痴也就这般听了，心中不无感慨。
换做其他人，怕是多会借着由子送自己几匣子蜡烛；世子小小年纪，却晓得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如此处置此事。
为了蜡烛小事，世子能专程来一趟，众人都觉得受宠若惊。
世子只做随意状，与大家闲聊几句，放任陆炳去寻道痴；而后自己应酬了几句，便打着寻路炳的名义，去了道痴房间。
在众人面前，道痴不好明说；现下无人，他便起身，对世子躬身道谢。
人情既然送出去，世子即便不宣扬，也没有否认的意思，扶住道痴的胳膊道：“说起来，还是二郎跟孤见外。孤早说过，府学里你们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尽管开口。若不是陆炳告诉孤，孤还不晓得此事。”
听他这般说，道痴很奇怪，影壁后的两人，不是殿下与陆炳么？
不过既然是陆炳将此事捅到世子跟前，那多半是昨天傍晚的偷听者。对于这小家伙搬出世子，而不是自己过来“雪中送炭”，道痴很是佩服。他是世子的伴读，这样卖好的机会，最适合上位者对下位者。
在权贵眼中，有了这样的“雪中送炭”，收获的就当是沉甸甸的忠诚。
陆炳若是卖好给道痴，就有逾越之闲。
陆炳站在世子身边，心里正在发愁，不知该怎么见小郡主。小郡主给他送来的那两匣子蜡烛，还在他屋子里搁着。
说起来道痴还真是高看他，他本没想着在世子跟前多嘴。毕竟他与小郡主偷听，就已经是不光彩，四处宣扬就更不妥当。
等到捧着蜡烛临出门时，陆炳却被范氏拦下。范氏三言两语问清楚缘故，并不反对儿子助人为乐，可是并不赞同儿子出面。
陆炳便遵从范氏安排，将此事禀给世子。世子对道痴本就有些好奇，听了此事，仔细思量一番，便打算成全道痴。
所谓的成全，当然不是指几匣子蜡烛，而是请人每隔三日为道痴补一次课。
王府属官中，进士出身的有限，举人生员却比比皆是。对于道痴这样有志于科举的人来说，随便拉出个举人秀才指导几句，都比自己摸索强了不知多少倍。
世子能做到这一点，道痴心中不无触动。
就是其他伴读，看在眼中，望向世子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真心亲近。
乐群院中，气氛越发好。
吕文召见状，越发用功。世子倒是没有特意再给安排老师授课，只是让给道痴补课的先生，顺带也指教下吕文召。
见了吕文召“头悬梁、锥刺股”的刻苦模样，道痴压力倍增，毕竟跟着一个先生补课，要是成绩相差太多，面上也过不去啊。
他悄悄问王琪道：“吕文召是长子，读书又这么刻苦，成绩定是不菲。为何不好好在家里读书，反而送到王府来？”
王府伴读，未来的王府属官，对于寻常百姓来说，是份既体面又有前程的差事；可对于立志于科举的人来说，不过是鸡肋。当然，像道痴这样另有所图的，不包括在内。
王琪听到道痴问这个，不由“扑哧”一声笑出来声来：“二郎对吕家知道多少？”
道痴老实道：“除了晓得是大族伯的连襟，其他基本不晓得。”
王琪忍着笑意道：“你就没留意沈大郎与刘三郎对吕大郎苦读的反应？”
道痴摇头道：“只顾着看书，还真没留意旁的。”
王琪“哈哈”笑道：“吕家的外号，就是‘监吕’啊。他们家族人也有在外做官的，可都是纳监，没有一个有正途出身的。说来也邪性，不是没出过功课好的子弟，可多是没下场就夭折了。也不知是为遮羞，还是为了保住血脉，吕家传下家训，子弟不许下场应试，若想走仕途，就只能通过纳监。”
道痴还真是头一回听说此事，不禁好奇道：“既然不能下场，那吕大郎这么刻苦作甚？”
王琪冷哼道：“换做旁人，我还要赞一声少年意气；换做吕大郎，那就只有老天晓得他在忙什么。你别看他天天手不释卷，只要近前你就晓得了，三、五天都不翻一页，那是读书才怪了！”
道痴立时无语，原还以为这个吕大郎只是个不通世事的书呆子，没想到这书呆子还是山寨版的……

第四十三章 谁家儿女高声问
同道痴在王府的惬意生活相比，十二房的气氛则显得过于压抑。
随着道痴跟着宗房嫡孙王琪入王府为世子伴读，十二房将庶子过继给外九房为嗣之事，也成为众所周知之事。
换做出继的、过继的是其他人家，或许还有人会猜测是不是内房想用一个庶子，换外房一个房头的产业。可是出继的是族中权势仅次于宗房的十二房，继承的是族中数得上的单薄人家外九房，谋财这一条是怎么也立不住脚。
也有人说王青洪的不是，可在王氏族人眼中，王青洪这位探花老爷是王氏族人的骄傲；若是十二房真有什么不好，那也不会是王青洪的责任，各种非议都落到王杨氏头上。
虽说十二房在任上十来年才回来，可当年王青洪回乡守制时，王杨氏也跟着在安陆生活了三、四年，同族中女眷自然也有往来。
原本对于这位诰命淑人，族中女眷多是羡慕之；即便有嫉妒之心，也畏与十二房的权势，不敢说出来。
现下终于找到由头，这些人哪里会放过，不能说千夫所指，也就要差不多。各种有的、没的恶性都落到王杨氏身上，以讹传讹的越来越多。
王杨氏为了庶子之事，不仅同丈夫生了嫌隙，连儿女这边也有了隔阂。只是她是好强的性子，自认为没有做亏心事，当然不肖就此事多言。
她却是忘了，还有“三人成虎”这个说辞。
不仅王氏族人议论纷纷，连外头也都晓得，王家十二房有个妒妇。因着王杨氏，少不得有人提及十二房的几个嫡子女。三郎聪敏，连族长都赞的；五郎还不及周岁，哪里能挑出错处；剩下的就是十二房的大小姐王容娘。
作为闺阁小姐，王容娘回乡后露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见过的不过是族中的伯娘、婶子、嫂嫂、姊妹之类。
然而，只一条探花老爷家的千金，就足以让族中姊妹嫉妒她。
在诋毁过王杨氏之后，王容娘没有幸免。在人前寡言被当成是傲慢无礼，打扮得鲜亮被当成是骄奢，打赏下人被说成是招摇，出门次数少都被当成是瞧不起族中的穷亲戚。
一个十四岁、人前文文静静不曾有半点失礼的小姑娘，在众人嫉妒诋毁下，就成了傲慢跋扈的恶女。
王杨氏本就因替婆婆“背黑锅”心中郁闷，可孝道当前，总不能撕破脸揭开此事，那样的话，不管外人到底信不信，她都会再添一条“不孝”的罪名。可听了外头对女儿的诋毁后，她实在是心火难忍，立时呕了一口心头血，晕死过去。
许嬷嬷吓的不行，忙将王杨氏扶到榻上，吩咐人四下禀告。
为了外头流言之事，三郎已经退出宗学，如今只在家中备考；因此，他与容娘得了消息，都飞速赶来。
看着王杨氏面带苍白，嘴唇青紫，嘴角挂着血丝，三郎除了揪心，就剩下迷茫；王容娘到底年长些，要镇定的多，蹲在榻前，一边询问使没使人请大夫，一边拿了帕子给王杨氏擦了擦额头冷汗。
“踏踏踏踏。”外头的脚步声略显急促，随着帘子挑开，王青洪急匆匆地打外头进来。
容娘站起身来，将榻前的位置，让给王青洪。
王青洪顾不得同儿女说话，疾奔上前，看着双眼紧闭、昏迷不醒的妻子，脸上满是愧疚。
三郎耷拉下脑袋，掩住脸上的迷茫；容娘则是看着王青洪，小脸清冷。
王青洪没有问，妻子为何会晕倒，他即便居家闲养，可又不是聋子、瞎子，自是晓得妻子的“冤屈”。
族中长辈端着架子来，跟他说什么“修身齐家”；有交情的几位族兄弟并不相信外头的传言，当面向他求证将庶子出继的真相是什么。瞧着那架势，都是为他抱不平的，就等着他说一句，众人就要为他“辟谣”。
不是没有人质疑过那庶子的人品，想着是不是太过不堪，才被十二房所弃，委实是外九房的名声在那里摆着，道痴又入王府为伴读。要是真有不好，王宁氏怎么会认下继孙，族长太爷怎么敢送人入王府？
既然隐情不在孩子身上，那就在大人身上。
关系到老太太还有寺里那位，王青洪哪里能吐露实情，只能含含糊糊说是长辈做主。
在众人看来，王青洪既是一房之长，那能做他主的长辈，便只有宗房太爷。宗房太爷是出了名的宽和，哪里会胡乱插手族人家务？
王青洪这一句含糊的话，传到外头倒像是越发证实王杨氏的嫉妒跋扈、凌虐庶子，使得族长太爷都看不过眼、开口提了出继的法子。
王杨氏嫉妒跋扈的名声出来，王青洪“惧内”之名就跑不了的。他素来性子刚硬，哪里受得了“惧内”之名，心里也一直憋着一股火，搬到书房去住，有些不知怎么面对妻子。
事情越描越黑，王青洪除了闭门不出，再也不敢多言，只想着过阵子传言总会消散。
没想到，等来的，是妻子的倒下。
过了两刻钟的功夫，大夫终于到了。因大夫上了年岁，须发皆白，又是常来王家出诊的，所以倒无需避讳。
许嬷嬷在塌上摆了方凳，老大夫望闻问切一番，又就着许嬷嬷的手，仔细看了沾血的帕子，眉头越来越紧。
不管是王青洪，还是三郎与容娘，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王杨氏的情况确实不好，按照老大夫的说法，王杨氏早年产关伤身，本就添了气血两虚的病症，若是不再受孕，好生调理还没什么；可没等调理妥当，便再次受孕生产，即便熬过了当初的血蹦，可到底落下病根。
幸好过后仔细调理多年，症状渐好，否则也不会时隔多年再次产子。可毕竟人到中年，元气大失，面上看不出什么，里头已经空着。而后长途跋涉，心情抑郁忧愤，气血不足就压不住。
如今已经呕血，则要当心了，否则怕有碍寿元。
随着老大夫的话，父女三人的脸色都越来越晦涩，等听到“有碍寿元”时，两个小的，都忍不住红了眼睛。王杨氏产关伤身，是因生容娘；再次受孕，拼死生下的是三郎；长途跋涉、心情忧愤是因王青洪。
老大夫与十二房是世交，对于十二房家事多少晓得些，外头的传言他也听了，可是他不相信王杨氏是那种短视刻薄的妇人。
他写了两个方子，看着王青洪，略有深意道：“心病还需心药医，王大人还需好生宽解，早已替淑人去了心结才好。只有药石之力，恐难见成效。”
王青洪神思不宁，并未注意到老大夫的不同，口中应着，吩咐人送上钱封。
老大夫见他如此，到底不好再说，摇着头告辞离去。
王三郎耷拉下脑袋，脸上满是自责与愧疚；容娘则是看着老大夫的背影，直接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
王青洪坐在椅子上，神情木木的。
容娘挥挥手，命许嬷嬷带了小丫鬟推出去，堂屋只剩下父女三人。
“母亲都成了这个样子，父亲您还要瞒着么？到底为了甚么，老太太容不下四郎？四郎出继的内幕，有什么不能告知世人的，父亲宁愿坏了母亲与女儿的名声，依旧选择闭口不言？”容娘神情冷肃，看着王青洪道。
王三郎听了，也望向王青洪。
王青洪被一双儿女盯着脸色涨红，“腾”地一下起身，怒道：“谁家的规矩，做女儿来吃哒老子！？容不容的混账话都出来。四郎是我的儿子，出继也好，外养也好，我还做不得主？”
王容娘移开眼，淡淡道：“老爷自然做的了主。名声什么的女儿是不放在心上的，可太太到底上了年岁，能不能劳烦老爷，先将太太的嫌疑洗了，难道真要逼死了太太，老爷才会开始后悔。”
看着女儿全无平素的柔顺，说话也硬邦邦的，王青洪气得呼哧带喘，指着王容娘道：“你这不孝女，这是在咒你母亲！”
王容娘看着王青洪，道：“老爷莫不是忘了大夫的话，太太忧愤伤身，旧疾发作，要是不开解则有碍寿元，女儿是在求老爷救一救太太。”
王青洪只觉得女儿的眼中满是怨恨讥讽，就是那一声声“老爷”听着也没有半点敬意。
他羞怒难当，伸出胳膊，就对女儿甩了下去。
“啪！”王青洪震得手心发麻，心中已经后悔，可面上还强硬着，想要开口再呵斥两句，才发现巴掌不是落在女儿脸上，而是落在儿子身上。
王三郎挡住荣娘前，顶着巴掌印，恳求道：“老爷，大姐是担心太太的病才糊涂了，老爷就饶了大姐这一遭吧。”
一个是视为掌珠的女儿，一个是最后爱重的嫡子，王青洪皱着眉，到底放下了胳膊。
可是这姊弟相护，与他对峙的模样，又实在是刺眼。他冷哼一声，指着三郎，不耐烦地看着容娘道：“你不是想知道老太太为何容不下四郎么？就是为了他。四郎八字硬，刑克之相。老太太怕克了三郎，才不敢养在家里。你以为你母亲无辜，她为何不敢理直气壮地道委屈，是因她生怕三郎克了你们几个，默认了老太太撵四郎出门……”
※※※
王府，乐群堂，饭厅。
看着道痴只用了半碗饭，就撂下筷子，王琪好奇道：“怎么不吃了？”
道痴笑了笑道：“许是昨晚没歇好，有些没胃口。”
王琪担忧道：“是不是读书累着，下午要不要请假歇半日？”
想着今天下午是算课，没有什么可学的，道痴便点点头，道：“那就劳烦七哥带我跟先生请假……”
回到厢房，道痴擦了把脸，就在床上躺了，心中也纳闷，是不是自己真的累着，怎么方才就觉得莫名地心浮气躁……

第四十四章 惊见泪郡主再援手
大暑天人本就短精神，加上道痴这阵子睡的确实不多，躺在床上没一会儿便昏昏沉沉地睡去。
不停的跑，不停的跑，可是前方……摇晃的火焰，焦黑的人形，凄惨地叫声，还有空气中一阵阵怪异的香味。
香味……又是香味……
谁在哭？
谁的眼泪烫得他心都跟着疼……
看着床榻上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的道痴，陆炳真是吓到，瞪大眼睛有些不知所措。他身后跟着的，是又换上小丫鬟服侍的小郡主。
她忙推了推陆炳道：“炳哥哥，王二郎怕是魇着，快推醒他。”
“哦，哦！”陆炳应着，上前推着道痴道：“王二哥，快醒醒，王二哥，快醒醒啊……”
哭声渐渐远处，耳边只剩下童子的聒噪，越来越清晰。
道痴睁开眼睛，入眼便是两个小脑袋瓜。
陆炳重重地松了一口气，道：“太好了，王二哥终于醒了。这是做了甚么噩梦，哭成这？”
道痴翻身坐起，并没有回答陆炳的话，而是望向陆炳身后的小丫头。
小丫头目光闪烁，往陆炳身后避了避。
陆炳顺着道痴的视线，转过头去，强笑道：“这是王府的……王府的小丫鬟，我听说王二哥不舒坦，过来探望一二，这丫鬟是半路碰到，帮我提东西的。”
小丫头生怕道痴不相信似的，使劲地点了点头，却又忍不住抬起头，偷看道痴，小脸上满是同情与不忍。
道痴抹了一把脸，对陆炳道：“劳烦大郎弟弟去外间稍坐，我整理一下马上就过来。”
陆炳应了一声，便带了小丫头出了屏风，在外间坐了。
茶几上有茶盘，茶壶里有凉茶，陆炳是常来常往的，也没有身为客人的自觉，伸手倒了两盏凉茶，将其中一盏递给小丫头。
小丫头拿起茶杯刚要喝，觉得不对劲，赶紧又放下，对着陆炳皱了皱鼻子。陆炳反应过来，也回了个鬼脸。
这会儿功夫，道痴已经从屏风后出来。脸上的汗渍泪汗渍都擦净，衣服也平整许多，没有方才初醒来时的狼狈。
可是因哭泣红了眼圈，却不是说缓过来就缓过来的。
看着面带温煦的道痴，想着他方才在噩梦中痛哭的模样，陆炳只觉得心里酸酸的。他打开茶几上的点心盒子，故作轻松地介绍道：“这是芸豆糕，殿下最爱吃，我也只得了这一碟子，都拿来过来，王二哥快来尝尝。”
盒子里，是一个素白瓷碟，上面摆着十来块一寸见方的芸豆糕。
道痴点点头：“那真是要谢谢大郎……”说话间，拿起一块芸豆糕，送到嘴边。
口干细腻微甜，极像后世的豌豆黄，只是比那个豆香味更浓些。进王府前后都算起来，道痴尝过了七、八种点心，只有眼前这个最类似后世的味道。
道痴不由有些愣住。
落到陆炳与小丫头眼中，则是王二郎太可怜，吃块点心都欢喜的傻掉。
陆炳心中原本地点心的那点不舍，立时烟消云散，只剩下满腔义气。他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道：“我娘会做的点心可单这一种，往后有了其他的，我都拿了给王二哥吃。”
小丫头在旁，满脸雀跃，差点就要为陆炳的大方拍手称快。随即又觉得有些不平，悄悄白了的陆炳一眼。哼，对一个认识半月的同窗这般大方，为何对她那么吝啬，每次都跟她抢点心。
道痴正走神，回味这最接近五百年后的味道，被陆炳一打岔，差点噎住，那一丝丝感伤也不知跑哪里去。
“大郎的心意我领了，只是我向来正餐时吃的多，很少用点心，送到我这里，多半也搁坏，还是大郎自己用。”道痴婉拒道。
陆炳吃惊地看着道痴：“王二哥真不要点心？”
道痴摇摇头道：“真不要。”
陆炳疑惑道：“那王二哥晚上饿了怎么办？”
提及这个，道痴还真有些事想跟陆炳打听打听：“外头有没有什么吃食存储便宜，不用动火，便能直接填肚子的？”
道痴对外头的世界陌生，陆炳又能熟悉多少？他在王府出生、王府长大，出王府的次数，并不比世子郡主们出去的次数多。
陆炳想了一会儿，还是老实摇头道：“不晓得……不是点心么？我爹曾从外头带回来过硬点心，搁了好长时间都没坏，就是最后硬的咬不动。”
道痴听了，有些失望。
长夜漫漫，王府一日两顿正餐、两顿点心，本不该饿着他们。可道痴是个大肚囊，饭量本就比旁人大，最近读书又费脑熬神，半夜老被饿醒。
可前些日子，道痴才提了蜡烛的事，哪里好再啰嗦“宵夜”之类话。世子虽在大家见面第一天就说过，府学里只论同窗之谊，不论尊卑。可是实际上，他年纪不大，却极是注重规矩的人。
道痴头一回提蜡烛之事，还算是情有可原；再要求一次，则就是得寸进尺。
毕竟王府现下对府学这边的安排，不管多护崽子的家长，都挑不出怠慢之处。
他这一失望，陆炳身后的小丫头心里就有些不好受，拉了拉陆炳的衣服，小声道：“王府外的不知道，王府里有米茶啊！”
“米茶！”陆炳的眼睛立时亮了：“对啊，怎么忘了米茶！”
米茶是从外头传进兴王府的吃食，听说可追溯到的二十多年前，王妃因怀孕的缘故茶饭不思，王爷请太医们群策群力，最后有人推荐了米茶这一民间吃食。
米茶的标准吃法是用炒过的米，加水煮沸，然后做茶饮。可实际上，米茶也可以直接干吃，或者是泡着用。
陆炳洋洋得意地米茶介绍一番，道痴听闻这是外头的东西，不由欣喜道：“那外头有卖的没有？”
陆炳摇头道：“不晓得。”
道痴正皱眉苦思，米茶听起来确实不错，可到底去哪里淘换，要是惊动王府就不美了。
小丫头已经自告奋勇道：“炒米茶很是省事，不过是多加一把柴火的事，就让大厨房这边预备得了……”说到这里，察觉出说话口气不对，忙解释道：“若是王公子怕麻烦他们，可以预备两把铜钱做赏钱”
小丫头这般热心，陆炳乐意帮忙，对于道痴来说，事情仿佛都变得简单起来。
蜡烛宽裕，做宵夜的米茶也预备得了，日子过得真的简单而轻松。
转眼，到了六月二十七。
按照进府前王府这边说辞，众伴读入了王府，每月回家休息三日，出府的时间，就定在每个月二十七日，回府的日子是三十日下午。
不管在府学里摆出各种小大人模样，可都是半大孩子，对家里的渴望很是浓烈，包括道痴。
燕伯站在王府大门外，看样子等了有一会儿，道痴见状便不罗嗦，与同窗们别过，随着燕伯往家里走。
王府在州城最中间，外九房在州城东北角，两处相隔并不算远。道痴即便是步行回来，也没用得了多长时间。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本就不可说，像王宁氏与道痴这对祖孙相处的时间，还没有这次分开的时间久。可是王宁氏心里，却早已将道痴当自家骨肉。
将府学里的事情问得七七八八，确认孙子却是在里面没吃苦，王宁氏心里才踏实下来。
可是想起一事，她原本大好的心情就沉了下去，可是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老人家寻了一张帖子，递给道痴。
道痴打开看了，原来本月六月三十日，是十二房幼子“抓周”之喜，十二房要摆酒，少不得宴请族人。
他犹豫了一下道：“祖母，咱们不用去吧？或许那边只是客气一下才发的帖子，未必愿意让我们过去。”
王宁氏摇了摇头：“不管他们是不是真心邀请，老婆子都当带你过去……”

第四十五章 闻恶语宁氏怜不平
道痴闻言，迟疑道：“祖母，莫非孙儿不在家这些日子，有什么事情发生？”
虽说相处不到半月，可是他瞧出来，王宁氏并不是多事之人，这次主动提及赴宴，定有什么内情。
王宁氏点点头，道：“因你出继之事，近日十二房所受非议众多。不单单是归罪于王杨氏‘嫉妒不贤’上，连大姐儿容娘的名声也受到牵连。我虽没见过容娘，可既是三郎的一奶同胞的姐姐，估摸也差不到哪儿去。况且那些诋毁之言，多是风言风语，并无什么真正恶行。
事情到底是因你而起，大人们或许并不无辜，可干一个小姑娘什么事？你不看在旁的身上，只看在三郎带你如此友爱份上，也要露露面。这世道，女子不易，小姑娘还没说亲，若是就此坏了名声，下半辈子可怎么好？”
道痴听了，不由皱眉道：“怎么会这样？那……洪老爷就没说什么？”
王宁氏道：“自古流言蜚语，都是越描越黑。如今三郎退了宗学，洪老爷闭门不出。这些流言蜚语对他们来说，或许不过是添一时堵。可若是坏了容娘的名声，就是一辈子的大事。”
道痴困惑道：“祖母，为何那边不对外实话实说？我八字纯阳又不是胡编出来的，说我与他们家人八字相冲才过继出来，不是也是一种解释么？为何会任由流言传到这个地步？”
王宁氏道：“谁晓得呢，估计他们也要几分脸面，不好意思将事情都推到你这小毛头身上。再说即便真推到你身上，也要看外头的人信不信。人皆有嫉妒之心，说起来还是十二房的富贵太晃眼，心中生嫉妒的族人太多，才有了现下的暗涌。”
除了道痴请王宁氏送东西回十二房那次，祖孙两个都没有再提过十二房。老太太从来没问过，道痴也没有提及。
想想回十二房那两日，三郎的敦厚，容娘的开朗，还有餐桌上摆在自己眼前的精致素菜，不管是爱屋及乌也好，还是其他也好，道痴真的对王杨氏生不出什么恶感。
“祖母，十二房那边……见不得孙儿的不是杨淑人，而是太淑人？”道痴想了想，终是开口道。
他能理解王青洪因孝顺的缘故，不愿意开口提王崔氏如何；到了他这里，可没有为亲者讳的意思。
这下子，吃惊的轮到王宁氏。
老人家目瞪口呆：“这话怎么说？”
道痴讲述了自己回十二房那两日，王崔氏的反应，以及王崔氏“生病”，让儿子将道痴送到外宅的话。
王宁氏听着，时而怒，时而惊，最后便是深深地疑惑。
毕竟道痴生母小崔氏是王崔氏的亲侄女，又是她做主纳进门的，若是没有缘故，王崔氏不该这样对道痴。
想来想去，王宁氏只能想到小崔氏的死上，叹了一口气道：“人上了年岁，不仅忌讳生死，还容易回想过去。瞧着老太太的反应，也并不是就厌了你，更像是愧疚，见不得你。估计是见到你，容易想去逝者。或许在她心中，始终对你生母有愧，想着是不是自己照看不周的缘故才没留下侄女的性命什么的。她啊，性子太刚愎，这样的人容易钻牛角尖。逝者已矣，不顾念活着的，她终是会有后悔那一日。”
道痴没有说话，王宁氏的猜测与他想的差不多。
只是王宁氏不知，道痴这个身体小时候是傻子。道痴觉得，王崔氏的愧疚，更像是因十年前将傻孙子独自留在安陆所致，因此见到道痴不傻的时候，老太太才那样震惊。
这一点倒不是道痴有意相瞒，而是老和尚与族长太爷都再三嘱咐，将他不要提及此事。
王宁氏早先对王杨氏并无好感，现下也不禁心里替她委屈。又见道痴提及十二房那边，并无怨愤，还有为王杨氏辩白之意，老人家心里也踏实下来。
王宁氏对道痴道：“我好好的孙子，被那些扯老婆舌的说成是挨打受骂的小可怜，真是可恼。三十那日，咱们祖孙两个就过去吃酒，也让她们见识见识我好孙儿的气度。”
道痴点头道：“嗯，孙儿听祖母的，正好在课业上也有请教三哥的地方。”
祖孙相视一下，彼此心中都有了计较。
王宁氏是觉得这个孙子大气，不是爱计较的性子，这样很好；道痴则想着，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老太太平素严肃是严肃，可实是个心善的人。
因道痴归家的缘故，当晚饭桌上的菜色十分丰盛。道痴一口气吃了三大碗饭，才撂下筷子。
腊梅已经有些做丫鬟的架势，在王宁氏的教导下，规矩上也有些拿得出手；顺娘的气色，则是比以前好多了，眼底也不再泛青，恢复了白皙。
王宁氏见道痴吃的多，怕他积食，催着他在院子里溜达消食。
道痴一时起了童心，将鸡舍里那个耀武扬武的大公鸡放了出来，开始时鸡撵人，随后是人撵鸡。竟是将趾高气扬的大公鸡，累得不成样子，软倒在鸡舍前，对着王宁氏可怜兮兮的“咯咯”叫。
顺娘与腊梅都笑个不停，王宁氏脸上也有些绷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次日，道痴同往宁氏打过招呼，便出城去了西山寺。他没有带惊蛰，而是给惊蛰留了任务，让惊蛰陪着燕伯去城外查看他生母留给他的那三十亩地。
虽说在王宁氏看来，那是道痴的私产，不愿动用。可是道痴看来，那是他能摆在世人眼前唯一收入来源，正好可以大大方方的贴补家中生计。
即便不能让家里立时改天换地，可细粮换粗粮是不用，留足家中吃的粮食外，还能卖一部分做其他花销。
上了西山，道痴的心立时松快。
等到了山门下，看着前面并不巍峨的寺庙，他不由加快了脚步。
他抬头看了看天，估算一下时间，想着虎头这功夫多半在后山捶石头，便没有叩门，而是将衣襟撩起，顺着寺墙走到后边，从厨房跨院这里翻墙而入。
跨院里，水缸里的水盛的满满的，墙角处，又添了不少新劈的木材。
道痴带了笑，走进后院。
禅房里传出一下一下的木鱼声，道痴走到禅房门口，恭敬道：“大师父，我回来了。”
木鱼声戛然而止，随即是老和尚苍老的声音：“进来吧。”
道痴推门进去，看到老相横生的老和尚，心下惴惴。
老和尚的目光，却越发仁慈平和。
他没有问道痴在王府日子如何，只叫道痴背诵《小人经&#183;谤言卷》。
“人微不诤，才庸不荐。攻其人忌，人难容也。陷其窘地人自污，谤之易也。善其仇者人莫识，谤之实也。设其恶言人弗辩，谤之成也。谤而不辩，其事自明，人恶稍减也。谤而强辩，其事反浊，人怨益增也。失于上者，下比毁之；失于下者，上必疑之。假天言之掩私，假民言事见信，人者尽惑焉。”道痴背诵到底，若有所思。
不过一百多字，不仅说了如何“谤言”他人，还有如何应对“谤言”。
人生一世，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不被说。
王杨氏对流言蜚语的应对，正好合了其中“谤而不辩”这条。
连王宁氏这样不爱多事的人，都对她们母女的处境不平，又正应了“人恶稍减也”这句话。
人言可畏，舌头能杀人，端看这把刀握在谁的手中，道痴若有所悟。
道痴在山上住了一晚，次日用了早饭，才别了老和尚下山。
虎头满脸的舍不得，将道痴送到山脚下……

第四十六章 攀权势小人生祟
燕伯与惊蛰带回来的消息不错，佃着那三十亩中田的，是王家的老佃户，是户本分老实的人家，对于换东家之事，也听十二房的庄头说了缘故。
只是一直没有新东家的传召，他们亦不好找上门来。燕伯已经同他们交代清楚，依旧是每亩一石稻的地租，每年十月初一前交齐租粮。
对于这个结果，道痴很满意。
不说旁的，单这三十亩加上外九房名下那十二亩的租粮，就是四十三石，磨成大米也有三十石，不仅主仆上下七口的口粮够了，还能有些余银。顺娘这边，也无需用女红来贴补家计。
顺娘的亲事，早就道痴过继之前，就相看的差不多，是后街田家二小子，只等顺娘及笄后就下定。
田家祖上是王家的姻亲，几代人都依附王家谋生，也攒下十几亩地。可是这一代家中五个儿子，说亲是笔大开销。除了长子娶了媳妇外，下边四个都没有说上人家。
自听说外九房有召婿的风声，田家就托人来说和，想将次子赘过来，不仅能省一分取媳妇的开销，还能多少得一分银子。王宁氏见田家二小子虽只识几个字，可胜在老实勤快，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心里便肯了。
道痴到外九房，曾见过田二郎一遭，印象还不算坏。那是个略带腼腆的人，如今在宗房名下的铺子里做学徒。
道痴心中也曾疑惑，像外九房这样书香门第人家，为何不召个读书人为婿。
王宁氏说的明白：“这世上女子可‘望子成龙’、‘望孙成龙’，也不乏‘望夫成龙’的，可这世上夫贵妻荣的有几个？糟糠岂是那么好做的？寻常人家的男子显达，糟糠或许还能留着做个摆设；赘婿身份的人显达，糟糠能不能保全性命，都要看老天是否开眼。”
这才是世事洞明皆学问。
道痴想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他虽早有志向，要做人上人，可并没有左右顺娘亲事的想法。
一是相信老太太的眼光，二是顺娘的性子过于柔顺，召赘上门，上面有老太太，下边有自己这个兄弟，总会让她过得舒心自在。要不然嫁出门去，不管是高门大户，还是小门小户，喜乐都要看他人。
想着自己到外九房不过旬月，顺娘就给自己缝了几身衣裳，她自己却依旧是两身洗得发白的旧裙，道痴便觉得自己这个做弟弟的有太多不足。
正好下午得闲，道痴便打算上街去转转，一是为顺娘添置些衣服料子，二是为小五郎买长命锁。
王宁氏会中午给他看了明日的礼，除了几块细布外，还预备了一对银手镯，并没有周岁礼中常见的长命锁。
王宁氏只说道痴是五郎的哥哥，当单独预备份礼，便塞给他银钱，让他亲自去置办长命锁。
老人家虽面上没显露什么，可道痴晓得她是避讳。毕竟她的丈夫、儿孙都是短寿，她哪里好送人长命锁。
道痴将银子又塞回王宁氏手中，给老太太看了他的荷包。
他入王府时，王老太太塞了一包碎银给他，除了开始劳烦黄锦淘换蜡烛时用了两块之外，就是后来得米茶时花了一些，剩下大多半。
道痴虽看着小大人似的，可王宁氏想着他打小养在山里，对于城里还比较陌生，便又嘱咐他去寻王琪同去。
道痴应了，心里也想要寻王琪打听打听三郎退出宗学之事，没想到刚出大门口，便见到宗房的马车。
马车上不只王琪一个，王琪与三郎联袂而至。
两人都不算外人，道痴也没有请二人下车吃茶之类的，直接上了马车，说了去银楼之事。
听他说是要买长命锁，并且明日会去十二房赴宴，王琪“哈哈”笑道：“太好了，正好哥哥明日也去。二郎回去后跟叔祖母说，无需从外头雇车，明早我过去接叔祖母与二郎。”
王三郎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我今日过来，本是怕二郎不耐烦应酬，想要劝二郎明日过去。帖子是我做主下的。”
道痴笑笑道：“我即便惫懒些，可十二房同外九房的距离又不算远，哪里就去不了？”
王三郎迟疑道：“那叔祖母那边……会不会不高兴，让二郎为难了么？”
他本是赤诚的性子，七情上脸，原本清俊的脸上，有羞愧、有愁闷、有忧虑，复杂莫辨。那个如同白纸一般纯净的少年，开始长大了。
道痴摇摇头道：“祖母不会的，我还没拿主意时，祖母便劝我去了，而且祖母明日也会过去。”
王三郎惊喜道：“真的？”
道痴笑着点点头，王琪拍了王三郎脑门一下，道：“我就说叔祖母最是通情达理，哪里会信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更不要说什么迁怒不迁怒到你头上。”
王三郎脸色通红，脸色讪讪。
道痴听着这其中像是有故事的，问道：“怎么话说？”
王琪翻了个白眼道：“还不是为族里那些风言风语，将你说成小可怜，将洪大婶说成是恶人，三郎怕叔祖母相信那些话，不让他进门，才拖了我一道过来。”
王三郎满脸羞惭，从座位起身，对着道痴做了长揖道：“二郎，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车厢里本就逼仄，马车又在行进中，王三郎一个不稳，差点摔出车厢外。
王琪忙拉了他一把，将他按回座位上，做了个抹汗的姿势道：“吓死哥哥。要是你真跌出去，传到外头，说不定就要说你们兄弟阋墙，在马车上大战三百回合。”
他本是一句话，可王三郎这阵子见识了流言蜚语的威力，不由心里戚戚然。
道痴见状，怕他被外事所扰，分了心思，影响明年的童子试，便正色道：“三哥，不遭人嫉是庸才……伯娘与容娘姐姐之所以被众人诋毁，没有旁的缘故，不过是遭人嫉妒而已。伯娘不仅娘家显贵，又夫贵妻荣得了赦封，族中妇人能与之比肩的，屈指可数；容娘姐姐不仅出身好，人品相貌又出众，同辈的姊妹中也是翘楚。她们太过于嫉妒，才借题发挥，生出这些事端。不过是些无知妇人的村话，三哥要是记在心上，分了读书的心思，才合了她们的意。”
王三郎低头道：“我也是太太教养大的，为什么她们只诋毁姐姐，不来说我？”
道痴嗤笑道：“人性贪婪，落井下石的时候，还不忘了为以后占便宜再留一线。她们搅风搅雨，不过是嫉妒的狠了，巴不得看笑话。三哥却是少有才名，谁能保证不是王家的另一个探花老爷。若是将污水泼到三哥身上，引得三哥与族人决裂，等到三哥腾达时，她们还怎么上门来占便宜？”
王三郎脸色青白，已经是怒到极点，咬牙道：“她们凭什么认为，欺负了太太与姐姐，我还能任由她们攀附？”
道痴道：“书上不是写了么？君子可欺之以方。”说到这里，他沉默了一下：“无风不起浪，不是说被诋毁的人就一定有过失，而是说那些隐在暗处之人，说不定另有用心。要不然个人过个人的日子，总没有平白无故盯着旁人的道理。”
他也是才想起其中不对之处，十二房既是族中除了宗房最有权势的一房，那些本当巴结依附十二房的族人，有什么底气与十二房仗腰子？欺负了十二房的女眷，还能厚着面子来占便宜，这也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王三郎还在愤愤难平，王琪却诧异地看了道痴一眼，道：“真没想到，哥哥千方百计才打听到的消息，你不过因几句闲话便猜着。”
听他这么说，王三郎与道痴齐齐望过去。
王琪摸了摸鼻子道：“不过是有些风声，并没有准信。我就这么一说，你们兄弟就这么一听，心里有数就行。说过之后，我可是不认的。”
王三郎已经是急不可耐：“七哥……”
王琪见他急了，不好再拖，忙道：“是三房那边……听说汉大叔有个姨妹，长得天仙似的，正在说人家……”
三房房主王青汉，不仅自家经商豪富，娶的妻子也是汉阳巨贾家的千金。听说那一位的嫁妆，就不止万金。
王三郎到底不是无知稚子，忍着怒气道：“就为了这个缘故，他们就诋毁太太与姐姐？”
王琪道：“听堂姐说，汉大叔那位姨妹，好像不大喜欢容娘姐姐。”
王三郎原本还以为是因自己家务处置不当的缘故，才使得母亲与姐姐受了无妄之灾，即便心中对祖母与父亲多有埋怨，可也信了父亲那句宁事息人的话，等着流言自己散去。
从没想过，这其中会有其他的厉害纠纷，有人这般心思诡异地算计自己的家人。
见他怒不可赦，王琪怕他要去三房问罪，忙一把按住道：“好三郎，这也是哥哥的一点猜测，没凭没据，哪里做的了准？再说真要闹出来，将洪大叔与汉大叔那个姨妹说到一处，那姨娘不纳也得纳。你可得消停得。”
王三郎长吐了一口气，神情稍缓，强笑道：“七哥放心，我既见识了人言可畏，哪里还会行如此鲁莽之事。这本不是我当出面的事，只是为人子女，我总不能就这样任由人欺负了太太……”

第四十七章 挑挑拣拣长命锁
接下来，车厢里的气氛有些沉重，小兄弟几个各有思量。
王琪想的是内三房王青汉，族中最富庶的房头，王青汉同宗房的关系还算亲近，王琪与之也是相熟。
在他看来，王青汉因银子多，底气足，向来是个傲气的。如今却千方百计地想要将小姨子塞给族兄做妾，这实在是太令人意外。
妾不过是玩意儿，越是有规矩的人家，妾的身份越低。
王青汉岳家既然是汉阳巨贾，那小姨妹嫁妆上定是不菲，不找个正经人家做正头夫妻，却巴巴地上赶子给与做妾，这不是下贱是什么？
洪大叔相貌堂堂，长得又少相，看着不过三十来许似的，是挺招人的。是不是他去三房应酬，被三房的小姨妹给看上了？
王琪到底年纪大些，仔细思量一番，便想到紧要之处。
三房有财，可是无势，向来都是亲近宗房，那个小姨妹，也长随姐姐到宗房做客。
好像听大伯娘提及，汉太太曾打听起京中二伯家的事情。待晓得二伯家两个堂兄，一个已经举业，娶亲生子；另外一个也入了国子监，汉太太还赞了又赞。
现下想想，她们姊妹是不是之前也盯上过宗房？
王琪摸了摸下巴，第一次陷入迷茫。有财无势，是不是心里不踏实？
道痴也正想着这一点，对于这个三房王青汉的大名，他早在承继外九房前便听过。
当初族长太爷在西山寺提及断嗣族人中，就包括王青汉。
按照血脉远近来说，内房族人都是服亲，当然比出服的外房血脉要亲近些，从血脉亲近上当选三房才对。
老和尚没有选三房，不单单是因王青汉行商贾之事，还因他与岳家关系太近，两家的生意多搅合在一处，连带着江南与广州的生意，都有岳家股份。
王青汉连丧两妻，两次续娶的都是姨妹，这其中有人情，更多的利益牵连。
老和尚不用猜也能想到，不管是谁做三房的嗣子，三房的媳妇，一定是从汉太太娘家侄女里选，再无旁人。
王家毕竟是正经的士绅人家，汉太太娘家可是地道的商贾，那样人家教养出来的女儿，搁在寻常人家或者能成贤内助，可对于有心出仕的道痴来说，不仅没有助力，反而会成为拖累。
除了想着王青汉想要攀附十二房外，道痴还想到宗房对三房的“关注”。
虽然王琪说是他“千方百计”打听到的，可这种阴私之事，哪里是一个少年能轻易打探得到的？
他消息的来源，多半还是在宗房内。
三房断嗣，对于宗房来说，未尝不是块大肥肉。三房不管是选嗣，还是做什么，都越不过宗房去。
如此说来，三房对十二房的“攀附”，是不是也是为了防着宗房？
对于自己从十二房出继到外九房那日之事，道痴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十分家产献三分”。
对于外九房这样穷人家的家产，只有日子更窘迫的外十房会惦记，宗房与内房对于这点家产完全是不屑一顾的态度；可是三房的家产，传言中可是有百万之富。
是不是族长太爷出面，安排自己过继到外九房之事，将王青汉吓到了？
为了防止宗房插手三房选嗣之事，他才想要将族中权势仅次于宗房的十二房拉到三房那边？
如此说来，王杨氏与王容娘所受的“果”，还是道痴出继的“因”。
王三郎心中，则都是气愤之余有些无奈。他虽刚说了不会让人白白欺负自己母亲，可一时也想不到该如何为母亲出头。唯一能想到的，便是早些回家，将此事告之姐姐，看看姐姐什么意思。
不过无奈是无奈，他心里反而踏实几分。敌人在外，并不可怕；就怕家里亲长不合，那样才是真让人无力。
车厢里气氛沉闷，直到到了银楼，大家情绪才好些。
银楼里，多是一些女眷再挑选首饰，见进来的是三个少年，少不得指指点点的，可也并不回避。
王琪不知从哪里摸出把檀香扇，打开来美滋滋地摇着，还不忘这里那里来个飞眼。王三郎见状闷声而笑，道痴则是忍不住捂脸。
怪不得刚刚瞧着王琪就觉得有些不对头，原来他在拷贝沈鹤轩，不仅仅是穿着打扮相类，还有这摇扇子时“顾盼神飞”的神态，也学的七七八八。
苍天啊，大地啊，赶紧将这个丢人现眼的胖子收了去。
沈鹤轩能被称为“沈凤凰”，名副其实。反正就道痴见过的少年中，沈鹤轩绝对排在榜首。
王琪五官并不难看，可这痴肥的身材，还有那憨憨的傻笑，这般作态，不见风流，只显得越发猥琐。
银楼里众人，不看他还能看哪个？
王琪却是人来疯，闹腾的越发欢实，扬着下巴招呼伙计：“将你们这里最好的长命锁都摆出来，我们要买长命锁！”
伙计见这他年纪虽不大，打扮的也古怪，可像是个有钱的，便堆笑道：“好嘞，小的这就给几位公子取长命锁。”
说话的功夫，伙计取了三个锦盒出来。
不说旁的，观看盒子，卖相就极佳。
等打开来，果然都十分精巧。
第一只长命锁下边缀了九只莲子造型小铃铛，后边有莲蓬图案；第二只连着银项圈，看着古朴大气；第三只则是镶了佛家七宝，华丽非常。
三件都是银器，因民间有说法，小孩子命轻，压不住金器，所以多是带银器辟邪。
王琪见东西摆出来，便将位置让给道痴，让他来选。
道痴将三只长命锁看了一遍，微微摇头，对那个伙计道：“这三只长命锁都是上品，只是有些不和我的心意。劳烦小哥，再帮我找一找。”
伙计自是听出他话中之意，问道：“那小公子想要寻只什么样的？”
道痴指了指第一只锦盒道：“不要有铃铛璎珞等缀物……”又指了指第二个：“不要太沉，最好重量在一两之内……”说着，又指了指第三个：“嵌宝的可以，只是外形要再圆润些。”
伙计仔细听了，奉承道：“小公子好仔细的心思，小的这就去找。”
在王琪看来，前面这三只长命锁，哪个都能拿得出手，偏道痴这么婆妈，便嘀咕道：“有铃铛有什么不好，沉甸甸的才能显示富贵……”
王三郎在旁，却知晓道痴的用意，望向道痴的目光，有些水润。
这会儿功夫，伙计又找了两只锦盒出来。
里面各装着一只长命锁，一只嵌宝，一只不嵌宝。两只都是按照道痴方才的要求挑出来的。
两只长命锁都非常小巧，价格却是天差地别。
不嵌宝的那只长命锁，只要一两八钱银子。这个价格，还是因做工实在精致，要是做工寻常些的，价格不会比银子本身的重量多五成。
嵌宝的那只长命锁，则开价十二两银子。
按照伙计的介绍，这本不是本地银匠的工艺，而是从广州那边进的货，用的是外洋的镶嵌工艺，才能做的这么精细。
见道痴对那嵌宝长命锁有意，王琪忙劝道：“二郎，前面那个就挺不错……五郎抓周，各家长辈多是要送长命锁的，哪里就能都戴上？心意到了就行。”
王三郎也道：“是啊。是啊。二郎，前一个就很好。”
道痴道：“不管五郎戴不戴，我总要挑个好的给他。”
在讲下去一两银子后，他以十一两银子的价格，将那嵌宝长命锁买下。
十一两银子，不是一笔小数目。道痴却并不心疼，因为他晓得，自己这只长命锁不会“闲置”，只要自己送了，多半都会出现五郎身上。
为了他出继之事，十二房受了众多非议，只要在众人面前显示他与十二房并没有反目成仇，十二房待他这个出继之子也多亲近，才能早日驱散传言。
王杨氏是个聪明人，在知晓了外头的算计后，相信她会尽快做出应对。
买完长命锁，想着自己明天下午就要回王府，七月末才能再出来，他又花二两半银子，买了一对金丁香耳坠，一对细细地金耳环。
这下，真是惹得王琪侧目。
从银楼出来，他搭着道痴的肩膀道：“阔绰了啊！老实说，哪里淘换的银子，这般大手大脚？仔细叔祖母不高兴。”
道痴不好提老和尚那边，便道：“我生母留下的嫁妆里，有些银钱。”
王三郎低下头，悄悄捏了捏自己的荷包。
他的荷包里，金叶子、银锭子都有，绝不止十几两银子。虽说回安陆后，需要花销的地方少了，可在南昌时，同窗好友出去吃酒听戏，随手花个十两八两都是寻常。
到了自己弟弟这里，花上几两银子都要动用逝者所遗。
王琪收了笑，对道痴道：“即便叔祖母没有代你保管你生母的嫁妆，你也不要胡花。往后你考学也好，成家也好，需要用到银钱的地方还多。再说，叔祖母是个节俭的人，自见不得长辈如此大手大脚。你给叔祖母与顺娘姐姐添置东西，虽然是好意，可是若惹着老人家心里不痛快，不就成了好心办坏事？”
这真是有些哥哥的做派。
道痴点点头，诚心诚意谢道：“谢谢七哥，弟弟记下了……”

第四十八章 抓周宴抓破美人面（一）
因王三郎着急回家，小兄弟几个从银楼出来，便没有在街市继续逗留。将道痴送回外九房后，王三郎便与王琪匆忙离去。
午后的院子里，一片寂静。
道痴没有去上房，直接去了西厢门口。顺娘坐在绣架前正绣花，腊梅坐在旁边的小杌子上分线，主仆两个正用心，没有留意外头。
“姐姐。”道痴站在门口，唤了一声。
顺娘与腊梅主仆二人，这才看见道痴。腊梅连忙起身，顺娘看道痴额上汗津津的，吩咐腊梅道：“倒碗绿豆汤来。”
腊梅应声出去，顺娘招呼着道痴进屋坐了，投了块湿毛巾递给他。道痴在脸上抹了一把，去了不少燥热。
顺娘看到道痴搁在一边的锦盒，笑问道：“长命锁买来了？”
道痴点点头，打开锦盒，取了长命锁，递给顺娘。顺娘小心接过，手指轻抚过上面的各色宝石，赞叹道：“真好看，我还是有一遭见嵌宝的长命锁。”
道痴从荷包里摸出个小纱袋来，从里面取出那对金丁香耳坠，递过去道：“这是送给姐姐的。”
顺娘闻言，抬起头来，视线正落到这耳坠上，半响方反应过来，忙摇头道：“我哪里用得戴这个？二郎快收回去。”
道痴皱眉道：“反正银楼也不会给退，姐姐戴不戴，这都是姐姐的。”说罢，直接将耳坠塞到顺娘手中。
实际上，这委实上不上什么好东西，分量也就一钱多金子，小小的丁香花比大米粒大不了多少。可是顺娘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如同稀世珍宝似的，看的有些移不开眼。
看了好一会儿，她还是摇摇头道：“要是银楼那边不给退，就给祖母戴，祖母原来也有金耳环，大哥下场前家里银子不够，祖母就当了死当。”因提到逝去兄长，她的情绪有些低沉。对那金耳坠，尽管有喜爱，却没有贪欲。
真是一个好姑娘。
道痴伸出胳膊，抚了抚顺娘的头顶。
顺娘惊讶地抬起头，哭笑不得地看着道痴，反手也抚了抚他的头顶道：“人小鬼大，我才是姐姐呢。”
道痴将小纱袋里的耳环倒出来，递给顺娘道：“祖母的礼物在这里。姐姐的还是自己个儿留着吧，哪里有老人家戴丁香坠子的。”
其实，这个时代女人戴什么首饰，道痴哪里晓得，不过是听小伙计介绍的时候说了一嘴，才这样说。
顺娘听了，犹豫道：“那能不能用这个给祖母再换对耳环？”
道痴道：“祖母只有一对耳朵，有了这个，还要耳环作甚？姐姐就不要再罗嗦。这才是开始，等我大些，给姐姐买一匣子首饰，让姐姐每天数着玩。”
顺娘掩袖而笑道：“就说孩子话，首饰又不能当饭吃，哪里还用老买？”说到这里，看了上房一眼，压低音量道：“有一有二，不可有三、有四，你小孩子家家的，不跟长辈请示，怎么就敢随便花钱？这次我寻思祖母会饶过你；有了下回，小心家法侍候！”
道痴亦小声问道：“姐姐，咱们家家法是什么？”
顺娘笑道：“罚抄《孝经》百遍。”
道痴闻言，松了一口气，《孝经》三千多字，一百遍也就是三十万字，即便毛笔字慢些，两、三日的功夫也就得了。
这时，便听顺娘慢悠悠地加了一句话：“抄完前，不得吃饭……”
姊弟说话间，腊梅已经端了绿豆汤来。这是早上熬好的，沉在井里，入口清凉，十分解暑消热。
这会儿功夫，就听到上房有动静，王宁氏睡完午觉，挑了门帘出来。
道痴撂下汤碗，拿起锦盒出了西厢：“祖母，孙儿回来了……”
眼前这是个睿智的老太太，道痴就十二房之事，有些话想对老人家说。
王宁氏抬头看看天色，诧异道：“恁快？没去寻七郎？”
“出去就在门口碰到了，他带着三郎过来寻孙儿。”道痴回道。
祖孙两个回转到上房，王宁氏先看了长命锁，点头道：“算得上精致，这份礼物不跌你这当哥哥的份。”
道痴正想说三房算计十二房之事，顺娘挑了帘子进来，她来给王宁氏送绿豆汤。
道痴想了想，没有避顺娘，对王宁氏说了十二房的流言背后或许是三房算计之事。
王宁氏的脸沉了下来，顺娘听着里面有什么妻妻妾妾之类的话，红着脸起身想要避出去，王宁氏摆摆手道：“你也大了，没有什么听不得的。”
“怪不得这风言风语来的邪乎，我只当杨氏是得罪了哪个妯娌，没想到还有这个缘故。”王宁氏叹气道：“不管是为了什么，污人名声，坏人姻缘，太过下作。老天有眼，三房这么闹腾，终得不了好。”
顺娘即便性子柔顺，也不禁皱眉，小声道：“心肠真是坏透了，长辈们恩怨且不说，容娘妹妹何其无辜，好好的女孩儿，白白叫人说嘴。”
王宁氏寻思了一会儿，对道痴道：“即便有人居心叵测，可事情毕竟因你过继而起。想要从根子上去了流言，还得如此如此……”
道痴一一点头应了，望向老太太的目光越发敬重。
祖孙之间，气氛正好，顺娘在旁眨了眨眼，掏出小纱袋，道：“祖母，二郎买了礼物给祖母与孙女呢……”
次日，道痴换上潞绸直綴，头上发了福巾，一副小公子装扮。王宁氏也早早地翻出一件半新不旧的串绸窄袖褙子，用熨斗熨服帖了换上，耳朵上带了那对金耳环，头上包着实纱额帕，平添几分雍容，丝毫不显寒酸。
王琪坐着马车来接人，见到王宁氏的时候，嘴里跟抹了蜜似的，好一顿奉承：“哎呀，叔祖母这一拾掇，可是真显年轻。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孙儿伯娘呢。”
王宁氏笑道：“又淘气！跟谁学的油嘴儿，不可浑说。”
王琪“嘿嘿”笑着，同道痴一起，扶着王宁氏上了马车。
外九房到宗房不算远，可到十二房，马车还正经要走一阵子。
一路上，王琪就没住口，将道痴赞了又赞，夸得道痴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说的不过是他在府学如何勤学，如何自律，如此苦读之类的话。
王宁氏脸上开始时笑着听着，越听脸色越僵，看着道痴道：“心静则平，平则智，智则不乱，不乱则不衰。这是你自己个儿说的话，你忘了？”
道痴见王宁氏着恼，忙道：“孙儿没忘。”
王宁氏正色道：“那你作甚如此急功近利？你才多大点儿年纪，就是你父亲、你大哥当年像你这么大年纪时，也没有像你这样急迫。你才十一岁，踏实学习几年，有什么来不及的？”
道痴当然不能说皇帝没几年活头，世子三、两年之内便会进京做皇帝，要是自己起步太晚，那还真的来不及。
在王琪跟前说的为了外九房生计苦读的说辞，在老太太跟前是不能说的。道痴只得满脸诚挚道：“祖母，孙儿晓得量力而行的道理，孙儿只是想要下场试试……孙儿虽没有神童之名，可也想要下场试试……”
他没有半点孩气，一本正经地说了两次“想要下场试试”。
王宁氏心里叹息一声，对于这个嗣孙平素言行小大人似的，老人家以为是因两次被遗弃孩子心里受伤的缘故。
这般迫切地想要下场应试，是不是也是想要出成绩给那边看？
这样想着，王宁氏倒舍不得拦他，叹了口气道：“不管怎样，身子骨都是最重要。我老了，实再受不了什么，你姐姐将来也要等着你照看。”
道痴认证道：“祖母放心，孙儿一定好好的……”
王琪在旁，不停抹汗。他称赞道痴，不过是为了哄老太太开心，没想到反而让老人家担心，不免后悔自己嘴快。
这会儿见祖孙两个说得了，他的心才踏实些，嘴巴却似打了封条似的，再也不敢胡咧咧。
※※※
十二房，正院。
王杨氏早已穿戴起来，脸上涂了淡淡的粉，将憔悴掩下。她眼睛亮亮的，坐在梳妆台前，拿起珠冠戴上，手上又加了两对金镯子，加上一身的绫罗绸缎，即便没有穿诰命襦裙，这周身的气派，也不是寻常妇人能及。
十二房外，车马陆续而至，客人们到了……

第四十九章 抓周宴抓破美人面（二）
因晓得道痴会奉王宁氏过来，王三郎用罢早饭，就到前院迎客。
他加送了帖子去外九房之事，王青洪与王杨氏早就知晓。两人虽没有反对，可是也没有想过道痴会过来。
在他们夫妻看来，王宁氏上次登门，等十二房的馈赠送还回来，也是因不愿与十二房多牵扯的意思。三郎主动过去，王宁氏不会恶语撵人；可想要让道痴回来，老人家肯定不会点头。
王青洪面上没说什么，心中对王宁氏上次来送归财物之事却是恼的，觉得这老人家实在不实时务。明明十二房这边是好心，她只管老实占下大便宜就是，偏生还闹这么一出，倒像是十二房不知礼似的。
王杨氏则是越发敬重王宁氏，财帛动人心，尤其是在外九房窘迫的境况下，老太太能做主将这笔财富送回十二房，不占半丝半毫的便宜，这不是一般人能有的魄力。
尽管夫妻两个对王宁氏印象各异，可是昨晚听三郎提及王宁氏次日会登门吃酒时，夫妻两人都很意外。
王青洪是不耐烦，皱眉训斥三郎道：“都是你多事，外头的流言本传的差不多，该平息下来，他们过来，少不得又有人说嘴。”
三郎心中并不赞同父亲的话，可依旧是老实认错。
王杨氏这边，王三郎是先说了三房那边的嫌疑，而后才说的王宁氏明日带道痴过来之事。
王杨氏听到三房嫌疑时，脸上淡淡的，不恼也不见欢喜；听说王宁氏会带道痴过来吃酒时，她露出笑容，对王三郎道：“老人家是面冷心热的良善人，能得她老人家教导，是四郎的福气……”
十二房大门外，王三郎在接了几拨客人外，终于等来了王琪的马车。
他一边吩咐人往二门传话，一边命人开了大门，直接引马车到二门外停下。
等他亲自扶了王宁氏下马车，王杨氏已经得了消息，带了丫鬟婆子到二门迎侯，入眼的就是这样的情景：王宁氏满脸慈爱地站在那里，左边站着王琪，右边站着王三郎，旁边退后一步站着的是道痴。
从五月中旬道痴离开十二房，王杨氏还是头一回看到他。她也说不清自己是为什么，对于这个孩子本应厌恶，可却是厌恶不起来。想到这个孩子所受不公，她时而觉得快意，时而又觉得羞愧。不管大人谁对谁错，一个襁褓中就被家人遗弃的孩子，又有什么罪过？
可是她也不否认，这个孩子回十二房那几日，她是压抑的。即便这个孩子本身没过错，可是他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自己曾经历了多少痛苦绝望。
她不由自主地打量起道痴，同一个半个前相比，道痴最大的变化，就是肤色变白了。原本那肤色麦色，少了几分富贵气。即便眉眼之间与三郎有相似的地方，可兄弟两个看上去也不怎么像。
现下却是不同。
他肤色白了，少年的身量也像是一下子抽起来，同三郎站在一处，三分相似成了五分，任是谁都能瞧出他们是兄弟两个。
王杨氏只觉得心里酸酸涩涩，说不上到底是什么滋味。
王三郎已经看到她，扬声道：“太太，叔祖母来了。”
王杨氏长吁了一口气，脸上已是带了笑，走了过来，对着王宁氏福了福，道：“给您道福。”
王宁氏虚扶一把，笑眯眯道：“快起来，今儿是你的好日子，你定忙着，咱们也就别站在这里说话。”
这会儿功夫，王琪与道痴也都作揖道：“见过婶娘（伯娘）。”
王杨氏对王琪与道痴点点头，而后对王宁氏道：“族中几位婶子、嫂子已经到了，在我们老太太房里吃茶，我这就扶婶娘过去。”
王宁氏点点头，回头看看道痴，对王三郎道：“三郎，我们二郎就交给你，你与七郎两个当哥哥的，多带着他一些。”
王三郎道：“叔祖母就放心吧，我一定照看好二郎。”
王杨氏在旁，听着这“三郎”、“二郎”的称呼，觉得十分别扭。她的视线，不小心又落在道痴身上，心里想着还是“四郎”顺耳。这兄弟两个，哥哥是三郎，弟弟却成了二郎，这就什么事儿……
王宁氏随着王杨氏进了二门，剩下小兄弟三个又回到前院。
不管是王琪、还是道痴，既然过来，还得寻到王青洪跟前见礼。
宗房今日过来是王珍，随着族长太爷老迈，宗子王青海近几年多在病养，宗房出面应酬的，多是王珍。
三小找到王青洪时，王青洪正带着王珍，陪知州大人吃茶。王青洪虽是卸任官，却依旧原级从三品致仕；知州这个父母官，不过是从五品。因此，不用王青洪去笼络地方父母，等着地方父母上门拜访即可。
因王青洪性子低调，不爱张扬的缘故，王氏族人只知他岳父是京官，并不知道他伯丈人是内阁首辅杨阁老。知州进士出身，正好是杨阁老的学生。
早在五月初王青洪初回安陆时，知州便打探到他出身，知晓了两人这一关系。一个是杨门学子，一个是杨门之婿，实不是外人，因此知州大人便摆出“学弟”身份，与十二房走动往来。
十二房将庶子出继之事，知州也有耳闻。
在他看来，王青洪做出这样的选择，正合乎世情。不过是一个庶子，哪里比得上自己前程？若是为了个庶子，惹火了嫡妻，与岳家疏远，那王青洪才是傻子。
可当看到王三郎拉着道痴的手，小哥们两个并一个小胖子一起过来请安，知州不由觉得怪异。瞧着兄弟两个这般亲近的模样，委实不像是嫡庶不容。他心中有些好奇，便做吃茶的样子，眼睛余光在留意王青洪的反应。
王青洪看到儿子过来，收敛了脸上的笑，脸上绷得紧紧的，摆出严父模样。不过，知州大人发现，当这个出继出去的少年口称“伯父”向王青洪行礼时，王青洪的眼角抽了抽。
王青洪看到道痴，想着这些日子的流言蜚语，不由心浮气躁，便移开眼不看他，反而对王琪问了几句。不过是在王府课业之类，是否跟得上，有何不解之处云云。
王琪心里直范嘀咕，他是看出来，这个洪大叔明明是比较关心道痴在王府的生活，可又拉不脸去问道痴，便拿自己做幌子。
换做寻常王琪既听说王青洪的意思，那无需他多问，便会主动讲一讲道痴在府学的事情；可方才在马车上得了教训，谁晓得自己实话实说，洪大叔是觉得“欣慰”，还是教训道痴一顿。因此，王琪讲府学事情时，便三言两语提及，并不专程说几句道痴如何。
王青洪听得意兴阑珊，最后不忘加一句，需安分小心，不可徒生事端，丢了王家脸面之类的话，这句话是看着王琪与道痴两个说的。等两人都躬身应了，他便摆摆手打发三小下去。
知州大人这才晓得，王家入王府伴读的子弟，除了宗房老七外，另一个竟然是王青洪已出继的庶子。
他的心中，很是佩服王青洪的果决。安排庶子入王府，息了科举晋身之路，隐在地方做个小吏，总比过了童子试与乡试，进京去碍杨家人的眼睛为好。
但，虎毒尚且不食子，为了巴结岳家，做到这个地步，是不是太过？
原本他非常乐意交好王青洪，寻思着是不是趁着王青洪居乡闲置，厚颜高攀一下，结个儿女亲家，使得两家更近一步；现下想到王青洪这般无情，他结亲的心思便有些犹豫。
连自家骨肉都能随时抛弃的人，加个姻亲关系，也难指望什么。
他没了亲近的心思，坐着就有些难熬；可是又不敢得罪王青洪，便有一句没一句地同王珍搭着话，百无聊赖地熬时间。
落到王青洪眼中，就是知州大人见了道痴后，八成是想起外头那些传言，对自己心有误解，所以开始不冷不热起来。
王青洪心里闷闷的，觉得道痴真是个讨债的。从他回下山十二房开始，这才一个半月功夫，生出多少事端。方才父子相见时，那略微荡漾的慈父之心，也在埋怨中平静下来。
除了不喜，就是不喜……

第五十章 抓周宴抓破美人面（三）
出了正厅，王三郎便时时都带着道痴，兄弟两个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道痴想着昨天祖母的吩咐，便没有拒绝这兄友弟恭的戏码。这般斯文俊秀的兄弟两个，看掉了多少族人的眼球子。
早先传着十二房闲话、背后幸灾乐祸那些，现下见状也有些没底。
王琪跟在兄弟二人旁边，看着兄弟友爱的画面，摸着鼻子，心里酸溜溜的，只觉得碍眼。他一时也说不清楚，到底是该埋怨道痴抢走了三郎，还是该埋怨三郎抢走了道痴。
毕竟他与三郎往来的时间也就大半月，还只有每天在宗学里那几个时辰；与道痴却是吃住在一起几近一月。如今他也说不清楚，对这两个族弟，哪个更亲近些。
只是他平素任性虽任性，也晓得轻重。三郎与道痴两个都是内敛的性子，不爱在人前卖弄，如今敢耍猴子似的，在族亲跟前上演“手足相亲”的大戏，也是无奈之举，不过是为了应对前些日子的流言。
十二房从端午节前举家从任上回乡，还是头一回摆酒请客，不仅族中有头有脸的族亲都来了，就是没收到帖子的落魄户，也有腆着脸皮上门吃喝的。
总之，热闹非常。
虽说其中大多数人，道痴都是头一回见，不过也有几个面孔眼熟的，例如出继时在祠堂见过的五太爷、十一太爷与十太爷。
五太爷与十一太爷两个没有在祠堂时做中人时的严肃，显得十分和蔼，对待三郎时尤其慈爱；只是转头对道痴时，笑容多少有些寡淡。
对他们来说，眼前这两个即便是同父兄弟又如何？三郎的敏慧是族长都赞过，母族又在京城，前程可期；道痴已经出继外九房，即便苦熬科举，一个举人到头。外九房实是没有出进士老爷的风水，祖孙三代科举，却没有那个富贵命。
十太爷则是狠盯着道痴身上的潞绸衣裳，阴阳怪气道：“看来外九房今非昔比，真的阔绰了。”脸上贪婪丝毫也不遮掩。
道痴看着十太爷，目光冰冷。
这次回家，王宁氏虽没说什么，燕伯私下里却跟他念叨了一回，十房的媳妇孙女前些日子没少往外九房跑，就是想打探十二房贴补了道痴多少银钱。话里话外提及十房的几个外孙女，想要给道痴说亲。
十房太爷贪财，几个女儿没一个嫁的好的，为了索取高额聘礼，不是嫁给瞎子、瘸子，就是嫁给人做填房。王宁氏即便是疯了，也不会同她们家结亲。因她们歪缠，王宁氏与她们几乎翻脸，自己也被她们气的差点病倒，十房才安生下来。
道痴对十房本没什么印象，即便听说他们曾窥视外九房家产也没有放在心上，毕竟早年他们惦记外九房，是因外九房断嗣的缘故；可自己已经过继过来，十房的贪念还不息，道痴便有些不耐烦。
只是他在府学，一时半会也顾不上家里。王宁氏又是个不爱麻烦人的性子，只要外十房闹腾的不过分，多半是自己受了。可谁晓得外十房那边会不会利令智昏，狗急跳墙。
想到这里，道痴还是有些不放心，便跟三郎打了声招呼，过去寻王珍说话。
王珍已经不在王青洪旁边，而是在同一个衣着鲜亮的中年人站在一处。
见道痴过来，王珍笑道：“二郎是来寻我？”
道痴点点头，道：“有几句话想同珍大哥说。”
换做其他人，多是会知趣离开，留下地方让这二人说话，那中年人却稳当地站在那里，笑呵呵地打量着道痴。即便是面对王珍，他也只是端着长辈架子，没有寻常族人对宗房长孙的尊敬，随意道：“大侄子，这是哪一房的小辈？”
王珍道：“汉大叔，这是外九房的二郎。”说罢，又对道痴道：“二郎，这是三房的汉大叔。”
道痴心里有数，这便是绰号“王百万”的那位族中巨富王青汉。
道痴依照规矩见了礼，王青汉笑眯眯地从袖子里摸出半把金瓜子，塞到道痴手上：“初次见二郎，我这做叔叔的身上也没什么能做见面礼的，只有这个，拿去买点心吃。”
这金瓜子沉甸甸，每一枚都足有一钱多重，半把算下来足有二、三两金子。
道痴刚想要送还，王青汉已经大笑着走了。
道痴看着手中的金瓜子，不由皱眉，便听王珍道：“既是给你的，你就拿着。汉大叔就是这个脾气，不管是族中晚辈，还是外头世家往来人家的小辈，他都用这个做见面礼。在他眼中，半把金瓜子同半把铜钱没甚区别。”
道痴也不是迂腐的性子，点点头将金瓜子塞进荷包，心安理得地受了这份小小横财，便对王珍提及外十房去外九房歪缠之事。
王珍听得直皱眉，道：“将十房的外孙女说给你，他们倒是真敢想。十房往来的，哪里有正经人家。你同下人交代一句，要是十房再上门歪缠，便来宗房寻我。有我在，不会让他们放肆，你在王府安心读书就是。”
这次王琪回来，王老太爷曾问及府学里的事情，除了王琪如何之外，还着重问了道痴在府学的表现。
听说他同世子的乳兄弟投契交好的同时，还挑灯夜读为明年应试备考，王老太爷赞叹不已。连带着，王珍也对这个族弟越发关注，想要看看他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有王珍这句话，道痴没什么再担心，便随口问起三房王青汉的事情。
王珍说起王青汉时，面上依旧带笑，可话里话外的口气多少有些奇怪。道痴耷拉下眼皮，看来王青汉与宗房的关系确实有些微妙，只是不晓得王杨氏会不会发现这点。
这会儿功夫，便见王琪过来，走到王珍跟前，道：“大哥，洪大婶吩咐我来请大哥过去。”
王珍疑惑道：“去哪儿？”
“三郎院子，方才叫了三郎过去，这会儿又寻哥哥，许是有事。”王琪回道。
王珍虽满心疑惑，可想着既然三郎在，也没什么可避讳的，便对道痴点点头，随着王琪过去。
看着王珍、王琪的背影，道痴挑了挑眉。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王杨氏寻王珍，是想到对付王青汉的法子了吗？
一时之间，三郎与王琪都不在，道痴有些无趣，便寻了个没人的角落想要静一静。
没想到，角落里已经有人在了，还是个熟人。吕文召手中拿着一卷书，倚在墙上，眼神飘忽。
道痴想着王琪说的“监吕”的话，嘴角不由抽了抽。吕文召已经察觉出有人过来，见到道痴，瞪大眼睛诧异道：“你怎么在这里？”
难得这屁孩子脸上除了傲慢，还有这般生动的表情，道痴笑着反问道：“我怎么不能在这里？”
“你，你，你不是应该闭门读书么？”果然是脑袋只有一根筋的家伙，没有寻思那些嗣子、嗣家的复杂关系。
道痴道：“该读书的读书，该玩耍的时候玩耍，才是正道。”
吕文召闻言，使劲地抓着书卷，手指头抓的青白，气呼呼道：“扯谎！业精于勤荒于嬉。读书的功夫都不够，哪里得闲去玩耍！”
看来这山寨书呆子不是天生的，而是“望子成龙”的父母逼出来的。
道痴无意做“知心大哥”去开解那个，便也不同吕文召辩嘴，从吕文召手中抽出书来，趁着这有闲的功夫，看了几页，巩固巩固功课。
看着道痴将书页翻的“哗哗响”，吕文召神色复杂，说不出是羡慕，还是嫉妒，迟疑半响，道：“王三郎除了读书，也玩耍么？那可有人骂他？他是怎么读的书，作甚人人都夸他？听说他明年应童子试，人人都说他是青洪世叔第二，不仅童子试手到擒来，案首也跑不掉的。”
道痴开始还笑着听了，听到后边，却觉得不对。什么叫“童子试手到擒来”？什么叫“案首也跑不掉”。这“人人”又是什么人？
童子试虽只是科举第一关，可是要经过县试、府试、院试三场，其中变处颇多，即便是积年的读书人，也不敢保证自己下场后三关皆过。
若是王三郎应试这几个月，出点别的事情耽搁；或者是顺利应试，可是失了案首，都不无可能。
传出这些话来的人，居心叵测。这些话即便没有直接诋毁三郎，可是认谁听了，都会觉得三郎心高自大、年少轻狂。
这传话之人，怎么都有“捧杀”之嫌。若是三郎榜上有名，大家会觉得理所当然；但凡三郎有半点挫折，那就要被当成是“浪得虚名”之辈。
八成又是王青汉生的事端。看来他是认准了十二房，说什么也要将十二房搅合乱了，使得自家便宜参合进来……

第五十一章 抓周宴抓破美人面（四）
吉时将至，宾客齐聚，“抓周试儿”开始。
就在前院正厅，屏风前放了大案，上面铺满了各色“试儿”的小物件。儒、释、道三教经书，官星印与笔墨纸砚等文芳四宝，还有算盘、账册、钱币、吃食、玩具等。最因道痴留意的，是另外两样，胭脂盒与绢花。
上辈子在看《红楼梦》时，道痴还很是疑惑，即便贾宝玉抓了胭脂盒引得贾政那么不喜，那为什么会有人将胭脂盒放在抓周宴上。
现下看来，胭脂与花朵这两样如同笔墨纸砚似的，也是“试儿”时的定例。
在众人前露面的女眷，除了王崔氏与王杨氏婆媳这两代十二房主母，就是族中其他几房积年的长辈。年轻些的小媳妇与小姐们，则是避在屏风后。
王宁氏就站在王崔氏左手，同族中几位老妯娌在一处，面带慈爱地看着王杨氏身边的五郎。
五郎粉雕玉琢，十分可爱，坐在案上，在众人注视之下，也丝毫不露怯。他撅着小屁股，在案上爬来爬去。他的脖颈中，正挂着道痴送的那嵌宝长命锁。
厅上众人都息了声音，专心看着五郎，想着这孩子到底会抓些什么。
三郎与王琪已经回到道痴身边，三郎拉着道痴的袖子，脸上带了几分紧张地望着案上。
道痴也看着案上小人，见他转来转去，就在文房四宝与书本那里折腾，心中晓得多半是有人提前“教导”过五郎抓什么。这也不稀奇，毕竟哪家不希望孩子抓个好物件，讨个口彩。
若是真的任由小孩子按照自己心意抓，那还用想么，多半都会直奔吃食点心去。
这会儿功夫小家伙已经抓起一样，是杆毛笔，称赞之声立时不绝于耳。
道痴望向王崔氏与王杨氏，王杨氏望着五郎目光柔的能滴出水来；王崔氏也带了笑，只是不知为何她的目光也不时望向三郎与道痴这边。
道痴与王崔氏正好看了个对眼，王崔氏的笑容立时僵住，飞快地移开视线；道痴没有在意，还是不由自主地去打量王杨氏。
不知三房那位想要“登堂入室”的小姨妹今日来没来，若是她没来还罢，若是她来了，怕是会后悔。他虽只见过王杨氏几面，可是却瞧出王杨氏性子温和中带了孤傲，受了委屈绝对不会忍气吞声，是一个极有主见之人。就算那小姨妹真长了尾巴，也未必能压住王杨氏；更不要说，那只是个不知道分寸，还没有上门就开始诋毁人家女儿的蠢货。
道痴相信，那个小姨妹已经激怒了王杨氏。
称赞五郎长大文采卓绝的话音还没落，五郎已经抓起另外一样，正是那只绢花，立时引起众人善意的大笑。
没人会那么扫兴的说五郎是好色之徒，多是说他会成为风流少年。王青洪的笑容有些生硬，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可他的风度又不允许他做什么反应。
王杨氏依旧是温柔的笑，没有半点失望不满之色。即便“风流”又如何，要是百姓之家，男人“贪花好色”或许会招惹灾祸；富贵人家，不过是多添几房妾室而已。
三郎却是读圣贤书读多了，对于幼弟抓了花朵，有些不自在；王琪见状，低声劝道：“这是好事啊，十二房人丁这么单薄，开枝散叶的重责都担在三郎与五郎身上。若是五郎长大真的风流多情，那三郎不就是能多几个侄儿么？十二房日后子孙绵延，也不会这般单薄。”
王琪不过是随口安慰，三郎却听进去了，点点头，一本正经道：“七哥说的正是，只是我也要好生教导五郎，可以惜花，不可贪花。”
王琪忍着笑应和道：“正是正是，洪大叔是个重礼数的，婶娘也极重规矩，你做哥哥的多教导他些，往后就算风流也不会离谱。”
两个半大少年，这般窃窃私语说着大人话，道痴听了，好笑不已。
三郎却是看着左手拿着毛笔、右手拿着绢花的五郎，重重地吐了一口浊气，显然是压力不小。
抓周试儿后，便要开席。
王崔氏婆媳带了女客转回内宅，前院正厅、偏厅也都开始上席。
吕文召作为客人，同其他几个族中少年一起，都在南厅入席，负责招待的三郎，同席的还有王琪与道痴。
虽说在府学时吕文召是一副目下无尘的孤傲模样，可在三郎跟前却收敛不少，那手不离卷的《论语》，也不知掖到哪去。他是外姓客，与族中少年不同，自然是做了上座，正好在三郎左手边。
他便眼巴巴地看着三郎，时而问两句课业上的“难题”，时而说两句孩子话。
王琪正坐在他左手边，见他这别扭模样，心中大奇，忍不住就盯着他，看着“书呆子”这般反常到底为何缘故。
可是这家伙一开口露怯，他开口问得那些所谓“难题”，实在是太肤浅。幸而他说话声音不高，要不然让其他人听了，真是大笑话。
三郎听着吕文召的“难题”，显然也很吃惊，不过他教养在那里，很快就面色如常，沉思片刻，为吕文召做了比较通透的讲解。
听得吕文召眼睛直放亮，问道：“读书闲暇，三郎可还有旁的消遣？”
三郎想了想，回道：“弹琴、下棋、画画，想起什么便做什么，并无定例。”
吕文召闻言，满脸向往之色，望向三郎的目光，已经不单单是敬佩与羡慕，而是炙热无比。
三郎到底面嫩，被盯着不好意思，便转过身来，同道痴小声说话：“二郎，这吕家大郎恁得奇怪，作甚这般盯着我瞧？”
道痴道：“他是假书呆，碰到你这个真书呆，自然起了向往亲近之心。”
三郎不满道：“我哪里呆了？”
道痴闷笑道：“三哥不呆，只是书卷味儿浓了些。”
三郎没有接话，沉默了半晌，方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道：“我才不会做书呆，也不会像老爷那样迂……”
酒菜都上来，众人都住了声。即便桌上只是半大少年，可酒是甜酒，并不醉人，大家也就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毕竟除了出门吃席，他们这些少年也没有机会吃酒。
王琪与三郎都望向道痴，想着他从山寺出来，戒了荤腥，不知道戒酒不戒？
道痴还是头一回见这个世上的甜酒，带了几分好奇，端起来看了看，酒汤青白，有些像后世的甜酒酿；尝了一口，酸酸甜甜，酒味又比酒酿重了些，倒也爽口。
吕文召或许是欢喜的缘故，捧着酒壶不撒手，不是自己连着干着，便是不停地给三郎斟酒。即便这酒壶里只是性子不烈的甜酒，可谁也不敢任由他喝下去。
王琪便抽身将酒壶抢了去，对吕文召道：“这是好酒，需要细细品鉴，哪里能像你这样糟蹋？想要多吃两盅不是不能，需得做诗来换。”
吕文召肚子里本没有什么墨水，听着王琪的话，便硬不起来，讪笑两声，消停下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旁人还好，吃的天黑也不怕，王琪与道痴、吕文召这几个还是要赶回王府，总不能这样一身酒味地回去，还需各自回家，沐浴更衣，整理随身东西之类。
吕父已经过来，带了微醺的吕文召告辞离去。
三郎估算下时间，便吩咐小厮往二门传话，看王宁氏是否下席。
少一时，小厮来回话，道是王宁氏就要下席出来。
王琪便吩咐随从套了马车，三小一起去二门等着王宁氏。
出来的不仅仅是王宁氏，还有几房作别的女眷，王杨氏在丫鬟婆媳的簇拥下，亲自送客。
王宁氏身边，站在两个少女，一个贞静娴雅，正是容娘；一个娇俏妩媚，眼角飞扬，略显轻佻，不知是何人。
王宁氏拉着容娘的手，满脸舍不得，道：“真是人见人爱的好姑娘，往后得闲，尽管家去，我们家顺娘年纪与你相仿，小姊妹正可说话解闷。”
容娘俯身柔声道：“孙女谢过叔祖母，改日定当去给叔祖母请安，去拜会顺娘姐姐。”
相随出来的女客见她们如此投契，心思各异。即便有十人诋毁容娘，也比不上王宁氏赞一句。王宁氏是朝廷下旌表表彰的节妇，名声是一等一的好，哪里是那些长舌妇人想比的。
王杨氏面上不显，心中却不由激荡。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她已经活了大半辈子，富贵荣华都经历，如今唯一在乎的，就是这几个儿女。若是有人敢算计她的儿女，就是她的生死仇人；若是有人帮着这几个儿女，便是她的大恩人。
王宁氏点头道：“好，好，到时候叔祖母给你做点心吃。”
她到底不是那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即便对容娘慈爱些，面对其他人时依旧淡淡的，做了声别，便由三郎、七郎扶着上了马车。
道痴这里，则是少不得同王杨氏与容娘作别。
王杨氏道：“好生孝敬你祖母，等府学放假了再家来。”说到这里，顿了顿，道：“长命锁很好，五郎很喜欢。”
道痴应了，对着容娘道：“姐姐在家闷了，便出来转转，顺娘姐姐温柔恬静，姐姐与之定会投契。”
容娘点头应了，看着道痴的目光亲近中带了复杂。
王琪也来作别，马车离了二门，三郎又陪着二人出了大门，才目送着他们乘车里去。
跟在王琪马车后出府的，便是三房的马车。
方才在容娘身边站着的娇俏少女，就是王青汉的小姨妹……

第五十二章 抓周宴抓破美人面（五）
马车里有些闷，加上方才吃了几盅甜酒，王琪就越发坐不住，同王宁氏打了声招呼，便出了马车，坐在车辕上散热。
王琪笑道：“没想到吕书呆还是个好喝的，方才若不是我拦着，他就要闹醉。等回了王府，总要寻个机会让他如愿才是。”
道痴闻言，颇为向往：“不知王府里的酒味道如何？”
王琪看着他道：“有你也少惦记些，我可不想多个酒鬼弟弟……”
午后的街道上颇为寂静，路上行人稀少，只有车轱辘压住马路的声音。
突然，一声女子的惨叫，打破了这份安静。
“啊……”声音凄厉，听得道痴后背上寒毛都竖起来。
王琪也惊的晃神，身子一趔趄，差点跌下马车。道痴忙伸手捞住，兄弟两个面面相觑，只觉得心惊肉跳。
惨叫声是从后边马车里发出来的，小兄弟两个齐齐探身，望向后边，不知是不是驾车的马也被惊住，车夫正狠狠地拉着缰绳，情形有些不对。
王琪还在疑惑，道痴已经判断出来，转过头来，高声吩咐车夫道：“快避到一边，后边的马惊了！”
车夫倒是稳当，未显慌乱，立时拉着缰绳，将马车赶到一边。
这会儿功夫，后边的马车已经冲过来，越过王琪的马车，车夫被颠下马车，却依旧死死拉着缰绳不松手，被马车拉着在地上拖行，留下一条血迹。
三房的随从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追上前去。
王琪已经看的呆了，王宁氏不知何时挑开帘子，皱眉望向前面。
遇到这样惊马的情景，换做其他马车，怕是早就拉不住，要出大事；幸好三房豪富，用的顶顶好的料子造车，车身比寻常马车要重许多，所以惊马跑的不快，须臾就被众人追上。
人仰马嘶一遭后，马车终于在路口前停下。
王宁氏脸色发白，指了指前面，问王琪：“那是三房的马车？”
王琪点头道：“是啊，刚才三婶娘与她娘家妹子，就是跟着咱们前后脚出来的。”
王宁氏犹豫一下道：“过去瞧瞧，到底怎么回事？”
王琪也正好奇着，便招呼道痴下车，两人走上前去。
仆妇已经掀开马车帘，从车上扶下两人。一个二十五、六，做妇人装扮，发髻都被颠散，脸上满是泪，看着十分狼狈；另外一个则不是狼狈，而是可怖，前襟上都是血，脸上几道翻肉的血檩子更是触目惊心。
那二十五、六的妇人，正是三房王青汉第二任继室丰氏。显然是吓的狠了，她也顾不到是不是在马路上，“哇”地一声哭出声来。
她那妹子，则像是厉鬼似的尖声道：“猫，有猫，该死的猫，抓住它……”
周遭都是三房的随从仆妇，却没有人应答。
旁人没看清，跟着的两个仆妇却是看的真真的，方才惊马前，确实从车厢里出来一只猫，是被摔出来的，正摔在马尾上。
那猫随后在马屁股上抓了几把，这才惊了马。在众人忙乎惊马这会儿，那猫早就跑的没影，去哪里去找？
王琪见丰氏只是一味哭，她那妹子也跟傻子似的喊着找猫，长随仆妇没个顶事的。旁边的路人街坊却惊动了，闲汉们围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实在不成样子。
他皱了皱眉，唤了三房的一个男仆道：“都杵着作甚，还不去禀告你们老爷！”
那男仆认出是宗房孙少爷，像是有了主心骨似的，应了一声，转身飞奔回十二房寻王青汉去。
王琪看看天色，真想一走了之，可是那样说不定不仅在三房那里落埋怨，祖父也不会饶了他。
没法子，他只能硬着头皮道：“婶娘，先别哭了，这些人看着呢。”
丰氏睁开眼睛，才发现四下里不知何时聚上来不少闲汉，忙以袖遮面。
王琪道：“侄子叫人回十二房喊汉大叔了，要不婶娘先上车等会。”
听到“上车”二字，丰氏身上一哆嗦，惊恐地看着自家的马车，不停摇头。
闲汉们围在旁边，已经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莫不是大娘子与小娘子打架，抓花了小的脸？”
“大的也没占什么便宜，头发乱了，前襟松松的。”
“怎么就打起来了？小的还是闺女装扮，怕是偷了大的汉子，才挨这死手……”
大家说的正热闹，丰氏的妹子神智终于情形些，不知是疼的，还是怕的，尖叫不已。
丰氏毕竟是当家主母，这会儿功夫也晓得轻重，忙吩咐两个仆妇堵了妹子的嘴。最好的处置方式，莫过于姐妹两个重新上车，车帘一落下，再驱散闲汉就是。
可是尽管拉车的马已经安静下来，她依旧心有余悸，不敢再踏上自己马车。
无助间，她的眼睛正好扫到几丈外停着的马车，认出来，对王琪道：“七郎，这个马车婶子是不敢上了，婶子先带妹子上你家马车上避一避。”
她自说自话，也没有征询王琪的意思，立时吩咐仆妇拉她妹子过去。
王琪见她如此，不由皱眉。可是毕竟是族亲长辈，只能闷闷地疾行几步，道：“婶子，外九房叔祖母在车上，我先过去打声招呼。”
丰氏点点头，脚下依旧飞快，与王琪前后脚到马车前。
当着她的面，王琪也不好说什么，便道：“叔祖母，三房汉大婶的马车惊了，那边坐不得，带着小姨先过来避一避。”
两辆马车不过几丈远，前面乱糟糟的，聚了地痞闲汉，王宁氏也觉得不妥当。
见她们姊妹过来，王宁氏便挑了帘子，让她们姊妹进来。
丰氏还凑合，对王宁氏躬躬身，她妹子却对王宁氏视若无睹，被仆妇放开后，便冲着丰氏道：“去寻大夫，快去寻大夫！”
先前丰氏被惊马吓到，只知晓妹子被猫抓伤，顾不得仔细看。这会儿一看，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见她巴掌大的小脸上，除了额头还算光洁，双颊连着下巴，没有一块好地方，左腮抓的最狠，伤口外翻。这样的伤处，岂是寻大夫就顶用的？
旁边的王宁氏顾不得计较丰小姨的无礼，也被这恐怖的伤口唬得脸色发白。
王琪本就心里有些不痛快，见丰小姨待王宁氏如此无礼，越发不痛快。因此，待丰氏跟他说，先用他的马车去寻医馆时，他便道：“婶娘稍安勿燥，先等等汉大叔。医馆里挂堂大夫，哪有几个得用的？说不得还得汉大叔出面，请个好大夫才是。”
丰氏听着，也是这个道理，便低声呵斥了妹子一句，不再提去医馆的话。
她妹子即便骄纵，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糟了这一番大罪，就只剩下哭，又怕眼泪脏了伤口，便哽咽着。
丰氏低声自语：“好好的马车，怎么就上了只猫……你也是，打它作甚？”
丰小姨抽泣道：“不是我先打的，是那死猫先往我身上扑，我才打它……”
王宁氏在旁，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佛珠，手指微动。
道痴回头，望向十二房的方向。这里距离十二房的宅子只隔一条街，王青汉差不多该来了。
正想着，便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马路口出现几骑。
转眼而至，来的不只是王青汉，还有王珍以及族中几个青壮。
城里惊马可是大事，不单单是涉及自家人安危，要是撞死了路人，说不得还要惹上官非，王青汉如何不着急？
等到近前，看到地上长长一条血迹，他越发心惊。待下了马，见自家马车完好无损，晓得自家马车没有撞行人，地上只是车夫的血，他悬着的心终于踏实下来，这才问起妻子与姨妹。
待晓得她们姊妹只是受了惊，上了宗房的马车，王青汉抹了一把汗，对王珍道：“还好，没伤了自己人，也没伤了外人，虚惊一场。”
听到丈夫的声音，丰氏挑开车帘，带着哭声道：“老爷。”
王青汉在侄子们面前，不好安慰妻子，便呵斥道：“这大马路上，哭哭啼啼作甚？这人丢的还不够？”
王琪在旁，已经等得不耐烦。王珍见状，低声道：“耽搁不了多暂功夫，洪大叔随后就到，晓得是惊了马车，应该会安排马车过来。”
王琪听了，这才安下心。
过了不到半刻钟，王青洪果然带了马车赶过来。晓得没有伤亡，他也松了一口气。毕竟今日三房出门是来十二房吃酒，要是归途真有万一，那他心里也过意不去。
既有新马车过来，丰氏便带了妹子换车。
丰小姨并不知自己脸上伤了什么模样，只是火辣辣的疼。顾不得再去撩拨王青洪，用袖子将脸遮得严严实实，生怕丢了丑。
因此，王青洪与王青汉等人还不知除了惊马之外，还有闹猫之事。
王琪便带着道痴上前告罪，要先行一步。
王青汉少不得谢了王琪几句，王青洪看着道痴，想要开口说点什么，随即看了看马车方向，没有开口……
因路上这一耽搁，时间就有些紧巴巴，王琪与王宁氏打了声招呼后，就在宗房下车，并且吩咐车夫，将王宁氏与道痴送回外九房后，不必着急回去，等道痴收拾妥当，拉了道痴一起回宗房。兄弟两个从宗房这边去王府，也能少绕些弯路。
一路上，王宁氏都没有说话。
直到回了外九房，王宁氏才叹了口气，低声对道痴道：“能帮的，咱们都帮了。到底不是一路人，往后离十二房还是远些……”

第五十三章 乐群院王七初立志
紧赶慢赶，道痴与王琪兄弟两个，在酉初（下午五点）前回了王府。
除了陈赤忠，其他几个伴读都回来。吕文召又恢复平素的臭屁样，手握书卷，哼了一声便转回自己房间。
沈鹤轩与刘从云都走到门口，与王氏兄弟两个打了声招呼，便各自忙去。没一会儿，沈鹤轩房里就传出琴声，却没有平素的悠扬婉转，而是带了生涩，看来是新淘换的曲谱，正在试音。
王琪憋了一肚子话，想要同道痴说，怕他回房后又闭门不出，便道自己喝的厉害，拉着道痴去茶室吃茶。
待惊蛰与立秋送了茶水后退了出去，王琪才神秘兮兮道：“二郎，那马车上的猫哪里来的？”
道痴端着茶盏，随意道：“这个七哥得去问那只猫了。”
王琪不满地看了他一眼，道：“我就不信，你心里就没想旁的。恁地巧，独三房的马车里突然跑出一只猫，不抓三房太太，只抓三房小姨子。”
道痴无奈道：“要不七哥打发人去将那只猫找到，仔细问问。”
王琪见他转来转去，就是不肯说一句王杨氏有嫌疑的话，不由好奇道：“她已不是你嫡母，何须避讳如此？又不是只有我多事混想，难道谁是傻子不成？三房那边心里未必没有数，不知会不会生出别的是非，千万别连累到三郎身上。”
道痴只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猫又不会说话，七哥还担心什么。”
王琪将他就拿猫说事，有些不痛快，随即略有所悟道：“是了，猫又不会说话，我在这里浑说什么？”
就算三房有所怀疑，还能大张旗鼓地追究王杨氏不成？且不说三房的心思，本就见不得人，更不要说出事地点在大街上，行凶的又只是一只猫，即便三房想要攀扯十二房，也不占道理。
心中对于王杨氏到底有了怀疑，昨日才告知三郎三房的动静，今日就有了这出“意外”，若是冤枉了人，那可怎么好？随即王琪有摇了摇头，自己好像想左了，三郎不知三房的事，王杨氏一个当家主母，未必不知。
管它今儿下午发生的事是不是意外，丰小姨的容貌既毁了，那三房图谋的事情自然也就落空。三郎那里，当也没有人再搅合他读书。
若是此事真的是意外，那也算是善恶有报；若是不是意外……想到这里，王琪深深地看了道痴一眼，若不是意外的话，那二郎出继出来也是幸事。
吃了两盏茶，王琪的好奇心也散的差不多，道痴便回房看书。王琪一个人觉得没意思，又不耐烦与沈鹤轩与吕文召说话，便踱步走到刘从云窗下。
刘从云在坐在书桌前，埋首案牍。
王琪也不惊动他，探过半截身子，想要看看这小子到底在写什么。
半截身子堵在这里，刘从云即便反应在迟钝，也察觉出不对。他抬起头，看着扯脖子的王琪，好笑道：“恁地？莫不是家去几日又胖了，门口进不来，想要翻窗户？”
王琪“哼哼”两声，侧身几步，挑了门帘子进去，道：“哥哥我是好奇，刘大猫也开始捧书本了。”
刘从云横了他一眼，慢悠悠道：“即便不走科举仕途，也不好顶着白身过日子。”
王琪听了，不由傻眼，道：“这叫什么话？难道咱们这些人还得下场应试？”
刘从云见他如此激动，不由稀奇道：“这有什么不对么？王府的属官，除了那些不入流的，但凡有些品级的，哪个身上没功名？生员勉强凑合，正经说来，要举人才不丢脸。”
王琪难得地露出几分扭捏，很是没底气地问道：“监生不行么？”
刘从云指了指正房的匾额，道：“这里是乐群堂。”又指了指南边：“那里是大成殿。咱们这些人，是世子伴读。除了长吏司的先生，每隔一月，还有省城大儒过来讲学。王七你还想着混监生，就那么好意思？不说旁人，就是世子跟前也不好交代。”
王琪的脸已经团成一团，嘴巴张得大大的，几乎能塞进拳头。
虽说刘从云这话听着有点那个意思，可是他到底不死心，指了指北边两间厢房道：“那吕书呆与沈凤凰呢？吕书呆可不像是开窍的样子，沈凤凰更是每日只鼓捣他那破琴，从没见他拿过书本。”
刘从云摸了摸下巴，道：“沈世兄既然是凤凰，自然不比凡鸟，区区童子试，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若不是他惫懒，一只不耐烦下场，早就换了头巾。吕家贤弟么？这世上，总有人力不可及之事，也是没法子的事。”
王琪扶着自己额头，呲牙道：“那我是不是也可‘人力不可及’一把？大家同窗一场，单留吕书呆一个丢人现眼不好吧？”
刘从云扫了扫王琪身后，笑道：“只要七世兄养得再富态些，臀肉丰满，想来也能挨过去。”
被他这么打眼一扫，王琪只觉得自己的屁股都抖了抖。想起祖父的板子，他原本那点侥幸也烟消云散，软在椅子上，哀嚎道：“不是说王府伴读是最轻省的差事么，怎么又要闹着一出？”
刘从云看着他，道：“离世子成年还有三年功夫，七世兄只要别丢下书本，童子试倒也不难。只是小弟有些好奇，世兄那位族弟，在读书上显得太迫切了些，同平素行事有些不附。”
王琪自不好说，外九房太困顿，族弟为了早已得些钱米才决定明年下场，便道：“叔祖母望孙成龙，二郎是承重孙，要支撑门户，早日得了功名，自是便宜些。”
刘从云也是随口问一句，见王琪回得含糊，便也知趣地没有细问。
王琪原以为自己入王府为世子伴读，悠哉混上三年，等世子成人开府，自己就跟过去做个班底，没想到还要经童子试这一遭，不由心里沉甸甸的，没了说笑的兴致，便离了东厢，去了道痴房间。
道痴手上，正拿着几张文卷，是三郎进日做的几篇时文，后边还有王青洪的点评。是三郎整理出来，让道痴观摩学习。
毕竟在明朝待了十来年，摸着书本也有六、七年，对于平平仄仄这些，道痴也熟了些，可对于八股破题，还是有些看不惯。
不过尽管时文他现下做着勉强，可读旁人的还不成问题。三郎的文章，就如王青洪点评的，看着倒也流畅，只是缺少典故，微有不足，应该多读史，开阔视野。
见王琪耷拉着脑袋进来，道痴放下手中文卷，道：“七哥这是怎么了？”
王琪看着道痴，愁眉苦脸道：“二郎，刘大猫说入府学这些伴读，都要应童子试的，否则顶着白身，也没脸面在王府做属官，他是不是浑说？”
道痴想了想，道：“刘三郎说的没错，若要做王府属官，还真不好顶着白身身份。只是我看七哥，不像是有意应试的……”
因王琪这个族兄对自己多有照顾，道痴这些日子心里也想过王琪的将来。原本想着不急，以后寻个机会与他好好聊聊。现下见王琪主动提及，他便说道：“即便七哥有心下场，童子试这一关还不难，乡试那一关需要下心力读书，依照七哥的性子，怕是不喜也不愿。”
王琪点头如捣蒜，道：“自然是不愿的，多少人熬成白胡子了，还是老秀才，别说哥哥不耐烦那个，就是真使了吃奶的劲道也未必能如愿。可真要拿出个把力气，混上个生员出来，你们这几个家伙却又顶着举人帽子，那哥哥多没脸。”
到底是少年心性，想的不是功名利禄这些，而是同窗伙伴之间的高低上下。
道痴道：“七哥没想过例监？”
王琪道：“当然想过，我原想着混上几年捐个监生就得了。”
“七哥，你若不耐烦科举，那想法子进京坐监如何？从国子监坐监回来，地方官缺都能谋了，做个王府属官，也无人说三道四了吧。”道痴道：“只是监生名声又不好听，若是七哥使使劲，过了童子试，说不得贡生也有望。”
王琪听着，眼睛都亮了，喃喃道：“国子监，国子监，国子监好啊！”
他腆着肚子脸上乐的跟花似的，得意了一会儿，磨拳搽掌道：“左右还有三年功夫，我就不信一个童子试，还能难住了我……”

第五十四章 挥挥衣袖作别了
日复一日，伴读们的生活规律无事，转眼过了大半月。
蒋麟的脸色，却一日比一日阴沉，在学堂里对王琪与沈鹤轩两个说话也都是刺。原本还算融洽的气氛，因他的缘故越来越压抑。
世子很是不满，可蒋麟到底是他的表哥，总要看在王妃的面子。上次府学开学时，因蒋麟甩袖而走，世子还挨了王妃几句说。他从启蒙时，便学的是孝经，是纯孝之人，自然不愿与王妃因此生嫌隙，因此对蒋麟多有容让。
王琪原本随意和乐的性子，这些日子也不得不夹着尾巴做人。他是瞧出来，蒋麟现下就像是疯狗似的，想要逮住那个狠咬一番。王琪晓得，即便是蒋麟无事生非，王妃也不可能为了给外人做主，就处置自己侄儿，尤其是那外人还姓王的情况下。
可是这样憋屈过日子，又实在难熬。
若是喜怒不定的是世子，那王权之下，委屈也便委屈；偏生蒋麟不过是王府内亲，论起出身家世来，未必及得上王家。
王琪身为宗房嫡孙，打小也是作威作福养大的，如今夹着尾巴灰溜溜这日子实在难熬，每天苦着脸，掐着手指头盼月末，不止一次跟道痴念叨七月好难熬。
这一日，下午的六艺课轮到射箭。
校场之上，众人都换了短打衣服。照例是世子先射，他年纪虽小，可练射箭有些日子，准头尚可，只是臂力微显不足。
不管是众伴读，还是几个随身小太监，无不高声喝彩。
负责指导众人射箭的，就是陆炳之父陆典。
他照常先吩咐众人一一射了，评点进步与不足；而后又让每人练习射三十支箭。
虽说已经到七月末，可下午天气正热，他即便挂着师父之名，也不敢让世子在外头曝晒。
待众人射完三十支箭后，陆典便命众人到靶场旁的棚子喝绿豆汤，而后提石锁，锻炼臂力。
蒋麟一如既往地臭着张脸，连平日里爱巴结他两下的吕文召都瞧出不对，避得远远的，不往他前面凑。
不管身份如何，没有人愿意犯贱去看蒋麟的脸色。王琪更是避之如蛇蝎似的，拉着道痴，借口请教射箭技巧，凑到陆典跟前。
陆炳也跟了上来。
陆典看了道痴一眼，打心里对这个学生很满意。对于众人来说，多是将射箭当成苦差事敷衍了事，只有道痴每次上课都分外仔细，进步也越来越明显。难得他年纪不大，臂力却不小，如今在射箭一道上，已经有追着世子的意思。
加上晓得他与儿子投契，陆典便也格外照顾些，对于王家兄弟的提问，便仔细回答。
说到兴起，他便又拿着弓，除了凉棚到靶场给众人示范。
道痴与陆炳都跟着出了凉棚，王琪回头看了蒋麟一样，见他面色阴沉沉地，看着就让人晦气，便抹着汗，也走出凉棚。
等陆典示范一番后，便叫大家也试射。
道痴与陆炳两个将方才陆典说的技巧都听进去了，有模有样的，箭支入木耙根深几分，也接近红心。
轮到王琪，拉开弓，射了出去，依旧软趴趴的，不及靶子就落在地上。
王琪讪笑，有些不好意思看陆典。陆典却正经八百地近前看了看，点头道：“不错，离靶子又近了八寸，照这样练下去，不出一个月，就该能射到靶上……”
这算是夸奖吧？这算是夸奖吧。王琪难得地害羞起来，抓着后脑勺傻笑。
陆炳在旁，捂着嘴闷笑，挨了陆典一个眼刀才老实下来。
王琪本是敷衍着，因陆典这几句称赞，竟有些认真起来，将箭袋取来，又射了几支。尽管依旧没挨着靶子，可认真后的成绩依旧进展明显。
看着这样认真的王琪，道痴才发现他的衣服宽松不少，脸上的赘肉也少了，五官也鲜明起来，不知是不是这些日子提心吊胆地避着蒋麟找茬使得他有了心事，好像一下子瘦了下来。
蒋麟这人，实在太扫兴了些……道痴想着，便转过头望向凉棚。
世子身边跟着陈赤忠，两人正在拎石锁。刘从云则是站在那里，望着靶场这边，估计是觉得太阳正烈，没有出凉棚。看到道痴转头，他还对道痴笑了笑。
蒋麟么，手中正拎着石锁，不过是不是同沈鹤轩太近了些。
看着蒋麟面露狰狞，道痴晓得不好，只是这会儿功夫，开口已经来不及，蒋麟的手已经松开石锁。石锁下，是沈鹤轩的脚。
那石锁是足有一百斤，真要砸到人脚上，不单单只是受伤，闹不好就要致残。
道痴的心一下提了起来，脸绷得紧紧的，平素蒋麟只是在嘴巴上阴损些，没想到如今竟然动手伤人。
旁人还一无所觉，只有刘从云因正看着道痴的缘故，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化，顺着他的视线转身望去。
“碰”石锁重重落地，道痴的目光闪烁，不由露出笑来。
“啊……”蒋麟脸上的得意都来不及收，惨叫一声，坐倒在地，哆嗦着看着自己的左脚，脸上肉眼可见地涌出豆大的汗珠。
众人齐齐望去，包括正提着石锁满脸懵懂的沈鹤轩。
瞧着那样子，哪里还有别的，不过是自己拿不稳石锁，砸了自己的脚丫子。
陆典忙上前去，蹲下身子，去了蒋麟的鞋袜。幸好没有砸到足弓上，只是砸了左脚大拇指，可是砸的不轻，大拇指都翻着，黑紫一片。
陆典担忧地望向世子道：“殿下，是不是送蒋公子回去？还是早些寻大夫看一下。”
蒋麟咬着牙，倒吸冷气，抬起头来，望向沈鹤轩，脸上青一阵、黑一阵，眼神十分阴毒。
沈鹤轩抚了抚袖口，神色依旧淡然随意。刘从云的目光闪了闪，回头看向道痴，两人对视一眼，都隐隐带了担忧。
这个蒋麟实在惹人厌。众人只是做世子伴读，为世子将来开府做班底，连世子都是一副拉拢的态度，哪里轮到他蒋麟给大家甩脸色。可是他要耍起无赖，与众人硬碰硬，那最后倒霉的还是大家伙。
王琪没看到方才的情景，见蒋麟受伤，心里不无幸灾乐祸，可是看着蒋麟面露阴狠，他的心又跟着提起来。
倒不是与沈鹤轩交情多深厚，只是物伤其类。若是今日蒋麟敢借着自己受伤攀诬沈鹤轩，那明日就能用这样的手段对付自己。
蒋麟又气又恨，并不是不想攀咬沈鹤轩，而是他自己也正糊涂着。明明石锁是对着沈鹤轩的脚丫子落下去的，为何会砸到自己脚上。
他这般盯着沈鹤轩，也是怀疑是不是对方动了手脚，可沈鹤轩的表情实看不出什么。就连他自己都有些疑惑，是不是自己方才只顾着留意沈鹤轩，眼神往地下瞄的时候没瞄准，才误伤了自己。
弓箭课提前下课，世子使人抬了蒋麟，带着陆典父子出了校场，众伴读回了乐群院。
又是射箭，又是抬石锁，闹了一身汗，众人各自回房梳洗不提。
待梳洗更衣，道痴回想这件事。没人不晓得内情，他却是看的清清楚楚。在王琪松开口的那瞬间，与沈鹤轩手中的石锁“擦”了一下，这才改变了落点，不仅没有如蒋麟的意砸着沈鹤轩，反而砸到蒋麟自己。
能控制两个石锁只是“擦碰”，不是“撞击”，而且自己握着石锁的手颤也没颤，沈鹤轩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文弱。
沈鹤轩只是自保，蒋麟却是明晃晃的害人之心。
他害沈鹤轩，自己还能旁观；要是对王琪动手，自己当如何？
不过蒋麟的性子，不像是能吃下亏的，通过今日这一遭，怕是全部恨意都落在沈鹤轩身上，一时当顾不上理会王琪。
想到这里，道痴抬起头，望向对面沈鹤轩的房间。
没有琴声，直到晚饭时分，也没有琴声。
不过傍晚时分，沈鹤轩却是难得露面，披散着头发，摇着扇子，笑着来敲门，道是请众人吃茶。
不知是他的笑容太灿烂，还是校场变故引得众人心烦，没有人拒绝他的邀请，大家从各自屋子出来，随着沈鹤轩去了上房茶室。
有小厮送了热水上来，沈鹤轩亲手为众人泡茶，行云流水似的茶艺，端得上赏心悦目。
看着这样的沈鹤轩，道痴有些明白蒋麟癫狂的原因。实在是人比人，气死人。蒋家能出来个王妃，蒋家的基因本不错，蒋麟长得也不赖，可是在沈鹤轩跟前，就是渣渣。王府真要在两个少年之间选仪宾，放下家事不谈，看外形绝对是沈鹤轩胜。
见众人都端起茶杯，沈鹤轩也端起自己的茶杯，笑眯眯地对众人道：“我要走了，同窗一场，这里以茶代酒，与诸君作别……”
大家都愣了。
王琪皱眉道：“走什么走？什么叫你要走了？”
沈鹤轩笑道：“不过是混日子，既然不痛快，为何还要在王府熬着？”
王琪道：“不要说胡话，你可是代表沈家进的王府，你二叔不会允许你离开王府……”
沈鹤轩悠哉地吃了两口茶道：“不允，又能耐我何？”
道痴虽同沈鹤轩打交道不多，可到底同吃同住将近两月，见他如此，开口问道：“沈世兄打算出了王府后离开安陆？”
沈鹤轩笑着看着道痴：“王小弟果然好眼力。”
陈赤忠与吕文召没有说话，刘从云沉默半晌，道：“是不是没有今日这一出，世兄也厌了府学的日子？”
沈鹤轩摇着扇子，笑道：“知我者，刘三郎也。整日里对着你们这几个毛头小子，人生还有什么乐趣。青春正好，我要去见识见识秦淮河的画舫，瞧一瞧扬州的美人……”

第五十五章 笑剧闹剧离别剧
蒋麟在众同窗面前还端着架子，不过是喊了一声，就咬牙忍住。等被抬回自己院子，被吴夫人、吴氏、王妃等女眷围住，他又开始呻吟起来。
被砸的大脚趾已经红肿起来，指甲外翻，里面黑紫一片，模样看着十分可怖。
吴夫人一口一个“我可怜的孙儿”，吴氏也“嘤嘤”地哭着，嘴里却不停地咒骂着陆典。她晓得，陆典做了府学的射箭先生，儿子今天下午上的射箭的课。
偏生陆炳跟在世子身边，也在屋子里。小家伙听着吴氏的话，气的小脸发黑，强忍着拉了拉世子的胳膊，请示了一声，自己退了下去。
看着依旧咒骂不休的吴氏，世子的脸色冷下来。原本因表哥受伤引起的那些许同情，都成了厌恶。
王妃对陆典本也有些埋怨，可见儿子冷着脸，反应过来儿子是恼了。
陆典不仅是王爷器重的近臣，还是儿子的乳父，吴氏这样肆意咒骂，实有些过。王妃正想开口呵斥吴氏，便听蒋麟嘶哑着道：“不关陆大人的事，是沈大郎害我……”
众人齐刷刷地望向蒋麟。
蒋麟在校场没有攀咬沈鹤轩，一是他自己当是还糊涂着，二是晓得众人都向着沈大郎，即便他攀咬一口也不顶用。
现下回到自家，都是自家长辈，还担心什么？
他恨恨道：“就是沈大郎，他碰了我的胳膊，我才拎不住石锁，砸了自己的脚。他是故意的，他是故意的！”
“竟然有这样烂了心肝的人！”吴夫人与吴氏自对蒋麟的话自然确信无疑，吴氏更是满脸怒气地对世子道：“殿下，不管你平素怎么护着那几个小子，今日可得给我们麟儿做主！”
世子冷冷地看着蒋麟道：“方才在校场时，你怎么不说沈大郎撞你？现下离的元了，空口白牙说人害你。他作甚要害你？”
蒋麟恼羞成怒道：“殿下什么意思，是我在扯谎？刚才只顾着疼，哪里来得及说旁的！”
吴氏抹了眼泪道：“怎地？殿下是宁愿诬赖我儿扯谎，也要护着那个沈大郎？我们怎么这么命苦啊，为了王爷王妃，抛家舍业地过来，却成了惹人嫌的，连被欺负了也只能咬牙忍着。我要是要去问问王爷，作甚带了我们来安陆？”说着，又“呜呜”大哭起来。
王妃在旁听着，原还觉得儿子的话太生硬了些，听到后来见吴氏满口“委屈”，连王爷好心带他们过来照顾都成了罪过，她心里也恼了。
她冷哼道：“吴氏，你这是再责怪哪个？”
吴氏抽了抽鼻子道：“我敢责怪哪个？即便是嫡亲的舅母，又有什么用？还不如一个伴读有体面。听说那沈大郎娇美若女子，殿下这般护着，竟比对嫡亲表哥还亲近，王妃也该操操心才是。”
一句话，说的王妃勃然大怒：“吴氏大胆，你竟敢诋毁我儿！？”
她即便长得眉眼温柔，可二十多年的王妃不是白做的，横眉立目之下，吴氏也跟着打了个冷颤。
她晓得自己这小姑子，看看和和气气的，实际并非善茬。一时气愤之下，说了歪话，吴氏后悔还来不及，哪里还敢辩嘴，立时“嘤嘤”哭着，避到吴夫人身后。
吴夫人也听出儿媳方才说的话不妥当，可见女儿如此，心里也有些不痛快，道：“她既说错了，我教训她就是。到底是你嫂子，哪里有小姑子教训嫂子的？莫叫孩子们看笑话。”
吴氏听见婆母维护自己，腰杆子立时直了，道：“人家是王妃，身份尊贵呢，我这嫂子是什么牌位上的人。”
王妃见她们如此歪缠，气得浑身打颤，刚要开口说什么，便进门口冲进来一个丫鬟：“老夫人，太太，不好了……小姐去府学了……”
众人都愣住，世子阴沉着脸道：“到底怎么回事？表姐怎么好好的，怎么想起去府学？”
那丫鬟跪禀道：“方才小姐在院子里听了大少爷的话，便带人去府学，说要给大少爷报仇……”
“胡闹！”王妃怒道。
虽说府学就在王府，可是在外府，不是在内府。那边住着五、六个半大少年，蒋凤一个闺阁女儿还大张旗鼓地过去，名声还要不要？
“母妃，儿子这就过去看看。”世子心里也着急，忙起身道。
王妃点头道：“我儿去拦着，我随后就过去。”
世子应声去了，吴氏担心女儿，扶着吴夫人道：“婆婆，咱们快去看看，莫让凤儿吃了亏！”
王妃起身，站在她们面前，冷声道：“府学乃世子读书所在，不是能串门子的地方。”
吴氏想要回嘴，又畏于王妃气势，便晃了晃吴夫人的胳膊，道：“婆婆……”
吴夫人刚想要开口，王妃已经说道：“这里是兴王府，我儿是王府未来之主。现下却因我的缘故，连累我儿受此泼妇恶言。若是我的意思，这等搅家精早该休了了事，只是娘既然护着媳妇，我又是出嫁女，就不啰嗦什么……娘，府外宅子我已经叫哥哥收拾出来，您老人家还是带着您的媳妇、孙子回自家吧……”
吴夫人瞪大眼睛，道：“这，这叫什么话说？”
王妃却不应答，只淡淡地看了吴氏与蒋麟一眼，道：“蒋麟既不喜府学，明日不用再去。出去以后还是好自为之，若是有人胆敢打着王府旗号，胡作非为，切记还有‘大义灭亲’四字。”说罢，她看了不看众人，转身出了屋子。
到院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顿，低声吩咐身后人几句。
须臾，便过来几个膀大腰圆的健妇，在院门口站了……
世子步履匆忙地赶到乐群院外，便听到院子里传来阵阵笑声。待进去一看，场面十分滑稽。
正房廊下，众伴读或站或立，神态有异。
沈鹤轩披散着头发，衣服也松散着，依在柱子上，手中的折扇换成酒壶，依旧是姿态风流；吕文召手不释卷的书掖住腰间，手中也抓着一个酒壶，不时仰脖灌上几口。
王琪、道痴、陈赤忠这三个没有提溜酒壶，而是都端着酒杯。刘从云提着酒壶在旁，不时给众人倒上一杯。
院子的空地上，几个青衣小童正与两个仆妇扭成一团。
那两个仆妇虽高壮，可架不住童子数量多，手脚并用之下，没有占上风，场面对峙起来。
旁边站着一个红衣少女，满脸羞怒，不停跳脚。
几个伴读少年，站在廊下，依旧如看戏似的，还不时点评一下场中。
“二郎，惊蛰这小子力气大啊，瞧着他千斤坠的架势，有点那个意思……”
这是惊蛰在抱着一个仆妇的腰，定住不让她往廊下去。
“沈世兄平素跟仙人似的，这小鹤君却带了烟火气……”
这是沈家书童抱着一个仆妇胳膊，狠狠咬住不撒口。
“侍砚也不错，现学现卖，都会王八拳了，哈哈……”
这是吕家书童在与一个仆妇互相扑喽着对打。
红衣少女气的满脸通红，不时地“混账，你们放手”这是对几个小童喊的；又道“废物，笨死了”，这是骂那两个仆妇。
反而对于廊下的几个少年，她虽偶尔看上一眼，便迅速移开眼。
虽说眼前实在热闹，可也太不成体统。世子不好看戏，清咳两声，走了出来。偏生大家吃酒的吃酒，看热闹的看热闹，没有人留意这边。
世子无法，只能高声喝道：“住手！”
众人这才望过去，发现世子过来。
仆妇到底是王府下人，不敢再动，几个小童便也都撒开手，退回各家主子身后。
红衣少女早就气的眼圈发红，这会儿终于忍不住，哭着道：“殿下，这几个人无礼！”
世子看也没有看她，只看着那两个仆妇道：“谁准你们来此？”
两个仆妇见他面色不善，心里“咯噔”一声，立时跪倒在地，哆嗦道：“是表小姐……”
世子轻哼一声：“没有母妃之命，擅出内府，去寻总管，领四十板子。”
那两个仆妇不敢求饶，忙叩谢恩典，满脸灰色地去领板子去了。
红衣少女正是蒋妃内侄女蒋凤，跺脚道：“打狗还需看主人，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世子看着蒋凤，淡淡道：“孤倒是不知，王府下人何时有了旁人做主人。表姐客居，还需本分些为好。”
“你……你……”蒋凤气的不行，可被世子的眼神横过来，莫名地添了心虚。
偏生廊下站着那几个还看着笑话……
蒋凤羞恼难挡，使劲跺了跺脚，转身就跑。
匆忙之下，她一个不稳，就绊倒在地，裙子扬起，露出一双金莲，使劲蹬着，分外滑稽可笑。
众人强忍住笑，纷纷移开眼，这少女虽没有说自己是谁，可上来就要寻“姓沈的”的，自言要给她兄长报仇，身份显而易见。要是因多看几眼热闹，在引出旁的是非，那大家可没地方哭去。
世子只厌恶地瞥了蒋凤一眼，丝毫没有俯身扶人的意思，只吩咐黄锦与高康道：“送她回去。”
说罢，他便走向众人，已经换上亲切的口气：“什么好日子，大家都吃起酒来？也不使人喊孤与陆炳一声，不够义气。”
沈鹤轩笑道：“同窗一场，既是离别酒，怎么好落下殿下与陆小弟，是我的不是，当自罚三杯。”
世子听着不对头，疑惑道：“什么离别酒？”
沈鹤轩扬眉道：“殿下，我不能再陪着世子读书了，我将去南京游学。”
世子只觉得太阳穴砰砰直跳，自己脑袋都要炸了，一会儿是蒋麟在长辈们面前的攀咬，一会儿是方才蒋凤撒泼的样子。
众人看猴戏似的看着小童与仆妇对殴时，是不是也在笑话他这个纵亲行凶的世子？

第五十六章 得失难论说仪宾
沈鹤轩终是婉拒了世子的挽留，翌日一早便带了自家书童与他最爱的古琴，离开王府。
加上蒋麟也没有来，大成殿一下子空旷下来。世子望了那两张空桌好一会儿，唤过黄锦，吩咐他带人将两套桌椅搬了出去。
众人原还有些离别愁绪，见到搬出去的桌子是两张，开始还有些疑惑，而后便是了悟。王琪忙低下头，伸手遮住自己的脸，生怕自己笑出来，碍了世子的眼。
一个沈凤凰干掉一个蒋臭屁，这也不算吃亏是不是？
若不是世子的脸色实在难看，他真想要大笑三声。
府学的伴读，自此从八名减为六名。
只是沈鹤轩在的时候还不觉得什么，等到走了还真有些不习惯。
乐群院太肃静了，再也没有悠扬的琴声。就是先前最厌烦沈鹤轩弄弦的吕文召，也几次走神，隐隐地怀念有琴音陪伴的日子。
沈鹤轩行事虽洒脱随意，可并不是惹人烦，即便每晚操琴，都是择清雅没噪音的曲子。即便是学新曲，也是安排在晚饭前后，等到大家回房读书时，便换了静怡的曲子。
王琪心中因蒋麟也离开府学的那点欢喜，没两日就被内疚取代。在他看来，若不是他避蒋麟避的厉害，蒋麟也不会单冲沈鹤轩一个发火，终于逼走沈鹤轩。
他还能仗着是王府半个姻亲，与世子也是旧识，与蒋麟周旋一二，沈鹤轩又哪里能扛得住蒋麟？
说到底，还是他不够义气啊。
沈鹤轩与他一样，都是出身大姓宗房，父母双亡。可是他上面还有祖父母在，沈鹤轩却只能跟着叔叔婶子过日子。
这次沈鹤轩离开王府，定会惹恼他二叔。他还没有成年，家里产业与母亲嫁妆都有他二叔二婶握着。若是得罪了他二叔，哪里有好果子吃？本不该这样任性，就应该老实几年，等到成年，将家产接过来再说。
这回他二叔会不会抓了机会责罚沈鹤轩，若是心黑的，会不会直接下了黑手借着家法为名打残沈鹤轩？
王琪越想越担心，吃不香、睡不稳。
王琪就这样在道痴跟前念叨，越是念叨，却是担心沈鹤轩，要不是没两日就要到月底，怕是他就要请假出府。
道痴听得，直翻白眼。若是沈鹤轩的二叔真想谋夺沈鹤轩的家产，会让他平安地活到十五岁？还送到王府做伴读？
今日伴读，明日王府属官，对于志向远大之人，觉得没什么前途，毕竟都是低级或者不入流的小官。可是即便是这样人出去，安陆的知州也不敢怠慢，原因无他，不过是后面是王府。
一个王府属官，虽没能力涉足朝堂，可是想要王府所在地主宰一户一姓的兴衰不算什么难事。举个例子来说，只要沈鹤轩坐上王府属官，在族人中身份就不同，即便是族长族老，也要客气应对，因为他成为沈氏与王府之间的纽带。
四姓其他三家送来的伴读，除了道痴之外，其他三家送的都是族长嫡子或者嫡孙。
沈鹤轩的二叔，没有送亲儿子入王府，而是送了侄子入府，实为不易。他给了侄子一个机会，即便无父兄倚靠，也能在族中自立的机会。
这样的沈家二叔，哪里会像王琪担心的那样对沈鹤轩？
王琪一叶障目，杞人忧天。
不过道痴并没有点醒他，而是问道：“要是七哥去沈家探望，发现沈大郎真被他叔叔欺负，七哥怎么办？”
“怎么办？”王琪理所当然道：“当然要为沈凤凰做主。他二叔怎么也是一族之长，总得要面子的吧。”
道痴道：“亲情都不顾的时候，还会要面子。若是面子真那么重要的话，衙门里也不会出现那么多争产官司。”
王琪沉默了一会儿，道：“那跟家里人说？”
道痴道：“求伯祖父与大堂兄？不管如何，那是沈家家务事，王家说话好么？”
王琪本就不傻，听了这一句，立时短了底气，小声道：“那怎么办？求世子出面？沈二叔再狂妄，也不敢不顾世子面子吧。”
道痴道：“世子开口挽留三次，沈大郎还是选择离开，你觉得世子心里就没芥蒂？”
王琪激动道：“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行，难道就任由沈凤凰被他叔叔婶婶欺负？”
道痴看着这样激动的王琪，心中了然。自己都能看出沈家二叔对沈鹤轩并无恶意，为何王琪却尽往坏处想。与其说他是在替沈鹤轩操心，还不如说他是在担心自己将来会被欺负。
三房防着宗房，王琪在畏惧他的伯父堂兄，不知宗房曾有什么不厚道的地方露了首尾。
同吃同住两个月，道痴看出来，王琪虽平素总是一副大哥的模样，好像很看顾道痴这个族兄弟，可实际上是他自己没有安全感，很是依赖道痴。
王七的前程，到底在何方？
道痴站起身来，围着王琪转了两圈，而后捏了捏他有些松垮的脸蛋，点了点头。
王琪被道痴闹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呲牙道：“二郎掐我作甚？”
道痴往门口走了两步，确认下四下无人，对王琪低声道：“七哥想不想自己有能力为沈大郎做主？”
王琪白了他一眼，道：“可不是废话？但凡补了王府差事，我也能去沈家耀武扬威一把。只是我年纪还小，想要补王府差事，少说要三、四年后。怕是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那七哥想不想教训蒋麟，不仅将过去受的闷气都报复回去，而且瞧着他不顺眼，想收拾一顿就收拾一顿？”道痴接着问道。
王琪这下没有应声，而是伸手试了试道痴额头，疑惑道：“二郎也没发烧，怎么就说胡话？在这安陆地界，只要王府没移藩，别说是我，就是知州家的公子，也不敢说去收拾蒋麟。”
“若是有一个法子，能让蒋麟在七哥跟前变成乖孙子，七哥想不想听？”道痴笑道。
王琪眼睛闪亮，道：“那还用说，肯定确定一定想啊，二郎快说？”
道痴道：“只要七哥停了晚上的点心与宵夜就行。”
王琪迷糊道：“这同点心宵夜有什么干系？二郎怎么说话没头没脑？”
道痴道：“七哥停了点心宵夜，就会慢慢瘦下来……瘦下来后，请伯祖父出面见见堂姑母，探探王府的口风。蒋麟既是专门看七哥与沈大郎不顺眼，显然是得了什么风声。”
王琪惊讶地合不拢嘴，半响方指着道痴道：“二郎让我去做小白脸？我……我……我能当小白脸？”
道痴伸着手来，掰着手指道：“郡主仪宾，从二品，禄八百石，别说知州，就是一省布政使见了你，也是执平礼。不用科举，可别说是举人、进士，就是状元在你跟前，多是要行跪拜之礼。世子无兄弟，两位郡主都是世子同胞姊妹，在这安陆地界，郡主仪宾，分量同其他地方又不同，不是一个‘狐假虎威’就能说明得了的。”
王琪听得有些呆住，露出几分不自信道：“做仪宾千好万好也轮不到我吧……虽说兴王府没选过仪宾，可当年郢王曾有三位郡主，选仪宾时，都是大张旗鼓，从地方圈出十多户人家，查祖上、查家声，最后又由王府这边面见问才，才敲定仪宾人选。其中大郡主光化郡主选的仪宾，就是王家一位先祖，具族谱记载，那位先祖相貌卓绝、文采风流，虽没有画像传下来，可想来就同沈凤凰似的。我这个乌鸦往前凑，岂不是丑人多作怪？”
道痴道：“七哥曾提过早年常来王府，瞧着世子待七哥不同，显然也是熟络。不知七哥与三郡主熟不熟？”
王琪得意道：“当然熟了，蒋麟那个时候算什么？三郡主压根就不搭理他，只同我玩。若不是因这个缘故，那小子也不会视我为眼中钉，老想着欺负我。”
道痴道：“这不就结了。七哥与三郡主年纪相当，又有青梅竹马的情谊，王家在安陆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哪里就做不得仪宾？”
王琪挣扎道：“可是……可是我行么？”
道痴心中暗笑，这家伙还是心动。
“小四”嘴里可赞过王琪好几次，说他为人厚道实在，心地良善之类。这等赞誉的话，总不会无缘无故出来的，可想想这“小四”的年纪，与王琪的交集也有限。剩下的，还能是哪个？
有个关系好的族兄，成为兴王府仪宾，对道痴来说又多一个保障。
只是做仪宾时，是父、兄、弟要避官；做驸马时，叔伯堂兄弟不是请辞，也只能在冷衙门。
自己这个出了五服的族兄弟，仕途不会有什么影响，可宗房子孙在官场上怕是要全军覆没。
可是对于王家来说，是福是祸，谁又能说清楚。
宗房那位二伯，如今可是在京中任京堂。等到正德驾崩，嘉靖进京后，会不会搅进“大礼仪”之争？
因身为驸马亲伯父的身份避开官场，说不定也能消灾解厄。
道痴垂下眼帘，自己果然黑心肝。不过也只是提了一个建议，最终是福是祸，还是由宗房太爷自己选择……

第五十七章 仗势欺人，爽中之爽（一）
在王琪整日掐手千盼万盼中，终于到了七月二十七，府学放假的日子。宗房的马车早就等在王府外，却不见燕伯的影子，道痴心下微沉。
王琪已经迫不及待，高声唤道痴上车。他早就同道痴说好，要道痴陪他一起去沈家。
道痴想了想，便吩咐惊蛰几句，打发他先回家，自己上了王琪的马车。
王琪这边则直接吩咐车夫，没有回宗房，而是直奔沈家大宅。
等到沈家大门外下车时，兄弟两个刚下车，便发现后边有一辆马车赶过来，上面下来的不是旁人，正是才在王府门口别过的刘从云。
王琪抱胸看着他道：“难得啊，竟然在沈家门口看到刘大猫，你来作甚？”
刘从云依旧笑得温煦，道：“自是如七世兄一般，探望同窗友人。”
王琪翻着白眼道：“骗鬼去吧，谁不晓得你们是从小打到大的。哼，你定是没按好心，想要看沈凤凰的热闹。”
刘从云也不恼，依旧好言好语道：“就算要看热闹，也得先见了沈世兄才能有热闹。七世兄与我这样站在街上辩嘴，怕是也成了旁人眼中的热闹。”
王琪冷哼一声，虽有些不甘不愿，也可晓得没有在旁人家门口吵架的道理，便吩咐立秋去叩门。
沈家二叔亲自出面见了他们几个，态度还算慈爱，可沈鹤轩却不在。据沈家二叔所言，从王府回来次日，沈鹤轩便启程去南京游学去了。
从沈家大宅出来时，王琪与刘从云脸色都有些难看。王琪吗，像是越发担心；刘从云这边，隐隐地有些怨愤。不只是怨沈二叔没有留人，还是怨沈鹤轩没有等着来给他送行就启程。
道痴摸了摸下巴，他有些放心不下家中，等与刘从云作别后，便请王琪快点送他回家。
王琪这才打起点精神来，道：“好，早些送你回去，省的叔祖母担心。”
到底精神恹恹，到了外九房门口时，王琪便没有下车，道：“代我给叔祖母说一声，今儿我先回去了，过两日再来给叔祖母请安。”
道痴晓得他是在担心出行的沈鹤轩，也没有出言开解。这家伙是个吃货，与其让他用毅力克制食欲，还不若这样存了心事吃不下去来的轻松。照着现下这个速度下去，等到年底，王琪应该就能甩掉那一身肥肉。他的五官又不难看，到时候相貌即便比不得沈鹤轩与王三郎这样的，也勉强能算是清秀少年。
目送王琪的马车远去，道痴身后叩门。
惊蛰出来开门，神色隐带愤怒。
道痴心下一沉，道：“燕伯怎么了？”
惊蛰道：“燕伯的腿断了。”
道痴沉着脸问道：“家里其他人可还好？”
惊蛰迟疑道：“小人只见了老太太，瞧着老太太，好像精神不大好。”
道痴道：“问清楚了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惊蛰道：“昨日十房大老爷带了后街田家当家的来家里见老太太，像是说了不该说的，老太太叫燕伯撵人，推搡之下，燕伯被推倒在地，折了腿。”说到这里，尤到悲愤。
他到外九房这段日子，虽说在外九房住的日子有数，可燕伯待他甚好，他亦十分敬重燕伯。
道痴没有急着进二门，而是去了南房，燕伯夫妇所居之处。
屋子里，浓浓的草药味。燕伯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燕嬷嬷并不在屋里，当是在内院忙活。
看见道痴进来，燕伯羞愧道：“老奴愧对少爷所托，到底让十房气着了老太太。”
“想法子送信给宗房了么？”道痴问道。
燕伯摇摇头道：“珍大爷前两日打发人来说过，他去了武昌府，要中秋节前才回来，说这边有什么事，也可以去寻珍大奶奶。老奴寻思着少爷今儿就家来，还是当请少爷做主，便没有自专。”
道痴点点头，安抚了老人家两句，嘱咐惊蛰照看燕伯，便去了内院。
顺娘正在院子里等着，眼圈微肿，见到道痴时，勉强笑着。
“到底是怎么回事？十房又来闹腾什么？”道痴低声问道。
顺娘立时红了眼圈，道：“都是因我之故，害的祖母伤心难过。”
道痴想了惊蛰说过“田家当家的”心中也猜到一二，看了顺娘一眼，道：“姐姐也莫要多想了，我先去见祖母。”
顺娘点点头道：“嗯，我去厨房看看晚饭可得了。”
道痴在正房门口站定，扬声道：“祖母，孙儿回来了。”
“见来。”王宁氏的声音带了暗哑，没有平素的响亮。
道痴挑了帘子进门，就见王宁氏坐在外间榻上，燕嬷嬷站在她身后，正替她系包头。
道痴迟疑了一下，道：“祖母的头疼病犯了？”
王宁氏摇头道：“不过是这几日天气转凉，怕吹了头，才捂得严实些。”
王宁氏的眼神依旧烁烁，可是眉眼间的憔悴是遮不住的。
道痴见她还在粉饰太平，不愿多说的模样，直言道：“祖母莫要瞒我，可是姐姐亲事有变？”
王宁氏无奈道：“就晓得瞒不过你这小人精。昨日十房老大带了田二郎他爹上门，说起要议顺娘亲事。原本说好的聘银四十两翻了一翻，开口索要八十两，而且还不能分年，要在田二郎入赘前都交结妥当。”
道痴听得有些糊涂：“聘银是怎么回事？”
“是早就说妥的，田二郎赘过来，咱们家需要付给田家的聘银总计四十两。等你姐姐及笄后，田二郎家来时，咱们家出十两聘银外加三十两银子的欠条，两人成亲后，每年再还田家三两银子，十年还清。”王宁氏道。
道痴这才明白，原来田家不是白将儿子给人家做赘婿的，还有“聘银”这一说，而且聘银还可以分期。
对于田二郎这个早定好的便宜姐夫，道痴无所谓好感恶感，可现下田家人既同十房走到一路，那不管是否有什么隐情，都让人生厌。
“既是田家与咱们家的事，为何十房还跟着参合？”道痴问道。
王宁氏冷哼道：“十房将孙女许给田家老三，两家做了亲家。这个抬高聘银的主意，说不定就是的十房撺掇的。你姐姐与田二郎虽没下大定，可议亲之事也没瞒着旁人。若是亲事不成，谁晓得外头会出来什么瞎话来糟蹋你姐姐。他们以为老婆子既得了朝廷贞节牌坊，定是爱虚名的，借此挟持老婆子，准会如了他们的意，真是痴心妄想。别说他们抬高聘银，露出这等贪鄙丑态；就算他们不抬高聘银，有了与十房结亲之事，我也会主动断了这门亲事。”
道痴想起抓周宴时十太爷的阴阳怪气，还有眼中的贪婪，心中一阵厌恶。
本还想着井水不犯河水，可是外十房显然已经将九房当成块肥肉，想要吞了去。
道痴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对王宁氏道：“祖母，既然田家的亲事作罢，那姐姐的亲事能不能缓一缓再议？孙儿来年参加童子试，若是侥幸过关，姐姐议亲也体面些。”
王宁氏点点头道：“即便你不开口，我也这么想。田家之所以敢出尔反尔，不过也是仗着十房的势，欺负我们这一房老的老、小的小，没个顶用的。他家本依附王家，换做王家其他房头，他们哪里敢如此？”
王宁氏对这门亲事冷了心，对十房与田家并非心无怨愤。只是想着孙儿还小，十房又是一家子无赖，除了暂时避让，还能如何。
让孙女受如此委屈，王宁氏心如刀割，竟是开始盼着孙子明年真能过了童子试。只要孙子有了功名，前程有望，十房只有巴结的，哪里敢耍混。
道痴却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十房。
十房敢大咧咧欺负九房，不过是仗着“势”，这个“势”不过是子侄众多，家声又差，大家都不愿意招惹他们家。
他们之所以打着田家的幌子上门要银钱，不过是在试探外九房的底线，想要看看道痴这个嗣孙与十二房的关系到底如何。
如果十二房替道痴出头，他们外十房估计就要改变策略，百般同外九房交好，趁机沾光捞好处；要是十二房没有替道痴出头，那外九房这块肥肉，他们就不会客气。
道痴能看出这些，王宁氏哪里看不出？
只是她对十二房心有忌惮，不愿孙子与那边多牵扯，又怕此时闹起来连累到孙女名声，才选择暂时忍让。
道痴这边，却没有那么多顾忌。
他从没有想要去借十二房的势，他想要借的是宗房的东风。怎么拉近宗房与外九房的关系，不单单是两个少年同吃同住，人情往来才是最重要的。
老太太实在太好强了，即便道痴长大后可以支撑外九房门户，可那得多少年。只有靠着宗房这个大树，哪里还会受着这些窝囊气。
王琪一定会喜欢这个热闹，只是怎样做才能将对顺娘名声伤害做到最小，这是个问题。
智者畏祸，愚者惧刑；言以诛人，刑之极也。
十房也好，田家也罢，都要受到责罚……

第五十八章 仗势欺人，爽中之爽（二）
次日，道痴起了个大早，仔细吩咐了惊蛰几件事，同王宁氏打了招呼，依旧出城去了西山寺。
老和尚看着同上月没甚区别，令道痴差异的是，老和尚竟然做出一个决定，他决定离开安路州，去南昌府看看。
道痴不赞同，哪怕老和尚是七十岁，他也不会反对，可老和尚眼看就是九十的人。南昌府离安路州千里之遥。
老和尚慈悲地看着他道：“我这一辈子，终不得自由，老了老了，大限将至，还要将自己关在这山寺里等死么？”
道痴听他提及生死，只觉得分外心酸，道：“若是您想要出去走走，那我从王府请了假，陪您一道去。”
老和尚摇摇头，道：“你有你的事情要做，老和尚有老和尚的眼界要开，切莫偏执。”
道痴沉默不语，心里想着既然自己“人小言微”，是不是当告之族长，劝阻老和尚？
老和尚像是看穿他的心思，道：“我已经同王千说过，之所以没有成行，不过是等着与痴儿再见一面。”
道痴道：“可是虎头虽有些力气，到底年纪还小，您当多带几个人过去。”
老和尚点点头，道：“这些宗房都会安排，你安心就是。”
道痴道：“那您老人家什么时候回来？入冬之前就该能赶回来了吧？”
老和尚笑笑道：“我早年游历天下时，曾在南昌府永宁寺挂过单，这次过去，会在永宁寺小住些日子。”
到底没有提归期。
就像道痴不放心老和尚一般，老和尚也不放心道痴，低声交代了道痴几句。
道痴饶是再镇定，也变了脸色。
老和尚笑笑道：“王家这一条祖训，只限于这西山寺里口耳相传，今日传给你，我也就没有什么可牵挂的。”
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过了，道痴只有无言以对，只是瞧着老和尚的笑脸觉得有些可恶。
当天下午，宗房便有人过来。领头的是一个外管事，外带了六名健仆。除了两个健仆留下驻守西山寺外，其他五人将遵从族长之命，将跟在老和尚身边，随老和尚出行。
翌日，老和尚一行人临行前，虎头因舍不得道痴，拉着道痴的袖子“呜呜”哭着，像个孩子。还是被道痴呵斥几句，才擦了鼻涕眼泪，扶着老和尚上了马车。
看着一行人渐行渐远，道痴的心里空落落的。
一直到回城，他的心情都没好起来。
等回到家时，王琪已经到了，正陪着王宁氏说笑。
惊蛰将买好的膏药悄悄递给道痴，道痴张罗着亲手给王宁氏烤膏药。
王宁氏不赞成道：“乱花钱，哪里就需要贴膏药？”
道痴笑着，也不辩嘴，只点了蜡烛，烤好两片膏药，帖在王宁氏太阳穴两侧。
王宁氏嘴里嗔怪，望向道痴的目光却越发软和。
道痴却收了笑，正色道：“祖母，孙儿昨日想了一天，姐姐的事情还是当早解决的好。与其等着田家与十房借着田家与咱们家议亲之事编排姐姐，还不若咱们主动一步。”
这是外九房私事，却当着王琪的面大喇喇说出，王宁氏看着道痴，有些不解。
“祖母，七哥待孙儿如手足，孙儿亦视七哥为同胞。”道痴满脸真挚道。
王琪听道痴说起阴私之事，本还不自在，想着是不是当避出去；听了道痴这一句，立时跟打了鸡血似的，眼睛闪亮地望着道痴。
王宁氏看着这两个孩子，目光柔和下来，道：“你想怎么解决此事？”
“直接上门就是。”道痴道：“理亏的又不是这边。祖母，十房贪婪之心不死，一味忍让只会让他们觉得软弱可欺，让他们得寸进尺。”
见孙子说得堂堂正正，老人家心里又舒坦几分，依旧有些不放心道：“你毕竟还小，十房又都是赖皮性子。”
王琪在旁听得抓耳挠腮，听到这里，立时拍着胸脯道：“叔祖母，还有孙儿，二郎是我弟弟，二郎的事就是我的事，绝不会让人欺了他……”
王宁氏意味深长地看了道痴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点头道：“随你们小哥俩的意吧，只是切记，做人留一线，到底是一个祖宗。”
道痴与王琪连忙应了，两人从上房出来，直接出了外九房。
王琪正亢奋，摩拳擦掌道：“现在就去么？”
道痴昨日便吩咐惊蛰传话给王琪，让他带几个健仆过来帮忙助拳。王琪没敢领人进去，吩咐仆从在路口的茶馆等着。
道痴点点头，道：“现在就去，只是七哥替我压阵就是，不必动手。”
王琪皱眉道：“我为何不能动手？”
道痴道：“我找十房的茬，是为祖母出气，理直气壮；七哥要是动手，十房就要有借口咬着宗房不撒手。到时候，闹到伯祖父跟前，伯祖父也不好说话。”
王琪虽觉得扫兴，可也晓得自己代表的宗房，可以观战，却不好随意出手。
他耷拉着肩膀道：“好了，二郎说的都在理，那哥哥我看着便是。”
说话功夫，兄弟已经走到路口，王琪吩咐小厮将仆从们唤出来。
当着众人的面，道痴摸出一把碎银，对王琪道：“七哥，一会去十房，干的是力气活，这些银子，给大家买宵夜吃。”
王琪还想推却，道痴已经将银子递到惊蛰手中。
惊蛰本身就出自宗房，与众仆从多是相熟，便一口个“大哥”、“大叔”，将一把碎银子都散了出去。
银子不少，顶大家半月月钱，大家脸上都带了笑，不住口地谢赏。
道痴说道：“劳烦大家随我走一遭，一会儿没旁的要求，就是使劲给我砸！”
众人应下，边簇拥着王琪，浩浩荡荡地去了后街。
外十房，就在后街。
道痴也没有叫人敲门，使人踹了大门，直接进了院子。
只是一进的院子，除了上房三间还算规整之外，东西与南边盖满了大大小小的屋子，看着拥挤不堪。
十房祖孙三代将近二十口人，都住在院子里。院子里都是水缸、咸菜瓮。
听到大门这边的动静，两侧厢房涌出来三、四个半大小子，大的与王琪相仿，小的比道痴还小些。
道痴虽穿着夏布衣裳，可身后带着几个壮汉，颇有气势。
年长的那个小子大着胆子道：“你是谁，作甚踹坏我家大门？”
道痴早就十房打听了一遍，十房孙辈中，年长的两个混迹市井，眼前开口这个应该是十太爷的三孙子。
道痴也不同他废话，只对惊蛰点点头。惊蛰便带了几个壮汉，随口在院子里拿起便宜的东西，或是扫把、或是门闩，使劲地砸了起来。
这会儿功夫，十太爷已经出来，看着眼前这一幕，怒道：“住手！”
哪里又有人听他的，东西厢房又出来几个女眷，看着众人凶神恶煞的模样，都跟小鸡仔似的，围在十太爷跟前。
十太爷已经认出道痴，怒道：“王瑾，你要作甚？”
道痴指着十太爷，冷哼一声，道：“我祖母是朝廷旌表的节妇，连知州大人见了，都会以礼相待，却要受你家之辱。念在同一个祖宗的情面上，不抓你去见官，也是便宜了你。”说到这里，对着那些仆从道：“给我砸！”
“咣当”咸菜翁碎了。
“哗啦”水缸破了。
中间夹杂着女子尖叫声。
十房大老爷想要上前阻拦众人砸东西，被扭了手臂丢道旁边。
向来只有十房撒泼的，哪里受过这个。十太爷气个浑身乱颤，瞪着道痴道：“混账东西，你竟然敢……你竟然敢……老夫要去找族长做主……”
道痴冷笑道：“我也请了见证，你想要去告尽管去告！”
说话之间，他侧身到一边，让出身后的王琪。
十太爷瞪大眼睛：“七郎？”
王琪看着十太爷，摇摇头道：“十叔祖这次做的也有些过，九房叔祖母被气的卧床不起，也不怨二郎心中着恼。若不是我拉着，方才他就要去知州衙门告十叔祖。”
升斗小民，最怕的就是官司。
十太爷尖声道：“告我什么？我怎么不对？”
王琪道：“他要告十叔祖纵子行凶，欺凌孤寡，图谋族人家财。”
十太爷跳脚道：“黄口小儿满口喷粪，信口白牙，诬赖哪个？”
他着急之下，到是顾不得院子里的打砸。
十房老大摸着尾椎骨，不敢上前；十房老二、老三不在，院子里除了十太爷与三个儿媳妇，就是七、八个未成年的孙子孙女。即便想要阻拦，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等十太爷醒过神来时，院子里已经砸的差不多，一片狼藉。
十太爷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道痴的视线，从十房众人脸上滑过，缓缓道：“这不过是个小教训，要是你们再敢登门欺负我祖母，那下一回砸的就不是东西。”
十太爷尤自嘴硬道：“族规禁止同族相残，你还想要打人不成？小兔崽子，要是你真是个有种的，就往这里打。”
一边说着，他一边指着自己的嘴巴子……

第五十九章 仗势欺人，爽中之爽（三）
见十太爷癫狂的模样，道痴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开。
十太爷觉得身上流掉的力气，又都回来了，扯着嗓子道：“没种的东西，扯大话吓唬太爷我，什么玩意儿！太爷我等着，看你还能砸什么……”
十房几个儿媳妇也开始咒骂起来。
道痴的脚步停都没停，带了众人离开。
王琪听着刺耳，在道痴身后抱怨道：“要不回去再教训他们一顿？这整的气势都没了。”
道痴笑道：“真正地震慑，不是动嘴。”
王琪眼睛闪亮道：“那咱们去堵十房大郎、二郎？狠狠教训那两个小子。”
“七哥，杀鸡焉用牛刀，不过是两个不入流的小混混，咱们还是往田家走一遭。”道痴道。
王琪犹豫道：“虽说田家人也可恶，可事关顺娘姐姐闺誉，不好大张旗鼓吧？”
道痴道：“遮遮掩掩，反而容易引得小人生祟。”
田家宅子与十房在一个巷子里，中间隔了没几家。十房闹出这么大动静，田家这边怎么会无察觉？
田家当家的本是个老实的，要不然也不会被十房老大拿住去外九房闹腾。
现下听说外九房的嗣孙带人砸了十房替王宁氏出气，田家当家的就有些心虚，问他婆娘道：“九房老太太是不是真的气病了？”
他婆娘道：“谁晓得，老太太也不像其他人这样喜欢串门子，轻易不出门。”
田家当家的搓手道：“要是王二郎也来家里咋办？”
他婆娘道：“这干我们什么事，两家是议亲，又没定亲，有什么话说不得的？”
话音未落，便听到大门“哐啷”一声，被踹开。
夫妻两个都便了脸色，忙挑了帘子出去。
街坊邻居本在十房门外刚看了热闹，这会儿都跟在道痴一行人身后过来。
田家五个儿子，除了在铺子里做学徒的老二不在，其他几个也都出来。只有大媳妇年轻面嫩，见外头围着许多青壮，比在厢房里没出来。
老大看着是个老实的，老四、老五两个还小，只有老三十五、六的年纪，如今在王家族学里附学，成绩良好，听说也在准备应童子试。十房想法设法将孙女许给田三郎，除了想要挟制九房外，未必没有下注的心思。
田家二老，在家有薄产、衣食无忧的情况下，舍得将次子赘出去，最主要的也是想要供这个儿子读书。
这个田三郎被家人捧着，族学里老师又赞着，便带了几分轻狂。
见两个少年带了恶仆踹门，不等父母开口。他便高声喝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不告而入，是何道理？”
田家当家的忙拉住儿子，自己上前，生怕道痴也开口砸东西，忙道：“二郎屋里吃茶，有话好商量，有话好商量！”
左邻右舍不少探头探脑，大门外也站了看热闹的街坊。
道痴没有动，而是指着田三郎，对田家当家的道：“索聘八十两，其情可悯；一男许两家，不可宽恕。两家议亲之事，就此作罢！”
说完，也不给田家人辩解的机会，他立时转头就走。王琪带着众仆，自然也随之而去。
田家人还没反应过来，邻里街坊的八卦之心都沸腾起来。
早听说田家在同外九房议亲，原还以为是田二郎，现下看来是田三郎。想想也是这个道理，田二郎是个伙计，怎么匹配举人家的小姐；田三郎到底是读书人，还勉强匹配的上。
“要八十两聘银，田家可真是狮子大开口啊！”这个街坊笑道。
那个邻里道：“人家是秀才苗儿，当然金贵。若不多换些银子，那不是白供他读书？”
又有人道：“没听说世代白丁人家，能供出秀才老爷的；说不得是想要借人家外九房的运势。九房虽子嗣不旺，可三代功名人家，在子孙成才上，在王家族里也是数一数二。”
另外一人道：“若真赘到外九房后成了秀才老爷，那田大哥、田嫂子是欢喜还是恼呢？”
田三郎到底是少年，被众人盯着，又羞又恼，气鼓鼓地回房。
田家当家的与田娘子醒过神来，忙开口向街坊们解释道：“与王家外九房议亲的不是我们三郎，是二郎，没有一男许两家，从没想过将三郎赘出去……”
可是谁会信？
若是他们两口子，能开口否认没有要聘银八十两，许是还有人会半信半疑。毕竟按照排行，是当田二郎先议亲。
可是索聘八十礼，即便是赘儿子出门，也没有这个价的。田二郎一个铺子里的学徒，以后就是伙计的命，能值八十两银子，糊弄谁呢？
换成田三郎这个秀才苗儿，倒还能说得过去。王二郎不是说了么“其情可悯”，毕竟是秀才苗儿，一般人也舍不得赘出去。
众人一阵哄笑。
这个道：“田大哥莫不是卖儿子卖迷瞪，就二郎那样，还能卖八十两？那再生十个八个儿子，田大哥就能做地主老财了……”
那个说：“怪不得方才王二郎去砸十房，原来十房抢了九房的女婿。”
又一个说：“这高枝攀的也不稳当啊……田大哥倒是胃口越来越好，都敢同十房结亲……”
不提田家人如何跳脚，王琪嘴里念叨着道痴那一句“索聘八十两，其情可悯；一男许两家，不可宽恕”笑得肚子疼。
道痴如此，也不过是断了是非源头。以后即便再有人提及田家与外九房曾议亲之事，因这两句话，也只会将注意力都放在田家，没有人会质疑顺娘有什么不足。就算田家人想说什么，也没人会相信。
闹了这两场，他并没有立时回家，而是拉着王七去了十房巷子口那间茶馆。
坐在那里，正好能看到十房的动静。
王琪有些疑惑：“砸也砸了，还有什么热闹可看？”
道痴道：“上门问罪是君子之行，并不会让小人惧怕；能让小人俯首的，还需是小人之道。”
王琪仔细听了，越品越有道理，看了道痴一眼道：“这么多弯弯道道，二郎是哪里学的？”
道痴笑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孔明策！”
说笑功夫，路口出来的独轮车，上面歪着一人，双眼紧闭，生死不知。独轮车在十房门口停了，一会儿便听到有人高声：“二爷怎么了？”
又有人道：“谁这般狠辣，将人打成这样？二叔你醒醒？”
没等十房出来人，巷子口又出现两个半大少年，彼此搀扶着，步履缓慢。
其中有个像是没了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冲着十房的院子喊道：“三郎、四郎快出来扶人……”
片刻功夫，十房又涌出一堆人来，将两个少年驾着、搀着，骂骂咧咧地回了院子。
王琪看着十房最嚣张的三个混子成了这个模样，再看看坐在那里，耷拉眼皮吃茶的道痴，觉得心里凉飕飕的，咽了一口吐沫，道：“这就是小人之道？”
道痴抬头，道：“十房老二，是个大混混，二十两银子照样能去了他半条命；十房孙辈这两个小混子，一人二两银子一条腿。他们凭着混子身份敢欺压良民，却不晓得自己的性命也跟着低贱。要是真有人肯多花几两银子，他们连灰也不会剩下。”
王琪讪笑道：“看来我们之前闹腾的那一场不算什么，这才是二郎给他们的教训吧。”
道痴摇头道：“还是仗了七哥的势力，要不然他们不吃教训，还要歪缠，那岂不是恼人？如今他们当知晓，外九房即便贫弱，可有宗房可依仗，有我这个心黑的嗣孙敢报复。不管是光明正大找宗房说理，还是行这些小人手段，都没人怕他。就算九房是口肥肉，他们也吞不下。既惦记不了，当然就会老实。”
王琪迟疑道：“二郎，叔祖母吩咐让做人留一线，二郎的惩戒，是不是重了？小的那两个还罢了，十房二爷到底是长辈，只怕叔祖母会不喜……”
道痴笑笑，没有回答。
天色将暮，兄弟两个各自家去。
外头看王琪是任性骄纵，可他既然能在祖父母跟前宠爱不减，并且还被送到王府为伴读，可见传言不可尽信。
应道痴所求，带着人手出来帮道痴之事，他本就没有瞒着王老太爷。
因此回到宗房后，他便到了祖父房里，回禀此事，并且提出自己的疑问：“祖父，为何二郎连十房二族叔也收拾了？而且教训的比那两个小的还狠？”
王老太爷摸着胡子道：“若只是小孩子打来打去，那是儿戏；十房敢嚣张行事，多是借着十房老二在市井之间的势力。二郎蛇打七寸，正是道理。”
王琪总觉得有些不对，耷拉着脑袋道：“毕竟是族人，好好说道不行么？先小小教训一回，下回再重惩不是更好？叔祖母吩咐的话也在理，为何二郎乖乖地应了，过后却阴奉阳违？”
王老太爷伸出摸了摸孙子的头顶，道：“与人为善，也要分对哪个；同小人讲道理，才是愚不可及。二郎是个心高的孩子，他既然说将你当哥哥，便不会是假话，那是你的福气。你只晓得，他不会害你就是。”
王琪“嘿嘿”两声道：“祖父，孙儿不是挑二郎不是，只是担心他会惹叔祖母不快……”
※※※
外九房，正房东屋。
王宁氏拿起丈夫的牌位，仔细地擦着，低声道：“夫君，莫不是我这些年都错了……”

第三卷 青云起
正德十四年，是天灾人祸频出的年头……

第六十章 试科举雏鹰展翅
秋来冬尽，春送夏来，转眼到了次年五月。
就在道痴使出吃奶的劲头后，终于顺利地过了县试、府试，成为一名小童生。至于院试，因三年两考的缘故，要等明年才能参加。
没有一鸣惊人，在县学考试时，道痴成绩还算优异，排在第九名；府试这一关，排在三十六。
隔年院试，说来也是道痴的幸运，要不然以他现下的成绩，说不得就要尝尝落第的滋味。
对于这个结果，也是意料之中。即便道痴记忆力再好，可对于童子试中最重要的八股文章也不过才练手一年，文章生硬晦涩是免不了的。
府学同窗中，吕文召因有家训的缘故，并未参加童子试；王琪过了县试、止步府试；刘从云则同道痴一起应试，成绩却比道痴要好的多，府试时排在前十名之内。
最耀眼的，就是王三郎。
十二岁的案首，而且还是县试、府试独占两元。
如今王氏族人提及王三郎，都要赞成两句，媒婆几乎要踏破王家大门。安陆四姓的沈、刘、吕都使人说项，有召婿之意。最后还是十二房露出风声，说起王三郎的亲事已经议了，是“亲上加亲”，杨氏娘家那边的女孩，那几家才算消停下来。
虽说《大明律》上明令禁止中表婚，可这是个人情重于法理的时代。即便真有人不知趣，去告谁家与谁家中表结亲，衙门里也不会那么无趣地纠着《大明律》，判人家夫妻合理，多是一句“其情可悯”之类交些罚银就结案，告状之人说不定反而要追究“居心叵测”之罪。
出嫁女将女儿嫁回娘家，叫“骨血还家”，多少还有些忌讳；可出嫁女从娘家侄女出选媳妇，却是世间常态，这就是“姑做婆”。
心疼女儿的人家，舍不得闺女嫁到旁人家吃苦，多是在出嫁的本家姑奶奶里找亲家。
远的不说，就说兴王妃生母是吴夫人，嫂子是吴氏，两人便是嫡亲的姑侄。还有十二房的王崔氏与小崔氏，也是嫡亲姑侄。
同样是新出炉的小童生，道痴也是很抢手的。
沈、刘、吕这样的大姓人家当然不会关注道痴这个王家旁支子弟，关注外九房、想要与之结亲的，都是前后街坊，王家的这些外亲。
道痴早就跟王宁氏提过，十五岁之前不议亲，过了十五岁成童礼后再说亲事。因此，对于那些上门提亲的人，王宁氏都用“大师算过，不宜早婚”的名头婉拒。
去年十月，顺娘行了及笄礼，王宁氏做了一个决定，改变了召赘的主意，打算将孙女外聘。
老太太是这样对道痴说道：“若是大好男儿，有几个肯为赘婿？我先时舍不得你姐姐外嫁，不仅是因嫁妆的缘故。若是单为了嫁妆，卖了几亩地总是成的；更重要是怕她出阁后没依靠，在婆家受欺负。如今有了你这个兄弟，总会护着她，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道痴还是舍不得将顺娘外嫁，毕竟他在家里的时间有限。若是顺娘外嫁，那家里就剩下王宁氏一个。可是总不能为他一个人的私心，就阻了顺娘的因缘。既是老太太做主，他便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等老太太将孙女外聘的消息传出去，相继有人登门，可是对方条件都不怎么样。毕竟外九房贫弱，顺娘嫁妆有限，加上她又是“丧妇长子”，占了“五不娶”之一。
想要求之为妇的，不是商户人家，就是王氏外亲续弦的，看上的不过是外九房的清白名声，还有道痴这个为世子伴读的兄弟。
道痴请老太太稍安勿躁，等自己童子试后再给顺娘议亲。
没想到宗房太夫人使人接了王宁氏去，为娘家侄孙求娶顺娘。张家虽近些年衰落了，比不上安陆四姓，可也是不错的人家。
对方叫张庆和，出身张家嫡支，比顺娘大三岁，已经取得秀才功名，当年因守母孝的缘故，耽搁了议亲与乡试。
张父举人身份，在发妻病故后，绝了再娶之心，只命一个长妾暂理家务，自己专心教导两个儿子功课。
张庆和是长子，媳妇进门就要做当家奶奶。就这一条，多少有女儿的人家主动说亲。张父因家无主妇，不好相看，便将此事托付给太夫人帮忙相看。
有两家主动提亲的人家，都是安陆的富户，不是对方嫁妆不丰厚，也不是对方不柔媚，只是一个是独女，一个是有悍母。
张庆和担心进门后掌不好家，照看不好弟弟，便都没有点头。
太夫人本就喜欢顺娘的贤惠能干，因王宁氏早先发话要召赘才没有提这回事。
现下王宁氏要将孙女外聘，太夫人便动了拉煤保纤的心思，便对张父提及此事。赶巧的是，张父与王青洲还是同年，早年也有往来。听说是王青洲的女儿，张父没等见人，便点头肯了。
不凭别的，就凭王家那面贞节牌坊，这样的老太太教导出来的孙女准错不了。
老太太请人仔细打听了张家的事，最是规矩不过的人家。或许旁人会觉得张家人刻板，可在老太太眼中，规矩再多都不是大事，最怕的是没有规矩。
顺娘就是本本分分的孩子，只要嫁到这种重规矩的人家，才不会吃亏。
等相看张庆和，因是长子长兄的缘故，行事说法端方稳重又不迂腐，老太太很是满意。道痴对于这个姐夫人选，也没有提出异议。
功名不功名的，倒是无所谓，就凭张庆和家人口简单这一条，就是结亲的大好人选。
两家相看后，便下了小定，婚期初步议在次年十月。
顺娘的亲事议定，道痴的童子试又这么顺当，王宁氏心情大好，脸上的笑脸也多了。老人家再执拗，也耐不住道痴缠磨，到底收了道痴的金子，开始给顺娘置办嫁妆。
道痴则托王珍买了五十亩上田，打算给顺娘做嫁妆。到时候，外界即便会有所揣测，也不会是以为他用他生母的嫁妆贴补顺娘。
实际上，崔氏的东西，他都没有动。
道痴的心情悬着，现在已经是正德十四年，宁王到底什么时候造反？等的不耐烦了啊。
老和尚已经在南昌住了大半年，虽寄回过几封信，可信上不好写什么，消息传来的都比较模糊。今年老和尚满九十，还悠悠哉地客居他乡，难道老和尚就不怕埋骨他乡？
道痴去信催了几次，甚至去年年底的时候差点就奔南昌去了。
宁王造反，兴王薨，正德驾崩，具体的时候，道痴不清楚，只是晓得是世子成年之年。这个时代，十五岁成童礼是分水岭。
世子今年十三。
府学里的气氛越发融洽，通过将近一年的相处，众人的感情自然比刚开始时要深厚的多。
王琪虽没有成翩翩美少年，可身上的肥肉也甩下去大半，现下虽然依旧是圆脸，可只是比常人略富态，顺眼多了。
道痴终于明白入王府这么久，为何王夫人从没有召见过他们，那是因为王夫人在所出二郡主夭折后身体就不好，后来带发修行，鲜少见客，连娘家人也不例外。
不过在过年的时候，王老太爷仅王府请安时，还是见了王夫人一面，提了想要替王琪求娶三郡主之事。
后来王夫人送信出来，说是已经在王妃跟前透过话，王妃那边说会考虑。
王琪参加县试前，王妃曾召见过他，问及他的志向。听说他只是下场试试，无心举业，王妃的脸色温和不少……

第六十一章 暴雨虐世子出行（一）
暴雨来的迅猛，道痴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雨。
似乎在须臾之间，极热极亮的正午就变成黑夜，乌云铺满天际，巨雷在云层中翻滚，闪电“噼啪”作响。
下午的六艺课，正是在东苑开课的骑马。这瓢泼大雨中，哪里是能骑马的。
这不，不等伴读们使人去问，先生已经打发人过来传话，因大雨的缘故，骑马课暂停，大家放假半日。
屋子里点了蜡烛，道痴原本拿着一本书，可是看着窗外倾盆大雨，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自今年四月以来，雨水一直没断。这刚进汛期，就来了这么一场瓢泼大雨。
要知道涢水纵贯安陆境，漳水自境西而南绕，整个安陆山川环峙，水陆流通。平素是好事，水肥田沃，收益喜人，若是赶上洪水来了，安陆大半就要成为菏泽。
安陆北部与东部都是丘陵，西部岩壑幽深，整个安陆十之七八的良田主要集中在南部。偏生南部地势偏低，是河谷平原。现下是五月中旬，再过一月就到稻收时节，若是大雨还这么下下去，那稻田都要烂在水里。
庄稼欠收绝收，百姓不稳；等到宁王造反，说不定就会诱发百姓暴起。
安陆境内之不能乱的，若是乱了，就给朝廷与其他诸王攻击兴王府的把柄，等到世子继承皇位时便说不清。
可是有些话，自己还不能提，怎么办？
道痴站在窗前，想的有些头疼。不过想来想去，他觉得自己定是吃饱了撑的。城南不仅有士绅百姓的地，还有王府的庄子。
兴王府是弘治皇帝亲弟，今上皇叔，是与皇室关系最近的藩王。两代帝王，对于兴王这位至亲也分外慷慨。兴王府名下的田产，也从最初的四百多顷，扩到现下的八千余顷。
八千余顷中，朝廷赐下的官田三千余顷，这些土地名义上属于王府，实际上由地方官府托管，每亩田地方官可征收得三钱到五钱银子，交给藩王的只有一分五到三分，剩下的都是入了地方银库。三千余顷良田，每年带给王府的收益，也不过是五千到一万两银子。当然，这些官田的税收是免税的，否则王府说不定就要倒贴。
剩下的五千余顷是民田，王府的主要收益就来自于这些民田。这些民田是王府花钱购入或者开垦出来的，照例需要向朝廷缴税，可每年也能给王府带来二十多万两银子的收益。
王府每年能从朝廷领的禄米有限，压根就不够王府开支。王府的主要开支，还是来自于田庄。
瞧着今年立夏来雨水的情况，夏秋少不得要大涝一场，不仅会影响六月的稻收，下半年稻田能不能顺利开始二季稻都是两说。
对于王府来说，这绝对是件大事。
想通这点，道痴便踏实了。
下雨天实不是读书天，他便撂下书本，去里间睡觉去了。
半夜醒来一次，外头的雨势依旧未减，道痴不禁有些庆幸，幸好去年冬天将家里的屋顶都修缮一番，要不然这一日一夜的暴雨下来，家里的屋子肯定受不了。
北城势偏高，应不会发生积水；这一回，南城怕是要挨淹了。
翌日，道痴睁眼时，外边的雨已经停了。
天空碧蓝如洗，院子里却因雨下的太急的缘故，有半尺的积水。
王府内尚且如此，外头会如何？
惊蛰早已找出牛皮水靴，送了过来。
在乐群堂吃早饭时，王琪念叨道：“这雨下的也太大，昨儿打雷那个响。戌初（晚上七点）前后雷声闪电都连上了，真是怕人。幸好晴了，再下几日，还叫不叫人活。”
刘从云面上的笑容有些浅淡，透过窗纱望向外头，道：“不知道这次能晴几日，希望能缓上几日。”
陈赤忠道：“这雨水确是来的凶，王府都有积水，外头可见一般。旁的还罢，南城地势低洼，房屋又破，怕是百姓要受苦。”
只有吕文召，尽管学问平平，可却带了读书人的不知世事，有些诧异地看着众人道：“不过是一场雨，也值当你们唠叨一回。逃了半日课，不是挺好么？”
众人都白了他一眼，吕文召有些恼，对一直没开口的道痴道：“二郎，你说呢？”
道痴道：“几位兄长担心的是民生经济，天灾无情，百姓无辜。不过诸位兄长二爷不必太过担心，王爷向来爱民如子，说不得已经安排人手出去修坝。”
王琪道：“修堤坝可是得用银子堆？王爷会修堤坝？”
倒不是对兴王不恭敬，实在是因修堤坝是个劳民伤财又难讨好的事，其中还容易出现各种是非麻烦。
剩下几个人也是满脸不相信的模样，道痴笑笑，并未与众人多解释。
兴王并不需要自己掏银子修堤坝，只要寻个理由，引得地方官员做此事就是。不必自己掏腰包，还能得了百姓口碑，何乐而不为？不管是耗费银钱也好，还是劳心劳力也好，叫苦的都是士绅百姓，兴王只需动动嘴就行了。
不为旁的，就为了那一年二十多万两银子的进项，兴王也会十分热心。
用罢早饭，众人到了大成殿。
世子平素来是押后过来，今日却已经先到一步在这里等着。依旧是世子常服的装扮，可眉眼之间却有些不同，像是隐隐带了兴奋。
众人见了，不免有些奇怪。
直到中午下课，世子方对众人说了缘由：“昨日大雨肆虐，父王担心城南的梁王墓，吩咐孤明日去出城探看，大家随孤一起去！”
都是半大少年，听了这话，不免雀跃。
陆炳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低声跟世子念叨着：“殿下，明日我要骑马，不要坐车！”
世子眼睛闪亮道：“孤的红云也带着。”
王琪凑上前道：“殿下，是当日就回，还是在那边歇一晚？”
他听人提过，安陆境内的两处王陵，郢王墓离的近，在城东二十里外；梁王墓挺远的，在城南四十五里外。
这两位王爷都是无子除藩，每年生祭、死祭，便由兴王府与官府一道出人祭祀。
听到这个，世子的兴奋劲稍减道：“要当日去当日回，所以大家还得起得早些。”
都是精力充沛的半大少年，谁会在意多睡少睡？就连吕文召这个大明地道宅男，也露出期待之色。
世子挺了挺胸脯道：“大家伙别忘了带上自己的弓箭与箭囊。若是时间富足，还能试试骑射！”说到这里，望向陆炳。显然是为了照顾这个爱武事的乳兄弟，才有这般安排。
听到这个，陆炳几乎欢喜的要手舞足蹈。
众人脸上亦是带了笑，只是出了大成殿时，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抬头看看天，祈祷明日是个好天气。
世子身份贵重，若是明天阴天，王妃肯定要留人。
跟着王府里的先生学了大半年，对于藩国之事，众人了解的更深些。
世子没有在世的兄弟，王府未来系与他一身；若是他有个万一，兴王府不管多么辉煌，王爷百年后也是“无子国除”的下场，王妃与两位郡主就成了无根浮萍。
六伴读中，陈赤忠与陆炳没有参加童子试。在其他四伴挑灯夜读时，这两位也没闲下，只是将精力都放在武事上。
道痴曾与陈赤忠过招，结果不出二十招便落败。道痴可不是纯书呆，老和尚早年也没少折腾他。如此还不是陈赤忠的对手，除了他年岁小，力气不足有些吃亏外，也说明陈赤忠确实有两把刷子。
看来他们六伴读中，将分成文武两系。
只是不知陈赤忠求的到底是什么，若是攀附王府，为何还不去了道袍？去年他刚入府学时，大家伙也有所猜测，想着他是不是想要借王府的势力夺回玄妙观的掌控权。毕竟他叔祖父曾是玄妙观观主。
可时日久了，发现他跟大家一样，该上课上课，除了茹素与穿道袍外，丝毫没有出家人的样子。
有的时候，道痴羡慕陈赤忠的身份。不说旁的，只凭着这小道士身份，就能让尊奉道教的兴王父子另眼相待。
一夜无话，因出发的时间早，大家天不亮就醒了，都带了些兴奋。
不单单是出游的缘故，还因为他们作为世子随从，第一次伴世子出行。
虽说还没人告知他们，他们将来在兴王府具体会是什么位置，可对于王府结构已经熟悉的众人来说，大致也有了估算。
从文的四人，不管最后能走到哪一步，起步当是从九品的王府伴读或引礼舍人；习武那两个，肯定是要进仪卫司。
不过现下也只是想想，世子虽早请封了世子，可因是独子的缘故，并未单独设世子府，他们这些人想要正式补差事，怎么也要等到世子过了“成童礼”。
四十五里路，对于旁人来说，或许是不远的距离，可对于身份贵重的世子来说，也算远足。
除了府学的伴读外，随从世子出行的还有王府长吏司长吏袁宗皋，仪卫司仪卫正陆典，护送人员是仪卫司的六十仪卫，王府护卫亲军指挥使司的三百亲兵。
近四百人的规模，在百姓敬畏眼神中，顺着城中的南北大道出城，呼啸而去……

第六十二章 暴雨虐世子出行（二）
出城没多远，陆炳便拉着道痴，下了马车，各自上马。他们的坐骑，都是王府这边准备的，都是半大的小马。
不过也只是骑马，想要跑马那个不能，单看陆典的黑脸，两人便不敢造次。饶是如此，也惹着陆典两个大白眼，低声呵骂了陆炳一句“臭小子”。
陆炳立时老实，神色恹恹。
道痴晓得陆典的顾忌，若是因他们骑马的缘故，勾起世子的兴致，也要跟着骑马，王爷王妃不在跟前，谁能拦得住，那是件麻烦事。不过他瞧着，世子年纪虽不大，却是极守规矩的性子。即便使人带了座骑出来，也没有在路上乘骑的意思。
随行护卫中，仪卫骑马，可三百亲兵是步卒。因这个缘故，马车行驶的也不快。
四十五里的路，中间歇了两刻钟，用了两个多时辰才到达目的地，城南村瑜灵山。
王墓建在山坡上，就算整个河谷平原淹没，也淹不到这里。所谓担心暴雨冲击王墓，不过是托词罢了。最主要的是这里比邻河谷平原，离几处旧年堤坝的距离不远。
梁王是仁宗九子，封梁王，十九岁就藩安陆，三十一岁病故，谥为“庄”，因此又称梁庄王。
梁王故去七十余年，梁王墓看起来依旧庄严肃穆，梁庄王与王妃魏氏合葬于此，夫人张氏附葬。
整个王墓用朱墙环绕，周围一百三十丈，内有享殿五间，东西厢各六间，另有神厨、直宿房、宰牲房等二十间，碑亭两座，内官住宅一所。
在梁王墓八百米外，驻扎一个小庄，里面住着守墓的八十户军校。世子在享殿上香后，便带人到小庄休整。
庄头身上带着武职，是个百户，听说世子来了，带着几个属下过来。这八十户军户，梁王驾崩后就奉命守墓，至今已经传承几代人。二十几年前，兴王就藩安陆后，安陆境内的两座王墓便归兴王府照管，这些军户也归到兴王府统辖，这些年不乏年轻子弟补王府亲军、仪卫。
世子过来，也算是他们的小主子，庄里的军户都十分恭敬。
长吏袁宗皋已经点了几个手下去做正事去了，那就是巡视十里外的堤坝；陆炳带着剩下的人，在这里护卫世子。
掐算时间，众人能在小庄休整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大部队就要启程返回城里。
世子终于骑上他的“红云”，带着几个伴读并几个亲卫，出了庄子，想要射猎一二。
众人都背了弓箭，想要试试箭术。经过将一年的学习，就算是吕文召也能拉弓射箭，只是力道不足，目标不准而已。
想法很美好，可是绕着庄子走了一圈，出了偶尔蹦出来的蛤蟆，还真没见到山鸡野兔之类。世子觉得扫兴，陆炳却满脸兴奋，指着村口人家柴禾堆，道：“殿下，那里，那里有鸡！”
大家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里确实有几只鸡。不过大家多翻了个白眼，因为那是几只家鸡。方才大家跟随大部队进庄时，并没有看到这些鸡，估计是当是动静大了，惊走了这些鸡；现下安静下来，它们又跳出来。
“很肥！”陆炳看着世子，可怜兮兮道。
世子虽向来惯着陆炳，此时却是摇头，晃着缰绳，带头骑马回临时驻地。
陆炳骑马跟在后头，小声嘀咕道：“到底是活物，又不白射，给银子就是。”
王琪正好与他并骑而行，忍着笑道：“你丢得起那人，殿下还丢不起那人。找不到猎物就堵在村口射鸡，说出去叫人笑掉大牙。”
临时驻地设在庄子中间的广场上，因这里住的军户，此处便是他们平素出列练兵之地。小四百来人安置下来，满满当当。
因早就晓得要在外头吃一顿，所以出发前都已经准备好的吃食，倒是也省事。
世子与众伴读这边，带来都是王府厨房准备的细点心与酱肉，胡乱填了一口了事。
两个时辰的休整时间，转眼而逝。
先前派去巡堤坝的人没有回来，袁宗皋与陆典商议一番，又派了五个人骑马过去探看。剩下其他人，则拔营返程。
同上午的晴好天气相比，下午的天气一下子酷晒起来。
连最爱动的陆炳，也不肯再骑马，钻进了世子的马车。
等到众人拔营行至半路，先后两拔去堤坝前探查的人马才回转，追上大部队……
没有不开眼的劫匪，需要谁去挺身护主：没有泥石流洪水这样的天灾，让人心慌；没有落难佳人，需要援手。众人行进的这条路，本就是昨日兴王府使人探看过。但凡有一丝一毫的危险，王爷与王妃也不会允世子出来。
众人平平安安地出来，天色擦黑时，平平安安地回来。
众伴读回了府学，世子则同袁宗皋、陆典两个去见兴王。
堤坝那边的情形，岂止是不好。不仅有两处决堤之处，即便没有决堤的地方，堤坝根基也有些不稳当。下游有几户人家，前日被决堤的河水冲走，溺亡了是四人。
前天的雨，实在是太大，一日一夜的暴雨，使的堤坝损毁的十分严重。虽说现下堤坝还勉励支撑着，可要是再下两场大雨，怕是堤坝要垮坝。
现下才是五月中旬，才刚刚进入雨季，湖广又是雨水充沛之地。要是不修堤坝的话，这河谷平原几千顷良田，说不得都要受到波及。
可要是修堤坝，也不是易于之事，除了需要修缮的旧堤坝二十余里之外，还需要筑新堤二十里。
兴王向来畏暑，有些苦夏，看着清瘦不少。
听着长吏袁宗皋的回禀，兴王的眉头越皱越紧。
修堤筑坝岂是容易事，河谷平原十年九涝，只是水患轻重的区别，地方衙门却没有筑坝之意，不过是因其中涉及颇多，不容易出功绩，反而容易出纰漏。
那二十余里的堤坝，还是兴王府牵头，修筑几次才修筑成的。自堤坝筑成后，河谷平原的水患乃绝。愿以为旧堤坝怎么也能坚持个数十年，可这几年雨水充沛，今年的雨势又比往年更甚。
不说旁的，就是前日那场大雨，就是百年不遇。
早在世子一行人回来前，兴王便得了地方官员的禀奏，因前日大雨的缘故，使得南城百姓房屋倒塌三百余间，百姓溺亡数十人。
太平盛世，这已经是大灾，需要上报朝廷。
地方官员哪里敢隐瞒这样的大事，到王府这边来，也是想要看看兴王的意思。是要“重报”，还是“轻报”这是个问题。
兴王的意思，是要“重报”，并且自己也上了折子，提及筑坝防水患之事。
想要向朝廷要银子，那是做梦；地方银库，也不会有这一大笔闲钱。兴王的折子时，便只言王府这边欲出钱粮筑坝。不用朝廷掏银子，还能安民，朝廷不仅会准，说不定还会有什么褒奖赐下来。
等得了朝廷的准信，兴王府便可以请安陆士绅人家“共镶盛举”，毕竟河谷平原里，并不单单是王府的庄子。早先那二十余里堤坝，就是这样“王府牵头，士绅共镶”的方式修筑成的。
只是往年的雨水没这么厉害，堤坝都是选紧要处修筑，陆陆续续地筑成二十余里。
兴王即便给朝廷的折子上将水患说的再重，也没有想到情况会危机到这个地步，不是三里、五里，而是需要修建二十里堤坝。而且在修新堤时，那二十余里的旧堤也不能懈怠。
兴王想着，都觉得头疼，看着下首坐着的儿子道：“璁儿，堤坝的事，你怎么看？”
世子想了想，道：“河谷平原地势低洼，又处在两水之间，早年因水患的缘故，多是荒地。还是父王早年使人筑坝垦田，才使得那里渐渐好起来，安陆也增了良田万顷……若是不管的话，怕是过几年又成荒地……”
这一点，也是兴王所不能忍受的。
官田那点银子哪里够王府开销，若是民田这里也没了收成，那王府日子就要窘迫起来。对于一个安逸享乐半辈子的亲王来说，这一点无法忍受。
兴王长吁了一口气道：“好，就修堤！”说着，转头对袁宗皋道：“请先生代孤安排一下，明日派帖子出去，后日本王召见安陆官员及士绅共商防患之事……”
府学里，众人出门的兴奋劲尚未消减，齐聚乐群堂，说起今日出游之事。
虽说跑马打猎都是传说，可头一回随世子出门的新奇也引得人心中激荡。
就算王、刘、吕三家都是地方大姓，子弟出行也前呼后拥，可哪里比得上亲王世子的架势。今日世子出行，还是“简仗”，若是仪仗全套，更是不知何等威势。
不说旁的，就说世子出城前，不仅要净街，道路两侧的人也都要跪迎跪送。连他们这些随从，都受了百姓跪拜，有点“狐假虎威”的意思。
大家正说的热闹，“轰隆隆”一阵响雷，打断大家的话语，大雨复至……

第六十三章 心忧虑二郎归家
大雨下了一夜，直到次日清晨，才停下来。天色依旧阴沉沉的，没有放晴的意思。
乐群院里又积了水，水深比上次的还深，足有一尺深。幸好王府建筑，与外头不同，即便是厢房，也是一尺高的台基，雨水才没有倒灌到屋子里。
看着地上的积水，又抬头看看阴沉沉的天，道痴心里沉甸甸的。即便家中的屋子去年修缮过，可是地势在那里放着，积水是免不了的。
大家用了早饭，便去了大成殿。
少一时，世子带着陆炳来了，先生随后而至，照常上课。
等下课后，道痴便请世子留步，道：“殿下，我家中屋舍狭小古旧，又只有祖母与姐姐在带着老仆小鬟在，别无健丁，连番暴雨，甚是心忧，想要同殿下请半日假，家去探看一二。”
府学名义上的负责人是王府长吏袁宗皋，实际上不过是挂名，只有逢十的日子才过来给讲史。道痴不放心家里，可是也不好找到长吏司去请假，只能跟世子言及此事。
世子是晓得道痴家境况的，听了他的话，倒是也能体恤他的忧心。北城虽地势比南城高些，可高门大户还罢，小门小户走水也成问题。虽说目前报上来的，多是南城房屋坍塌，可北城未必就安然无忧。
他便点头道：“好，那你就家去。袁先生那里，孤会使人去告之。若是无事便罢，要是有不妥之处，你也不必赶着回来，打发人回王府告之一声即可。若是有需要援手之处，也勿要客气。”
因不放心家里，同世子告假后，道痴便带了惊蛰离开王府。为了这个，还挨着王琪一番抱怨，道是他早些说请假之事，还可以将他也带上。
道痴也是临时起意，屋顶虽不怕漏雨，可长时间在水中浸泡，也容易成危房。想想家里那些人，除了腊梅这个粗使丫头，哪个像能排水的？
从王府到外九房宅子，要穿过几条街，因城北地势高的缘故，街道上的积水并不多。可是道路两侧的民宅，多了敞开大门，人头涌动地在排水。
外九房的大门，虽没有敞着，可也不像平素那般紧闭，虚掩着，道痴没等近前，便见门被推开，是腊月提了水桶出来，倒向几步外的暗沟。
随后，是燕伯佝偻着的身影，手中也提了水桶。
看到燕伯身上都是泥浆，道痴心下一紧，疾行两步，顾不得与燕伯说话，跻身进了大门，大步向内院而去。
进了院子后，入目便是一院子的积水。这个情景，并不意外。这宅子是老宅，住了几代人，外头的街道却是相继垫高。外凸里凹，雨小还罢，能慢慢渗入地下；雨势一急，就容易积水。
不过迅速环视一周，看着并无房屋坍塌，道痴还是松了一口气；随后退身出来，又看了外间的南房与录顶屋，也是无事。
顺娘与燕嬷嬷，掖着裙角，手中拿着木瓢，站在厢房里，俯身盛水。
见道痴突然进来，在门口站了站，又退出去，缩头缩脑的，顺娘起身看着他道：“二郎怎么回来了，出溜出溜这是作甚？”
道痴疑惑道：“姐姐，既是家中房屋无碍，那燕伯怎么弄了一身泥浆？”
顺娘听了，神色黯然，叹了口气道：“后街十太爷家的屋子塌了，祖母听了信，刚才让燕伯在那边帮忙来着。”
听了这话，道痴才明白为何过了半日功夫，院子里的积水还没排出去多少。对于王宁氏派燕伯过去帮忙，他不以为然。
燕伯去年卧床三月，至今腿脚都有些不利索，就是拜十房所赐。好不容易，因他“告诫”一回，才使得那边不敢再歪缠，两房关系也远了；这会儿又上前，不是自找不自在。
固然是老太太心善，可也容易带来麻烦，实在是没有这个必要。
姊弟两个外头说了几句话，上房还没有动静，道痴道：“祖母没事吧？”
顺娘回道：“祖母心情不大好，方我劝着小憩，这会儿当睡着了……”说到这里，压低了音量：“十房三堂婶没了，七郎夭了……五堂妹也伤了腿……只有三堂叔因在铺子里对账，歇在铺子里，躲过一劫……我虽没有亲见，可只听嬷嬷说，都觉得心里不落忍。”
道痴听了，皱眉道：“十房其他人呢？”
顺娘道：“别人没事，塌的屋子多是厨房净房这些，住人的屋子，就坍了三堂叔家住的南屋……祖母知道了，心里难受。三堂婶虽也嘴碎些，比起那两位也算好的；三堂叔又是个憨厚人，早年哥哥小时，三堂叔也曾上门帮衬过……”说到这里，也是不知不觉带了哽咽。
王氏族人虽多，可多了出了五服，同外九房带着服亲的，只有八房与十房。
十房中，老三就是“歹竹出好笋”里的那根“好笋”，难得的老实人。
不过也正是因为老实，在家里多是被压住的份。他在内三房的铺子做管事，收入也算中上，是十房唯一有正经收入的男丁。可是因十太爷在世，他们兄弟没有分家，他被兄嫂压着，住着最破的屋子，妻子儿女承担大半家务。
换做其他人，怕是早就闹出来，他却只有默默受着。
街坊邻居也好，族人也好，不是没人为其抱不平。可这毕竟是十房家事，他自己不吭声，旁人也不好说嘴。
如今十房出事，其他人完好无损，只有老三这个老好人，妻儿具亡，好好的一年四口，去剩下父女两个。
恶人天不收，好人没好报，老太太不难受才怪。
就是道痴，素来心冷，听了十房的事，都有些不自在。也只是不自在那丁点儿时间，随即他还是舒展眉头，对顺娘道：“祖母上了年岁，见不得这些，姐姐还是多劝着才好，到底是旁人家的事。”
顺娘点点头，道：“我都晓得，会劝着祖母的，二郎勿要担心家里。”
道痴这会儿除了庆幸，就是后怕。外九房的宅子看着比十房的干净，可实际上两处宅子的年头差不多。若是去年没有修缮房子，还不知今年会什么样子。
他回东厢换下身上长衣，穿上一身旧衣服出来，招呼惊蛰进内院，与他一起排水，换下燕伯与燕嬷嬷。
燕嬷嬷被他吩咐去厨房做饭，燕伯被吩咐上街去买些菜肉果子回来。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姊弟与腊梅、惊蛰四个年轻的，顺娘带着腊梅清厢房里的水，道痴带着惊蛰直接排院子里的水。
顺娘虽额头汗津津的，可望向道痴的目光越发柔和。家里谁不知道，腊梅早接了灶上活计，就连二郎自己也赞过腊梅在厨艺上有天分，还淘换出几个食谱给她。可现下为何二郎吩咐燕嬷嬷去厨房做吃食，而不是腊梅？不过是怜老惜弱。
这会儿功夫，道痴心里也正想着燕嬷嬷与燕伯。这两个既是外九房的忠仆，在外九房服侍了祖孙三代人，为他们夫妻养老送终也是应有之义。
这夫妻二个的年纪比老太太还年长些，都是六十好几的人。燕嬷嬷体力不济，燕伯自打去年重伤后，人也越发见老。如此一来，在他上学的时候，家里便只有腊梅一个主要劳力。腊梅又在灶上，又做家务，一个人干着几个人的活。顺娘的婚期又定了，不管腊梅是随着顺娘出嫁，还是留在家里，家里都当添人手。
可是老太太那边，始终不肯点头，怎么办？
王府的积水都有一尺深，外九房院子里有外头倒灌过来的雨水，足有尺半深。除了院子里，屋子里也有积水需要清除。
就是四人片刻不歇，闲下手的燕嬷嬷与燕伯时不时搭把手，也用了一个多时辰，才将屋子里、院子里的积水排的差不多。如今就剩下贴着地皮那些，等着慢慢渗下去就行。
顺娘早已累的小脸发白，头发被汗水打湿，跟水洗似的，扶着门框直打颤；腊梅与惊蛰两个涨红着脸，不管不顾地坐在地上，使劲地喘着粗气。
只有道痴看着还好些，也不过是强撑罢了，拄着扁担站在那里，腰酸的都也不敢动。
燕伯更是站不稳，由燕嬷嬷扶着回房去了。
道痴看了上房一眼，心中不无埋怨。若不是顾及老太太的心情，他早就掏银子，叫惊蛰去请人掏水。
可是那样的话，老人家就要恼了，这也是他迟迟没有买人的缘故。虽在他的恳求下，老人家收下他交过去的财物，可在生活习性上，老人家还是保持着一贯的节俭作风。
上房竹帘撩开，王宁氏出来，便看到疲惫之极的众人。
道痴挤出笑道：“祖母醒了……”
看着地上露出的坑坑洼洼，王宁氏叹气道：“是我老婆子糊涂了，忘了排水之事就睡了过去……”说到这里，犹豫一下，对道痴道：“下回再如此，就请人家来排水。”
一时之间，大家都望向王宁氏。
王宁氏看着道痴点点头，道：“是我老婆子想左了，同银钱比起来，还是人最重要……”

第六十四章 议水患士绅云集（一）
道痴并没有在家里过夜，换了衣裳，吃过饭后，便准备回王府。他去了王府做伴读，除了应试那几日，还是头一回请假，既是家中无事，还是当早去早回妥当。
王宁氏心里也有些不自在，总觉得是自己过去太过刻板，才使得孙子不放心家里，巴巴地赶回来。她少不得嘱咐道痴，不必再牵挂家里。若是家里真有什么急事，会托人往王府传信的；要是家里没传信过去，就不需要他操心。
现下才五月中旬，下雨的日子还在后头，总不能因这个老往家里跑。即便世子宽和，也不好如此肆意。
道痴一一应了，又叮嘱顺娘几句，才带惊蛰回了王府。
乐群院里的水已经排得出去，石板路上都是水渍。
王琪正在院子里与黄锦说话，见到道痴回来，不由两眼发亮。看来两人的话也说的差不多，黄锦对道痴点点头，笑呵呵地出了乐群院。
“二郎，家里没事吧？”王琪也不嫌热，上来便勾肩道。
道痴推开他的胳膊，道：“排了一个多时辰的水，累的浑身发酸。”
王琪难言兴奋道：“二郎，王爷发了帖子，邀请城里官员士绅明日过府吃茶，以祖父与洪大叔的身份，应该都会来的。世子方才使黄锦传话，说是明天上午停课，让我们几个陪着世子待客。”
话音未落，便见吕文召探头出来：“明天上午停课？”
王琪翻了个白眼，道：“真是‘好学’的，就这一句听得真。”
他本就大着嗓门与道痴说话，厢房里的几个自然都听见，陈赤忠与刘从云也推门出来。
王琪满脸兴奋，对大家再次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陈赤忠神色淡淡，点了点头，说了句“晓得了”便回了屋子。
不怪他不上心，明日既士绅过府，那少不得四姓人家，世子带他们在身边，也是给四姓人家面子，与他关系反而不大。
吕文召瞪大眼睛道：“有头脸的士绅都来，那我爹岂不是也来……”说着，耷拉着脑袋，攥着书卷道：“我要回房念书了。”
只有刘从云笑嘻嘻地上前，道：“夏日天长，这还大亮着，去吃两杯茶吧。”
道痴干了小半天活，累了一身臭汗，回来前不过擦了擦，现下身上正难受，便道：“刘世兄与七哥先去说话，我先洗个澡再过来。”
见他面带乏色，刘从云便唤自己小厮出来，吩咐他帮着惊蛰准备热水。
王琪见了，便也吩咐立秋一声，才与刘从云去了茶室。道痴先回房不提。
过了一刻钟的时间，热水便得了，道痴泡了个热水澡，才觉得身上缓过来些。
进了茶室时，便见刘从云含笑而坐，王琪则歪在罗汉椅上，两人谈话之间说到了河谷平原。
“王爷轻易不下帖子见外人，如今大正旗鼓地请人进府，多半是为了今夏雨水量大之事。若是王府真要牵头筑坝，说不定王爷会派殿下代为巡视。”刘从云道。
王琪两眼闪亮，道：“殿下不在府学，那我们这些伴读是不是也可以不用上课？殿下身边，除了内官与侍卫，总要有随从。”
刘从云道：“这回许是要如七世兄的意了……前日殿下出巡，明日殿下出面待客，瞧着王爷的意思，是要开始教导殿下处理政务……”
道痴听到这一句，心下微动，上前道：“刘世兄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刘从云道：“我只是猜出来的，毕竟王爷好道轻权众所周知。殿下今年十三，现在学习政务，等到十五大婚，便可以接手王府政务。”
王琦闻言，雀跃道：“殿下学政务，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学着当差？学了一年经史，我实在是脑子都木了……在族学里混了七、八年，也没有在府学里一年累人。”
刘从云点头道：“我们是殿下伴读，自然当跟在殿下身边。”
“哈哈！”王琪大笑出声，已经坐不住，站起身来，满脸放光道：“殿下若是要在十五岁大婚，那是不是现下就该开始选妃了？听说王府为王子王孙选妃，都是由长吏司出面，在境内遴选清白人家的仕女。哇呀呀，我是不是当去央求殿下，跟在长吏司那些人屁股后边，挂个选妃副使什么的当当？总能帮殿下长长眼。”
刘从云闻言，仔细打量王琪好几眼，确定他这几句都是实心话，笑的越发真挚，道：“殿下向来对七世兄另眼相待，说不定还真的能如了七世兄的愿。”
王琪手舞足蹈道：“真的？大猫也你这样看？哈哈，那我可真的要去同殿下说了。士绅家的小娘子，都拘在家中，除了选妃的时候，还哪里有机会得见？若是我真谋上选妃的差事，你们可不许眼气，大不了看上谁家的小娘子，我也帮你们相看就是。”说到最后，脸上已经露出几分得意，彷佛自己就要顶着“选妃使”的招牌，逛遍安陆州，见识成百上千的美人似的。
刘从云只是笑，道痴翻了个白眼，道：“七哥就算有这个心思，眼下也缓一缓。你们没出去不知道，城里的情形有些不好。两场暴雨几乎连上，北城地势高，都有了积水，旧房坍塌的不止一两处；南城地势洼陷，还不知是什么情形。怕是这个时候，王府这边都念着水患，暂时还顾不到别的。”
王琪与刘从云都收了笑。
王琪担忧道：“这两次暴雨确实骇人了些，二郎家的屋子能受得住么？要不明日同祖父说，先接了叔祖母与姐姐去宗房住一阵子，将屋子再修修？省的有个万一，叫人上火着急。”
道痴道：“屋子刚修完半年，还算结实，只是排水有些不畅，也是老宅子的通病，不过是费事些，倒是也无碍。”
王琪这才对松了一口气，道：“我没进王府前，曾被两个酒肉朋友拉着去过南城。那不仅地势低洼，屋子也多是又小又破，还真的未必能禁得住昨日那样的暴雨。”
说起这个，众人都沉默起来。
只是王琪与刘从云两个想的一样，倒不是说觉悟多高，忧国忧民什么的。而是他们身为世子伴读，如今已经坐上王府这个大船，与王府休戚与共。
世人愚昧，多将天灾归咎与人祸。
兴王府是新藩，却得了两代帝王的青睐与重赐，早就引得周边藩王不满。早在弘治年间，兴王府还与襄王府打过御前官司。
要是水患波及的地区广还罢，“法不责罪”这四字也适用地方；若是只有安陆州地区水患最重，那说不得就要扯上王爷“失德”之类的话，给他其他藩王攻击兴王府的借口。
百姓无知，说不定也会将王府当成洪水猛兽，他们这些王府中人也要遭人指指点点。
道痴想的是，得关注此事，看看地方衙门怎么处置。天灾在前，地方可不能乱；否则等到宁王掀起反旗，说不定安陆便也乱了。
道痴想起老和尚心中所提及的南昌府这半年发生的几件大事，无非是官员横死、钦差暴毙之类，彰显宁王府的猖獗，已经有与朝廷撕破脸之意。这个样子，还能太平多久？
到底还造不造反啊？道痴真心觉得自己等的有些不耐烦。老和尚在那边挂单，看样子不看完热闹不打算回来。
这叫什么事？真要地方乱起来，百姓乱兵杀红眼，寺里也未必安全。
一时之间，三人心情都有些沉重，没了吃茶闲话的兴致，各自回屋不提。
翌日，早起便哩哩啦啦地下起小雨。
众伴读用罢早饭，便由黄锦领着，出了府学……

第六十五章 议水患士绅云集（二）
王府是前殿后宫的布局，前面三殿是正殿承运殿，后为穿殿，又后为启运殿。正殿是王爷接天使以及初一十五接受地方官员觐见之地，启运殿是王爷平素处理藩地内务所在。
众伴读随着黄锦，就来到启运殿偏殿。
世子带着陆炳，已经在此处坐着。他身穿朱色蟒服，腰盘玉带，虽说常服装扮，可肃容时，也添了不少气势，正不知跟陆炳说些什么。陆炳边听边点头，小鸡啄米似的，满脸认真。
见众人见来，世子神色稍缓。
王琪牵头，众人行了半跪之礼。世子见状怔了怔，随后开口叫起，却没有说什么以后免礼之类的话。
在府学时时，众人可叙同窗之谊；府学外，早定主从，也是众人的本分。
他吩咐大家坐下，道：“等一会地方士绅耆老到了，孤将暂代父王会客，诸位可随在孤身边。等到议完正事，说不得还能有功夫，让大家与家中长辈团聚一二。”
说话的功夫，他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滑过，在陈赤忠身上顿了顿，眼里多了份笑意。
陈赤忠入王府将一年，第一次换下道袍，换上直裰，平添了几分斯文。
对于他这份知趣，世子显然很满意。在府学如何无人管，出来站在世子身后，身份就不同。前两日那次出城，众伴读还不算正式露面。这次在安陆官绅前，众伴读随侍，算是正式亮相。
陆炳则是合不拢嘴，凑到道痴下首坐了，探过脑袋，小声道：“二哥，稍后见了那些人，我们要出王府……”
道痴亦小声道：“世子要出府？”
陆炳点头道：“我们要随行呢，只是不出城。”
道痴没有细问，心里想着世子多半是去南城。
兴王就藩二十余年，口碑甚好。旱年求雨，涝年防洪，饥年出钱粮赈济，都是常例。前些日子的两场暴雨，都北城都有房屋坍塌，南城情形定是更甚。
少一时，便有内侍进来禀告：“殿下，城中士绅到了，由属官正引着往这边过来。”
世子点点头，吩咐道：“引到西阁候着。”
内侍应声而去，世子没有急着起身，而是看向道痴，道：“昨日家去如何？”
道痴道：“院子低洼，雨水倒灌，积水尺半深，用了一下午的功夫，才将积水清的差不多。幸而去岁修缮过一回屋子，要不然怕也熬不过去。”说到这里，犹豫一下道：“后街族人，就有人家因房屋倒塌，出了大事。”
世子皱眉道：“暴雨成灾，怪不得父王甚是心忧。”
估摸过了盏茶功夫，世子方起身先行，众人起身跟上，进了启运殿。
启运殿面宽七间，进深三间，分中殿，东阁，西阁。
东阁是王爷平时召见臣属所在，世子直接带人众人到了西阁。
城市有头有脸的人家家主，都在这里候着，别看他们在百姓面前威风八面，进了王府还真是的连坐的余地都没有。
进世子进来，众人都跪拜在地。
道痴早已随着其他人避开，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王家老族长与王珍在，沈家二叔在，吕父与刘父也都在。还有些许多二等人家，在四姓人家身后。偏后的位置，还有外九房的姻亲，张庆和的伯父张氏族长。并不见王青洪，他心中有些疑惑。
西阁设了一张罗汉塌，世子坐了，众伴读都屏气凝声地跟上，左右侍立。
世子这方开口叫起，而后看了站在士绅之首的王老族长一眼，吩咐赐座。
两个小太监应声下去，抬了一把黄梨木方椅过来，放在王老族长身前。
王老族长叩谢后，才挨着椅子边坐下。
应邀前来的十几家士绅，上了年岁的不止王老族长一个，可是得赐座的，便只有王老族长一人。
王家能在王府这般有脸面，不单单是王府姻亲的缘故，最主要的是在兴王就藩安陆初，得了王家助力。早在其他士绅对年轻的藩王观望时，王家已经开始投诚。
兴王就翻初，得到的赐田是邺王、梁王府早年的官田，不过四百多顷，不得不开始购买民田。
王家没等王府开口，便托人送上五百顷地的田契，而后又用极低的价格，另卖了一千顷良田给王府。
当王府决定垦田时，王家又出钱出力，配合王府筑坝垦田。
看似王家好像吃亏，为王府出钱出力，还连送带卖舍了一千五百顷良田；可实际上在同兴王府打交代的二十多年中，王家不仅没吃亏，反而在垦田后又增加几千顷良田，安陆第一士绅人家的位置坐的更稳。
但凡王家当时有所犹豫，其他人家投向王府，那安陆现在就不再是这个格局。
想到这里，道痴望向王老族长的目光带了敬佩。地方士绅对于王府都是既巴结、又防范，因为藩王侵占民田之类，并不是稀奇的话题。
其他地方藩王口碑不好的缘故，大多半也是与争产争田有干系。兴王府由地头蛇王家助力，并没有侵占民田，省了多少是非。
等到其他人家确认兴王是个厚道人，不会惦记这家那家的产业，想要凑上来时，已经晚了一步。
王府多了一个王夫人，王家依旧是安陆第一士绅人家。
“父王请诸位前来，是为前几日暴雨成患。”世子清了清嗓子道：“前日孤奉父王之命，前往梁王墓，河谷平原水溢成灾，堤坝损毁严重，已经有良田侵没；城里情景也不大好，倒塌的民宅已经上千间，百姓艰难。”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不知就今夏水患之事，诸位有何教孤？”
年轻的世子，小脸严肃，眼神真挚。
在场的士绅们，却觉得心里凉飕飕的。世子虽还没成年，已经有了几分王爷的风采。
王爷就藩安陆之初，洪灾、旱灾、流民各种麻烦事遇到的正经不少。每一次，王爷都是这样，客客气气地将大家请来，然后忧国忧民、满脸真挚地来上说上两句，结尾定是这句“诸位有何教孤”。
而后呢，众人就要掏银子掏粮食来“抚民”，最后得了名声的是王府。
这样卖力不讨好的事，谁会心甘情愿？
可是多年前，对王爷阴奉阳违的家伙，下场是什么？家没破、人没亡，却从二流人家成了不入流。
王爷看似宽和，但是身为龙子龙孙，尊严岂容挑衅？
如今王爷年岁大了，这几年不再爱弄这些“抚民济民”之类的事，大家才缓了口气。怎地，到了世子这里，还来这一出？能换点新花样么？
一时之间，无人接话，竟是冷场。
世子的小脸，一下子耷拉下来，望向众人的目光便带了恼意。他暗呼了一口气，直接点名，道：“王老先生有何指教？”
王老族长咳了两声，道：“殿下恤民之心甚仁，小老儿钦佩不已。指教二字万不敢当，若是殿下不嫌小老儿聒噪，小老儿便啰嗦两句。”
世子脸色稍缓道：“老先生请讲？”
王老族长道：“安陆之地，不仅仅是王府藩地，还是我等家族安身立命之所。安陆安，我等安；安陆不稳，我等日子也不好过。只要为了安陆一地安定，我等自然愿意跟在王爷与殿下之后，共襄盛举。”
这几句话，不单单是对世子说，更多的是在告诫其他人，谁也别想着置身事外。
世子神色越发宽和，望向其他家主，道：“诸位怎么看？”
沈家二叔道：“王爷爱民如子，殿下慈心仁善，草民等能随王爷与殿下身后，为安陆一地百姓略尽绵力，荣幸之极！”
刘父道：“正是，王爷与殿下信赖草民等人，才下令召见，草民等自不会辜负王爷与殿下期许。”
四姓就剩下吕家，尽管心里百般不愿，吕父也只能道：“用到我等之处，王爷与殿下只管吩咐，自无二话。”
四姓都表态，其他人家也只能跟着点头。
大家笑的勉强，这两场暴雨，各家的庄子也都有灾情报上来。不说别的，稻收前，再这样下几场雨，减产也肯定的。今年田庄的收益本就没谱，眼下又要割肉。
世子却是心情大好，兴王吩咐他出面见士绅，为防洪救灾打招呼，他这“招呼”打下去，众人反应还算尚可……
估摸过了一刻钟，有内侍过来传话，兴王在承运殿与地方官员议完事，王驾在往启运殿来。
世子闻言，带了众人到正殿候迎。
等到众人站定，外边已经传来响鞭声。
须臾功夫，在安陆地方文武官员的簇拥下，兴王进了启运殿。
连在世子在内，众人跪迎王驾。
在随王驾进殿的文武官员中，王青洪赫然在列，位置还比较靠前，头戴乌纱，身上是三品公服。
道痴寻思一回，也就明白缘故。即便是致仕官员，也是官员，没有权柄，却有官员身份，待遇与寻常士绅不同。
兴王临座，开口叫起，而后望向世子。
见世子含笑点头，兴王便道：“今夏暴雨成患，民生艰难，孤心不忍。方才与几位大人就防灾赈济之事也提到一二。只是孤一人力薄，还请诸位乡老援手。”
众人方才都已经表了态，这会儿自然都不罗嗦，纷纷躬身：“愿为王爷驱使（谨遵王爷吩咐）！”
气氛高涨，官绅殷勤，兴王面色越发温煦……

第六十六章 借时事兴王教子
从启运殿出来时，官员与士绅的反应截然不同。
虽说一个一个面上仍是含蓄的笑，可官员们脚步轻快，脸上的笑容真挚多了；士绅们则是截然相反，眼神发直，脚步沉重，笑容非常勉强。
伴读中除了陈赤忠与陆炳还在世子身边外，其他四人尊世子吩咐送士绅出府。不过是给他们与家人说话的机会，大家都悄悄随着，走到各家长辈跟前。
方才在殿上兴王用十万两银子“抛砖引玉”，使得士绅们认捐银三十万两。四姓王家五万两，沈刘吕三家各三万两，其他中小家族一万两到两万两不等。
饶是吕文召这样的书呆子，也晓得这银钱不是小数目。
再看那些官员们自诩廉洁，则是认捐半年俸禄到一年俸禄不等。官员收入本不在俸禄上，半年俸禄一年俸禄下来也没多少银子。可赈济百姓也好，筑坝防洪也好，做出政绩来还是添他们的资历。花旁人的银子，得自己的好，他们如何能不快活？
对于士绅们来说，则是割肉一般。十亩银子就能买一亩上田，五十两银子就能置个美婢，相当于几千亩良田、数百个美婢一下子就没了。即便能换回些名声，轻飘飘的，又顶什么用。
王琪见祖父与堂兄都短了精神，近前两步，搀住王老太爷的胳膊，小声道：“祖父，家里银子不够么？”
王老太爷拍了他脑门一下，道：“这不是你当操心的，好生随侍殿下，不用理会其他。”
王琪压低音量，不解地问王珍道：“大哥，五万两银子虽不是小数，可也不至于让祖父为难吧？”
王珍亦压低了音量道：“除了修堤坝，还要筑新坝，还不知道这些银子够不够。若是不够，倒时……”
道痴跟在众人身边，并没有插嘴，只是望向前面的王青洪。
这次城里赈济的总负责王爷点了安陆知州，修堤坝、筑新坝之事则委了王青洪。
河工上动工，没有几个月工事完不了，职官职责所在，不好离岗；换成士绅，负责这么大的差事，权威不够。
王青洪品级高，又闲赋，正是最合适的人选。若是王青洪花甲之龄，许是不愿意做这费心劳力的差事；可是他正值盛年，对于王爷能给他这个机会，分外感激。
若是做的好了，名字直达御前，他想要再谋起复也有个由头。兴王请王青洪负责此事，一部分是看在他是王家人的面子上有心成全；更主要的也是在安众士绅的心。银子王府并不过手，最后都会花在赈济与河工上。
王青洪原是随着几位官员在前，瞥见道痴等人送士绅们出来，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
对于这个出继出去的儿子，王青洪心里始终存着气。除了去年五郎“抓周”那回，道痴再也没登十二房的大门。
容娘去年还诚心去外九房做了几次客，真心实意地邀请过王宁氏祖孙到十二房做客，都被婉拒。一来二去的，容娘瞧出外九房的疏离，不好与之太亲近，也不再提去外九房。
只有三郎，每逢月末道痴归家时，总要寻个理由过去见上一面。
如此算下来，这将近一年的功夫，王青洪只有在除夕族中大祭时，远远地见了道痴一面。就算这回在王府见面，道痴除了叫他一声“伯父”之外，也没有再说一个字。
王青洪心中着恼，可想着道痴在世子身边为随从，心里又不踏实。生怕他惹出祸事来，丢了自己的脸面。
落后几步，等着道痴过来，他便板着脸对道痴道：“既做殿下随从，需谨言慎行，不可轻狂任性，也不可耽搁读书正业。”
在他看来，即便道痴过继到外九房，可九房没有男性长辈，道痴为人处事，不能单凭一个孤寡老太太教导。他这个生父，总要盯着些。
道痴心下诧异，面上不变道：“谨遵伯父教诲。”
王青洪摆摆手，不再理会他，转头同王老族长说话。
道痴与王琪跟在后边，两人四下探看，就见刘从云与吕文召都在跟各家长辈说话。
启运殿到王府大门的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走了一刻多钟的功夫，便到了王府大门。
老族长这里，少不得对王琪、道痴两个再三叮嘱一遍，方上了自家马车。
没等四人折回启运殿，便见世子带着陈赤忠与陆炳过来。
出府，目标，房屋坍塌最严重的菜市街。大家没有骑马，而是乘车前往，到了那附近就下马步行。
暴雨过去已将两日，城南的积水却依旧是一片连着一片，有好几处大家不得不绕行。
不少人家门口糊白，悼念亡者。
有些院子房屋坍塌、无家可归的人，则聚在南城一片一片的空地，神色木然。还有人哭天抢地，嘴里不停叫骂着。
原本众人还为出王府感觉雀跃，现下见了断瓦残垣、百姓惨状，众人也欢喜不起来。
受灾百姓的安置点，有官府的差役在那里巡逻，防止有人闹事。
坍塌的屋舍，浸水的院子，空气中除了水腥味，还有扑鼻而来的臭味，这是街角道边家禽家畜尸体传来腐味。
除了陈赤忠与道痴两个面色如常外，其他人都被这臭味熏的变了脸色，不由加快了脚步。没想到，走到一半，便见两个衙役，从旁边一个浸水的院子出来，手中抬着……
从菜市街出来，世子脸色有些发白，对诸位道：“父王之意，命孤明日起来南城，代表王府协助衙门赈济百姓。”
众伴读脸色也不好看，王琪皱眉道：“此是污秽之地，殿下千金之躯，岂可涉险？是不是先将今日之事禀告给王爷，再请三爷三思。”
世子摇头道：“这是父王早年做过多次的事，如何到了孤这里就不行？孤这里与大家说之，便是想要集思广益，到底如何赈济？若是按照王府早年的例，不外乎施粥之类。”
陈赤忠道：“施粥不如施药，南城地势洼，积水一时半会排不出去，水污天热，恐怕时日久了，诱发疫病。”
世子点头道：“有道理。”有望向其他人：“大家还有什么建议？”
王琪道：“家禽家兽的尸体当尽快处置，要不然的话空气越来越污秽，好人也受不住。”
刘从云道：“失房百姓多是露宿，帐篷等物似有不足。”
吕文召道：“雨水倒灌，井也是污了的，当多预备柴禾。”
陆炳道：“刚才哭骂的那妇人说有人趁乱抢了他的包裹，这种趁水打劫的坏蛋应该严惩。”
最后剩下道痴，道：“不管如何，排水也是紧要事。瞧着这几日云层不散，恐怕还有大雨要下，若是不及时排水，倒塌的屋子就不只是这些。”
世子都仔细听了，暗暗记载心中，脸色缓和上不少，道：“既然大家都有好的建议，那就和拟个章程与孤，别忘了署名，孤好拿去请示父王。若是父王点头，明日便按大家的建议行事。”
虽说众少年被方才南城满目疮痍的样子打击了一把，可听了世子的话都带了几分雀跃。
他们不过是随口一说，见世子不仅听进去，还打算按此行事，如何能不激动。在他们看来，赈济百姓本是地方官府需要关注的大事，如今这样的大事落到他们头上。担子重了，可腰板也直了。
世子也比较满意，眼前这几个，都是他将来的属下，自然是越能干越好。
回了王府，世子便与众人分道扬镳。
陆炳没有像没回那样跟在世子身后，而是同世子打了招呼后，随诸伴读到了府学这边。
众人进了乐群堂，吩咐小厮们预备了笔墨。
刘从云写的一手好字，便由他动笔，大家口述，拟了南城赈济书。除了方才大家说的几条注意事项外，又添了几条别，看着更全面了些。
等到书写完毕，刘从云将笔递给王琪，众人依次署名，而后放在一边，等待墨干。
王琪时而看一下，等得不耐烦，吩咐立秋取了把扇子过来，一下一下地扇着，众人见状，不由大笑。
眼见到了饭时，小厮们去外厨房提了食盒过来，陆炳婉拒了众人相留，带着干的差不多的墨卷去找世子了……
世子正在启运堂，听王爷讲述以前灾年的赈济之事。吃食是一定要供应的，再老实的百姓，没有吃的，也能逼成暴民。可是不能太饱，要不然容易生事端。
疫病是要防的，可不是单单熬上几锅药汤子，给百姓灌下去就能防得住。除了人防外，还要留心其他。就像几个伴读所说的，污水家禽家兽尸体都是疫病的源头，当从根上防住。
世子一一听了，不解道：“父王，这些事衙门不是也能做吗，为何还需要王府出人专门盯着这些？”
兴王道：“千里做官只为财，我儿切记得一句，旁的还好，但凡涉及银钱之物，官府的人都是信不得。”
世子犹豫一下道：“父王，城里赈济还是小头，筑坝那边是大头，那个王青洪……”
兴王笑道：“因为他不在千里之外啊……孤让他牵头，也不会不使人监督此事。在家门口，他不管德行如何，都不敢下手……”

第六十七章 牛刀小试，众小立功
接下来的半月，府学就停了课，众人随着世子每日出王府，到南城赈济灾民。
兴王许是为了锻炼世子，将此事全权交由世子安排。世子在摸索中学习，丝毫不吝啬地给他的几个伴读学习的机会。除了年纪尚幼的道痴与陆炳被他留在身边，其他四人都有了差事。
王琪负责清理家禽牲畜的尸体，刘从云负责安置点物资分配，吕文召负责盯着几处粥棚药棚，陈赤忠负责带人巡视，整肃治安。每人手下，领王府五十名亲卫。
排水工程大，需要出动大量衙役与府卫，便由世子亲自负责。
都是半大少年，头一回接差事，恨不得做到最好，生怕辜负世子期许。加上手上有点小权，又有人可以派用支使，到底与家中呼奴使婢不同。
在夏日烈阳下，大家晒黑了，也仿佛一下之间长大。
陆炳见了，又是羡慕又是嫉妒，私心里跟道痴抱怨道：“整肃治安是我的建议呢，殿下却委了陈赤忠。”
道痴只能安慰他：“连我都没有排上差事，你比我还小两岁。抚民赈济不是儿戏，要是殿下真的派你我两个孩子去办差，那百姓怎么看？七哥他们，都过了成童礼，若是不说年纪，看着都像大人了。”
陆炳也不过是嘴上抱怨一句，心里哪里不明白世子的顾虑。他叹了一口气道：“到底什么时候能长大啊？”
尽管也有地方官府出面，可官府的拖拉，哪里比得上王府的效率。
更多的百姓，直接受到王府的恩惠。尽管水漫家园，心有余悲，可提及兴王府，百姓都是感激不已。
五月下旬，又陆陆续续下了几场雨，可被淹没浸泡的南城也渐渐恢复清理出来。
众伴读也跟脱胎换骨似的，脸上褪去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稳重。
就连世子，也因执掌权柄的缘故，身上气势也越来越足。对于众伴读，世子也不再叙什么同窗之谊，而开始行讲究恩威并施。
因众人随世子抚民之事，在月假这日，世子赐下赏赐，连道痴与陆炳都有份，每人一匣新墨，一盒的点心。
说是一盒点心，可这盒不是寻常的盒子，而是尺半直径，尺半来高的金丝提梁黄花梨食盒，里面装了三层十二种点心，都是按照内造点心方子制的，外面不得见。甚至有几种精细的，就连众伴读也是头一回见。
王府赐食，这是给众伴读的体面。拿到外头，足可以在族人面前趾高气昂。
道痴倒是没有想那么多，这次月假回家，还有重要事情要与老太太商量。那就是关于家里添人之事，旁的不说，小婢总要添个的。代替燕嬷嬷，在老太太身边服侍。如此，即便腊梅随着顺娘出嫁，家里也不至于短了人手。
外院这里，也需加个小厮，接手燕伯门房与采买的差事。
自打去年燕伯断腿，道痴就发话不用他再来王府外接人。因此，道痴依旧沾了王琪的光，坐着宗房的马车回家。
在马车上，王琪看着食盒合不拢嘴，得意道：“正好孝敬祖父祖母。入王府一年，总算混出点体面来。”又掐着手指头道：“大伯、大堂兄那里也要送，几位姐姐哪里也送一份，六哥也不眼馋他，分给他两块好了……”说到这里，犹豫道：“家里人实在太多，这就分的差不多了，三郎那里想要留给他，估计也没几块……”
道痴道：“三哥那里，七哥不留也罢，祖母会留一份给三哥。”
王琪迟疑道：“王府点心师傅，是御膳房里出来的，这也不单单是体面，二郎不给十二房那边送一份……”
道痴笑道：“十二房既富且贵，哪里稀罕几块点心。巴巴送过去，倒显得小题大做。”
王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反正你是个有主意的，只是需记得，不管旁人待你如何，三郎是将你当成亲兄弟。”
道痴点点头：“七哥放心，三哥很好，我领这个情。”
说话的功夫，马车到了外九房。
道痴道了谢，便下了马车。
王琪跟着世子办了半月的差事，正耐不住要回家显摆，便同道痴别过，催着车夫回宗房去了。
道痴看看惊蛰手中的食盒，越发想念老和尚与虎头。若是虎头在，肯定会喜欢这些。
换做其他家，子弟从王府得了赐食，是光彩之事，巴不得与这个那个分享；可王宁氏的性子，安静内敛，绝不会行如此炫耀之举。
这些点心，除了给月末必上门的三郎留一份外，其他多半是自家用了……
距离他上次请假，已经过去半月，院子里早就恢复如往，唯一有变化的是西北角的鸡圈换了新篱笆，待到近前一看，里面那只大公鸡依旧耀武扬威，可它的十几只妻妾就剩下四、五只，看着冷清了不少。
道痴见了，不由皱眉。
等到上房，见了王宁氏时，道痴便提及此事：“祖母，家里的鸡怎么没了大半？可是有鸡瘟？”
他可是记得后世大名鼎鼎的禽流感，原本看着这些鸡，还觉得有些田园野趣，现下家里老的老、弱的弱，他还真有些不放心。
王宁氏摇头道：“没有鸡瘟。这些日子相继宰杀了。”
道痴听了，变了脸色，忙道：“怎么不见姐姐？可是姐姐病了？”
王宁氏忙道：“不是你姐姐。是后街你五堂妹，小小年纪，就受断腿之苦……你三堂叔前阵子也大病一场，顾不上小的。到底是骨肉至亲，我们总不能看着好好的孩子就那么等死。我实在不放心，每日打发你姐姐过去照看一二。那一家子人，真是没法说了。若不是我出面，连大夫都打算给五丫头请。”说到后来，已经带了几分气愤。
道痴对于十房实在腻歪，隐隐有不妙的预感。
好不容易也十房拉开距离，这回王宁氏虽是怜惜弱女，难保他们不上杆子贴过来。
可是老人家心底善良，真让她冷眼旁观，她还真做不到。
道痴想了想道：“即便祖母想要帮一把，送些银钱给三堂叔就是。姐姐还有几个月就出阁，这个时候也不好总出去。”
王宁氏叹气道：“还不是那一家子没脸没皮，我开始是送了两吊钱给你三堂叔，回头立时便让十太爷寻由子搜了去。实不忍看着孩子受罪，还是我出面请的大夫。大夫说了，小孩子正是长身骨的时候，若是好好补补，就不会留残疾。可是那一家子狼心狗肺的，连药都舍不得给孩子吃，更不要说补。我这边宰了鸡，叫燕嬷嬷送过去。那帮没脸没皮的，又从孩子嘴里抢食。实没法子，只好叫你姐姐带腊梅送去，每次看着五丫头喝了汤才回来。”
听到这里，道痴也佩服王宁氏。换做其他怜贫惜弱的老太太，看到五丫头这般可怜，生母暴毙、父亲颓废，说不定就接到身边照看一阵子。
王宁氏掏钱、请大夫、熬鸡汤，却没有半点接人的意思，显然在帮人的同时，也有自己的底线。
听着顺娘的意思，十房老三同外九房的渊源，不外乎夏天帮修过漏雨的屋顶、冬天帮着贮过大白菜之类的小事。
王宁氏与顺娘祖孙两个，却能回报至此，十房老三也算是善有善报。
见王宁氏因十房的事心绪低沉，道痴忙提了食盒，放在桌上，道：“祖母，殿下赐了点心下来。”说着，又将这半月众伴读开始学着当差之事讲了一遍，最后道：“还给七哥他们出的力，孙儿是借光了。”
王宁氏不仅脸上不见欢喜，反而面露惊容，忙站起身来，将道痴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方道：“我还想着，怎么好好的就黑了，还以为你们上武课的缘故。竟是去了南城。都说南城前些日子的积水没了屋顶，岂是能随便去的？”
道痴见老太太担心，忙道：“我与陆炳跟在殿下身边，那么多人盯着，殿下怎会去什么危险地方。”
王宁氏想想也是，这才安心些，道：“没事就好。往后你也留心些，水火无情，能避则避。”
祖孙两个正说着话，便听到前院传来开门声。
王宁氏道：“估摸是你姐姐与腊梅回来了。”
院子里，果然传来顺娘的声音：“祖母，三叔来了……”
王宁氏闻言，便起身出了屋子。院子里只有顺娘与腊梅主仆二人走过来，二门处露着半个身影。
“老三来了，进来吧，你侄儿也在家。”王宁氏开口道。
王三爷应了一声，走了进来。他三十来岁，身量不高，面容枯瘦，抬头纹很重。
道痴也出了屋子，站在王宁氏身后。
王三爷挤出几分笑，对道痴道：“二郎下学回来了。”
道痴道：“刚到家，见过三叔。”
两人只在去年年底族中大祭时见过，虽说道痴承认这十房老三确实算是好人，可这好人做的也太窝囊些。明明是他养活十房一家，却因愚孝的缘故，被父兄压制得毫无家庭地位，自己累死累活不说，妻儿都跟着吃苦，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王宁氏见他巴巴过来，多半是有事情要说，便叫他屋里吃茶。
不想，刚进了上房，王三爷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第六十八章 一跪一请，三爷离乡
虽说晓得王三爷上门定是有事，可是见他未语先跪，王宁氏脸上的笑容立时凝住。
她淡淡地瞥了王三爷一眼，对道痴道：“扶你三堂叔起来，这不年不节的，莫折了老婆子的寿。”
道痴应声上前，目光也带了审视。
王三爷涨红着脸，推开道痴的手，没有起身。他从腰间解下一个褡裢，满脸羞愧道：“侄儿晓得不当再劳烦婶娘，可实是没可托付之人。侄儿今日同汉大哥说了，想领外头的差事。汉大哥便允了侄儿广州府的差事，明日早侄儿便起身往广州府去。”
王宁氏听了这话，依旧神情寡淡。
王三爷以袖掩面，一个汉子，竟“呜呜”地哭出声：“七郎他娘与七郎都去了，侄儿只剩下五姐儿这点骨血。婶子心善，这些日子婶子的好，婶子的为难侄儿都看在眼中，断不会狼心狗肺开口求婶子为难之事……三房汉大哥说了，想在族中寻女孩陪着汉大嫂，正好接了五姐儿过去。”
王宁氏见状，不由动容，叹了一口气道：“你也莫要怨我，我们这房这老的老，小的小。你在时还好看顾五姐儿一二；你若是不在，我们实招惹不起。”
王三爷抹了一把泪，摇头道：“侄儿虽糊涂些，却是知道好歹的，感激婶子还来不及，哪里还会说什么埋怨的话？没有婶娘这些日子看顾，五姐儿即便存了性命，人也残了。”说着，将那褡裢双手奉上道：“婶娘，这是侄儿预支的五年薪钱，总共一百二十两。十两银子还婶娘的药钱，十两银子给顺娘添妆使，剩下一百两，劳烦婶娘帮侄儿存着。若是侄儿在外，有个好歹，五姐儿那边，还请婶娘怜惜一二……”
王宁氏闻言，神色大变，怒道：“浑说什么？你才多大年纪，就说这有的没的。”
王三爷哽咽道：“侄儿已经是打定主意，……之前，侄儿都不会回来……婶子就可怜可怜侄儿，帮侄儿一把吧，莫让侄儿在外还记挂家里头。”
王宁氏看了他半响，终是叹了一口气，接了褡裢。打开来，里面是十两银子一个的元宝，总共十二枚。
她对道痴道：“去写张收条给你三堂叔。”
王三爷闻言，忙摆手道：“不用不用……”
王宁氏道：“既涉财物，总要分明才好。”
道痴应声去了，回到东厢，写了一百二十两银子的收条，收尾时犹豫一下，还是落笔写了自己的名字。
回到上房，道痴将这收条递给王宁氏。看到上面的金额，王宁氏对道痴点点头，递给王三爷。
王三爷先是一愣，随即“唰唰”地将收条撕了粉碎，正色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婶子家本就不富裕，这些日子为五姐儿请医问药，银子如流水似的。侄儿若没银子还罢，还能厚脸皮欠着；如今有了银子还不还，侄儿成了什么？就是婶娘今日不点头帮侄儿收着这卖命银，侄儿也不会再啰嗦，可只会带走一百两。那二十两，说什么也不会带的。”
老实人倔起来，更执拗。
王宁氏摇摇头，无奈地对道痴道：“去给你三堂叔再写张字据来。”
这一百两银子的收据，王三爷没有再拒绝，接过收好，而后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道：“明日侄儿便走了，今日这里就同婶子作别，婶子是好人，总会有厚报在后头。”
王宁氏叹气道：“老婆子这么大年岁，厚报不厚报又能如何？人离乡贱，你在外头亦要多保重自己。遇到难处，咬牙挺挺，多想想五姐儿。等转了年，遇到相当的，再续上一门亲，好好过日子吧。”
王三爷红着眼圈道：“嗯，嗯，都听婶子的。”
说完正经事，王三爷便告辞离去，道痴尊老太太吩咐，将他送到大门外。
走出大门口时，王三爷脚步顿了顿，道：“二郎，好生孝敬老太太。若是家里遇到什么要紧事，就先花那些银子。银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总是人最重要。”
他的脸上，没有试探，确实是实心说的这些话。
道痴虽是头一回与之打交道，可也明白为何王青汉会看重他。确实是个老实人，行事有分寸，即便贫寒，可也没有穷酸吝啬气。十房的祖坟，真是冒青烟了。
道痴道：“家中尚可支撑，不至于此。三堂叔在外，也需多保重。”
王三爷伸手拍了拍道痴的肩膀，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背影很是萧索……
回到上房，王宁氏看着那褡裢发呆。
道痴道：“一年二十四两银子薪金，可是不低。”
王宁氏道：“广州府岂是好去的？银子多，也要有钱花才行。朝廷禁海，广州那些外洋买卖，哪个不是挣命。你三堂叔但凡有半点活路，也不会被逼如此。可怜五姐儿，才四岁，没了亲娘，这下又走了亲爹。”
道痴劝慰道：“三房既要接人，定会好好看顾的，不是比在那个家里强。三堂叔又下了大魄力，不再愚孝，祖母当放心才是。”
王宁氏点头道：“二郎说的正是，这总归也算是好事……”
王青汉这一年的日子也不好过，他过去主要依仗是宗房，去年却为了立嗣之事，做了糊涂事，双双得罪了宗房与十二房。
宗房与十二房不过是寄出几封信，就将他武昌府与杭州府的生意履步维艰。还是王青汉反应的快，将武昌府的几间旺铺送给王珍，又请王珍做中人，将安陆城外两座庄子送给王杨氏做赔情，这才熄了二房不快。
如今他想要加大广州府的生意份额，未尝没有摆脱宗房制肘的想法。
道痴因听王琪提及三房，大致猜到这些，对于广州府的洋货贸易也颇为心动，不过想到金山银山也不如世子这个宝山，便压下心中的蠢蠢欲动，对王宁氏提及买僮婢之事。
王宁氏摇头道：“家里现下哪里还有什么地方？前街孙望家的晓得你姐姐备嫁，前几日过来，想要求份活计，我说与你们商议后再回话。我想着燕嬷嬷也大了，让孙望家的来上短工也好。她家离的近，也不用住在家里。她家小子九岁，正可以在燕伯身边搭把手。你若是不反对，我叫叫她明日上门给你看看。”
顺娘出嫁之前，家中确实不宽敞，雇个知根知底的短工，也算是两全法子，道痴自然没有话说，道：“左右是侍候祖母的，祖母说好就好，孙儿看不看有什么。”
不用出城去西山，这三日假期在道痴眼中，就显得有些长了。
虽说他已经跟王宁氏说不用看孙家母子，可翌日王宁氏还是传话给孙家，叫母子上门。
孙寡妇三十五、六岁，穿的虽是粗布旧衣，可洗的干干净净；他的儿子孙二柱也是个安静老实的孩子。
除了孙二柱，孙寡妇还有个女儿，已经出嫁。孙望没后这几年，孙家孤儿寡母能熬下来，也多赖那边照看。
只是女儿毕竟出嫁，总没有老受女儿接济的道理，守孝这几年孙寡妇也没闲着，闭门刺绣，一日不得闲。她与外九房之所以往来，也是因她与顺娘早年都给一家铺子做绣活的缘故。
可是单凭绣活，养活母子二人，谈何容易？
正好听到外九房的消息，晓得他们家日子好了，顺娘不仅不再接绣活，还呼奴使婢，定了张家秀才老爷做姑爷。
孙寡妇上门道喜，发现外九房人手不足，便厚着脸皮自荐，想要带儿子过来做短工。
因为家里的活主要是灶上的，孙寡妇便试做了几盘菜。除了油放的少些外，其他味道火候尚可，道痴与顺娘都没有话说。
王宁氏便与孙寡妇议定，先签短契，让她过来试用三月，每月三百钱，供他们母子三顿吃喝；三月后，若是两下满意，再签长契，每月四百钱，一年内外两套衣服。
对于城里雇工来说，这薪金确实不算高，可是算上母子二人的伙食，也不能说低。毕竟母子二人一月吃喝，也不止几百钱。
家中添人手之事，就这样敲定下来。
道痴闲着无事，便回了东厢，心下有些浮躁。众伴读中，旁人都开始办差了，自己却因年龄的缘故，只能在世子身后站班。除了读书，似乎无事可做。可若是做幸进之臣，功名就没那么重要。
随即，道痴摇摇头。就算想要做幸进之臣，也等过了“成童礼”。世子即便再提拔身边人，也没有委一个半大孩子做官的道理。
若是自己功名不成，在年纪尚幼的情况下，也没有理由抛家舍业、千里迢迢追随世子进京。
读书还是一道坎儿，明年六月的院试，一定要过。
他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重生以来，没有人强迫他什么，可为什么老觉得时间不够用。
道痴叹息一声，拿起本《时文集注》看起来。
顺娘正好送了孙寡妇回来，见他如此用功，莞尔一笑。
舒心的日子就过了一日，五月二十九这天，王三郎来了，告之道痴一个消息，他收到老师的手书，晓得老师病了，打算去南昌府探望老师……

第六十九章 旦夕祸福，不测风云（一）
王三郎的老师，丁忧督御使李士实，宁王府的座上宾。在朝廷与宁藩剑弩拔张、已然撕破脸的时候，岂是能接近的？
看着王三郎面带忧虑，显然是担心李士实。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虽不忿老师屈从宁王府，可还是对王府的霸道更不满些，对李士实反而满是同情。
道痴按住心头火，想了想道：“伯父是什么意思？”
王三郎犹豫一下，道：“我没同父亲说……若是说了，父亲定是不许。父亲这些日子在城外驻守，我想假托去武昌府游学，悄悄地过去探视一二再回来。”
道痴道：“记得三哥说过，李御使就是南昌府人，儿孙具在南昌府。即便真病了，身边也不缺人侍疾，怎么会专门寄信给三哥？”
王三郎忧心忡忡道：“我是老师关门弟子，老师慈爱，视我为亲子，去年父亲带我仓促回乡，老师就多有不忍。病榻之上，挂念与我，也不稀奇。”
“今夏雨水异常，南昌府距离安陆千里之遥，往返一遭岂是那么容易。三哥就不想想家里？”道痴皱眉。
王三郎低头道：“我受老师教诲良多，总要回报一二。既是老师传信想要见我，我赶过去就是，也是全了师生之义……家里这边，要是长辈们恼了，还请二郎帮我遮掩一二，劝慰一二。”
刚刚见了王三爷的“托请”，现在又听王三郎这话，道痴觉得心里戳火。一个一个都指望旁人，凭什么？
王三爷那里还好，不过是暂时帮着保管些银子；王三郎这里，却要拉他做个“同盟”。
这“同盟”岂是好做的。王三郎有个什么，怕是十二房就要问罪到他身上。他虽不怕那边什么，可是也不愿意与之有什么瓜葛。
他腾地站起身来，冷声道：“十二房的长辈恼了，作甚要我外九房的子孙去遮掩、去劝慰？我当不起这重任，尊驾还是令委他人！”
王三郎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道痴，站起身来，满脸通红道：“二郎生气了？”
道痴冷笑道：“你明知宁藩不稳、李御使从逆，不想大是大非，反而只念私情，是为不忠；令祖母古稀高寿，视你这个嫡长孙为命根，你竟不顾长辈忧心，雨汛时间千里出行，是为不孝；我向来视你为兄，你却不顾我身份处境，让我去承受长辈怒火，是为不仁；令尊为了安陆百姓安危，顶着烈日暴雨，在河谷筑坝，你身为人子，不想替父为忧，反而要给他添乱，是为不义。我竟是错看了你！你走！寒舍可容不下你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大儒弟子！”
王三郎脸色血色褪尽，被说的哑口无言，好一会儿方哑声道：“二郎觉得我错了？”
道痴看着他，缓缓道道：“自古以来是有‘致仕养亲’这一说，可千百年来，书上记载寥寥无几，是自古无孝子？令尊到底为何放着好好的从三品参政不当，致仕回乡，你就没想过？若是令尊真的无意官场，也不会在王府揽下筑坝差事。风里来、雨里来，为的又是什么？”
一连三个问题，问的王三郎脸色越来越白。
他使劲地攥着拳头，闷声道：“父亲……是因我致仕？”
道痴道：“是不是因你致仕我不知。我只晓得，你再往李御使身边凑，沾上从逆之名，别说令尊前程，就是十二房上下说不得都被你拖累断送性命！”
王三郎闻言，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
王三郎从来都不是笨的，只是年龄阅历在这里摆着，有的时候思虑不周而已。道痴晓得，自己既揭破这层厉害关系，王三郎会知道当如何定夺。
过了半响，王三郎方道：“二郎，我该怎么办……才能不拖累家里……”
有些话即便他现下不问，道痴早晚也想要对他说。
现下他既然发问，道痴便没有犹豫道：“明年院试，不要考案首；乡试莫要考前面，不要举贡入监。李御使是当世大儒，桃李满天下，只要三哥不作秀林之木，泯灭众人，谁还会专门为难三哥不成？不过我的见识都是从书上来的，许是纸张谈兵有不足之处。真要求稳妥，你还是当去问问令尊的意见。”
并不是道痴对王三郎不上心，才在县试、府试的时候没提醒他不要出风头。实在是县试、府试的案首不过是在一地风光风光，不算什么，每年每省都有数十个案首出来。就是院试案首，三年两个，说起来分量也不怎么足。
王三郎的神情先是惊诧，随即是犹豫，最后是茫然。
道痴叹了一口气，他晓得王三郎的难处。人人都晓得王家有个神童少年，都念叨着子肖父。或许在王三郎心中，走上科举之路，也像他父亲那样做个一甲进士，就是人生最大追求。
从外九房离去时，王三郎耷拉着脑袋，脸色比哭还难看，脚步飘忽。
王宁氏瞧着不对，问道痴道：“刚才动静那么大，可是你们兄弟拌嘴？”
道痴笑道：“没有，是三郎读书读傻了，说了几句呆话，被孙儿顶了回去。”
王宁氏见他面色如常，倒是放下心来，不过还是嘱咐道：“虽说你们差不多一般大，可三郎到底是哥哥，往后你也多恭敬些。”
道痴笑着应了，不再多说。
月假转眼而逝，众伴读又回到王府。南城抚民之事都步入尾声，并不需要他们这些小的再操心，府学恢复上课。
自进入六月，天气就越发怪异起来，今日一场瓢泼大雨，明日便是烈阳暴晒。空气中水汽密布，没完没了的“桑拿天”。
就连陆炳这样爱在外头玩耍的，现下都避在屋子里。
户外上的骑马射箭两门户外课，都挪到清晨。
阴雨天不算，晴天的时候，只有在早晨，才能在户外待着。
道痴上辈子是北方人，这辈子前十年又生活在山上，气候都是清爽宜人。如今在山下，终于见识南方的暑热是多么难熬。
一天到晚要冲几次澡，屋子里也潮的厉害，书中上的书卷，都因水汽过多的缘故变得软趴趴的。
在屋子里还好，只要出去，就觉得潮热难当，喘气都不舒服。
其他几个人的日子也难熬，王府里虽也制冰，可数量有限，吃碗冰碗还可，想要用冰块降温，那只有王爷一家才有资格享受。
王琪的双下巴减了不少，陈赤忠又换回道袍，苦夏的有些道骨仙风的意思。
吕文召与刘从云两个都扇子不离手，而且刘从云开始跟着道痴与陈赤忠茹素。用他的话来说：“鸡鱼都性热，蔬菜反而好些。”
世子见众人伴读实在可怜，便吩咐人将东苑的浴池清理出来，允众伴读过去泡浴。
东苑浴池在东苑一处亭子内，三丈见方，水深四尺。
不得不说，在盛夏酷暑中，能有这样一处池子，对众伴读分外有吸引力。
只要不是雨天，众伴读晚饭后，便都去泡池子，日子倒是好过不少。“坦诚相对”之下，大家的交情倒是越来越好。
转眼，到了六月十四。
下午六艺课后，世子留下来，告知大家一个消息，三日后是梁庄王生祭，王爷要出动王驾去梁王墓主祭，届时世子将带众人随行。
众伴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没有上次听说出府时的兴奋。
从安陆城到梁王墓可是四十五里路，路上需要一个半时辰到两个时辰，往返就是三、四个时辰。
随着世子出行时，没有动用大仪仗，众人还能混个马车坐。等王府出动正式仪仗时，大家是不是只能跟其他护卫属官一样，只能骑马？
世子环视众人一眼，道：“虽说诸位只是随侍孤身侧，可毕竟是大祭，需着深衣。孤已经吩咐针线房，稍后过来为诸君裁衣。”
众人除了躬身应下，还能说什么。
除了陈赤忠只有两身常服外，其他人都有深衣。可总不能说自己有深衣，无需王府操心，那样的话陈赤忠就尴尬了。大家现下交情正好，怎么好让他没脸，便默默受了王府的好意。
倒是陆炳，始终不忘上次打猎未遂之事，道：“殿下，是当日回，还是次日归？”
世子看了他一眼道：“父王身份贵重，王驾岂能驻扎乡野？你且安生些，等到八月天气凉快，孤想法子带你出去耍就是。”
陆炳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不已，满脸期待。
等世子带陆炳离开府学不久，就有王府针线房的师傅过来量身。
等到师傅们走了，王琪便跑到道痴房间，手舞足蹈地道说道：“二郎，我又瘦了……三月时制夏装时腰围还是两尺九，现下只有两尺七！”
其实不用说，也能看出他瘦了，眉眼间清秀许多。
道痴笑道：“恭喜七哥，明年三郡主就及笄了……”
王琪笑道：“三郡主是四月生人，还有九个月。”
他眉眼之间的欢喜不作伪，看来也是真心期待这门亲事。
道痴也笑了，这个孩子丧父失母，命运多蹇，希望以后安康随顺。
屋子里气氛正好，屋外“轰隆隆”打起闷雷。
王琪站在窗前，抬头看看天色，道：“又要下雨了……若是祭祀那日阴天不下雨就好了，总比顶着日头出行要强得多……”

第七十章 旦夕祸福，不测风云（二）
王琪的希望落空。
从六月十四日傍晚开始，哩哩啦啦下个不断的小雨，在六月十六下午雨歇，天色开始放晴。
六月十七日，因要随侍世子出行，乐群院众人得了吩咐，起了个大早。
早到子时刚过，天上还是繁星点点，众人就已经用了朝食，换上王府内制的铅白底的深衣，随着众人到王府前集合。
王府前的空地上，灯火通明。
远远地传来梆子声，才进四更天（凌晨一点）。
王府前空地前的人越集越多，却依旧是不显半点杂乱。
等到五更初（凌晨三点），天上依旧乌黑一片，王府仪仗集结完毕，兴王与世子等辂车，队伍启程。
众伴读由仪卫司的属官引着，与世子近卫一道，骑马跟在世子辂车左右。
上次出城，世子并没有摆全套仪仗，算是“轻车简从”。
这一回是梁王生祭，兴王奉旨主祭，父子二人自然是全套仪仗。
按照大明礼制，亲王与世子仪仗一样，全套仪仗六百余人，两套仪仗就是将近一千三百人。除了仪仗，还有随行府卫，王爷随行府卫八百，世子随行府卫六百，这又是一千四百人。
其余王府属官、近卫、伴读、内侍等，又有百数十人人。
出城的队伍，将近三千人。道路两侧无人叩拜，因为你官府从昨晚开始就净街。
因是乌起码黑的，就算仪仗两侧有府卫执火把，众人能看到的也不过是前后左右的地方，还不觉得什么。
等到队伍行进大半个时辰，东方破晓，天色渐白，看着前方一眼难见边际的仪仗，众伴读都瞪大眼睛。
道痴看着眼前情景，想起上辈子在地坛庙会上看到的“清帝祭地”，还有大观园里的“元春省亲”，当时看着数十人的仪仗还觉得也算气派，如今对比眼前，那些都成了儿戏。
他原还想着，路上无事，说不定兴王会想起王琪这个内定女婿，召见一二。看了这大仪仗，王爷象辂与世子象辂的距离，就隔着几里。因王爷待人温和，就将他视为寻常家长，这也太小瞧了他。
王琪咽了一口吐沫，小声对道痴道：“二郎，我对殿下没有不恭敬的地方吧？”
道痴笑道：“七哥怕了？”
王琪缩了下脖子，道：“都说是天家气派，如今是真见识了。”
在对亲王仪仗气势恢宏的震惊后，道痴还发现一个问题，队伍的速度太慢了，众伴读骑在马上，不仅跑不起来，还得需要勒着缰绳，使坐骑慢行。
一个时辰下来，才走了四分之一的路，速度是他们五月去梁王墓时的一半。
按照这个速度走下去，正午之前能抵达梁王墓就不错……
随着旭日东升，天越来越热，加上空气中水雾密布，天地之间成了一个大蒸笼。
等到队伍行到半路的时候，众伴读已经跟水里捞出来似的，脸也晒成了虾米。
头顶的太阳也越来越烈，曝晒之下，有马匹代步的众伴读都觉得难熬，更不要说那些举着旗扇等物的仪仗司员。
等到午初，终于到达梁王墓外时，世子仪仗这里，已经因中暑倒下十数人。
因年年这个时候都要祭墓，仪卫司显然对应对司员中暑之事也有准备，带了不少现成的绿豆甘草汤。哪个倒下，就抬到一边，先灌两碗下去，简单粗暴，却十分有效。
众伴读中，陈赤忠与道痴两个还没什么，王琪虚胖，陆炳年纪最幼，两人看起来情况最糟糕。
若不是被人扶着，这两人下马后几乎要瘫坐在地上。看着这二人手脚无力，满头冷汗，眼神都直了，显然是中暑症状。
众人忙扶着二人到阴凉处，又唤人去仪卫司那边取了解暑汤。
世子得了消息，下车后便踱步过来，看了二人模样，颇为担心：“像是中暑了，就在这里歇着，不必再随孤去观礼。”说罢，又吩咐人召随行大夫给二人诊看。
等到大夫看过，这两人确实是中暑。
世子心中有些愧疚，毕竟陆炳年纪还小，而王琪几个也是富贵人家娇养大的，顶着烈日骑马几个时辰，是够遭罪。
他想了想，便吩咐其他几个道：“你们留下照看的王七与陆炳，下次过来再随孤观礼。”
众人喜出望外，齐声应了。
因祭祀要在正午前举行，时间紧迫，世子便带人转身去了王墓。
吕文召不再念叨什么“斯文”不“斯文”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拿起一个水袋，就猛喝起来。
刘从云也后退几步，倚着一棵大树，闭上眼睛。
陈赤忠看了无大碍的道痴一眼，有些诧异道：“二郎身体倒是结实？”
道痴苦笑道：“勉强而已，若是回去再暴晒四个时辰，怕是我也要废了。”
王琪原本“哼哼”着，听了两人的话，哀声道：“我是晒不得了，觉得身上跟着火了似的，有头疼又恶心。”
陆炳小脸泛白，额上汗津津的，望向王墓的方向，担忧道：“殿下穿着冠服，殿下说那衣服又重又闷。”
道痴投了块湿巾，蹲下来敷在陆炳头上，道：“你先顾好你自己吧，殿下身边多少人跟着，哪里轮得着你操心。方才殿下过来，你也瞧见，殿下好好的。要说有什么不妥，就只有担心你这一条。”
陆炳舒服地呼了一口气，嘴硬道：“二哥开始学大人说话，好像我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似的。”
歇了没一会儿，便听到王墓里传来礼乐声响，大祭开始。
众伴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没意思。巴巴地跟过来，却废在王墓外，不仅他们自觉得没面子，还丢了世子脸面。
不知道王府那些属官，会不会觉得他们几个是废物点心。
道痴则是眺望四周，有些意外。他以为会看到王青洪，毕竟王青洪就在这附近新堤附近驻扎。趁着王爷出城祭祀的机会，过来回禀差事也是寻常。
可是现下王青洪却未见。
倒是有其他几个穿着品官服侍的官员，等在王墓外，与王府的几个属官在说话。
过了半个时辰，礼乐声毕，王爷与世子一行从梁王墓退出来。
三千人马的队伍，与上月世子他们四百人不同，并没有去小庄暂歇，而是就地休整，一个时辰后返程。
世子陪在王爷身边，那些侯在外头的品官，在王府属官的引领下，依次上前，还真是回禀河堤工事的。
没有见到王青洪，兴王也比较意外，开口相询，这才知晓王青洪前几日巡堤时淋了雨，这两日正病着，才没有过来。
兴王少不得赞上几句，对其他几个品官也勉励一二。
未正（下午两点），仪仗大军踏上返程。
王琪与陆炳两个，被世子叫上辂车。其他四人也得了吩咐，不用再跟在世子车架前，可以尾随在仪仗后。
这里不用顾及仪态，倒是自在的多。
道痴虽说回程再晒几个时辰，他也受不住，可实际上情况还好。倒是吕文召与刘从云两个，都文弱些。
道痴便求了陆典，让两人混上仪卫司的马车。
道痴与陈赤忠两个，都去了帽子，编了树冠遮阳，脖颈上也搭湿毛巾，卷起袖子，去了不少暑热。
午后的太阳，比上午时还烈。
整个仪仗队在太阳暴晒下，都失了精气神。
吕文召坐在车上，头上有遮阳的，添了精神，指着马背上二人笑道：“成了老农了。”
刘从云脸上的潮红褪去，恢复了从容优雅，看着马背上依旧精神头十足的陈赤忠与道痴，目光异彩连连。
道痴觉得身上的衣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王府的仪仗也歇了一次又一次。
终于熬到日落，队伍的行进方加快些。
四十五里路，去时用了三个半时辰，回程用了四个时辰，到底王府时已经是二更末。
世子带了陆炳回去，众伴读回了乐群堂。
回到乐群堂，大家猛灌了一肚子茶水后，连衣服都没力气换，就去了东苑，穿着衣服“扑通”、“扑通”跳下澡堂。
坐在水里，大家才舒坦些。
王琪喘着粗气，道：“邺靖王生祭五月、死祭十一月；梁庄王生祭六月，死祭正月，王爷都需亲往主祭，真是不容易。”
众人想起今日王爷世子全套仪仗出行的速度，都觉得头疼不已。
两位已故藩王的生死祭都是固定的，现下主祭的是王爷，王爷不容易；以后世子继承王位，主祭的就是世子，不容易的就是世子。他们不管是伴读，还是将来做属官，也都要跟着。
吕文召已经忍不住哀叫出声。
王琪是得过且过的性子，虽他提及此事，可是最不犯愁的也是他。
他在水里动了动胳膊腿，舒服了呼了两口气，道：“我还以为我要熬不过去，总算活过来了……我要泡足一个时辰……”
觉得舒服岂止他一个，一时之间，大家都懒得说话，就这样在水里泡着。
远远地传来梆子声，已经三更天（晚上十一点）。
夜风阵阵，空气中总算有了一丝凉意。
道痴身上燥热消减，眼皮越来越沉，耳边已经传来一阵阵呼噜声。
王琪在水池中睡着了。
道痴刚想推醒他，便听到远处传来“当当”声，不由色变……

第七十一章 旦夕祸福，不测风云（三）
自古就有“神三鬼四”之说，午夜十分，传来四声云板声，如何能不让人心惊。在王府中，有资格敲云板报丧的，只有王爷一家。
其他人惊疑不定，道痴却是反应过来，八成是王爷不好。他原还奇怪，兴王看上起无病无灾的，不像说没就没的样子，可世子确实在成年之前失父，被选为皇位继承人。
今天天气过于诡异，就是他们几个半大少年都熬不住，兴王主祭穿着冠服……难道是中暑？
可是王驾到王府才一个时辰，这是不是也太快了些？
众人都从水池中出来，王琪揉着眼睛，迷迷糊糊道：“天亮了么？”
远处传来哭声，道痴拉着王琪，对众人道：“先回府学再说。”
大家只觉得心惊肉跳，借着月光，急速回了乐群院。
轮值的黄锦与高康都已经睡下，小厮们也在之前被打发回来安置，乐群院里静悄悄。
王琪这会也完全醒过来，听道痴讲王府的云板敲了四下，只觉得手足冰冷，哽咽道：“二郎，难道是姑母？”
道痴还没开口，刘从云道：“不是王夫人……后宫的哭声太响了……”
不止后宫方向哭声越来越响，王府前面也隐隐地传来动静。若是王府夫人的话，不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道痴看了众人一眼，大家因刚才泡澡的缘故，身上都是湿淋淋的，道：“先各自收拾收拾，会有消息过来。”
众人哪里还有睡意，正茫然无措，听见道痴的话，各自回房料理不提。
等众人收拾利索，就有王府属官挑了灯笼过来，哭着传话，王爷薨，袁大人下令，府中诸人齐聚卿云门外举哀。
虽说之前已有猜测，可听到这消息时，道痴还是觉得有些恍然。历史的车轮开始转动？
即便晓得兴王不是长寿之命，可也没想到王府大变来的这么突然。
黄锦与高康两个披了衣服出来，听到这消息，几乎瘫倒在地。
谁都晓得，王府的天塌了半边。
远处的哭声越来越响，黄锦与高康两个也忍不住“呜呜”地哭出声来。
众伴读入王府一年，即便不能像王府中人那样悲伤，可心里也都不好受。明明白天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怎么王爷就薨了？
想七想八中，众人回房换了素服，随着黄锦、高康两个一起前往卿云门。
卿云门是王府内院之门，位于王府中轴线上，居启运殿之后，卿云宫之前，卿云宫是王府正寝所在，王爷居所。
未到近前，耳边便传来阵阵哭声，卿云门前已经乌泱泱地跪倒一片。
众伴读无职无缺，也不上前，只跟在众人身后寻了处空地跪下。
卿云门将王府中人一份为二，门里是王爷家眷与内官、女婢；门外是属官、管事与男仆。
等到得了消息，赶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门里门外的哭声也连成一片。
虽不是正式哭灵，也没有礼官盯着，可具道痴所看，真心实意哭丧的人占了大多半。
兴王仁善之名，不是白来的，王府上下多感念王爷宽和。
跪了两个多时辰，天色依稀透亮时，卿云门里出来几个服白的内侍，手中抱着临时缝制出来的孝服出来，分发给众人。
众人都接了穿上，入眼都是白茫茫一片。
即便再响应的嗓子，可哭不了两个时辰，哭声渐歇。
道痴看了看旁边的几个，陈赤忠绷着脸，刘从云皱眉，吕文召身体一个劲地打晃，王琪……王琪双目红肿……
因亲王有藩国，是一国之主。
国主大丧，不仅仅是王府中人之事。藩国内禁屠宰三日、禁音乐婚嫁至丧毕。国内文武官员齐衰三日、哭临五日而除；在城军民俱素服五日，文武衙门都要设祭坛。
等到天亮，王府这边经过最初慌乱，各项治丧事宜已经有条不紊地准备起来。
众伴读虽年幼，并没有正经差事，可是在长吏司的安排下，终于在哭灵的队伍中有了正式排位，不用再同管事仆从等混在一处。
众人位置在王府品官之末，不入流、无品属员之前。这也不是随意安排的，因为王府属官中，本就有“伴读”一职，从九品。虽说此伴读非彼伴读，可随着王爷薨逝，世子成为王府主人，众伴读的身份也就今非昔比。
府外的文武官员，得了消息，陆续过来，卿云门外的人越聚越多。
还好文武官员来后，何时跪、何时哭，都有司官唱引，道痴等也沾光，无需再一直跪着。
道痴等人昨天凌晨就起的大早，又熬了这一晚，脸色都跟着发青。等到烈日当空时，就是体力最好的道痴与陈赤忠都有些站不稳，更不要说其他三个。
实在没法，众人只好借着方便的由子，轮流歇息一二，才算缓过来些。
转眼，到了正午时间，司官又唱引，众人齐声大哭。
就在哭声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道痴回头望去，便见陆典疾步而来。
陆典从人群中穿梭而过，直接进了卿云门。
王府中人都晓得，除了内侍外，有资格直接进卿云门的只有长吏袁宗皋与仪卫正陆典两个。他们两个，被王爷视为心腹。
地方文武虽也对王府中事略知一二，可眼见陆典就这样不经禀告就直入内宫，还是觉得诧异。
卿云宫内，除了王府家眷，蒋家众人外，还有长吏袁宗皋，范氏与陆炳母子。
安陆城的文武官员，品级有限，还没资格进来祭拜。
见陆典面带急色地进来，袁宗皋心里微沉，低声道：“可是外头有什么不安生？”
身为王爷生前心腹，陆典没有在灵前守着，而是带人在前院镇守，就怕有人借王爷薨逝之机生事。
陆典手中从前襟掏出一个帛卷，胳膊微微颤抖，低声道：“袁大人，宁王反了，方才使人送缴文过来，需禀告王妃与殿下！”
袁宗皋闻言，脸上血色褪尽，身体一趔趄。还是陆典上前一把扶住，袁宗皋才没有摔倒。
这王府中文武最高品级的两个长官，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惧意。
藩国先是百年不遇的水患，然后王爷薨世，现下又赶上宁王造反，真是祸不单行。宁藩与兴藩虽不接壤，可宁王乱军要是北上的话，安陆危险。
这般大事，两人谁也不敢瞒着。可是王妃因王爷突然辞世的缘故，晕厥不起。就是内府治丧事宜，也是王夫人出面料理。
现下，只能对世子禀告此事。
世子才十三岁。
两人心里都分外沉重。
等世子被请到静室，看到那张缴文时，冷笑道：“滑天下之大稽，歌姬贱妾之子，窥得王位，不思感激，反而想要图谋天下，可笑至极！要是他不来还罢，若是敢北上，孤年纪虽幼，却也有报国保民之心……”
※※※
卿云门外，道痴不晓得，自己惦记另外一件大事已经发生，宁王已经在六月十四正式扯起反旗，宁王造反的消息今日也从千里之外传到安陆。
除了王府这边收到缴文之外，从河谷平原快马赶回来的王青洪在回府更衣时，也闻得了这晴天霹雳。
他虽从南昌府回乡，可那边也留了几个人手盯着，因此快速地得了宁王造反的消息。
宁王府前几年买通朝臣与内官，恢复了府卫。除此之外，还有地方草莽盗匪有勾连，因此扯起反旗，声势正经不小。
为了嫡长子拜在李御使门下的缘故，王青洪本就存了心病，一直盼着朝廷能行雷霆手段，早点将宁王府镇压下来，免了内乱；可他通过关系使人送了几个揭露宁王不轨的折子都不了了之，宁王府势力反而越来越大。
这一回，他本是拖着带病之身回城奔丧，又听了这要命的消息，打击巨大。
过来王府临丧不久，他终于坚持不住，双眼一黑，昏死过去……

第七十二章 宁藩造反惊天下
王青洪是从三品原级致仕，站在地方文武之首。
他这一倒下，旁边众人不由惊呼出声。卿云门外，地面都铺的青石板。王青洪这一摔，额前就青紫一片，不知是不是磕到牙齿，嘴唇边也见血。
众人忙扶他起来，他依旧是双眼紧闭，生死不知。
长吏司属官在这里司礼，见状忙叫人去去王府良医。
这边乱成一团，王琪等人也看到。
看着道痴脸色难掩倦色，王琪拉了他一把，道：“是洪大叔，二郎快去看看。倘若不舒坦，是不是送回家里。”
他这一说话，众人都看向道痴。
道痴只得随着王琪上前，两人先对众大人团拜一二，随即接过扶过王青洪。
王青洪额头上的青紫，现下就成了鸡蛋大小的大包，又红又亮。
王琪唤了两声，不见王青洪应答，脸上也不禁有些慌乱。
这会儿功夫，良医署的大夫步履匆忙地赶了过来，把脉一番后，得出结论是：“风邪未愈，本就体虚，加上哀思过重，急火攻心，这才昏厥。”
有两个王府属官闻言，眼圈都有些泛红。他们当然晓得王青洪是谁，还知道王爷对他颇为倚重，才将筑坝之事交由他掌管。现下见他如此，都觉得他还算有良心，不枉王爷对他的看重。
地方文武则是不停抹汗，面带哀色，心里既是咒骂，又是佩服。
怪不得人家能不惑之年就能升从三品，瞧瞧这水平，跟死了亲爹似的。旁人从天亮开始就在这里站着，大日头底下晒了一上午还没说怎地；他刚赶过来，在这里站着不足两刻钟的功夫，就“熬不住”昏厥过去。
可是，到底什么时候买通的王府大夫？莫非是王家这两个少年的手笔？
不只他们疑惑，大部分的王府属官也不相信王青洪是真昏厥。论起对王爷的感情，难道一个致仕的地方官，还能比得过他们去？
众人望向王琪与道痴的目光都带了沉思，道痴看着这样的王青洪，自然晓得他没有做伪。虽不晓得他何以至此，可也不愿意担了嫌疑去。
他仔细地看了王青洪几眼，面带焦急问向大夫：“大夫，我大伯这里是怎么了？是磕破了吗，要不要上药？”说话的时候，指着王青洪的嘴角。
王青洪的嘴唇，本是泛白，可嘴角有一处十分红润，上面还有未干涸的血渍。
大夫弯腰，翻开王青洪的嘴唇，里面都是水灵灵黄豆大小的水泡，密密麻麻。靠近嘴角的位置，因有几个水泡破了，这才见血。
围观众人，见状不免惴惴。没想到王青洪还真是急火如此，王府属官不免羞愧，都觉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地方文武，则是诧异，这位大人熬到从三品，还保留如此“赤诚”，看来背景比想象中的还要深。
从三品的高官在举哀时昏厥，这么大的动静，自然也惊动了卿云门内。
世子带了袁宗皋、陆典两个出来，听了大夫的话，看着昏厥不醒的王青洪，世子不由动容。
因道痴的缘故，他对王青洪的印象并不算好，总觉得这人受制与妻，过于酸腐，少了担当与魄力。
现下见他毁哀昏厥，世子便觉得这人虽不能齐家，可还算有几分良心。
看到王琪与道痴在旁，世子便吩咐道：“王参政既身体不适，你们兄弟两就先送他回去。”
王琪与道痴应了，搀扶着王青洪下去。
等到离卿云门远了，王琪方小声道：“二郎，十二房近日有什么糟心事么？”
道痴摇头道：“不曾听闻。”
王琪按捺住心头疑惑，寻思是不是王青洪担心王爷薨了，筑坝之事无人为其请功，又觉得不至于如此。
道痴却是想到王三郎身上，想着是不是南昌府那边有什么消息。可倒了十二房，见到王三郎毫无异状时，他又觉得自己猜错。
两人叫了王府的马车，到达十二房后，打发王府马车先回去，才开始叩门。
王琪已经乏极，将王青洪送到王杨氏手上，将大夫的诊断结果说了一番后，就拉着道痴去了王三郎的院子。
“三郎，哥哥与二郎熬了将近两晚，实在受不住，快给找个歇一歇。”王琪眯着眼睛，打着哈欠道。
他这一打哈欠，道痴也跟着开始打起哈欠来。
王三郎见他们两个眼下青黑一片，也不罗嗦，直接让到自己卧室。
王琪也不去衣服，直接躺下，舒服地长吁了口气，看了眼窗台上的滴漏，道：“三郎，帮着看些时辰，半个小时后唤我们两个起来。莫要晚了，再劳烦帮叫辆马车，预备点方便的吃食，回王府后还且熬……”
他过了最初震惊，只剩下倦意，说话声音越来越小，鼾声渐起。
道痴不耐烦与王琪挤，同王三郎点点头，在榻上躺了，亦闭上眼沉沉睡去。
王三郎看了眼滴漏，吩咐丫鬟们往厨房与马房传话，而后出了桐院。
方才在王府中，虽有大夫看过，可乱糟糟的，并没有开方子，王杨氏少不得吩咐管事去接大夫。
看着面容黑瘦的不少的丈夫，王杨氏面露忧心。不管夫妻之间情意如何，这个家里离不了顶梁柱。
王三郎已经到了前院，询问门房，上午家里都谁来了。
待听说家中旧仆从南昌府回来，王三郎的心一下子跟了沉了下去……
小憩了半个时辰后，王琪与道痴被王三郎叫醒。眼前已经准备好两盘子白菜素饼，还有一大海碗的绿豆莲子粥。
两人抹了一把脸，风卷残云似的，吃了干净，才觉得活过来。
王府治丧大事，即便他们这几个伴读只是列队举哀，也不好缺席。他们便没有再逗留，直接乘车回王府去。
刚到王府，便见黄锦在大门口在候着，见到他们两个进府，忙道：“殿下召见，两位快来！”
两人闻言，忙急步跟上。
卿云门外，依旧品官云集。
黄锦带着二人，穿过人群，进了卿云门。
卿云殿门窗都已经糊白，黄锦直接引二人至偏殿。
殿内，除了世子，四伴读也在。
两人进来时，世子踱来踱去，面色沉重。
见到二人进来，世子忙问道：“王参政如何？”
王琪道：“已经请了大夫开方子，暂时还没有转醒过来。”
世子叹了一口，道：“忘了嘱咐你们两个一句……”说着，对黄锦道：“你去安排人，往王参政家里传句话，就说孤说的，请其好生在家修养，不必每日来王府举哀。”
黄锦应声下去，世子看着剩下众人道：“父王薨，文武衙门都要设祭坛，现在文武官员云集王府，恐剩下司员轻慢生事，诸位可愿替孤巡看？”
大家在卿云门站了半宿加半天，早就站的腿直了，听闻世子这边有差事，忙齐声道：“愿往（尊殿下吩咐）！”
世子点点头，指了指桌子上的佩剑与手令道：“佩剑一人一把，手令三人一份，陈赤忠带吕文召、刘从云，领五十仪卫巡看文官衙门；王琪带王瑾、陆炳领五十仪卫寻看城守等武官衙门。若有妖言惑众、煽乱生事者，执孤手令拿下。有违逆孤手令之人，可直接斩杀！”说到最后，带了几许冷意。
众人闻言，都变了脸色。
不管在府学学了多少，他们毕竟都是半大少年。
世子咬牙道：“若是无人生事还罢，要是有人借王府治丧之机，引得藩国不安，孤定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众人齐声应了，对于这个差事，倒是无知者无惧。
在他们看来，地方文武官员有品级的这几日都聚在王府举哀，留在衙门的都是不入流的小吏。若真有人油滑生事，拿下就拿下。至于斩杀不斩杀的，多半是世子的气话。
众人领了佩剑，分持了世子亲书的手令，觉得身上的乏意都消减不少。
世子看看众人，对陈赤忠等人道：“你们先去仪卫司点人，孤还有几句要吩咐他们。”
陈赤忠等应了，退了出去。
殿内再无旁人，世子看着王琪与道痴，又拿出两道手令：“你们兄弟借口代孤巡看武官衙门之机，每人带五十仪卫，分赴东门、西两门，寻个由子留在那里。城外若有动静，立时关闭城门。”
道痴心下一动，王琪则是瞪大眼睛，不解道：“殿下？”
世子道：“宁王反了，叛军是否北上，这两日就会有消息传过来……除了要防叛军，还要防本地贼寇借机生事。”
王琪脸色苍白，拿着手令的手开始哆嗦。
道痴心里虽已经有所察觉，可依旧是面露震惊。他终于明白，王青洪为何会急火攻心，显然不是为了王府这边，定是得了南昌府的消息。
王琪在惊恐后，反应出来，世子方才说的斩杀之类的话，不是赌气话。文官衙门那边许是没什么，真要有人趁机生事，城门那边绝对不安稳。
世子殿下瞒着那三人，好像更信赖剩下的几个。
王琪只觉得心中升起一股豪气，挺胸道：“殿下放心，我与二郎一定守好城门，定不负殿下托付。”
道痴没有说什么表忠心的话，可面上也带了几分激动……

第七十三章 小童充做城门守
见王琪与道痴震惊虽震惊，可还是有担当的，世子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毕竟只有十三岁，即便在袁宗皋、陆典面前强装镇定，可心中并不是不害怕。谋反，轻飘飘地两个字，可谁知道战火会蔓延到什么地步。
若是重演靖难之变，那这大明天下最终落到谁手里，还不好说。
他不知自己应该信谁，可想着王氏兄弟当是可信的，不仅因王府里有个王夫人，还因王氏宗家二房与长房次孙在京，十二房王青洪是杨阁老的侄女婿。
若是叛兵压境，其他士绅或许会动摇投诚，王家肯定会坚持到最后。否则的话，叛军为了立威，开刀的就是王家。
王琪、道痴、陆炳三人分成三处，王琪带着黄锦与五十仪卫去东门，道痴带着高康与五十仪卫去西门，陆炳带了另一个内侍与五十仪卫去南门。
在出府之前，道痴忍不住低声问陆炳：“东西南都有人，北门是谁？”
陆炳小声回道：“蒋二郎。”
道痴想想，也不觉得意外。不管世子喜不喜欢蒋麟，两人都是嫡亲表兄弟。王府要是不稳，旁人或许都靠不住，蒋家确是王府至亲。
虽说道痴只有十二岁，可身量高挑，沉着脸不言不语，说十三、四也有人信。他一身缟素带着内侍与仪卫，到了西门，很轻易地将城门掌控权握在手里。
实在是天下承平许久，道痴有世子手令、有仪卫跟着，没有人质疑他们的身份。城门楼处品官都去了王府，剩下的不过什长、伍长之流，这世上有几个强颈。
这样的安陆城，哪里需要叛军南下，只要纠起三、五百人就足以作乱。
道痴与高康两个上了城楼，看着下边进城出城的百姓，有些无所事事。
这一静心下来，道痴开始猜测世子安排众人守城门的用意。
若是城门处真有异动，这五十仪卫能挡什么？府卫三千，世子当另有安排。
若是叛军北上，那沿途的州府会往省城与这边送信；大军到来之前，先至的是信使。或许，世子只是怕受蒙蔽，才没有用王府属官，而是几个半大孩子来城门处，充当他的耳目。
只是不知道，要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
今天是六月十八，宁王是六月十四扯起反旗，不管北上京城，还是东进南京，今明两天都当有准确消息传过来。
宁王要是北上，大军是往正北偏东方向去，安陆在南昌府正北偏西方向。即便叛军途径安陆，只要宁王脑袋没抽，也不会偏转方向在安陆城耽搁时间。
这样想着，道痴的心里又踏实下来。
高康向来伶俐，这会儿功夫，不知从哪里淘换了茶壶茶盏，端了茶盘过来。
道痴也不托大，站起身来道：“吩咐惊蛰便是，怎么是你做这个？”
高康年纪虽比道痴大不少，可大家在府学相处一年，早就熟稔。
道痴话虽不多，也没有刻意交好府学轮值的两个内侍，可这两人反而与道痴相处的最自在。原因无他，只是道痴年纪最小。他们便自欺欺人地以为，道痴因不通男女情事，所以不晓得他们这些内侍与常人的不同。
道痴也如了他们的意，对他们与对其他王府属官并没有什么不同。
高康笑道：“不过端杯茶，又有什么？”
放下茶盘，他从袖子里掏出个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枚烧饼：“方才在城门口那家烧饼摊买的，先垫垫吧。”
道痴方在十二房吞了三、四张素馅饼，肚子里早就饱了，可面上依是带了欢喜，谢过高康。
只是在吃了半个烧饼后，他便放下，神色恹恹。
高康疑惑道：“怎么了？”
道痴叹气道：“我心里难受，吃不下。”
高康道：“吃不下也得多吃几口，这才治丧开始。地方官绅还好，不过做个样子，排个几日班。咱们这些世子身边人，总要陪着世子。”
道痴点点头，就着茶水，将剩下的半个烧饼吃了。
从王府出来时，便已经是未正（下午两点），两人坐在城楼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时间倒是过的飞快。
天色将暮，城门关闭。
众人出来时世子没有交代何时回去的话，道痴与高康商议一番后，便吩咐惊蛰带了两个仪卫回王府传禀。西门下午太平无事，他与高康是继续值守还是如何，还请世子示下。
估摸过了半个时辰，惊蛰从王府折返回来。
世子发话，让他们二人继续在西门值守，具体何时回王府，等王府那边消息。
除了传话，世子还叫人收拾了两个食盒，让惊蛰带过来。
食盒里，都是各色炸果与米糕。道痴叫高康挑了两盘爱吃的留出来，其他的吩咐惊蛰带到楼下值房，给众人分了。
楼下值房仪卫、城门卫近百人，这一盒子点心哪里够分。道痴便又摸出两块银子给惊蛰，吩咐他去烧饼摊多买些烧饼给众人做宵夜。
看着道痴小大人似的安排这些，高康不由怔住。
道痴被他瞅得不自在，抹了一把脸，不像沾了东西的样子。
高康收回目光，垂下眼皮道：“我有个兄弟，比你略长两岁，也是懂事的早……”
高康与黄锦一样，都是从皇宫里拨下来的。
道痴道：“如今在王府，又不是在宫里，家人半辈子见不着一面。等什么时候求了殿下，使人去接你兄弟来安陆就是。”
高康苦笑着，道：“自打我进宫，两下就断了音讯。毕竟他年纪还小，那家人也未必愿意他与我多牵扯。有个做太监的长兄，哪里是什么光彩事。”
原来高康保定府人士，本是农人之子，因家乡疫病，父母相继都害病没了，只剩下小哥两个相依为命，挣扎过活。可兄弟二人，大的七、八岁，小的五、六岁，想要糊口岂是那么容易。
村中富户无子，想要从兄弟二人中择一人为养婿。又有村里出去的老太监回乡，要在家乡挑几个孩子进宫。高康就让弟弟做了那家养婿，自己随着老太监进京。
一时之间，道痴也不知当如何安慰。
七八岁时做出这样影响一生的决定，如今长大怎么能不后悔？
道痴想了想，道：“等世子袭了王位，说不定就有机会进京朝见……到时候你想要去保定，也未必不能成行……至于其他，你莫要想多，不管怎么活，都是一种活法。”
高康犹豫一下道：“你心里怨不怨？明明是官宦家的公子，可以锦衣玉食地长大。
却被出继到贫寒人家，紧巴巴地过日子。”
道痴想了想道：“若是想不好的，那满肚子都是怨；且看好的，祖母慈爱，长姐待我亦温柔体贴，吃穿用度上虽比不得那边，可她们也尽可能给我最好。有这样的家人，还不满足，那老天爷都会看不过去。”
高康若有所思，道：“这话说的在理。确实当看好的。若是当年，我没有选择走这条路，说不定早就饿死，哪里还能在这里想东想西。饿肚子的滋味，太不好受，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尝……”
难得这个契机，提及彼此私事，一下子拉近了两人距离。
高康放下心事，捡起一块米糕，开始吃了起来。
道痴垂下眼，世子身边最亲近的内侍共有四人，高康就是其中之一……
※※※
府学，乐群院。
陈赤忠、刘从云与吕文召站在院子里，看着院子里没掌灯的几间屋子，神情变幻莫测。
不仅王家兄弟不在，黄锦与高康也不在……

第七十四章 为安定道痴一建言
入夜哩哩啦啦地下起小雨来，道痴本是乏极，可是想起南昌府的老和尚与虎头，怎么也睡不着。即便晓得宁王即便造反，也只会选择北上京城或者东进南京，没有祸害大本营的道理，更不要说老和尚与虎头在寺院里挂单。
可是他担心的不只是战火，还有老和尚的年纪。老和尚这两年本就体力不支，若是看完这场热闹，就放下心事，谁晓得老人家会不会就此去了。
若是宁王造反前，他还能前去接应一二；如今宁王造反，他这个兴王世子伴读真要去了南昌，可就说不干净。落到旁人眼中，说不定会给兴王府扣上勾结逆王的帽子……
直到的外头的传来三更天的梆子声，他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等到再睁开眼时，天色已经大亮。
城门楼下传来喧嚣声，道痴起身看了城门外，便见要进城的百姓还有各种驴车、骡车，排了半里来远。
再看城门里，道路两侧已经出来几个早点摊。
城外百姓，衣服还五颜六色；城内军民，要素服五日，今天是第二日。
城门外除了小商小贩之外，还有三三两两的几处青壮。道痴见了，不由疑惑。
难道真有人敢在安陆生事？
他心里留意，便叫了高康，两人站在城门楼上，一起留心那些人。要是有什么不对，好使人就地擒拿。
城门开了。
城外百姓相继进城，若是那没带什么东西的还罢，要是有赶车或者挑担子的，那些青壮便凑上前去，纠缠起来，直到对方掏出半把铜板来才换下一处。
道痴与高康对视一眼，彼此都松了一口气。原来只是些地痞，两人都没有管闲事的意思。
惊蛰上来送早点，对道痴道：“公子，十房那两位也在下边。”
道痴闻言，定睛一看，可不是么，那几伙地痞中，有一伙靠近烧饼铺的，总共六、七个人，十房大郎、二郎正在其中。
高康心思活络，闻言：“二公子，可要遇到仇家，要不要叫人收拾一顿？”
道痴道：“两个小丑罢了，无须理会。”
十房大郎、二郎数着铜板，正抱怨今儿收益少，还不晓得自己已经逃过一劫。
道痴与高康都不是爱指手画脚的人，一日下来，西门都是太平无事。
黄昏时分，城门再次关闭没多久，王府来人，世子传召二人回王府。
那五十仪卫，则是由仪卫司一个正六品典仗带领，继续留在西门，协助城门守军。
城门没有加人，道痴心里晓得，这多半是有好消息传过来。
等到了王府，道痴与高康没有被引进卿云门，而是直接带到启运殿。
除了世子之外，陆炳与王琪等也已经回来了。世子面带乏色，眼睛却闪亮，对道痴道：“布政司衙门有公文传过来，宁王集合叛军往东北方向去了，看样子是取道安庆奔南京！”
不仅世子轻松许多，王琪与陆炳等人都露出庆幸来。
不管宁王到底能走到哪个地步，安陆起码暂时逃过一劫。
世子道：“虽没有叛军压境之忧，可想来过不了几日，宁王造反的消息就要传开。如何震慑地方，防范宵小作乱，还是紧要之事。你们可有什么好提议？”
最后这一句是对着王家兄弟说。陆炳年幼，黄锦与高康等人是内侍，都不好为世子建议什么。
王琪道：“殿下若关心地方，不如照上个月南城抚民时的章程，整合些人手，巡看四城。”
世子又看向道痴。
道痴想了想，道：“我朝武器管制，民间百姓即便有人煽动，手无寸铁也难成气候……倒是官差衙役等人……殿下既有心整肃城内治安，防止有宵小乱了王府治丧大事，何不与地方文武商议，由府卫与官差衙役等人联合起来，组成几个队伍，巡视四城？”
世子越听眼睛越亮。
庶民百姓有几个敢开口说造反的，他之所以担心安陆城不稳，也是怕有官员勾结宁王府，呼应起事。到时候不管如何，兴王府少不得都被牵连进去。
对于刚刚失了顶梁柱的兴王府来说，真是经不得半点风雨。
道痴的提议，不仅使得王府名正言顺将安陆城的武装力量“看管”起来，还使得王府干涉地方之事“师出有名”。
“大善！”殿下点点头道：“二郎年纪虽幼，心思却缜密，就用这个法子。”
说话之间，他再次望向王家兄弟与陆炳几个。
道痴不言不语的时候，还能蒙蒙人；陆炳一看就是奶娃娃，带人去城门处还罢，毕竟只是在门楼里监看；要是带人巡街，这尚且稚嫩的面孔就有些儿戏。
想着陈赤忠的好身手，世子心里就有了定夺，便吩咐人去府学传陈赤忠等三人。
没等陈赤忠等人过来，就有两个内侍进来回话。其中一个是奉世子之命去北城门传召蒋麟，另外一个则是昨日随蒋麟过去的。
带回来的消息，让世子愤怒。
关了城门后，蒋麟离了北城门，被几个公子哥儿接走。
几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凑到一起，除了吃喝玩乐还能有什么？
可是这个时候，王府在治丧，蒋麟又是奉世子之命在监看北门。
世子涨红了脸，咬牙道：“好，好的蒋二郎，真是孤的好表哥！”
事关蒋家，后头有个王妃在，众人都不好说什么，一时间屋里鸦雀无声。
还是外头传来脚步声，打破室内沉寂。
世子长吁了口气，压下心头愤怒，面色渐渐平复。
陈赤忠等三人随着内侍进来，看到王琪等人在消失了一昼夜后露面，除了刘从云面色如常外，剩下两人面上多少有些不自在，忙俯身给世子见礼，也是掩饰各自异状。
世子伸手叫起，先对刘从云、吕文召道：“明日起你们先暂去长吏司，跟着那边的大人，学习庶务。”
“尊殿下吩咐。”刘从云与吕文召精神大振，忙躬身应下。
世子又看向剩下的四个伴读道：“为了防止有宵小趁着王府治丧之机祸乱地方，你四人可效五月南城旧例，各带一队，巡街查看……”说到这里，顿了顿道：“每队除了仪卫、府卫外，孤明日再与各衙门大人说知，请地方官差衙役出人手协助。”
其他三个先前这晓得这安排的，自然没什么；陈赤忠确实难掩激动之色。
因陆炳与道痴年纪小，世子便对这两人多嘱咐一句：“你们带人出去，未必要站在头里。有什么需要吩咐的，拿着孤的手令，只管命跟着的人去做。”
这是怕遇到事端，有人欺负他们年幼，可暂时又没有其他人手可用。
按照昨日去城门楼的例，巡城的四人每人身边又派了个内侍跟着。道痴身边还是高康，王琪身边还是黄锦，陆炳身边的人也没有变，只陈赤忠身边新委人手，不是之前随蒋麟去北城那个。
吩咐妥当，世子对众伴读道：“你们累了两日，先回去安置。等明日孤同众大人说过，你们再准备出府。”
众人应诺，除了陆炳没动外，都退出启运殿。
陈赤忠面上的激动褪去，恢复了平素的淡然。刘从云从袖子里摸出把素白扇子，轻轻摇着。吕文召最是沉不住气，走到王琪身边，道：“王七，你们兄弟两个昨晚去哪里了，怎么没回来？”
大家都在王府内，有些事情，过后也能打听的到，王琪便说一半留一半道：“在东城门楼猫了一宿。旁的衙门没有长官在许是还没什么；城门那里品官都去了王府，剩下的人实在不成样子。”
吕文召点点头道：“武夫鲁莽，最易生事。还是文官衙门这边好，品官不在，剩下不过是幕僚师爷，各个只会点头哈腰的巴结，倒也老实安分……”
不管留在府学的这三人心中到底怎么想，昨夜兄弟夜不归宿的话题暂时揭过。
次日一早，用罢早饭，众人到卿云门外举哀一回。刘从云与吕文召两个便去了长吏司，剩下四人又等了半个时辰，才领了世子手令，去仪卫司与府卫点人出府。
南城人口最稠密，事物最繁重，世子就派了年纪最长、功夫最好的陈赤忠；地方衙门官邸多在东城，纨绔子弟众多，世子就派了地头蛇王琪；西城多是酒楼商铺，商贾云集，便由脑袋活络的道痴负责西城；北城住的都是士绅大族，治安向来最好，就由陆炳巡视北城。
每人身后出了内侍一人外，仪卫司十人，府卫六十人，外加地方衙门集合上的官差衙役三十人。
高康虽恪守身份，一切以道痴为首，轻易不开口，可道痴却是没略过他去。要知道，现下可是大明朝，是太监权利最重的时代。
不说京城的东西厂，就说这安陆城兴王府，世子最信任的绝对不是他们这些伴读，而是黄锦、高康这些伴着世子一块长大的小太监。高康虽不如黄锦那样得世子看重，可因老实稳重，在世子身边的内侍中也是排在前头的。
否则的话，也不会只要他们出来，就安排小太监跟随，连世子至亲蒋麟身边也不例外。
在同高康商议一番后，道痴就将带出来的这百人分成十组，一组十人，由十名仪卫领着。然后五组一班，巡视西城的几条主路，两个时辰一轮换。
至于道痴与高康，则是在西城中间的商业街上，包了个茶楼做据点，带着轮休的五十人进了茶楼……

第七十五章 行使令王高巡西城（一）
道痴指了这处茶楼时，本是看着它位置在街边且店面不小。位子在街边，众人轮班时，不会引人侧目；店面不小，大家在这里休憩省的挤。
国主大丧，城里所有军民都着素，有资格穿孝服的，除了地方文武品官，就是王府中人。
即便道痴与高康两个年纪都不大，可一身缟素就宣示了身份。掌柜分外殷勤，亲自将二人引到雅间，又吩咐伙计取上等茶叶。
等茶水送上来，掌柜才知趣地退出去，凑到外头的惊蛰身边，话里话外打听雅间二人的身份。
惊蛰没有回答，反而仔细地看了他两眼道：“我瞅着掌柜倒是面善，请问掌柜的尊姓可是姓周？”
“正是姓周，这位小哥儿认识小老儿？”掌柜回道。
惊蛰笑道：“果然是周大叔，我是早先在老太爷身边当差的惊蛰，去年被老太爷给了外九房，现下在二公子身边当差，与立秋兄弟朝夕常伴的，楼上就是我家公子。”
原来眼前这掌柜的不是旁人，正是王琪身边小厮立秋的老子。惊蛰小时候见过两遭，才觉得面熟。
周掌柜是宗房的外管事之一，没想到负责是这座茶楼。
“外九房的二公子？”周掌柜的瞪大眼睛，想起自己方才收了二十两银子的定金，不由忐忑。
他虽之前没见过道痴，可也晓得宗房这两年对外九房另眼相待，宗房这位二公子不仅生父显赫，还入了老太爷的眼，与自家七公子一起进了王府。
这回二公子带人包茶楼，跟着的又是气腾腾的兵士衙役。周掌柜怕担干系，到底不敢做主，别了惊蛰后，就唤了个小伙计，低声吩咐他去宗房禀告大公子。
这会儿功夫，惊蛰也进了雅间，对道痴说了那掌柜的身份。
掌柜是王家宗房外管事，那这茶楼不用说，正是宗房的产业。
道痴道：“真没想到，会是宗房的铺子，倒让掌柜的为难。”
高康笑道：“我虽只出府过几回，可也晓得王家是安陆大姓，城里城外三、四成的买卖都是王家的，碰到王家的茶楼也不稀奇。”
道痴叹气道：“别的尚好，我那大族兄是个周全人，得了消息，怕是少不得会劳动一趟。”
高康点头道：“说起王家宗房那位大公子，王爷生前也赞过的。”
果不其然，过了小半个时辰，王珍就匆忙赶过来。
王府大丧，小族弟也是王府中人，却溜达到街里上，身边有带了恁多人，如何不叫王珍惦记。
道痴请他进了雅间，对高康道：“这是我大族兄，单名一个珍字。”而后才对王珍道：“大哥，这是殿下身边的高内官。”
见他在介绍之中，将高康放在尊位，高康与王珍两个都微讶。这两个都是有城府的，面上都不显，只是言语之间越发客气。
高康道：“原来是王家大公子，咱家这里有礼了。”
王珍忙还礼道：“实不敢当。原还以为是我这小兄弟淘气，从王府私自出来，既有高内官在，那定是尊了殿下的吩咐出来的，倒是我多事。”
等到见过，三人从新入座。
王珍便说起楼下的定金，对道痴嗔怪道：“即便是奉殿下之命出来，到了家里的铺子，也不至于这般‘公私分明’。”说到这里，从袖子里拿出刚才掌柜收下的那二十两的银锭子，道：“快收了去，别臊了哥哥我。”
道痴不接，道：“若是一日两日还罢，厚着面皮不跟大哥客气。可谁晓得要用到什么时候，说不定整个治丧期间都要包下。哥哥要是这般，弟弟我只能带大家换地方。若是大哥真心疼我，只叫掌柜的打个八折，就是给弟弟体面。”
王珍晓得道痴年纪虽小，却是个主意正的，无奈道：“别提什么八折不八折，若是留下，只管打个对折就好。要是再多，我也不敢留你。”
各退一步，兄弟两个都不是墨迹的，就放下包茶楼的事情不提。
王珍想着王家房头甚多，子孙优劣各异，少不得对王珍嘱咐一句：“殿下因王爷薨逝心情正不好，打发我们带人出来，也是防着有宵小作乱，扰了王府治丧。大哥回去后还请禀告伯祖父，王府治丧期间多多约束族人。若真是闹出难看，引得殿下震怒，不仅连带着姑母跟着没脸，小心殿下发作王家。”
王珍见道痴说这些“私密话”不避高康，不由心中一紧，悄悄地打量高康。见他只是含笑听着，并无异样，才稍稍放下心。
王珍心里晓得，道痴如此不避人，多半是这两人交情好的缘故；可还是觉得道痴到底年幼，有些不周全。
旁的话或许可以不避高康，至于世子心情不好、许是会迁怒外人的话怎么能随便说？万一这高康学给世子听，世子说不定会厌道痴多嘴多舌。
他便道：“晓得你最是爱操心，就放心吧。家里即便无力为殿下分忧，也不会给殿下添乱。你与你七哥出来当差，正经要谨慎些，且不可因年纪幼小而懈怠，辜负了殿下。否则即便殿下心慈，拉不下脸来罚你们两个，祖父那边也少不得要你们尝尝竹板肉。”
他这一端起长兄的架子来，倒是使得屋子里原来沉闷的气氛轻快不少。
道痴笑道：“说起年纪小，我算什么？正经年纪小的，现下在北城。”说到这里，讲了陆炳去北城巡看之事，最后不忘道：“陆炳年纪虽小，可在府学对七哥与我多有照顾，若是大哥遇见，还请照顾一二。”
王珍从王琪口中听过陆炳，晓得他是世子乳兄弟，年纪比道痴还小两岁。
闻言陆炳也当差巡街，王珍心中惊诧，觉得太过儿戏。不过想想世子的年纪在那里摆着，愿意用这些少年伴读出来也不算稀奇。
他想了想，便道：“其他人家我不敢说什么，若是王家子弟，断不会有不开眼的给陆小公子添乱。”
说完这个，他又提及王府大丧之事。道痴这才晓得，王珍胞弟、宗家大房嫡次子王瑄是五年前的进士，入了行人司当差，现在是从七品的右司副。别看行人司品级不高，长官司正不过正七品，却是掌掌传旨、册封等事，凡颁行诏敕、册封宗室、抚谕四方、征聘贤才，及赏赐、慰问、赈济、军务、祭祀等，朝廷都遣其行人出使。
“朝廷总会使人过来，不知你二哥会不会接了这个差事。”王珍带了几分期待道。
道痴没有接话。现在王珍这样盼着，等过几日宁王造反的消息传来，怕是就该怕王瑄出使了……
想着道痴是出府办差，王珍没有久留，又说了几句话，便同两人作别回家去。
茶楼这边也供应些简单的饭食，道痴便叫掌柜的安排了。等到第一批当值的五组人手回来，这边的已经用完午饭，接班出巡去了。
虽说饭菜都预备得了，回来的人手却没有立时开动，几个仪卫先过来跟道痴与高康禀了上午巡视的收获。
作乱的人不见，不过遇到几伙地痞流氓闹事，吆喝几声对方也就逃散。
道痴仔细听了，总觉得有些不对，看着众人脸上蠢蠢欲动的模样，心下了然，正色道：“地痞也好，无赖也罢，换个时间，绝没人拦着你们教训他们。现在不行，殿下是怕有人做耗惊扰了王府治丧，才使得我等过来，求的就是地方平稳。若是因你们缘故，使得那杆子小人狗急跳墙，闹出动静，大家都没脸。”
众人讪讪，精神立时减了大半，耷拉着脑袋下楼用饭去。
高康望向道痴的目光越发宾服。
道痴垂下眼睛，这有什么难猜的？自古兵匪一家。西城富庶，大家又是奉旨过来当着，有大旗可扛。看似他们惦记的地痞流氓，实际上多半是盯上那些旺铺，想要寻由子刮油水了……

第七十六章 行使令王高巡西城（二）
将耗子放在米缸里，还指望耗子不偷嘴？
西城繁华，安陆城七成的商铺都云集此处。高康觉得道痴少年老成、思虑周全，满脸的佩服丝毫不遮掩。
道痴可没这么乐观，他并不认为自己有“王霸”之气，随意吩咐两句，就能遏制众人贪念。
这不是也正合他的年纪与身份么？思虑算是周密，可是能力不足。若真是小小年纪，就十全十美，太令人侧目。
果不其然，等到下午，第二班兵丁衙役回来后，一个小队就因内部分赃不均闹腾起来。
一个小队中，仪卫、府卫都是王府当差的，勉强还能算是一伙；地方差役三个，在小队中择没什么说话余地。
王府里的人向来傲惯了，哪里会将差役放在眼中。在回来前，他们在后街“帮”一个的酒楼教训了几个吃白食的地痞，受了十两银子四吊钱的孝敬。
领队的仪卫大咧咧地将银钱都收了，只拿出三吊钱给六个府卫、一吊钱给三个差役。他以为可是凭着仪卫司的名号压制住其他几个，就理所当然地占个大头。
可是衙门里当差的衙役，哪个不是要钱不要命的老油条。他们三个见那几个府卫有不忿之色，暗中就挑唆了几句。
回到酒楼，那六个人就闹腾起来。固然仪卫司当差是比府卫体面，可大家都是没有品级的兵，自己这方又是六人，有什么可怕的。
拼着自己不落好，也不能让旁人占便宜，这也是人心常态。
这边六个府卫七嘴八舌地“围攻”一个仪卫，其他轮休的几个小队长看不过去。
先不说谁是说非，单说府卫敢冒犯仪卫，他们身为仪卫，就不能容？
他们站出来声援，府卫们这边也憋着一肚子火，越发地呛声起来。
道痴与高康站在二楼楼梯上，看着楼下这一切。道痴小脸绷的紧紧的，满脸恼怒的模样。
高康亦皱眉不已，显然对于这些闹事的兵痞很是不满。
“高公公，这些人该明知故犯，该怎么处置？”道痴恨恨道。
高康闻言，不由惊讶地回头，望向道痴。在他看来，道痴年纪大小，可是个心里有成算的。
不过看着道痴气的发青的小脸，还有眼中的愤怒与迷茫，高康才反应过来，眼下这个还是个半大孩子。固然能仗着世子耍耍威风，板着脸教导众人几句，可真要说起惩罚之类，则太难为了他。
可不管道痴多大，即是世子身边的人，这些兵痞怠慢道痴就是怠慢世子。
高康望向楼下众人，脸上带了阴郁道：“不能轻饶！要不然有样学样，就算西城是好的，也被他们给搅合乱了！”
道痴仿佛有了主心骨似的，忙道：“那公公的意思？”
“杀鸡骇猴！”高康道。
下边这队敢伸手捞银子而后还不遮不避的十个人，当然就成了“鸡”。
高康并没有下楼去对他们辩白对错，而是直接解下自己的腰牌递给惊蛰道：“你回王府去见殿下，替二公子与咱家禀告殿下，有人违逆殿下之意，借巡街之机扰民敛财，到底当如何处置请殿下示下。”
惊蛰看了道痴一眼，见他点头，就接了腰牌回王府去了。
高康与道痴两个又转回雅间。
见道痴似面带不解，高康好言好语地解释道：“殿下这几日这憋着火，断不会轻饶了他们。剩下的再想做耗，也要掂量掂量。”
惊蛰去了半个时辰，便带了二十名仪卫折返。
正如高康猜测的那样，世子听闻仪卫、府卫不尊号令惊扰地方，十分愤怒，下令一什仪卫过来拿人，又命另一什仪卫过来补缺。
原本被拉开，在楼下还有一句、没一句的仪卫、府卫们，便见门口呼啦啦涌进来恁多人。
高康与道痴听到动静，从雅间出来。
高康也不罗嗦，直接指着方才闹事那队人道：“作乱的就是他们。”
被指的那些人神色大变，刚想要辩白，已经被如狼似虎的仪卫给制住。
接下来的事，跌落一地眼球。
那三个衙役不过被制住，丢到一边，剩下七个王府卫士则被剥了衣服。除了外头的孝服，里面的公服也没能免。
六个府卫吓的魂飞魄散，动也不敢动；那仪卫拼命挣扎着，按着自己衣襟，尖道：“郑老四，你他奶奶的是干什么？”
那个郑老四冷哼一声道：“竟敢违逆殿下之意，殿下说了，你们不配给王爷服丧！”
口中说着，他手下也不留情，三下两下将那仪卫身上的孝服、公服撕掉。
旁观的那几十号人，都看傻了眼。
不管是之前闹事那一队，还是他们这些旁观的，回到茶楼还不避讳外头的事，未尝没有试探道痴与高康底线的意思。
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结果。世子说的不单单是服丧之事，王府也再无这几人的立身之地。
大家不约而同地望向楼梯处，看着高康的目光带了畏惧。心里几乎要咒骂了，怪不得都说太监是阴人，这行事也太狠辣了些。
高康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想着这些人之前眼中的轻蔑，只觉得快意无比。道痴在旁，看着这样的高康，心下思量，自己年纪还小，平素不好使力，是不是再扶高康一把？
给这七人明知故犯的王府卫士除服后，那个郑老四便对道痴与高康别过，提溜着这些人回王府去了，那三个差役也没都能幸免。
不管是亲眼所见的这四十人，还是回来后听到消息的五十人，都收了最初的桀骜，变的老实起来。
天色将暮，行人渐稀、铺子也摘幌，众人算是完成一日差事，回到王府。
其他几组人手都回来了，正在启运殿与世子说话。道痴与高康这一组，反而是最晚回来的。
世子跟前，众伴读现下还是有座的，道痴给世子请了安后，就在王琪下首坐了。
高康则与黄锦等小太监一样，在世子身后侍立。
等到世子问起，众人才晓得，大家都将手下人马分了小队，只是分法各异。
王琪将百人分为两个五十人队，他与黄锦各领一队，巡视东城；陈赤中则是分了五队，按照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巡视南城，他亲领一队策应；陆炳则是人分成四队轮休，兵休将不休，与一组的内侍一人领两队巡视北城。四人中，那三个都是亲力亲为，只有道痴在茶馆灌了一天的茶。
陈赤忠脸上还看不出是什么，王琪与陆炳两个看着道痴，都带了幽怨。
世子并没有说哪组行事最好，也没有干涉他们的意思，只是听完后，对道痴道：“是孤疏忽，西城商贾云集，本是是非之地。明日，你再从王府多点五十人。”
道痴道：“殿下放心，有高公公提议的妙法，就是不添人手，西城也稳当。”
世子听了，好奇道：“什么妙法？”
道痴道：“除了巡街人手外，按照高公公的提议，每日单提出十人负责督查。如此，也不怕他们欺上瞒下、惊扰地方。”
随后，说了具体的督查条例，还有些奖罚标准。
世子听了，脸上添了笑意，道：“赏罚分明，大善。”说着，转过头看看身后的高康，道：“孤给你记一功，等事情完了再做奖赏。”
高康忙跪下道：“为殿下效命，是奴婢福气，不敢当殿下的赏！”
这几个太监，都是世子身边常用的，他们堪用，世子也觉得脸上有光，一时心情大好：“行了行了，别这么小家子气，难道孤是吝啬的？”
高康这才不再罗嗦，又磕了个头起身。
世子想了想，对陈赤忠道：“南城人口最稠密，当多添些人手。既然二郎他们那边不要人，那南城就添一百人。”
陈赤忠起身应了。
众人劳累一日，去卿云门外举哀后，便回了府学。几个内侍则被世子留下，看来是另有吩咐。
刚进府学大门，王琪就将胳膊往道痴肩膀上一压，冷哼道：“臭小子，有那么妥帖的主意，也不知会哥哥一声。老实说，是不是昨晚想出来的？太不够义气了。哥哥今儿骑了一天的马，大腿根都蹭破皮。”
道痴苦笑道：“将到西城才想着分人的，昨晚睡的跟猪似的，谁会想这个？”
王琪依旧不忿：“就算后想起来的，你也当使人知会哥哥一声，不晓得哥哥是实在人，不会寻思这些么？”
看着他这一脸忠厚像，道痴不由翻了个白眼。
他才不信王琪没想过安排人手下自己在幕后，可是那样的话，怎么显得对世子的吩咐上心。明晃晃地骑着马逛荡一天，不是为了差事，更多的是为了给世子看。
只是因陆炳与陈赤忠也是亲力亲为，王琪的“忠厚老实”就泯灭众人了……
※※※
众伴读不晓得，他们离开启运殿后，从世子身后的屏风后出来两人。
正是袁宗皋与陆典两个，这两人从屏风后出来，重新看座。
世子向二人点点头，先吩咐几个小太监对这四人行事点评一二。
黄锦对王琪的评价是：“性子憨直，当差精心，少变通。”
跟在陈赤忠身边的太监叫吕芳，对陈赤忠的评价是：“有用兵之才。”
高康点评道痴：“聪敏过人，善谋，只是年纪稚嫩，遇变故应对不足。”
跟在陆炳身边的太监叫赵大善，评价陆炳：“极为用心，半点不敢懈怠，生怕有不足之处……”

第七十七章 压孝道青洪问贼讯
关于陆炳那一句，大家都没怎么放在心上。谁不晓得世子待这个乳兄弟似手足，而且眼前又在陆炳的老子跟前，自然不会说出什么不好。
世子这一番问询，自然是因了其他三人。
他对袁陆二人道：“袁大人，陆大人，你们怎么看这三人？”
袁宗皋看好王琪：“其他两人先不说，王琪却是可用之人。三郡主与王琪的亲事，王爷生前也是点过头。只因三郡主明年及笄，才没有定下来。殿下没有手足兄弟，以后王府的两个仪宾，就是殿下可信的助力。”
陆典最喜欢的是道痴：“从文不从武，可惜了。”
世子沉默了一会儿，道：“陈赤忠呢？众伴读中，他最是勇武。”
袁宗皋抚着胡须道：“殿下可还记得，陈赤忠为何来王府？”
世子眼神黯了黯道：“为了玄妙观。”
或许其他伴读入王府为伴读，后边也有各自思量，可那是家族安排，并不是他们本人所图。陈赤忠这里，则是摆明车马地想要利用王府之势谋私利。就因为晓得这个，世子对陈赤忠的观感一直很复杂。
袁宗皋道：“那殿下现下瞧陈赤忠求的可还是玄妙观？”
世子苦笑道：“孤看不出。怕是他自己都迷糊，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袁宗皋道：“从去年入王府至今，期年功夫，就违了初衷，性子太过浮躁，难成大器。反而比不得王家兄弟两个真性情，一个是只求安逸、不求闻达，一个是心志坚毅、读书向上。殿下若是选人使唤，王家兄弟可用。”
世子叹了口气，显然对陈赤忠的“变节”不无失望。他也不知自己对陈赤忠是喜是厌。他记得清楚，幼年曾听父王对母妃提及自己是纯一道人转世。
虽说只听了一次，可是他因对“转世”之事好奇，到底记在心里。等大些，他自己也疑惑，是不是转世之说是真的。因为实在太巧，他哇哇落地那日，纯一道人无疾坐化。
因这个缘故，知晓陈赤忠是纯一道人侄孙时，他的感觉就很复杂。时而觉得当顾念纯一道人的香火情，对陈赤忠照顾一二；时而觉得所谓转世之说无稽之谈，陈赤忠想用利用王府谋私利实在可恨。
翻来翻去想的烦了，世子也就有了主意。不管自己喜不喜欢陈赤忠，看到纯一道人是父王好友的情面上，等其离开府学时，自己还是成全他。
没等到，陈赤忠渐渐变了，越来越世故，像道之心也没有那么坚了，世子真是很失望……
※※※
次日六个伴读，两文四武，依旧各居各位。
除了陈赤忠依旧坚持自己的安排外；王琪与陆炳两个都毫不客气地照搬了西城旧例，有木有样地当起放手掌柜。
虽只过来一晚，可高康与道痴之间多了几分默契，天南地北的，倒是也能聊得热闹。
高康提及自己出京时的事。
王爷爱重世子，为了更好地养育世子，上了折子，要求增加承奉司的内官人数。承奉司内官人数都是有定例，哪里会少了呢？
王爷不过是嫌弃那些内官年岁大了，想要给儿子添些小太监使唤。皇上就如了王爷的愿，立时选了二十四个小太监派到安陆。
世子那时才五岁，小太监们也是七、八岁到十四、五岁不等。王爷从二十四个小太监中选出十人，陪着世子启蒙，高康、黄锦等就是这十人之一。
关于世子身边这些小太监的来历，道痴曾听过些，没想到他们几个不仅是近身服侍，还是世子早年伴读，怨不得世子待他们不比常人。
提及往事，高康颇为伤感：“王爷使人给殿下讲的第一本经就是《孝经》，殿下事亲至孝，这些日子不知怎么难熬。”
提及这个，想起今日是王爷“接三”之礼，两人情绪都有些低沉。
不知是不是被昨日的手段给吓到，今日巡街的兵丁衙役都成了小白兔，老实的不得了。
一天下来，太平无事，等到日暮众人再次收工之时，道痴在茶楼外看到一人，是王三郎。
王三郎穿着素服，神色憔悴，带着个小厮站在楼下马车旁，巴巴地望着道痴，欲言又止。
道痴好奇道：“三哥怎么在这里？”
王三郎哑声道：“父亲病重，想要见二郎。”
道痴闻言，心下微沉，转身对高康道：“高公公，我伯父身体不好，我去探视一二，晚些再回王府。劳烦高公公与殿下说一声。”
看着王三郎与道痴相似的长相，高康还哪里不知道的。他心下不由腹诽，好好的儿子嫌碍眼过继出去，如今看着殿下重用开始巴结么？好不要脸。
他恨不得直接吃哒王三郎几句，替道痴出出气。可对方打着“父病”的幌子，用孝道压着，道痴除了听话，还能怎样？就是殿下在此，也不好拦着。
他只能道：“殿下的差事重要，二公子早去早回。”
高康带着众卫士回了王府，道痴带着惊蛰，上了王家的马车。
马车里，王三郎压低了音量道：“二郎，父亲是心病。他打发我来寻你回去，估计是想要通过王府打听南昌府那边的消息。若是二郎为难便罢，若是二郎不为难，就与他说两句好话，也好安他的心。”
道痴点点头，道：“三哥憔悴如斯，是得了宁王造反的准信？”
王三郎耷拉脑袋，道：“我不知该担心老师，还是怨恨老师……若是因我之故，连累父母家人，那还不如……”
见他语带不吉，道痴皱眉道：“三哥怎么这样说？你不过稚龄之年机缘巧合跟在李御使跟前读了两年书。只要过几年世人忘了这一茬就好。不必胡思乱想。”
王三郎苦笑道：“可是父亲到底是怨我了！”
道痴闻言，心中一嗤。
王三郎拜在李御使门下时，不过八、九岁的童子，难道还能自己给自己求老师不成？多半是王青洪看重李御使的身份，主动将嫡子送过去。如今因宁王造反，怕牵连到自己头上，就将过错推到儿子身上？
对于王青洪这个生父，道痴真是越接触越是瞧不上。
他开口安慰道：“伯父怕是想多了，三哥即便曾拜在李御使门下也是稚子无辜，伯父又从江西官场急流勇退。即便宁王造反，也攀扯不到你们身上。”
王三郎闻言，眼睛一亮，道：“真的无碍？”
道痴道：“自然无碍。只是可惜三哥满腹才学，往后不能显达与人前。”
王三郎摇头道：“只有家人平安，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二郎，我这两日真的很害怕……要是父亲有个……”说到这里，他颤栗着说不下去。
看来王青洪这病的不轻，竟将好好的孩子吓成这个模样。
十二房的宅子本就在西北方向，距离西城并不算远，兄弟两个说着话，没一会儿功夫马车就停了，到了十二房。
王三郎带着道痴直接进了二门，去了主院上房。
刚进屋子，便是扑鼻而来的药味。
王青洪躺在床上，面色灰白。才两天半没见，他瘦得颧骨都凸出来。
王杨氏端着药碗站在一边，看着样子像是才奉了药。
看到道痴那刻，王青洪的眸子立时添了生气。他看了道痴一会儿，对妻子道：“慧娘，让我与二郎单独呆一会。”
王杨氏没想到丈夫会打发自己出去，心里很是不自在，可还是笑语晏晏地应了，对王三郎道：“让这爷俩说话，三郎随我去看你姐姐。”
王三郎虽有些挣扎，可还是点头应了，母子两个下去不提。
屋子里只剩下王青洪与道痴两个，王青洪坐起身来，道：“好好的，世子怎么会安排你们去巡街？是不是外头有什么不好消息？”
这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不过道痴想着过几日百姓都会晓得宁王谋逆之事，便也没隐瞒：“宁王反了，带了大军奔安庆方向。殿下怕消息传开，地方有人借此生事，才安排我们几个带队巡城。”
“去了安庆方向？”王青洪闻言大喜：“如此甚好，安陆太平了。”
王青洪这几日心里跟火煎似的，非常难受。对于读孔孟书长大的王青洪，自然瞧不起乱臣贼子，要是早知道李御使会从逆，他打死也不会将儿子送过去拜师。
可是不说别的朝代，就是大明朝，还有“靖难之役”，有英宗与代宗的相争，每次朝野都要大换血。
偏生王青洪这边，致仕求去时得罪了宁王府；嫡子拜师，又不好面对朝廷这边。
不管朝廷与宁王谁胜谁败，过后追究起来，似乎都没有他好果子吃？
王青洪越是想，越是害怕，已经一连两天没合眼：“王府那边，可有反王新消息？”
道痴摇摇头，道：“只晓得他们离开南昌府，大军往东北方向行进。”
王青洪似有不满道：“怎么就这么点消息？”
道痴没有接话。
王青洪反应过来自己口气有些糟，强笑道：“关系民生安危大事，若是二郎在王府便宜，就帮我留心些……”

第七十八章 亲不亲老僧归来
对于王青洪的话，道痴即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瞧着王青洪的样子，要是真的没给他点指望，说不得真要惊骇成疾，重病不起。真是想不到，为何他承受力为何会这么差，难道是半辈子顺风顺水的缘故？
道痴不愿引火烧身，让他将怨气归到自己身上，可也不愿被他借着生父名分呼来喝去，态度很是模糊。
从上房出来，王杨氏与王三郎都在院子里。
王杨氏望着道痴的目光有些复杂，她身为当家主母，自然晓得丈夫的“心病”到底是什么。
对于宁王造反之事，她尽管只是内宅妇人，可也不看好。毕竟天下承平许久，今上又不是失德之君。可是她也晓得，李御使既从逆，且做了逆王的“伪相”，那儿子身上就带了污点，不管什么时候翻出来都是错。
可是道痴，背靠王府，也在科举应试。即便现下成绩不如三郎，可以后仕途却不会像三郎那样坎坷。
王杨氏不知该怨哪个。
精细教养大的嫡子，还比不过幼时痴傻的庶子？难道三郎从此要绝迹仕途，仰仗庶弟鼻息？
这一点王杨氏实无法接受，早些对于道痴偶尔生的那些怜悯也化作厌恶。
道痴自是察觉王杨氏神色有异，可他已经不是十二房的子弟，自然也没有必要看哪个的脸色。
他借口有事，推了王三郎的挽留，离开了十二房。
外面天色檫黑，王三郎不放心，便乘车相送。
走到路口时，道痴对王三郎道：“三哥，我先绕道到家里一趟。这些日子我怕是无暇回家，为防过几日消息传过来吓到祖母，还是先告诉她一声。”
听到这个，王三郎的心又沉了下去，小声道：“二郎，会不会生灵涂炭？战火什么时候会烧到安陆？”
道痴笑道：“宁王即便恢复王府三卫，兵马也不过万五千，即便裹胁南昌府周边几个所，人马也就是再加几千。可南昌府北上路上，有前军都督府，中军都督府，浙江督司。宁王府的两万人马，能顶什么用？造反又不是儿戏。”
这些消息，是世子说与他们的。在经过最初的慌乱之外，世子对于宁王造反之事也淡定了。唯一担心的，是藩国内有人接此生乱，那样的话等到朝廷平叛后，兴王府说不得也要吃挂落。
世子与当今皇上虽是同祖堂兄弟，可天家自古无亲情，兴王府怎么敢将让朝廷抓到小辫子。
身为藩王，本就顾忌颇多。即便江西官府会召集兵马除逆勤王，地方卫所能应和，藩王这里却不能妄动，否则说不得就被按上“居心叵测”的罪名。
世子既不用领兵，只需守着藩国这一亩三分地，当然也就不再担心宁王那边。
听着道痴的话，王三郎精神一振，道：“二郎说的正是。”
心里踏实下来的王三郎，问起道痴现下的差事，显然对他小小年纪就的世子重用很是佩服，不过还是不忘提醒他：“二郎若志在科举，不可耽搁太过。毕竟二郎初学时文，按照现下成绩应院试还很吃力。一年功夫，转瞬而至。”
道痴点头道：“哥哥放心，不过忙这一阵。我晓得什么最重要。”
提及科举，王三郎神色露出几分迷茫与无奈，道：“能考成绩好些就争取好些，若是成绩优异，父亲多少也会宽慰。”
道痴晓得他为前途担忧，少不得劝慰一番。他却是不知，王三郎年纪虽小，可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到了十二房，王三郎并没有下车：“我若下去，叔祖母还要忙着待客，倒是耽搁你们祖孙说话。”
道痴从谏如流，自己下车敲门。
燕伯来开的大门，孙嫂子已经带了二柱家去了。
看到道痴这个时候回来，王宁氏心中一紧。
道痴怕吓到她老人家，笑着搀扶她坐下道：“并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有个消息，要先告知祖母一声。省的过几日外头传起来，祖母心里不安生。”
“什么消息？”王宁氏道。
道痴道：“是南昌府那边宁王作乱……消息估摸也快传开了。祖母无需担心，他那边闹腾不了多久。”
王宁氏脸色泛白，对于素日安分守己的老百姓来说，“造反”是天大的事。
道痴忙道：“宁王带着叛军奔南京去了，区区两、三万人马，奔着宿卫森严的南京，不是飞蛾扑火是什么？连世子都不担心，祖母更无须担心。我也是怕这些日子回不来，祖母听到人云亦云心下担忧才回来说这一句。”
看着道痴镇定的小脸，王宁氏把着道痴的胳膊，满脸心疼道：“寻常人家治丧，都够熬人的，更不好说王府那边。你们又是世子身边的人，少不得要陪着。瞧瞧，又瘦了，等过几日家来，祖母给你好好补补。”
或许在老人家心中，千里之外的藩王造反，还比不得孙子晚饭吃没吃好之类的重要。
外头越发黑，想着三郎还在外头等着，道痴便没有多呆，只是对王宁氏道：“世子安排了人手巡守四城，过几日官府也会有动作。若是有人趁机作乱，祖母只管使人找他们。若是王府的人，就直接报孙儿的名字。”
王宁氏点头道：“你也不必担心家里，我会紧锁门户过日子，不会让歹人钻了空子。”
该交代的交代了，道痴便离开家，坐着十二房的马车回了王府。
接下来的日子太平无事，等到兴王“三七”的时候，宁王已经攻占九江与高康，正要从水路奔南京。
藩王造反的消息，终于从民间传开。
百姓惶恐，时有骚乱，官府立时行雷霆手段，抓捕了十数个想要借机生事的地痞，安陆城里也开始实行戒严与宵禁。
官府放出的消息，多是不利宁王的。什么天惩，使得宁王扯起反旗时打翻贡品，又有天火焚毁了宁王叛军先锋船队。如今宁王叛军被阻在安庆，南赣巡抚王守仁集合十万大军奉旨平叛，云云。
真真假假，不过是告诫百姓，宁王造反老天不容，蹦跶不了多久的意思。
民心渐渐安定，戒严与宵禁也慢慢放开。安陆城百姓，恢复平素的生活。大家唯一盼着的，就是兴王大丧早点结束。
宁王造反不造反，对他们影响不大，可王府治丧不结束，才真正影响民生。
现下虽然不忌宰牲，军民百姓不用再素服，可依旧禁音乐嫁娶。
王府这边，则依旧是将全部精力放在治丧上。京城传下消息，皇上为兴王薨“辍朝三日”，派武安侯郑刚到安陆祭奠，行人司副司正王瑄到安陆掌行丧礼；慈寿皇太后与王爷生母太皇贵太妃邵氏分别委托承奉张佐与黄英赐祭。
这些人等，已经从京中启程，现下在路上。
最高兴的莫过于王琪，尽管宁王在千里之外造反，可止步安庆；王瑄等人从京城过来，避开安庆，没有什么不妥当的。
对于自己这位二堂兄，王琪甚是推崇：“二哥才华横溢，本是状元之才，可时运不济，乡试时屈居二魁；会试时是考了第四，二甲传胪。这还不算什么，没想到随后又因生病，错过‘馆选’，最后补了行人司的闲差。”
道痴听着，觉得王瑄的境遇现下还不算背；等到王琪做驸马，才是真正背会。
前些日子，宗房二老爷王青江的两个儿子已经回安陆，准备参加今秋乡试。听王琪的意思，那两位学问也很好，会试且不说，乡试多半不在话下。
王氏宗房，子孙不仅繁茂，科举上也硕果累累。
瞧着这些日子世子对王琪的看重，像是默认了他与三郡主的婚事。
算算时间，郡主要在出服后才能议亲。二十七个月服制，三郡主要到后年秋才会议亲。
若是那时世子没有进京还罢，若是世子进京，三郡主成了三公主，那王琪还会期待这门亲事么？
自从安陆城过了最初的骚乱，道痴几个伴读就卸下差事。虽说王府现下依旧有些人手在巡视四城，可归到仪卫司总负责。他们几个伴读，不是在府学，就是跟在世子身边充做伴当。
就是内府，几个人也进过几次。王妃待他们几个也颇为和蔼，时常有赐食过来。
众人的日子，悠闲起来，觉得日子惬意无比。可在世子跟前，又不好露出欢喜样，一个一个板着脸，倒是越发显得稳重。
没等到钦差过来，王珍就使人过来告诉道痴，老和尚与虎头回了西山寺。道痴喜出望外，决定请假出城。
王琪这些日子正闲的发霉，听说道痴要去出府，死活要跟着。
道痴拿他没法子，便依了他，兄弟两个一起去世子跟前请假。
世子对众伴读的背景来历知之甚详，晓得那西山寺里的老僧对道痴有养恩，不仅通快地给了三日假，还使黄锦预备了两盒素点给道痴带上。
黄锦是个会来事的，前些日子同王琪相处的又好，借花献佛给他们安排王府的马车，送兄弟两个去西城。
王琪本想拉着道痴先回家打个转，不好却了黄锦这份好意，两人就直接出城。
到了西山，看到作别一年的老和尚，道痴几乎要落泪。
老和尚脸上褶子更多，眉毛全白了。
虎头倒是窜的快，原本只比道痴略高，现在高了小半头……

第七十九章 雏鹰欲飞，不畏风雨
王琪最是会看脸色，见道痴难得动容，给老和尚见了礼后，就借口逛寺院拉着虎头出去，将禅房留给这一老一小说话。
“痴儿……”老和尚看着道痴的目光满是仁慈：“你说对了，宁王反了……”
“是我多嘴，累及大师傅身处险境。”道痴懊悔道。
他虽向来嘴硬，可这回是真后悔。若是老和尚在南昌有个好歹，他心里真的不能安生。
老和尚笑道：“太平时节，有几个人有眼福能见数万大军集结？干你何事，是老和尚心里不安静，想要去看这个热闹。原以为宁王会闹出些动静，可惜了，他时运不济，多半成闹剧。”
道痴听了，心下愕然。怎么老和尚这意思满是遗憾？难道他希望宁王成功不成？看来老和尚也是叛经逆道的，跟他一样，没有那些正统不正统的说法。
老和尚道：“不过有这么一出，京里那些大人也落不下好。三、两年之内，不会有人再敢提选嗣之事。”
原来随着宁王造反，南赣巡抚王守仁发出剿文，公布宁王罪状，其中就有图谋皇嗣这一条。
早在几年前，宁王就买通京里的大太监与锦衣卫，想要将世子送到京城，在太庙礼中行帝嗣之职。若是那样的话，即便宁王世子没有过继到今上膝下，也取得继承大位的资格。
因皇上忌讳子嗣之类的话题，宁王阴谋才没有得逞。
现下宁王撕开温情脉脉的面纱，直接造起反来，以后想要将儿子过继给皇上的藩王就要寻思寻思，敢不敢背负这个嫌疑。
道痴这才知晓，宁王还玩过过继这手，瞪目结舌道：“他不是皇上的祖父辈么？宁王世子就是皇上的叔叔辈。这得是多荒唐，才会想着让叔叔辈的去做侄儿辈的太子？不成正常，要是真成了才是天下最大的笑话。”
老和尚指了指脑袋，道：“若是宁王这里不是浆糊，怎么会想着造反？朝廷养猪似的养了藩王一百多年，早就将这些人养废，哪里去比上马领兵、下马治国的太祖诸王。”
老和尚又讲了些南昌府见闻，宁王在藩地霸占良田，逼得不少百姓流离失所，御状都告到京中。宁王之所以仓促造反，也是因京中下来钦差查案的缘故。
道痴这边，便也讲了自己这一年的生活，县试、府试的过关，前些日子兴王薨后，众伴读的当差，等等。
老和尚听得津津有味，听到道痴的成绩并不出色，也没有说什么；待听到兴王薨时，老和尚念了声佛号，道：“兴王就藩二十余年，广施德政，确是位好国主。”
待听到世子重用王氏兄弟两个，老和尚脸上笑得越发温煦。
他看着道痴，道：“君子得名，小人得利。世人多易以好恶取人，喜君子而不究其恶，厌小人而无视其善。即便行小人之道，也不可失君子德行。”
道痴躬身道：“谨记！”
老和尚到底耄耋高寿，千里跋涉而归，与道痴说了一会儿话便面露乏色。
道痴服侍老和尚午歇后，便从禅房退出来。
他以为王琪带着虎头在前院耍，可是找了一圈不见这两人，便踱步去了后山。
没等到山涧，就见王琪与虎头两个正在角力。王琪显然不是虎头的对手，一个回合下来就被虎头抱住腰，随后高举起来。
王琪倒不像害怕的样子，反而兴奋地哈哈大笑。虎头见了，备受鼓励，举着王琪跳上跳下。
等虎头放下王琪，王琪挥着胳膊道：“再来！”
虎头就颠颠上前，两人重复刚才的情景。王琪“哈哈”笑个不停，虎头也跟着咧嘴。
道痴看了，嘴角直抽抽。虎头还罢，毕竟只有十二岁，心智又如稚童；王琪可是十五岁，四月里行了成童礼，还这般幼稚。
看到道痴过来，虎头放下王琪，跨步奔了过来。
道痴拍了拍他的手臂，道：“不错，力气使的越来越趁手。”
虎头眨着眼睛，脸上缓缓地带了欢喜。
王琪喘着粗气，缓了一会儿，才对道痴道：“二郎，虎头有巨力，埋与乡野，实在太糟蹋！”
这个问题，道痴也犹豫许久，始终拿不定主意。虎头心如稚子，不适合复杂的生活。可是这样籍籍无名，被父母兄弟厌弃，过几年娶个乡妇生孩子，然后依赖兄弟侄儿照看的生活就好么？
偏生虎头自己没有这个决断力。
道痴能为自己的人生做主，却不愿意背负旁人的人生。
王琪与虎头耍了这半响，当然也晓得他异于常人的地方，道：“要是让虎头去其他地方，别说你不放心，就是我也舍不得。可是现下正有个机会，可以去世子身边，又有什么危险？世子是个有主意的，最是见不得旁人不听话，才彻底厌了蒋麟。虎头这个样子，说不定正合世子的意。”
道痴依旧犹豫，他晓得王妃有意让蒋麟负责世子亲卫，可世子现下已经厌了蒋麟，将此事压着。虎头要是这个时候入王府，随龙伴驾，即便现下年纪小，只能凑数，可以后在天子亲卫中定有一席之地。
可是不单单是虎头的问题，老和尚怎么办？
自己骤然离寺，还有虎头接空挡，填补老人家的孤寂；虎头也离开，老和尚身边就没人了。即便宗房安排下仆来照看老和尚，到底与儿孙似的虎头不同。
想到这里，他心中有了决断，道：“不急，当差的事情等虎头稍大些再说。”
“就算当差的事情过两年再说，可这么好的苗子，也不好荒废了。我瞧着他除了力气，就耍长拳与棍法，再无其他。”王琪道：“要不改日带虎头见见陆大人……若是陆大人爱才，收了虎头做徒弟，等虎头以后入王府，你也不用担心他会受欺负。”
陆家的王府地位超然，据他们这些伴读看，就是姻亲蒋家都没有陆家有体面。
陆典爱才之事，道痴深有感触，听了王琪的话，不由心动。
他抬起头，看着虎头道：“虎头，你想不想骑大马，做大官，让人怕你？”
虎头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道：“吃糖……”
“有糖吃。”道痴点头道。
虎头又指了指西北方向：“骂我……”
道痴皱眉道：“他们不敢再骂你！”
虎头看看道痴，指了指王琪，眼睛闪亮，道：“耍……”
道痴见状，心中一软。虎头看着壮实，实际上毕竟是十二岁的大孩子，天性还是喜欢玩耍。这一年多，陪着老和尚不是在山中，就是在寺里，委实可怜。
道痴道：“他或许没空陪你玩耍，可有其他人，陪你摔跤、举石头。”
虎头的眼睛更亮，可依旧没有点头：“小师傅……”
道痴笑了：“就算不在我身边，见面的次数也会多的。”
虎头不在吭吭哧哧，使劲地点头：“骑马……做官……”
道痴道：“那就好好的练力气，我去请个师傅给你。”
虎头想了想，乖巧地点头。
两人不过说了几句话，却用了一盏茶的时间。
王琪在旁，急出一脑门子汗，小声对道痴道：“还是二郎厉害，我都不晓得虎头到底说什么？是不是找人好好教教他，口舌又没毛病，恁地说话这么费劲？”
道痴道：“这已经是强许多，之前他多是一个字……不是口舌问题，是反应的较常人稍慢些。”
王琪翻了个白眼，这还叫“稍慢”，是“十分慢”才是。也就是道痴这里好言好语，换做其他人，谁这么有耐心与虎头说话？
不过想着在虎头眼里，道痴排在“糖果”、“是否挨骂”、“玩耍”后，王琪又有些幸灾乐祸，道：“二郎跟小家长似的，可在虎头心里还是排了第四位，连糖果都不如。”
道痴瞥了他一眼，道：“我心里不仅当虎头是家人，还当七哥是亲兄长，不知七哥心里，弟弟能排第几位？”
王琪讪笑，回答不出来。
王珍先前安排的两个下仆还在，晚饭做的米粥咸菜。
王琪是无肉不欢的主，即便这一年来控制口腹之欲，可也只是不吃肥肉，鸡鸭还是不离口的。他就着咸菜，喝了两碗粥，依旧觉得肚子里空落落的，开始撺掇道痴明日回城。
道痴却不理他，依旧待到第三日中午，才准备下山。
下山之前，他再次去了禅室，心里已经想着劝老和尚下山。
看着老和尚的精力越发衰减，在老和尚最后这段日子，他想要陪在老和尚身边。若是老和尚不愿意下山，他就准备在王府大丧后与世子请假，回山上住些日子。
可是没等他开口，老和尚已经说出他的安排：“这次算了，下次你回来，就带虎头下山。他正是学东西的年纪，不好一直陪着老和尚身边。老和尚这里，不用痴儿操心。老和尚已经同王珍说过，留下那两个看寺的下仆。”
若不是晓得王琪这两日没进禅房，道痴都要怀疑是不是他说了什么。
显然，老和尚与道痴一样，不看好虎头的家人，将照顾虎头的责任，交到道痴身上。
道痴犹豫道：“虎头心如赤子，若是挨欺负了怎么办？”
老和尚道：“男儿在世当掌权，难道就为了怕风雨，就拦着你们这些雏鹰、不让你们学飞么？”

第八十章 闹府学谁是无辜人
老和尚再次拒绝道痴关于下山的建议，道痴便没有再啰嗦。只是心里已经有了打算，过了王爷大丧便请假出府，除了多陪陪老和尚，也可以全部精力用来预备应试。要是明年院试落第，就要等到后年六月。谁晓得世子何时进京，自己这边当然预备的越早越好。
黄锦安排的“周道”，再安排马车送这兄弟二人出来时，便热情地问了他们两个的归期。于是，王府的马车已经在山下候了一会儿了。
王琪与道痴上了马车，兄弟对视一眼，真心有些无奈。原本他们还打算进城后就各回各家，明早再回王府。如今黄锦既“好意安排”，他们反而不好节外生枝。
在马车上，道痴提及老和尚想让虎头下山之事。
王琪闻言，眼睛闪亮：“太好了，我去同陆大人说。”
道痴摇头道：“是否让虎头进王府，主要的不是看陆大人，而是看殿下。若是殿下愿意接纳虎头，往后才会真心护着虎头。”
王琪拍着胸脯道：“这有何难？我去同殿下说……殿下现下正是缺人手的时候，要是虎头再大些，混个小头领都不意外。可惜了，实在年岁小了些……”
道痴笑着听了，心里寻思世子的性情。
即便是出身尊贵，可世子的年岁在那里，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小孩子通常都是乐意装大人的，而且愿意照顾那些比他们更小的孩子。这一点，从世子与陆炳、道痴两个多有关照就能看出来。
若只是关照陆炳一个，还能说是对乳兄弟亲近；连带着道痴都借光，王琪还没有那么大面子。
回到王府，已经是黄昏时分，兄弟两个回了乐群院。
进了乐群院，道痴就觉得院子里气氛有些不对。
四周屋子里都静悄悄的，空气中隐隐地传来药味。
道痴脚步顿了顿，没有直接回屋，而是顺着味道移步茶水房，就见刘从云的小厮在那里看炉子，炉子上煎着药。
道痴道：“你家公子病了？”
刘从云的小厮摇头道：“不是我家公子，是陈公子的药……”
“陈赤忠病了？”惊诧的是王琪。
他看见道痴过来，便也跟过来，没想到正听到这两句：“那家伙平素健壮的跟小牛犊子似的，怎么说病就病了？二郎，我们快过去瞧瞧。”
他听风便是雨的，拉了道痴就走。
道痴在刘从云的小厮脸上看了两眼，回头从惊蛰点点头，便随王琪去了西厢。
陈赤忠的屋子里，除了躺在床上的陈赤忠外，床边的椅子上还坐着一人，手中正拿着块湿毛巾。
王琪见状大笑道：“笑死哥哥了，刘大猫你这是在侍候人么？”
坐在椅子上的正是刘从云，他听到动静，站起身来，脸上不见平素笑容，就那样看着王琪。
王琪只觉得脖颈发凉，笑声也止住，讪笑道：“这不是觉得太稀罕了么。”
刘从云看了王琪身边的道痴一眼，对王琪冷哼一声，道：“你倒是好运道的，沾了二郎的光，避过一劫！”
王琪听着糊涂，望向床上的陈赤忠，这才察觉不对。
陈赤忠闭眼躺在那里，面色惨白，眼角嘴角两片乌青。他身上没有盖被子，右臂上包着厚厚的纱布，看着很是骇人。
王琪竖眉道：“陈老大这是怎么了？”
刘从云狠瞪了他一眼，道：“轻声些，他刚刚才睡下。”
王琪捂着嘴巴，神色讪讪，不敢再吭声。三人从陈赤忠屋子里出来，去了乐群堂说话。
王琪已经是杀气腾腾，道：“是谁这么大胆子，敢打陈老大，还下这狠手？”
自蒋麟、沈鹤轩退出府学，陈赤忠是众子最年长者，王琪就这样叫他。他没有拒绝这称号，在以后的日子，能帮大家的时候就帮一把，倒是真有些做老大的样子。
刘从云与吕文召两个，都是心高气傲的性子，鲜少去寻人帮忙。道痴又是讨厌麻烦的人，只有王琪人懒心黑脸皮厚，能支使人的时候绝对自己不动手，用到陈赤忠的时候最多。
一来二去的，王琪倒是与陈赤忠的关系亲近不少。
眼下见陈赤忠被打成这样，王琪当然跳脚。
刘从云咬牙道：“还有哪个？蒋麟那混蛋昨天来了，本是嚷着找你的，你不在，就奔着陈老大去了。”
王琪皱眉道：“寻我作甚？陈老大又哪里招惹了他？殿下呢？”
“殿下去了纯德山。蒋麟定是打听好殿下不在，才过来。”刘从云道。
纯德山在城东十五里外，兴王墓地就选在那里。
王琪眉头皱成个“川”字，“腾”地站起身来，道：“不行，我要家去找祖父。我们进王府是给殿下做伴读，不是给蒋家做奴仆，凭什么任由他肆意打骂？”
道痴忙拉住他，道：“七哥稍安勿躁，先听刘世兄说完。”
王琪“呼呼”地喘着粗气，重新坐下来，看着刘从云道：“刘大猫你也不清白吧，若是其中没有你的干系，你怎么会去侍候陈赤忠？”
刘从云面色赤红，耷拉下眼皮，淡淡道：“陈老大的胳膊，是为了救我断的。蒋麟使了那些人殴打陈老大，似是不过瘾，又来寻我的不是。陈老大站在我跟前，伸手替我拦下一棒子，折了胳膊！”
王琪与道痴闻言，都变了脸色。
不是为陈赤忠的胳膊，而是为了这几句话背后的意思。陈赤忠打小练着道家功夫，身体本就比常人结实。一棒子打断手臂，这得是多大的力道。
就刘从云这文弱的小体格，要是真挨上一棒子，说不得就要送了半条命。
这得多大的仇怨，才能使得蒋麟下这么重的死手。
王琪青着脸，盯着刘从云道：“大猫，你是抢了那混蛋女人还是怎地？作何将你恨成这样？”
刘从云涨红着脸，瞪着王琪道：“与那混蛋抢女人的是你！你以为，你若是在，能比哪个好些？”
王琪皱眉道：“那这说不通，他虽跋扈些，又不是疯狗，怎么想起咬起你来？”
刘从云冷哼一声，转过头，不再看王琪。
道痴道：“殿下怎么说？”
刘从云闷声道：“殿下过来看过，说让陈老大安心养病，他会陈老大一个公道。”
王琪闻言，脸色一松，道：“殿下向来说话算话，断不会让陈老大白吃这个亏。”
刘从云“嗯”了一声，脸色依旧有些不痛快。
王琪还想追问，被道痴给拦下。
说完事情究竟，大家也没有闲聊的兴致，便离了乐群堂。
刘从云依旧去了陈赤忠屋子，王琪则随着道痴到了他房间。
“怎地补叫哥哥问？那刘大猫含含糊糊的，谁晓得隐瞒了什么？”王琪不满道。
道痴没有应声，而是出来招呼惊蛰过来。
这会儿功夫，惊蛰在茶水房已经打听得差不多：“蒋麟带了七、八个人过来，都是仪卫司的好手。他先是嚷着要寻七公子，听说七公子不在，才说找陈公子。等到陈公子从屋子里出来，他便说陈公子无耻钻营算计他，叫几个人围殴陈公子。他带了两个人看热闹。刘公子觉得不对劲，从屋子里出来，想要寻黄内官与高内官出去报信。被蒋麟看见，说刘公子也不是好东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叫剩下的人揍刘公子。陈公子见状拦着，这才断了胳膊。蒋麟他们还想要再打，黄内官与高内官带了人来，连求带吓的，才使得蒋麟走了。这过程中，吕公子始终闭门不出，吕家小厮也躲起来。这以后，刘公子就不搭理吕公子。”
吕文召本就不像是义气的，对于他的反应，王家两兄弟倒也不算意外。
王琪心中惴惴，等惊蛰出去，方对道痴道：“二郎，刘家是不是也惦记三郡主，蒋麟才会听风就是雨？”
道痴摇头道：“不像。像是另有缘故。”
王琪抓耳挠腮道：“除了郡主，谁还能算是天鹅肉？”
道痴道：“蒋家不是还有位千金么？”
王琪皱眉道：“王爷大丧中，刘家总不会那么糊涂，这个时候想要给刘大猫求蒋凤吧？殿下晓得，能有他们家好果子吃？”
道痴道：“不会是刘家的缘故，瞧着刘世兄的样子，倒像是无妄之灾……”
※※※
凤翔殿，西阁。
王妃一身缟素端坐在榻上，上首的位置，坐着抹着眼泪的吴夫人，小吴氏站在吴夫人身后，“嘤嘤”地哭着。
王妃面带寒霜，垂眼看着手中的茶盏，惘若未闻。
吴夫人轻咳一声，道：“小孩子家家的，正是年少血热的时候，就算动起手来，也多是意气之争。殿下也太狠心了些，那是他嫡亲的表兄弟，就算有错，纵有不对之处，说给我们，我们好生教训他就是，怎能下狠手，叫人打断他的腿？就算殿下待那些伴读再亲近，也不能漫过他表哥去！王爷最是宽厚仁慈，殿下却这个暴虐脾气，要是传出去，到底不好听。”
小吴氏也哭着说道：“就算我们是不上牌面的，到底是王妃的娘家人。殿下半点情面都不留，哪里将王妃放在眼中？王妃还是好生管教管教吧，莫要让那些小人撺掇殿下行不孝之事！”
王妃在旁，脸色越来越难看，露出几分讥讽道：“我倒是不晓得，蒋麟带人在王府喊打喊杀，就是意气之争；我的孩儿不过是惩治个恶徒，就成了暴虐不孝之人？”

第八十一章 驱姻亲王府新格局
听到“恶徒”两字，吴夫人与小吴氏脸色都耷拉下来。
吴夫人还在皱眉，小吴氏已经忍不住，尖声道：“麟儿品貌双全，怎地就成了王妃口中‘恶徒’？若是我们家都是恶人，那王妃身上也流着蒋家的血。好好的孩子，为何去府学闹腾，旁人不晓得缘故，王妃还不晓得？就算看不起我们这门穷亲戚，也不当这样糟蹋人。三郡主就不说了，王妃嫌弃我们穷，想要给女儿找富贵人家，我们也都能体谅。凤儿又有什么不好，连王爷都是赞过的，怎地就碍了王妃的眼？就算我们攀不上贵府高枝，上面有老爷和我这亲生爹娘在，还有老太太这个老封君，婚配之事还真是不劳您帮着操心。”
王妃冷笑道：“是不是少说了两句？撺掇老太太，三番五次在我跟前说嘴，不就是想要让蒋凤让以子媳礼为王爷送丧么？王爷照看你们二十余年，就是养条狗也早就养熟了，这是养出个仇人来。你们还有心没有，半点不念王爷的好，反而趁着王爷大丧算计我们母子。我念着你们是我的娘家人，才好言好语地给你们安排个台阶下，刘家是安陆四姓之一，他家的嫡子哪里就配不上蒋凤？真是好心喂了狗。王爷走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外人还没欺负到头上来，倒要先防着你们算计，真是我的好哥哥、好嫂子！若是王爷在，蒋麟敢在王府仗腰子？不过是你们欺负我儿年岁小，又寻思占着我娘家人的身份，我儿不好与你们计较。恁是怪道，凭甚么你就觉得，我这当娘的要容你们白欺负我儿？”
王妃面上寒意更甚，小吴氏依旧嘴硬道：“谁敢欺负世子？麟儿与世子是嫡亲的表兄弟，正是当为世子的臂膀呢。世子却信了小人谗言，疏远自家血脉……”
王妃也不看她，只望向吴夫人道：“蒋麟的腿，是我命世子打断的。没有人能在王府撒野，即便他姓蒋也不行。正是因为他姓蒋，才只断了两条腿，保全了一条命。世子脸面，不容人冒犯；王爷大丧，亦不许人添乱。我不知蒋麟怎么会成这个德行，这里是容不下他这个大爷。仪卫司的腰牌，我已经命人收回。老太太以后想过来逛逛，我不拦着，只是这个蠢妇王府恕不接待！”最后一句，是指着小吴氏说的。
吴夫人涨红着脸，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都是至亲骨肉。”
小吴氏原来以为儿子被打断腿是世子命人打断，才拉着婆婆入王府来告状，没想到竟然是小姑王妃下令，而且还除了儿子的差事，愤愤难平，刚想要说什么，就听王妃道：“点汤！”
吴夫人看出王妃是真恼，即便是王妃生母，亦不敢歪缠，忙起身道：“你先消消气，我们先家去，过几日带麟儿给你赔罪……”
小吴氏还要开口，吴夫人掐了她一把，低声道：“你要连累你老爷也丢差事？”
小吴氏这才不甘不愿地随吴夫人出去。
王妃端坐在那里，丝毫没有起身亲自送客的意思。
待吴夫人婆媳出去，珠帘挑起，世子走了出来。
看着王妃余怒未消，世子讪讪道：“母妃，是不是儿子太鲁莽？儿子实在是太生气，若不是黄锦与高康两个机灵，陈赤忠与刘从云就要被打死了。他们都是儿子身边的人，又是在王府之中，儿子都护不住……”说到这里，带了几分丧气。
王妃长呼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道：“我儿没错，你是世子，是藩国未来国主。不管是谁，冒犯了你都不能轻饶。只是有我在，处置人这些，我儿就尽量别沾手。你只需学你父王，做个仁爱宽和的国主就好。”
世子有些不解道：“就算儿子厉害些，又碍着旁人什么？”
王妃摩挲着他的头顶，缓缓道：“这世上有些人，就见不得旁人好。若是你表现的聪慧果决，说不定就碍了旁人的眼，各种谗言就会接踵而来。只有你表现的良善好欺，那些人才会放心，才不会来招惹你。璁儿，我只盼着你平平安安……”
世子由王爷亲自教导长大，哪里不晓得藩王看似尊贵、实则尴尬的身份。
世子犹豫道：“蒋麟还罢了，母妃为何也使人收了舅舅的腰牌？”
王妃道：“他本就挂着名，没有领正经差事，要腰牌作甚？既是赶上这个机会，一并远了吧……你舅舅是个胆小的，撑破天去不过是养两个外室、收个歌姬，惹不出大祸；蒋麟、蒋凤两个被他们惯的不成样子，如今连才多大年纪，就能因妒行凶；再大些，岂能得了？就算撵了他们出去，只要你舅舅还常出入王府，他们就会觉得有依仗。只有让他们绝了王府这边的指望，他们才能安分下来，踏实过日子。对他们来说，这不是坏事。”
对于王妃这个决定，世子既是欢喜、又是不安。
王妃看出他所想，苦笑道：“璁儿不必多想，即便没有这次之事，我也想着在你父王大丧后寻由子远了他们。说来都是我的不是，早就晓得他们不妥当，要是早做惩戒，也不会将他们惯成仇人。不过是顾念我自个儿的脸面，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倒是让你们姊弟几个，也跟着吃了不少委屈。”
世子见王妃是打听主意，疏远蒋家，只觉得心里分外舒畅，道：“母妃，孩儿们不委屈，不过是他们不懂事，谁会跟他们计较？舅舅向来花钱大手大脚，即便离了王府，也不好拘了他，就让舅舅领双俸……”
自己肠子里钻出来的小东西，王妃哪里还看不出儿子的喜怒，点了点头，柔声道：“就按我儿说的安排……”
彻底将娘家人驱除出王府，王妃心中不无怅然，可是看着儿子眼中的欢愉，又觉得庆幸。幸好自己早做决断，否则一味护着不懂事的娘家人，怕是儿子就要跟自己离心……
※※※
凤翔宫的闹剧与王妃教子的戏码，伴读们当然不得而知。
翌日，世子出现在乐群院时，带来了对陈赤忠的补偿。玄妙观的房宅地契，还有观下挂着的五百顷土地，都换上陈赤忠的名字。
五百顷土地，即便都是中田，也值三十多万两银子。
世子将这些东西拿出来时，并没有避着其他人。
蒋麟一闹府学，去了个沈鹤轩；蒋麟二闹府学，他要是再不表示表示，人心就要散了。
不过是几张薄薄的纸，陈赤忠左手拿着，感觉重于千斤。
陈赤忠呆住，迟迟不开口，旁人也不好说什么，气氛一下子压抑下来。
王琪眨眨眼，笑道：“哎呀呀，陈老大还不快谢谢殿下，真是羡慕你，一下子成了大财主了……”
陈赤忠这才醒过神来，翻身下地，哽咽道：“小人谢殿下成全！”
世子看着他，眼中不知是惋惜，还是其他，道：“你……要去做观主？传度文疏这里，要不要孤帮你弄一份？”
陈赤忠摇头道：“小人想留在王府侍奉殿下……”
世子皱眉道：“那玄妙观？”
陈赤忠道：“殿下，并非小人贪婪窥视观产，只是这玄妙观的观产，本就大半是我陈家祖业。伯祖父生前也曾发话，会将玄妙观传给小人父亲。不想伯祖父仓猝离世，他的几个徒弟不仅占了玄妙观，还诬陷小人父亲，逼得小人父亲远走他乡，使得小人父亲死不瞑目。夺回观产，算了却小人父亲的心愿。当年首恶已经离世，其他的人到底是伯祖父徒子徒孙，就这样吧。”
陈赤忠面带不忿，说的咬牙切齿，王琪、吕文召、陆炳几个都露出同情之色。
世子看着陈赤忠，道：“你可要想好了，若是你立志问道，孤也不好耽搁你。”
陈赤忠抬头，满脸坚毅道：“殿下，小人已经想好……稚龄学道，小人是想承父祖之志，侍奉殿下左右，却是小人自己的志愿！”
世子慢慢露出笑意，道：“既然你有了决断，就留下吧……刘从云与吕文召去长吏司学习，你就去仪卫司。”
“谢殿下成全！”陈赤忠面带感激，叩首道。
世子点点头，又看向刘从云道：“孤既送了陈赤忠压惊之物，也不好落下你。只是孤也不晓得，你缺什么。在孤不为难的情况下，孤允你一个请求，等你需要时，与孤开口就是。”
这个一个允诺，国主的允诺，有的时候未必比那五百顷土地轻。
刘从云闻言，不由动容，忍着激动道：“谢过殿下。”
完美谢幕。
没人有不知趣地去问蒋麟受到什么责罚，世子是不是该公平之类的，皆大欢喜。
等待世子带着陆炳离去，众人都向陈赤忠道喜。
陈赤忠不仅一下子身价丰厚起来，差事的事情也基本定下。
陈赤忠显然也极高兴，极力克制着，可依旧忍不住嘴角飞扬，很是让人觉得碍眼。
王琪就有些看不下去，说笑几句，寻了由子，拉着道痴回房。
回到房间，王琪的笑容就褪去，露出几分不屑道：“我就不信，世子不知玄妙观当年争产的闹剧。没想到陈老大倒是个脸皮厚的，竟然真有脸接手这产业……”

第八十二章 分派系王琪荐虎头
不用王琪这么说，道痴也晓得陈赤忠的话不尽不实。否则的话，以兴王与纯一道人的交情，怎么会眼看着他的血脉后人挨欺负。陈家更是可以在当年就理直气壮上门求助，王爷还会袖手旁观不成？
不过陈赤忠的父亲也未必有大恶，其父真是大恶之人，那样的话王爷不会点头让他入王府，世子也不会成全他。
不过是贪心欲望那些事儿，估计两边吃相都不好，才没脸闹到王爷跟前求做主。
时隔多年，陈赤忠毕竟占了陈家血脉后人的大义。在这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时代，陈赤忠的这个身份，就比玄妙观纯一道人的徒孙们更有优势。王爷与世子的成全，多半也是因这个的缘故。
王琪烦躁，倒不是为了陈赤忠白占了这大便宜。
他耷拉着脸道：“二郎，殿下到底是什么意思？吕书呆同刘大猫去了长吏司，陈老大去了仪卫司，怎么就拉下我？是不是蒋家那边说什么，殿下不会拿我顶缸吧？还是殿下厌了我，没想着将我留在王府？”
因道痴与陆炳年幼，他倒是没有将这二人算在内。
道痴闻言，哭笑不得：“蒋家又不是天王老子，明显是他们犯了大错，还要世子给他们赔不是不成？七哥想想守城门、想想巡四城，众人中殿下看重哪个，七哥心里不明白？你们几个年岁相仿，他们都开始学着当差，七哥这边估计也快了。只是七哥与他们到底不同，你的差事，或许殿下还要考虑考虑。”
听着道痴这话，王琪心里才算踏实下来，嘟囔道：“二郎没瞧见吕书呆那得意劲，倒好像他是殿下左膀右臂，哥哥是废人似的。”
不过对于陈赤忠进仪卫司，他还有有些不意外然：“殿下不过是矬子里面拔大个，毕竟咱们这些人里，只有陈老大与陆炳习武。等到虎头过来，陈老大又哪里够瞧的？”说到这里，又笑了：“要是虎头将陈老大举起来，还不得把陈老大给臊死。”
见王琪对陈赤忠的态度，道痴有些奇怪：“七哥不是与之较亲近么？”
王琪得意道：“哥哥这就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他虽看着行事大方，可性子阴郁，并不是豁达之人。都在王府，抬头不见低头见，何苦白得罪了他……”说到这里，皱眉道：“哥哥可不信，刘大猫看不出陈老大是什么人，可是瞧着他的架势，是要与陈老大结盟。不会是救命之恩、以身相报这烂戏码吧？”
道痴沉默了一会儿道：“从王爷薨逝开始，他们三个本有结伙之势，只是因蒋麟闹事的缘故，吕文召被排挤出来。”
这话题太沉重，王琪向来是只求和乐的，忙哼哈两句岔开话。
翌日，是王爷烧“四七”，众人又跟着忙活一天。
没等王琪找到机会与殿下提虎头之事，王家老太爷与当家主事的长孙王珍，就被请进王府。
王夫人出面，在自己的麟趾宫见了老父与侄儿。
世子年幼，且无手足兄弟，王爷膝下荒凉。王妃的意思，想要让王琪出面，主持王爷“六七”，请王夫人传话，也是想要听听王家人的意思。
当下习俗烧七中，“头七”、“三七”、“五七”、“七七”是大祭，由儿子主祭；“二七”、“四七”、“六七”则由出嫁孙女、孙女婿；出嫁女与女婿主祭。
虽不知为何王妃现下想起此事，可王老太爷与王珍听了，都是喜出望外。
那样的话，就等于正式宣告王琪为未来三仪宾。虽然在大多藩国，仪宾不过是吃闲饭荣养的，可兴国不同。世子没有兄弟叔侄，两个姐妹就是同产而出。王爷虽能信赖的姻亲，在妻族不明、小郡主尚幼的情况下，便只有母族蒋氏与王家。
王夫人也很满意，她看着王琪长大，本就对这个侄儿多心疼些。为王府仪宾，富贵太平一生，对胸无大志的王琪来说，自然是最好选择。
她唤了贴身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侍女福身下去，少一时回转过来，传王妃话，请王夫人与王老太爷过去吃茶……
王琪还不知，自己“妾身未明”的状况终于有了变动，拉着道痴前往启运殿外。这段日子，除了在灵前外，世子就在启运殿这里处理庶务。
王琪自己不知王家人进府之事，世子却是知晓的。
虽说对于王妃的安排，他心中并不怎么赞同。毕竟按照礼制，郡主正式选婚，要在郡主及笄后，王府这边拟好人选，报到朝廷。等到朝廷下旨，才算正是婚配。如今仓促形式，倒是便宜了王琪。对于这个姐夫内定人选，他原本打算再看些日子。
可是他也晓得王妃这般安排，是一片慈母之心。是担心在驱逐蒋家人后，他们孤儿寡母困于王府，身边缺乏信任之人，容易被内外属官蒙蔽。
现下就将王家拉上王府这辆车，也是为他顺利接掌内外大权着想。毕竟王家不仅仅是安陆的地头蛇，朝中还有京堂可呼应。
听说王家兄弟过来，世子还以为他们为“六七”之事过来，便叫人传进。
等兄弟两个进来，世子看到的便是道痴的无奈，与王琪的满眼放光、跃跃欲试。
他不仅纳罕，王琪并不像是轻浮的人，即便听到安排他主祭“六七”，也不至于如此失态，这是怎么了？
“殿下昨日殿下在乐群院就打了个转，有些话我没来得及回禀。今日实在忍不住，便过来见殿下。”王琪道。
世子笑道：“什么事，七郎这般迫不及待的要告知孤？”
王琪兴致勃勃道：“殿下，我随二郎去西山，发现个人才，名叫虎头。虽是乡野少年，却有熊力。”说到这里，比划下自己：“就我这百六十多斤的分量，他单手举起，盏茶功夫不喘气，就跟玩儿似的。”
世子听了，不由被吸引住。若是单手提起一百六十斤，不算什么；要是单手能举起一百六十斤，还能支持盏茶功夫，那还真不是只用巧劲就能行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说来听听？”
王琪指了指道痴道：“那虎头道痴也认识，详细的让他说与殿下。”
世子望向道痴，道痴当然不会傻傻地说什么虎头与他相伴长大之类的话，斟酌了一下，道：“虎头是西山寺山下村长的孙子，因他曾祖与寺里大师傅有旧，虎头经常出入西山寺……他曾祖曾学少林功夫，便就教了两套拳脚给虎头。虎头手上力气越来越大，异于常人，可是他小时候生病，烧坏了脑子，不通世情，言行如稚子。”
世子听到“异于常人”眼睛发亮，待听到“不通世情”时又皱眉：“可是如顽童似的，不服管束？”
就算是“异于常人”，可要是不服管束，那也不适合入王府。
道痴摇头道：“不是，只是脑子反应慢，口舌上笨拙，说话不太利索。”
王琪看出世子担心，在旁道：“殿下您就放心吧，真是调皮捣蛋，我也不敢往殿下身边荐。是个老实孩子，多给两把糖准能哄得他服服帖帖。只是可惜年岁小了些，暂时当不得大用。”
“年岁小？他到底多大？”世子好奇道。
王琪指了指道痴道：“与二郎同庚，比他还小两月。”
世子听了，眼睛更亮。十二岁是少年，十八、九岁也是少年。即便是身有熊力的少年，十二岁的比十八、九的更合世子的心意。尤其是，因还年少的缘故，虎头以后还有进步余地。
“若是如此，还真是个人才，怎好埋没与乡野？”世子想了想道：“冒然想召，又过于草率，还是等父王大丧后，孤亲自走一遭的好。”
王琪瞪大眼睛，道：“殿下这是要‘礼贤下士’？”
世子心情大好，道：“怎地，莫非在七郎心里，孤是傲慢之人，不能与人折节相交？”
王琪讪笑道：“不是这个意思，是羡慕那小子有福气，竟能得殿下这般看重。”
王琪几乎要跺脚，就虎头那样，给上一把糖就能哄走的主，世子却当成人才，还要正经八百的“折节相交”；可在这些伴读跟前，世子拉拢是拉拢，可上位者的架势也摆得越来越足。
不用说，等到虎头进府，真合了世子的心，那地位绝对不亚于他们这些伴读。
等出了启运殿，王琪便皱眉苦脸道：“二郎，不说虎头旁的，就凭他的武力，升官发财还不跟玩似的，到时你我兄弟说不得都要在虎头跟前点头哈腰。倒不是哥哥心里不服他，可哥哥是急性子，要是侍奉这样的上司，岂不是急死？”
道痴笑道：“七哥真是杞人忧天。虎头或许会盖过旁人，还能越过七哥？藩地文武，最高品级才是三品。只要哥哥的婚事无变动，往后在藩地等着旁人点头哈腰就好。”
王琪听着有些飘飘然，又有些患得患失，开始念叨：“还有小三年呢，会不会有什么变动……”
※※※
PS：兴王府内宫，确实中间是凤翔宫，东边关雎门，西边麟趾门，门后是两侧宫。

第八十三章 钦差到大丧倒计时
在府学门口，王琪与道痴见到了王老太爷与王珍祖孙，带来的消息让王琪震惊。
“七郎，明日开始你去承奉司。”王老太爷依旧是中气十足。
“承奉司？”王琪立时满头冷汗，说话的声音都带了颤音：“祖父，大哥，就算殿下身边少人侍奉……也不至于送孙儿去承奉司啊？”
王珍一愣，王老太爷则是伸手给王琪一个脑门：“混小子，那小鸡鸡没不了，瞧把你吓的……是王妃的意思，让你去跟承奉太监学半月礼仪，等到王爷‘六七’时，以子婿礼支持祭礼。”
王琪先是吃惊，随即涨红了脸，“嘿嘿”傻笑着说不出话来。
王老太爷瞪了他一眼，道：“好好学规矩，要是敢丢人现眼，回家板子侍候！”
王家祖孙没有在王府继续逗留，又交代了王琪几句就出府。
府学里，刘从云与吕文召去了长吏司，陈赤忠在屋子里养伤。
王琪几乎要手舞足蹈的，强忍着回到屋子，方得意洋洋地对道痴道：“二郎，以后哥哥是真的不用再让着蒋麟，他要是再敢在哥哥面前张狂，哥哥就狠狠教训他。”
有品级的王府仪宾，是王府半个主人，不比蒋麟这姻亲分量轻。
不过得意是得意，等到晚上刘从云与吕文召两个回来时，王琪也没有张扬。他心中有些得意，又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在外人眼中，王府仪宾靠着妻子享受尊荣，就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他是很乐意吃软饭不假，可在少年同伴面前多少有些抹不开。
因体谅陈赤忠在屋子里闷了一日，大家用完晚饭后，便各自搬了椅子出来，在院子里纳凉说话。连被大家冷落的吕文召，也厚着面皮凑过来。
刘从云给大家带回来个大消息，王妃命人打断蒋麟双腿之事，众人始知。
吕文召忙道：“王妃圣明。”
陈赤忠：“……”
道痴：“……”
王琪则是咽下一口吐沫，震惊了。就算想着蒋麟大闹府学说不定会得责罚，也没有想到会这么重，而且还是王妃亲自下令。看来王妃是真的恼了蒋家人。
蒋家人在王府之所以猖獗，不过是仗着王妃的势，这下王府上下都晓得王妃不待见娘家人了，蒋家也蹦跶起不来了。
或许是涉及王妃，此事众人听在耳中，尽管感想各异，可嘴上并没有做什么评断。
次日开始，王琪便每日随黄锦入承奉司学习祭礼，道痴与陆炳一道随侍世子左右，世子出入卿云门的时候也带着他们两个。
道痴进王府一年，才算将兴王家人认全。小丫头不用说，道痴见过几遭的；三郡主，道痴是头一回见。
因这王琪的缘故，道痴不免多看三郡主两眼。
蒋王妃当初能被遴选为皇子妃，凭借的不是家世，而是一副好容貌。她这几个儿女，连带世子在内，都肖母，三郡主也不例外。
十四岁的少女，身量已经抽条，鹅蛋脸，眉眼弯弯，看着敦厚可亲。
道痴心中暗赞两句，对于王琪的愧疚又减了几分。
将这样这样美貌、性情又温柔的三郡主娶做老婆，王琪不亏。若是个泼辣货，即便享受尊荣，回家也不消停。
关于道痴与陆炳两个随侍世子，其他几个人看着很是眼红，可是眼红也没法子。道痴与陆炳两个还算是童子，出入无需避讳的时候，其他人年岁都不算小。
最高兴的不是道痴，而是陆炳这小子。他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个伴，待道痴越发好。因他家就在王府偏院里，他就常拉了道痴家去。
范氏看着高大粗壮，却有一副柔软的心肠。她从儿子口中知晓道痴的身世后，面上没有露什么同情怜悯，可吃食、衣物都没有断过。
陆家大小姐陆灿见了，道：“若是娘实在怜惜他，就收他做个义子，瞧着爹也老提他，想来也是真心新欢他。”
范氏摇头道：“哪里那么容易，若是我没有奶过殿下还好；我既奶了殿下，咱们家的关系就越简单越好。”
陆灿沉默了一会儿，道：“娘是不是想多了？”
范氏道：“王家是王妃选出来给世子做助力的，我们可以亲近，却不好越过王妃去……”
对于王琪的去向，陈赤忠等人也好奇。王琪没有去长吏司，也没有去仪卫司，难道去了府卫司？
可是他们问了两遭，王琪都含糊道：“过些日子再告诉大家。”
大家逼不出来，也只能任由他。
在兴王“五七”前两日，京中吊祭的钦差一行终于到达安陆，同时带来宁王的新消息。
宁王大军被阻在安庆半月，依旧僵持不下。京中天子下令御驾亲征，天子大军正在集结，南赣巡抚王守仁集合十万大军奔南昌府去。宁王若是不回援，就要被抄了老巢；宁王要是回援，不拘胜败，叛军势气都由盛转衰。
世子闻言，心里越发踏实。不管是天子率兵南下，还是王守仁率领十万军民与宁王对上，宁王叛军都得不了好，战败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皇上给王爷选定的谥为“献”，聪明叡哲曰献，知质有圣曰献，算是美谥。对于这个，世子还算满意。
对于天子堂兄，他虽困在藩地，无缘得见，可在王爷身边也听说其不少“丰功伟绩”。他原本还真担心堂兄没谱，在自己父王大丧应对上出现纰漏，现下看来不管皇上顽劣不顽劣，身边大臣明白，就办不了糊涂事。
今春为了皇上南巡之事，京城闹了不少动静，世子也听王爷提过两遭。
当时他还好奇，一是好奇天子堂兄年将而立，还像个孩子似的贪玩；而是惊讶朝臣的力量。即便天子坚持，在朝臣抱团努力下，失败的还是天子。
为了这个，他还专门问过王爷：“父王，天子不是一言九鼎么？为何皇上贵为天子，还不能随心所欲？身为臣子，不是该恭顺侍君，为何他们还敢忤逆皇上心意？”
兴王回道：“所以说，我儿要从中吸取教训。皇上之所以不能成行，是因为臣子占了大义。他们自诩为忠诚，为了减少国库开支与天子安危，才再三阻拦天子南巡之事。皇上失败，不是败在臣子面前，是败在大义面前。因为他开始说的就是游玩，而不是其他。若是他借着巡视河工、赈济百姓之名，又怎么会硬气不起来？说到底还是因皇上年少登基，那些所谓的‘忠臣’习惯了在皇上面前指手画脚，充当老师与指导者的角色。加上皇上宽和，并不与那些老货计较，才纵出现在的局面。”
慈父声音，犹在耳边，年少的世子跪在灵前，眼泪簌簌落下……
“五七”大祭，京中的钦差，省府的官员都过来安陆，王府内外好一番热闹。
大祭过后，钦差依旧没有启程，他们要等到“七七”大祭后才返京。
兴王仓促离世，王墓也是王爷薨逝后才划定。如今那边先盖享殿，兴王“七七”后，灵柩将送到享殿暂奉。等到王墓修好后，再选择吉日正式下葬。
同“五七”的热闹相比，“六七”属家祭，出面的仅限于王府中人。
王府属员与体面的管事下人，都得了恩典，进了卿云门。
当看到主祭人的位置站着的是王琪时，最震惊的不是王府属官，而是乐群院三伴读。
王琪因这半月苦学祭礼，体重又减了十来斤。五尺三寸高，一百五十斤的体重，看着只是略富态些，不显痴肥。
祭乐声中，王琪圆圆满满地主持完祭礼。
等回到乐群院时，他已经顾不得多说，就在其他三人的注视中，将道痴拉近厢房。
“勒死哥哥了，快帮哥哥解开。”王琪扯了身上的孝服便道。
道痴这才发现，王琪后背上系着小手指粗的牛筋。原理有些像后世的“背背佳”，就是让王琪能一直保持挺胸的东西。
“怎么想起用这个？”道痴一边帮他揭开，一边问道。
这大暑天，用牛皮筋勒肉，还能有好去。那一道道的红檩子，挨着皮肤的地方也破了一层皮。
牛筋解去，王琪的身体立时成弓行。
他往榻上一趴，死猪似的哼哼，道：“一套祭礼下来，要将近两个时辰，哥哥都要挺着身板，哥哥实在坚持不下来。这也是没办法的取巧法子。若没有这个，跪跪起起的，哥哥早就坚持不下来……”
对于王琪“身份分明”之事，其他三伴读反应各异。吕文召是不屑一顾，回到乐群院，也使劲地摔门，没有出屋子；陈赤忠与刘从云则相伴到王琪房间，向他道喜。
刘从云依旧带了笑，陈赤忠也是一副老大模样，可到底不一样了。
两人走后，王琪不无惆怅。
道痴懒得见他“无病呻吟”，开始寻思自己在“七七”后如何与世子开口。
根据这些日子隐约的来的消息，世子在大丧后的学业还会继续。只是依旧是大家各回各位，依旧是六伴读陪世子读书的格局；还是四个年长的学差，两个小的做伴读，道痴有些拿不准。
前者的话，他请假出府不显眼；后者的话，请假就错过了与世子、陆炳更加深一步的机会……

第八十四章 王府大丧，宗房相邀
因国主大丧在即的缘故，乐群院众伴读七月末的月假就延期。
世子说了，在兴王大丧后，众伴读给假一月。毕竟大家跟着治丧多有辛苦，六月月假也没休，八月又赶上中秋节。给假一月，大家也能好生歇歇。
众人闻言，喜出望外。不单单是想家的缘故，他们如今多开始学差事，还有不少事情需禀告各家长辈，请长辈们帮着拿主意。
像陈赤忠这样的“大财主”，也要出面，整理整理玄妙观观产。
没等到兴王大丧，又出来好消息。南赣巡抚王守仁在南昌府大败宁王叛军，宁藩逆王与从逆文武都已经拘拿，宁王从起兵到被俘，只有四十三日。
即便是千里之遥的叛乱，可安陆百姓得了消息，也有不少人放鞭炮。宁做太平犬不做乱离人，要是宁王叛乱波及起来，最后遭殃的还是老百姓。
转眼到了八月初五，兴王“七七”出殡之日。
除了朝廷钦差，护馆省府文武大员，王府众属官，安陆城乡绅父老，齐送兴王出殡。
当王爷灵柩被拉出王府时，王府内外一片哭声。
王府大门外，呼啦啦跪了近千的地方父老，多是南城百姓，这些年受过王爷活命之恩。他们哭声震天，共同哀悼兴王这个好国主。
从王府到城门口，自发来送人，有又上千人。旁人还好，安陆知州满脸菜色，生怕有不开眼的，乱了王爷大丧。衙门里那些人手，虽已经派下去，可那点人数，又顶什么用。
行人司随着行人司司副王瑄过来的两个行人眼睛可不够看。
朱明传承百五十年，亲王藩数十，郡王藩数百，国主大丧，对于这些经常下地方传诏的行人们，司空见惯。
虽说有的出殡时，也会安排军民相送的戏码，可与眼前这情景实是没法比。
一个行人感叹道：“都说王爷在藩国实仁政，司里还有些说嘴，说多是沽名钓誉之举。若是他们看了眼前此景，就得将自己说出的话再吞回去。”
另一个行人道：“请迎养，宗正道，禁异端，躬节俭，杜淫巧，敬神明，笃孝敬，去奢侈，却进献，溥恩泽，正圣心，优老臣，慎刑罚，舒民困，崇圣学，礼大臣，赈荒旱，救水灾，轻禄利，广仁恩，感祈祷，济不给，助边患，固城池，优乡宦，资忧制，惠去官，恤民隐，谨礼度，悯故官，育人才，远倡优。”
听着先头那个行人迷糊：“这是什么，竟是好话？”
另外一个行人回道：“是守备太监杨保给皇上奏折中，对王爷的赞誉，德政三十二条。”
先头那个行人咋舌：“这个杨保倒是真敢写，他到藩国本就行监看之则，这般说兴王的好话，就不怕京里着恼？”
另外一个行人道：“又不是扯谎，有什么好怕的。兴王仁善，又不是一日两日，先帝与皇上都是下旨褒奖过……”
地方百姓尚且如此哀痛，更不要说王府众人。
想着王爷的宽和仁爱，王府属官这边也跟着哭声震天。
道痴跟着陆炳，亦浑身缟素跟在送丧的队列中。陆炳哭的真心实意，即便没有像旁人那样嚎叫出声，可眼泪簌簌落个不停。道痴也跟着落泪，当然不是为王爷。他也不知自己为何想要哭一场，为了什么而哭。
同旁人的嚎啕大哭相比，这两个小少年的无声饮泣就泯灭众人。不过该看到的都看到了，陈赤忠与刘从云用袖口拭泪的动作越来越频繁，泪如雨下；吕文召是哼哼唧唧半晌，才使劲揉了揉眼睛，倒是也将眼睛揉得通红。
王琪哭的响亮，脸上的哀痛毫不作伪。只是不晓得他到底是在哭兴王，还是在哭自己个儿的父母。
百姓爱哭，风云变色，没等灵柩出城，便哩哩啦啦地下起小雨，似是老天都在为兴王悲泣。
王爷墓地在城东十五里。
除了王爷家人与长吏司的两位老大人与钦差等人有车架，王府众人都步行，速度不免有了慢了下来。送丧的队伍，行了小两个时辰才到达那里。各项悼念仪式，又过了一个多时辰。
等到众人将王爷灵柩送到享殿暂奉，返回安陆城时，已经是黄昏时分，大家都累的跟死猪似的。
即便小雨未止，众伴读依旧去了东苑澡池，“坦诚相见”。上次大家来时，正是王爷薨逝那一晚，想起这四十九日治丧期间的林林总总，众人不免唏嘘。
次日一早，众伴读离开王府，开始享受一月的长假。
看到道痴的那刻，素来淡定的王宁氏也不禁动容，拉着道痴不撒手。从六月中旬道痴回家的那次算起，祖孙两个已经小两月没见。
幸好道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即便王爷大丧这段日子跟着世子跑东跑西累了些，可并没有耽搁吃喝，并未清减多少，王宁氏才稍稍安心。
听说这回的假期是一月，王宁氏直念“阿弥陀佛”，半天才撒手。
顺娘在旁，早等的不耐，见祖母终撒手，立时走到道痴跟前，摸了摸他的肩膀胳膊，口中不时感慨：“二郎又长了一寸半。”
等到张庆和乡试回来，两家就要行大定，正式迎娶定在十月。顺娘能在娘家待的时日有数，她想要在出门子前给祖母与小弟多缝两套衣服。
见她这动作，道痴哪里有想不到的。
他望向顺娘，便见她眼中的红血丝，眼底早已消逝的青黑又有了。
他皱眉道：“我不要姐姐给我裁新衣，只要姐姐养的漂漂亮亮的出嫁。”
顺娘先是一愣，随即满脸通红，道：“二郎去年的冬衣小了……”
道痴道：“那也不用姐姐操心，不是有田嫂子吗？我与祖母的衣服，田嫂子愿意接就接过去，不愿意接就请裁缝，不用姐姐狠熬。”
王宁氏在旁，仔细看了顺娘两眼，道：“张家是大姓，你做新媳妇，到时候要送不少鞋袜荷包出去，老婆子还以为你这几日点灯做活是为那些，才没有拦着你。听你弟弟的，莫要逞强，这些日子你正是当调理的时候，明日便请大夫过来，给你开几贴补身的方子。出门既是当家主母，主持中馈，到时候有你累的。”
顺娘红着脸低头，小声道：“祖母的冬衣，孙女已经缝完了，二郎的也裁了，垫的棉花，只是怕二郎身量有异，还没有收边。”
王宁氏无奈，道：“那就做完吧。要是嫁妆那边的东西都预备好了，你就停些日子针线，也好好养养精神。”
听到王宁氏要给顺娘调理身体，道痴取了带回来的包裹，打开来。里面有几只精致的掐丝珐琅带盖盒子，直径三寸，高两寸，看着像一只只小碗。
他取出一只靛蓝色镶边的，推到王宁氏跟前，另外两只相似的放到顺娘跟前：“祖母的是人参膏，姐姐那两盒是珍珠面脂，都是擦脸擦手的。”说罢，又取出两个匣子来，道：“这里还有一斤燕窝两只人参，给祖母与姐姐调理身体用。人参膏与面脂是范宜人给的，人参与燕窝是王妃所赐。”
自打顺娘定亲，道痴就想着给顺娘好生调理调理。每月末回来，都要带些燕窝、银耳等滋阴养颜的东西回来，假托是王府所赐。
王宁氏与顺娘虽有些不安，可有王琪帮着圆谎，祖孙两个也就信了。将一年的功夫，顺娘的气色好了不少，皮肤也细嫩许多，只是一双手，依旧略显粗糙。
外头铺子里的东西，道痴也去看过，还是不放心；这次回来带回来的，便是他专门向范宜人求的。
范宜人晓得他是给备嫁的姐姐，不仅给他准备了这些，还答应下个月再给他四盒。
而这回带回来的燕窝与人参，还真是王府所赐，并不是外头买的。不单单是他有，其他伴读也人人有份。
道痴这一年来，常往家里带东西，一来二去的王宁氏也不再就此唠叨。
祖孙两个正说着话，便听到二门有动静。
少一时，腊梅进来禀道：“宗房老太爷派了车来，要请公子过去。”
王宁氏闻言，对道痴道：“你去看看也好，瑄二郎钦差事毕，也该返京。老族长召你过去，多半是想让你们族兄弟香亲香亲。”
道痴应了，出门上了宗房的马车。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此次相召，不是见王瑄的事；王瑄身为钦差，这些日子多在王府，道痴碰到过他。族兄弟两个还聊了一会。
对于道痴有科举出仕之心，王瑄还多有勉励，关于院试时的注意事项也指点一二。
瞧着他的架势，即便初入仕略有挫折，可依旧很有信心的模样。假以时日，说不定就是第二个宗房二老爷。
道痴有些明白宗房繁盛的缘故，归根结底还是因那条长子长孙持家庙，不得出仕的家规。
长子不能出仕，支撑家族前程的就是次子、三子等。长子在时还罢，兄弟做助力；等到长孙一辈，则是要靠着叔叔、堂弟。主支弱，旁支强，族长一房的地位就微妙。为了破局，只是拼命培养自己的亲兄弟、亲儿子苦读。
一来二去的，宗房成才的子弟便越来越多……

第八十五章 闻已逝道痴赴西山
似乎在意料之外，又似乎在意料之中。
当看到王老太爷屋子里，只有面容肃穆的王老太爷，再无旁人时，道痴心下发沉。
道痴原以为自己能平静地面对这一切，可是听到消息的那刻，还是不由失态。他只觉得脑子一下子空了，身体软绵绵的，双手按着椅子把手，从没有从椅子上滑下去。
“眸清目正，痴儿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老和尚时，老和尚说的第一句话。
老和尚目光慈爱，里面盛的是洞明世事的睿智。
那一刻，道痴分外惊慌。
他觉得自己似乎被看透，他没想到自己死后重生，竟然是在寺庙里，看到的是一个老翁与一个光头和尚。
鬼神之说，他本不屑一顾。然而在小小的幼童身上重生，他自己也懵着。
自己算不算孤魂野鬼？老和尚会不会看破他的身份，要抓鬼？会不会当妖孽将他烧死？他忙合眼，遮住眼中的惊恐。
老和尚枯干的大手，就在他头顶摩挲着，说话的声音隐隐带了笑意：“广德，痴儿既已开窍，明日起就教他说话……”
至此，西山寺水静无波，只是少了一个痴呆儿，多了个牙牙学语的光头小和尚。
老和尚早就看出他不同吧，可是从没有探究什么。只是在他稍大些，开始亲自教导他，安排的课程似乎五花八门。
僧道儒，三教都有涉猎。
等到最后老和尚专门为他讲史，道痴才反应过来，之前的那些应该是老和尚在探看。道痴丝毫不怀疑，若是自己表现的向佛向道，老和尚定会教出个少年高僧或者是少年道士出来。
只是道痴也发现，当他表现得对历史权谋感兴趣时，古井无波的老和尚就像是焕发了第二春。
老和尚经常看着他，不知在想什么，怀念什么。
再后，道痴开始学习《谋书六卷》……
当他下山时，《谋书六卷》就剩下《小人经》的几章，过后他回山的时候，老和尚就将下边的讲完了。
当讲完的那刻，老和尚的身上似乎一下子松快下来。
当道痴从禅房退出去，听到老和尚低不可闻地自语声：“可惜了……”
道痴晓得老和尚在可惜什么，老和尚是可惜现下是太平盛世。太平盛世，学习谋略之术，不过是官场上好过一些；只有乱世，才能造就英雄。
老和尚之所以亲自前往南昌府，还是不死心。他想要看看，宁王到底有没有机会将天下搅乱。
一个内陆藩王，手上府卫也没有立几年，又被朝廷防范，能有多大作为？
所谓“南昌有天子气”更像是一句笑话。结果当然是失望，所以只说自己去看了热闹……
就像老和尚在默默观察他似的，他也在默默观察老和尚。
不知不觉，道痴已经泪流满面。
王老太爷叹气道：“好孩子，莫要难过。大师父是年岁到了，无疾而终，并没有遭罪。”
“是……哪天走的？”道痴低头问道。
王老太爷道：“七月十四晚上，中元节前一日。”
道痴在脸上抹了一把，七月十四，就是他与王琪离开西山寺回王府后三天。
当时看着老和尚除了略有乏色，其他尚好，怕是已经是强弩之末。
自己却是没有看出来，是该怪自己笨，还是该埋怨老和尚心狠。
老和尚咽气之前，便写了两封手书，一封给王老太爷，一封给道痴。
老和尚给王老太爷的手书中，交代遗言是，火化不治丧，无服，暂时不必知会道痴。虎头可暂居西山寺，等道痴过后去接。
“送信的下人晚上没法进城，我是次日早上得的消息。便尊了大师父的吩咐，带你洪大伯过去料理的后事。原想要去王府接你回来，可不好违了大师父的遗命，就拖到现下才告诉你。”王老太爷长吁了口气，道。
道痴抚着额头，眼泪再次落下。
老和尚真是了解他，同这样后知后觉得了消息相比，去看着老和尚的尸身火化，对他来说更是痛苦。
可是老和尚晓得不晓得，不管什么方式得了他的丧信，道痴都会懊悔。
那冷冷清清的西山寺，那冷冷清清的禅房，道痴既承了老和尚的教养之恩，就不该让老和尚这样冷冷清清地离去。
他没有矫情地去问老和尚的骨灰在那里，墓地建在何处。因为他早就晓得，老和尚本就是个“死人”。
既然是死人，当然早有墓地，哪里又需预备新的？
道痴站起身来，道：“伯祖父，二郎想要去趟西山寺，为大师父诵几遍经……”
王老太爷自是晓得道痴与老和尚的情分重，道：“难受就过去住几日，就用方才那辆马车。虎头那孩子也等了你好些日子。他家人要接他下山，他都不肯，只说等着你去接他。你祖母那边，我使人去说。”
“嗯。”道痴低头应着，从王老太爷手中接过老和尚留给他的遗书，从宗房出来。
“你回家里，这些日子我在西山诵经，家里这边你多照看些。若是有事，不着急的话，可以请十二房三公子帮忙；若是急事，再出城寻我。”道痴吩咐惊蛰道。
惊蛰方才随他过来，并没有跟着去见王老太爷，并不晓得发生什么事，很是迷糊。
道痴吩咐这一句，显然没兴致多说，撩开马车帘，就见里面坐着身穿素服的王琪，手上还提着一个大提盒。
看着道痴神情木然、双眼赤红，王琪口中早准备好的安慰话语又咽了下去，只安静地坐在那里，神色惴惴，生怕道痴要撵他下车，把着车架子道：“莫要说哥哥，哥哥是打死也不会下车的……家里太闹腾了，哥哥要随二郎清净两日……”
道痴顿了顿，依旧选择上了马车。
王琪松了一口气，小声道：“听祖父说，老师父今年满九十。搁在外头，也算喜丧，二郎你也莫要太难过，省的老师父走的不安生。”
“嗯。”道痴应了一句，便闭上眼睛。
这一路上，道痴都没有再睁眼。
王琪平素虽是话痨，这个时候却乖觉，并不打扰道痴。只是望向道痴的时候，眼中带了几分悲伤。
二郎无父母缘，被老和尚养大，在他心里，老和尚就是他的父母吧？就如他似的，身为孤儿，心里分外依赖将他照看大的乳母。
当乳母病重不治时，他的心里也跟天塌了似的。即便身边还有祖父母陪伴，到底是不一样。二郎此刻的心境，是不是就如当年的他一般？
在车辙“咿呀”、“咿呀”声中，马车终于到了西山脚下。
王琪随着道痴下了马车，王琪想了想，吩咐车夫道：“你先回城，七日后再过来接……”
话音未落，便听到“呜呜”的哭声，由远及近。
从上下的小路上冲下来个高壮少年，直接奔到道痴跟前，将他的胳膊狠狠抱住：“死了……嗷嗷……不来……嗷嗷……怕……”
豆大的眼泪滚落下来，稚嫩的脸的，是满眼满脸的委屈。
这偌大的嗓门，惊得林间的鸟雀都“扑棱棱”地飞起来，拉车的骟马也不停地用蹄子刨地。
王琪则是揉了揉耳朵，觉得脑袋里被震得“嗡嗡”直响。
不少人说他是大嗓门，如今他才是见着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大嗓门。
看着这样的惊惶无措的虎头，道痴眼睛酸涩不已，轻声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听他说话，虎头抽泣着，抬起头来，慢慢地摇了摇头：“胆小……虎头……”
尽管脸上依旧带了委屈，可是他却丝毫没有生气恼恨之意。道痴这么长时间才再次上山，他确实委屈；可是他不觉得道痴有什么错，反而觉得是自己太胆小。
这个孩子就是这样，总是能最直接地感受旁人的好恶，而后全心全意地信赖善待他的人。
虎头能感觉到，道痴对他的好，也察觉出对方的愧疚，才反过来安慰道痴。
这是撒娇呢，还是撒娇呢，还是撒娇呢。
王琪在旁，看得直拽头发。
虽早晓得虎头心智如孩童，可上次相处两日，不过是他反应慢些，说话不利索些；现下真情流露，与他大堂兄家小侄子没甚区别。可是他那小侄子，今年才三岁半啊。
四、五岁的小孩子，就有了孩童的狡黠，可以与之讲道理；三岁的孩童，怎么让他明白是非对错？
这样的虎头，被他举荐给世子，还被世子当成异人，要“礼贤下士”亲自过来相请。他有些不敢想象，世子若看到现下的虎头，会不会以为自己戏耍他。
道痴的目光越发柔和，道：“我来接你了，给老和尚诵完经，就带你下山……”
虎头的眼睛闪亮，缓缓地点点头，脸上都是眼泪，可嘴角还是慢慢弯起，心中的欢愉直白地表现在脸上。
王琪看虎头只腻歪道痴，瞧也不瞧自己，心中吃味，在脸上划了划，对虎头道：“又哭又笑，小猫撒尿，羞羞脸！”
虎头歪着脑袋，看着王琪，面露懵懂，像是不晓得他在说什么……

第八十六章 手足情重，三王齐聚
王琪轻哼一声道：“还虎头呢，猫头差不多。恁大了，还哭鼻子，羞不羞？”
道痴在旁见了，真是无语。怎么自己这个堂兄，每次见了虎头就没谱，变得这般幼稚。难道心智低也能传染？
虎头无辜地眨眨眼，脸上越好好奇地看着王琪。
难道虎头不记得自己了？自己可是陪他玩了两天，还给他吃了那么多好吃的。
王琪正想着，就腾空而起，提篮差点扔出去，不由尖声大叫。
送道痴与王琪过来的车夫还没走，见到虎头将王琪举起来，不由吓的变了脸色，刚要上前，就听到王琪“哈哈”大笑起来。
王琪一笑，虎头也跟着笑起来，哪里还有委屈哭泣的样子。
变化太快，车夫一时反应不过来。
王琪已经拍着虎头的胳膊，兴奋道：“虎头，上山，上山，正好哥哥懒得走！”
虎头倒是真听话，举着王琪，大踏步地往山上去了。
车夫看了脸色发紫，求助地望向道痴：“二公子，我们七公子这样……”
道痴道：“大叔放心，虎头手上有分寸，不会摔了七哥。”说话的功夫，他掏出块碎银，递给车夫：“大叔留着吃茶。”
车夫忙谢了赏，还是有些不放心地看着山路，直到虎头与王琪的身影看不见，才甩着马鞭掉转车头。
道痴顺着台阶，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前头不远处，还不时传来一阵笑声，看来王琪与虎头的这个“举人”游戏玩得还很乐呵。这两个家伙，没心没肺的，倒是将道痴心里的悲痛驱散不少。
不单单是逝者已矣的缘故。
八月初的山中，依旧是初秋时节，虽说因安陆地处南方的缘故，林中草木依旧青翠繁茂，可阳光也没有那么足，走在石板路上，秋风习习。
道痴从袖子里取出老和尚的信，打开来。
老和尚的遗笔中，第一段交代他自己是安陆王家第四代子孙，亦是西山寺第三位主持，在他之前，安陆王家的始祖，三代先祖都曾避居西山寺；第二段话是告诫他要感恩，若是受人一分好，要回报三分，方是忠厚之道；第三段话，则是告诫他男儿立世，当顶天立地，为家人尽责。
看似只是平常信件，似乎能够透过这封信看到一个耄耋老人对他养大的少年的殷殷教导。真正的意思，只有道痴知晓。
他拿着这单薄的两张纸，觉得重于千金。若是他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就不用这般纠结，可是他做不到完全小人。
第一段交代的是王家一份藏金的“钥匙”，第二段是允许道痴动用这笔“祖产”，要求取一还三；第三条则是接受王家这份“援助”的时候，也要承担照顾族人的责任。
关于王家祖上有藏金之事，老和尚先前也透过口风。不仅是王家这一脉的始祖留下十万藏金，西山寺里第二位主持与老和尚这个第三代主持都留下了藏金。道痴从西山寺拿回去的那些金叶子，就是老和尚从自己的藏金中拿出去的。
第一代始祖的金子是在征伐天下时攒下的。当时王家始祖放弃大好前程，从军中退出回王家，并非只是因伤病的缘故，还因无意中发现的一笔藏金，并且隐匿下来。
这些金子被王家那位始祖分成两份，一份在安陆卖家置地，一份则是藏在西山做个后备，以防在安陆立身不稳留条后路。
藏金的秘密，由王家始祖口耳相传传下来，每次都是选定的心智坚定之人，连执掌祭祀的族长一系都不晓得。这样的目的，当然是怕有人见财起意，将公产变成私产。
至于三代先祖与老和尚的藏金，不用说，多半是因那“借一还三”规矩。
想到这里，道痴不由苦笑，自己这个小身体才十二岁，老和尚怎么就看出“心智坚毅”来？
这也太不负责任，将三份数以万计、十万计的黄金，摆在他跟前，就不怕他生出贪念？
可是不得不说，老和尚这“祖产”托付，使得道痴格局大了，不用再受困经济拮据。即便是到了官场，道痴也底气十足，不用再为银钱钻营。
不过这“借一还三”真要做到，也并不容易。
道痴收好信，慢慢思量。看来得想生财之道，就算这些黄金在紧要时候可以取出来用，可家里收益总需要个障眼法。
现下借着给姐姐添嫁妆的名义买铺子，倒是也说得过去没，不显唐突。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山门，进了西山寺。
王家先前留守的那两个男仆，在老和尚故去后便回宗房，如今看寺的是一对老夫妇，也是宗房下仆。随着老和尚逝去，西山寺要封寺。王珍将之前的两个健仆调回去，另委了一对养老的老仆看寺。若不是经年老人，有几个能受得了山居寂寞。
这对老仆都是极本分之人，给几位见了礼。
看着这夫妇两个都有了年纪，道痴不由想到后山的台阶。别的还好，这抬水上山是问题，结果等他开口相问，才得知厨院的秘密，在西厢一间早年封门的杂货房里，竟然有一口尚没有荒废的水井。老仆夫妇上山后，便在井上按了轱辘，那口水井，重见天日。
院子里明明有井，可道痴打小就看着王老爹每日担水，看来是将担水当成修行。等到自己稍稍长大，也是如此。
道痴觉得有些无趣，转身回了禅房。
王琪与虎头两个不知是玩够，还是怎地，老老实实地跟在道痴屁股后边，进了禅房。
地上依旧是几个旧蒲团，道痴在自己常坐的位置坐下，看着老和尚最常用的蒲团，半响不说话。
老和尚肉身已经烧了，又无人设灵位，只有眼前这些旧物，似乎处处还留着老和尚的痕迹。
王琪放下手中的大提篮，打开上面盖着覆着的棉布，露出里面东西，里面是糊白的灵主，白蜡、檀香、冥钱等物。
“伯祖父使人预备的？”道痴问。
王琪点头道：“嗯，祖父说了，你若难受，就自己设香案来祭祀。”
道痴看着那灵主，低不可闻道：“老和尚最不爱受束缚，莫让这灵主拘了它。”
他叫虎头取了个陶盆，将灵主、冥钱都焚化了，剩下白蜡与檀香，在老和尚常坐的蒲团前，点了三炷香。
道痴分外平静，王琪却察觉出他的压抑，拉着虎头在香炉前拜了拜，两人便退出禅室。
稍时，禅室里传来一声声的木鱼声，伴着低声的诵经声。
王琪听着，心里直发紧，小声对虎头道：“二郎不会受了刺激，想要当和尚吧？”
虎头只歪头看着他，没有应答。
禅室的诵经声、木鱼声，一直持续到晚饭前后。
王琪与虎头从老仆手中接了饭食，端到禅室。王琪正想着该如何相劝，才让道痴吃饭时，道痴已经端起一碗粥，夹着咸菜吃起来。看不出食欲大振，可也不是厌了食的。
王琪要劝慰的话，生生憋了出去，倒是没有觉得自己这个小族弟冷心肠，而是佩服他的自制。就像是始终由他操控悲喜，而不是悲喜操控他。
王琪竟是难得地开始反省起来，而后无奈地发现，自己不管是同小大人似的道痴相比，还是跟言行如稚儿的虎头相比，似乎都没啥能拿得出的优点。
一时之间，他精神恹恹，只觉得味如嚼蜡，都没心思挑剔饭食的寡淡……
一夜无话，次日道痴依旧是入了禅室。
王琪经过一夜，又活蹦乱跳起来，给道痴留清净，也不上前，拉着虎头去后山耍去了。
等到他回来，已经将近中午，前院出来云板声。
王琪便与虎头过去探看，门外是个素服少年。
“三郎，你怎么来了？”王琪诧异道。
王三郎一个人，手中也带了一提篮的祭祀用品，道：“我去看二郎，听说二郎与七哥过来祭拜，便也跟了过来。”
因惊蛰与立秋都没有跟来西山，王三郎便也没有带长随、小厮。看到虎头的时候，他心中有些纳罕，寻思是不是哪家的族兄弟。
虎头看着王三郎，脸上也是毫不遮掩的好奇。
王琪看出来，笑着对虎头道：“这是二郎的亲哥哥，是不是长得同二郎很像？”
虎头歪着头，盯了三郎半响，方慢慢地点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王琪笑道：“你说他们又像又不像啊……二郎那家伙跟小老头似的，要是三郎也成了小老头，哥哥岂不是要闷死……”
老和尚既逝去，西山寺就成了无主的空屋子，之前那些能入不能入的族规，也成了空文。
看到王三郎过来，道痴并没有觉得被打扰，反而有些欢喜。
他看着王三郎，道：“大师父与我有养恩，三哥也随弟弟斋戒几日、以寄哀思吧！”
他说的理直气壮，王三郎答得痛痛快快：“应该的，即便二郎不说，我也当如此。”
王琪在旁，却是看不下去，跳脚道：“二郎，你这小子是怎么回事？难道自己三郎是哥哥，我就不是哥哥了？凭甚落下我……”

第八十七章 解心结二郎定策
西山寺的日子，平静宁和。
王琪虽口口声声说要与道痴、三郎两个一起“斋戒祭祀”，可坚持半天就在禅室呆不住，讪笑着拉着虎头去后山耍去。
倒是王三郎，每当道痴诵经完毕，就拉着道痴询问他过去的生活。
道痴便一边回忆，一边讲述自己的山居岁月。开始是一个老仆、一个老和尚，还有个孩子；后来，老仆又带来一个孩子……
开蒙，挑水……学佛……
往事一幕幕，都印在道痴的脑子中，王老爹与老和尚的模样，也是那样清晰。
王三郎听后，便是安静地听道痴诵经；等到道痴诵经完了，便再次问询。或许他是对弟弟的山居岁月好奇，或许他只是陪着弟弟一起怀念两个已故老者。
在平淡如水的讲述中，道痴心中的伤痛慢慢抚平。
老和尚即便地下有知，也在等着他大展宏图，而不是哀哀切切。
想通这些，道痴就停了诵经。王老爹在地下，听到他诵经百遍会觉得高兴；老和尚在地下，若是听他诵经百遍，怕是要骂他糟蹋功夫。
想到这些，道痴便笑了，身子往后一仰，呈大字躺在禅室的地板上。
王三郎在旁，吓了一跳，忙起身过来，道：“二郎你怎么了？”
道痴眨眨眼，道：“坐得累了，三哥也躺一躺。”
王三郎仔细看着弟弟，看到他确实不像有事的样子，才犹豫了一下，在他身边躺下，侧过头来看着他。
道痴看着他道：“西山寺不适合三哥，三哥莫要打它的主意了！”
王三郎闻言，身体一僵，移开眼，幽幽道：“二郎住得，我哪里就住不得？”
“李御使曾为二品京官不假，可二品京官并不单单只有一个李御使。就算他现下出些风头，过两年终会沉寂下来。三哥才十二岁，等到三哥及冠出仕，还有几个人会记得李御使？”道痴说道。
王三郎低声道：“不单单是我的前程，我也连累了父亲。父亲虽渐好，可前些日子常酗酒度日……即便父亲得以起复，我曾是李御使门下之事，这会是父亲的污点。”
不仅仅是酗酒，父亲那些日子还纳了两个美婢，后来又厌了。
道痴皱眉道：“污点就污点，难道还能掩耳盗铃不成？就算你避居山寺，难道这件事就能抹去，可笑至极。再说三哥真要那样做，落到旁人眼中，说不定就是‘做贼心虚’。”
三郎没有立时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方哑声道：“我舍不得母亲与祖母、舍不得姐姐与二郎、五郎……”
道痴坐起身来，瞪着他道：“人真是不能太闲，整日里胡思乱想什么。若是你真有好歹，那些想要攻讦令尊的人，说不定又找到好话柄，那就是令尊为了自己个儿前程‘虎毒食子’！”
三郎听得一激灵，跟着坐起身，摇头道：“父亲不是那样的人！”
道痴冷哼一声道：“我当然晓得令尊不是那样人，历史上做到‘虎毒食子’的，无一不是当世枭雄；令尊学的是孔孟之学，行的是君子之道。”
听着道痴一口一个“令尊”，连“伯父”都不叫了，三郎不由有些忐忑，小声问道：“二郎心里，怨恨父亲？”
瞧见王三郎脸上各种愧疚不安，道痴不由抚额。
王青洪的确是他这个身体的生身之父，可就在他在这个世界睁眼，那个可怜的婴孩咽气时，所谓的“父子缘分”就断了。
不过是因上辈子就没什么家人缘分，使得他在心底对王青洪曾有那么一丝丝的期盼。当时他想着，即便这个男人实际上比他这苍老的灵魂大不了几岁，即便这男人言行有些迂腐，可要是给予他一份所谓父爱，那他是不是也可以尝试着去融入自己的新身份，努力去经营“好儿子”这个角色，然后混吃混合做个纨绔二代，轻轻松松的过日子。
不过王崔氏的当头一棒，打碎了道痴的幻想。
现实再次告诉他，谁也靠不住，还是要靠自己。除非他真想要装孙子，愿意去看各种脸色，否则他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还要看他自己的努力。
至于怨恨愤懑之类的情绪，一丁点儿都没有。
他又不是真的十二房庶子，还没有那么强的代入感。在微微失望之后，早就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不过是借个身份，十二房也好，外九房也好，得以立世安身就好。只是从富贵纨绔变成寒门学子，生活条件上降低不少；不过世人重嫡庶，若不出继出来，他也没资格入王府为伴读。
他不想在三郎面前作伪，也不好直白自己本同王家人没关系，便道：“没有怨恨。下山之前，我都不晓得自己还有个父亲。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被丢在山寺外，被老和尚收养。后来晓得母丧父存，多少有些好奇，也仅限于好奇。”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所谓生身之父，到底有生恩，另外我能在西山寺长大，也是沾了王家子孙这个身份的光，我只应感激，怎么会怨恨？”
王三郎看着他，轻声道：“我能察觉出，二郎不喜父亲。”
道痴叹了一口气：“我只是有些不平……若是十二房贫寒还罢，一个襁褓中病弱痴傻的孩子，弃了就弃了，也能为家里减轻负担；可十二房的境况显然并非那样，不过是安排两个下人照看，花几两银子抓几副药，怎么就会那么难？”
若是没有被遗弃的话，这身体的本主也不会小小年纪就夭折。
虽说他晓得，要是本主的夭折，就不会有他的重活，可这并不妨碍他就此事发表看法。
王崔氏与王青洪都是嘴上说着重情义的话，可行事过于自私刻薄，道痴不希望王三郎“近墨者黑”，才想着多说两句。
王三郎脸色愧疚更盛，下巴都顶到前襟上。
道痴移开眼，没有开口劝慰什么。
对于那个夭折的王四郎，王三郎这个境遇截然相反的哥哥确实当内疚。
不过道痴也反应过来，两人方才跑题了，还跑了八百里远。
王三郎小小年纪，被骇惧至此，连轻生与出家的年头都有了，不开解还真不行。即便十二房的长辈们不讨喜，可这几个孩子还算不错，看在老和尚的面子上，道痴愿意费费心。
道痴想了想，道：“李御使的事，三哥也莫要太过担心。令尊本就再三上了折子，以‘养亲’致仕，若是回乡一年多功夫，就谋求起复，岂不是落人口舌？好生歇两年，厚积薄发，未必是坏事……至于三郎，则过于草木皆兵。要是只因为担心李御使学生的身份遭受灾祸，就做一辈子缩头乌龟，那即便太平一辈子也太无趣些。就像我说的，三哥只要泯灭众人，谁会专门去为难三哥？等到三哥中了进士，谋个外放，在地方上用心经营，朝廷又有族人姻亲为援，只需好好做事就是。等到三哥熬成一方大吏，显达人前，少说也要三四十年的功夫，即便有人挖出李御使的事情攻讦三哥，又能将三哥怎么样？说不定皇上都换了几茬，谁还会晓得李御使是哪个？”
王三郎脸上慢慢添了鲜活，眼睛闪亮道：“二郎真的怎么想？”
道痴点头道：“三哥是当局者迷，太将李御使从逆当回事。按照三哥所说，李御使即便从逆，也是宁王胁迫所致。三哥都知晓的事情，朝廷哪里会不晓得。殃及李御使的家人还罢，再往外波及，不安的不是三哥，而是那些朝臣。李御使做了几十年京官，官至都御使，亲朋故旧门生等人数以十计、百计。就算朝廷真要借故发作一批人，也轮不到三郎头上。不让三郎木秀于林，防的也不是朝廷，而是防着借题发挥的小人。”
王三郎本就是极聪明之人，这些日子有些想不开，也是因关心则乱的缘故。听了道痴这番开解，他也明白自己太“杞人忧天”。
不只是他，就是他父亲，所担心的估计也不是朝廷的追究，而是怕政敌借此攻讦。
王三郎只以为自己连累父亲，使得父亲担心那些日子借酒消愁、沉迷美色；现下想想，父亲之所心情不好，是因为他也晓得，自己失了起复良机，即便修堤有功，有资格起复，也只能选择继续隐退。
对于正值壮年、成手握权柄的人来说，这一点才是最难以忍受的，才会一时酗酒纵欲。
想来父亲多半也看开了，这些日子才会不再酗酒纵欲。
王三郎想到这里，目光越发清明。
他看着道痴，道：“谢谢二郎。”说到这里，顿了顿，道：“二郎是个心软的人。”
这满眼的怜惜与心疼算什么事？
道痴被看得直发毛，讪笑两声道：“考场上，想要考好难考坏容易，可最难的还是考的不好不坏那个度。三哥在时文上也要多练练手，才气也收敛收敛。”
提及这个，王三郎果然露出几分认真，想了想，道：“中庸之道，确实不容易，我也不知那个度在那里。要不，以后我开始参考二郎的功课？二郎在府试的成绩就是中等偏下。”
道痴忙摇头道：“我现在还没底，三哥要是参照我，两个都落榜了可怎么好？”
王三郎脸上，已经不见阴霾，神采飞扬地笑道：“落榜又如何，院试三年两考，明年不行还有后年，十四岁的秀才也不丢人……”

第八十八章 别亲人四小村游
王三郎的心静了，道痴的心也静了。
接下来的山居岁月，对于这兄弟两个来说，更像是度假。不管之前经历过什么，以后会遭遇什么，这一刻他们的心都是平静祥和。
可是这样的日子，对于王琪来说却是折磨。
上次陪道痴过来，他刚遇到虎头，两人正玩得投机，时间掐头去尾又只有两天，吃食寡淡也就忍了，毕竟还有那些王府的细点可以吃；这次他坚持到第三日就有些坚持不去。
他厚着脸皮跟来，又说好让家人七日后来接，总不好就夹着尾巴回城。
可是让他继续每天吃素，他就要疯掉。连着两个晚上，他都半夜饿醒，满脑子都是各种吃食。
既然不好回城，那去山脚下的庄子弄得吃的总无碍吧？他身上可是带了银钱。在知晓虎头的爷爷就是山下那个村子的村长时，王琪这个想法越发强烈。
在第四天早上，用早饭前，王琪端着粥碗，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二郎，你要带虎头进城，是不是要对他家里人知会一声？”
这个问题道痴也想过，原是想着回城前一日，带着虎头去王家窑村走一遭。不过瞧着王琪抓耳挠腮，估计是惦记村里的鸡了。
想着无肉不欢的王琪能坚持到现在也不容易，道痴痛快地点头道：“是该知会一声，用了饭就下山去虎头家。”
除了虎头依旧面带懵懂外，王琪与王三郎闻言，都有些雀跃。
少一时，用完早饭，四人便下山。
将到王家窑村时，王琪看着村口篱笆墙内外“咯咯哒”叫得正欢的母鸡，双眼直放光，不由自主地就加快脚步。
虎头到了村口时，却是放慢了脚步，脸上也难得地露出懵懂之外的表情，有些畏惧，小心翼翼的。
王三郎瞧着不对，低声道：“二郎，虎头不是回家么，他在怕什么？”
道痴轻声道：“人心都是偏的。偏心的父母有时比侩子手更可怕。”
王三郎闻言一愣，道痴已经走到虎头跟前，道：“见了你爷爷，你就可以跟我进城，城里有糖吃。”
听到“糖”字，虎头的注意力立时被吸引过来，脸上的畏惧褪去，就剩下满脸期待。
在虎头心中，果然糖果的诱惑最大。道痴若有所思，看来在虎头见王府前，等想个法子让他将这个毛病改改。否则的话，不是谁给几块糖都能勾走。即便以后成了世子近卫，世子也不敢用。
王三郎看着道痴，心头回荡着他方才的那句话“偏心的父母有时比侩子手更可怕”，只觉得脸上滚烫。
没等到虎头家，便听到“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而后便从虎头家西院涌出一行人来，两人一台，抬着红绸覆着的箱笼等物，总有三、四十号青壮，浩浩荡荡地往村里的方向去。
王琪满脸放光，兴奋道：“有人家办喜事？有梳妆台，是送妆吧。我们用不用过去随礼，然后好好地吃一顿……”
王琪的心沉了下去。王老爹与其说是老和尚的旧仆，更像是养儿。王老爹并不是安陆人，祖籍早已不可考。他只记得自己是流民出身，父母双亡，被亲戚卖到戏班。一次师傅打的狠了，他偷跑出来，遇到老和尚，被老和尚赎身出来。
没有老和尚，王老爹性命都未必能保全，子孙就不用说。
不管王家其他人晓得不晓得，王福平定是晓得老和尚与王老爹这段渊源，因此在老和尚面前分外恭敬，不仅仅是当成父亲的旧主，还当成自家恩人。
这就是人走茶凉？老和尚没了不到一月，王家就热热闹闹地办起红喜事。方才那院子，是虎头的叔祖王福安家。
没等到近前，便听到院子里传来喧嚣声，不单单是王福安家，王福平家这边也有客人在。
大门敞开，院子里搭了喜棚，门口也有不少红色鞭炮碎屑。
道痴站在那里，一时没有上前。
王琪也有些踌躇，看了众人穿着一眼，即便没有服白，可也都是素服，虎头家要是办喜事，这样进去是不是太失礼？不过他看到虎头时，反应出不对。虎头是王家嫡长孙，西山寺离王家窑又这么近，虎头家办喜事，怎么没人来接虎头？
虎头耷拉着脑袋，站在道痴身边，分外乖巧。
这时，有人看到他们，探头回去。
片刻后，便出来个青年。他一下子就看见虎头，脸上露出欢喜来：“虎头……”随后才带了疑惑，看向其他几个。
他正是过去常上山的王福平次子，虎头的亲二叔。尽管道痴已经蓄发，身量也高出许多，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是小……是二公子……”
他虽不善言辞，可脸上的欢喜与欢迎，写的明明白白。
“我有事要见村长，不知现下村长可方便？”道痴开口道。
王二叔道：“方便，前几日我爹还念叨着，二公子怎么还不来……”
说着，他看向与道痴面貌相似的王三郎，有些疑惑。
道痴指着王琪与三郎，介绍了二人身份，而后道：“劳烦给他们先寻个地方吃茶，我带了虎头去见村长即可。”
听说一个是宗房七公子，一个是内十二房的三公子，虎头二叔不由有些傻眼，略带不安地对道痴道：“要不，小人先进去……”
十二房还罢，即便是道痴的生父家，与这边没有直接利害关系；宗房就不同了，王家即便现下是良民，可小一辈也多在宗房铺子里当差。
看到王琪上门，王二叔就添了郑重，觉得自己这样领人进去有些不恭敬，想着是不是告之自家老爹。以老爹的性子，说不定会出来亲迎。
道痴在旁，将王二叔的变化看在眼中，觉得十分无趣。“恩”比不过“威”，人心这东西，真是不可捉摸。
在王老爹的孙子中，王二叔还是实在的，已晓得以权势分人。
“劳烦带路。”道痴没兴趣在门口傻等，开口道。
王二叔犹豫一下，还是点头道：“几位公子随我来。”
喜棚子有不少外客，见进来几个素服少年，都好奇地望过来。王二叔先唤了堂弟过来，吩咐他带王琪与三郎去吃茶，而后自己才带了道痴与虎头两个过了穿堂，去了后院。
看到王福平的那刻，道痴心中的邪火去了不少。
王福平穿着素服，借口身体不适，避在内院，没有出去见客。
看到道痴与虎头过来，王福平很是欢喜道：“我还以为二公子月末才会来。早知二公子已经上山，小老儿当早过去才是。”
道痴没有立时说话，而是看了看旁边奉茶的王二叔。
王福平见状，对次子摆摆手道：“这里没你事，你去前院待客。”
王二叔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道痴道：“村长既觉得我定会过来，想必也知晓大师父遗言。我这次来西山，除了悼念大师父，就是接虎头进城。”
王福平面露为难，道：“二公子，我盼着二公子早日过来，就是想要同二公子商量此事。”
道痴没有开口，只看着王福平。
王福平道：“虎头太笨拙，哪里好在二公子身边侍奉？二公子记得虎头，以后照拂一二，就是虎头天大的福气。”
道痴皱眉道：“这是村长的意思？”
王福平看出道痴不快，实话实说道：“是虎头的父母不肯。他们有心让我次孙读书出仕，怕虎头入了奴籍，影响了虎头弟弟的体面。”
老和尚逝去后，王福平在族长面前听了老和尚对虎头的安排时，心中并无反对之意。他也晓得家里人对虎头多有轻待。虎头在家里不快活，道痴是王府伴读，前程大好，虎头在他身边，得他照顾，也是好事。
可是回到家中，他就被长子、长媳说动。
虽晓得道痴即便接走虎头，未必会让他入奴籍，可只要分了主仆，就不好听。
另外，长媳还有意相看媳妇人选。那点小心思，又怎么能瞒过老和尚。
虎头虽憨傻，可却听话，叫干什么就干什么。在家里时，就被他亲娘使唤得团团转。若是给虎头娶个媳妇回来，家里又添个干活的，说不定她这个当婆婆的就能将家务都推出去，专心照看儿子读书。
王福平虽不喜长媳的小心思，可也担心虎头为仆会影响到其他儿孙，才想要与道痴商量，留下虎头。
道痴正色道：“我接虎头回去，并不是要添个小厮，虎头不为仆，我会将他视为手足兄弟。”
王福平道：“可是二公子在王府做伴读，哪里有功夫照看虎头？”
道痴道：“我会带虎头入王府。”
王福平一下子愣住，道：“二公子，老头子是不是听错了？二公子方才说的是……王府？”
道痴点头道：“正是。”
王福平有些坐不住，道：“那虎头是什么名义入王府？”
道痴没有立时作答，想了想道：“先是在府学吧&#183;……想来你也晓得，虎头力气有些大，我不想荒废了他，想要在王府给他寻个武师父。以后还不知会走到哪一步，还请村长先保密。”
说一半、留一半。即便这家里都是虎头至亲，可是真心想着虎头的却没两个。
王福平早就觉得老和尚平白留下那一句让道痴照看虎头的遗命，定是有什么古怪，没想今日听闻，却是难得的意外之喜……

第八十九章 生奢贪念老实人不老实
虎头打小力气就异于常人，有老和尚与道痴的吩咐，极少在人前显露。可平素在家中，家人多少也有些察觉。他们倒是没有细探究竟，只觉得虎头是傻个子、傻力气，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不过想到长孙的短处，王福平心里立时又拔凉拔凉，犹豫道：“二公子有心提挈，小老儿感激不尽，可是虎头不比寻常孩子，会不会辜负了二公子的苦心？”
王府伴读，岂是谁能都往前凑的，偌大的王氏家族，也只有两个人入王府。他们虽也姓王，却是主家赐姓，原姓早已不知，连王家的旁系族人都不如，哪里有资格送子弟入王府？
二公子也只是说了虎头入为府学，瞧着那意思，并没有伴读的名分。
王福平这样说着，心中摇摆不定，时而觉得这是个机会，不管虎头最后能不能出息，只要交好了道痴与王琪，也是好事；时而又觉得这么好的机会，给虎头是不是浪费。要是将聪明伶俐的二孙子推出来，会不会更好。
可是看着道痴不冷不热的神情，王福平又想到二公子并不欠他们家什么。老和尚的遗命，也并不是照看他们这一家子，而是单提到虎头，不是他们想将虎头替下就替下的。
他心中不由懊恼，自从老爹死后，因守孝缘故，与西山寺的关系远了；否则话，老和尚要是留下一句照顾他这一家的话，就是宗房那边也会待他们更看重许多。
如今后悔也晚了，他只能怪长子长媳鼠目寸光，这么好的大树不靠，合家指望个小孩子，科举考试岂是那边便宜的。多少人家，耕读几代人也未必能出一个秀才。
道痴道：“世子的乳兄弟今年十岁，痴迷武术，府中并无适龄玩伴。我想带虎头入府，便是与其作伴。”
王福平摇摆的心一下子定了，原来长孙入王府，是给世子的乳兄弟做玩伴。如此说来，还真没有他二孙子什么事。
虎头脾气好，又听话，只是脑袋太笨了些，若是跟着去学文识字，想也不敢想会什么样；若只是小孩子之间的玩耍，则是无碍。
又想着世子没有亲兄弟，这个乳兄弟，连二公子这样的世子伴读都讨好，那在王府显然极有地位。虎头即便只是过去做玩伴，以后的好处也少不了。
王福平面露欢喜，道：“那虎头以后就劳烦二公子多照看，他爹娘那里小老儿会去说。”
道痴想了想道：“虎头的亲事，村长这边也不用费心。等虎头大些，我会请族姑母给虎头保媒。”
王福平惊得睁大眼睛：“二公子说的，是王府里那位姑奶奶？”
这句话，却是道痴扯虎皮。他可不想村长家哪日就多了个小媳妇，顶着虎头妻子的名头；也不想虎头以后出息时，他爹娘出来对虎头的事情指手画脚。
道痴点点头，道：“自然就是她。虎头毕竟姓王，又是我与七哥带进府，以后自然多赖族姑母照拂。”
王家这边，不愿虎头为仆，不过也是想着子孙读书出仕，过个三、两辈，隐了出身。到时挂在王家哪个房头下做个干亲，谁还能求细究他们的出身。
现在听到会得王夫人的照拂，王福平自然喜出望外。他们这一大家子，说是王家旧仆，可实际上除了已故老太爷曾为仆外，从王福平兄弟到下边孙辈，都是良民。
若是虎头真入了王夫人的眼，说不定他们这一家子都有体面。寻个房头挂干亲之事，也不用等两、两辈子后。
想清楚这些，王福平恨不得立时将虎头打包，总算没有得意忘形，说了几句感谢二公子之类的话。
道痴说完正事，无心留着，王福平看着他身上素服，心里发虚，将留客的话也咽了下去。
不过因听说王琪与王三郎也过来，王福平还是亲自送出来，还让次子去装了一大提盒吃食，吩咐儿子亲自送他们回西山。
虎头他爹也在前院待客，露面出来见了见道痴与虎头。虽是欲言又止的模样，可是被王福平瞪了两眼也老实。还是王二叔，看来是真心疼侄儿，不知何时取了糖，将虎头身上几个布兜都装的满满。
虎头嘴里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嘴边亮晶晶地流着口水，看着越发痴傻。
虎头他娘在西院陪客，不知晓不晓得这边动静，反正从头到尾没有露面。
虎头那个同胞兄弟，十来岁年纪，穿着簇新，跟在他爹身边，望向虎头的目光带了轻蔑与嫉妒，看的王琪火大不已。
道痴留下提盒，婉拒了王二叔的相送，四人原路返回。
想着虎头那个二弟，王琪满心不忿道：“狗屁兄弟，那是什么眼神？就这样还有脸做神童，不知孝悌的东西，我要是有这样的兄弟，一天非打八遍不可！”
听他这般说，王三郎便看向虎头。
虎头正满脸纠结，眼泪几乎要出来。
王三郎吓了一跳，忙拉了拉王琪道：“七哥，少说两句。”
王琪这才发现虎头不对，讪笑两声，拍着虎头的肩膀，道：“虎头你别难受，他没将你当哥哥，你也别将他当弟弟就是，往后哥哥罩着你！”
道痴在旁，闷笑不已。
真是鸡同鸭讲。
虎头要是会将那些放在心上，就不是虎头。
虎头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抽了抽鼻子，将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又憋了回去，对着王琪，伸出拳头。
王琪与王三郎都不解其意，站下来看着虎头。
虎头的拳头慢慢打开，里面是块湿乎乎的半寸进方的松子糖。
虎头脸上的纠结已经褪去，只剩下分享的喜悦，看着王琪道：“吃！”
王琪瞪大眼睛：“这是给我的？”
虎头的眼睛恨不得黏在松子糖上，又生生地拉开，垂着眼皮点点头。
王琪只觉得浑身熨帖，丝毫不嫌脏，立时取了抛在嘴里，哈哈大笑道：“虎头真不错，晓得谁好谁赖！”说话之间，挑眉望向道痴，分外得意。
王三郎这才晓得，虎头方才的纠结难受，压根就不是为他弟弟的白眼，而是为了这块松子糖，不禁莞尔。
他想着虎头会不会也给自己一块糖，结果虎头笑嘻嘻地看着王琪，双手却紧紧地捂着他装糖的口袋，丝毫没有再取糖的意思。
王三郎也不以为忤，他上山这几日，每天与道痴在一起，并不像王琪那样整日陪着虎头玩耍，虎头更看重王琪也不意外。
王琪的得意，并没维持多久。
等回到西山寺，王琪就悲催了。因为虎头将所有的糖都掏出来，推给了道痴。他不过多看了那堆糖一眼，就被虎头防范住，瞅着他的样子，就像他是偷糖的贼似的。
道痴取了个纱袋，将这些糖都装进去，又递给虎头，道：“依旧每天三粒。”
虎头笑着点头，捧着糖袋子出去了。
王琪瞧出些门道：“二郎你限着虎头吃糖？”
道痴道：“虎头自小嗜甜，若是不限着，牙早烂了。”
王琪有些垂头丧气：“虎头还是听你话。”
道痴笑道：“虎头话虽少，可心里明白，晓得我管着他是为他好，才听话的；以后七哥对虎头好，他自然也听七哥的。”
王琪想想也是，立时又得意起来道：“说起来还是哥哥与虎头最投契，我们哥俩才能玩到一起，我去看看那家伙到底将糖袋藏哪里！”说罢，起身出去寻虎头取了。
道痴与王三郎对视一眼，都露出笑意。
王琪虽也是长子，可打小被祖父母宠溺，更像是孩子。虽说他一口一个“哥哥”，平素交往也视道痴与三郎为弟弟，可这小哥俩眼中，王琪更像是弟弟，需要哄着。
虎头藏、王琪找，院子里时而传来两人的笑声。
道痴与王三郎不去凑热闹，说起家常来。道痴想着这一年多来麻烦王珍的次数太多，有些不好意思，买铺面的事情不想再麻烦他，就问起容娘来。
容娘已经及笄，许亲给京城的两姨表兄，婚期定在明年。如今在家，跟在王杨氏身边学习料理家务。
提及这个，王三郎面露遗憾：“我与姐姐早年曾说好，姐姐要是嫁到京里，我便考国子监，进京给姐姐撑腰。那样即便父亲以后在外任上，也有娘家人给姐姐做主。”
道痴道：“我会考国子监！”
王三郎面露感激：“二郎……”
道痴摇头道：“三哥莫误会，我并不是为了大姐姐，这是我早就有的打算。听说京城繁华，我想去见见世面。”
王三郎欢喜道：“不管二郎为了什么，只要能进京就是好事。难道姐姐真遇到难处，你还会旁观不成？有二郎在，我就放心了。姐姐虽好强，到底是女子。若是嫁到旁人家，受了委屈还能请舅父舅母做主；姨母家是姻亲，舅父、舅母反而不好说话。”
道痴道：“三哥可晓得大姐姐用什么铺面做陪嫁？”
王三郎摇摇头，不好意思道：“这个我还真是不晓得。不过母亲当年陪嫁的那些铺子，大多会留给大姐姐吧。”
道痴道：“劳烦三哥帮我问问大姐姐，什么铺子出息好，我姐姐今秋出阁，未来姐夫又是读书举业，我想要给她添个铺子，增个进项……”

第九十章 回家来预备佳节
等到晚饭的时候，活蹦乱腾了半天的王琪立时打蔫。
原本从虎头家提了食盒回来，他还有几分期待，毕竟是虎头家今日有喜宴，鸡鸭鱼肉应该少不了。路上就忍不住想打开，又怕被大家笑话，便想着回了寺里，再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等回来后，与虎头嬉闹，他就将食盒的事情忘在脑后。
等到晚饭摆出来，王琪的脸都绿了。水磨年糕，定胜糕两色素点；熏干、蒸糖藕、炸萝卜丸子、盐水花生，四色素菜，真是素的不能再素。这是喜宴上的？鸡呢，鸭呢，鱼呢？
主食依旧是粥，王琪心中后悔莫及，暗骂虎头家人不厚道，为啥不留客。
自己一行人去了，因赶上办喜事的缘故，自己还掏了十两银子，做兄弟几个的礼金。在城里找好馆子，上等席面也不过五、六两，虎头家小气吧啦，不留客吃席不说，还只给装了这些。
三郎吃的香甜，同样的菜色，乡下做的自然粗糙，比不得宅门里的细致，可也正因为如此，吃起来越发原汁原味。
虎头的眼睛，则一直盯着那盘糖藕，一片、两片、三片……喝了好几碗粥。
道痴当然看到王琪的反应，心里也正想着劝王琪提前回去。他虽决定带虎头进城，可还没有同王宁氏说，不好就这样直接带人回去，总要先知会老太太一声。
等吃完晚饭，王琪满脸纠结，正想着到底明日是下山找肉吃，还是寻由子先回城，便听到道痴的“请求”。
对于王琪来说，这样的请求不是麻烦，反而是天籁之音。
王琪立时有了精神，拍着胸脯道：“只管交给哥哥，哥哥去同叔祖母说。床铺的事情，二郎也不用操心。不就是在你外屋添个木床么，哥哥来解决！”
道痴道：“如此，谢谢七哥。我与三哥、虎头还是按原计划十三下山。”
王琪想起一事，道：“二郎，殿下本说好要在大丧后亲自来见虎头。你直接带虎头下山，扰了殿下‘礼贤下士’的戏码，殿下会不会恼？”
道痴道：“殿下这些日子忙着治丧，也累坏了，放府学一月假，也有他自己好生歇歇的意思。我总不能为了等着殿下‘礼贤下士’，就将虎头独自留在山上。等过了中秋节，我会去王府一趟，告知殿下。”
王琪点头道：“你主动去说也好，总比殿下问起来时再应对要妥当。”
王三郎听着两人的话，有些奇怪：“世子也知道虎头？”
提及这个，王琪带了得意，笑道：“是哥哥举荐的。三郎，虎头有熊力，以后进府卫，想要升官还不容易。可笑虎头家里人，将这个宝贝当成草，反而将他那个草包弟弟当成心尖子。
哼，以后他们别想占虎头便宜。”
王三郎欢喜道：“真好！”
他虽不讨厌虎头，可人心都是偏的。尽管面上半点不显，不过对于老和尚将虎头交给道痴照顾，王三郎心中不无腹诽。在他看来，自己弟弟本就是个孩子，怎么好让其再照看旁人。外九房的日子不富裕，虎头又是个不同寻常的孩子，需要多费心看顾，弟弟以后越发要受累。
如今虎头这边，有安身立命的本钱，并不需要道痴都费心，王三郎是真心欢喜。
虎头坐在旁边，看着这个，又看看那个，依旧一脸懵懂。
翌日，众人陪王琪下山，去王家窑雇了车，送走王琪。
又过了一日，王二叔上山，带来一包衣服，还有一匣子自家制的月饼。衣服是给虎头的，月饼是新制的，给几位公子做小食。
到了八月十三这日，来的不仅有宗房的马车，还有王琪本人。
“左右也无事，哥哥便来接你们。”王琪笑着对众人道，而后就开始跟道痴表功：“叔祖母那里，哥哥都说得了；虎头的床铺，哥哥也是使人弄妥当。”
道痴作揖道：“谢谢七哥！”
王琪笑着受了，扶了道痴的胳膊，道：“谁叫我是当哥哥的，我不费心谁费心！”
王三郎面上也带了感激，即便王琪行事带了孩气，可这一年多待他们兄弟两个真是没话说。
虎头则是笑着看着王琪，脸上依旧是亲近，好像他这两天没离开似的。王琪“嘿嘿”笑着，从荷包里掏出块红枣大小的肉脯，塞到虎头手中，道：“吃。”
虎头好奇地看着看着，等到王琪示范过了，才跟着往嘴里送。
王琪又让三郎，三郎接过吃了。
他虽没有像王琪这样无肉不欢，可茹素七日嘴里也正寡淡。
兄弟几个说说笑笑，时间过得飞快。
等到马车进城，便直奔外九房。
王宁氏从早上就预备了一桌子吃食，等着几个孩子回来。对于道痴去西山悼祭老和尚之事，她不仅没有丝毫不满，反而颇为欣慰。
她是看出来，自己这个孙子嘴上说的少，可心里是个重情分的。只是这个情分要分人，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若是对他不好，他也能冷下心肠。
不管是族里，还是外头，有过继的嗣子嗣孙，不管养父母如何疼爱，等到长大能当家作主，不乏去寻生身父母，骨肉团圆，明里暗里贴补，视养父母为仇人。
骨肉天伦固然重要，可这样忘恩负义也忒不是东西。
王宁氏庆幸，自己有几分晚来福气，过继个重情的孙子。
至于带虎头家来，她心里也无异议。王琪不知道，她其实是见过虎头的，并且对那个少年印象颇深。或许旁人看来，会觉得虎头痴傻；可在她老人家看来，虎头只是个更稚气一些的孩子。心思纯净如稚子，总比心存不正要强的多。
王琪怕老人家嫌弃虎头，将虎头所受不公又夸大三分，又说了虎头以后的安排。
对于虎头或许会从军之事，老人家觉得并不妥当，可也没有说什么；不过对于虎头的父母，竟然嫌弃亲生骨肉，王宁氏觉得很气氛，心里对虎头就越发怜惜几分。不管孙子是将虎头当朋友，还是当兄弟，老人家都支持。实在是自家人丁太单薄，现下孙子年纪尚小还罢，等到大些，支撑门户，多个兄弟友人也多份助力。
顺娘听说弟弟今日会带个孩子回来，心里也有几分好奇。
等到道痴几兄弟带了虎头回来，王宁氏祖孙两个便都望向虎头。虎头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躲到道痴身后，还忍不住探出头来，看着王宁氏与顺娘。
这般孩子气，看的王宁氏与顺娘都笑了。
又想着这孩子白长了这么大个子，烧坏了脑袋，现下还不怎么样，等长大后到底要比旁人坎坷，祖孙两个的心中都带了怜惜。
看着老太太接受了虎头，脸上并无不快，王琪便与三郎告辞。
三郎出来多日，家里也催了几遭……
“祖母！”道痴指着王宁氏，教虎头道。
“祖母。”虎头随着老和尚去南昌府待了一年，口舌比过去好不少，如今说两个字、三个字的短句，除了慢些，倒是也利索。
“姐姐。”道痴又指着顺娘。
“姐姐。”虎头老实地学舌。
王宁氏与顺娘本就是心肠极软的人，见虎头这般安静乖巧的模样，只觉得可爱的紧。只能说道痴太老成，祖孙两个在道痴身上找不到的照看小孩子的感觉，如今来了虎头，就像是家里多了个小小孩似的。
道痴将王二叔带上山的包袱拿出来，里面的东西昨天已经看过，是两套秋衫与一套棉衣。
秋衫是新裁的，棉衣八成新。明显是成人的尺寸，王二叔虽没有说，不过瞧着这尺寸，应该是王二叔的衣服。
这些衣服不改是没法给虎头穿的，道痴怕被顺娘看见又揽了去，等到顺娘去厨房看吃食，才将包袱拿出来，交给王宁氏。
王宁氏听说连衣服都是虎头二叔给预备的，虎头父母没有任何反应，不免又唏嘘几声。
中秋本就是重要佳节，又是顺娘在娘家最后一次过中秋，道痴便跟王宁氏商量，明日上街采购，过个热热闹闹的中秋。
王宁氏本担心孙子为老和尚去世过于悲伤，见他有兴致，自然不愿违他心意。
次日一早，道痴使惊蛰出去雇了马车，他带着虎头、惊蛰两个，与王宁氏一起去西城。
西城三条繁华的街道，道痴一间间看过，主要想寻个省心、又能“洗钱”的买卖。这期间，他陪着老太太买了月饼蜜饯、瓜果葡萄等吃食，还给虎头买了两身成衣、两双新鞋。
路过银楼时，道痴多看了几眼，却没有停下。
他想起自己还有一件事没有做，那就是顺娘嫁妆里的首饰还没有打。不过在王宁氏跟前，他没有提这个，因为晓得提了也没用，早就决定“先斩后奏”。
顺娘陪嫁的家具，是在王家三房名下的一个木器店定的，八月底交工，用的是上等的鸡翅木，只这全套家具，就用了一百六十两银子。当然，这个价格在王宁氏跟前回禀时，说成是六十两。
算算日子，张庆和在省府正在考第三场，也不知今科能不能中……

第九十一章 分明一个女财神
一行人直到天色将午，才从西城出来。
各色过节东西，已经买个齐全。王宁氏慈爱地看着虎头，虎头手中正拿着块红糖烧饼，是刚才上车前王宁氏见虎头老看烧饼摊子给买的。
虎头接了烧饼，回城的时候就往王宁氏身边坐，看那样子，就像是摇尾巴讨吃的小狗。
人上了年纪，都喜欢儿孙撒娇，偏生顺娘与道痴兄弟两个，一个过于腼腆沉默，一个少年老成，都不是会撒娇的人。如今有了虎头，王宁氏觉得圆满了。
她慈爱地道：“好孩子，慢些吃，别噎着，家去再给你做好吃的。”
虎头不说话，只是乖乖地放慢了吃烧饼的速度。
王宁氏见他这般乖巧模样，越发满意，想起王琪说过些日子送虎头去王府的事，皱眉道：“二郎，不送虎头去王府不行么？这孩子心实嘴笨，受了欺负也说不出来。”
道痴道：“祖母，虎头多见见人，没有坏处。他没随大师父云游前，说话只能一个字一个字的吐，现下已经强出那时好多。趁着他还小，有些事慢慢教，说不定还来得及。”
王宁氏虽舍不得，可也晓得孙子说的有道理，叹了一口气道：“那你可紧着照看些，莫要白让虎头受了欺负。”
听出她话中的不放心，道痴少不得将陆炳又夸了一番。陆炳行事端良，虎头过去与其作伴，绝对不会受欺负……
回到家时，道痴扶着王宁氏下车，王宁氏看了眼停着的马车道：“是不是七郎来了？”
道痴认出是十二房的马车，道：“许是三哥！”
等祖孙两个进了院子，听到动静迎出来不仅是顺娘与王三郎，还有容娘。
姊弟两个过来送节礼，王宁氏吩咐的顺娘与道痴先招待客人，自己回上房换衣服。
容娘看到道痴带着虎头进内院，又晓得虎头的住处就在道痴外间，心里很是不赞同。毕竟这边家里还有个待嫁的顺娘。规矩人家，讲究的是内无三尺之童。
不过想想，所谓礼教规矩，多是儒生们闹出来的。看到虎头，还能将这个孩子想歪的人，本身就心里不正。
况且外九房就这几间院子，要是道痴视虎头为仆，安排在外院小房还没什么；要是真视虎头为亲人，当然没什么好避讳的。
明日过节，今日送节礼，连个还礼的时间也不留，这不是送礼之道。
道痴晓得，这姊弟两个上门定是有事，说不定还同自己前几日提及的嫁妆铺子有关。
果然，在院子里寒暄几句后，容娘便说要到道痴屋子里坐坐。
顺娘便道：“你们先去坐，我去收拾些吃的过来。”又将虎头也叫了去，留下这边的姊弟三个说话。
进了道痴屋子，三郎方小声道：“二郎，我回去问了大姐姐关于铺子的事，大姐姐说叫我传话说不明白，非要亲自过来与你说。”
他虽压低音量，可这屋子就这么大地方，容娘哪里听不见。
容娘瞥了三郎一眼，道：“难道就你是二郎的哥哥，我不是二郎的姐姐？怎么来不得？”说罢，也不待道痴客气，就大咧咧地坐下。
立时女王气场全开，三郎立时闭了嘴巴，寻了下首的位置坐下。
容娘也不罗嗦，直言道：“二郎，你想要陪嫁铺面给顺娘姐姐，这个我支持。按年收租的话，一间位置的好的铺面，一年十几两银到几十两银子都有，十年八年就收回本来，不像买地，要靠天吃饭。可是我不赞成你收成品铺子陪送。张家太太去的早，顺娘姐姐过去就操持中馈，哪里有精力打理外头的铺面。再说，张家姐夫又在应试，中举后多半会进京参加会试。若是中了进士，就要阖家赴任；若是不中，张家姐夫年轻，即便几次不第也未必会弃考，说不定会客居京城。如此一来，再好的买卖，没有人精心盯着也荒了。”
道痴不过是想趁这个机会，给顺娘添份嫁妆，也给家里增加个进项。
容娘的话，确实有道理，道痴便熄了送顺娘成品铺子的想法，点头道：“大姐姐说的正是，是我想的简单了。顺娘姐姐的性子，也不合适打理外头的买卖。”
容娘见道痴听见自己的话，“知错就改”，心情大好，道：“不过你能想到置个铺子，添个进项，这想法不错，也是长进了。就像你打算的，你以后想要进京见见世面。京城居、大不易，单靠家里几亩薄田的进项勉强糊口还罢，想要自在出行，口袋里还要有银子。你是世子伴读，如今王爷已故，世子就是一国之主。这安陆地界，你都可以横着走，正是借势生财的好时候。四姓人家，即便有异议，也不会这个时候与你对着干。毕竟你还姓王，并不是只凭王府势力的无根浮萍。我瞧着宗房大堂兄，这两年对你甚是照顾，对于你弄铺面的事情也不会反对才是。”
见容娘一副胸有成足的架势，道痴道：“大姐姐莫非有什么好建议与我？”
容娘道：“一说起赚钱买卖，很多人都盯着‘衣食住行’四样。可酒楼茶肆这些地方，费心劳神不说，鱼龙混杂，还极容易出是非，有什么好？瓷器铺、药铺、箱柜铺、粮食店这些地方，经营好了，也有些油水，不过都比不过一个行当。你们想想看，到底是什么行当？”
说到这里，她笑着看着道痴与三郎，开始卖关子。
三郎虽不是不知世情的书呆子，可对于商贾之事知晓的还真不多，从自己的产业的想了一圈道：“是绸缎庄？虽说客人只是富贵人家，可是一年四季都少不得买料子，生意错不了。”
道痴今天上午才在西城转了一圈的，想了想道：“是银楼吧……那里不仅买金银首饰，还有珠宝玉石，利润应该不薄。”
容娘挑眉道：“绸缎庄是赚钱，可是货源、买家，一项一项的，处处需要人费心；银楼的话，又过于依赖技艺高超的大师傅……最赚钱的行当是当铺，价值十两银子的物件，送到当铺不过开价二、三两，转手卖出去，几倍利润。伴着当铺，还可以再开两个小铺子，一间成衣店卖旧衣，开在走卒贩夫云集之地；另一间是古董珍玩、文房四宝，则寻清雅之地。三间铺子，相伴而生，只要寻几个本分人看着，其他的都不必操心。”
道痴听了，心中钦佩不已，这不仅是“产销”一条龙，而且还根据货物不同，也有了专门的定位。
容娘这份见识，搁在这个时代，极为难得。
当铺看着不是什么鲜亮的买卖，可胜在实惠，又符合道痴“洗钱”的想法。
道痴站起身来，对容娘作揖道：“古人有云，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大姐姐有大智慧，小弟这里谢过了。”
几日功夫，容娘便能想出这个生财的法子，且毫无保留地告诉给道痴，这份人情确实不轻。
容娘安然受了，又道：“虽说涉及银钱，自家的买卖比合伙买卖要好。可是你既打算着进京，就要想的周全些。我建议你分出两成股给王琪，他仪宾的身份已定，以后不管你与三郎兄弟两个去哪里，王琪是扎根在安陆城的，正好可以照拂你的铺子。有他出面，即便王家宗房与别房的人眼红，也没有人再敢打主意。”
道痴虽晓得容娘的建议有道理，可这回却没有点头。
铺子要是合股，股东是有资格查账的，那样他以后真有遇到大笔银钱，想要借铺子“洗钱”就费事了。
他想了想道：“宗房尚没分家，涉及银钱到底麻烦，我想着还是直接分两成干股给七哥，反而省事。”
容娘听了，笑容淡了下来。
所谓“干股”，就是未出资而获得的股份，实际上算不得真正的股份。因为并无对铺子的管理权，只能吃红。
听起来，王琪得到的好像差不多，但是哪里能一样。真正合股要要列入文书，在衙门里登记铺面时也会注明；干股则是一种赠与，干股分红的多寡都要看道痴的意思，道痴随时有权终止。
难道是舍不得银钱，想要吃独食？
容娘本是大方的性子，才会将赚钱的法子双手奉上，实见不得为了银钱算计来算计的小家子气。再说，王琪这一年多，待道痴的好，她与三郎都看在心里。同她与三郎相比，王琪更像是道痴的亲兄弟。
若是道痴为了银钱，连王琪都防着，那她也就没必要在这个弟弟身上费心。
道痴仿若未见，接着说道：“要不是大姐姐想的好点子，我也想不到此处。偏生对于经营之事，我又一窍不通。对于选址、聘人之类，少不得还要请大姐姐多费心。虽晓得大姐姐不缺银钱，可若是当我是弟弟，也不要却了我的心意。铺子的红利中，拿出一成给大姐姐做脂粉钱，算酬谢大姐姐的辛苦。同样是姐姐，顺娘姐姐那里，我也留出一成。我以后会去京城求学，三哥会在哪里？多半是中了进士，在哪里做父母官。我不希望自己的兄长千里做官只为刮地皮。即便伯父伯母富足，会给三哥置产，可银子哪里嫌多？也给三哥留一成。虎头与我相伴长大，情同手足，他爹娘偏疼次子，疏忽与他。我既接了过来，总要管到底，就给他也留一成。至于五郎，现下他还年幼，暂时并不缺银钱使，等以后再说。”
容娘本对道痴不肯分实股给王琪心有不满，听了这一席话不由愣住。
两成、一成、一成、一成、一成，确定分出的就是六成红利了；而听这话的意思，五郎那份将来也会留出来……

第九十二章 中秋月下人团圆
容娘在用“生财有道”的良方在试探道痴，道痴何尝不是在试探这个小姑娘？
显然，比起脸厚心黑来，宅门里的小娘自己完败。
她板起脸来，道：“浑说什么，是开铺子，又不是过家家。是为了赞些银钱才开的铺子，利润都分出去，还折腾什么？你的心意，我与三郎领了，至于分成之类的话，莫要再提起。若是我真贪这几个银子，还过来与你说甚？自己着手开铺子又不是开不得。不仅是我与三郎，就是顺娘姐姐与虎头的分红，我也不同意你给。这种不劳而获的外财，最初入手，可能会让人觉得好不好意思，可占便宜容易上瘾，人心易贪。若是赶上他们手头紧，你帮扶一把，他们会念你的好；你这样固定地白给，不仅落不下好，哪日想要不给都不行。另外，不管顺娘姐姐与二郎关系多好，出嫁前与出嫁后倒地是不一样。顺娘姐姐身边有张姐夫，二郎这里以后也会取媳妇，到底是两家人，银钱斯巴不清，以后有的心烦。姊弟关系好，不在这个上。一年分顺娘姐姐百十两银子，还不若你出息了，顺娘姐姐有靠山。”
这几句话，容娘是真心为道痴好才开的口。
毕竟道痴只是嗣子，顺娘才是王宁氏的亲孙女。道痴愿意厚待顺娘，王宁氏肯定只会欢喜，不会说旁的。
可容娘不愿见道痴太吃亏。
在她看来，道痴为外九房已经做了不少。外九房贫寒，众所周知，即便顺娘许张家算是高攀，置办嫁妆这块也当量力而行。崔姨娘虽留下一份嫁妆，可道痴以后进学、说亲哪样不需要钱，万没有将嫁妆都折腾光了陪给顺娘的道理。
唯一庆幸的是，道痴现下年岁还小，还有三、四年才说亲。好好帮上一把，在他成亲前说不得也能攒下一些家业。
三郎涨红了脸，道：“我也绝不会要。难道在二郎心中，我这兄长就是贪官胚子？哪个要你操心，你只好好的攒些家业是正经。”
若是地上有缝，他恨不得钻进去。
道痴与他虽是异母兄弟，可按照大明律，分家的时候是诸子均分。道痴被过继到寒门，勉强度日，有了赚钱的生计，还想着他们这些兄姐，连牙牙学语的幼弟都没拉下；他们在享受锦衣玉食的时候，怎么就没想着早点帮着道痴置些产业？
若不是因顺娘出嫁在即，道痴想起陪嫁铺子，说起这个，他还想不到自己疏忽至此。
以前只想着等长大些，一定好好照看这个弟弟，却忘了，这个弟弟小小年纪，已经开始支撑门户，日子过得正辛苦。等他长大了，弟弟也大了，雪中送炭没等到，哪里还稀罕他锦上添花？
显然容娘心里为了这个，也略有不安，倒不是愧疚之类。只是担心道痴日子过得不好，会对十二房生怨。
为了道痴出继之事，十二房受到诸多非议，连带着他们几个小的都不能幸免。后来因三郎与道痴交好，族里的风声才渐少些。若是三郎与道痴兄弟反目，到时候还不知旁人会说什么。她明年就出嫁京中，安陆的风风雨雨影响不到她身上，可非议太多，到底对三郎到底不好。
姐弟连连番表态，道痴面上露出几分迷茫与不安。
容娘已经拍板道：“你自小在山里，下山没几日去了王府，叔祖母又是极清高的性子，所以不晓得外头的龌蹉事。银子这东西固然好，也是恶之源。多少人家为了银钱兄弟反目、夫妻成仇。不到迫不得已，不要拿银子去试探人心。又涉及到生意上的事，干股之类的提一次，就不好轻易收回。你现下年纪还小，这些道理以后就慢慢懂了，这回先听我的。至于铺面人选之类，也不用你操心，我这些日子正闲着。”
大包大敛了去。
道痴忙露出几分不好意思，小声道：“怎么好这样劳烦大姐姐。大姐姐不是应……应跟顺娘姐姐似的，在家绣嫁妆么？”
提及这个，容娘倒是落落大方，没有寻常女儿听闻亲事时的娇羞，道：“那些东西，早预备齐整。我现在不过是混日子、享清闲，每天除了教教五郎说话，再没旁的正经事，正闲着发霉。二郎也莫要再罗嗦了，难道我不是你亲姐姐？再要客套，可就没意思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道痴只能郑重谢过。
说完正经事，容娘与三郎没有略坐坐，便起身告辞。毕竟明日是中秋，他们家里还有其他事情要忙……
马车离了外九房，三郎低头道：“大姐姐，是我疏忽了，早看到二郎这边的窘境，却没想着帮一把。”
容娘道：“怎么帮？就算你想要送银子，也得二郎肯要成行。父亲母亲又不是没送过，叔祖母那边都过不去。现在也不晚，二郎还没到用银子的时候。就按我方才说的，将几个铺子相继开起来，每年的进益足够二郎自在度日。我瞧着二郎的性子，虽是个有主意的，可并不将银钱放在心上的，还算是厚道。”
三郎点头道：“二郎待人实诚，听七哥曾提及，他将崔姨娘的嫁妆处理得差不多，又将王府那边赐下几样东西都典当，筹了银钱给顺娘姐姐置办了几十亩妆田。”
容娘闻言，沉默不语。她还真没想到，道痴能为顺娘做到这个地步。
作为十二房唯一的嫡女，她的嫁妆多年前就预备妥当，不说旁的，只庄田就千亩。对于十二房来说，这样的嫁妆并不算什么，父母并非无力为她置办更多，只是不愿过于惹眼罢了。更多的金银，会以其他名目贴补给她。
顺娘即便陪嫁几十亩地，与她这边相比也不算什么。可东西虽不多，却是道痴倾家置办，分量未必比她的嫁妆轻。
那边只是嗣姐弟，道痴都能做到这个地步；若是没有出继出去，会是什么情形？
过了半响，她方叹了一口气道：“叔祖母好福气……父亲真的错了……”
又想着道痴功课虽不及三郎，可胜在勤奋肯学，一次就过了县试、府试。这样下去，明年的院试多半也没问题。十三岁的秀才，就算乡试、会试多磋磨几科，也没什么可怕的。
不知父亲心里，有没有为当初的草率后悔。
现在父亲没起复还罢了，即便外人对他将庶子出继之事有些闲言，也影响不到什么；等到起复后，让政敌晓得这个短处，又是一番风波。
将到家里之前，容娘便吩咐三郎将自己帮二郎筹划当铺这件事保密，不要让父母知晓。
王青洪行事带了读书人的清高，对于当铺这样的买卖向来不喜；王杨氏那里，心肠虽软，有的时候却嘴硬。要是晓得他们姊弟两个主动帮庶弟，肯定也不赞同。
三郎道：“大姐姐放心，我又不是长舌妇，哪里会提这些？倒是大姐姐，就算在家里闷了，想要借此多出去散散心，也别落下我。只有我陪着，母亲那边才不会多问……”
翌日，中秋佳节。
正赶上晴天，晚上安陆城的万千人家，便看到一轮皎洁明月。
黄昏十分，顺娘便带着腊梅在院子里设了祭桌。
中秋节，除了阖家团圆外，还有拜月之礼，由家中女性长辈或当家主妇主祭。按照习俗，男不拜月。男子在拜月仪式上，多充当赞者或执事。
拜月从月升开始，因去年经过一遭，道痴对于赞者之职也轻车熟路。
家中女性，除了王宁氏祖孙，就是腊梅与燕嬷嬷，一一随祭下来，整个拜月礼也不过两刻钟就完毕。
拜月后，众人才重新落座，赏月吃月饼。
月饼是五仁馅，里面放了冰糖，显然是对了虎头的胃口，他笑眯眯地吃了三块。王宁氏怕他积食，将他跟前的月饼盘子挪开，他才歇了嘴。
道痴想到张庆和，低声道：“祖母，张大哥什么时候从武昌府回来？”
王宁氏在心里算了下，道：“今日出考房，二十五放榜。要是榜上有名，还要拜房师、会同年，早说也要下月初才回来……若是考的不顺，二十八、九就差不离到了。”
说起这个，老人家心里不免有些担心。要是张庆和榜上有名，接下来迎娶，是双喜临门，顺娘也直接成了举人娘子；若是张庆和乡试失利，心情不好的话，会不会影响小两口感情？
道痴见状，劝道：“祖母不过太担心，我使七哥打听过了。城里几位大儒，都赞过张大哥的文章。张大哥此次下场，是厚积薄发，多半过的。”
王宁氏道：“只盼着好。”
容娘坐在道痴对面，对于祖孙两个的对话听不真切，只听到“张大哥”、“文章”之类，不由红了耳朵。
她侧过身来，看着虎头眼巴巴地看着挪到一边的月饼盘，心中不忍，可也不敢让他多吃，便拿了一牙西瓜给他……
中秋过后，道痴又等了一日，八月十七这日，去了王府……

第九十三章 心存奇世子出府
世子在前阵子治丧中，清减许多，歇了小半月，气色好转不少。
听说道痴求见，他心里有些意外。毕竟一年多相处下来，他也瞧出来，道痴并不是多事的，假期中间入府，定是有什么事。
他便没有耽搁，直接吩咐内侍将道痴带到启运殿。
大丧过后，每日除了去凤翔宫请安之外，他就在这里，整理兴王生前的一些手书随笔，也处理些王府事物。
十数日未见，道痴进门，自然要先大礼参见。
世子抬手虚服一把，道：“快起吧。”
看了两眼道痴，他倒是有些奇怪，道：“怎地你休息小半月，面容反倒清减了？旁人都苦夏，二郎还苦秋么？”
道痴起身，长吁了口气，道：“出府后，得了大师父丧信，我便出城悼祭，中秋前方回来。”
道痴七月里还请了假，就为了探望西山老僧，世子自是记得此事，不免唏嘘道：“真是世事无常，孤还以为你们放假撒欢，日子过的爽快，没想到你又值丧亲之痛，孤这里给你道恼了。”
道痴道：“谢过殿下。西山寺除了大师父与虎头，便只剩下两个老仆。虎头不知世事，我实不放心，下山时就将他带了回来。”
世子倒是没想着道痴是不是饶了自己“礼贤下士”的计划，毕竟此一时彼一时。他眼睛一亮，带了几分期待，道：“二郎今日带人来了？”
道痴摇头道：“没得殿下点头，我怎么好带人过来。”
世子从座位上起身，脸上带了雀跃。
兴王在时，父子两个常穿常服出王府，即便守着规矩很少出城，可市井之间也是常转的。前两个月忙着王府治丧之事，世子哪里有功夫、有心情出去。
如今闲着无事，又晓得自己期待的“异人少年”进城了，世子不免有些意动。
“孤随你出府去瞧瞧，可好？”世子犹豫不决问道。
道痴一愣，还真没想到世子要出府。他原以为，世子得了虎头消息，会让他早日将人带进府。
“寒舍简陋，殿下身份贵重……”道痴迟疑了一下，如斯回道。
他虽愿意抱着世子这条大粗腿，可也不敢撺掇他出去，要是传到王妃耳中，哪里能落下好。
世子出府不出府，本还在两可之间，见了道痴的反应，反而越发想要出王府透透气。兴王薨，王府一下子就冷清下来，前两日的中秋节，一家人团坐一起，都红了眼圈。小郡主甚至忍不住悲泣，扑到王妃怀里，大哭了一场。
世子在母亲与姊妹面前没有落泪，晚上就寝时却湿了枕巾。逝者已矣，生者犹在。世子也不愿自己每天悲戚，想着早点振作起来。
他挑挑眉，道：“安陆城的富贵之地，还有比得上王府的么？”
意思很明显，同王府比起来，何处不是陋室，道痴不必因家舍简陋寒酸而不好意思。
道痴心中苦笑，他在乎的哪里是这个？
道痴晓得世子的脾气，最不喜人忤逆，便也不再啰嗦。只是祈祷世子能想起来去王妃知会一声，至于提醒之类，还是免了。
世子本就将他与陆炳看成小的，多照顾一二；他要是摆出老成的模样，提醒世子这个、提醒世子那个，肯定第一个被厌弃。
还好世子至孝，就算任性想要出府，也没有忘记王妃那边，对道痴道：“你去寻陆炳，孤去母妃跟前说一声，两刻钟后在王府门口见。”
道痴应了，出了启运殿，去寻陆炳。
走到陆家院子外，便听到里面隐隐孩童的啼哭声，道痴不由有些踌躇。可是世子吩咐他来寻陆炳，是要带陆炳出府的意思，他又不好多耽搁。
想到这里，他抬手叩门。
院子里哭声渐止，“吱呀”一声大门开了，陆炳红着眼圈出来开门。
见到道痴，陆炳眨眨眼道：“二哥怎么来了？”说话间，打开门，将道痴往院子里让。
道痴脚下没动，道：“虎头进城了，现下在我家。殿下想要过去看看，打发我来叫你。”
陆炳自从听王琪提过虎头，一直在盼着，原以为要等到九月伴读们假期完了才能得见，没想到现下就有了消息。
“去二哥家？”陆炳先是欢喜，后是犹豫道：“殿下出府，那王妃那边？”
道痴道：“殿下亲自去王妃处禀奏了，让我们两刻钟后王府门口集合。”
陆炳这回是真笑了，拉了道痴进院子，道：“上回我在北城巡城，就想要去二哥家转转，怕是冒昧才忍着。这回沾了殿下的光，总算能得偿心愿，怎么能空手去？”
范家这个小院，处于王府西南，小小三合院，北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范氏虽是五品诰命，可因住在王府的缘故，身边只带了一个老嬷嬷入府，帮她照看几个孩子。另有王府安排的两个才留头的小姑娘，负责院子里的扫洒。
陆炳同道痴说完话，便对正房扬声道：“娘，王二哥来了。”
范氏挑了帘子出来，招呼道痴进屋坐，又抓干果吃食给他。
尽管范氏言谈之间带了热络，可脸色有些僵硬，里屋偶尔还有饮泣声。
道痴坐得不自在，道：“师母，是殿下打发我来叫大郎，我们俩这就该过去了。”
陆炳却是蹭到范氏跟前，道：“娘，殿下要带孩儿去王二哥家接虎头大哥，孩儿总不好空手去，娘帮孩儿预备礼匣子。”
范氏早听儿子念叨了几次虎头，晓得是王琪举荐的勇武少年，过些日子要入王府。
现下听了儿子的话，旁的她还没在意，“去王二哥家”那句，却引得她变脸：“殿下要出府？”
陆炳道：“娘莫担心，殿下去王妃处禀告去了。”
范氏这才松了一口气，问了两句，晓得是世子临时起意要出府，面上难免露出几分不赞同来。
可世子不在，跟两个小的说也没用，她便没有说什么。
里屋童子抽抽搭搭的哭声又起，夹杂着少女的轻声细语。道痴忙起身道：“时间差不多了，再迟怕殿下心急。”
范氏点点头，对陆炳道：“这次你是随殿下过去，多半是打个过场就回来，哪里算是拜会。等下次你单独去时，我再帮你预备礼匣子。”
陆炳见范氏没精神，便老实地点点头，随着道痴出来。
出了院子，他的小脸就耷拉下来。
道痴轻声道：“是炜二弟在哭？这是怎么了，连带着你也跟着难受？”
陆炳伸出左手，带了几分委屈道：“早上去给王妃请安，二弟折了王妃的菊花。娘不仅打了二弟屁股，还说我没看好二弟，打了我二十个手板。”
他方才左手一直在袖子里，现下露出来，掌心又红又亮，肿得跟小馒头似的。
道痴看了，不仅倒吸一口冷气：“什么花这么金贵？引得师母这么大的火，将你们兄弟都打了？”
“是王爷生前移摘的两株墨菊，王妃最爱的。”陆炳越说越没底气。
确实是闯祸了。
现下菊花花期未至，满盆的绿叶子，哪里就吸引了小孩子？
陆炳的弟弟陆炜今年五岁，是有些调皮捣蛋，但也不是不听话的孩子。
道痴早就察觉出，陆家在王府的地位很微妙。王爷与世子甚是看重范家，听说两位小郡主与陆家大小姐也是闺阁好友，可是却没有听过王妃对范家人亲疏之类的话。陆家人行事都十分小心谨慎，丝毫没有王爷器重就嚣张跋扈的意思。
王府里的男主人没了，王妃与范氏一个是世子生母、一个是乳母，关系有些微妙。
见道痴不接话，陆炳哭丧着脸道：“我真的不晓得那两盆菊花就是王妃最爱的墨菊，刚好今天换盆，一堆花草都混在一处，有鸣虫叫，二弟就被引了过去，踩了个正着。”
这句话，倒是真证明这里头的“巧”。
不过这是王府内务，道痴不过听听便罢。
多半是下面人在搞鬼，以王妃的身份，真要想敲打范氏，也不用这般费事。只是不知道算计的到底是范氏还是王妃。
道痴道：“不管有心无心，错就是错，师母的罚的没错。你也是被殿下惯的，行事越发随意。师母管教你们，总是为了你们好。”
陆炳举着自己的“猪蹄手”，呲牙道：“我都这般疼了，二哥不说安慰两句，反而也来说教。”
说话的功夫，两人到了王府南大门，陆炳早缩回左手，脸上也平静如常。
等着盏茶的功夫，便见世子穿着素服，带着黄锦、吕芳两个小太监过来。
即便世子是轻车简从，可马车前后跟着的仪卫也有七、八十人。
这也太显眼了。
世子见状，不由皱眉，唤人生前，吩咐了几句。仪卫这才前后散开，饶是如此，马车左右也留下二十来人。
世子带着道痴与陆炳上了马车，无奈道：“孤本想要借此出来转转，母妃却是发话，命孤接了人即回。”
听到一个“接”字，道痴道：“殿下，虎头不谙世事，总要先教教规矩……”
世子道：“学规矩的事不急，孤会慢慢教……”

第九十四章 试深浅谁深谁浅
即便世子身份显贵，可毕竟是外姓男子，没有登堂入室的道理。因此，道痴到家后，便直接将世子引到南厅。
至于那些随从，除了黄锦、吕芳，另有四个近卫随着进门外，其他人就分在道痴家门外，街头巷口几处警戒。
饶是如此，一行八人，加上道痴、惊蛰主仆，就是十人，进了小厅，小厅里也立时局促起来。世子虽面色如常，可显然没涉足过百姓人家，忍不住用眼角余光打量这小厅。
陆炳与黄锦几个都难掩诧异，早听说道痴家里不富裕，也没想到会寒酸成这样，这两间小厅，还不如王府净房来的敞亮。刚才从门口走到这里经过的小院子，也逼仄得紧。
道痴吩咐惊蛰奉茶，自己同世子告声罪，往内院去了。
王宁氏已得了消息，晓得道痴带了两位小公子家来，后边还簇拥着好多随从。
孙子去王府之事，王宁氏是晓得的，这一寻思就骇出一身冷汗。
她吩咐顺娘与腊梅回屋子，自己站在正房门口，等道痴进了院子，便急匆匆招呼道痴到身边，低声道：“真是那位来了？”
道痴无奈道：“可不是那位。”
王宁氏叹气道：“你这孩子，恁也大胆。要是有个闪失，这一家子都讨不了好去。”
道痴心里虽忐忑，可不忍见王宁氏担心，低声道：“祖母莫担心，殿下禀告了王妃后出来的，带了三百亲卫跟着，都在这条街上警戒，断不会有半点闪失的。”
人数夸大了几倍。
王宁氏听了，提着的心这才放心，不过依旧道：“还是早送走的好，我们担不得这干系，惊扰了街坊邻居也不好。”
道痴应了，望向站在旁边的虎头，虎头手中抱着一只大公鸡。威风凛凛的大公鸡，已经蔫吧下来，无奈地冲着道痴拍拍翅膀。
道痴道：“虎头怎么折腾起它来？”
王宁氏笑道：“你走后，这孩子就在鸡栏前站着，看来是瞧着鸡稀罕呢。这公鸡啄他，这孩子也不避，倒是与它玩到一处。”
道痴笑笑，对虎头道：“快将公鸡放了，带你去见客。”
王宁氏只当虎头孩子气才在鸡栏外，道痴却晓得这家伙定是看着公鸡，想着鸡腿、鸡翅之类的。就算他不知道怎么将活鸡变成那些好吃的，也知道这些就是肉肉，才当成宝贝不撒手。
虎头虽恋恋不舍，可还是“哦”了一声，将公鸡放回鸡栏。
那可怜的公鸡一落地，便飞似的去了，钻进鸡笼不肯再露面，显然被蹂躏的怕了。
王宁氏将虎头的衣襟抻了抻，将他袖子上沾着的两根鸡毛也摘了去，才推了推他，道：“好生听你二哥的话，随你二哥去。”
说罢，王宁氏又道：“贵人既家来，我总要去拜见。我去换衣裳，等世子要走前，你使人知会一声，我过去请安。”这是对道痴说的。
道痴虽不愿折腾老太太，可也晓得这是没法子的事，点头应了，带了虎头出去。
小厅这边，世子已经等得有些烦躁。
虽说已过中秋，可秋老虎正厉害，这南厅里不仅狭窄，而且通风也平平，屋子里很是闷热。另外家具器具都上了年头，屋子里即便常开窗子，也有股淡淡地霉味。
惊蛰喊燕嬷嬷取了热水，给世子与陆炳奉了茶，可这简陋的器具，散茶饼子，黄锦与吕芳哪里敢让世子用。
内院到南房不过几步路，道痴带了虎头抬腿就到了。
虎头显然没想到，道痴口中的“客”不是一个，而是这么多人，不免有些怕生，愣了愣，便将自己往道痴身后藏。
他比道痴个子还高半头，哪里藏得住？
世子与陆炳都好奇地打量虎头，觉得王琪有些夸大其词，即便虎头看着稍健壮些，也瞧不出有半点“熊力”的影子；要说“异于常人”之处，则是这大个子行事太稚气些。
虎头圆圆的脑袋，圆圆的眼睛，黑眼仁多，白眼仁少，加上眼中的稚嫩，脸上的怕生与乖巧，怎么看都是纯良无害的小羊羔。
世子见了，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他笑着对道痴道：“七郎说虎头有熊力，二郎家里有没有石锁？”
即便喜欢虎头，他也想要先看看虎头的分量，毕竟他出来前，在王妃跟前夸了海口的。要是虎头差不离还好，要是差的太多，他面子上也过不去。
道痴自是看出世子眼中的犹豫，心里晓得眼下不是让虎头藏拙的时候。他摇头道：“没有石锁……不过虎头臂力尚可，单手就能将七哥举起来。”
王琪这一年多虽瘦了不少，可也分跟谁比，跟众少年同窗相比，依旧像个小肉墩子。
世子闻言，眼神微闪，转头看了看身边侍立的几人。黄锦与吕芳都是少年，百十来斤肉；那四个近卫，可都是身高将近六尺，身上紧紧绷绷地，隐隐地看出身子的腱子肉。
于是，世子便指了指其中一个道：“你上前去，让虎头试试臂力！”
那近卫听着众人说话，对于道痴身后若隐若现的那个少年，有些不以为然。所谓“身有牛力”、“身有熊力”这些话，在武人中不时有听闻，可没几个能信的。
不过心里腹诽是腹诽，他还是应声出列。
道痴一把从虎头从身后拉出来，指着那近卫，对虎头道：“这位大哥要同虎头做耍，就像你同七哥那样玩。”
虎头闻言，带了欢喜，不过望向旁边的几个人，还是有些迟疑。
道痴道：“若是你耍的好了，旁人也同你一道玩。”
虎头这才动了，一步两步走到那近卫跟前，咧着嘴冲那近卫笑。
那近卫看的直慎得慌，寻思这少年不像是孩子气，笑起来更像是傻子……这胡思乱想，下一刻他就被举了起来。
虎头这时，已经从双手变成一个手，轻松地举着那近卫，还在这丈半见房的小厅里小跑起来。一边跑着，一边看着道痴与众人，就差在脑门上写着“快夸我吧”。
那近卫身子僵着，面色发白，显然被惊的缓不过神。
世子与陆炳两个看着，眼睛闪亮，另几个近卫则是瞪大了眼睛。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王府校场就有石锁，世子亲卫，提个两、三百斤的石锁，实不算什么。
可提起与举起又不同。虎头的年纪，又在这里放着。虽不是他的极限是多少，可单手举起百数十斤的大汉跟玩似的，确实是“异于常人”。
道痴没见停，虎头便不歇，半刻钟过去，连气都不喘。
不管是站着的，还是充当“石锁”被举着的，几个近卫是真服了。
陆炳已经站起身，满脸羡慕地看着虎头。
道痴见世子眼睛已经发亮，虎头手上那个近卫也被折腾的差不多，便对虎头道：“先放下这位大哥。”
虎头听话的放人，然后眼巴巴地看着道痴。
陆炳看着不忍，道：“王二哥你快夸夸他呀！”
道痴晓得世子跟前，自己不宜“喧宾夺主”，便看着世子的荷包道：“殿下身边带了小食没有？”
世子听着没有没脑的问题，先是一愣，随即道：“这些日子孤嗓子有些发紧，身上常带着糖百合。”
道痴虽舍不得，可晓得虎头入府最亲近的当是世子，而不是自己。只有那样，世子才能全心全意地信任虎头，待虎头好。
陆炳也反应出虎头的表情，未必是要夸奖，更像是小孩子讨吃，捏着自己的荷包，不免有些跃跃欲试。荷包里装着两条山楂脯，还有两块牛皮糖，都是他爱吃的。
他倒不是舍不得拿出来，而是想起母亲告诫他的话，让他在世子身边时，一切以世子为主，莫随意插话多事，眼神暗了暗，又松开手。
世子反应过来，果然带了几分趣味看着虎头。
对于他们这些人上人来说，不怕下边人单纯，不懂事，毕竟不懂事可以慢慢教；那些有小主意、小算计的，反而让人生厌。
道痴对虎头道：“这是殿下，只要你以后听殿下的话，就有好吃的。”
虎头跟在道痴身边长大，对于他的话，自然全心信赖，开始眨着眼睛望向世子。
世子手中的素色荷包，即便没有打开来，虎头也有些挪不开眼。道痴没习惯随身带小食，可王琪是个爱吃的，身上荷包里果脯、肉干常有的。
看着虎头这眼巴巴的模样，世子脸上露出笑意，将荷包打开，将里面的糖百合都倒出来，吩咐黄锦送过去。
虎头看了眼道痴，见他没摇头，才双手接了，而后一屁股坐在地上，直愣愣地盯着手心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捏了一片，送到嘴里。
一屋子人，都齐刷刷地望着虎头。
虎头的眼中，只有这半把糖百合，眼睛弯弯的，嘴角不禁上挑，嘴角边口水亮晶晶的。
近卫也好，两个小太监也好，都吸了一口冷气。
若说方才虎头表现的，怕生点，孩气点、反应慢些，看着有些呆傻；现下这模样，坐实了这孩子确是“异于常人”。
陆炳倒是越发喜欢虎头，觉得虎头比自家二弟乖巧多了。
世子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很满意，“不知世事”正好，慢慢教就是，教出来乖乖听自己的话多好；陆炳就是他带大的……

第九十五章 柔弱女亦有犯拧时
目送着王府的马车在众府卫的簇拥下远去，道痴的情绪一下子低沉下来。王宁氏方才出来拜见世子，并且与孙子一道亲送贵客出门。
老人家心里不放心虎头，可见孙子难受，便没有说什么，只道：“你们休假已经将半月，再过半月就会回府学，等那个时候你们再做伴便是。”
道痴点点头，扶着王宁氏回了院子。
尽管方才世子带来的亲卫不是三百，也有七八十人，散在街头巷尾，引得不少人家探头探脑。旁人家虽好奇，不过是嘀咕两句。
外八房这边，因与外九房是近邻看的更真切些。
这一年多来，外九房的变化，他们都看在眼中。或许外九房现在还不如他们富裕，可谁都能看出来，外九房的日子会越过越好。
孙女婿是秀才老爷，孙子是王府伴读，如今家里仆从人口也渐增。八老太太与两位儿媳，不是没生过与外九房多亲近亲近的心思，都被八老太爷拦下。
八老太爷是这样说的：“旁人有是旁人的，人还是本本分分只看自己碗里的好。当时与外九房疏远，是怕他们叫穷，占了这边的便宜。现下要学十房那些没脸没皮的，过去讨便宜？我的儿孙是乞丐么？”
一席话说的老伴、媳妇都低了头，再也不敢提与外九房多走动的话。
大人既顾忌脸面，又想着利害关系，反而不如孩子们想的简单。外八房的两个孙子，却极爱往道痴身边凑。
他们两个都在族学上学，只是还没有下场。道痴与他们年纪相仿，却过了县试、府试，如何不让他们佩服。
八房两个媳妇生怕公公怪罪，教训了儿子两遭，两个小的也不敢再往外九房窜了。只是堂兄弟两个读书越发用心，想着要是自家兄弟都过了童子试，父母还有什么理由拦着不让他们与从堂兄弟亲近……
王宁氏与道痴哪里能想到，外八房老少的纠结，祖孙两个开始给顺娘拟嫁妆单子。
趁着假期还有半月，道痴想将这个处理妥当。
除了之前买的那五十亩地，道痴这两日又去西城置了一间铺面。地理位置只算中等，正是因为这个，价格也便宜，一百零五两银子临街三间门脸房。即便租金不多要，一年十数两银子进账没问题。
妆田、铺面、家具这些大件都齐备了，剩下零零碎碎也不少。
道痴来到这个世上，还是头一回置办嫁妆，哪里晓得该置办什么，王宁氏拟的单子看着又太简陋了些。就算张家父子不是势力眼，还有张家那些亲戚呢。顺娘这样良善的性子，道痴可不愿她因嫁妆的缘故，被人低看一眼。
实在无法，道痴只能求助容娘。
容娘将自己的嫁妆单子抄了一份过来，带着三郎与道痴两个以作参考。
像玻璃罩的盆景、掐丝珐琅果盒、挂镜、挂屏这些都算是这个时候的“奢侈品”，尽数划去。这些东西都是成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有钱也一时无处买去。
银质蜡扦可以换成锡的，粉彩茶叶罐换成青花罐。茶具与瓷器可以减半，梳理用具、洗漱用具、化妆品等，则在安陆城的范围内采购。
四季衣服、鞋袜、其他穿戴品，这边准备的差不多，道痴需要做的，便是多添尺头。
陪嫁的首饰这块，则是请容娘帮着去银楼选。非诰命不得用金玉珠翠，除了四对耳坠是纯金外，一副头面用的是鎏金，一对掐丝珐琅花钗，其他家常戴的几套钗环都是银制。
两匣子首饰用了五十五两银子。
选完首饰，姊弟三个便拿着拟好的单子，在西城进行了大采购。其他的还罢，并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衣料这里又是大头。除了庶人可用的绢、、素纱等，因张庆和已经是秀才，顺娘算是“士人妻”，衣服可以用纻丝、绫罗，这两样是外九房没有的。
除了衣料的限制，道痴才知晓百姓服饰连颜色也是有限定的。民妇穿衣，也只能穿淡色，不许用大红、鸦青，这就是士庶之别。
若是按照这个论，外九房倒是比寻常百姓要强的多，因为外九房属于“士”阶层，穿衣上倒没有那么多的避讳。
等到采购齐当，整整堆了一马车。
等到外九房时，道痴便安排众人卸车。
看到他大肆采购，顺娘很是吃惊，王宁氏倒是看不出是什么。道痴出去之前，已经同老人家说了。两个大头道痴都花了，这些小头上，王宁氏就没有再啰嗦。
老太太心里，早已当道痴是自家骨肉，对于他竭尽全力为顺娘置办嫁妆之事，就也没拦着。在老太太看来，若是自己大孙子在世，定也会同道痴这般。她若是多计较，反而像是拿道痴当外人。
上房西屋早已空出来，就是留着装顺娘的嫁妆的，这些东西便由大家抱着、提着，都送到上房。
等东西都卸完，顺娘额头香汗淋漓，才听容娘说了一嘴，晓得这些东西都是弟弟给自己置办的嫁妆。
她这回没有避出去，而是正色道：“祖母，二郎，我不要。这些东西要么退出去，要么就给二郎做聘礼使。要是张家图嫁妆，那我不嫁也罢。”
虽说王宁氏放出话去，道痴不早娶，可外九房三代独传，也不容他太晚娶妻，多半过了成童礼后就要定亲。仔细算下来，也就三、两年的功夫。
王宁氏呵斥道：“快闭了嘴，什么话都敢说！”
顺娘低着头，道：“反正不要就不要。我本是做姐姐的，不说为兄弟做什么，反让兄弟顷家顾看我，这算什么？”说话之间，眼泪已经簌簌落下。
老实人犯起拧来更让人头疼，又是在容娘姊弟跟前，王宁氏心下已经恼了。
道痴不好告诉顺娘，这些实不算什么。即便外人看来，他几乎用了全部身家，可实际上并不是那回事。可在容娘与三郎跟前，又不好说这个。
就算买东西用的这百十来两银子，他为了不让容娘起疑，也是先去的药铺，卖了世子那日过来时带的人参、鹿茸等高级补品；在银楼的时候拿出包旧钗环出来，兑了几十两银子。
容娘与三郎看在眼中，自是认定外九房的银钱来源多是这般来，越发觉得道痴不容易。
容娘对顺娘本有些不以为然，觉得她过于绵软了些，没有继承王宁氏的刚性；现下见她如此，倒是有些不忍。
又见王宁氏脸色发青，道痴欲言又止的，容娘便拉了顺娘的手，道：“好姐姐，嫁妆这东西，自古都是娘家人量力置办，多寡都是心意，姐姐只需受着就好，哪里好说什么要不要的。”
顺娘哽咽道：“可是，我怎忍心？”
容娘掏了帕子，帮她拭泪道：“有什么忍心不忍心的，难道你们不是亲姊弟？要我说，二郎做的很好。就算他年岁小，也是支撑门户的男丁，不为你这个姐姐做主为谁做主。就算现下将这些都给了你，又能如何？难道他是个没出息的，就不能再赚银子回来。”
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一席话出来，顺娘反驳不了，只道：“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呀？二郎一大早就出来，跑来跑去大半晌，连口茶都没吃，顺娘姐姐不说一句谢，反而怪罪起来，我都要看不过眼。又不是外人，斤斤两两计较的那么清楚，都是一家人，再说谁吃亏谁占便宜的话就没意思。”容娘脆生生地说道。
顺娘忙道：“我没怪罪……”
容娘笑道：“那顺娘姐姐就欢欢喜喜受了这份好意吧，莫要再说旁的，小心气坏了叔祖母。”
顺娘被容娘说的又羞又愧，倒是没有再说什么“不要”之类的话，只是神色间还有些迷惘不安。
王宁氏暗暗叹了一口气，吩咐道痴招待容娘姊弟，带了顺娘去东屋开解。
道痴则是带了容娘与三郎到东厢奉茶。
进了屋子，道痴便对容娘竖起大手指：“大姐姐好厉害！”
容娘掩袖轻笑，道：“这算什么？不拘男女，想要高声说话，就要占住个‘理’字。”
三郎好奇道：“那要是不占理怎么办？”
容娘挑眉道：“道理又不是天下掉下来落到你怀里，没理找到理不就行了？就算找不到，不是还有那一句话么，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要是自己心里都没底气，那还不如趁早歇了嘴，费那个劲作甚？”
三郎咋舌道：“大姐姐的意思，不就是无理也要辩三分么？”
容娘想起正事，看着道痴道：“你这边银钱还能凑多少？”
道痴想了想，道：“现银都就剩下今日买东西剩下的几两，还有大师父给的几个老物件，府试后世子与族长太爷赐下的两方好砚台……”说到这里，犹豫一下道：“大姐姐，当铺需要多少银子？”
容娘道：“当铺不同其他铺子，需要库房，铺子后的地方要大，地方不能太偏僻。买了铺面后，还需要用铁匠捍铁库房，不算本金，铺面这块就要、三、四百两银子。先期的时候，成衣可以直接卖成衣铺子，收到的好物件，也可以直接送古玩铺寄售。等到本金周转开，有了余钱，再置办另外两个铺面也不迟。饶是如此，从铺面到本金，少说也要七、八百两银子……”

第九十六章 因银钱姐弟起疑意
七、八百两就能开始门赚钱的生意，搁在富贵人家眼中，这本钱绝对不算多。
可是道痴这里，今天给顺娘采购嫁妆，都是先卖了好些东西筹的银钱，还不过是百八十两，又花的差不多。三郎望向道痴，露出几分担忧。
道痴的眉头也皱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下定决心似的起身，而后进了里屋。
等出来时，他手上已经多了个粗布包裹。
他打开包裹，露出里面两个紫檀盒子，道：“这两样是大师父所赐，我原想要做个念想。”
打了开来，一个装的是八寸高的羊脂白玉观音立像，一个是半尺高、半尺宽的紫金弥勒。
即便不是古玩行家，可也能看出这两样确实算是好东西。
容娘终于晓得为何道痴没银子，也敢张罗开铺子。眼前这两样，都是积年的物件。
看着道痴不舍的模样，容娘笑道：“典当不好要价，具体能换多少银子不好说；要是这两样东西找个铺子，慢慢寄售出去，本钱也就够了。只是既是你想要留作念想。典当也好、寄卖也罢，都不怎么妥当。若是你信得着我，就将东西押给我，我借银子给你。可是亲姐弟、也需明算账，月利二分是少不得的。”
她哪里稀罕利钱，不过是怕道痴不好意思白借她钱，才这般说。
道痴露出感激之色，道：“太好了，谢谢大姐姐……这两样东西真要交到外头去，我还真的不放心。”
这两样东西，是道痴前几日下山时从老和尚的秘藏中挑出来的。毕竟顺娘出阁在即，嫁妆是个大头。现下外人不知晓缘故，等到顺娘出嫁，嫁妆摆在世人跟前时，总要有个说法。
拿出这些东西，其他的银钱来路即便有对不上的，容娘与三郎也会以为是老和尚过去给他的私房银子。
果然容娘也想到此处，目光柔和下来，道：“大师父是二郎的贵人，虽已故去，二郎也要记得这份恩情。”
道痴点点头，有些感伤。
容娘后悔提及这个，有些不好意思看道痴，起身笑道：“我们出来半日，也该家去了。铺子的事，你不用操心，趁着还在假中，好生孝敬叔祖母。”
道痴应了，起身送他们出来。
容娘与三郎去上房告辞，顺娘眼睛红红的，脸上泪痕犹在，随着道痴亲自将姐弟两个送出来。
道痴没有忘了那观音与弥勒，在容娘上车后，便将包袱递了上去。容娘看了道痴一眼，接了包袱，与三郎两个乘车离去。她心里却是寻思，道痴是不是太容易信人了，就不怕自己藏了歹心，将这两样东西私吞了去。
三郎盯着那包袱，恨不得盯出个窟窿来。
容娘见他神态不对，道：“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三郎恹恹道：“大姐姐，祖母与父亲到底是怎么回事？连山居的老和尚，都晓得贴补二郎，祖母与父亲只是最初的时候走个过场，过后问也不问一句？若说父亲不当家不知财迷油盐，还能说得过去；那祖母呢？难道真的因过继出去，心里就不当成亲孙子了？”
他被祖母带大，打小多受宠爱，若不是本性纯良，加上王杨氏与容娘两个都盯着，早就娇惯的不成样子。
而今对比道痴的不容易，想着自己打小所受的一切，三郎羞愧不安之外，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有句话，‘爱屋及乌’么？就算祖母不念着二郎是亲孙子，看在崔姨娘的面上，也不当这样不理不睬。”三郎不解道：“这一年多来，父亲还偶尔提上二郎两句，祖母却从未提及。甚至早先知晓我来看二郎，还生了好大的火。后来我再也不敢与她老人家说实话，这才好些。”
或许是因为崔姨娘没的早，这姐弟两个还是回乡后，冒出个庶弟来，才晓得家中早年还曾有过一个贵妾，是祖母的亲侄女。
当初因过继之事，外头说什么话的都有，王杨氏不愿儿女误听人言，跟自己离心，便对他们讲了自己当年所遭受的一切。
即便时隔多年，可重新讲述这段往事的王杨氏还是痛不欲生、无语泪噎。
容娘与三郎一直以为自家父母琴瑟相合，没想到还有纳妾的这段插曲。
都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可是姐弟两个听完这段“纳妾史”也跟着心里发冷。
想想那个时候的母亲，早产伤身，被大夫诊断为难再有孕，还是因随着丈夫千里奔丧所致，两个嫡子紧接着随后夭折。
对于一个母亲来说，这是多么残忍的事情。
可是没人体谅她夭了嫡子，反而觉得她没了儿子，耽误十二房开枝散叶，不等出孝期，就定了贵妾。等到出服，新人立时被抬入府。
后来父亲起复，老太太借着孝道之命，打算安排崔姨娘跟着上任，要留下儿媳妇在老家尽孝。
结果，就在启程前，妻妾两下同时查出身孕，才都留在老家待产。
听着这往事，姐弟两个原本对二郎出继之事有些异议，也不忍在王杨氏跟前提及。
不管二郎无辜不无辜，他的生母确实曾害的自己母亲伤心难过。
姊弟两个心里都晓得，当年的悲剧，都是祖母偏执所致。即便老人家担心家族子嗣之事，但凡有些人情味儿，可怜可怜媳妇，稍晚个一年、两年再提纳妾之事，王杨氏这边嫡子都生出来，自然也就不会弄个“贵妾”出来。
如今老太太又偏执上，他们做小辈的虽不好说什么，可心里很是不认同。
因老太太是尊长的缘故，他们即便不赞同老太太的行事，也没资格开口相劝。
今日三郎提及他的不解，听得容娘也跟着迷惑起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祖母会这般容不下二郎？若只是为了当年抛弃二郎，心里不自在，出继已经出继，不自在后应该剩开始愧疚。听母亲的意思，祖母当年是极疼爱崔姨娘，即便将二郎出继出去，也是咬着他刑克亲人这一条，好像是在为侄女抱不平。可是回乡之前，从没听祖母提及过崔姨娘，这又是什么缘故？”
说到这里，姐弟俩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些惊疑不定。
若不是“爱屋及乌”，就是“恨屋及乌”了。
莫不是崔姨娘当年有什么不谨之处，引得老太太厌恶，连带着她生下的孩子也不受待见。
难道二郎不是十二房的亲骨肉，才使得老太太容不下。
可是只道痴那与三郎五分相似的长相，就否定的这个可能。
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
容娘皱眉道：“祖母最看重的是子嗣，要是崔姨娘真做了什么让她生厌的事，那多半在子嗣上。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些事情，若是不寻思还好，真要想起来，心里不免有些隔阂。
若是崔姨娘只是个死于产关、纯良无害的女子还罢，若是她真是蛇蝎心肠的恶毒妇人，那二郎是她的儿子，会不会类母？
容娘不讨厌这个庶弟，乐意纵容三郎与之亲近，前提是庶弟是知道感恩、无害的，可不是打算养条毒蛇在身边。
三郎没有容娘想的那么多，他只讪讪道：“听说有些人家，看到庶子庶孙聪敏，多会压制，不让越过嫡支去。祖母这样不念人情，是不是看出二郎聪敏能干，怕越过我去，才厌了二郎？”
容娘闻言一愣，想想还真有这个可能。
祖母最疼的不是儿子，而是嫡孙三郎，明晃晃地偏心偏疼。她这个孙女与五郎加起来，在祖母跟前的分量都比不过三郎一个。
可是答案会这么简单么？
去年道痴刚下山的时候，一个灰扑扑的小和尚，哪里露出聪敏来？就是出继后，他们也没想过二郎会这般勤勉地读书，顺利地过了县试、府试。
去年的三郎，可是阖族闻名的少年才子。
只为了一个防范，就不要一个孙子，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容娘眯了眯眼，等忙完当铺的事情，正可去探究探究往事，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
没道理有什么大动静，母亲不知道，可是瞧她的讲述，当年似乎平静无波，不像有大事发生的样子……
※※※
顺娘被王宁氏开解一番后，不再说什么不要的话，只是望向道痴的目光，尽是感激感动。
日子平静无波，数日转眼而逝。
王宁氏与顺娘开始掐着手指头，等乡试的消息。
道痴则是觉得日子太清净了，有些不适应，仔细想了想，才发现好些天没有王琪的聒噪。
这太不寻常，以前放三日假，王琪都要往外九房跑上一趟、两趟，这次一旬下来没动静。
连王宁氏都开始念叨王琪，道痴正好几日没出门，想要出去透透气，便带了惊蛰，溜溜达达地到了宗房。
等到了宗房，道痴才晓得王琪早在八月十六，就随王珍去了武昌府。
道痴听了，不由后悔，之前听王琪说了一嘴，王珍中秋后去武昌府，主要是接二房两个考生。
他当时正为老和尚逝去之事难受，没心思想旁的，听过就得。
若是当时留意些，央了王珍一起出行，也能见见世面。
可怜他来到大明这些年，就在安陆城打转转，最远的地方，就是梁王墓。现下说什么都迟了，算算日子，明日就是放榜之期……

第九十七章 姻亲登门议远行
武昌府距离安陆不到三百里，快马加鞭两日便能到了。因此，八月二十八黄昏，王珍打发回来报信的长随就到了安陆。
宗房在欢天喜地之下，不忘打发人四下报信。
外九房这边，随之得了消息，张庆和中了榜上有名，位列第二十三名。宗房的兄弟两个，一个第七，一个四十六。
不拘名次如何，单说这表兄弟两个都能榜上有名，已经实为不易。毕竟整个湖北地区的举人名额，每科不足五十人，录取率在百分之三、四左右。
安陆城过去应试的生员上百人，也只取中五个，除了表兄弟三人外，还有郑家的一个子侄，一个姓名不显的寒门学子。
对于张庆和这个名次，道痴觉得正好。若是张庆和上来就是谢元之才，那张家那边的人，说不定又有得挑剔这门亲事。
不过若是这个排名是张庆和正常应对所出，并没有临时怯场之利之类的，那他明年参加会试能取中的机会寥寥无几。
会试的录取比例，虽比乡试的要高，百中取七、八人，可是千里迢迢奔京城应试的，有几个没两把刷子，有的还是连续下场几科的老人。
张庆和与这些人相争，实没什么胜算。
不过会试之类的先不说，起码过了乡试也是好消息不是。
次日，王宁氏便预备了贺礼，带了道痴去宗房道贺。
王家的姻亲故旧，邻里街坊，该得了消息的都得了消息，贺客盈门。兄弟双举人，搁在谁家，都是体面的大喜事。
虽说本主还在武昌府谢师，可宗房这边已经摆开流水席。王家内外房二十多个房头，有头有脸的都来了。
王老太爷心情大好，嗓门都比平素响亮几分。
不过宗房这边热闹虽热闹，却因王珍不在的缘故，迎来送往中略显杂乱。老太爷发现不对，便提溜王青洪出来，让他出面待客。
王青洪父母官出身，做到三品参政，负责个流失宴，不过是玩儿似的，点了几个子侄管事、少一时便安排得妥妥当当。
族中太爷们见了，少不得又褒赞一番，又由王青洪提及三郎。
三郎与宗房六郎，都是明年参加院试，要是顺利，参加三年后的乡试。王青洪笑着听了，心里却越发不是滋味，不由自主地望向与子侄们一堆站着的三郎。
三郎旁边，站着个素服少年，即便只是看到一个背影，王青洪也认出那就是与自己父子缘薄的庶子。
他垂下眼帘，看了看杯中酒，只觉得嘴里发苦……
道痴被三郎拉过来说了一会儿话，便开口告辞。王宁氏会留在这边吃席，他还要往张家走一遭。
王琪不在，王六郎向来又不待见三郎，三郎呆着也无趣，听闻道痴要去张家，便念叨要一起去。
道痴被他央求的没法，便带着他一道从宗房出来。
吩咐惊蛰雇了个马车，兄弟两个便先回外九房，取了贺礼，才转道去张家。
张家虽不如宗房那样热闹，可贺客也纷纷而至。
道痴年纪虽小，却是张家的亲家，三郎又是王家小一辈中出色之人，张老爷倒是没有慢待，款待有加；道痴却受不得这闹哄哄，借口家中有事，稍坐一坐便拉了三郎出来。
张家二郎，年纪与道痴同庚，正没玩伴，见了道痴、三郎兄弟两个，拉着胳膊不放手，非要留客。还是张老爷通达，见道痴身着素服，似有不便，呵斥了小儿两句，才解放了道痴、三郎两个。
从张家出来，三郎抹了一把汗，道：“张二郎太热情了些，以往见了二郎，也是如此？”
道痴想了想道：“我这是第三次见他，正月里他跟着张大哥过去拜年，或许是做客的缘故，乖巧老实着；等我过来回礼，就活泼热络许多。”
虽说有时候过于粘人，可张二郎并不招人厌烦。张老爷与张庆和怜惜张二郎幼年失母，行事多偏疼些；可父子两个又怕管教少了，他跟着人学坏，待他拘得厉害，轻易不让出门。
父兄都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张二郎年少活泼，乐意与同龄人相处也就说的过去了。
三郎点点头道：“也不算坏事，活泼热络，总比性情阴郁要好的多。以后顺娘姐姐过门，相处起来也融洽，张家一门都会感念顺娘姐姐的好。”
道痴道：“祖母也这么说。还夸张大伯性情豁达，教子有方，否则搁在其他人家，小小年纪经历丧母之痛，多半会移了性情。”
说起这个，道痴心里又松快几分。
搁在这个时候，张家这样的人家，人家父子这样的人品，真是难得的……
※※※
九月初三、安陆的几位新举人同程而返。
翌日，张老爷与张庆和联袂而至，除了给王宁氏请安问好外，就是说起张庆和与顺娘的亲事。
下大定的日子都是早定好的，婚期也就在十月里择吉。
顺娘自然要回避，道痴作为家中唯一男丁，即便没成丁，也有一席之地。
不想，除了两家婚事的安排外，张老爷开口，又说了一番话，是关于顺娘过门后的安排。
听了张老爷这番话，王宁氏脸上露出迟疑之色。
张老爷的意思，等到儿媳妇进门，就打发小两口进京。张庆和是新举人，不管名次如何，趁热进京会试，也在情理之中。
一般人家，怕分心耽搁读书，长辈多半不会让带妻妾同往。毕竟新婚夫妇，蜜里调油似的，顾不得读书也是有的。
在这个年代，能这般安排，在道痴看来，可见他是个开明的长辈。新婚夫妇，宜小别不宜久别，否则谁晓得会弄出什么狗血戏码来。
可是王宁氏不得不多想想，这个时候的女子嫁人，可不单单要侍奉夫君，还有上顺公婆以尽孝道，下边的小叔也需照看。
顺娘跟跟在丈夫身边进京，不是坏事，可却免不得旁人说嘴。要是张庆和会试之路顺当还罢；要是有个挫折，说不得张家族人那边还要归罪到顺娘身上。
张老爷看出王宁氏的顾虑，笑着说道：“婶娘无需担心旁的，不止他们夫妻两个进京，我带了二郎也去，到京中走访几个故友。等将这几个小的安顿下来，我就在直隶一代转转。等大郎前程差不多定下来，再说其他。”
人离乡贱，张老爷说的轻松，可老太太看来，这动静未免太大了些。张家在安陆也是有头有脸的，这样舍业抛家的，还不晓得旁人会怎么说。
“我那老嫂子可晓得此事？”王宁氏沉默半响，道。
张老爷笑道：“大郎乡试前，我同姑母提及此事，姑母并未反对。姑母的意思，是让我也跟着下场试试。我还没拿定主意，等到了京中再说。”
王宁氏闻言，心里这才踏实下来。
张老爷四十出头，这个年纪应会试，并不算很大。不管他到底下场不下场，打着这个旗号进京，旁人只有羡慕的，再也说不出旁的。
道痴在旁，听了这席话，不免多看张老爷几眼。
秀才考乡试，需要资格考试选拔，不是所有的秀才都有资格参加乡试的；而且秀才的功名也不是终身的，若是几次年考不过，说不定还要除功名。
举人却是终身的，而且可以无限次参加会试考试，张老爷确实有资格下场。
道痴专门同三郎研究过开国来进士名录，会试平均录取年龄是二十九岁。二十岁以下的进士，每科不过一、两年，四十来岁的进士，所占比例不小。
若是张老爷与张庆和真的父子同科下场，张老爷考中的机会比张庆和更多。不过瞧着张老爷的意思，更像将会试当成幌子，纵情山水。
对于张家进京，道痴面上没露什么，心里真是分外欢喜。如此一来，等他进京入监，就有理由说服王宁氏迁居京城。
到时候一家人在一处，老太太也不用承受思亲之苦。
只要张庆和不是明年就中进士，等到下一科，或者下下科，就改朝换代。到时候张庆和再中进士，不管是留在京城，还是外放地方，说不定他都能说上话。
可是在老太太看来，京城距离安陆数千里之遥。等到孙女婿中了进士，更不知要到何地做官。除非孙女婿功名无望，否则这一别说不得就是十年八载，自己又上了年岁，祖孙两个说不得生离就是死别。
王宁氏想到此处，心里不由得跟着发酸，脸上也露出几分悲苦。
道痴见状，忙道：“祖母，姐姐随张大哥去京城是大好事啊！”
王宁氏强笑道：“嗯，我晓得是好事，毕竟你张大哥前程要紧。”
道痴笑道：“祖母，不单单是这个。孙儿等过了童子试，也想往京城走一遭。”
王宁氏摇头道：“你有上进心是好事，却不可好高骛远，想要参加会试，中间还有乡试一道坎呢。”
道痴道：“祖母，孙儿早就想着，等院试过后，就考‘贡生’入监。倒时若是侥幸的中，祖母便随孙儿一道进京……”

第九十八章 乐群院里添新人
自古以来，女子都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若是往好处想，顺娘随着丈夫进京，夫妻相随，总比留在安陆、夫妻两地要好的多。
张家父子又特意上门说此事，也是给亲家面子。
老太太想到此处，脸色渐缓，对道痴道：“我活了六十年，还没离开过安陆城，真要借着我孙儿的光，出去见见世面。”
道痴道：“祖母放心，孙儿定会叫祖母得偿心愿。”
气氛缓和下来，张老爷捻着胡须，笑眯眯地看着道痴，心里也在佩服他的志气。不贪恋王府权势，能在眼界放在安陆外，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来说，很是难得……
九月初六，道痴起了个大早。
顺娘准备了两个包袱，道痴摇头道：“姐姐忘了，过几日姐姐大定时，我还家来，哪里需要带这些东西。”
顺娘红了脸，指了指道痴的脑门道：“哪个忘了？另一个是虎头的。”
道痴闻言一怔，随即接过，低声道：“那我代虎头谢谢姐姐。”
顺娘没察觉出道痴的异样，还在为数日后要大定之事羞涩，道：“要是便宜，到时候就带虎头一并家来。”
道痴点点头，带着惊蛰出门。
刚走到街口，就见宗房的马车过来。车夫看见道痴主仆，忙勒住缰绳，立秋坐在车沿上，跳下车，回头说了一声。
车帘撩开，王琪探出半个身子。他一边打着瞌睡，一边道：“快上车，二郎怎么没在家等哥哥？”
道痴蹭他的马车已经习惯，倒是没什么抹不开的。今早提前出来，不过是因顺娘提及虎头，有些晃神，便从家里先溜达出来。
“七哥这是才起？”道痴见他眼睛都睁不开，问道。
王琪点点头，无奈道：“家里连番摆酒，哥哥陪酒来着，歇的晚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伸着懒腰，道：“总觉得才一眨眼，这假期怎么就满了？”
道痴笑了笑，道：“七哥就收收心吧，武昌府七哥都溜达一遭了，还不满足？两位族兄什么时候回京？”
“嘿嘿，你就别泛酸了。哥哥也是临时起意，倒不是故意拉下你。三哥、四哥他们怕走晚了路上冷，歇过这几日，就要动身。”王琪道：“真是服了二伯父，明明可以让两个堂兄入监在京城应试，偏生打发回家来，前两年童子试时也是。”
听王琪这么一说，道痴不免有些担心，会不会因直隶乡试比地方上难过？这地方上百分之三、四的录取率已经让人头疼了，若是京城的更困难，那他这个半路出家的，心里还真没底。
兄弟两个说着闲着，只觉得没过一会儿，马车就到了王府。
看着王府门口的甲士，都着素服，又看看了自己与道痴身上的，王琪道：“二郎，你说府学这边到底会是什么章程？”
道痴道：“瞧着殿下的意思，暂时没有解散府学的意思，不过又安排刘三郎他们几个学差事，估计这边也不会全天上课了。”
王琪小声道：“这回，总该也给我安排去处。”
道痴亦小声回道：“七哥莫急，今日估摸就有章程下来。”
兄弟两个先去了乐群院，便见院子里站着几个人。
王琪与道痴不由眼睛一亮，其中一个不是旁人，正是虎头。
不等道痴开口，王琪已经高呼道：“虎头！”
虎头听到动静，转过望过来，嘴角慢慢上翘，露出欢喜来。
“真是虎头啊！莫非殿下将你安置在这里了？”王琪疾行两步上前，敲着虎头的肩膀道。
虎头笑着，视线从王琪身上移到道痴身上，眼中越发欢喜。
虽说才别可半月功夫，可道痴觉得像过了数月那般长久。眼下看到虎头，见他完好无损地站在眼跟前，道痴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站在虎头旁边的，不是旁人，正是陈赤忠。
陈赤忠换下道袍，穿着素色直袍，身边带了个眼生的小厮。见王家兄弟注意力都在虎头身上，他笑着开口道：“七郎、二郎认识王鼎山？”
“王鼎山？”听着这陌生名字，王琪面露疑惑：“也姓王，是谁？我怎么没听过？”
这回疑惑地变成了陈赤忠，他望向道痴。
道痴也在默念这个名字，“鼎山”不会是出自成语“扛鼎拔山”吧？世子赐名下来了？
“鼎山，虎头！”开口的是虎头，他对着道痴，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王琪恍然大悟，道：“是虎头的新名字啊。好气派，殿下给起的？”
虎头咧嘴笑着，点了点头。
陈赤忠听到对话，心里就有些不舒坦。新来的这个人，占了沈鹤轩留下那间空屋子，看着虽不甚伶俐，可身上穿着打扮都不俗，身边小厮也伶俐。偏生瞧着这装扮，从武不从文。
这也是王家人？
王家是不是太嚣张了？六个伴读中占两席，如今送来第三个，还是从武的，这是什么意思？
他正不忿，王琪已经搭着虎头的肩膀，对陈赤忠道：“陈老大，这是我王家旁支的小兄弟，既入了王府，往后也要劳烦大家多照看些。”
陈赤忠心里虽不痛快，面上还是大方点头道：“那是自然。只是既是七郎兄弟，怎么没同七郎一道过来。”
王琪虽晓得虎头是世子亲自接进府的，这个时候却是没张扬，随口道：“我这阵家里事多，疏忽了我这小兄弟……”
陈赤忠这段日子，虽在玄妙观，可对于安陆城中的大事也略有耳闻，想想也就明白王琪所说的事多，当是王家宗房两个嫡孙双双中举之事。
这会儿功夫，刘从云与吕文召也先后脚到了，听了王琪与陈赤忠的话，都好奇地打量虎头。
健壮、面容稚嫩、身上衣服料子不俗，身后的小厮眉清目秀，只是有些不对劲。再仔细打量两眼，刘从云发现有些不对。这人不到束发之年，可也没披头发，头上虽包着头巾，可头巾下隐隐地露出头发茬。
这头上的模样，有些眼熟。去年道痴才入府学时，不是也这样么？即便是现下，长了一年多，道痴的头发也较常人要短许多，将将垂到肩上。
想到此处，刘从云不由望了一眼道痴。
道痴有许多话要问虎头，便对王琪道：“七哥，姐姐让我带了东西给虎头，我先去他屋子看看。”
王琪看着虎头巴巴地看着道痴，心里虽有些发酸，还是配合地道：“哦，快去快去，等一会儿还要去上课。”
道痴冲众人点头示意，而后才拉着虎头进了他身后敞着的那间厢房。
院子里，吕文召好奇地问：“府学要进新人，除了你这小兄弟，还有谁？”
王琪摸着鼻子道：“这个我就不晓得，我只晓得多了我这小兄弟一个。”
吕文召压低音量道：“好好的，怎么会平白无故加人？是不是顶你的位置？”
王琪听了，跳脚道：“吕书呆你这是什么话？我好好的，为何要被顶掉？”
吕文召仿佛不耐烦地道：“你不是要做仪宾么？还在府学混日子作甚？”说罢，哼了一声，吩咐小厮开了自己房门，进屋子去了。
刘从云同王琪与陈赤忠问声好，也先回房去了。
王琪闷闷的，就听陈赤忠道：“七郎，我这回进府，也带了个小厮进来，能让他住在立秋、惊蛰的那间屋子么？”
王琪看了陈赤忠一眼，道：“有何住不得的？只要陈大哥不要嫌弃那两个猴儿吵就好。”
乐群院里，小厮住的屋子有两间，陈赤忠本同刘从云交好，却让小厮与立秋、惊蛰同住，按的什么心？
王琪看了眼虎头的屋子，还是决定暂时不去打扰，来日方长。
只是这个陈老大，一月不见，越发不可爱了……
※※※
虎头的屋子，格局与道痴那间一样，正好与道痴的门对门。
不过临窗的书桌子，没有什么书本，而是四个素盘，两盘子细点，一盘子瓜果，一盘子饴糖。
道痴看了看屏风后的卧床，上面的铺盖也是新的，衣柜中叠着七、八套新衣裳。
道痴又走到虎头旁边，拿起他腰间荷包，里面是十来块碎银，足有四、五两，另有几枚金瓜子。
“殿下待你可好？”道痴的声音低不可闻。
虎头眨眨眼，亦压低音量道：“好。”
道痴道：“这样的日子，虎头喜欢么？”
虎头委屈道：“你，没来。”
道痴道：“这不是来了么。”
虎头点点头，看着道痴，又笑了。
道痴摸了摸他的头道：“要是有人敢欺负你，莫要忍着，直接去告诉殿下。”
虎头迟疑了一下，终是听话地点点头。
道痴扫了眼桌子上的饴糖，道：“每天吃几块糖？”
虎头伸出三个手指头，讨赏似的看着道痴。
道痴笑道：“虎头真好。若是不想跟胡老太那样没了牙，以后就保持这样。王府里的点心也的甜的厉害，你要是肚子饥的时候，可以吃点心，只是吃后要立时漱口，要不牙也要坏了。”
胡老太是王家窑的一个老太太，六十来岁，整日里拄着拐棍在村里溜达，身子虽健朗，可一口牙都烂了，嘴角一圈皱纹，说话直漏风。
虎头显然记得这个胡老太，露出几分惊恐，捂了嘴巴，护住自己的牙齿，老实地点了点头……

第九十九章 大成殿读史惊心
等到大家去大成殿时，虎头并没有跟去，瞧着那小厮行进方向，是要引他出府学。
王琪见了，忙闪身拦住，看着那小厮道：“这边就要到上课，你要带虎头去哪里？”
那小厮躬身道：“殿下说了，山公子上午随炜二公子一起启蒙，下午跟陆大人在校场习武。”
王琪闻言，倒是一愣。他想到陆炳有个弟弟，甚是调皮，不过五、六岁，不免嘴角直抽抽，望向虎头。虎头虽有些不舍之意，可也老实跟在那小厮身边，显然并不是头一遭这么安排。
既是世子安排，王琪也没有质疑余地，只能不甘不愿地让开路。
那小厮又躬躬身，才带了虎头出了府学。
王琪回头望向到道痴，嘟囔道：“二郎，虎头上午、下午都不与咱们一处。”
道痴小声道：“他虽心里明白，可让他听子乎者也这些也太为难了他，还不若与陆二弟一道描红写大字要来的好。”
就算道痴教过他《百家姓》与《千字文》这些，虎头也只是认个七七八八，再教怎么也不肯学了，那手狗爬字也实在不能入眼。
现在进了王府，有人与他作伴，慢慢将字识全了也是好事。
王琪想想也是，虎头表现的再乖巧，到底有异于常人的地方，要是世子真将他安排与众伴读一起读书，对虎头来说，不过是坐着混时间，还不如老实去启蒙要来的好。
他们这边说话，陈赤忠几个都在远处看着，虽没有听他们说什么，可见虎头出了府学，没进大成殿，不由各有思量。
这会儿功夫，世子带了陆炳姗姗而至。
众伴读日后每日安排，世子这里也有了定夺，上午众人依旧随着世子在大成殿学习经史；下午世子会去启运殿处理府务，王琪与陈赤忠入仪卫司、刘从云、吕文召入长吏司、道痴与陆炳去校场。
王琪闻言，不由带了欢喜，心里总算踏实下来。他虽自己吃不得什么苦，可是因性子开朗的缘故，在敬佩读书人的同时，也乐意与武人打交道。
刘从云不动声色，吕文召隐隐露出庆幸模样。王琪与他们虽同为世子伴读，可当王琪以子婿礼为王爷主持祭礼时，众人身份就有了高低。要是王琪入长吏司，那就会稳稳压他们二人一头。
连吕文召这个书呆子都能想到这个，陈赤忠哪里想不到，笑容很是勉强，心里不由咒骂王琪这个死胖子，不是还有府卫司么？为何要与他在一处？
陆炳看见道痴，满脸放光，可还来不及说话，先生已经到了。
今日双日，上午是史课，正好讲到《史记&#183;李斯列传》。
道痴听得津津有味，他看过《史记》，除了部分篇章，多半是粗读。李斯身为辅佐秦始皇统一六国的名臣，且居三公之职，中国封建王朝的许多行制，都是李斯定的。
这样的一个人，最初的人生理想，不过是做只“仓鼠”，而不是“过老鼠”。在他看来，过街老鼠吃着垃圾粪便，还要畏惧路过的人狗；仓库里的老鼠，吃着香甜的粮食，没有人狗之祸。
若是秦始皇不是暴亡，秦朝皇位顺利传递，那李斯在史书上说不得就是周召美名。
可是就是这样一位得秦始皇器重的心腹重臣，三子皆尚主，几个女儿全部嫁入皇族，本该对皇家最忠心之人，却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同赵高同流合污，矫诏杀死大秦继承人，扶持起胡亥，最后不仅使得大秦帝国两世而斩，自身也落得腰斩而亡的下场。
以李斯执掌的权柄，即便赵高谋逆，只要他有力挽狂澜的决心，总有一争的余地。只是他私心过重，怕扶苏继位，宰相之职旁落，才与赵高同谋，用心之恶，并不亚于赵高。
李厮列传，篇幅并不长，可是大家都各有所思。
世子想的是，到底什么是君臣之道。真要是说起来，这天下岂不是没忠臣？那些打着忠诚旗号的大臣，实际上也多半是为了他们自身的权势与利益。真到了舍生取义之时，又有几个还能记得“忠”字。
又想着，阉人之祸，竟是从这个时候就有了。一个地位低下的阉人，给他个机会，也有改天换地之能。自古以来，重用阉人取祸的皇帝何其多。
汉唐中晚期，宦官之权大，可以直接废立君王。就说大明朝，士大夫瞧不起阉人，可权阉可曾少了？“土木堡之变”，英宗皇帝被俘，大明几乎亡国，祸因就是大太监王振。
原想着这些人身体畸零，富贵都依附在主人身上，当可信可用。现下想想，他们没有廉耻之心，又哪里晓得忠义之道，还不如士大夫顾忌名声。
道痴则是佩服李斯，大半生算是辉煌。即便不是国君，可是影响力丝毫不比秦始皇弱。唯一犯的错，就是晚年脑子二了。
人皆有私心，对于一个爬了半辈子，从地方小吏到统一天下的大秦帝国的丞相，李斯舍不得手中权柄也说得过去。
与赵高合谋、矫诏杀扶苏、扶持白痴胡亥，这些仔细说起来，算不得什么。历朝历代皇权之争，有几个光彩的？
他最大的错误就是，再想要保住权柄的时候，放弃了权柄，最后才死于赵高的谗言之下。
一个实权丞相，真要强硬起来，还对付不了一个内侍？不过是碍于颜面，想要名声，不愿撕下那层遮羞布。
有的时候，要面子可是会死人的。
同样是扶持胡亥，权柄掌握在李斯手中，与掌握在赵高手中能一样么？
赵高不过一阉人，手握权柄，不过是横征暴敛，为己谋利，祸国殃民；李斯学的是治国之道，又辅佐秦始皇三十多年。
他若是手握权柄，修生养息，还不知中国历史会如何走向。
本是有能力左右历史之人，却被历史碾成齑粉。做权臣难，想要做个善终的权臣更难。
王琪则是不以为然，这个李斯算是个有志向的，并且通过努力完成了自己的志向。只是这老头子，七十岁了，不思主动致仕，反而只因担心退休，就参与谋逆，可见多精明的人，到老了都要犯糊涂。人还是要有自知之明的好，该退一步的时候就要退下来。
陈赤忠想的是，小志向坚持下来，也能有大成就。自己想在这安路一国之内崭露头角，以后到底会走到哪一步？
吕文召觉得，祸根还是秦始皇自找的，这身边没一个好人，怪得了谁？但凡他选个忠臣在身边，也不会有接下来的祸事。
刘从云望着侃侃而谈的先生，心里思量其让大家学习这篇《李斯传》的真正用意，是在告诫世子？
告诫世子身为主上，要晓得下边人得私心，不要过于信赖内侍与属官。不涉及自身利益上，谁都可以使忠臣；涉及自身利益上，私心重于公心的大有人在，毕竟这世上没有圣人。
世子本就玲珑心肠，怕是读了这篇列传，往后疑心越发重了……
陆炳时而望向道痴，一肚子的话要讲，哪里听得见去先生到底在啰嗦什么……
同样的一篇列传细讲，竟被大家听出来六、七个意思来，果然是读史使人明智。
就在陆炳抓耳挠腮中，终于挨到下课的时间。
世子望向众伴读，神情依旧温煦，眼底已经多了抹深思。目光滑过陈赤忠与刘从云的时候，他的目光顿了顿。
陈赤忠想要出人头地的心思一览无余，刘从云淡笑下也隐隐露出野心，若是给这两人机会，会不会成为李斯第二？
随即世子笑了，他觉得自己想多了。这里是兴藩，藩国所领不过一府之地，自己不是始皇帝，身边不过培养几个王府属官，出不来辅国之才。
陆炳已经凑到道痴身边，低声道：“二哥快谢我，若不是我同殿下央求，殿下又要带着你我去启运殿混日子。”
兴王治丧后期，众伴读多有差事，道痴与陆炳这两个小的，跟在世子左右，不过是传个话、跑个腿之类的活计，确实是混日子，使得陆炳怨念颇深。
道痴晓得，若是世子真决定让他们两个做侍从，陆炳央求也没用；带陆炳去启运殿的话多半是逗他。
世子在启运殿除了处理藩王政务外，还同王府两位长吏学习如何做个藩王，所谓“王者之道”。这些课程本就不是他们这些伴读所能听的，之前治丧未必，没有定制，他们两个跟着混听两句没甚多；现在王府大丧事毕，各项事务有条不紊，他们两个继续旁听也就太没规矩。
至于道痴与陆炳一道，估计世子就是随意安排。毕竟道痴的年纪正是学习的年纪，进府司学差事还早了些。若给安排文先生，费事费人得，还不若与陆炳一道混日子。
心里想到这些，道痴面上依旧很领情，露出欢喜道：“谢谢大郎，能去校场真好。”
他这句话倒是真心实意。
他在西山坚持挑了这么多年水，为的就是让自己多几分力气。
陆炳以后可是执掌锦衣卫的人，手下肯定有几分真本事。自己即便比不上陆炳，学上几手，多几分自保之力也好。
陆炳笑道：“只是在我爹面前，二郎怕是要失宠了。现在我爹眼里除了虎头，再无旁人……”
※※※
世子看到陆炳眉飞色舞的模样，又看了一眼笑嘻嘻听着的道痴，生出几分羡慕，到底是小孩子，听说去校场就欢喜了……

第一百章 今朝习得杀人术
王府校场有两处，一处使西苑大校场，一处是东苑小校场。仪卫司与府卫司操演在打校场，府学这边授课在小校场。
用了午饭，道痴换了短衫，与虎头、陆柄去了小校场。
瞧着陆炳的样子，这大半月与虎头已经混的极熟，手中一个劲地比划着，同虎头说起前些日子学习的一个招式。虎头只是听着，偶尔才应一个字、两个字，陆炳也不觉得闷，依旧能说的热闹，而且还不忘道痴，时而来一句“二哥觉得如何，如何”。
他也精乖，在世子面前，称呼道痴“王二哥”；私下里，却从不带姓，倒是真心实意地亲近道痴。
热热闹闹的，三人到了小校场。
除了陆典外，校场还有站着个中年人，四十多岁，满脸横肉，面相狠恶，看到道痴与陆炳时，就跟看两个小鸡仔似的没甚区别；不过望向虎头的时候，那人的目光中露出几分炙热。
这人是府卫的一个百户，姓邢，在王爷大丧时，道痴曾见过他。听说出身边军，早年品级很高，因得罪上官被降职，后来被调到安陆府卫。品级虽只是百户，可因王爷看重，在府卫中无人轻慢。都说他的身手，在王府仪卫、府卫中，是数一数二的，道痴却无缘得见。
邢百户也没有搭理道痴与陆炳的意思，直接提溜虎头，道：“给你的刀铸好了，你来刷刷看。”说罢，兴致勃勃地打开一个麻布包，里面是一柄没开刃的大号开山刀。
寻常的开山刀尺半长短，这把开山刀有两尺半长，刀背也比寻常开山刀要厚。
虎头的眼睛亮了亮，握着那刀柄，脸上带了欢喜。
邢百户眯眼笑着，对道痴道：“如今趁手的刀也有了，你要不要同我学耍刀？”
虎头摸着刀身，脸上明晃晃地写着“喜欢”，却没有立时应答，而是回头望向陆家父子与道痴。
陆典忍着满心郁闷，挤出几分笑道：“殿下已经点头，也说邢大人教你更妥当。”
虎头想了想，慢慢点了点头，却不是为陆炳这句话，而是看到道痴在微微点头。
道痴虽不晓得为何不是陆炳教虎头，而是换了邢百户，可是心中对于虎头能得这么一个高手指教也是高兴。
邢百户扫了陆典他们一眼，拉着虎头去教场一角，开始教导虎头。
陆典的大手在儿子与道痴脑袋上摸了一下，呼了一口气，道：“今天开始，咱们也学刀。”
他本是要先操练三小几日，正开始教兵器，可因邢百户主动请缨教虎头开山刀，乱了他的计划，心中觉得憋屈，便唤人去取了三把腰刀来。
三把都没开刃，显然是给他们学兵刃准备的。
掂量掂量手中的腰刀，道痴很是欢喜，望向陆典的目光就带了几分殷切。
陆典见了，心情这才好些，看着道痴道：“好好学习刀法，真要练进去了，说不定你就想弃文从武。”
道痴只是笑，并不说话。
明代武职世袭，他是民户，想要入武职晋身谈何容易。
这边说这话，那边邢百户与虎头已经开始操练起来。
“啪啪”的声音，听得众人心里跟着发颤。
陆炳的眼睛眯缝起来，陆炳脸上也多了几分担心，道痴的注意力却在虎头身上，虎头站在那里，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
邢百户手中拿着那把没开刃的开山刀，用刀背拍打虎头。
陆炳拉着陆典的胳膊，小声道：“爹快去拦下，虎头挨打了。”
陆炳摇摇头，道：“这是陆百户的教徒之法，勿要胡说。”
隐隐地传来邢百户的话：“睁眼，不许眨眼……耍刀就要先适应刀，而不是畏惧。若是无胆对敌，那还学刀作甚……”
陆典若有所悟，低头看了看陆柄与道痴，缓缓对二人道：“今日我开始教你们一路梅花刀！”
这刀法听着不甚威猛，可当陆典讲解起来，道痴心里惊骇不已。
这分明是一套杀人的刀法，缠头、裹脑、抹、刺等招数，十之八九都是对着脖颈以上部位。不用说，只要挨上一刀，绝对讨不到好去。
陆炳嗜武成性，却是头一回学兵刃，全心关注，哪里能想到旁的。
道痴虽不解陆炳用意，可他学的也分外用心。不管怎样，学会这套刀法，多条防身之道，总是好的。
邢百户在教导虎头的间歇，偶尔扫过来两眼，看着二小手上动作，凝神仔细瞧了瞧，望着陆典拉了拉嘴角。
接下来的小半月，道痴与陆炳两个便每日下午在校场这边学刀。
梅花刀二十六式，陆典也不心急，每日里为他们讲解一招，其他时候就让他们举刀练习。他给二人预备的腰刀，虽没有邢百户那边的开山刀重，可对于两个少年来说，分量也不算轻。一直操刀，对于二小来说，便也是重修炼。
张家下定的日子定在本月十八，道痴早就同世子打了招呼。
想着虎头这些日子被邢百户操练的廋了一圈，陆炳也念叨几回想出府，道痴便将虎头与陆炳也带上。加上早就在世子前报备过的王琪，十七日下午，四人便一道出王府。
他们在外过一夜，明晚回王府。
陆炳很兴奋，这还是他长这么大头一回外宿。
王宁氏晓得孙儿今日会请假回来，早预备了好多吃食等着。看到虎头、王琪，老太太越发慈爱，对于初来的陆炳也很是亲近。
陆炳也一下子喜欢上这里，觉得老人家慈祥可亲，顺娘姐姐秀丽温柔，这些小食也新鲜有趣；可是他再喜欢这里，也被王琪给拉走了。
外九房实没有能留客的地方，要是陆炳不走，只能给他安排住南厅。王琪想到此处，才热络一把，硬是哄了陆炳家去，与道痴约好明早二人再过来帮忙。
道痴外间的床没有拆，等陪着老太太与顺娘说完话，道痴便带了虎头回房。
等虎头听话地卷起袖子，露出一双手臂时，看着上面的红肿，道痴心里有些发酸。他拿出一盒药膏，一边给虎头涂上，一边轻声问道：“疼不疼？”
虎头点点头。
道痴默默地给他涂药，却没有说什么不要学的话。这小半月从陆典那里旁敲侧击，对于那个邢百户道痴知晓的更深些。
邢百户是西北人，本为民户，地方遭马匪，家里人都死了。他便入军中，以军户的身份参与剿匪。他从小兵，升到正四品卫指挥佥事，不知杀了不少马匪，使得地方上都肃静不少。可是因得罪小人，连降数级，最后被调到安路做了个百户。
邢百户教授虎头的刀法，并不花哨，干净利索，是杀人的刀法。他本身也以力气见长，虎头能得到他的教导，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事。
世子这般看重虎头，往后多半是留做亲卫。虎头力气再大，手上功夫不好，也不过是个肉墩子；身上强了，危险就小了。
“好好学，对你好。”道痴放下手中的药膏，对虎头正色道。
他晓得虎头能明白他的意思，不需要多啰嗦。
虎头点头道：“嗯。好的话，你也学。”
说罢，他便站起身来，抬手开始比划起来。
道痴虽没有学习重刀刀法之意，可见虎头有兴致，便也仔细地看着。
虎头的反应，本照寻常人慢许多。邢百户并没有拔苗助长，用了十来天功夫，只教了虎头起手四式。
虎头在道痴面前比划的很慢，可是道痴还是感觉到其中的凌厉。
同样是杀人刀法，从杀人中总结出来的招式，与那些固定传承下来的招式，到底不一样。
梅花刀是人随刀走，邢百户的刀法，却是刀臂合一。
道痴看着，若有所悟。
次日一早，客人还没上门，八老太太带了两个媳妇过来。两家不仅是邻里，还是服亲，晓得这边女眷少，便过来帮衬。
少一时，宗房的马车也到了，下来的不仅仅是王琪与陆炳，还有王珍与珍大奶奶。紧随其后的，便是十二房的马车，容娘与三郎姊弟到了。
除了王家至亲，老太太的娘家宁家那边也来了两个女眷。街坊邻居，有两家与外九房有走动的，也上门来帮忙。
外九房这点地方，给挤得满满登登，倒是也显得越发热闹。
等到张家吹吹打打的将聘礼送来，竟是整整二十四抬。
别说外九房这样的小民小户，就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这样的聘礼也不轻。
看的咂舌者有之，说道酸话者有之，还有人嘀咕起是不是外九房在卖女儿。毕竟外九房家底寒薄众所周知，顺娘与道痴姐弟两个一嫁一娶都是大事。
顺娘的嫁妆不足，不过是到婆家直不起腰杆来；道痴的聘礼若是不齐备，正经亲事都说不上。
王琪与三郎听到这些酸话，脸色都很难看；王琪几乎忍不住要动手，还是被三郎拉住。毕竟是外九房的好日子，若是闹腾起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三郎心里打定主意，回去就跟姐姐好生善良善良，定要在道痴长大前，帮他置办下丰厚家业，帮他说一门体面地亲事，决不让旁人笑话了去……

第一百零一章 柔顺娘出闺成大礼
不只三郎待弟弟好，王琪向来也当道痴为亲兄弟，当然也受不了他被人闲话。
吃完席回家，王琪便去王老太爷跟前，为道痴抱起不平来。王老太爷只是笑眯眯地听着，并不接话。
王琪急的抓耳挠腮，实没法子，又去腻歪祖母王张氏。
王张氏笑呵呵地看了丈夫一眼，摩挲着小孙子的脑袋，道：“这孩子真是的，想要什么与你祖父直说便是，还弄这些弯弯道道。”
王琪忙摆手道：“不是孙儿想要什么，是想着祖父、祖母既照顾二郎这许多了，也不差这一回，顺娘姐姐的嫁妆总要帮衬一把，省的旁人这个那个的烦死了。”
王张氏笑道：“傻孩子，就算要帮衬，也不是这个时候，急什么。”
王琪在祖父祖母这里得了准话，心下大定，眼睛转了两圈，又去央磨王珍……
张家迎娶的日子定在十月二十八，外九房这边二十六便要搭起喜棚，亲朋要上门添妆。
道痴与王琪兄弟便在二十六下午出王府，这回没有带虎头，陆炳也没有再念叨跟出来。并非是他不想，而是被范氏拦下。
一是道痴家逼仄，没有留客的地方；二是正式嫁娶比下聘礼的时候还忙，道痴年纪再小，也是一家之主，还不知忙成什么样，这个时候过去岂不是添乱。
道痴没有带虎头出府，也是因这个缘故。家里乱糟糟的，要是有顾不到虎头的地方，反而不好。
虽说没有带人出来，可是大盒子小盒子却是不少。王妃、世子所赐，范氏的添妆，三郡主与小郡主也没落下，都备了礼。前者看的是王琪的面子，后者则是因与道痴相熟。
其中除了四匹蜀锦，剩下的多时首饰钗环，多是金玉材质。
对于顺娘举人娘子的身份来说，这些添妆不仅贵重，寓意也吉祥。若是张庆和中了进士，顺娘便是官眷，有资格佩戴金玉。这些东西，即便不戴着，留作传家，或者需要银钱的时候出手都价值不菲。
因外九房先下情形，道痴有心给顺娘陪嫁金玉首饰，也不好置办，得了这些，倒是觉得正好。
没想到，等回家一看，只宗房女眷送来的金钗玉环就有数对，还有尺头银器等。
外九房的嫁妆早已预备好，不仅张家的聘礼全部陪嫁回去，其他田产、房子、家具、首饰、衣服等各色齐全。
即便比不得豪富人家十里红妆，可以外九房的境况，能置办出这样的嫁妆已经是极难得。
宗房王张氏带了孙媳过来添妆，因被王琪念叨一遭，也担心这边嫁妆不齐备惹人笑话，毕竟这亲事是她牵的线，张庆和又是她疼爱的侄孙。
除了四样首饰，王张氏又带了八匹布料，还有两件银器。想着若是外九房嫁妆不足，这几样东西也能充做几抬。
没想到外九房不仅给顺娘置办了全套嫁妆，田产、房子两个大头，竟然也都有了。张家的聘礼，更是半点不留地全陪嫁回去。
虽说数量只是一整份嫁妆六十四抬，可都装的满满登登，要是挑拣出来，完全可以再凑三十二抬。外九房没有如此，可见做主的道痴内敛，不是个轻狂的。
这嫁妆已经是极体面，王张氏心里不免有些疑惑。她年岁大，辈分又高，作为老嫂子在王宁氏跟着倒是没有什么不能问的，便直接问起嫁妆来历。
待晓得，这份嫁妆，都是道痴这个当兄弟的用一年多的功夫，陆陆续续帮顺娘置办的，还典卖了不少生母遗物，王张氏心中触动颇深。
并非同胞姊弟，道痴都能倾身陪嫁，真是个仁义的；待嗣姊如此，待王琪呢？
自己这个幼孙，与上面的堂兄，多差了岁数，相处的少；年纪差不多的六郎，与他关系又不亲。有道痴这个仁义的族兄弟交好，也是好事。
王府带回来的首饰与料子一亮，整份嫁妆的规格看起来又高了三分。
宾客们见了，这才想起来，外九房有现下体面，不单单与宗房亲近的缘故，最主要的是外九房这位小家主，是世子伴读。
王府里的情形，众人无从知晓；单从这不菲的添妆来说，王家二郎也当是有几分体面。
王家那些上门的叔叔伯伯族兄族弟，少不得拉了王琪打探一二。
王琪当然晓得，世子虽对二郎不错，可要说这添妆多，多少还有自己的功劳。王妃与三郡主，都是看在自己面上。因为年初刘从云也有个姊妹出嫁，只有世子赐了东西，王妃并没有出面。
王琪心里隐隐得意，可这个时候却半点不露，一心要给二郎长脸，将他夸得跟花似的，将世子曾命道痴与陆炳随侍，说成是常相伴。话里话外的意思，道痴就是王府伴读中第一得意人。
这话要是旁人说，听者说不定会嗤之以鼻，既是从王琪口中出来，大半都信了。毕竟王琪也是世子伴读，没有理由压着自己抬举族兄弟。
一番牛皮话的后果，就是次日起，客人翻倍。许多与外九房没什么走动的宗亲，也多厚着脸皮主动过来吃酒。
这其中，就包括财大气粗的三房，补送的添妆里是一副金头面，少说有十来两重。
三房自从去年被宗房与十二房联手整治一番，元气大伤，消停了不少，三房夫妇为人处世，也不像过去那么嚣张。
外九房这几间屋子，实在是待客不开，还是八太爷当机立断，开了外八房的大门，将男客都分流到那边，两个院子同时待客，方宽松些。
王宁氏虽不好意思麻烦八房，可也是没法子的事，只好谢了又谢。
两处坐席，少不得两处上礼。八太爷不许儿孙接礼，亲自找到王珍，让他安排人手到那院子做账房。
并非是老爷子瞧不起道痴，才不找道痴，而是晓得他也没什么人手，多半只能将账房上的事情也托给八房。只有王珍，向来帮衬外九房，身边又不缺人手。
道痴是过后才听人提起，对于八太爷只有佩服的。
道贺的族人多了，送妆的队伍几乎扩大一倍，颇有气势。
除了王珍与一个外八房大老爷两个年长的，剩下的清一色十几岁的王姓少年，道痴、王琪、三郎几个也在列。
路过百姓不少停下来看热闹，听说是送妆的是王家人，便也不觉稀奇了。王家是大姓，子孙繁茂众所周知。
张家这边虽说张家父子都是厚道人，看重顺娘家教人品，并没有嫌弃外九房寒薄，可亲戚之中，端是有不少富贵眼。
尤其晓得张家大郎学问好，前程似锦，曾有心为自家侄女、外甥女之类拉媒保纤的伯娘婶子，更是早早地过来，等着看张家的笑话。
谁会想到，会是这么个动静。
王氏宗孙亲自过来送妆，实打实的六十四抬，嫁妆单子一尺厚。
张老爷扫了嫁妆单子几眼，便赶紧使人吩咐给妾室传话，晒妆时要仔细些，省的有个闪失，让人笑话。毕竟上面的好物件不少，万一有人忍不住，大家都没脸。
张老爷只是未雨绸缪，不想没过一会儿，便得了两次回报。张老爷的脸色很难看，张家不如以往，族人有不少败落的。平素里上门打秋风，他能帮的也就帮。对于他们对长媳不满的那些酸话，张老爷多数装没听见。
没想到，这些人连贼心都有了。还好都被拦下，要是真丢了嫁妆，那不单单是王家人会笑话，他这当公爹的也不好意思见儿媳妇……
虽有些小插曲，可总算太平过去。
翌日，十月二十八，宜嫁娶。
顺娘出嫁正日，客人们都喜气洋洋，赞完新娘赞姑爷，不住嘴的恭喜声。外九房祖孙几个，虽面上也带了笑，可心里实在不好受。
王宁氏与顺娘祖孙相依为命，本没想过还有分开的一日，如今不仅外嫁，过后还要千里相隔。老太太虽想明白，这对顺娘不是坏事，可临近临近，心里也如刀割一般。
顺娘更是不好受，若不是怕气到祖母，几乎想要说不嫁。她除了不舍，就是浓浓的愧疚，即便有了兄弟，她也不当将侍奉祖母之事都推给兄弟，自己去年就不该答应外嫁。
就算外八房两位婶娘所说，她若是留着不嫁，往后弟媳妇进门，若是相处不快老人家怕是为难，她也不该点头答应外嫁。她不是与人相争的性子，作甚要与弟媳相争？二郎向来孝顺知礼，绝不会纵妻不孝，自己有何可担心的？
想下想明白也晚了。
道痴心里，也分外复杂。明明是嫁姐，心里就跟嫁女儿似的，百般不舍。要是顺娘有容娘的一半干脆泼辣，他也不会这么担心。可顺娘这性子，还真是不放心。
除了舍不得顺娘，他还担心王宁氏。老人家毕竟上了年岁，大悲大喜之下，万一有个不好，悔之不及。他抽空就往老人家身边凑合，没人的时候，将往京城的话提了又提。
老太太早时听孙子提这个，还以为他是开解自己的话，先下听他再三说起，不由有些上心：“二郎真有这个打算？”
道痴道：“那是当然，孙儿还扯谎不成？”
老太太迟疑道：“那王府那边？”
道痴笑道：“孙儿年少，离当差的日子还远着，多学习两年不是正好。”
老太太见他拿定主意，想着与孙女还有相见之日，精神好了不少。
顺娘那里，老太太也开解一番，祖孙两个总算没了生离死别的悲苦。
热热闹闹中，披着红盖头的顺娘上了花轿……

第一百零二章 春天正是读书天
张家走的很仓促，似乎出人意料，又似乎在意料之中。
意料之中的是张庆和进京之事，会试在明年二月，安路距离京城两千多里路，年后进京肯定是来不及了。
安陆的举子多在九月间就起程进京，像张庆和因婚期耽搁到现下已经够晚了。
早就有人猜测，张庆和是不是因举人名次不高，放弃了这一科，才拖延到这个时候还没启程。张家族人甚至还有人说酸话，觉得是新娘子耽搁了他们的举人侄儿，不够贤惠知礼，云云。
谁会想到张家大郎陪着新妇回门后，就举家进京。
等到亲戚得了消息时，张家一行人已经离了安陆，家中只留了几个老仆看房子。金银细软，半点没留。
这些习惯了到张老爷家打秋风的族人，立时傻了眼。每年借着过年，可是他们大开口的好时候，今年怎么办？
道痴送走依依不舍的顺娘，重新回到王府。
依旧上午随着众人上经史课，下午跟着陆炳学刀，晚上则是苦读四书五经，日子过得极为规律。
冬去春来，半年转眼而逝。
四月初，顺娘寄了家书回来，张老爷没有参加会试，张庆和名落孙山，不过在宗房二老爷的帮助下，拜在一个老翰林名下，在京准备下一科。至于顺娘，三月初查出身孕，如今在京待产。
张家即便家道中落，可张老爷这一房日子过的不赖。即便是客居京城，可也买了宅院，又添了仆妇下人，日子过的井井有条。
张老爷那个曾掌家的妾室，也是个性子厚道的，对顺娘多有帮扶。张老爷也对顺娘甚是宽和，顺娘的日子顺心如意。
王宁氏看了顺娘家书，在佛前拜了又拜，顺娘这是过门喜，不管第一胎是男是女，都是好事。
对于顺娘的身体，王宁氏到没有太过担心。因早年家境艰难的缘故，顺娘从来没有娇养过。她性情虽绵绵软软的，可身体却比寻常女子要结实。今年十七岁，身子已经长成，并不需要多担心什么。
道痴用观音像与佛像在容娘那里借了八百两银子，在容娘的张罗下，去年十一月在西城开了一家当铺。半年过去，外债已经还了大半。照这样看下去，再过一年半载，不仅能还清容娘的银子，还能剩下置办新铺子的银钱。
容娘的婚期定在九月，三郎六月里参加完院试后，便会同父母进京送嫁。
算算时间，容娘九月出阁，顺娘十月生产，道痴闲暇时分，就常去西城溜达，一是为小外甥、小外甥女置办满月礼；二是想要寻几样好东西给容娘添妆。寻了两次，却没有什么合眼的，正好容娘将之前在她那里典押的白玉观音与紫金弥勒送回来，道痴便有了主意，两位姐姐一人一个，暂时撂下此事不提。
虽说道痴与三郎两个一个在王府，一个在家，只有月末才能见上一两面，可兄弟两个越发亲近。
两人全部心思，都放在院试备考上。每到月末，道痴放假的那几日，三郎就到外九房，将自己做过的时文与各种搜罗到的拟题拿过来；道痴也会将自己本月里的各种作业带回家，兄弟两个交换学习。
每到此刻，道痴对三郎都心服的不行。三郎可不是他这个假正太，活了两辈子，多少占着些小聪明的便宜，可三郎的文笔、灵气，真不是他能比得上的。
每次看了三郎的时文，再看自己的，又涩又干，没一处满意。
三郎却是极有耐心，每次将道痴的时文逐字句点评，还时不时地鼓励两句，例如“二郎，这种承题的法子很好”，或“入手越发切题了”之类的。
除了鼓励，三郎也毫不客气地指出道痴的不足，策论勉强尚可，时文缺乏灵气，诗赋浅显直白，文字运用不足。就像“红花”、“绿叶”这两物，在时文里不宜多做修饰，否则显得文字轻浮；在诗赋中直述就过于浅白，若是换做“红瘦”、“绿肥”，实物换成拟代，意境一下子就上去了。
这个时候，道痴真的很想捶地。
各种穿越书中，百试百灵的纳兰诗词，为何他一首都想不出，想要取巧都不能。这个时候，只能勤能补拙，死背唐诗宋词。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
后世的人，在文字独创性上差了些，可不是还有向某某“致意”的说法么？他又无心成为诗赋大家，只要能考试过关就好。
三郎第一时间就发现道痴取巧的想法，并不赞同，难得地板起脸，一本正经地教训道：“赝品再像，也是赝品，诗词文章之道亦然。形似而无味，若是二郎在科举之途上，只想过了童子试，如此取巧还能浑水摸鱼。若想要再进一步，半点不容作假。”
因道痴这点不足，三郎发狠了要给他扳过来，便给他留下作业，要求他不拘格式、不拘内容，每日做诗词三首。
换做其他少年，对于三郎的这番话，说不得还要反辩一番。
道痴心智成熟，仔细想想三郎的话，确实是这个道理。自己要是不能直面对自身不足，说不定真的止步院试，乡试、会试更是奢想。自己除了活的久些，并不比当下的读书人强多少，甚至于真论起读书来，自己还欠缺太多。
旁人寒窗苦读时间，他这边再用功，拼时间是拼不过那些人得。
整整一个月，府学众人便看到一个奇景，道痴眼神木木（想的出神）不拘是看到花草树木，还是饭食点心，还是经史课上，随时都会走神，嘴上振振有词。
道痴的书桌上，迭起厚厚的诗稿，咏的东西五花八门。
王琪与陆炳晓得他在作诗，好奇的不行，凑过来看道痴的诗作。
《煮粥诗》
贫者有所乞，
碗中粥影稀。
风吹水面涌
谷米七八粒。
《怀古诗&#183;卫青》
寒门自古有才俊，卫氏儿郎朝天贺。
利禄不求椒房赐，功名尤向塞外得。
昨夕北风嘶朔马，今朝胡霜切冰河。
将军横行万里外，单于慌蹿弃战车。
竟是良莠不齐，有的浅白，有的则是有点意思。不管不管是浅白，还是颇有意境，都能称之为诗了。
王琪与陆炳见了大奇，少不得盛赞一番，说起写诗，他们勉强也能应对上几首，可像道痴这样信手捏来，想到什么写什么，没有几分灵气还真是做不来。
道痴唯有苦笑，他原也自诩博览群书，可真等到开始认真作诗，发现自己的典故词语十分匮乏。
对于六月院试，他心里真有些没底。
吕文召听说道痴在学作诗，扬起鼻孔，对着道痴得意几日，而后拿出个册子来，得意洋洋地递给道痴，口上说着请道痴指正，实际上压根就是显摆的意思。
书册轻飘飘的，道痴倒是觉得分量尤重。不管吕文召这人怎么不懂事，这回出手，也是想要帮忙吧。
里面确实是吕文召的笔迹，不过看到上面录着的诗词时，道痴的脸色都绿了。
这是诗？韵呢？平仄呢？
我立天地间，
胸怀凌云志，
无人知心忧，
空对日月明。
这叫诗？
才高五斗无人知，
知己不见莫强求，
平生信守周召志，
手中杜康可解忧。
这叫诗？
诗不诗的，道痴真没看出来，却终于明白什么叫“怀才不遇”，什么叫“为赋新词强说愁”。
吕文召真是个文青少年，从这厚厚的手抄本上，有能看出他是个爱做诗的，可是这水平么，还真是无法评说。就是道痴这半路出家的，都看出这些不入流。
道痴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很是佩服吕文召，读了十来年书，水平能差成这样也不容易。偏生他还极为自信，即便没有下场参加童子试，也不觉得是自己自身不足的缘故，反而觉得是受家规所限。若是自己下场，案首定是手到擒来。
陈赤忠是武人，对于诗词之道一窍不通；刘从云这边几日没动静，只是在下次月假完了的时候，从家里带了一大包的诗词册子。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李杜诗词之类，而是当时文人流传开来的一些诗词新作。
对于道痴来说，研究研究当下的诗词味道，了解当今的鉴赏水平，对他下场大有助益。
道痴真心感谢，他没想到刘从云会帮自己这一把。毕竟府学少年中，如今隐隐分作两派，有些别苗头的意思。
刘从云笑道：“无需谢，我只是想看看，二郎能走到哪一步。”
听他这话中似有深意，道痴一愣，道：“刘世兄不想参加乡试？”
刘从云笑道：“考试之类的太烦，熬完院试，我就不想在费心。”
若是单单在王府混属官，有个秀才功名够用了，举人功名不过是锦上添花。可等到世子进京，众属官即便会跟随，秀才功名与举人功名的分量绝对不同。举人能直接有资格授官，秀才则不能。
乡试还在两年后，离现在还远，道痴深深地看了刘从云一眼，没有说话，心里却是打定主要，只为今日这一包诗册的情分，就要找个机会说服刘从云继续考下去……

第一百零三章 众子院试，三郎初隐
时间就是这样，越是觉得不够用，就越是过的飞快，一转眼就到了院试的时候。
府学这边，道痴与刘从云都要参加院试，两人五月底月假出府钱，便跟世子告了假。
刘家有刘家的安排，道痴这边，这是随王氏族人一起前往武昌府。因为今年宗房六郎下场，便由王珍带队，除了六郎、三郎与道痴外，还有王家其他几房的几个子弟。
一行人坐车，每天都是清晨出发，中午就歇下，怕的就是暑热伤身，毕竟依旧进了六月，暑热难当。要是因赶路辛苦，几个少年病下了，院试就要再耽搁一年。
因有三郎作伴，道痴倒是不觉寂寞，兄弟两个同车而行，嘴里说的都是时文策论这些。王珍每次见了，都要听上两句，偶尔指导一二。他身上有举人功名，院试对于他来说自然不在话下。
在王家其他子弟跟前，王珍则是少不得夸奖三郎几句，也有激励众人之意。
旁人尤可，六郎却是忍不住，这日小歇，趁着王珍不在，凑过来讥讽三郎道：“真是凤凰蛋，都被捧到天上去，我倒是要看看，若是这案首没落到你身上，你还有什么脸面自诩为少年才子！”
三郎听着这话，身子一颤。旁人不知晓，他自己当然明白，院试的案首绝对不会是自己。六郎当面都这样说，旁人背后会如何笑自己？
道痴见状，走到三郎前，看着王六郎道：“六族兄在说梦话么？竟然有这么张狂的人，觉得案首是这家那家的？院试案首，乡试不第者比比皆是；谢元之才，会试也有落榜之时。只有目光短浅的人，才只看到眼前三尺之地。无需三哥说话，这案首之名，六族兄若是稀罕，只管拿去，只要六族兄有那个能耐。”
六郎气得满脸通红，瞪着道痴道：“我与王三郎说话，哪里轮得着你插嘴？这里不是王府，还轮不到你狗仗人势！”
听六郎口出恶言，道痴的脸沉了下来。
三郎已是皱眉，道：“六堂兄还请甚言？二郎是我弟弟，作甚不能为我说话？六堂兄到底年长，还请注意身份。”
三郎与道痴两个，王六郎都不喜欢；前者是瑜亮之争，后者则是恨屋及乌，轻重当然不同。
听了三郎的话，王六郎讥笑道：“好个有情有义的哥哥，还真是不觉得臊得慌。十二房容不下二郎时，你这好哥哥在何处？等他出继出去，不与你抢家产，你又成了好哥哥？里子面子都想要，天下还有这样的美事儿，当旁人是瞎子不成？”
说到这里，他又瞪着道痴道：“七郎这一年多待你实心实意，到底谁配当你哥哥，你眼睛放亮些。既是十二房不容你，你但凡好强，都当离他们远远的。为了小恩小惠，就容三郎往你身边凑，借着你得他的好名声，你骨头就这么轻？”
王六郎这话里固然没说三郎好，可也没有瞧得起道痴的意思。
道痴淡淡道：“我们兄弟如何相处，不需旁人操心。”
三郎望向王六郎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怒意。
王六郎冷哼两声道：“你们倒是同仇敌忾起来，难道我是恶人不成？你们只管手足情深去，看你们能好到几时！我就不信了，装一时还罢，谁还能装一辈子。等到背后插刀那天，才会有人晓得我说的是好话赖话！”说罢，不等他们兄弟再回嘴，转身气昂昂地走了。
一顶狡诈虚伪的大帽子，硬是扣在三郎头上。
三郎气的满脸涨红，浑身发抖，脑子里已经顾不得想案首不案首之事，望着道痴带了几分委屈道：“二郎，我没有！”
二郎叹了一口气，拉着他坐下道：“我知道三哥没有。”
三郎沉默了一会，却是低下头，恹恹道：“我虽没有利用二郎之心，可六堂兄有一句话说的不假，到底是我没有护住二郎。当时二郎出继，我明明晓得不妥当，却没有出头。”
早先他并不觉得出继有什么大不了，血脉亲情毕竟割不断；这两年渐大，知晓的世情多了，他才晓得除了血脉，还有名分这回事。
道痴笑道：“我做个当家作主的好男儿不好么？难道非要做个混吃等死的富贵人家庶子才算福气？世人多重嫡庶，三哥又不是不知道。”
三郎犹豫道：“二郎介意自己的庶出身份？”
道痴想了想，道：“介意。‘小娘养的’总不是好话。即便我生母是贵妾是如何，妾通买卖，外人有几个会打听贵妾、贱妾。听说是庶子庶女，多半就有了成见。”
不说旁的，若他依旧是庶出身份，他也没资格入王府为伴读。等到以后议亲时，正经人家的嫡女也不会轻许庶子，多半是庶出配庶出。在家族之中，丝毫没有地位，完全依附嫡支过活，如何生活都要听从长辈安排，身份地位跟管事差不多。
哪里会像他现下这般，独立支撑门户，当家作主，自由自在。
没有选择做个窝窝囊囊的庶子，借势出继，脱离身上的桎梏，是他长这么大最满意的一件事。
三郎怕他不高兴，忙结束这个话题，岔开话说起一个策论来。
虽说刚才六郎与他们俩个拌嘴的时候王珍没看到，可过后还是有风声吹到王珍耳中。
六郎这个亲弟弟，又倔强又固执，王珍是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又怕现在骂他，引得他闹情绪，耽搁了接下来的院试，王珍便只当不知道此事，心里已经决定，等到回家一定要祖父好生教训这小子……
经过四日路程，一行人抵达武昌府。
王家在这里有别院，众童生倒是不用投宿客栈，得以安静备考。
院试的考试过程，与县试、府试一样，大家都过经过前两个考试的，倒是没什么可紧张的。
就是道痴在下场之前，也有些看开，若是这次院试要是不过。等到世子进京，自己不能以贡生身份入监，那就以监生的身份，活人总不能被尿憋死。
或许没了患得患失之心，道痴发挥的到是比往常还要好几分。
等到回到王家别院，默写出时文、诗赋等给三郎看了，三郎眼睛发亮，道：“时文言之有物、有典有据，算得上好文了。诗赋虽不华丽，可寓意颇佳，也不错。即便无缘案首，二郎的成绩也当是中上。”
过后王珍也问了一遭，给出的答案大同小异。
道痴心中松了一口气，榜上有名，总比名落孙山的要好。
须臾几日过去，到了放榜的时候，道痴果然榜上有名，位列十九名。从这一刻起，他就不是白身，可以见官不跪。
并且有资格入县学、府学读书，名字也在当地学政名册上。
王家子弟七人下场，过了四人，除了道痴、三郎与六郎之外，过了院试的还有五房长孙。
六郎名列第七，比道痴名次还靠前些。道痴并不意外，王琪早念叨多遭，六郎的功课在宗学里位列前茅。只有三郎回乡后，才被三郎压了一头。
五房长孙名次在四十三，加上他年纪已经是弱冠之年，这个成绩只能说不好不坏。
最让众人震惊的，是三郎的成绩。有实力冲击案首的三郎，名次比五房大郎还靠后，在六十八名，中等偏下的名次。
六郎惊的，连嘲讽的话都说不出口，不时地打量三郎，生怕他有什么想不开。
三郎这次答卷，只策论是自己寻常水准，时文与诗赋都参考了道痴数月前的旧作。等到撂下笔时，他就不由自嘲，早先还说三郎不该模仿旁人的文章，如今自己还不是如此。
为了这个，即便晓得自己榜上有名，他也提不起什么兴致。落到旁人眼中，就成了他因考的不好没心情。
听到这名次，道痴真的有些惊心，等到只剩下兄弟两人时，忍不住道：“三哥也是，即便是收着点，也不用如此。中等偏下，稍有不当，就在孙山后了。”
三郎笑道：“要是院试初次不第，旁人看来，不更像是伤仲永么？”
道痴摇头道：“不至于此。”
三郎笑了笑道：“总要适应的。”
回程时，气氛就有些压抑。三郎名次虽不好，毕竟还在榜单上，落榜那三人，心情更郁闷。
王珍担心六郎不懂事，还专程告诫一番，引得六郎几乎翻脸。六郎看到三郎时，越发冷着脸，倒是没说刻薄的话，可是眼中都是不忿。
进城之前，王六郎终于忍不住，上了三郎与道痴的马车，气冲冲地对三郎道：“又不是落榜了，耷拉着脸给谁看？一个小小院试，你就如此，那还怎么去应乡试、会试？有种你长点志气，乡试时一鸣惊人好了！”
噼里啪啦地说完，他便哼了一声，挑了帘子下了马车。
道痴与三郎面面相觑。
三郎的脸上慢慢浮出笑意，道：“二郎，六堂兄这是安慰我么？”
道痴跟着笑道：“嗯，是安慰吧，怕三哥一蹶不振失了对手。”
马车外，王六郎重重地打了个喷嚏，揉了鼻子自言自语道：“谁在念叨我，不会是七胖子吧，看我回去怎么修理他……”

第一百零四章 送弥勒手足作别
黑色儒巾，草绿色生员襕衫，映衬着少年越发唇红齿白的好相貌。王宁氏看着孙儿，欣慰地笑着，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燕嬷嬷在旁，也忍不住红了眼圈。
“祖母，等过了今年岁考，孙儿就想法拔贡。到时候奉祖母去了京城，就能与姐姐团聚。”道痴一边帮老太太拭泪，一边道。
老太太迟疑道：“拔贡还罢，可是真要出行的话，你乡试时如何？”
道痴笑道：“祖母，监生可以在京城下场。即便孙儿不进国子监，等到乡试后，也得跟姐夫他们似的北上。以贡生身份提前进京，也能多适应适应京城水土不是。还得劳烦祖母在孙儿身边照顾，姐姐不在，孙儿只能靠祖母。”
老太太笑着点点头，道：“好，好，老婆子就照看我的孙儿去。”
老人家心里当然明白，孙子的话不过是安慰自己，道痴来外九房半月就进了王府，向来将自己照看的好好的，她一个老婆子能做上什么。
可是，人上了年纪，怕离别。尽管不愿背井离乡，可同骨肉离别比起来，老人家还是愿意与孙子一起进京。
安陆到京城两千多里路，水路陆路交替，若是孙子独自上路，万一有个闪失，也是要她的老命。
燕嬷嬷也试了泪，喜气洋洋道：“老太太，二公子既中了秀才，家里是不是要请客？这可是大喜事。”
老人家与道痴同时摇摇头。
王宁氏道：“二郎还没及冠，可已经有了功名。若是宴客，少不得二郎陪酒应酬。二郎还小呢，等到以后在宴客也罢。”
道痴也道：“王府的假差不多，今天回家前，大族兄已经领着拜过学政，明儿我去趟十二房，后日便回王府。”
他虽然重视这次院试，也只是为了功名。现下的秀才功名，就像上辈子的大学毕业证似的，是立足士林的必需品。如今功名到手，暂时可以歇口气。
在书本上的苦熬，比不过在王府的经营，他不会因小失大。
祖孙两个想的很好，可架不住贺客上门。搁在宗房里，子弟中了举人的比比皆是，秀才实不算什么。可在外房族人中，秀才已经算极体面，况且道痴年纪在这里摆着。只要不傻的都晓得，他的前程绝对不止于此。
翌日一早，贺客就不断。王宁氏无法，只好临时置办几桌，宴请上门的街坊与族亲。少不得又是八房大太太、二太太帮忙，才不至于乱糟糟。
道痴连陪了两波客，才寻了个由子抽身出来，除了那座紫金弥勒之外，还有王宁氏给容娘准备的一对金耳坠，一对绞丝银手镯。那尊白玉观音也带了，作为催生礼，请三郎带进京转交顺娘。
同外九房的热闹相比，十二房则显得过于冷清。
就连门口小厮脸上，也无多少笑模样。同样是中了生员，对于外九房是大喜事；对于十二房来说，却是丢脸至极。三郎从府试案首落到院试中下，在旁人看来，是“江郎才尽”，想要再进一步，谈何容易。
就是十二房本身，也欢喜不起来。王青洪想的是自己起复无望，嫡长子又是这个成绩，等到到了京城，还不知怎么惹人笑话；王杨氏则是心疼儿子，本是金玉之质，受师门影响要藏拙受污。
要是之前没有“小才子”的名还好，十三岁的生员，即便名次底些，旁人也说不出什么；有了“小才子”的名声，就要受族人的嗤笑嘲讽。
就算三郎能受得住，王杨氏也舍不得。
熬了一晚上，王杨氏终于下定决心，这次带儿子进京后，就求娘家父亲与伯父，想法子给儿子留在京城，入国子监读书，不再回安陆。也可借此让儿子与婆母分开些，要不然以婆母的秉性，说不得又要惦记在崔家找孙媳妇。
若不是她强拦着，丈夫又实看不上崔家门第，三郎早就与崔家女定亲了。
自己的儿子即便暂时只能雌伏，可大鹏总有凌空之日。师们借不上力，妻族定要选个好的。
疏通同归，说的也是三郎与道痴这对兄弟。只是兄弟两个，现下还不知。
听说道痴来了，被三郎带进了桐院，王杨氏的心里跟着颤了颤。
昨日三郎到家，王青洪问起儿子名次后，脸色就不好看；待到一一问过其他三人的名次后，脸色方缓和些。所为何来？不就是庶子榜上有名，而且名次不错，使得他觉得多少缓解了他的尴尬。却不想想，那孩子从来没受过他一日教导，如今与他也没有父子名分，即便在出息，又干他王青洪何事？
这个时候上门，是来炫耀的？
又不像那样轻狂的人。
王杨氏心中分外复杂，沉默了好半响，吩咐许嬷嬷道：“去桐院看看，问问三郎，留不留客用饭。”
许嬷嬷迟疑一下，应声下去。
桐院上房，除了三郎与道痴外，容娘也被请了来。
摸索着手中的紫金弥勒佛，容娘笑道：“二郎你可想好，这东西可是你半个身家。这就送与姐姐？要是你以后再遇到手头紧，可连周转的东西都没有。”
这紫金弥勒佛，虽不是纯金，只有六、七分成色，可价格绝对不亚于纯金。容娘当初请当铺供奉时，曾用着东西试过对方眼力，得出的结论这是唐晚期宫廷里流出来的老物件。要是出手的话，在本身的价格上，价格还能翻两番。
道痴笑笑道：“真要赶上手头紧，求到大姐姐跟前，大姐姐还能撵我不成？我身边也没什么好东西，只有这弥勒与观音还拿得出手。观音作为催生礼，送给顺娘姐姐；弥勒像大姐姐现下要是不收的话，我也只能明年再送。”
容娘先是一愣，随后啐了他一口，道：“好好的，学会贫嘴了？谁说我不要。好东西既已经到我手中，还想要讨回去，哪有那么好的美事？别想省银子，明年真要你再送礼时，你也得用心准备份好的来。”说到最后，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道痴还罢，几百年后彪悍女多了，这两句话算什么。
三郎却是瞪目结舌，半响才小声道：“大姐姐面皮越来越厚，什么话都敢说，仔细母亲训你。”
容娘挑了挑眉，道：“你们是我兄弟，又不是外人，当着你们我有什么不敢说的。我以后在外头腰杆子能不能直起来，还要靠你们。你们可别以为，姐姐出了门子，就真的是别人家人，可以甩手不理。”说到这里，看向三郎：“顺娘姐姐那里也是如此，以后还要多靠二郎撑腰。”
道痴点头道：“大姐姐放心，我都晓得。”
姐弟几个有说有笑，全无半点芥蒂。
许嬷嬷站在门口，有些迟疑，望向道痴的目光分外复杂。
三郎已经看到她，起身道：“嬷嬷怎么来了？可是母亲有事吩咐？”
容娘与道痴也跟着起身，容娘的笑容淡淡的。
许嬷嬷堆笑道：“太太听说二公子来了，打发老奴来问问，中午要不要加菜。”
三郎笑道：“嬷嬷来的正好，我也正要打发人去厨房说。我要留二郎用饭，大姐姐的饭也摆在这边。”
道痴闻言微微皱眉，不见过三郎兴致勃勃的，容娘没两日也要远行，便没有开口。
许嬷嬷瞥了道痴一眼，笑道：“好，好，老奴这就去厨房安排。”说罢，对着容娘与道痴福了福，就带了小丫鬟退了下去。
等她出了桐院，三郎对容娘道：“大姐姐，许嬷嬷毕竟是母亲身边的老人，就算姐姐再不喜，多少也客气些。”
容娘冷笑道：“多老的老人，身为奴仆就要有奴仆的本分。你又不是没看到，她家如今也呼奴使婢，过的比一般人家还强上许多。凭的是什么，不就是她大儿子管着母亲的陪嫁庄子，二儿子把着这府上采买的活计。她们日子过的越光鲜，贪的就越多，偏生母亲还一味保全。”
三郎道：“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母亲并不是糊涂的，能轻易被人蒙骗。许嬷嬷的女儿外嫁给外头的商户人家，听说许大、许二在那边铺子都有参股。或许是因这个缘故，手头才宽裕些。”
容娘轻哼一声道：“只有你好性子，能容她借着母亲的势指手画脚，我可不惯她这个脾气。可是说好了，家里的家生子，你往后想要收哪个都行，可同祖母与母亲身边嬷嬷有干系的，一个都不能收。奴仗主势，乱家之源。”
三郎被说的红了脸，飞快地看了一眼道痴，见他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连耳朵都红了，忙道：“谁要收丫头了，难道我是好色的不成！”
道痴面上笑着，心里却想，容娘的脾气实在太硬了些，眼力容不得半点沙子。固然不用担心她会受委屈，可对于这个时代来说，容娘这样的脾气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用罢了晚饭，道痴与容娘约好京中再会，便没有久留，由三郎陪着，去主院与王青洪夫妇作别。
王杨氏依旧是客客气气，脸上挑不出半点不是，可也没有半分亲近之意。
王青洪本有不少话想要告诫道痴，可是听到“伯父”、“伯母”的称呼，立时觉得意兴阑珊，摆摆手打发他们下去……

第一百零五章 周年祭后八方动
从五月底月假时请假，到考完院试重新回王府，中间隔了将近一月。
道痴是午饭后回王府的，先去启运殿见了世子，随即才回了乐群院。
王琪与虎头两个，见到道痴回来，都凑到他屋里来。一个眉飞色舞、得意洋洋；一个依旧憨憨笑笑，嘴角裂得老高，两人神态不同，却都为道痴回来欢喜。
陈赤忠也跟着过来，开口向虎头道贺。吕文召则只在门口露个面，拉着脸说了声“恭喜”便回他自己房去了。
道痴笑道：“你们怎么都晓得了？七哥得了大哥的消息？”后一句是问王琪的。
王琪道：“刘三郎昨日进王府了。”
道痴透过窗户，看了一眼斜对面紧闭的房门，道：“刘世兄回来请假？”
刘从云也在榜上，名次在二十余名。
王琪笑道：“可不是么？他下月初一才回王府。不仅请假，还来邀请大家。他要定亲了，日子定在二十八，过来请大家到时候过去吃酒。”
刘从云这个时候定亲，也在情理之中。一是他十六岁，年纪不算小；二是因兴王周年祭后，蒋家兄妹差不多就要议亲。
去年里府学闹了那么一出，要是刘从云还不做防备，等到王妃开口，刘家回绝的话，就得罪人了。谁不晓得，世子最是孝顺。
道痴笑道：“刘世兄也算双喜临门，到时候大家定要好好去吃一顿。”
王琪带了羡慕道：“真便宜了刘大猫，听我堂妹说，沈大小姐貌美如花，在安陆士女中都是出挑的。”
“沈？”听到这个姓氏，道痴想到沈鹤轩：“沈大郎的堂妹？”
王琪点头道：“正是沈二叔家的嫡长女。婚期定在明年腊月，也不知沈大郎得了消息，会不会赶回来。”
看着王琪脸上毫无异状，道痴按捺住心下好奇，问起自己不在这些日子的情况。
王府的日子规律有加，唯一值得说的，便是兴王周年祭的情形。无非是繁琐又熬人的各种仪式，还有各色吊祭人等，京城与湖北布政司都遣了人来。
世子虽服满后才能请袭兴王爵位，可已经得了朝廷正式旨意，赦府事。
这里的府事，当然不是单单指王府事务，而是藩国事事务，这说明王府的大门关了一年后，再次向外打开。
王府属官每日恢复常朝，地方三司官望朔朝，路过安陆的文武官员，也需随朝朝见。只有节日与王妃、世子寿辰的朝贺礼，因在服中的缘故，依旧暂停。
“那府学这边？”道痴皱眉问道。
他可不希望随着世子临朝，府学这边就散了。
王琪道：“早课时间延后半个时辰，初一、十五这边停课。”
陈赤忠在旁，听着他们兄弟说话，有些坐不住的样子，不时望向虎头。道痴不解，望向王琪。
王琪道：“陈老大这些日子每天同虎头练拳，又到了去练拳的时辰吧？”说到这里，抬头看看窗台上的沙漏，道：“二郎又不走，以后有说话的时候，陈老大与虎头去吧。”
陈赤忠起身道：“那我就带虎头去校场，中午空隙不多。”说罢，招呼虎头。
虎头笑呵呵地跟着起身，随着陈赤忠去了。
目送两人出去，道痴皱眉道：“七哥，陈老大怎么盯上虎头？”
王琪笑道：“不是盯上虎头，是盯上邢百户。陈老大想要拜师，邢百户却是不收。陈老大也真舍得下脸来，整日想要腻歪着虎头，估计想要与虎头处好了，邢百户拉关系。”
道痴心中不喜，道：“七哥怎么就纵了他？”
王琪扬眉道：“二郎可别怪错人。我瞧着他用心不正，当然早就要拦着，可是有人不让。怕是你想不到，是哪个人拦我？”
似乎有隐情？
瞧着王琪的小样，似是以为道痴猜不到，想要看笑话。
道痴心中微讶，随即笑了，道：“是虎头。”
这回惊讶的是王琪，他瞥了道痴一眼，不服道：“你同虎头一道长大，猜到也不稀奇。虎头那小子，竟说同陈老大摔跤摔得好，乐意多同陈老大多摔跤。”
道痴心下一动，道：“三哥看了没有？”
王琪摇头道：“还真没看过。他们不是在东苑校场，是在西校场。每天这个时候，陈老大都要拉着虎头去耍一耍。”
道痴有些不放心，道：“七哥，你我过去瞧瞧。”
王琪看看外头，略有阴天，没有太阳，便点头道：“那就过去瞧瞧，我还没去过西校场。”
兄弟两个说罢，便从府学出来，去了西校场。
许是正午的缘故，西校场的人并不多，除了有几个仪卫在练习提石锁外，就是陈赤忠与虎头两个。
陈赤忠的长衫已经撩起，衣角掖在腰带中。虎头则是卷起衣袖，赤着胳膊。两人都扶着对方肩膀，正在那里角力。
陈赤忠到底占了年长几岁的便宜，身体又比虎头高壮，在虎头的巨力面前，竟坚持下来。只是地上蹭起的尘土，还有他不停大颤的双腿，显示着他终坚持不了多久。
果不其然，须臾功夫，陈赤忠就被虎头搬倒，随即“腾”地一下被虎头举起来。
王琪见了，不由笑了出来，随即便是惊呼出声。
虎头并没有像与王琪戏耍那样举着陈赤忠跑，而是狠狠地掷了出去，足足掷出去几丈远。
眼看陈赤忠就要摔在地上，却是一翻身，下盘稳稳地站在地上。
王琪长吁了一口气，抹了一把冷汗，道：“吓死哥哥了，真以为虎头发狠摔死陈老大。”
兄弟在校场外眺望，站在地方又偏僻，虎头并没有发觉。只见他三步两步走到陈赤忠跟前，想是招呼他再来的意思。
两人这回不是摔跤，而是练拳。
虎头的速度明显比不上陈赤忠，身上不时挨上一拳；可陈赤忠也得以不起来，因为虎头的力气大，他不敢让虎头近身，只有不停腾跃。
看了这一会儿，道痴算是明白。
陈赤忠未必是借虎头亲近邢百户，说不定醉翁之意就在酒。对虎头对打，绝对能练了敏捷与身手。
陈赤忠是在用虎头的巨力来磨练他自己的灵巧，这个人还真的没意思，同在乐群院，大家也相熟，直言与虎头对练有能如何？
虽看出陈赤忠有利用虎头之嫌，可道痴没有插手的意思。
虎头显然将这个当成是游戏，并且对于这个新游戏并不厌烦。在两人交手中，陈赤忠在练习灵敏，虎头跟着手脚的动作也渐快些，终会有收益。
虽说男人有野心没什么，可不知为何陈赤忠总让人觉得焦躁，好像迫不及待似的。他到底在急什么？
不会他与自己一样，都是晓得正德没两年活头了？可他实在没有半点“老乡”的痕迹。
想不明白，道痴便不想，他转头招呼王琪回乐群院。
过了小半个时辰，陈赤忠与虎头才回来，陈赤忠后背已经湿透，走路的姿势有些异常，满脸冷汗地回了他自己屋。王琪见状，好奇地走到陈赤忠窗户前，问道：“陈老大，这是怎么了？”
陈赤忠强笑道：“没事，就是方才使力气大了，有些脱力。”
瞧着他额头冷汗细细，还不肯说实话，王琪立时没了兴致，“哦”了一声，便转身出了乐群院，并没有像往常那日招呼他一起去仪卫司。
虎头虽没有陈赤忠那样狼狈，可身上也不少尘土。
世子拨给虎头的小厮叫五福，是个本分的，并不因虎头口齿笨就糊弄他，这一年来将虎头服侍得妥妥当当。
今日亦是如此。
早在虎头随陈赤忠出去，他便去水房烧水。等到虎头回来，他已经兑了一木盆温水给虎头擦身体。
等虎头再从屋子里出来，已经收拾妥当。他换了身赶紧衣服来寻道痴，去东苑校场的时候到了。
两人刚出府学门口，便见陆炳迎面走过来。
他拉着道痴恭喜两句，三人便一起去了东苑校场。
陆典与邢百户已经到了，除了他们两个，校场上竟然还有几位“意外之客”。
三只半大羊羔，不过一尺多高，脖颈上系着绳子，口中不停咩咩叫。
道痴与陆炳的刀法早已学了几套，原还以为他会开始讲其他兵刃，没想到他今天开的课是绳缚。
邢百户那边，已经开始教上虎头，大开大合，依旧是一路刀法。
陆典这边，则是拿出几段绳子，抛给道痴与陆炳。看着陆典手中翻转如花，眨眼功夫就将陆炳捆绑结实。
道痴见了，真是不得不佩服。柔软的绳子，用的好了，也是致命武器。
陆典对捆人这么麻溜，当时早就练过的，不知是不是家传。锦衣卫除了负责监视，就是负责抓人，困人的手法娴熟也说得过去。
一下午的功夫，道痴与陆炳两个就在学习怎么用绳子制服旁人，不系死结的时候，何种方式捆人最结实。
※※※
凤翔宫里，王妃看着世子，无奈道：“我实没法子，你外祖母央求到跟前，又是我早时曾答应过的……”

第一百零六章 二郎话里露留意
看着王妃，世子颇为无奈。王妃到底姓蒋，她可以为了儿子，驱逐娘家人；可只要吴夫人在世，蒋家的事情，她又不能都不管。
况且世子晓得，母妃虽不喜舅母，可与舅舅兄妹之间感情向来不错。就算不看在外祖母面上，看在舅舅情分上，对蒋家多少还要照拂一二。
世子想起一人来，想了想道：“母妃无需太难为，既外祖母来央求，帮一把就帮一把。儿子这里刚好有个人选，就是儿子府学里的伴读陈赤忠，纯一道人的侄孙，比表姐大两岁，年级上倒是也匹配得上。如今他在仪卫司学差，等过两年，我给他补个总旗。”
陈赤忠有野心，有野心的人行事就恭谨。他亲族凋零，孤身一人，要是娶了蒋风，成为王府姻亲，也能抬抬他的身份。到时候吴夫人再让王妃抬举娘家人时，将陈赤忠抬出来正可。
世子想的很美好，王妃想了想陈赤忠是哪个，却摇摇头，道：“太单薄了，蒋家虽不是大户，却是你的母族，就算结亲，对方身份也不好太低。听你外祖母的意思，还是想在四姓人家里挑。”
“表兄与表姐都是？外祖母可有相中的人选？”世子皱眉道。
难道母妃不晓得，以蒋家兄妹的心性，姻亲越体面，添了势力往后祸害起来害处便更大。
王妃迟疑着看了儿子一眼，欲言又止道：“说的是你表姐，你二表哥那边，你外祖母的意思是再等等。瞧着他们的意思，还是想在乐群院里挑。至于哪个，我又不甚熟，璁儿觉得哪个本分差不离就哪个。”
世子心里“腾”地生出一股怒火，面上强忍着，道：“孩子知道了，孩子回去仔细问问，明日再来回母妃。”
王妃叹了一口气，道：“你放心，不管什么事，总要璁儿点头。在我心里，没有人能越过你们去，不会给你找不痛快。”
世子这些才舒了一口气，笑道：“舅舅家的事情，就交给儿子，母妃等着好消息就是。”
世子又陪着说了几句话，方退了下去。
等他出去，王妃的脸色难看起来，对身边的嬷嬷抱怨道：“璁儿太护着那边了，这不过是提一句，心里就恼了。怕是在他心中，那边比他舅家还亲呢。”
嬷嬷倒是个明白的，道：“殿下心善，是个念旧情的。王妃不是也不赞同老夫人的想法么，何必为了这个引得母子生嫌隙。说句不恭的话，若是因为这个王妃与殿下生嫌隙，殿下以后更向着那边。”
王妃抿了抿嘴唇，往椅子后靠了靠。
说出来也是一场大笑话，王府内宅没有妻妾之争，暗潮反而生在她这个生母与范氏这个乳母之间。
世子出生前，王妃已经生了一子两女，长子、长女都夭折，频繁的生产与失子，摧毁了她的健康。
世子落地时，又是早产半月。在世子三岁前，王妃一直缠绵病榻，世子的照看与教养，几乎都推在乳母范氏身上。等到王妃病好，世子已经有些记事，在王妃跟前多是规规矩矩，更愿意亲近乳母范氏。
范氏是王爷亲自选定的，陆典又是跟在王爷身边的老人。对方又是官眷，并不是王府下人，她即便贵为王妃，也不好说什么。
王妃不能直接说范氏，等到世子启蒙时，便撺掇丈夫用《孝经》给儿子启蒙。
世子果然学了进去，一言一行无不循着孝道，人人都要赞一句世子有孝心。可是世子的孝心，不单单在父母身上，连乳母跟前也是孝顺的。
等到王妃想要隔开儿子与范氏时，世子已经懂事。
王爷又在，王妃总不好逆了王爷的意思；王爷走了，有世子护着，王妃也没理由驱逐陆家人。
瞧着儿子的意思，不仅对范氏真心亲昵，待范氏的几个孩儿也如手足般相互。偏生自己的娘家人，只有给自己添乱的，没有半个省心。
王妃的心里空落落的，实是不好受……
※※※
王妃心里难受，世子心里也不痛快。
在他心里，三郡主、五郡主是他姊妹，乳姐陆灿也是他的姊妹。况且两人相差三月，打小一处长大，真要论起来，情分比与同胞姊妹还要更深些。
蒋家惦记四姓联姻，还可以说是为了富贵；又开始惦记陆灿，显然对王府这边还不死心，想要让蒋麟再回王府。陆灿与陆家被他们当成跳板。
陆灿肖母，相貌勉强称得上清秀。世子记得清楚，蒋麟小时候曾笑陆灿“丑丫头”。稍大后，蒋家兄妹也就陆灿的容貌说过事。
世子既视陆灿为姊，怎么会让蒋家人利用她？
回到启运殿，他的心气平了不少。蒋家想闹腾，王府不给蒋家撑腰，蒋家就闹腾不起来，只是蒋家这心思还是早给他们熄了好，省的传出闲话来，倒叫乳母为难……
等到府学这边得了消息，已经是三日后。
这日傍晚，乐群院里分外肃静。吕文召被接回家，陈赤忠拉了虎头去校场，刘从云休假未归，院子里只剩下道痴与王琪兄弟两个。
两人站在院子西南角，道痴手中拿了半颗白菜，正在喂羊。王琪没那耐心，手中拿着一根柳枝，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另外一只小羊身上拍打。
那只小羊只当王琪在跟它玩耍，“咩咩”叫着，晃着脑袋，追逐柳枝，卷枝头的嫩叶吃。
王琪不解道：“陆大人给你与陆炳羊羔，让你们练习绑缚还说得过去，作何虎头也分到一只？又不是吃羊肉锅，人人有份？”
“想来陆大人有他的用意，邢百户没有反对，想来对虎头也是好的。”道痴道。
邢百户已经正式收虎头为弟子，他是鳏夫，无妻无子。如今王府上下都晓得，邢百户将虎头视若眼珠子。为这个缘故，不管是仪卫司还是府卫司那边，待虎头都十分亲近。
邢百户脾气虽不好，手上功夫却是实打实的。早年他曾受王爷之命，操练过仪卫与府卫。那些汉子虽骄狂，却是最佩服有本事的人。邢百户打遍王府没敌手，指导大家的时候也不藏私，自然也就获得他们的真心尊敬。
王琪还是想不出陆典这样安排的用意，看了看那小羊羔两眼，道：“我原想着，你们那里养腻了，咱们就寻地地方吃烤羊。对着它们两日，倒是没了胃口。”
正说着话，便听到身后“咩咩”羊叫。
兄弟两个回头，便见陆炳牵了只羊羔过来。
王琪指着那羊羔大笑道：“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那羊羔身上，斑斑秃秃，羊毛没了大半，脊背之上露着粉红皮肉，看着好不可怜。
陆炳咬牙道：“还不是陆炜，一时没留意，就糟蹋了我的羊，还理直气壮地说为了小羊好，说夏天不当穿棉衣，还给小羊换薄衣裳。”
王琪向来是看别人不痛快自己就痛快的性子，见陆炳这么恼，不由大笑出声。
道痴见陆炳时不时望着角落里这两只小羊，便道：“家里既不便宜，就留在这边养。”
陆炳闻言大喜道：“谢谢二哥。我实没法子，真不敢再留它在家里。谁晓得陆炜那家伙心血来潮，会不会就小羊折腾死了。”
说话的功夫，他看了看安静的院子，叹了口气，道：“哎，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这不知大家还能在府学待多久。”
王琪敲了下他脑门道：“小小年纪，叹什么气？殿下明年才行成童礼，即便府学这边有解散之日，多半也会等殿下明年千秋后。”
陆炳掐着手指头，算了算，皱眉道：“就剩下一年零三个月，我舍不得二哥。”
王琪闻言，不由一愣。
其他人都已经开始学差，府学散学的话，对其他伴读没影响，有影响的只有年纪小的道痴与陆炳。因陆炳合家在王府，需要出府的只有道痴一个。
道痴不以为意，道：“就算府学停了，等我稍大些，也会像七哥他们似的在殿下跟前当差，到时候不就能天天一处了。”
陆炳闻言欢喜道：“二哥以后还会回王府？”
道痴笑道：“当然，我是殿下伴读，当然会回到王府来。”
陆炳犹豫道：“可是二哥不是立志科举么？”
道痴点点头道：“这话没错。即便因伴读身份，借了殿下的光，也不好太差是不是。等日后有了举人功名，多少也能有底气些。”
陆炳闻言，目光流转，挺胸道：“二哥说的正是呢，总要底气足些才好。等我大些，也下场去，只是文举没指望了，我去应武举！”
众人嬉笑着，王琪想起吕文召，问陆炳道：“你常在殿下跟前，消息灵通些，可晓得吕家为何接吕大郎回去？瞧着吕大郎走时的脸色发黑，莫不是他家有什么事情？”
陆炳听了，笑道：“吕家是有事，却是大好事。吕家请了你祖父做大媒，跟蒋家聘蒋凤。吕大郎的婚期，怕是比刘三郎的还早些。”
王琪满眼的幸灾乐祸，道痴则有些同情吕文召。听说蒋凤跟王府两位郡主一起长大，脾气比郡主还大。吕文召那个假书呆子，脑子实在不灵活，又极自傲，这两人能和睦才怪。
就听陆炳接着说道：“蒋家这次可是双喜临门，蒋麟也定亲了，是亲上加亲，聘的是府卫吴百户家的小姐……”

第一百零七章 流民将至，世子悲愤
PS：陆松不知道何时写成陆典，还错了这么多章，会回头修改。
※※※
启运殿，世子看着陆炳，心情大好：“王二郎真的说会在王府当差？”
陆炳点头道：“我刚才亲耳听得，还能有假？我爹还说王二哥耍刀耍的稳，说不定哪日王二哥不爱读书了，弃文从武身手也够了。”
世子想了想，摇头道：“王二郎是民户，他家又是世代书香，弃文从武不大可能，想要在功名上更进一步支撑门面倒是更说得过去。”
对于道痴执着科举，世子原本不以为然。在他心中，一直将府学众伴读看成是未来的臣属，并且这些人是父亲给他安排的，他心中多少有几分重视。
道痴要是沿着科举之路一直走下去，到举人还罢，到了进士的话，就同王府没干系。因为进士除非致仕，否则朝廷授官的话，都在原籍千里之外。
一个前程大好的进士，有什么理由弃朝廷的官不做，回原籍做个不入流的王府吏员？
府学之中，对于年长与他的几个，除了王琪因从小认识，而且会成为他的姻亲，多得几分信任外，其他人世子都不怎么太信任。对于年纪比他的小的陆炳与道痴两个，世子的信任更多些，年纪小心思就少，可以好好教导。
现在吕文召虽与蒋凤定亲，成了世子姻亲，可世子从没看上吕文召过。志大才疏，若没有吕家嫡长子之名，吕文召不过是个大草包。
还有刘从云……掐着这个时候定亲，防的是哪个？
若是他直接来跟自己说，不愿意与蒋家联姻，自己还会强迫他不成？是个聪明人，心思也缜密，可惜就是主意太正。
世子本身年岁在这里，同王府那些上了年岁的吏员相比，他当年更想要用这些伴读。
刘从云仓促定亲，就让他心里不自在；要是道痴一心科举，一去不回，那他会更不痛快。
让陆炳去套话，也好看看怎么对道痴。要是对方是个白眼狼，不将王府放在眼中，他当然也没有扶持的必要；要是对方是个知道好歹的，他也乐于成全一二。
见世子心情好，陆炳就想着要不要提月底出王府之事。刘从云回王府邀请众人时，没有落下陆炳。可陆炳与其他几个还不同，其他人到时候放月假出府，他这边能不能出王府还要看世子发不发话。
陆炳晓得，以老爹老娘的谨慎性子，要是世子不发话，他们就不会让他出王府与其他人应酬。
陆炳正犹豫间，就见吕芳进来禀道：“殿下，袁大人与陆大人来了，有急事求禀。”
世子闻言一愣，忙道：“快请进来。”
他心中不由狐疑，有什么大事，王府文武两大员联袂而来。
袁宗皋头上汗津津的，皱眉紧缩；陆松面上，也是格外严肃。
世子见状，心中不由一紧。
袁宗皋顾不得抹汗，道：“殿下，湖广都司衙门来了加急公文，九江数日前溃坝，上万流民从九江北上，过武昌府不入，奔安陆来了！根据可靠消息，赣北大盗江五兄弟隐匿在流民中。”
流民，这个词世子并不陌生。
湖广熟、天下足。不管是江南水患，还是中原直隶大旱，老百姓活不下去，便成了流民，除了往省府衙门所在地等着救济外，也有部分人会奔湖广来。
就是兴王府这边，世子记事后，还有几次王府出银米赈济流民之事。
流民不过是为了吃口饱饭，不足为惧，赣北大盗江五兄弟，却不是一般人。
他们曾为宁王府爪牙，在江西横行霸道十数年。去年宁王造反时，不知这伙盗匪是另有其他安排，还是宁王有府卫，看不上这些亡命之徒，反正在誓师时，江五兄弟以及他们的手下没有露面；叛军西奔南京事，这伙盗匪也没有跟随。
如此，等到王守仁覆灭宁王叛军时，江五兄弟等人就成了漏网之鱼。
刑部的通缉榜单，早已明发天下府县，因此世子也知晓江五兄弟是何人。
“奔安陆而来？”世子皱眉道：“难道他们的目标是王府？”
流民上万，不代表盗匪上万。安陆城有城墙，兴王府也易守难攻，正德七年那场席卷半个大明的流民之乱，多少城池失守，安陆城都是有惊无险。
江五兄弟除非傻了，才会打王府的主意。
袁宗皋想了想，道：“还有一个可能，并不是特意奔安陆，只是途经。江五兄弟本是西北悍匪，流窜到江西。现在江西无法容身，裹挟流民，想要重回西北安生也说得过去。”
世子松了一口气，道：“那孤是否当效仿父亲当年，紧守四城，使得贼寇望而却步？”
袁宗皋沉着脸道：“流民一路上，劫掠富户，杀人分银两，湖广都司衙门的公文中，记下的殃及州县就达五个，遭遇灭门劫掠的人家数十户。”
世子闻言，不由瞪大眼睛。
这哪里是流民，或许在最初，这些人呼啸北上，只是为了讨口吃食，可在烧杀劫掠中，已经成为流匪。
安陆城固然可以紧闭城门，抵御外地，城外的百姓何其无辜？
城外的百姓，也是兴藩属民。
若是任由盗匪在兴藩属地烧杀劫掠，那王府以后如何还能服众？
世子咬牙道：“楚王府有消息没有？”
开过百五十年，亲王藩国数十，楚、蜀、周、秦并成为“四大藩国”，楚王府落藩武昌府，是与兴王府临近的藩国之一。
袁宗皋摇摇头，道：“没有楚王府的消息，只是在被盗匪劫掠的人家中，有一家是通山郡王妃的娘家。”
世子的脸上，带了几分愤怒。
湖广都司的公文，就有问题。什么叫“过武昌府不入，直奔安陆”。流民盗匪既在武昌府犯下劫掠案子，即便没进府城，也在武昌府境内，武昌卫有责任将这些人缉拿。如今换了个词，湖广都司与楚王府就没了疏忽缉盗不利之责，反而将抵抗盗匪的责任推到安陆。
他们反而因各卫所辖区不同，大军不好轻动之由，推卸自己责任。
安陆只有安陆卫，隶属于兴王府，也称兴王府卫。
难道让宿卫兴王府安危的亲卫出城去剿匪？
世子转向陆松，问道：“陆大人怎么看？”
陆松沉声道：“殿下，安陆城要守，城外百姓也要护。既然湖广都司言明江五兄弟藏身于流匪，那地方衙门就有责任胁从缉盗。殿下是不是发文布政司衙门与按察使司衙门，请两个衙门发文地方，联合缉盗？”
世子迟疑道：“流匪不日而至，发文给那边，也赶不及。安陆这边，依旧是指望不上旁人。”
袁宗皋道：“殿下，陆大人之意，是将剿匪变成缉匪。此事当由地方衙门主导，王府这边可出人协从。”
如此不管成功失败，责任都不是王府的。
世子苦笑道：“地方衙门？就凭那些整日里勒索地方百姓银钱的差役去抵御悍匪，没等对方动手，他们自己就跑了。”
陆松单膝跪下，郑重道：“殿下，臣请命，点五百仪卫，协助知州衙门，出城缉匪！”
“五百人？出城！”世子的脸色泛白，陆炳站在世子身后，已经听得呆了。
世子长呼了一口气，道：“除了这个，没有其他法子么？”
陆松道：“殿下，江五兄弟藏身流民，虽不好缉拿，可人多也有人多得坏处，那就是行动缓慢，与其等着他们缓行到安陆城外，耀武扬威，殃及城外百姓，还不若主动出击拦截。他们北上数日，如何剿灭缉拿，自有人上报朝廷地方，只要让他们怕了，驱逐出安陆境内，王府就担不上干系。”
世子依旧皱眉，道：“可是五百人，是不是太少了？江五兄弟盛名许久，又是回西北老巢，从匪数目定是不少。”
陆松苦笑道：“殿下，王府人手虽充裕，可马匹数量有限。”
世子沉默了一会儿，道：“五百就五百，只是传话邢安，让他在府卫中挑选些人手，与你同去。”
府卫的水平虽比不上仪卫，可其中确有不少老兵卒，老兵对悍匪，总比一色没见过血的新人要强。
陆松忙应了，露出几分欢喜道：“还是殿下想的周全。”
世子正色道：“陆大人，你与孤交个底，此行到底有没有危险？”
陆松道：“殿下放心，臣心里有分寸。江家兄弟党羽虽不知人数，可马匹不足时肯定的。要是马匹充足，也不会混迹在流民之中北上。臣等带骑兵而往，不为歼灭，只为驱赶，不会有太大动静。若是盗匪气势嚣张，暂避一二，再做其他打算就是。”
世子闻言，神色这才缓和。陆松不仅仅是王府属官，还是他的乳父，要是带兵出城，有个好歹，他实没法向乳母交代。
陆炳站在他身后，已经是满眼放光。
这会儿功夫，安陆知州衙门守备衙门的官员，都相继到王府。
陆松去安排人手，陆炳也跟了出来，三两步追上道：“爹，带儿子与王二哥一道吧！”
陆松皱眉道：“胡闹，这个时候捣什么乱？”
陆炳坚持不舍道：“爹，难得有这个机会。爹也说过，儿子与王二哥的刀耍的再好，不见血也是花架子。难道非要当儿子与王二哥将小羊羔养大了，再杀了，用畜生练刀练血气？”
陆松承认，儿子说的话有道理，可是时机不对。
江五兄弟雄霸江西十数年，如今又是亡命之行，陆松可不愿意用他们来磨练儿子与学生。
他依旧摇头道：“不要胡闹，老实在王府呆着！”
“爹，邢百户绝对会带虎头哥哥去！爹当年不是也十来岁就开始跟在祖父身边实战了么？”陆炳道。
※※※
乐群院，道痴房里。
道痴重重地打了个喷嚏，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自言自语道：“热伤风？”

第一百零八章 四小披甲出安陆
道痴摩挲着手下腰刀，透过窗纱，望了望角落里的几只羊羔。刀已经开刃，却没有见过血。
陆炳牵了他的那只羊过来，不单单是为了陆炜的恶作剧，否则的话，他只要同范氏说一声，陆炜那边就有人教训。陆炜虽调皮捣蛋些，可对范氏的话是肯听的。多半是看出陆松的用意，心里不落忍，才寻了由子送过来。
正想着，就听到外头一阵“踏踏”的脚步声。
“二哥，二哥！”陆炳的声音急促中带了兴奋。
陆炳才离了乐群院半个时辰，怎么又转回来？
道痴挑了竹帘出来，道：“怎么了，这是？”
陆炳眼睛发亮，道：“二哥，有流匪从九江北上，途径安陆，王府明早将出动五百人马，出城缉匪！”
“流匪？”道痴有些迷糊，不管是仪卫还是府卫，宿卫王府安全是首要责任，缉匪之事不是该归地方衙门管么？
陆炳竹筒倒豆子似的，将详情说了一遍。
道痴晓得，兴王府这次是被黑了。上万从匪的流民，蝗虫过境似的，不用想也能晓得他们路过安陆，会将安陆糟蹋成什么样。
若是湖广都司没有发公文过来，兴王府还可以观望一二，量力而行；公文已到，兴王府要是坐视不理的话，等到朝廷最后追究责任的时候，少不得就有人往王府身上推。
世子只是赦王府事，还没有正式袭爵位。藩国不宁，固然到不了国除的地步，可谁晓得对将来有没有影响。
世子进京为帝时，还不是成年，那就说明明年九月前正德皇帝驾崩。最多还有一年多的功夫，能没有变动就没有变动更好。
想到这里，道痴起身道：“陆大人答应带咱们去了？”
陆炳笑着点头道：“我费了好大力气央求的，殿下也点头了。”
道痴看了陆炳一眼，道：“大郎还是小了些，小心婶娘担心！”
陆炳听了，瞪眼道：“二哥不许卸磨杀驴。我马背上的功夫，比二哥可还好呢。”
道痴神态如常，摸着腰刀的手却微微发颤。不是担心的，而是兴奋。练了一年刀法，陆松常常叹息没有机会带他们实战，还说等有机会，带着他们出城去练练手。
陆炳已经迫不及待，拉着道痴的胳膊，道：“二哥，咱们去仪卫司，腰刀、弓箭这些都是现成的，还没有铠甲。”
道痴点点头，刚要随陆炳出去，便见王琪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他们两个。
陆炳眼睛闪了闪，讪笑两声，却没有说旁的。
道痴看着王琪，也没有说什么邀王琪同去的话。王琪虽在仪卫司学差事，可依旧是懒散享乐的秉性，即便他想跟着去，道痴也会劝下。
王琪只是看了两人一眼，道：“你们还小呢。”
陆炳挺了挺胸脯道：“王七哥，我与二哥就是跟着我爹去见见世面。”
王琪依旧没有让开，望向道痴道：“二郎，陆小子以后要去仪卫司的，你跟着凑什么热闹？万一有个闪失，不是要了叔祖母的命？”
道痴正色“七哥放心，有陆大人在，殿下也点头，要是真有危险，他们也不会带我们过去。”
王琪虽满心不愿，可也晓得世子点头的话，事情也没有更改的余地。想着世子待陆炳如同胞兄弟，他便看着道痴道：“那二郎可要多护着陆小子些，他还小呢。”
话是这样说，却事在提点道痴跟紧陆炳。不管是陆松，还是世子，都会安排人手照看陆炳。
道痴了然地点点头，王琪“呵呵”两声，道：“走，我带你们去仪卫司。上个月库房新入了五十副水牛皮的铠甲。”
他虽带了笑，可其中的勉强，连陆炳都看出来了。
陆炳道：“王七哥，你就放心吧，我们会好好去，好好回来。”
几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出了府学，去了仪卫司。想要从仪卫司库房支取东西，还需要这边的手令。
没等到仪卫司，便见一个校尉提了两副铠甲，迎面走来。正是奉陆松之命，给他们两个送铠甲的，还传话下来，明早四更王府门口集合，五更出城，武器自备。
陆炳与道痴带了兴奋，接了铠甲。
就连对武事没兴趣的王琪，摸着簇新的铠甲都生出几分兴奋。
这铠甲正是王琪方才提过的上个月方入库的那批水牛皮铠甲，比寻常铁铠甲要轻便许多，正适合马上用。
三人又返回乐群院，道痴与陆炳迫不及待地换上铠甲。
铠甲略大，这即便是小号铠甲，可道痴来说还勉强；对陆炳来说，还是富裕太多。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陆炳脱下铠甲，道：“我去武备库寻赵大叔。他寻常能修理这个，我请他帮我收一收。”说罢，抱着铠甲去武备库去了。
等他走了，王琪皱眉道：“连二郎与陆小子都去，是不是虎头也落不下？”
话音未落，就见披盔戴甲的虎头与陈赤忠进了院子。
五福与陈赤忠的小厮清风捧了两人武器，跟在后头。
王琪出来，打量二人一眼，道：“这是去过武备库了？”
与道痴与陆炳同样的两身皮甲，穿到陈赤忠与虎头身上要威武多了。
陈赤忠笑了笑道：“邢大人帮挑的盔甲。”
道痴站在王琪身边，望向虎头。虎头对新盔甲显然也颇有兴趣，见道痴望着他，就挺了挺胸，隐隐地带了几分欢喜。
一夜无话，次日凌晨，道痴起了个大早。
去唤了虎头，两人一起用了早饭。即便没有食欲，道痴也吃了许多。兴奋中带了几分期盼，少不得吩咐虎头两句，跟紧邢百户，凡事听邢百户的。
王琪打着哈欠，在旁边看着，却没有说什么小心之类的话，还如平素般说笑。
不过等到道痴与虎头换上铠甲，挂上刀，北上弓箭箭囊时，王琪递上两个荷包，一人一个，里面都是一样，都是青梅：“这个生津解暑，要是白日行军，就用这个提神。”
道痴点点头，虎头则是犹豫一下，从自己荷包里掏出一把莲子糖，递到王琪手中，引得王琪哈哈大笑。
陈赤忠这时也用好饭，过来等虎头与道痴。
王琪没有相送，只道：“再过几日就是刘大猫的好日子，你们几个可别耽误了。”
道痴与陈赤忠只是笑着听了，谁也没有答话，毕竟他们也不知出动的仪卫骑兵什么时候才能回城。
王府大门前，灯火通明。
尽管这里只聚集五百人，可气势却不亚于兴王出行，动则两三千人时。
披盔戴甲，牵着坐骑的校尉们，身上带了肃杀之气。
随着响鞭声起，身穿蟒服的世子，在地方官员与王府属官的簇拥下出来。
仪卫们一下子安静下来。
世子站在那里，扬声道：“悍匪江五兄弟流窜德安府，危急安陆地方安宁，孤为王世子，有责任协助地方剿匪。孤不方便出城，缉匪的全部希望寄与尔等勇士身上。若缉匪有功劳，不单孤会论功行赏，还会上报朝廷，为尔等请功！”
这番话说完，下边不由一阵欢呼。
不管是在仪卫、还是在府卫，太平时间，武职想要升官谈何容易。尤其是仪卫这边，隶属锦衣卫系统，若是在京城省府还好，有缉盗问案之职，还有捞功劳的机会。
地方仪卫，除了王爷出行，没什么正经差事，有升值的机会才怪。
如今竟是老天开眼，得到个出头的机会，大家少不得摩拳擦掌。就算校尉升小旗也好的，大明武职世席，升个品级官，子孙后代都有指望了。
每个发了干粮口袋与水袋，里面是一天的吃食与清水。
除了王府“协助剿匪”的五百人，知州衙门与守备衙门各出二十人，随王府仪卫司一道出城。
五百多骑，从王府出来，从东城门出城，顺着官道南下，疾驰而去……
※※※
百里外，孝感县城外，郑家庄。
寂静的清晨，原本安宁祥和的庄子，不时传来阵阵喧嚣声。
黑暗中，偶尔还有女子的尖叫声。
郑家庄居中的大宅子里，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不少人，鼾声一阵一阵。空气中的血腥味似乎还没散去，却也无人顾得上。
宅子外，边边角角中，站着数十人，打着哈欠有一句没一句地扯皮。
大宅外，大多数的百姓人家都点着灯，没有人敢睡觉，多是男丁将老婆孩子挡在身后，畏惧又悲愤地对峙着外来者。
若是赶上说话好的，不过是舍些钱粮衣服，若是赶上凶悍好色的，家里女眷就遭了殃。
本分良善的流民，有几个会趾高气昂登堂入室劫掠的？
分散着进入百姓人家这些，已经不能算是民，完全蜕化成匪。
对他们来说，杀人放火都干了，抢百姓点钱粮，玩两个妇人，算得了什么。虽说流民中，也有不少妇女，可江五早发话下来，不许这些人在流民中胡闹，这些人的裤裆早憋得狠了。
百姓怯懦可欺，大多数人见来者不善，能忍都忍了。
有忍不下的，即便怒发冲冠，也救不下妻子女儿，不过是白送一条性命。
大宅中，江五看着县城的方向，道：“后边尾巴越来越多，趁着还在流民中，干一票大的……”

第一百零九章 五百甲士卫安宁
陆松虽带了五百骑出安陆城，想要拦截流寇，可当然不会直接带人迎上去。湖广都司的公文说的不尽不祥的，目前只知道流民数量，对于江五兄弟从党人数还是不知。
先头探子，昨晚就打发出去一批。今日凌晨出安陆后，散出五小旗人马，先行一步，打探流寇的行进路线与其他消息。
众人顺着官道南下，等行了四十余里，到了安陆州与云梦县界碑处，陆松便传话命众人下马休整，等着探子的消息。
这处不仅是两地交界之处，也是天然的交通咽喉。官道两侧是密林，密林后是山，正是最好的伏击之地。
道痴与陆炳下马，去了头盔。尽管现下是清晨时分，太阳初升，可毕竟是盛夏时间，还是捂了一身汗出来。
王府的五百人，被陆松分成五个百户队。除了邢百户掌一队人马外，仪卫司的三个典仗各掌一队。剩下一百人，由陆松直掌。这一百人中，五十人做了探子。剩下五十人，是弩兵。
若是想将流寇阻在安陆州境外，现在这里就是最好的战场。
道痴一边摸着自己的坐骑，一边打量四下里的人。
令行禁止，大家的气质完全不一样。护卫王爷出行时，众人是肃穆，现下是则是肃杀。
陆炳低声道：“二哥能射几支箭？”
他们两个用的都是一石弓，虽能拉得开，可射了几箭就力乏。道痴想了想道：“六、七支没问题，过不了十支。”
两人虽是头一随军，可也晓得骑兵出行，主要讲究的是快与灵活，多半不会陷阵攻击，用刀近身搏斗的机会不多，若是没意外，多是射箭震慑。
陆炳摸着自己的弓道：“我这里要勉强四、五支，再射就过不了五十步，也不知能射中几个流寇。”
说话功夫，便听到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
官道尽头，扬起一路烟尘。
众人齐齐望去，便见天边几骑由远及近，疾驰而来。
即便身上穿着的王府仪卫制服，可众人依旧没有懈怠，数十弓弩已经对准来者。瞧着那架势，但凡有半点不妥当，立时弩箭齐发。
不等近前，领头那人便高喊道：“小旗谢大力有军情禀告！”
陆松也认出来人，挥了挥胳膊，弩兵才放下弩箭。
来的几人在驻地前十多米下马，看到陆松的位置，奔了过来：“陆大人，流寇昨夜已至德安府孝感县，在县城十里外郑家庄过夜。今日天亮后，有数百流寇往孝感县城去了！”
孝感县距离安云界限这里六十里路，若是江五等人随着上百流民缓行，最早也要明天下午到这里；要是有马的话，用不了两个时辰就到了。
回来的探子，是昨晚派出去的那批，总共十人，五人继续在流民附近蹲守，五人回来送信。
听说流匪分兵，奔着孝感县城去，陆松就晓得事情有变。
只是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是看中孝感的金银，还是其他。
孝感县与云梦县的距离又太近了些，两个县城之间相隔不到五十里。
陆松想了想，拿下自己的腰牌，叫了个小旗出来，吩咐一番，命其往云梦县衙送消息。
要是流寇只为钱财还好，要是为了进县城搜刮马匹武器，那可不能纵容他们。否则后期抵抗就越困难。
他们这边如何应对流寇，还要等流寇的下一步动作，才能做出相应判断。
太阳升的越高了些，又等了一个多时辰，又有两个探子急驰回来报信，带来的最坏的消息。
今早开城门外，流寇伪装进城，制服南城门守军，数百流寇进了孝感城。
陆松听了，眼前直发黑。县城里除了金银，还有武器与马匹，装备百十来号人马当不成问题。加上流民北上，殃及的其他几个县城，现在武装流寇到底有多少人？
陆松咬牙道：“再探！”
若是武装流寇数量众多，他们这五百人还真未必能震慑住那些亡命之徒。若是对方武装人马众多，那这边只能使人回王府求援。
等到中午的时候，又有探子回来禀告，部分流民进入孝感城，还有部分流民继续北上。进孝感县城的那些流匪，还没有从县城出来。
等到第四批送信的探子回报，终于有了准信，流匪进县城后，封锁衙门富户，寻马匹武器。
陆松的脸上，总有露出几分笑模样。他与几个百户与典仗商议几句后，便下令一二三队前行一里，开始挖陷马坑，四队丛林深处砍树枝出来，五队弩兵轮班警戒，不警戒的那二十余人，也挖陷马坑。
虎头与陈道痴跟着邢百户在四队，进林子里砍树枝去了。
道痴与虎头虽跟在陆松左右，可既不是探子，也不是弩兵。不过这个时候，二小没有偷懒的心思，不等陆松吩咐，也跟着去挖陷马坑去了。
数百人齐动手，不过一个时辰，一里来长的路上，已经密密麻麻布满了陷马坑。
烈阳当空，即便在树荫下，也觉得燥热无比。
又有探子回来，流匪等占了孝感武备库。
陆松与几个典仗、百户之间，也商量出对策。
除了负责警戒的五十弩兵外，其他人马以队为单位，入两侧密林寻临时驻地，隐入林中休息，可以卸甲，与其他队伍距离不许超过百丈。
道痴与陆炳两个又单个了。
陆松看了二小一眼，对邢百户道：“这两个小的，我暂时看顾不上，麻烦邢大人照应一二。”
邢百户有些不耐，不过看了道痴与陆炳两眼，还是点了点头。
道痴与陆炳两个，便牵了马，去了四队驻地去，寻了虎头与陈赤忠两个，四人一起安顿下来。
昨天拿到手还欣喜莫名的铠甲，现在道痴与陆炳恨不得丢的远远的。铠甲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得湿湿的。
将坐骑选地方系好后，道痴不忘卸下马鞍，让坐骑也松快松快。
都收拾完了，道痴方寻了块空地一躺上起的太早，一上午的精神又绷得紧紧的，这会儿闲下来，精神有些乏了。
虎头凑了过来，挨着道痴躺下，须臾功夫，就打起鼾来。
道痴心中羡慕不已，迷迷糊糊，也不知不觉睡去。
“二哥，快醒醒，二哥，快醒醒！”陆炳急促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道痴睁开眼，就见陆炳道：“流寇出了孝感县城，分兵骑行北上。快穿铠甲，方才我爹传令下来，众人与此处伏击流寇。”
道痴“腾”的下起身，正想去摸铠甲，虎头已经捧了他的铠甲过来，帮他穿戴上。
流寇与流民分兵，这算是好消息。要不然流寇隐身流民中，他们需要面对的人数就是上万人。
虽说需短兵相接，可既然陆松下令设伏，而不是放任他们离去，那就是有一战的余地。
陈赤忠已经穿戴整齐，对道痴道：“人动马不动，不过马鞍还是上了的好。”
道痴点头，给坐骑上了马鞍，而后随着三小往四队的伏击地上。
四队人手，在挖了陷马坑路段前后密林设伏，四队的位置，在西南侧，正是截路的位置。
等到四小到了伏击地，就发现陆松也在此处，还带过来二十弩手与十来个探子。
道痴握着弓的手汗津津的，陆松来四队，显然将四队当成攻击主力。想想也是，在四个百人队中，也只有四队能堪为主力。
道痴抬头望了望前面，一里路的程度都有陷马坑，四队负责伏击这片将近百丈距离。除去遮身树林到官道的距离，他在射程在三十丈之内。
午后的骄阳似火，树叶都耷拉着没精神，四周静悄悄的，慢慢响起鸣虫的声音，四下里都开始隐身，静待伏击。
有个校尉趴在地上，听了好一会儿，抬头轻声道：“来了！”
众人屏气凝神，顺着官道，眺望远方。
隐隐地，便见天边扬起烟尘来，出现一堆小黑点。
好像就在一眨眼功夫，烟尘就呼啸而至，耳边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先头那校尉依旧趴在地上，再次抬头道：“超过百骑！”
陆松闻言，终于松了一口气。五百比一百，有备对无备，无需太过担心。
道痴全神贯注地望着那些人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已经抽出一支箭，搭在弓箭上，对着自己射程之内。
疾驰来的一百余骑，马匹良莠不齐，使得队伍拉开来。不过前面的，也有二、三十骑。
在众人的注视中，流匪越来越近。
又是一眨眼的功夫，众人就到了界碑附近，领头的几个人已经从马背上摔下来。
紧随其后的马匹跟的紧，也绊倒了数匹。后头的人觉得不对劲，忙勒住缰绳。
这会功夫，邢百户已经挥臂，众人齐齐射了出去。陆松身边的二十弩兵，也没有闲着，跟着射了出去。
道痴也开始拉弓瞄准，射出自己第二支箭。
他的第一支箭，对准的是个落马的汉子，瞄准的是胸口，可射出去时手还是地沉了沉，只射中腹部……

第一百一十章 今早练就杀人胆
一百余骑，除了最初陷马坑绊倒的那些人，又有数十中箭落马，剩下的人看着势头不对，慌忙勒住缰绳，调转马头。
可是谁不晓得“射人先射马”？弩箭齐发之下，还能有往哪里跑呢？
一时人仰马嘶，场面的格外混乱。
有几个机灵的流寇瞧着风头不对，连忙弃了伤马，往官道两侧的林子中逃窜。运气不好的，直接中箭倒地，运气好的，则是窜入林中。
毕竟埋伏的人手只有五百，弩手只有五十，剩下弓箭还有时间间隔。为了包圆这些流寇，大家的伏击圈拉的又长些，弓箭的密度有限。
其他的人见了，便也纷纷弃马，往林子里来，目标一下子散开来。想来也是看出来，若是还在官道上，就是活靶子。窜入密林，还有一搏的余地。
不远处传来兵器击打声，随后还有一声惨叫。想来是兵匪短兵相接，不知挨刀的是谁，只听着惨叫声，挨刀的就落不下好。
道痴心下一禀，看了看身边的陆炳，见他也是脸色泛白。
再看周遭的兵汉子，却跟打了鸡血似的，双眼放光地望向邢百户。邢百户道：“抓！一个也别跑了！”
众校尉都面带喜色，在他们看来，这抓的不是人，是银子，是功勋。
陆松带着那二十弩手，依旧盯着官道上。对于已经入林的流匪，弓弩就失了优势，而那些没有逃跑的流匪，也需要提防些。
这会儿功夫，没有窜入林中的盗匪，多是带伤，才来不及入林。有弩手盯着他们，倒是一时也闹不出花样来，剩下数百人都开始在林中分散开来抓匪。
这可不是模拟游戏，就在道痴与陆炳前面几丈开外，一个校尉被林中窜出来的流寇抹了脖子，鲜血喷出去好远。
两个校尉忙追了过去，有个小旗蹲下来，试了试那人的鼻息，已经咽气了。
校尉们在狩猎流匪时，也要应对流匪的狩猎。
只是鲜血喷射的面画，似乎在提醒大家，他们面对的不是流民，而是横行江西十数年的流寇。他们想要功勋与赏银，就要与这些亡命之徒搏命。
道痴一把拉住陆炳，警戒地望向四周。
校尉们已经散开来，远处隐隐地传来激斗声，虎头与陈赤忠都不见。
陆炳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脸色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道痴暗暗叹了一口气，拉着陆炳转身回方才的设伏处，不再往林中走。他晓得自己想要什么，他毕竟不是那些校尉，也没有惦记用流寇的脑袋升官发财。
陆松见他们两个回转过来，眼神在陆炳脸上转了一圈，问道痴道：“怎么了？”
“流寇开始反击，一个校尉死了。”道痴道。
陆松仔细看了道痴两眼，见他虽脸色有些发白，可还算镇定；对比之下，自己的儿子则显得太胆怯。虽有些失望，可面对着的是悍匪，他也不愿逼儿子这个时候练胆。
他“嗯”了一声，便转开头，望向官道上那些人。
道痴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场景很是惨烈，有直接摔断脖子咽气的，有被伤马踩踏而死，更多的是中了弩箭行动不便，口中发生呻吟声。
还有些断腿倒地未咽气的马，发着悲鸣声。
陆松看也不看陆炳，对道痴道：“提刀随我来。”说罢，又招呼那十来个探子，一起出了林子，上了官道。依旧吩咐弩手警戒。
官道边，就是两具中了弩箭倒地的尸体。
一个探子上前，看了尸体的虎口，道：“大人，是练家子。”
又看了看旁边一个重伤呻吟的，低头查看一二，道：“大人，这个伤了肺腑，坚持不了多久了。”
陆松指了指前面的人，道：“轻伤的都捆了，重伤的拖到一边，问问江五兄弟的消息。”
几个探子应声去了，陆松脚下没动，指了指旁边那个重伤的流寇，对道痴道：“去给他一个痛快！”
道痴握着刀柄，瞪大眼睛，虽说早晓得此次出来是为历练，可真要亲自动手取人性命时，心里砰砰直跳。
陆松见他迟疑，冷哼一声道：“下不去手？妇人之仁，就是这些悍匪，不说在江西时如何罪行累累，就是北上路上罪行少了？今日凌晨，他们就屠了一个庄子……”
话音未落，就听到“扑哧”利刃入肉的声音。
道痴已经抽出刀，对着那流寇的左胸刺了进去。
那人叫了一声，口中涌出一口血沫子，蹬了蹬腿，就咽了气。
道痴只觉得身上有些脱力，将腰刀当拐杖才没有瘫软下来。
他长吁了一口气，缓缓地拔出刀来，冷白的刀身上，鲜血分外分明。道痴垂下眼帘，冷静地在那人身上削下块布，用刀尖挑起，擦了擦刀身。
陆炳站在道痴身后，看着这一切，使劲咽了一口吐沫，脸色越发白了。
陆松瞪着道痴，丝毫没有夸奖的意思，皱眉训斥道：“为什么不砍脖子？那才能致命一击。真到了对敌之事，错误的选择，说不得就送了性命。”
道痴使劲地抓着刀柄，点了点头，郑重道：“下次不会了！”
空气中都是血腥味，他身上抽干的力气，又慢慢地流回来。这可不是五百年后的法制社会，这是大明朝。行船有水匪，赶路有路匪，城市中也不乏地痞流氓，要是他没有对敌的勇气，无法自保，那就猫在安陆混吃等死。
看着他郑重其事的模样，陆松压下心中笑意，道：“你猜猜看，江五兄弟在不在这些人中？”
道痴想了想，摇头道：“不在吧。既是横行江南十几年的盗匪，怎么会一点防备都没有。要是这么好抓，也不会被刑部通缉年余，依旧逍遥法外。”
陆松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了道痴一眼，便看向陆炳，道：“你怕了？”
陆炳挺胸道：“方才怕，现下不怕了！”
陆松哼了一声道：“去寻两个重伤不治的，送他们一程！”
陆炳咬牙道：“嗯！”
应声后，小家伙便挺着胸脯去寻前面的探子去了。
道痴看着陆炳的身影，欲言又止，这样对陆炳真的好么？陆炳可是实打实的十一岁少年，陆松就不怕将儿子吓坏了？
陆松似是看出道痴所想，道：“我十一岁时，刀子已经玩熟了。”说到这里，顿了顿，道：“陆家本是世袭锦衣卫，即便跟着王爷就藩，也是锦衣卫。在殿下身边，更是不当懈怠。只有学会杀人，才能不被人杀死，才会更好的保护殿下。”
这会儿功夫，陆炳在不远处已经寻到好人选。
他大叫一声，砍了下去，锋利的刀刃将人头瞬间砍下，人头滚落出去，带出一路血迹。
道痴与陆松齐齐看去，就见陆炳的身影在挥刀后定住，过了许久才动。
看到这般血腥的情境，道痴倒是没有方才亲手杀人时的恶心，而是生出几分担忧，回头望向密林。
不是担心虎头的安危，在众人散开时，道痴看的清楚，邢百户在带着虎头。以他对虎头的宝贝劲儿，即便自己伤了，也不会让人伤了虎头。
陆松平素看着极为宽和，等到实战中，训练学生与儿子都这么冷厉；邢百户那个彪悍的，得多么凶残？
在林子里追捕的那些校尉，陆陆续续回来，有的绑了人，有的则是直接拖了尸首出来。
官道上这些人，捆的也差不多。陆松上前几步，去问口供去了。
陆炳提着腰刀，重新回到道痴身边。虽才过去盏茶功夫，已然不一样，他脸上依旧没有血色，眼中却没有了胆怯。
“二哥，他们该死！”陆炳一字一顿道。
道痴点点头，道：“没错，他们本就是祸患百姓的悍匪，死不足惜！”
陆炳低头道：“骨头好硬，震的手心生疼。要是多几个……刀刃就要迸出豁口了！”
这孩子，心里还慌呢。
道痴没有接话，只听他碎碎念。
“血溅到我身上了，我周身都是血腥味……”陆炳道：“现下都觉得胸口闷闷的，恶心的不行，可是只是干呕。要不是怕爹骂我，我真想扣着嗓子眼，好好吐吐。我不想吃肉了……那人最后盯着我瞧，眼神好怕人……”
最后一句，声音低不可闻。
道痴看了他，额头上一层细汗，这孩子眼中没了恐惧，恐惧留在心里。
道痴道：“死不瞑目的是无辜百姓，即便你不杀他，国法也饶不过这些亡命之徒。更不要说他们重伤垂危，即便收监，也抻不了两天。”
陆炳沉默了一会儿，道：“若是殿下晓得二哥与我都杀了人，会不会嫌弃咱们？”
道痴摇头道：“今日杀匪，明日就能站在殿下前面杀敌，即练习武艺，杀人总比被杀好。你以后是要做殿下近卫，难道真本事，不必花架子强？”
陆炳不再说话。
陆松这边已经问出口供，正如道痴猜测的那样，这些流匪中，并没有江五兄弟。大半是江五兄弟的小弟，还有些是流民中新加入流寇的。
他们今早占了孝感县城外，江五兄弟就将马匹武器分发下来，命众人分兵，等到陕西再聚首，除了往安陆方向来的一百余骑外，还有一百余骑往应城方向去。
后一条消息，并不是出自流寇口中，而是新回来的探子带来的消息……

第一百一十一章 设拦卡严正以待
流寇灭了一半，至于逃窜应城的那些，则是应城知县的事情，轮不到他们操心。剩下的问题，就是那近万北上的流民。
谁晓得里面还夹杂没夹杂流寇，算算时间，他们一直赶路的话，明天午后就到安陆；要是拖拉的话，差不多就要明天晚上。
陆松想了想，回头看了看道痴道：“你与陆炳带两个人回城去禀告王爷，到底如何应对流民，还请殿下示下……”说到这里，顿了顿，道：“若是殿下没主意，便请殿下去问袁大人。”
道痴应了，与陆炳先去林中取了坐骑。
虎头与陈赤忠炳不知何时已经出来，依旧站在邢百户身后。
陈赤忠的胳膊好像负伤，包裹了棉布，脸色有些难看。虎头依旧是老样子，见道痴看他，便咧嘴一笑，眼中依旧是一片纯净。
这样的虎头，并不是手无血腥，而是不会将那些放在心上。孩子是最纯真的，孩子有时候也是最残忍。
道痴又看了一眼邢百户，邢百户身上的煞气更重，望向虎头的时候越发满意。
道痴呼了一口气，招呼陆炳上马，带了两个校尉回城。
四十里路，都是官道，几个人的坐骑又都是良马，因此用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回到安陆城。
安陆城城门依旧开着，可是从城门楼上的闪动的人影看，这边已经添了兵力。
回了王府，陆炳与道痴大步流星便直奔启运殿。
世子听闻二人回来的消息，连忙叫进。
道痴简明扼要地说了伏击百余流寇之事，还传了陆松的话，就如何应对流民之事请示世子。
世子先是欢喜，随即又皱眉，犹豫不决，便吩咐内事去请袁宗皋。
袁宗皋过来，先了陆松那边的消息，捻着胡须，眉头紧皱。这些流民当然拒之安陆门外更好，可是那样的话，王府爱民的好名声就没了。真要让这些人进安陆，鱼龙混杂，还不知会出什么乱子。
袁宗皋想了半响，终于想出个法子来，开口与世子说了。那就是在安陆州与云梦县界碑处设卡，以追剿大寇的名义，慢慢“核查”这些流民的身份，将流民暂时阻在安陆州外。
湖北都司那边的后续，该差不多有定夺，王府这边也要催催。他们有守土之责，总不能任由流民四窜，影响安定。
当然，为了安抚这些流民，那边还需运粮过去。
大多数流民只为了吃一口饭，只要给他们一条活路，没几个敢与官府拼命的。
若是拖延几日后，湖广都司依旧没消息，那这些人只能进安陆。王府这边，可以让知州衙门以修缮河坝的名义，将这些流民都引到河谷平原，统一看管起来。
远离州城，便也能少许多治安隐患。
世子听了，脸色直发黑。他当然明白，以湖北都司那些人的嘴脸，即便催了，也多是走个过场，肯出面接手麻烦才怪，这流民安置多半还要落在安陆州。
却也没别的法子，世子恹恹地吩咐道痴几句，便想到打发他们折返回去安云边界，不过看到面上带了乏色的陆炳，又道：“你跟着折腾一天，就留在王府吧。”
陆炳毫不迟疑地摇头道：“殿下，我能行！”
想着这些人为了应对明日将至的流民，今晚露宿外头，世子看向陆炳的目光就带了几分心疼，吩咐吕芳，将殿内的两碟点心都包了，递给陆炳，才允他们两个走了。
“大郎长大了。”世子心中，有着我家有弟初长成的惆怅。
道痴与陆炳折返回安云边界时，已经是黄昏时分。
听闻世子之意，是要在边界设卡，陆松不由皱眉。
道痴道：“殿下说了，今晚会派五百府卫，跟着粮车一到过来。三更前差不多就能到了。”
陆松听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近万流民，真要有个不妥当，可不是五百人能拦住的，人手当然越多越好。
看道痴与陆炳两个也乏了，陆松便摆摆手，打发他们去歇着。
虽说大家只带了一日干粮出来，可眼下绝对不担心缺吃的，因为那些倒毙的马匹。
陆松早安排探子去附近的庄子买了盐，官道两侧清出几块空地，燃气十来堆篝火，众人聚在一起烤马肉吃。
见到道痴与陆炳过来，虎头举了一块马肉，递到陆炳跟前。陆炳看着上面隐隐地红血丝，不由干呕一声，忙侧身避开。
虎头脸上露出几分迷茫。
道痴道：“他骑马颠着了，肚子里正难受，虎头先自己吃。”
虎头点点头，不再去看陆炳，而是拉着道痴到自己跟前坐下。
陈赤忠也在，嘴里正撕咬着一块马肉，慢慢咀嚼着，见到道痴过来，点了点头。
虎头待道痴坐下，才用刀子在篝火旁挖了一个坑，拨了出来两个手拳头大的黑炭球出来，献宝似的送到道痴跟前。
旁边坐着一个小旗，是邢百户的手下，道痴也见过。
见了虎头举动，那小旗笑道：“原来是留给王二郎的，方才邢老大欢喜半天，才磨了一个过去。”
道痴笑笑，拿起一个看来，像是什么的块茎。这个时代，土豆与地瓜都没有，这么大的块茎，加上这圆滚滚的形状，只有芋头。
掰开一个，果然露出里面洁白软糯的芋肉。
陆炳早饿了，方才见到烤马肉没胃口，闻到芋头香气，就忍不住凑过来。世子叫人给他包的那两盘子点心，没等出城，他便与道痴以及另外两个校尉分食殆尽。
虎头却不像寻常那样好说话，伸着胳膊，挡住道痴跟前，戒备地看着陆炳。
陆炳见状大奇，笑道：“虎头哥哥，你不留好吃的给我，还不许我跟二哥讨一块吃？”
虎头一本正经，道：“二郎……不肉……肉多，你肉……”
陆炳听到“肉”字不断，胃里又是一阵翻滚。不过也明白虎头的意思，道痴茹素，不吃肉，虎头才特意留了芋头给他。至于自己，可以跟旁人似的，吃马肉为食。
陆炳苦笑着坐下，别说是马肉，就是鸡肉、鱼肉摆在他跟前，他也吃不下。
道痴拉拉虎头，道：“先分他一个，吃完咱们再去找三个、四个。”
虎头纠结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
道痴这才递了一个芋头给陆炳。
陆炳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即便存了心事，也丝毫不影响他的胃口。
三五口一个拳头大的芋头吞进去，他越发觉得饿了，可怜兮兮道：“二哥，快问问虎头哥哥，这是哪里弄来的，咱们再去弄几个。”
说话功夫，两人都看向虎头。
虎头抬起胳膊，指了指西南方向。
先前说话的那个小旗见状补充道：“西南五里外有个村子，方才兄弟们的咸盐与胡椒，就是从那边的村子里补给的。”
陆炳闻言，不由意动，那小旗笑道：“不过你们不用在特意过去了，方才陆大人已经安排人手过去。仪卫司那边很多兄弟今日头一遭见血，也吃不得肉。”
陆炳讪笑两声，觉得自己被看穿了，脸上滚烫地坐下。
少一时，果然有十几骑从西南方向回来，带了几口袋芋头。虎头与陆炳过去，抢了十来个回来，重新埋在地下，挪了篝火在上头。
等到芋头熟的差不多，天色越发幽暗。
陆松见大家吃的差不多，就将人聚到一起，开始砍树设卡。
那些被杀死与被俘获的流寇，陆松也有了安置。那些流寇尸体，尽数挂起来，以作震慑。活着的那些，则是捆绑的严严实实的，分成两拨看守，一拨是江五兄弟的手下悍匪，一拨则是流民中后从逆之人。
流民明日才至，这新出炉的关卡没吓到流民，倒是将众人吓得不行。
野外的密林，风声呜咽，树影晃动，加上因月末的缘故，下半夜才有月亮，显得越发幽暗阴森。
就是大人都觉得心里慎得慌，更不要说陆炳这个半大孩子。
陆炳黏在道痴身边，一步不离。道痴却皱眉看着设好的关卡，想着明日之事。
不管是世子，还是袁宗皋，他们都没有太指望湖广都司，心里已经做了最后打算，就是接收这批流民。
接收流民，以工代赈，确实是最妥当的法子。
可是这般妥当，对世子来说是好事么？
要是传扬出去，大家在念叨世子仁善的时候，会不会也觉得世子是个精明人？
京城的大佬，在正德驾崩后，选世子为继，当然不会是按照什么祖宗家法“兄终弟及”。选世子为皇嗣的好处是，世子无父、无兄、无弟，即便兴王一脉成了帝系，对宗室与朝局影响也不大；第二个好处是，兴王生前重道，淡薄名利权势，这样的老子教导出来的儿子，多半也是不敛权的清淡性子。
除了朝臣支持，再无助力的温和少年，才是当权者眼中最适合的天子人选。
道痴可是打算抱着世子大腿的，当然不希望有什么变动。
要是世子不能继帝位，他这个曾经的世子伴读，即便科举出仕，因与藩王关系过密，也难有大成就。
想到这里，道痴晓得此时不是藏拙的时候，他叫过虎头，将陆炳交给虎头，自己大踏步寻陆松去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为世子道痴二建言
“放人回去？”被道痴叫到僻静处的陆松，还以为是他要转达世子的什么私话，没想到却听到这样意外的建议。
道痴指了指官道上设好的关卡，道：“流民中若是有人煽动，这关卡哪里抵得住？即便千人拦卡，难道还真要赤膊上阵？大人也当清楚，剿匪与屠民，到底不同。与其如此，听天由命，为何不早作打算。”
陆松闻言，不由沉思。
他心里哪里不晓得，江五兄弟依旧隐匿流民的可能性极小，而且往应城方向去的那批人里也未必有。
打劫县衙的事情都做出来，难道真的要去与官兵拼命？最好的法子，就是将身边的兄弟都散出去做障眼法，吸引官兵的视线，本身隐匿起来。
可是流民中万一还有江五兄弟的余党呢？即便不是江五兄弟的余党，换成是其他的亡命之徒，身份不能曝光的，受不得官府盘查，肯定也会煽动流民冲卡。
今日这批人多是亡命之徒，即便都屠杀殆尽，也是功劳；明日面对的是手无寸铁的百姓，真要击得百姓乱起，那真要屠杀百姓？
想到这里，陆松一阵后怕。他并不笨，只是因是武官，向来只是听从吩咐的多，想的没有那么长远，才疏忽了。
“屠民”这个名声，可不是他一个王府属官能背负的，就是世子身上也要落不是。到时候真要闹出大事，世子不过是名声受损，总要有人出来认罪。不是他这个领头的，还能是哪个？除非他昧着良心，将邢百户与那几个典仗推出来。
陆松看着道痴正色道：“二郎有几成把握，这些人会将使得流民分流？”
道痴想了想，道：“七成，即便流民中妇孺老弱依旧北上，身份不当的那些人晓得这边设卡也会改道的。匪就是匪，有几个敢直接与官府对上的？那些妇孺老弱也未必会执意北上，不过是为讨口饭，哪里去不是去？安陆不过在那些江西大寇北上路过，那些流寇已经伏诛，百姓还有什么理由只认安陆？南下就是汉阳府，距离武昌府也近，那两处才是闻名天下的富庶之地。”
陆松眯眼听着，道痴说的确实有道理。不说流民会分流多少，只要那些亡命之徒，听到哨卡之威，避散开来，也就消弭了百姓被煽动冲卡的可能。
这些被抓的人，即便留着，最后也要移交地方衙门，作为地方衙门剿匪政绩，移送上一级衙门，使得那些官员升官发财，与王府这边又有何助益？
还不若放还回去，游说流民分流。
倒是不担心这些人会阳奉阴违，盗匪被抓到衙门会是什么下场，这些人心里有数。就算是没甚恶行的，地方官员为了立功，也会从重处置的。更不要说，流民南下，犯下十数起灭门案。
这些人不跑的话，二次到来时，就是牢狱之灾临身之时；要是侥幸混在流民中，到了别处，离了官府视线，就是天高任鸟飞。
他们可不晓得，拦路这些人是王府府兵，不得轻易出境。
陆松对道痴点点头，道：“很好，我稍后就这样安排。”说到这里，顿了顿，道：“只是下边的校尉，多是指望着这些人捞赏，一时半会儿怕是与他们说不清楚。你回去后，暂时就当做不晓得此事。我等下一拨探子来后，再做安排。”
话说这些说，也有保全道痴之意。道痴若是入了仪卫司还罢，建良策也是功劳；道痴既然还年少，何苦要惹眼结怨。
“嗯。”道痴应了，道：“那我先回去，若是无事。我先带着大郎与虎头安置。瞧着大郎白天有些吓到了。”
陆松听到儿子，语带无奈道：“那小子，向来眼高，也算是长了教训。就麻烦二郎看顾一二。”
道痴从陆松这边回来，看着远处挂起的尸体，直觉得汗毛耸立。
吓到的，又哪里是陆炳一个。
只是他晓得，这个时候多想无益，越是胡思乱想，越会害怕。
回到第四队的驻地后，便见邢百户也在，坐在虎头旁边，侃侃而谈，旁边围了几个小旗。
“眼快，手也要快。对方还愣神，你大刀过砍过去，对方一下子就废了。”邢百户一边用砂纸擦刀，一边对众人说道：“要是反应慢，就算手中有利刃，施展不了，也是白搭。”
说到这里，他看向虎头道：“鼎山就很好，虽说话慢，做事也慢，可是对敌的时候绝对不慢。对方刚要对他不善，他那边已经挥刀。真要有机会上战场，鼎山定会是一员虎将！”
虎头劈腿坐在地上，恍若未闻，手边有不少树枝，低着头不知在编什么。
邢百户见了，也不以为忤，笑了笑又对其他人说起今日林中剿匪的经验教训。
陈赤忠与陆炳则是全神贯注地听着，听说邢百户砍杀五人时，陈赤忠的眼睛闪了闪；陆炳则是脑袋耷拉下来，半晌方小声道：“邢大人，那鼎山哥哥呢？鼎山哥哥今日可有斩获？”
邢百户得意洋洋道：“不看是谁教出来的？鼎山不仅重刀见血，而且好事成双。那两个可不是寻常从逆的毛贼，是手持利刃的悍匪。等回到王府，论功行赏，鼎山那份跑不了。”
陆炳抿了抿嘴，望向虎头。
虎头只顾着手上的枝枝叶叶，压根就没留意众人再说什么。只有旁人提及“鼎山”两个字时，抬头冲大家傻笑一声。
道痴站在几步开外，听到“好事成双”，也望向虎头。
除了虎头在意的几件事外，其他的事情，对于虎头来说，都不必放在心上。练刀如此，动刀也是如此。
这样没心没肺，这个时候看来，倒也不算坏事。
道痴上前几步，对邢百户道：“大人，如何安排值夜？”
邢百户转过头，看了他一样，道：“困了？”
道痴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邢百户撇撇嘴，随即想起道痴与陆炳两个不仅年纪小，下午还回城一次，神色稍缓，道：“你们两个寻地方安置，不用你们值夜。”说到这里，看了眼虎头与陈赤忠道：“你们两个也跟着去。”
道痴躬身道：“谢谢邢大人。”
虎头与陆炳都起身，陈赤忠犹豫了一下，也起身跟上来。
第四队收拾出来的这片空地，长十来长，宽丈余，除了还点着的火堆，其他地方横七竖八地躺下不少人。
今早凌晨起了个大早，大家也都困了。
没有现成的空地，往林子里躺的话，就等着喂蚊子。
道痴想了想，叫着众人往北走，绕到关卡后。
显然不单单他想到这个，官道上已经躺了不少人。除了南向的关卡外，北面也有树枝设了路障。
陆炳的身体微微发抖，拉着道痴的胳膊不撒手。
方才离关卡远，这些挂着的尸首不看也不去想；现下就在关卡后，想着几丈外就是那些尸体，他汗毛都起来，带了哀求道：“二哥，换地方吧，二哥……”
官道上躺着的几个校尉，听到陆炳的颤音，不由哄笑出声：“奶娃子，吓的要尿裤子了！”
这个道：“是陆家大郎，怎么怂了？”
那个道：“爹是好汉儿狗熊，这真是陆家的儿子？不会是捡来的吧。”
又是一阵哄笑。
多是府卫的老兵，并不是陆松手下，对于陆炳也就没那么客气。
羞愤之下，陆炳放开道痴的手，恐惧倒是少了几分。
道痴并没有与这些兵痞回嘴，而是拉着陆炳继续往北。
出了北面的路障后，道痴才停下，对众人道：“砍些树枝，再设一道路障，就歇在这里。”
同林边相比，官道上确实平整不少。
借着不远处篝火的余光，虎头与陈赤忠两个去砍树。
陆炳往南边望了望，听着里面兵痞有一句每一句的闲话，先前的畏惧少了几分。
隔着这些大活人，有什么好怕的？就算真有厉鬼，也会先折腾这些混蛋。
道痴怕陆炳再害怕，就没有与他分开，一起去路边砍了几个大树杈抬回来。
往北再设路障，也是以防万一罢了。省的真的有人骑马夜驰，出个闪失。
少一时，虎头与陈赤忠也拖了树杈回来，一道简易的路障就搭好了。
这时，便听到南边传来一阵阵的马蹄声响，在空旷的野外分外鲜明。
陈赤忠与陆炳两个都往南边望去，道痴打了个哈欠道：“估计又有探子回来，不同咱们相干，先睡吧，明日还有的熬。”
说罢，他直接头南脚北，在官道上躺下。
应该庆幸，这几日无雨，路面干爽。
他这一打哈欠，其他几个都忍不住，也跟着躺下。虎头在他左手，陆炳在他右手，陆炳右手是陈赤忠。
道痴转头看了虎头一眼，心中松了一口气。
说句实在话，听着这林间树叶簌簌声，他心里也觉得慎得慌。
虎头挡在他左边，心中的畏惧立时减了几分。
南边的方向，隐隐地传来马嘶声，火光也一下子亮了不少。
道痴躺在地上，听着虎头的鼾声，眼皮也越来越沉……
不知在何时，似乎传来喧嚣声，道痴实在是困的狠了，没有睁眼，继续沉沉睡去……

第一百一十三章 如何杀二郎教虎头
道痴再睁眼时，天色已经大亮。
虎头与陈赤忠都不在，只有陆炳睡得香甜，不时的吧嗒嘴，嘴角亮晶晶的。
道痴站起身来，四下眺望。眼前有些王府校场的意思，校尉都起了，有的在活动拳脚，有的则是三三两两地站着，不是传来吆喝声。
空气中，传来阵阵的米香。道痴转身望去，就见北边十几丈开外，驾着几口大缸。
肚子里“咕噜咕噜”地叫起来，道痴推醒了陆炳。
这时虎头回来了，身上挂着几个水袋，其中有个很是眼熟。道痴低头一看，果然腰间的水袋不见了。
接过虎头递过来的水袋，道痴漱了漱口，而后往袖子上倒了些水，擦了擦脸，便同虎头、陆炳两个回四队驻地。
邢百户看了他们几个一眼，冷哼一声，倒也没有啰嗦旁的。
一会儿，有个小旗带了几个校尉离开，回来的时候，带了两个箩筐，里面都是馒头。
按照人头，一人两个，这就是大家的朝食。
馒头是凉的，看来是连夜从安陆城运来的，不过现下是盛夏，倒也能入口。
道痴是真的饿了，一口一口吃着，觉得还蛮有嚼头。陆炳苦着脸，坐在道痴跟前，看着手中的馒头，小声问道：“二哥，怎么只有馒头，我闻到米粥香味了，怎么没有咱们的份，是不是仪卫司那些家伙欺负咱们是府卫这边？”
这家伙真是没立场，为了几口吃食，忘了他来四队只是临时编外，仪卫司他老子那边才是他以后的地盘。
道痴看了他一眼，道：“给你粥，你用什么盛？”
陆炳哀叫一声，道：“可只馒头也太噎得慌。”
昨天白天在赶路，在设伏，在战斗，觉得时间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今天只剩下等待，一切都好像慢了下来，分外难熬。
道痴跟在四队这边，不时地留意陆松那边的动静。
等到日上三竿，天气开始转热时，南边官道上又有马蹄声响。
少一时，两个探子到了近前，跟陆松回禀去了。
因隔得远，道痴也不晓得探子在与陆松说什么，不过陆松听完，却是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道痴的心里松了口气，看着不远处的临时关卡，也不再觉得沉重。
中午之前，州城方向过来几辆马车，拉的还是馒头烧饼等干粮，做了众人的伙食。
各队的临时驻地，都挪到林中。
道痴几个毕竟编外人员，邢百户并没有给他们安排什么轮值的差事。
陆炳眼睛已经睁不开，又不好众目睽睽之下睡觉，磨着道痴与虎头往林子深处去耍，说是大家身上弓箭还在，要是能射个山鸡、野兔也能解解馋。
真实的原因，到底是昨天的事情有了阴影。今天大家严阵以待的架势，他怕落在这里，再次杀人。还有就是困的厉害，不走的话坚持不住了。
道痴看了陆炳两眼，见他眼里都是红血丝，有些不忍，与邢百户打了声招呼，见他没有反对，才带着陆炳与虎头两个钻林子。至于陈赤忠，不知何时去了陆松身边。
在林中里穿行盏茶功夫，听不到官道那边的动静，陆炳一屁股坐下，道：“二哥，我困，我还没睡饱。”
道痴道：“你天亮才睡？”
“嗯。”陆炳闭着眼睛，点点头。
道痴道：“那你就睡吧。”
“谢谢二哥。”陆炳含糊应着，人已经睁不开眼，往地上一趟，没一会儿便鼾声渐起。
虎头站在道痴跟前，有些迷惑地看着陆炳，显然是不明白陆炳为何说睡就睡了。
道痴带着虎头走远了几步，道：“他昨晚害怕了，没睡好；虎头怕不怕？就是树障上挂着的那些。”
虎头摇摇头，道：“死了，不动。”
道痴叹了一口气，道：“坏人，该杀；好人，还是让他们活着。”
虎头点点头，道痴依旧不放心。虎头怕的，就是他爹娘的白眼与呵斥，还有不给他糖吃，至于杀人还是杀鸡，对他来说都没差别。孩子似的残忍，有时候更令人心惊。
道痴皱眉思量半响，方低声道：“若是以后遇到不得不杀或是你想要杀的人，一定要偷偷的，杀完再料理干净，不能被旁人发现。就像你小时候在西山时烤的那些鸟雀似的，该埋的埋好。不管谁问你，都不能承认。”
虎头的脑袋耷拉下来，很是没底气地道：“没瞒，小师傅。”
道痴笑道：“我知道，你没瞒我，你只是不想你大师父与你太爷知道。虎头很聪明，若不是你想将吃的分给我，我也不知道。即便我没吃，可是虎头待我的好，我心里都记得。”
虎头闻言，抬起头，脸上又添了欢喜。
道痴依旧低声道：“朝廷律法，规定杀人抵命。昨日你杀的是悍匪，没有人会追究，若不是悍匪，杀人被人发现，就会被关起来，然后也砍了脖子。”
虎头听了，身上不由一哆嗦。
道痴道：“你也长大了，现下又学会了刀法，以后少不得与人刀剑相对。你记住一条，敢向你挥刀子的，若是在殿下跟前，那能杀就直接杀；要是不在殿下跟前，想要伤你的，你就偷偷地收拾他，避着人些，不管谁问起，都不能承认。”
虎头一脸认真地听着，重重地点了点头。
道痴又想起一件事，道：“等到回王府，说不定会有人问你杀人怕不怕。你就说害怕，可对方是坏人，是邢百户让你杀的，所以还得杀。”
虎头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地看着虎头。
道痴指了指陆炳道：“人人都害怕，你要是不害怕，就会被当成怪物，他们就该不喜欢你。”
虎头脸上的生气一下子灭了大半，耷拉着脑袋点了点头。
道痴晓得虎头是想起他偏心的爹娘，虎头小时候挨打也不哭，力气还比寻常小孩大，常被他娘骂成是怪物。后来虎头上了西山，力气异于常人之事也渐渐隐下来，只略微显得力气大些而已。他娘也因被虎头太爷训了两次，才不再骂虎头是怪物。
揉了揉虎头的脑袋，道痴道：“往后你要是遇到事情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就多看看陆炳，学着一二。”
陆炳的反应，才是小孩子的正常反应。
虎头先是点点头，随即有些委屈道：“小师父，跟我亲。”
道痴失笑道：“放心，我心里记得，谁也亲不过虎头去。以后别再叫小师父，叫二哥。”
虎头憨憨笑着，露出一口小白牙：“二哥！”
这一下午，道痴对虎头讲了许多。
不是他爱啰嗦，实是没想到邢百户会这样暴力。他是真怕了，虎头以后是在世子身边做近卫，不是去疆场上对敌。将虎头教导的残暴嗜杀，那虎头即便得世子器重，最后也难得善终。
他顺手推舟地将虎头带进王府，是想带着虎头一起往上爬，可不是看着虎头成为杀人刀。
以世子的性子，对于虎头的安排，多半会是留在跟前宿卫，而不是安排虎头去外头当差。
虎头不需要多厉害，只让世子觉得温顺武力值又高就好。
不知不觉，到了黄昏时分，官道那边远远地传过来些动静。因离的远，若隐若现的，听得也不真切。
道痴寻思着该是那批流民姗姗来迟，就推醒了陆炳。
陆炳补了两、三个时辰的觉，眼中的红血丝褪了七七八八，看着精神不少。
“该回了。”道痴道。
“哦。”陆炳看道痴与虎头身上干干净净，有些不好意思道：“二哥与虎头哥哥没睡？”
道痴道：“三个都睡，不要命了。昨晚可是有狼叫。”
大家一边说话，一边往官道方向去。
没等到官道，就传来各种声音。
陆炳的脸一白，脚步顿住。
道痴道：“声音是从南面过来的，流民到了。咱们先回驻地。”
陆炳强笑着，跟在陆痴身后，回了四队驻地。
四队今天负责警戒西林，防止有流民从这里绕过关卡。
到四队驻地这边，也就离官道不远。
官道上乌压压的都是人头，似乎一眼望不到边。
陆炳握着腰刀的手紧了紧，咽了口吐沫。
道痴则是望向临时关卡，关卡前面很太平，即便弩手都弩机在手，对着流民，可到底没有斗起来。
用树枝搭建的临时路障，留了半丈宽的口子，口子外有数十披甲校尉站着，一点点地放人进去，前列的多是妇孺。
路障外，有人在盘查这些人的身份，登记籍贯来历等，还要彼此佐证。
身份存疑的，送到一边看管；身份没问题的，则安排在另一处吃粥。
少一时，就听到南边的林子窸窸窣窣。
众人都望了过去，有的手上已经搭上弓箭。
没想到出来的不是想要绕卡的流民，而是陈赤忠与两个校尉。
“大人，我已经数过了，从关卡到流民尾，有八百三十二步远，官道丈五，一步站六人，就是五千来人。”陈赤忠道。
听到这个人数，邢百户皱眉道：“后边如何，也是妇孺居多么？”
关卡前面，排队待检查的，多是妇孺。
陈赤忠想了想，摇头道：“七百余步后，青壮占七成。”
邢百户哼了一声，道：“去禀告陆大人，让陆大人心里也有数。”
陈赤忠应了一声，带了那两个校尉往北去寻陆松了。
邢百户自言自语道：“老陆这法子不错，看来还真是吓跑了不少。剩下这些小崽子们，再分流分流就好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邢百户粗中有细
从九江到安陆有六百余里，流民每日行三、四十里，到了安陆也用了大半月。
最初的时候，为的只是讨口饭吃，江西连续三年大涝，百姓实在是没活路，只能四下讨饭吃。
大家也不知队伍是怎么汇集起来的，原本大家的目标就是紧邻九江的湖广，目标并无一定，左右是武昌府、汉阳府、长沙府这几处富裕之地。可是后来不知怎么得了消息，说是湖广今年也是大涝，这些地方早稻颗粒无收，大家想要求个活路，只能去寻那些今夏没有被天灾人祸祸害的地方。
又有出去逃过生活的老乡念叨起陕西的好来，说那里地多人少，土地租子比江南低几成。又说河南棉地多，缺织工，上工极容易。
流民都是无产者，最好的出路，不过是去做佃户。家里劳动力不足的，就想着去做工。
假话听多了，就成了真话，原本对去处无目标的流民，也就有了指望，那就去去陕西，去河南。
因此，即便昨夜放归回去的那些人，四下里煽动，将安陆关卡说的十分凶险，也不过分流了三成人，更多的人选择继续北上。
在被悍匪影响了两个月，见识过烧杀劫掠带来财富的老百姓，也不是人人都是良善的。那些青壮汉子，就有了这样那样的想法。
那些悍匪吃肉，他们喝汤。喝完汤以后，就会惦记肉，这就是人心。
尽管其中的大部分人，都没有参加过之前的烧钱劫掠，可是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已经勾起他们心中的恶。
已经有不少人擦拳磨掌，想要在路过县城的时候，也寻机会做上一票。只要做上一票，换个地方，就是大爷，吃喝玩乐享用不尽。
他们心中藏了鬼，才不能像其他流民那样坦坦荡荡地去关卡核实身份。他们因为关注，早就察觉那些曾夹杂在流民中的汉子有所不妥。
因此，看到关卡上吊的那些死尸，他们是惊恐的，又极力装着平静，生怕有半点不妥当露出来，被当成同伙。
黄昏时分到了这里，半个时辰过去，队伍才过卡五分之一，关卡外还滞留了四千余人。
等在后边的人们，都带了浮躁。
就见有几个眼熟的老头，正是流民中的乡老，从关卡那边过来，一边走，一边喊道：“有邻居村人做保的先过，妇孺先过。”
有个汉子不耐烦，对着自己同村的一个乡老道：“海子叔，这天眼见就黑，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到底在查个吊啊？”
海子叔没有立时作答，四下里望了望，方小声道：“大治与黄冈的灭门案，还有昨天孝感城外的屠杀，这杀孽大了，惊动了上边的老爷。几千官兵设卡，就为了抓拿凶手。”
那汉子先是皱皱眉，随即不以为然。这个消息实不算新闻，昨晚上回去的那些小子也是这个话，并且吓的改了方向，不敢再顺着官道往北走。
那老者看出他的想法，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大成，我方才看了一眼，有些不对劲。妇孺老弱盘问原籍与去地，青壮都单独看管起来。”
汉子一愣，道：“孩子叔是说？”
海子叔道：“大成，你还是躲躲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官府黑心，想要抓人顶罪，那岂不是冤枉……”
那汉子皱眉道：“我又没杀人，有什么好躲的，难道他们还能平白无故诬陷人？”
海子叔道：“可是你偷过三楞子家的驴，还踹过赵寡妇家的们。前头盘查时，要是有同村的，官府都问了村人中有劣行的，还专程使人记了。要是官府真将你抓起来抵罪，那两家咬上一口，你还有命么……”
同样的对话，还发生在流民群中其他地方。
天色擦黑时，差不多流民队伍从头到尾都得了消息，晓得数千官兵出动，是为了前些日子发生的几处灭门案，还有昨早郑家庄的屠庄案。要是能逮出来凶手还罢，要是逮不出来，怕是要拿青壮顶罪，家中有青壮的，要小心了，省的被当成“替罪羊”。数千官兵设卡，总不能百忙一场。
听到这个，不少人都跟着胆颤。
虽说这些流民，一路上也见过几起灭门案，可灭的都是为富不仁的财主，抢的都是那些人的钱粮。
郑家庄，却是意外，那里大部分人也只是寻常百姓。
大多的流民都宿在庄外，以为只是寻常的路过而已，可天亮以后，昨日还安静祥和的小庄子，已经满目疮痍，就成为坟墓。
导火索是有人强奸了村长的儿媳妇，村长的儿子放火要给媳妇报仇，结果火烧起来，伤了几个人。
然后，整个庄子都屠杀殆尽，鸡犬不留。
就算不通律法，可也晓得那样大的案子，沾上了就是一个死……
陆松回望安陆州的方向，松了一口气。
已经登记查过的流民，已经千余人，八成人都说了去处。他已经打发人回安陆城，向世子禀告此事。
即是有去处，将他们护送出安陆州境外就好，原本商定的将这些人都引到的河谷平原以工代赈的计划可以改动一二，没有必要给王府与地方衙门增加负担，给世子惹麻烦。
想到这里，他又看了看南边。
明天一早，到底会剩下多少人？没想到邢百户这个大老粗，也有这样心细的时候。昨晚那些人即便回去传话，到底匆忙，今早在关卡前再来一出，胆怯的都要思退路了。
天全黑了，关卡前有人扯着上嗓门，说了今天盘查至此，众人原地休息，明早继续盘查的话。
流民中虽有不少怨言，可也不敢与官爷呛声。
第四队依旧在西林界碑，只是已经分组，陈赤忠与一个小旗，各带五人，留意流民动静。其他的人，分作两班，前后夜轮班，林中警戒。
想要绕卡的流民出现了。
咦？什么情况？不是老头就是老太太？这老胳膊老腿的，摸着黑钻树林子？没人扶着，能走到这里都难说，显然是被推出来探路的。
众人呵斥着，将人撵回去，邢百户又叫个小旗喊话。什么朝廷追捕重犯，众人想要过卡必须灯明日，从路卡过，要一一核实身份，才能过卡，闯卡绕卡者死。
道痴与陆炳、虎头这回没逃过去，被编在一小队轮值，跟着大家值夜到子时，便被换下来歇着。
数千流民在跟前，谁也难保万一。
邢百户不敢叫他们走远了，便命众人在跟前休息。
道痴带了虎头与陆炳寻了块平整的地方躺了，可蚊虫乱飞，哪里能睡得着。
陆炳因白天睡觉的缘故，有些睡不着。只有虎头，皮糙肉厚兼没心没肺，没一会儿便睡过去。
陆炳低声道：“二哥，什么时候能回王府啊？我身上都馊了。”
陈赤忠跟邢百户传递陆松那边的消息时，道痴就在旁边，所以晓得流民有意继续北上。
那样的话，大家现在还不算完，还要将这些流民“护送”出安陆，省的他们在安陆境内作乱。
现下他们在安陆正南，距离安陆州城四十余里，想要从南北穿越安陆境内，需要行进七十余里，流民这速度，需要走两天。
瞧着关卡这架势，明日这些人都能核查完就不错了。
如此，就是三日。
道痴想到这里，也有些受不住了。该历练的已经历练了，该见识的也见识了，剩下护送之类的事情，他们跟着意义不大。
想到这里，道痴道：“若是明日太平无事，事情就差不多。你向陆大人讨个回城的差事吧，问问世子的意思。刘三郎定亲就是这两日，就算去不了，也当使人去支会一声。”
陆炳闻言，立时来了精神，道：“正是正是，同窗一场，总要去贺喜一声，省的伤了交情。就是殿下那边，也会体恤咱们的。”
道痴笑笑，交情不交情的暂且不说，只要有由头回城就行。
四周尽是拍蚊子声，还有骂娘声。
有几个校尉忍不住，起身去砍了些树枝，拢起来点着生烟熏蚊子。陆炳见状，也拉着道痴效仿。
点了一把放在跟前，果然烟雾缭绕，蚊子大减，不过也熏得人睁不开眼，眼泪簌簌的。
有几个校尉过来，穿邢百户的话，叫大家小心明火云云。
道痴流了一起眼泪，翻来覆去的，直到东方渐白，才迷迷糊糊睡着。
等到醒来时，四队这边没什么变化，依旧是每人两个馒头做早食。陈赤忠却带回来个好消息，昨晚流民不少拖家带口趁黑离开，如今关卡外待核查的人数已经从四千余人，变成了两千余人。
邢百户听了，只是点了点头，便挥手叫陈赤忠往南去告知陆炳。
道痴却看出来，邢百户那一刻周身气度都变了。就像是原本绷着的弦，一下子松了似的。不单邢百户如此，道痴不也是如此么？
看来五千余人的数目，怎么能没有压力？就算府卫手中拿着武器，可真要引发民乱，即便最后能镇压得下，过程也是惨烈的。
现下府卫千员，流民三千余，一比三，即便真的发生乱子，府卫这边也能弹劾的下。
不过，照目前情形看，流民中的江西盗匪走了，那些不安定分子也走了，剩下的多是本分的妇孺老弱，闹不出什么幺蛾子。
危险，已经过去……

第一百一十五章 事已定，平安归
道痴回城时，已经是四日后，七月初一。
看到王府大门的那刻，几乎热泪盈眶。陆炳眼圈也发红，他与道痴对视一眼，兄弟两个各有唏嘘。
五日的功夫，两人就算看起来并无多大狼狈，可是他们自己个儿都受不了了，一身的馊味，衣服皱皱巴巴，都是灰尘汗渍。
这个样子，直接去见世子，怕是得将世子熏个好歹，少不得先回去各自梳洗更衣。
原本两人打算的好好的，想要寻个由子回王府跟世子说一声，借着刘从云订婚之事，早些回城；不想被陆松看破，硬是将他们两个留在最后，直到将流民“护送”出安陆，才允许他们回来。就是虎头与陈赤忠，都比他们两个早一日回王府。
按照陆松的话，就是“做事需有头有尾，不可半途而废”。
道痴晓得，陆松是好意，可大夏天风餐露宿，身上汗水流了又干、干了又流的滋味真是不好受。尤其是为了防止万一，除非晚上睡觉的时候卸甲，其他时候都要披着牛皮甲。
这暑热时节，真是要人老命。
原本以后最多再在外头待三日，没想到在关卡次日检查到一半时，湖广都司的官差来了不少，也是为缉匪来的。如此，盘查的越发仔细严厉，时间就多耽搁一日。
瞧着那些人来势汹汹的架势，还有望向流民时贪婪，真的吓坏了不少人。
不过流民的运气到头了，当天晚上，湖广都司的差役安排人在人群后蹲守，抓了数十想要趁夜溜走的人。
这些人都被押往湖广都司，到底会落得什么罪名就不好说。
府卫们之前剿灭的那二十来个流寇尸首与数十个重伤流寇，也被湖广都司的人“提”走。不止如此，他们还追问起放归的那些人。若不是陆松死咬着不松口，怕是王府协助地方剿匪无功，反而要落下“纵匪”的嫌疑。
直在换了两次水，从头到脚换上干净衣服，闻着那淡淡的皂角味，道痴才觉得活过来了。
陈赤忠与虎头都不在，前者休假，后者去了校场，王琪去了仪卫司，吕刘二人去了长吏司。
道痴问了惊蛰几句王府近况，晓得并无什么大事发生，方出了府学，去了启运殿。
黄锦与高康如今白日也在世子身边当值，今日负责通传的正是高康。
看到道痴来了，他小声道：“袁大人与陆大人在，殿下心情不好，二公子若是不急，等着陆公子一起进去更好。”
道痴露出两分感谢，小声谢过，在外头等陆炳。
过了盏茶功夫，陆炳过来，也是里面换了一遍，头发湿漉漉的。
高康这才进去通传，随即出来传二人进去。
屋子里，除了世子与黄锦、吕芳外，就只有袁宗皋与陆松两个。
世子面带薄怒，陆松则满面羞愧，袁宗皋眉头紧锁。
看到道痴与陆炳，世子神色稍缓，打量二人一番，道：“晒黑了，看着结实不少。辛苦了，耽搁了月假，明日起歇几日，初五再回来。”
“谢殿下。”二人听了，都带了欢喜。
要是搁在寻常，世子肯要留二人说话，问问对峙流民的事情，可现下实没有心情，说完这些，便打发二小下去。
出去的时候，道痴的脚步迟疑，望向陆松的目光深沉。直到看到陆松微微摇头，他才攥着拳头，从启运殿出来。
心乱如麻。
早在湖广都司来“提”人时，陆松便私下里找过道痴，让他瞒下一件事，不要与人提及放人的提议是他想出来的。
说起来也是湖广都司那边欺人太甚，不仅将那些被捕获的流寇带走，占了王府这边的功劳，还想要将“剿匪不力”的罪名推到这边。
陆松当然不会承认自己“纵匪”，咬死了说放回去的那些是流民。
虽说陆松好心为道痴“背黑锅”，可道痴怎么能坦然承受，说什么也不干。
陆松这才说了实话：“二郎，即便没有湖广都司这茬，我也想要与你说此事……虽说身份所致，你没有正式拜在我门下，可我心里向来当你是徒弟待……殿下不喜欢太聪明的人……”
最后一句话，几乎低不可闻。
说完，陆松道：“你心里有数就好，我总盼着你能与陆炳一起，常伴殿下左右。”
道痴何曾没看出世子这点。
只是这次怕流民之事，改变历史，才出头一把。
对于陆松如此提点，他真是感激不已……
瞧着方才启运殿里的气氛，也当说得也是湖广都司之事。
湖广都司“得寸进尺”，世子是个要强的，不恼恨才怪。可是对于一个孝中，没有袭爵位的世子来说，即便生气，也不能将湖广都司如何。
陆炳抱不平道：“那些人真是太不要脸，咱们在关卡拼死拼活他们没影，等都应对的妥当，他们出来抢功劳，还倒打一耙。”
抱怨话也只能是抱怨话，这口气世子都没法子出，更不要说他们。
不过世子即便不能将湖广司如此，也不会孬种般将陆松推出来顶罪，多半是不了了之。
想到这里，道痴心下稍安。
看来在外人眼中，兴藩弱小，世子年少可欺。
不过这样的印象，更合那些朝廷大佬的意思。
一时之间，道痴倒是不晓得该庆幸，还是该跟着抱怨不公。
因要休假，他想着当去见见王琪再出府，便同陆炳分开，往仪卫司去了。
没等到附近，就见王琪迎面走来。
看到道痴，王琪有些激动，拉着道痴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好几遍，才松了一口气，道：“全须全尾的，很好很好。听说死了不少人，听着就让人胆颤，二郎无事真好。”
第一次伏击流寇时，不仅流寇死了二十多人，因林中近身搏斗的缘故。这边仪卫也死伤数人。
想着王琪现在的安排，以后入王府，多半也是武职。道痴便道：“七哥，这次我与陈老大、陆炳都动刀砍人……七哥不想练练，以后也能有防身之力。”
王琪闻言，忙摆手道：“饶了我把，还是让我做废材混吃等死的好，我实受不得你们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的魄力。”
见他真的是毫无兴趣，道痴便转了话题，问起刘从云定亲之时。
“极热闹，席面也不错。”说到这里，凑到道痴身边，低声道：“二郎，听大嫂子说，刘三郎的胞妹长得跟花似的，比沈家小姐颜色还好上三分，被刘三郎爹娘视为珍宝。与你同庚，至今没定亲，与你正好一对。求了祖父去帮你提亲吧？”
道痴摇头道：“千万别。七哥没想过，刘三郎对王府差事比过去上心所为何故？”
“咦？”王琪诧异道：“不就是他家也惦记过三郡主么？现下还没死心？”
道痴笑道：“刘三郎与三郡主年纪匹配，他妹子与殿下年纪就不匹配？藩国属地，是仪宾家显赫，还是王妃的娘家显赫？”
王琪道：“原来刘家是这个打算，怪不得刘三郎对蒋家颇为关注。”说到这里，贼兮兮地道：“他有两个族兄弟，家里是破落户，惯会帮闲，在外头与蒋麟交好，做的吃喝嫖赌的勾当，前些日子还赎买了个粉头，安置在外头，隔三差五去吃酒取乐。我原还怪道刘家当家的是个明白的，即便顾忌蒋家是王妃的娘家人，也不至于如此放纵族人子弟胡闹。现下想想，原来另有缘故。”
道痴道：“没当上王亲，就算计前头的，也算是未雨绸缪。”
王琪笑道：“能用这般手段，也不是什么干净人。不过狗咬狗、一嘴毛。却不想想殿下的脾气，可不是王爷那般好性。亲舅舅碍眼时都不留，更不要说小舅子。刘家也借着殿下上位，还需等着瞧。”
安陆城里，王、沈、刘、吕四姓人家，本保持微妙的平衡。刘家想要打破平衡，借王府之势上位，也要看那三家肯不肯。
宗室选亲，选的可不是家事背景。
等世子出服选妃时，其他三姓肯定也会有各自支持的人选，到时候就要看看谁神通大了。
道痴想到刘从云竟打着做世子大舅子的主意，就想到一句话“就怕流氓有文化”。若真是可了刘家的心思，那刘家绝对不会落得蒋家那样人人憎烦的境况。
他摸了摸下巴，若是世子不进京，王妃当然要从藩国选；可惜刘家时运不济。
世子进京后，选的就不是王妃，而是元后。背后牵扯的利益圈就更大了，像刘家这样的，压根没资格入选。
说着闲话，兄弟两个到了校场。
邢百户与虎头都在，道痴与王琪在旁看了一会，等虎头耍完一路刀，才上前说了几句话。
邢百户虽依旧淡淡的，可对道痴的态度已经比以前强上许多。
既是看中虎头，他自然将虎头的身份来历打听得清清楚楚，待晓得虎头祖上是王家旧仆，父亲与叔父现下依旧在王家宗房当差，他就不待见王家人。
就是怕王琪与道痴两个视虎头为奴仆。
即便他们两个待虎头甚好，并无尊卑高下之意，可邢百户依旧担心他们对虎头另有所图，或者因同为王姓的缘故，对虎头多加压制。
不过一年多下来，多少他也看出来，这两人待虎头确实真心，没有什么恶意。加上这几日野外宿营，他看的清清楚楚，虎头待道痴的亲昵依赖……

第一百一十六章 家书至，喜盈门
见过虎头，道痴便同王琪别过，带了惊蛰出了王府。下午时分，天气正热，道痴便叫惊蛰雇了马车回家。
待回到家里，王宁氏喜出望外。
因道痴使人送口信回来，说是王府有事，本月月假不休，她还以为孙子七月底才能回家，没想到月初就回来。
看着道痴肤色红里透黑，老太太十分心疼，忙道：“到底是什么差事？让你们忙成这样，到底是学生。”
道痴笑道：“前几日跟着陆炳几个去梁王墓，奉命在那边巡视，就晒黑了。”
王宁氏心疼道：“怎么想起给你们安排差事，现下可正是伏天。”
道痴笑道：“七哥他们早就开始跟着学差，我与陆炳不过逮着这一遭，是主动跟世子请命的，想要出去转转。”
王宁氏满脸的不赞成，道：“你们还小呢，还是当学业为重。”
“嗯，孙儿都记下了，祖母就安心吧。”道痴忙安抚道。
道痴问起家中近况，还能有什么，就是各种热闹。
即便道痴去了王府，家里也被人闹腾了几日，提亲的话再次被无数人提及。
又到十房三爷有家书过来，除了附带的二十两银子请王宁氏带为收存外，还提及那边的掌柜给说介绍一门亲事，等到三太太周年后进门。
这个时候的男子，能守到妻子周年再续弦已经算好的，毕竟身边也需要人照顾。更不要说王老爷年俸二十四两，将大部分年俸都送出来，也是为了女儿，一副慈父心肠。
“寄了银子来，那是不接五姐儿过去？”道痴道。
三房再富足，五姐儿在哪里也是寄人篱下，能有什么好。
王宁氏道：“不接也好，省的碍了后边的眼。即便你三叔疼闺女，一个男人家，也不能整日里盯着里头。五姐儿年纪又小，受了委屈也未必敢说；等大几岁，再过去。即便真挨了后娘的欺负，也能说明白。”
王三爷一走，十房的日子越发没法看。前些日子，那边还借着道喜为名，后者脸皮登门，王宁氏是记了教训，到底没搭理她们。她们怕道痴后边的王府招牌，倒也不敢死皮赖脸。
“打着探望五姐儿的旗号，没少往三房跑。那边看着你三叔的面子，还招待了两回，后来不知怎么恼了，就放狗撵了出来，不许她们再登门，脸都丢尽了。”王宁氏一边摇头，一边无奈道：“听说几个小的，指天骂地，说了三房不少坏话。他们也太黑心了，怕是想要逼得人发怒，迁怒到你三叔身上。”
道痴懒得听他们的消息，看了看外头的院子，觉得家中太冷清。
早先还觉得院子小，太挤了些，可自从顺娘带了腊梅出阁，家里一下子就冷清下来。
腊梅出阁后，道痴原本打算再买两个小丫鬟服侍王宁氏，可王宁氏不耐烦人多，便让孙寡妇带了孙二柱搬过来住。孙寡妇家那个小院子赁出去，一年也能剩下几两银子，给二柱赞下娶亲使。孙寡妇感激不尽，干活越发卖力气。不过能干是能干，毕竟是守寡的妇人，又是极老实的性子，不问她不说一个字。
家里暮气沉沉。
仆人老太太不喜欢，收养孩子又不能确保品行如何。不知府学那边什么时候能走读，现下功课不多，完全没有必要再住宿。
不过世子显然没有这个意思，道痴也不好开口提及此事。
道痴便留了心，见天色还早，同王宁氏打了声招呼后，便去了西城。
先到自己当家前转了转，看了看客人大致流量，随即就去了专门卖花鸟玩意儿的地方，花了五两银子买了只二个月大小的纯白色无杂毛的小猫。
是一只小母猫，性格极为温顺。
当王宁氏看到小白猫的时候，笑着抱在怀里道：“这都多少年没养过这小东西，当年我在娘家时，家里就有一只，也是纯白的毛。”说话之间，她又举起小猫，仔细看了看的小猫的眼睛道：“这眼睛是金色的，模样真好看。这是给陆家小子买的？”
道痴认识的人中，只有陆炳是小孩子，虎头虽也小，却不是个能有耐心养猫养狗的，所以王宁氏才这样说。
“孝敬祖母的！”道痴道：“这是咱们家二丫头，往后我不在家时，就让它陪着祖母。”
王宁氏口中说着：“你这孩子，我又不是孩子。好好的，竟跟一只猫叙排行，万不可这样说了。”可眼中的欢喜遮不住。
二个月大的猫，可以跟着人吃饭了，倒是没什么好操心的。
不仅王宁氏喜欢上这只小猫，燕嬷嬷与孙嫂子也极都很喜欢，家里倒是添了不少笑声。
道痴功成身退，回东厢去了。
在烈日下晒了几天，现下躺在床上，都觉得眼前一阵阵发花。
等王宁氏这边，准备好晚饭，过来叫道痴吃晚饭时，便发现孙子已经睡过去。
看着孙子脸上的乏色，老人家没舍得叫他起来。
结果道痴这一觉，从黄昏时分睡到次日中午，将王宁氏都吓了一跳。
“二郎，你们到底去梁王墓做什么？怎么好好的人累成这样？”王宁氏忍不住开口问道。
道痴揉了揉太阳穴道：“就是巡看，没做旁的。只是孙儿择席，出去那几日没睡好。”
王宁氏心疼孙子，可是也没有再啰嗦。多说无益，毕竟是世子安排，自己的乖孙也只有乖乖听命的份。
接下来的两天半，道痴哪里也没去，除了吃饭，就是睡觉。
等假期完了，折腾下去的几斤肉又回到身上。
王宁氏依旧觉得他瘦：“尽长个子，这小身子板跟柳条似。”
祖孙两个都想念京中的顺娘，可是谁也没有主动提及。隔着这么远，顺娘又是双身子，说起来对方难眠要担心一场……
三千多流民，留在安陆的有七、八百，这些人多多少少也有些乱子，不过这就不是王府这边操心，知州才是一城父母官。
经过这件事后，府学的气氛又变了。
在陈赤忠与刘从云的联盟中，原本刘从云充当智囊，现在陈赤忠对他却淡了下来。吕文召偶尔的嘲讽尖酸，陆炳也不会再多事出来。
府学里，好像一下子就祥和起来。
说到底还是出去见了回“世面”，大家心境不同，早先在意的那些或许已经不再在意。
等到中秋节前，三郎来信了。
十二房已经到京，容娘待嫁不便，三郎去了张家探望顺娘。顺娘一切都好，张家姐夫也是个体贴的。
王府这边，中秋赐下不少东西，然后安排大家放假。
道痴现下又开始读书，实没法子，顶着这秀才帽子，年底还需要考试，要是成绩太差，就不能考贡生。
三郎的下一封信，在九月末，与张家报喜的信前后脚到。
三郎的信中提及好几件事，顺娘九月初八平安生下一个男孩，母子平安；容娘已经出嫁，他则是由外公那边的亲戚帮忙，入了国子监；第四件就是王青洪在谋求起复，砸了不少银钱进去，已经略有眉目。
三郎入国子监，道痴能关注关注，可王青洪如何在京里钻营之类，则是在没兴趣。
王宁氏先是欢喜，后是惆怅，念叨了几次京城。
道痴看着自己的功课，要是按实际水平来说，即便参加考试，也取不了贡生，说不得还得走王府的关系。
不过现下提这个还早，京中那位还没有动静，还没到兴王进京之时。按照道痴的设定，是在世子京城后再移居京城。
世子即位前后，正是最需要人手的时候，怎么错过这个“君臣共难”的机会。
道痴有些盼望三郎的第三封信，没想到第三封信没盼到，等到了王珍。
王珍找到王府来：“十二房老太太病了，不知怎么的，非要见二郎不可。我实没法子，怕老人家有个不好，没法跟洪大叔交代。”
道痴听了，心里很是腻歪，呼之则来、挥之着去，王崔氏抽什么风？
道痴心里不耐烦，也有忍住了，与王珍一起去启运殿报备了，方出了王府大门。
王珍松了口气，招呼自家的马车上前，拉着道痴道：“二郎，咱们这就过去吧。”
道痴抬头看了他一眼，脚下却没动，而是道：“大哥，去十二房之事，我需先告知祖母。”
王珍羞愧到：“应该的，是我疏忽了。”
王宁氏自然不会反对，十二房因容娘嫁人的缘故，王青洪夫妇带了几个儿女北上，就剩下一个老太太。
瞧着王珍出面，想来十二房将老太太托付给宗房。
就算十二房老太太招人厌，可到底是三郎与容娘的祖母。道痴心里虽不甘不愿，可依旧跟着王珍去了十二房。
王崔氏头上包着帕子，依在床边，倒没有道痴想的“病入膏肓”的模样。
道痴心中疑惑，脸上依旧是淡淡的，想着王崔氏这出是要做什什么幺蛾子。
老太太将他上下打量好几眼，道：“我也不是没事折腾你，只是前几日去礼佛，遇到一件事，同你相干的……”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一句恶言斩亲情
瞧着王崔氏竟然满脸关切，不仅道痴心中诧异，都旁观的王珍都觉得稀奇。
这位不是最不待见道痴这个庶孙的么？怎么莫名其妙地“慈祥”起来？
道痴安静地听着，并没有接王崔氏的话，只是认真地看着王崔氏，并没有主动开口询问到底与自己有何关系。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他虽是个尊老爱幼的性子，可也不会因对方上了年岁，就不做计较。即便他不是虎头，可也不是傻子，两世为人，到底是真正的善意、还是假装的善意，他还分得清。
王崔氏的脸僵了僵，叹了一口气，道：“当年是我做主将你留在老家，说到底是我这老婆子亏待了你，你怨我也是应当的。”
道痴垂下眼帘道：“无怨。”
压根就没关系的人，就算他占了这壳子，欠的也只有死去的崔姨娘与抚养他长大的大和尚。十二房的其他长辈，早在本主夭折时，骨肉名分的大义就没了。
他能走的这么洒脱，庆幸还来不及，再提抱怨之类的，可就是自寻烦恼。
观其王崔氏平素行事，最是偏执的，不待见他就不待见的，怎么又旧事重提？又没有避着王珍？事出反常即为妖，道痴心里多了提防，越发留心王崔氏的神色。
王崔氏面露哀痛，道：“我晓得，你还是怨我。我当时也是没法子，你是我的孙子，你生母又是我亲侄女，我哪里就真舍得？可那会功夫，家里乱糟糟的，大姐儿与三郎的身体又不好。家里就有些闲话……”说到这里，已是红了眼圈：“我是个指望儿子、媳妇吃饭的寡老婆子，我又能如何？因大郎、二郎夭折，三郎他娘本就怨我。三郎又是他的命根子……我只能忍痛留下你……”
道痴只垂眼听着，依旧不接话。
这就是“真相”，可笑之极。谁不晓得十二房王青洪是出了名的大孝子，十二房老太太说话有一无二。
这般遮遮掩掩地说出来，换做其他人，怕是早就要恨死三郎与王杨氏。因为话里话外，王崔氏虽承认了做主将道痴留在老家的是他，可出发点是为了三郎与王杨氏。
这老太太看来还真是厌了自己，想让自己离十二房远远的。自己与王三郎交好，碍了这老太太的眼了，能忍到现下才发作，也不容易。
道痴心中暗暗好笑，老太太这点心思，瞒不过人去，只是奇怪她为何不避着王珍。如此挑拨离间，毕竟不是光彩事。
王珍在旁听着，也皱眉不已。
不管王崔氏说的是不是实情，既然去年压下没提，为何再次说起？不管到底是不是为了三郎，也不该再将实情摆出来，影响兄弟两个情分。
有些事情，是不好撕巴开的，还是糊涂些好。
道痴能与三郎兄弟无嫌隙，宗房是乐的如此。这说明十二房将来有个明白人当家，道痴行事大气，以后也容易更进一步，不会被出继身份落人口舌。
王家能百年不衰，也是族人互相扶持帮衬的结果。即便宗房势大些，可也没有压制过其他房的族人。
想到这里，王珍望向道痴。
道痴的脸上淡淡的，并没有他与王崔氏所预料的悲愤恼怒等情绪。
王崔氏擦着眼泪道：“你要是心里有怨，是说出来，我老婆子给你赔不是。千万不要迁怒到三郎身上，三郎是个质朴的。”
话里话外，道痴反而成了藏奸的，是给王珍听。
到底是内宅妇人，以为这样挑拨两句，王珍就会被道痴有成见。却不想想，道痴现下在什么地方，入了王府一年半，要是道痴还天真浪漫，宗房才会失望。
道痴觉得无趣，起身道：“都过去了。那是多年前的事，我实在不记得，所谓怨恨当然也就是无稽之谈。伯祖母病的不清，这话我都听糊涂了。”说到这里，看着王珍道：“大哥，还是使唤赶紧往京城送信，请洪大叔早些回来的好。省的……洪大叔反而要埋怨大哥……”
王珍本以为王崔氏真的病重，想起庶孙来，才亲自去王府接了道痴过来。
可这唱做俱佳的，除了头上系着的头巾，哪里还有生病的模样？看来生病不过是借口，趁着王杨氏与三郎不在，在道痴跟前挑拨离间才是真。
这老太太的心太狠了，已经出继出的孙子，还用得着如此？就算三郎与道痴关系好些，受益的也不单单是道痴。更没想到的是，到了最后，竟然直白地挑拨起他与道痴的关系。
难道宗房看重二郎，就这么让王崔氏受不了？她以为她不说，王氏宗族都要以她的喜恶为喜恶？
王珍的脸一下子黑了，道：“正该告诉洪大叔，我回去就修书一封，使人快马加鞭送到京中，请洪大叔赶紧回来。”
王崔氏闻言，脸色一白，忙道：“何至于此，我歇几日就好了，不劳烦大郎。”
王青洪如今在京走动，正是起复的关键时候，要是王珍真将王崔氏病重的消息递到京中，王青洪就得放下一切回乡侍疾，否则就是不孝。
王珍心中虽恼，可也晓得轻重，不过是口头上吓吓王崔氏。
道痴当然也晓得老太太压根没病，只是抽风地想起他来。想着王宁氏听说王崔氏病重时的担心，对比王崔氏现下的做作，道痴越发懒得搭理王崔氏，便对王珍道：“大哥，下晌还有课，小弟先回王府了。”
王珍也被王崔氏这突如其来的“慈爱”弄得腻歪，起身道：“我那边也离不开人，与二郎一道走。”
王崔氏忙道：“慢着，先别走。”
道痴与王珍都望向王崔氏，王崔氏从枕头下摸出个荷包，打开来，里面是枚拇指大的羊脂玉观音。
她叹口气，看着道痴道：“不管你怨不怨我，我是真觉得亏待了你。你到底是我家骨肉，纵然现在归了九房，我心里也盼着你好。这个观音，是使人在佛前开了光的，我也供着念了八十一遍经，希望它能保佑你平平安安。”
道痴不由皱眉，他是真不稀罕这玉观音，可是又有“长者赐、不可辞”这句话。
见他依旧不接话，王崔氏望向王珍。
王珍没法，只能劝道痴道：“既是叔祖母一片心意，二郎就收着吧。”
要是王崔氏给金银钱财之类，还能将王宁氏推出来做借口玩具；如今一个小物件，受了又有什么。
道痴忍住心中不快，双手接过道：“谢伯祖母赏赐。”
王崔氏这才眉头舒展开来，道：“对了，还有一句话，我也多嘱咐你一句。你的八字，一直是老婆子的心病，老婆子打听了几处，总算有个眉目。你八字纯阳，又是火命，最忌讳阴人阴地。北方属水，往后避着北方，就可保一生平安喜顺。”
道痴终于明了，原来作态半天，就为了这一句。
王珍听得愣住，皱眉道：“叔祖母，算命的说二郎当避着北方？”
王崔氏点头道：“这是这个话。若是寻常火命，还不至于避讳如此，二郎纯阳八字……”
她一边说着，一边望向道痴，却被道痴眼中的森森寒意惊到。
转瞬之间，又是一阵平和，好像是她眼睛花了。
王崔氏到底心虚，低下头道：“我也没法子，我只盼着二郎平安。二郎小时候的情形曾瞒过旁人，可你娘就见过一次的。请了几个大夫，都说是魂魄不全。在外头养了这些年，总算好些了，要是再要个闪失，可不是要命。”
王珍有些糊涂，不过听到自家老娘都扯进来，当年的事情他知晓的不全，倒是不好再说什么。
道痴平静无波道：“伯祖母这份好意，孙子收下了。”
王珍心里乱糟糟的，没有发现道痴平静之下的怒火。
等出了十二房，王珍就迫不及待地问道：“二郎，若是真如此，可怎么好？”
天命五行之说，可敬可畏。
道痴道：“大哥是个明白人，还没看出来，里面那位折腾半天，就会最后那句话，就不想让我进京罢了。拉来大哥做个见证，看着话风能不能透到我祖母耳中。若是我祖母没听到，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其他人传出来。我祖母固然不信，可众口铄金，父亲又是亡命在进京路上，祖母心有余悸，怕是会拦着我进京了。”
他这样一说，王珍哪里还反应不过来。
他睁目结舌道：“这是为何？”
道痴没有回答，王珍自己想到了，黑着脸道：“就为了你院试比三郎成绩好？”
尽管从头到尾只是旁观者，可王珍心里也怒了。
道痴今年才十三，就已经取得秀才功名，照这样考下去，而立之年考中个进士，也不稀奇。
王崔氏说的那句话“避着北方”，其心可诛。会试在京师，真要“避着北方”，那就乡试后就要放弃科举。
他回头望了望十二房大门，咬牙道：“这老太太莫非是疯了？你是好是坏，碍着她什么了，这样折腾？”
道痴摊手道：“大哥问我，我又问谁。要是我生而知之就好，能晓得小时候到底哪里惹了她生厌，十数年过去，依旧半点见不得我好……”

第一百一十八章 童子身，泄元阳
宗房老宅。
王老太爷手里拄着拐杖，跺脚道：“这个糊涂婆子，这叫什么事，不将二郎逼成仇人不肯罢休。”
王珍亦不忿道：“就是太过，孙儿都看不下去。就算三郎考的不好，又同二郎有什么相干？难道就为了怕二郎强过三郎就，就这样压着二郎？二郎如今已经不是十二房的庶孙，过好过歹又与十二房有什么相干？”
这个理由，是他在回来的路上想到的。除了这个，他想不通王崔氏压着二郎的理由。
王老太爷冷哼道：“为的什么，不还是为了那张老脸。要是出继出去的孙子不成材，他们不过是不理会。有三郎，下边还有个五郎，教好了都能给他们长脸。可出继出去的孙子，要是真成了才，超过三郎去，他们心里就要不自在，觉得没脸了。你洪大叔本是不错，可惜了摊上这个浅薄的老娘，又染了那死要面子的毛病。不过是白折腾罢了，徒增笑料，二郎心智坚毅，哪里几句话就能影响的。”
因提及三郎，王珍感叹道：“孙儿早先瞧着三郎的学问是好的，现下有些摸不准。要说他虚有其名，也不会县试、府试都是案首；要说真有其才，院试也不该差距这大。二郎的进步，却是有目共睹，一次成绩比一次好。照这样下去，安静地读几年书，下一科乡试不过，下下科也当差不多。”
王老太爷听了，一阵沉默。
若是这样说来，王崔氏担心三郎压过二郎去，倒也不是平白无故。要是二郎没出继，庶枝强于嫡枝，乱家之源；既是已经出继，那还真是天高任鸟飞。
大师父去年强硬做主将二郎出继，是不是也看出道痴比三郎资质更好？
不过即便是那样，也是十二房自作自受。但凡十二房的长辈待二郎有半点慈爱，大师父也不会舍得将二郎出继……
※※※
外九房，上房。
王宁氏脸色铁青，道：“欺人太甚！”
道痴见状，道：“不值当生气，祖母宽心，不过是那边长辈的一点私心，咱们晓得了，不搭理便是。两家过日子，谁能管得了谁去。孙儿没有瞒着祖母，实是要借祖母这尊大佛撑腰。不管那边再寻什么由子，孙儿是不打算再上门。可是为了生恩的缘故，要是孙儿直接拒绝，说不得他们反而要将不是推到我身上。只能求祖母出面护我。至于三郎，他乐意过来便过来，不乐意便也远着吧。”
回来没有瞒着王宁氏，是怕将来有闲话传到老人家耳朵中。老人家是个明白人，未必会因几句闲话就拦着孙子奔前程，可是心里担忧是少不了的。
这回说了，都推到王崔氏见不得自己超过三郎这一条上，以后要是再有闲话出来，老太太也只会当时十二房的手段，不会太上心。
王宁氏本恼的不行，可见孙子面容平静地说起与十二房断干系，心里甚是心疼，顾不得埋怨王崔氏，安慰道痴道：“不去就不去，祖母给你做主！我早说了，我们家与他家不是一路人。先前看你们几个小的相处的好，三郎又实在是个好孩子，我才没有拦着。如今那边仗着辈分，又对你指手划脚起来，真是荒唐。二郎就当看场笑话，勿要在心里置气。”
道痴正色道：“我不气，祖母也别气。等孙儿日后出人头地，为祖母赚来诰命时，再看那边。”
王宁氏点头慈爱道：“好，好，祖母等着。”
按照大明律，官员封赠，一品赠三代，二品三品赠二代，四品至七品赠父母妻室。道痴想要给王宁氏赚诰命，最少要熬到从三品。
王宁氏已经年过花甲，道痴不过舞勺之年，想要在熬成从三品谈何容易？
这话旁人听到，怕多是嗤笑一声，觉得道痴痴人说梦，可是王宁氏不这样想。
她出身书香门第，丈夫儿孙又都是读书为业，当然不是愚钝妇人。虽说道痴这两年在王府的日子多，回家的日子少，可那专心读书的劲头，都在她眼中。
旁人不知晓，她是知道的，孙子是下山后才会的时文，至今才两年功夫，就得了秀才功名。旁人寒窗苦读数十年，还是老童生的比比皆在。
若说孙子没天分，谁有天分？
即便三郎颖慧名声在外，可王宁氏心中，从不觉得孙子就比三郎差。
在她看来，如今王崔氏想要压着二郎科举，想来也是看出这点，倒是未必觉得区区一席话就能灭了这边科举的心思，怕是另有用心。
只是在孙子面前，王宁氏怕他心里难受，就不提此事。
道痴算了下时间，既是下午请了假出来的，等王府关门前回去就成，便留在家里，陪了王宁氏用了晚饭。
至于那枚王崔氏“赐”的羊脂玉观音吊坠，道痴则直接给王宁氏，请老人家代为保管。
若是按照他的本意，那个东西玉质不错，应该能卖个百八十两银子。不过安陆城就这么点大，王家的人又多，他在不缺银钱的情况下，就没必要多此一举。
回王府前，道痴与王宁氏提了老和尚周年祭之事。
老和尚别无亲人，月中周年的时候，他总要吊祭一番，到时候会从王府请几日假，回家看看后再去西山。
王宁氏道：“是你应该做的。祭祀之物，祖母给你准备，你不用再去街上买。”
道痴想起晚饭时，燕嬷嬷给小猫预备的吃食，是小鱼酱拌粥。大半碗猫食，都让小猫给吃的干干净净。
王宁氏的饭量，竟比猫食大不了多少。
“祖母即便茹素，也不能老是青菜豆腐。各色的蘑菇、笋子，叫燕嬷嬷多预备些……”道痴道：“听人说吃银耳汤与燕窝一样养人，吃燕窝是造口孽，祖母不肯吃，吃银耳总不碍的。姐姐已经出嫁，孙儿身边只有祖母一个亲人。祖母可要好生保重，长命百岁，莫要让孙子做了孤零人。”说到后来，已经有几分动容。
这个时候的人，年过五十都算有寿数，有的人家就要准备寿材。老和尚说走就走了，道痴真心希望王宁氏能活得长长久久。
他不是真正的孩子，并不需要长辈庇护。他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可能是王宁氏的慈爱点点滴滴已经入了他的心，使得他已将王宁氏当成了家人。
有人，才有家。
王宁氏听着，眼睛也发酸，使劲点头道：“都听我乖孙的，活个八九十岁……”
王崔氏带来的那些不快，仿佛风过无痕似的，道痴离了家，回王府去了。
王宁氏出到大门，目送着孙子远去不见身影，方转身回了屋子。
燕嬷嬷想着王宁氏晚饭用的少，就叫孙嫂子热了一碗南瓜粥，给王宁氏送去。
两人相伴了一辈子，她看出王宁氏心中不痛快。道痴与王宁氏提及今日去十二房的遭遇时，也没有避着燕嬷嬷。
燕嬷嬷以为她是担心“北方属水，火命当避”那一句话，劝道：“那些话哪里又能信？真要论起五行相生相克，那人人都挪不得地方。东邻西邻前邻后邻也算东西南北，难道也要相生相克？”
王宁氏苦笑道：“那些糊弄无知愚妇的话，我哪里会信？可是我不信，自有旁人信。想要在城里说一门好亲，怕是不能了。”
若是道痴只是举人，放弃会试，那条件好些的人家，都不会看上外九房。因为外九房没家底，一个举人与进士苗子，这可不是一个分量。
燕嬷嬷道：“老太太不是还觉得那些说媒的人烦么，如此她们都熄声了不是更好？照老奴说，还不若等几年，等二郎前程定下来再说亲。说不定宰相都要嫁女呢。洪大老爷当年，不就是在京城被相中。老太太只想着三郎与二郎是兄弟，两人又交好，往后能帮衬。可就算三郎有那个心，十二房有那几位长辈在，也未必会让三郎使这个力。如今二郎科举才起步，那边就算计着；真要二郎出头，他们不放冷箭就不错了，哪里有能指望得住？还不若给二郎寻个体面的岳家，可不是比十二房要稳当。”
燕嬷嬷说的，正是王宁氏的担忧。
老太太本身是个不喜钻营攀附的，可想到孙儿，觉得没什么不能放下身架的。
王宁氏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道：“要是晚些议亲，我的大孙子也要等几年。瞧着二郎的意思，也是不喜早定下来的，说不定也是这个想法，下次回来我再问问他……”
※※※
兴王府，乐群院。
看着抓着一牙西瓜正吃得香甜的陆炳，道痴诧异道：“炼丹？殿下说要炼丹？”
陆炳点头道：“正是，王爷周年祭时，殿下便想起这个，因前些日子乱糟糟的，顾不上这些。现下王府内外没什么可操心的，殿下就想要试试。还说让咱们两个跟着去做清风明月。”
“清风明月？”道痴听着有些耳熟。
陆炳笑道：“就是太上老君身边的两个童儿。”说到这里，压低音量道：“殿下说太监天根不全、是污秽之人，怕他们污了丹房，才想着带咱们两个过去……”
道痴也小声问道：“既是炼丹，怎么没有陈老大？陈老大可是在道家长大，应该通晓这个。”
陆炳捂嘴笑道：“二哥与我想一道去了，我也这么问殿下来着。结果你猜殿下怎么说？”
“怎么说？”道痴问道。
陆炳贼兮兮道：“殿下说了，陈老大泄了元阳，身上带了浊气……”

第一百一十九章 启运殿刘安点丹
道痴正在吃茶，听到陆炳贼兮兮的这句话，差点喷出来。他神色古怪道：“殿下……看出来的？”
倒不是信世子会有这“眼力”，而是想着世子身边的那些内侍。年少的那批且不说，年岁大的那些都是当年在宫里就开始侍候王爷的，要说得到些宫廷里的“相人之法”就也不稀奇。
道痴惊讶的人，世子竟然会关心这个。
陆炳摇头道：“殿下哪里能看出这些？是外头的消息，说是陈老大前几个月观前街买了个小院子，收了两个侍婢，听说都是花容绮貌，你没见陈老大衣裳越来越光鲜，腰间的荷包越发精致。”
道痴跟着笑了两声，并没有将这个放在心上。
这个时代，虽说尊崇礼教，可是“礼”也分人。越是官绅人家，约讲究内外之别。公爹与儿媳，大伯与弟妹，轻易都不碰面。寻常百姓人家，两、三间房，住着几代人，想避也避不开，再讲什么规矩，就是笑话了。
至于奴婢下人，要是与他们讲起礼数，那是世人眼中的荒唐。
婢女颜色好的，随手拉着暖床，在这个时代压根不算什么事。《金瓶梅》里的潘金莲，不就是被张大户圈圈叉叉后，才被张大户娘子卖出去。
王宁氏对于家里买小丫鬟之事拒绝的太干脆，未尝没有道痴年岁小，怕他把持不住的缘故。
陈赤忠此举，世子即便不高兴，也是因他带了“浊气”，不宜陪着炼丹，倒不会吹毛求疵觉得其人品道德有瑕之类的。
想到这里，道痴有些恍然。
这就是时运，原本六伴读中，只有陈赤忠一个通晓道义，虽不知世子最初为何不喜欢他。可是他坚持下去，以世子对道家的兴趣，未必没有得到世子器重的机会。
可是他因名利故，放下道教那些，开始学着权势钻营，优势就没了。
如今世子兴起炼丹，他要是依旧像前两年那样的话，世子肯定选他作伴……
※※※
次日，府学课毕，世子便示意道痴与陆炳跟上，直接带二人去了启运殿。
“孤同陆大人说了，今日起你们两个下午的课就暂停，陪着孤炼丹。”世子颇有兴致道。
陆炳满脸兴奋，道痴脸上也带了适当的好奇，世子见了二人的反应，很是满意，道：“偏殿里准备了热水与衣服，你们先去沐浴更衣。”
虽说听了这话，心有疑惑，可道痴与陆炳还是没啰嗦，应了一声，随黄锦、高康两个去偏殿。
等到看到衣服，两人明白了，原来还要换道袍。
等两人从偏殿出来时，俨然两个小道童。
黄锦与高康两个，同道痴、陆炳两个相熟，见状不由带笑；不过等众人回到正殿时，两人都屏气凝声。因此，世子也换下蟒袍，换上一身藏蓝色道袍。
世子笑着看了道痴与陆炳二人，显然很满意。
不管大明皇室的太祖皇帝长得如何，经过六、七代人综合后，世子的容貌相当不差。修长身形，容长脸，丹凤眼。
世子不仅长得好，看人时便也挑长相。
兴王晓得儿子这点喜好，选的伴读都是眉清目秀、堪称俊朗之人。嗯，当时痴肥的王琪的是例外。不过王琪现下瘦下来，已经今非昔比。
“孤先叫你们开开眼！”世子并没有立时带二人去丹房，而是隐带几分得意地说道。
他说完，便见吕芳带了几个小太监，抬了食盒过来。
陆炳眼睛发亮，道：“殿下，好吃的？”
世子敲了他脑门一下，道：“酒囊饭袋，除了吃的，你就不能寻思些旁的？”
陆炳摸着脑门，面带委屈。食盒里是吃的不是正常吗，不是吃的才稀奇。
世子吩咐人将食盒放在桌子，不让旁人动手，亲自从里面取出一个尺高的青瓷罐子，旁边还有几只三寸高的小罐子，一只勺子，几只调羹。
小罐子一只装了液状物，其他几只都是空的，大瓷罐里白花花的，一股豆香味。
道痴嘴角抽了抽，这分明就是豆浆。
世子拿起勺子，专心致志的模样，将大瓷罐里的豆浆盛出来，将三个空着的小罐子装的八分满，然后招呼二人道：“上前来，仔细跟着学”
待二人上前，世子先递给二人一人一个调羹，接下来的动作，就是将之前的液状物每个小瓷罐里混入一调羹，然后可着一个罐子轻轻搅拌，同时示意两人跟点学。
道痴已经猜出这液状物是什么，既然是“卤水点豆腐”，那这多半就是那“卤水”。
果不其然，就在世子将卤水混入豆浆后，小瓷罐里的豆浆肉眼可见地发生了变化。
这个时候计时，一个时辰分八刻钟，一刻钟相当于后世的十五分钟。一刻钟是二盏茶的功夫，一盏茶的功夫就是指七、八分钟。
罐子里的豆浆搅了须臾功夫，豆浆就开始液化，世子停止搅拌。半盏茶的功夫过去，豆浆已经固化。
“豆花？”陆炳兴奋道。
世子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道：“这叫刘安点丹！”
陆炳捧着他前面的那个小罐子，爱不释手道：“殿下真厉害，这就是神仙术？”
在他看来，罐子里羊脂白玉似的东西，与饭桌上的豆腐不可同日而语。市井百姓之间的豆腐坊也能点豆腐之事，就被他忽略了。
道痴看着富裕的几个空的小瓷罐，脸上也带了跃跃欲试，道：“殿下，如此神奇造化，再看一次吧。”
世子笑着点了头，吩咐道痴自己动手弄。
卤水点豆腐，哪里好稀奇的？道痴好奇这豆花与卤水，觉得自家厨房以后可以常备。王宁氏吃素，正可以用这个补充蛋白。
陆炳见道痴动手，不甘落后，也倒了一罐出来。
等到眼睁睁看着豆浆化成豆花，陆炳少不得又赞叹一方。
“丹道一途，变化莫测，跟你们两个说多了，你们也不懂。左右晓得很神奇就是。”世子道。
又说了会儿话，世子叫人摆了素膳，与道痴、陆炳两个用了，方带二人出了启运殿，穿过卿云门往内宫来。
待到了王府西北角，穿过一个空寂无人的院子，是一处内园。即便已是初冬时节，可依旧有不少草木青翠。
道痴头一次来这里，心中赞叹不已。虽说这园子不过两三亩尔之地，可是园中有池、池畔有山，山上有屋。
高康、黄锦等内侍，只跟到山下。
所谓山也不过是两、三丈高，从山脚到屋子，有青石台阶三十六。
三间屋子，分成三部分，除了中间的小厅外，东边是丹室，西边是储室。
世子先带二人去储室，四墙像中药铺似的顶天立柜，各种小抽屉，外边都贴了纸，写成各种炼丹材料。
道痴越看越心惊，尼玛，这是炼丹，还是要命？
中药的那部分，人身、虎骨、鹿茸、紫河车之类的，倒不算吓人，生物制剂，就算到了肚子里，也多能排泄分解出去。
剩下的就分为金属与矿石两大类。
金属类的，金银铜铅锌汞等，矿物类朱砂、云母、硫磺、硝石等。
这是道家炼丹么？更像是金属矿石实验室。
真炼出来的东西，真要入了肚子，还能有好的？能分解出去的还罢，分解不出去的，就吸附在五脏六腑，人还能好了？
陆炳满是新奇，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两眼放光。他对于那些金属矿石不在意，只看到那么多名贵药材，道：“殿下炼的丹，是不是包治百病，有了这个，以后生病再也不用喝苦药汤了？”
世子轻哼一声道：“这里是丹房，不是药房！”
“可是这都是好东西，不炼出药丸来可就浪费了。”陆炳道。
听陆炳这样说，道痴心下一动，道：“是啊，殿下，道家炼外丹本就是为了养生，治病防病也是养生之道。”
世子闻言，也有几分心动。
这丹房本是兴王留下的，世子过去也常跟着王爷过来，也练过几炉丹。
昨日想起炼丹，也是一时心血来潮，具体练什么方子，他还没有决定。
不过听道痴提及这个“治病防病也是养生之道”，使得世子想起入冬后精神有些不济的王妃，便拿起两本丹方，从里面找了起来，还真找到一个益气丹的方子，主料用的人参、丹砂，还有其他几样。
“孤今日就炼这个。”世子拿起丹方，递给道痴：“孤先去丹室，你们两个按照丹方的准备，先准备两炉的。”
道痴接过应了，世子转身去了丹室。
储室门口，有个斗柜，上面放着纯银小称，还有几只银勺子，几捆细棉纸。
道痴与陆炳两个，按照丹方所写，量好每种东西的分量，一样两份，分别用细棉纸包好。
弄好一切好，两人相视而笑，陆炳小声道：“二哥，我还是觉得这里像药房！”
道痴小声道：“还是药房好。”
他心里已经想着，怎么将世子从炼丹往炼药上引。按照野史所说，嘉靖沉迷炼丹数十年，严嵩父子之所以那样被倚重，是因为父子二人给皇帝试丹。
这样的荣宠，道痴可不稀罕。
他可是想混天子近臣的，自然想着将世子炼丹的这个喜好改一改。还是你好我好大家好才好，否则就坑爹了……
※※※
PS：上一章老和尚死祭改成生祭尔。

第一百二十章 终见丹，长见识
丹室与储室又不同，一进来便觉得暖气扑面而来。
道痴见状不由庆幸，幸好现下已经是十月里，天气转凉，要是世子七、八月的时候想起炼丹，才是杯具。
丹室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许多。
丹室中，建有两尺高坛，坛上设两个三石炉，中间与北炉上置大小紫铜鼎。主炉另一侧，各种金属管子，竟然是个古代蒸馏装置。
靠门的一侧，有个三尺高、六尺长的条案，上面放着各色炮制材料的用具，刀具与研磨用品，各种盘子与空玉盒。
见道痴与陆炳进来，世子招呼二人上前，将一个两尺半长的管子递给陆炳，这个是吹火用的。
炉里搁在石炭，这里的火由专人看着，经年不熄，可也仅仅是不熄罢了。陆炳的差事，就是负责将小火苗吹起来。
道痴的差事，则是跟着世子学炮制丹材。
丹砂、明矾、石碱这几样都要研磨成粉末，人参含水，要麻烦些，先是切片烘干，随即在碾碎研磨成细粉。黄芪与白术都是干的，直接切片研磨。
材料都不混合，研磨成细粉后，过三遍细筛，最细的筛子是用宫纱做网。筛后粉末，细腻滑嫩。
陆炳那里鼓着腮帮子，将炉中的小火苗吹了起来。上面放好石炭，得意洋洋地跟世子交差。
世子近前看了，道痴也跟着看了两眼。
所谓石炭，就是煤，这里准备好的石炭又不是普通的煤，多是经过初步燃烧的，有点焦炭的意思。这样的煤上火快，出烟少。
所谓炼丹，还真是以炼为主。
世子先用的就是那蒸馏装置，放入的是丹砂粉末。等加热两刻钟后，得到的就是水银。
看着这银白的液体，世子露出笑容，显然这一步加工的很是成功。
道痴坐在世子身后，屏气凝神，心里却直犯怵。这是汞啊，不管是液态、还是气化，都是有毒的。
这简陋的蒸馏器具，谁晓得到底漏不漏气。
陆炳看着那水银，眼睛更亮了：“殿下，这就是练金术？能练出金子不能？”
世子道：“想要练金，需要金石，不过炼出来的也是金沙，改日让你见识那个。”
陆炳点头不已，脸上满是兴奋与期待。
道痴也生出几分兴致来。神仙术是虚无缥缈的，可在几百年前，看到类似后世化学实验的反应，也颇为新奇。
水银既制好，世子接着用的是小紫铜鼎，先放了水银，然后依次放入明矾、石碱这些。
丹室里的温度越发高了，几个人脸上都红彤彤的。
世子盯着沙漏，等到一个时辰后，才将人参、白术、黄芪等粉末倒入，又炼了半个时候后隔断火源。并不直接取出来，而是接着焖炉。
再半个时辰后，世子开鼎。
鼎底有寸半见方的红色饼泥，世子将炳泥取出，放置的玉盘上，用玉刀将划成九份，然后每一份揉成拇指盖大小的丸子。
然后将九个丸子，用烘炉烘了一刻钟的功夫。
九粒微红色，泛着银白色光泽、热气腾腾的益气丹出炉。
陆炳的眼睛都看直了，道痴脸上也是毫不遮掩的“震惊”。
原来这就是炼丹，就是水银为母的混合物。就算没有金石，全部用的是草药，可单水银做底这一项，这药丸就不能吃。吃多了，汞中毒，消化系统、神经系统、泌尿系统、血液系统都会出问题。后果是身体千疮百孔，即便死不了，活着也难利索了。
可是据他所知，好像古籍上记载的丹方，多是用到丹砂的，炼制后水银必不可少。看来，想要影响世子的爱好，将丹砂提出来放在一旁，也不是容易的事。
怎么回事？历史上明明记载嘉靖做了四十多年皇帝，后二十多年沉迷炼丹。这东西吃二十年不死，那才是真神奇。到底吃没吃啊，还是只炼着过手瘾的？现下历史还没发生，实没地方考证。
世子哪里能想到道痴心中正“畏丹如虎”，还以为二小被成丹迷住。
他皱起眉，心中挣扎了一下，道：“好了，瞧你们两个那没出息样，孤就各赐你们一粒丹。”说罢，手指拈着，每个分了一粒。
他心中也暗带得意，炼丹并不是每次都能成丹，十次里能成三、四次就不错，今日他原本也没想着成丹，只是准备着试两次，让道痴、陆炳两个见识见识过程。
没想到一次出丹，成色还不错。
道痴双手捧着带着余温的丹药，脸上满是激动，道：“谢谢殿下赏赐，节气变化，家祖母身体正不适，正好可以孝敬家祖母。”
不激动不行，要是世子一时兴起让他俩试丹，那就杯具了。
瞧着世子好像舍不得丹丸的意思，而成丹的数量又不多，道痴赶紧大义凛然地将孝道抬出来。
听他这么一说，世子还没反应，陆炳开始纠结。
道痴还罢，家中只有一个长辈，自己父母双全，这一粒丹丸孝敬哪个？
世子本身就是极孝顺之人，听道痴孝道为先，很是满意，心里已经想着剩下的七粒益气丹怎么分。
陆炳满脸纠结，小心翼翼地捧着丹丸道：“殿下，这丹能分成两半么？”
世子点点头，道：“用银器与玉器分割，勿用铁器。”
道痴则是想着如何劝世子放弃丹砂炼丹，可中国一千多年传下来的道教史，都用到丹砂，自己空口白牙的太没有说服力。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道痴心里想了一圈，脸上越发地露出好奇与向往，那样子就像是被炼丹术迷住似的。
世子见二人都被自己的“炼丹术”折服，心里很熨帖，不过想到王妃，带了几分无奈道：“丹道父王所传，母妃所厌，孤当如何是好？”
今日炼丹，是使身边人瞒着王妃过来的。若是以后次数多了，总要传到王妃耳中。
陆炳皱眉道：“那可怎么办？殿下总不好惹王妃不快。”
道痴沉思了一会儿，道：“王妃不喜丹道，多是不知晓其奇妙之故，殿下可徐徐图之。等到王妃亲眼所见丹丸的神奇，就不会再拦着殿下了。”
口中这样说，他心里却想着王妃威武。
不过世子的脾气，孝是又了，顺字怎么也谈不上。加上世子今年十四岁，正是叛逆期。王妃越是拦着不让炼丹，他怕是越要沉迷此处。
世子听了道痴的话，拿起一粒丹丸道：“亲眼所见？孤找人试丹给母妃看？可许多丹丸都是益气养气的东西，能看出什么？”
道痴凝神想了想，道：“殿下，有没有什么丹方经过前人佐证，能生白骨活死人？即便不是如此神奇，也能对某种病患有特效。那样的丹丸炼出来，不就是能给王妃见证了么？”
世子听了，陷入沉思。
丹房这边的丹房，都是王爷二十余年收集而来。可是说起道痴提及的这种肉眼可见变化的丹丸，有不少丹方提及，可世子并未眼见。
陆炳听道痴往药丸上引，想起两人方才在储室说的那句话，跟着说道：“殿下，王二哥说的正是。王妃之所以不喜殿下炼丹，无非是觉得道家内外丹虚无缥缈，不愿意殿下沉迷如此。要是王妃亲眼所见，殿下所炼丹丸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就没有拦着的道理。”
世子颇为意动，点了点头，道：“好，明日开始，孤就专门寻有治病疗效的丹方试试。”
这一炉丹下来，前后用了三个时辰，要是再炼第二炉，就要晚上了。
世子“开门红”，已经是心满意足，起身道：“先回去，明日下午再陪孤炼丹。”说到这里，看了下二人的衣服，道：“这衣服从启运殿换下，穿到前面，到底招摇了些。”
道痴与陆炳起身应了。
世子又看了道痴一眼道：“这丹丸二郎先收好，其他人那里暂时不用告之。等孤以后炼丹多了，再知会不迟。虽说并没什么，可不患寡而患不均，让他们多想总归是不好。”
道痴躬身应了，郑重其事地将丹丸放入荷包中，又将荷包贴身揣了。
世子摇头笑道：“又不是什么好丹，何至如此？等以后孤炼成好丹分与你，你再宝贝不迟……”
几人说笑着，离开丹房，原路返回，回了启运殿，道痴与陆炳两个去偏殿换下衣服，各自回去。
在两人分路前，道痴对陆炳小声道：“书上说，炼丹都有丹毒。这丹丸还是等以后都试的妥当了再入口。”
陆炳诧异道：“真是如此？”
道痴道：“我早先看的道家的书少，忘了哪里记得这一句。既是殿下喜欢炼丹，往后咱们也多看些道家的书，总要看的明白，陪着世子炼丹才好些。”
陆炳是个不爱看书的，闻言忙道：“好二哥，亲二哥，这个查看典籍的活计就归二哥吧，我实不耐烦这个。”
道痴道：“我来查阅也可以，可我家耕读传家，多是儒家书籍，道家书籍这块，还得大郎帮我淘换。”
陆炳点头道：“好说，我来找书。王爷好道，上行下效，这府里还真不差道家的书，我今天回去就给二哥找找，明早带来给二哥……”

第一百二十一章 察行迹王妃迁怒
道痴刚进乐群院，便见惊蛰迎上前来。等道痴进房，惊蛰便道：“公子，七公子给公子留了饭，就在水房炉子上热着。”
中午因吃了碗豆花的缘故，饭菜就吃的少了，现下听惊蛰提晚饭，道痴还真有些饿了。
想着在丹室熏了一下午，心里到底不安生，他便吩咐惊蛰先取水沐浴，连头发都洗了一遍，才觉得鼻子边那种金属味淡了。
饭菜刚摆好，王琪便走了进来，看着道痴披头散发的样子，奇怪道：“怎么这个时候沐浴？”
道痴道：“有些乏了，洗个澡舒缓舒缓。”
王琪大咧咧坐了，带了几分好奇道：“世子到底带你与陆炳作甚去了？这晚才回来。那几位虽没相问，可晚饭时都巴巴往你屋子里瞧。”
道痴站在门外，往院子里看了几眼，见其他几个人的房门都闭着，才小声对王琪说了世子炼丹之事，并且将荷包里的丹丸给他看了。
“竟然是炼丹？”王琪听了，并没有引起兴致，反而皱眉：“王妃最厌炼丹，要是晓得此事，迁怒你与陆炳两个可怎么好？”
道痴想着丹室那经年不息的炭火，道：“王爷生前，王妃也拦着不让炼丹？”
王琪摇头道：“王妃最是贤惠，怎么会行如此不当之举。只是王爷素来敬重王妃，晓得她不喜，炼丹的时候也就少了。”
道痴还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想了想道：“是不是有谁吃了丹丸不好的？”
这世上，哪里有无缘无故的爱憎，王妃如此态度总要有个缘故。
王琪冲道痴竖了竖大拇指道：“还是二郎聪明，一下子就说到点子上。”说到这里，压低了音量道：“早年有些消息说是玉田伯死于丹毒。”
玉田伯这个称号有些耳熟啊……道痴瞪大眼睛，想起这玉田伯是哪个，就是王妃之父，世子的外公。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王府这边半点不曾听闻？”道痴好奇道。
以蒋家兄妹的德行，要是知晓此事，绝对不会那么轻易被赶出府，说不定早就闹出来。
王琪道：“王妃将王府把持的跟铁筒似的，要是这点消息都压不下，那就不是王妃了。我这也是得了姑母的警告，说是陪侍世子读书可以，若是世子向道炼丹这些，让我避开些，省的被王妃迁怒。”
道痴皱眉道：“殿下知晓此事么？”
王琪摇头道：“谁晓得。不顾估摸是不知道，否则避着炼丹都来不及，怎么又想起这个来？王爷仁孝之名在外，此事虽不知是真是假，可说起来毕竟不好听，影响王爷名声，王妃怕是因这个缘故，才没有将此事告知殿下。”
道痴道：“那可怎生是好，瞧着殿下的意思，兴致颇高，不像一回两回就能熄了念头的样子。”说到这里，想到王琪之前的话，道：“怕是王妃现下就知晓了。”
王琪听道痴这么一提，也想到此处，心中不由担心，随即眉头舒展开来，道：“无需担心，你打小在寺里长大，精通佛学，王妃是晓得的。即便你陪世子炼丹，也迁怒不到你身上，多半会迁怒到陆炳那小子身上。那小子有殿下护着，总会不了了之。”
道痴稍作思量，道：“能不能想个法子告知殿下此事？殿下晓得丹毒的害处，对炼丹的兴致便该减了。”
王琪闻言，忙摆手道：“暂时别寻思这个。就算殿下以后知晓此事，也不能从咱们口中传出去，否则不是将姑母给坑了？再说，这又涉及到蒋家，我们还是避嫌为好。”
不管怎样，道痴的心里踏实几分。
有玉田伯这个事情，以后到了紧要时候透出来，说不定更有好处……
※※※
凤翔宫里，王妃与世子之间，暗流汹涌。
世子满脸涨红，望向王妃的目光有愤怒与失望。王妃看的心里发冷，寒着脸道：“你这是在怨我？”
世子长吐出一口气，道：“母妃，儿子再说一次，炼丹是儿子兴起，拉着陆炳与王瑾两个跟着，也是儿子之意。”
王妃皱眉道：“就算是璁儿之意，陆炳与王琪两人也不当媚从。你正是学习的时候，正经书都来不及看，哪里好去琢磨那些。”
世子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忍怒道：“母妃想要怎么处置那他们两个？”
王妃冷哼道：“怎么处置？既是不懂规矩的，当然不能留在你身旁。王瑾退回王家，陆炳随陆家人出府。”
世子握着拳头，心里已经是怒极，强忍了，咬牙道：“母妃，儿子错了……儿子不会再炼丹……”
王妃哪里看不出儿子恼了，可有些话又不好与他说。
自己老父死得实在不光彩，即便确实中丹毒而亡，也怨不了王爷。因为是老父私下摸上炼丹房，偷走了那里的丹药。又因贪心，一下子服的多了，才中丹毒而亡。
王爷自责归自责，却不并不觉得是丹丸害人，反而觉得岳父之死是“虚不胜补”，一下子吃多了丹丸不消化的缘故。
蒋家那边实在不成体统，世子对外家最尊敬的就是故去了的玉田伯。王妃实不愿打破最后的这层遮羞布，将娘家人的不堪摊开来，让儿子瞧不起。
不管怎么说，她都是蒋家出来的女儿，将娘家人贬到尘埃中，她心里也不舒坦。
可是让她眼睁睁地看着儿子炼丹，她也做不到。她晓得儿子是个主意正的，要是不强硬些，就要将自己糊弄过去，才开口用陆家人威胁，至于道痴只是顺带。
见儿子说出这话，王妃便不继续逼他，道：“下不为例！”
世子应了一声，便生硬地告别后，大踏步地离了凤翔宫。
王妃身边的周嬷嬷，带了几分不赞同道：“王妃既晓得殿下在乎那边，何苦又用那边来刺殿下？即便是亲生母子，针尖对麦芒地，也容易生嫌隙。”
王妃郁卒道：“我心里好受么？怕是在璁儿眼中，陆家才是他的家人。这么倔的性子，向来主意正的，可听说会将陆家迁出去，立时就老实认错。”
周嬷嬷晓得王妃心结，可世子才是王府未来之主，不敢火上浇油，劝慰道：“王妃也想开些，到底有养恩，殿下只是重情分。”
王妃心中憋闷得不行，心中无数次地后悔，当初不该同意王爷的安排，用属官之妻为世子乳母。可是现下说这个又没意思，只能看着儿子厚待范氏一家……
出了凤翔殿的世子，手中握着那几粒丹丸，面色阴沉地出了卿云门，回了启运殿。
黄锦与吕芳弓着身子，屏气凝神地跟在世子身后。
方才母子二人的争执，都落在他们两个眼中。瞧着王妃的样子，是真的恼了。想来也能明白，王府就殿下这一根独苗，殿下要是沉迷丹道，专心问道，生出出世之心，那王府怎么办？
原本对世子不让他们入丹房，带了陆炳与道痴两个，世子身边这些常服侍得小太监都心有不忿。
可见了王妃的震怒，大家都开始庆幸。
幸好陪世子炼丹的不是他们，否则以王妃的怒意，怕是直接几十板子敲死了……
※※※
道痴不晓得自己的名字已经被王妃念叨了几遭，不过也速度察觉局面发生变化，因为次日世子私下告诉他与陆炳，炼丹的事情先停下，叫他们两个下午依旧去校场练武。
道痴心里有数，多半是王妃发话。可是没想到世子会这样乖巧，原本他还以为世子会叛逆一段日子。
陆炳则是忍不住直接发问：“为何停下？我还想跟殿下见识炼金术呢。”
世子闻言，眼睛闪了闪，随即垂下眼帘，低声道：“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陆炳瞧着世子情绪不高，就不与他啰嗦，将包里准备好的几本书取出来，递给道痴道：“王二哥，我帮你寻的书。”
道痴忙接过，郑重道：“谢谢大郎。”
“什么书？”世子见状，有些好奇。
道痴带了几分不好意思道：“是道家的书，我请大郎帮忙寻的。”
世子扬扬下巴道：“拿与孤看。”
道痴闻言递上，世子翻了翻，不过是《易经》、《道德经》、《冲虚真经》等基本常见的道家典籍。
世子看着道痴若有所思，好一会儿道：“二郎有心学道？”
道痴点头道：“昨日随殿下炼丹，才发现见识浅薄，想要先读读书。”
世子将那几本书放下，道：“可这几本也太浅显了，你看了也什么意思。以后你若是想要看书，只管与孤说。卿云殿偏殿书室，十有八九都是道家典籍。”
道痴闻言，露出几分惊喜道：“谢谢殿下。”
世子神色稍缓，想了想道：“若是有不解之处，可问孤，孤与你解说……”说到这里，想起令人痴迷向往的炼丹术，道：“丹道之途，若你又意，孤晓得的，也可以教你。”
陆炳在旁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世子白了他一眼，道：“好好的，做什么怪样子？”
陆炳吐了下舌头，笑道：“我是太惊奇了。殿下如此，是要收王二哥做徒弟……”

第一百二十二章 青洪起复经安陆
陆炳也不过随口说笑，大家年纪相差无几，又有尊卑之别，世子怎么可能收徒？
世子看着陆炳道：“二郎这里且不说，你若是再胡闹，孤就收你做徒弟。别的先不理会，荤腥先断了。”
陆炳哀嚎一声，道：“好殿下，可绕过我。真若如此，我是没法活了。”
看他耍宝，世子的郁结又散了不少，问陆炳道：“这几日乳母做了卤蛋了么？”
陆炳点点头道：“这是殿下爱吃的，哪个月我娘不做个三两回？”
世子抿了抿嘴角，脸上泛起淡淡地喜悦。
道痴见状，忙移开视线，这是向来老成持重的世子么？讨吃的孩子是不是？
他也见过范氏多次，范氏与王妃同为北地女子，身上的性子也极为爽朗，并不是有心机的妇人。看来是真心疼爱世子，才得世子如此看重。
虽说府学里，陈赤忠等几位对于那日世子带走道痴与陆炳很好奇，可是见次日二小依旧去校场，世子并没有再另眼相待之意，便也放弃了打探。
月中的时候，道痴跟世子请了两日假，先回家取了祭品，而后去了西山寺。
西山寺里依旧是那对老仆看寺，可寺里越发寂静，没有半点生气。
道痴在山上住了一晚，就下山了。没有新的主持入住之前，西山寺就会这样冷清下去。
王家在安陆开枝散叶百五十年，几位出世为僧的和尚，多是与时局政治沾边。下一位入住西山寺的王家人，会是哪一个？不得而知。
十一月中旬，道痴收到王三郎手书，王青洪起赴之事，终于有了定论，依旧是从三品，广西右参政。
官场上向来讲究肥缺瘦缺，两京十三省，两京且不说，十三省中，上缺当然是山东、山西这些近京畿的，还有江浙、湖广这几处富庶的，而广西、贵州、云南三省，则向来为人避之不及。偏远贫寒之地，且土汉混居，难处功绩不说，稍有不适，就要落下罪责。
王青洪进京数月，竟然被补了这样的地方，可见他曾在南昌为官的履历还是被朝廷忌讳。不过，得以原级起复，也是不幸中的大幸，想来杨家没少出力。
等到腊月初，王青洪夫妇带了幼子回到安陆。
因从京城去广西途径湖广，赴任的时间限在明年二月末前，所以他们能在湖广暂停休整，过了年再启程赴西宁。
王氏族人可不管肥缺瘦缺这些，他们只晓得王青洪依旧是从三品，比知州老爷品级都高几级，到了地方，也是数一数二的。
十二房门前，车水马龙，访客络绎不绝。不少姻亲故旧，想要在十二房这里挂个名，与王青洪一起任上讨个闲差。
王青洪人前带笑，心里却直发苦。等到该见的官绅头脑都就见了，便借口旅途劳乏，闭门谢客。
按照大明官员升迁惯例，“满九俸升两级”，王青洪“养亲致仕”前，在从三品的位上不过一年半，这一去广西，剩下的七年半怕就要在那里熬过。
若是富庶之地，或者是两京，还可以找机会立功减俸升迁。当年他不惑之年，就荣升从三品，都是借着“减俸升迁”的法子提拔上来的。许多同龄的官员，还在正五品上卡着。
广西蛮荒之地，别说是立功，矜矜业业，不出乱子就要谢天谢地。
京城有岳父、伯岳父，有族兄，要是他在广西熬满年头，考评上倒是无人敢欺他。可是七年啊，谁晓得七年半后朝廷是什么格局。
七年半后，他就过知天命之年。要是能从广西里抽身出来还好，要是原地升迁，那就又是一个九年。
王青洪的万丈雄心，都沉寂下去。如今他只盼着广西地界太平些，别在让他赶上乱七八糟的，要不然仕途难以在继。
在京中获得广西的缺是失落，可回到安陆，他才发现一个大问题，那就是奉养王崔氏之事。王崔氏古稀之年，广西离安陆两千多里，蛮荒之地，怎么能折腾老人家？
偏生自己没有手足兄弟，没有将老太太独自留在家乡的余地。
这可怎么是好？
换做其他人，可能会想着将原配留在老家尽孝，可官场之上女眷应酬，也是少不了的。到了广西上面还有布政使、左参政，他相信只要他们晓得杨氏身份，对他这个杨门女婿也会客气三分。
不只王青洪在想着这个问题，王崔氏心里也不安生。
即便她精神尚好，可到底上了年纪，哪里禁得起折腾？就是视三郎如命根子，她六月里也没有随着儿子一家进京，就是怕了路上奔波的苦楚。
别说是广西这等偏远之地，就是儿子去江浙、山东富庶之地做官，王崔氏也不想跟着去了。
儿子以送嫁为名，进京谋求起复时，王崔氏就想过儿子起复后会如何。原来的想法就是让儿子媳妇带了小孙子赴任，自己带着三郎在安陆。
没想到三郎竟然留在京中，入了国子监。
就为了这个，等儿子媳妇道家，王崔氏的脸色耷拉好几天。她虽是内宅妇人，可到底为官眷多年，晓得广西的缺不好，舍不得迁怒儿子；对于儿媳王杨氏，则是半点好脸色都没有。
王杨氏依旧孝顺如故，对婆婆的斥责刁难都忍下，最后还是王青洪看不过眼，为妻子辩白几句。
入国子监之事，是三郎自己求的。因当时王青洪尚未起复，用的还是杨家入监的名额。为了这个，王杨氏去求了娘家父母，还从嫁妆了收拾了不少好东西，安抚娘家的嫂子与弟妹。
王青洪本对妻子十分愧疚，所以就算孝顺，也受不得妻子再委屈。
王崔氏气的仰倒，对王杨氏三分埋怨，就成了七分，又想着王杨氏的伯父是首辅，若是真心提拔儿子，怎么会选了个穷乡僻壤之地的缺。
为了给媳妇添堵，她就将身边的大丫鬟碧云开脸，要给王青洪做姨娘。
王杨氏依旧不怒不恼，平平静静地吩咐人给碧云收拾屋子。倒是王青洪，不愿意妻子心里不舒坦，不肯抬举碧云做姨娘，吩咐只照通房的例。
王崔氏只当是王杨氏撺掇的，心中那七分埋怨就成了十分，终于忍不住开口跟儿子提及自己养老问题：“儿啊，我年事已高，谁晓得还能活几年，实不愿离乡背井，这次就不与你到任上。让你媳妇留在我跟前尽孝，你带碧云与侍书去任上，要是侥幸再添个一男半女，也是祖上的福气。”
侍书是王青洪另一个妾室，本是书房里侍候笔墨的丫鬟，前年王青洪与王杨氏夫妻冷战时抬举上来的，美貌温柔，这两年颇得王青洪的欢心。
王青洪听了，沉默不语，自己不带妻室带婢妾上任，这叫什么事？搁在同僚眼中，说不定要将自己当成好色之徒。另外没有王杨氏同去，谁替自己应酬布政使与左参政家眷？
王崔氏原本没有想要真将媳妇留在，这样说也不过想要折腾折腾儿媳妇，可是见了儿子的反应，不像往日那样孝顺，而是沉默以对，显然并不赞同自己的想法。
王崔氏心中生了真火，板着脸道：“洪儿不说话，莫非另有安排？”
王青洪只觉得头疼，但凡有两全之策，他也不会为此这许久。
他讪讪道：“过了十五才启程，现下说这个太忒早了些。”
王崔氏心灰意冷，摆摆手道：“出去吧，随你们怎么安排，老婆子我是不动地方。若是你真心疼我，就将三郎接回来。三郎天资聪明，老婆子就不信，不借杨家的光，他就中不得举人！”
王青洪从王崔氏房里出来，就皱眉沉思。
先前三郎提及要入国子监时，还真没想到王崔氏奉养之事。说到底，是他原本对起复的事情心里没底。江西官场，这一年来被清洗了几次。自己虽抽身的早，到底在江西做了十几年的官。
按照母亲所说，自己要赴外任，老母不能成行，留下长子在老家尽孝也说得过去。
只是三郎入监的名额，本是欠了杨家人情，从杨家子侄那里分出来的。如今未及三月，就想要退监，怕杨家那边也不好看。
可总不能不带妻子赴任吧？那几个妾室通房，红袖添香还罢，哪里是能打理内宅的，替自己应酬官眷的？
实在无法，只能对不住杨家，自己总不能不顾老母。
回到正房，王青洪便同妻子提及此事。他怕妻子拦着不让三郎退监，便先说王崔氏想要留她在安陆之事。
王杨氏面上未现急色，而是道：“老太太说的也在理，我是当媳妇的，我不侍奉老太太，谁侍奉老太太。”
王青洪见妻子想按照老太太的意思留在安陆，忙道：“那我怎么办？这一去南宁，谁晓得要几年，七、八年都是寻常，官宅需要太太打理。”
王杨氏闻言，为难道：“老爷说的是，可是老太太这边？”
王青洪道：“让三郎回来，他是长孙，本当替我在老太太跟前尽孝。”
王杨氏闻言一怔，随即低下头，半响方抬头幽幽道：“三郎才十三，自己还是孩子，哪里能照顾老太太？还是我留家里吧，老太太今年七十二，有许多事也当早预备下。”
王青洪皱眉道：“那我怎么办？带两个婢妾上任，让人背后讥笑好色无德……”

第一百二十三章 贤妇两全巧安排
王青洪只想着自己的难处，嘴里还在念叨着，王杨氏心里已经恨的不行。
三郎回乡？
丈夫怎么能说出口。三郎好好的孩子，天资聪颖，读书刻苦，如今因拜错师门的缘故，小心翼翼地，连科考考场上都要藏拙。
归根结底还是当年王青洪看着李御史在士林的名气，有心亲近，又放不下身段，才拐弯抹角地安排儿子拜师。没想到等到宁王世发，丈夫全然不顾当初是他安排儿子拜师，惊骇之下，还迁怒到儿子身上。
为了家人安定，对于儿子藏拙的想法，他本是点头的；可当院试结果出来，他又开始给儿子脸色。
也就是三郎，敦厚纯良，换做是个性子烈的，怕是早就父子生嫌隙。
回乡后，看族人的白眼？
王崔氏视三郎为命根子，王杨氏对三郎的感情丝毫不亚于王崔氏。
她早对夫妻恩爱不抱指望，全部心思都在几个儿女身上，哪里舍得三郎受苦。
安排儿子进国子监，儿子有舅家长辈照看，容娘也在京中，姊弟两个也能相互照应些。若不是安陆还有个王崔氏，王杨氏这个媳妇没有滞留在外的道理，她都想要留在京城。
不过，即便她跟着丈夫出京，也没打算随着丈夫一起去南宁赴任。
幼子四岁，她哪里舍得带儿子去那偏僻之地。听说那边汉人少，土人多，日子过得极苦，生个病了，连寻个好大夫都难，当地人信奉的多是巫医。
她也是四十多岁的人来，除了儿女，其他的都是虚的。但凡对儿女有半点不好的地方，她都会极力避免。
加上南宁离京城五千多里路，往来太艰难，还不如安陆便宜。为了她三个儿女，她说什么也不会随丈夫赴任。
她沉默了一会儿，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老爷说的正是。侍书与碧云两个长得虽好，到底不是能上得了台面的人。即便我不能陪着老爷去任上，总要给老爷安排个妥当人才好。”说到这里，扬声吩咐门口的丫鬟道：“请冯姑娘与楚姑娘过来？”
门口丫鬟应声下去，王青洪好奇道：“家里什么时候多了个冯姑娘、楚姑娘？”
王杨氏道：“老爷忘了，临出京前，嫂子送了两个人给我，这两位姑娘，是嫡亲表姐妹，都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因家里牵扯到宁王案中，被抄家发卖。嫂子早年在娘家时，与她们姊妹的一位故去长辈是闺中好友，看在旧日的情分上，买了她们两个出来。可京城人多眼杂，实不好安置她们姊妹两个，便托了我带出京安置。”
王青洪听了，脸色很难看，道：“既是逆贼之后，怎么好轻易收留？要是让人察觉，说不得咱们都跟着吃挂落。”
他是江西官场出来的，能保全自身已经侥幸，可不想再沾半点干系。
王杨氏诧异地看着王青洪道：“不过是家中多两个下人，只要安排的不出格，谁会计较？”
王青洪刚要说话，就听到门口丫鬟禀告：“太太，冯姑娘、楚姑娘来了。”
王青洪皱着眉，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端起茶来吃了两口。
王杨氏道：“进来。”
跟着丫鬟后，两个年轻女子低头走了进来，面上带了几分惊惧。显然是听到王青洪“逆贼之后”那一句，怕被送走。
虽说这两人都低眉顺眼，身上穿着素淡，没有插金戴银，可年长的体态婀娜、端庄秀丽，年幼的身形娇小、雪肤凝脂，竟是一对难得的姐妹花。就是王青洪这见惯美人的，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王杨氏对王青洪道：“老爷，这年长是冯姑娘，前南昌府通判楚志成的外甥女；年幼的是楚姑娘，楚家的幼女。”又对那两个姑娘道：“你们跟着我回来有些日子，还没见过老爷，今日就见见吧。”
说罢，她示意丫鬟取了两个锦垫，放在二人面前。
说是年长年幼，实际上年长的不过十七、八，年幼的十四、五岁，都是娇花一样的年纪。
姊妹两个老实跪了，齐声道：“见过老爷。”
声音甜糯，都是绵软的苏语，只这一句，就叫人身上发软。
王青洪的视线从姊妹两个身上移开，并没有开口说话，而是望向妻子。他心中有些疑惑，又有些期待。
王杨氏笑道：“老爷还不叫人起身。都是年轻女孩儿，老爷别板着脸吓人了。”
王青洪轻咳一声道：“起来吧。”
姊妹两个再次磕了头，才站起身来，依旧规规矩矩，低着头，端庄文静，不露半点轻浮之态。
这般气度，换身装扮，比一般人家的小姐还气派。
王青洪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心里念了念“楚志成”这个名字，倒是初次听闻，自己在南昌时，南昌府的通判并不姓楚，想来是自己离开南昌府后才上任的。不过能教养出这样两位小姐，想来楚家也是个不俗的。只是时运不济，受宁王拖累，抄家破族，可惜了了。
这样想着，王青洪心中早先的那些不快与嫌弃就化作了怜惜。
王杨氏看在眼中，挑了挑嘴角，吩咐丫鬟带两人带下去，而后就似笑非笑地看着丈夫。
王青洪被妻子看的讪讪，摸着下巴上短须，有些不自在。
王杨氏道：“老爷瞧着冯姑娘如何？因楚家太太身体不好，早年多是由冯姑娘帮着料理家务，对于官眷之间的往来，冯姑娘也颇熟悉。”
王青洪皱眉道：“慧娘，说这些作甚？”
王杨氏低着头，拿帕子拭了拭眼角，道：“我若有旁的法子，又怎么会说这个？若是三郎过了成童礼还罢，代替老爷与我在老太太跟前尽孝，没有人会说嘴。三郎今年才十三，自己还是个孩子，要是单留他在老太太跟前，老爷与我的名声还要不要？我的名声还罢，容姐儿已经出嫁，三郎的亲事总要等乡试后，五郎更不用说。老爷身在官场，如今已经如此艰辛，毕竟是独子，先前又有曾因‘养亲’致仕，要是被人扣上不孝的帽子，那可怎生是好？”
听王杨氏这么一说，王青洪也晓得自己先前的安排不妥当。三郎年幼，一日不行成童礼，在旁人眼中就是孩子。自己真要将老母与未成年的儿子留在安陆，就是将小辫子留在外头，等着别人攻讦。
可是妻子不同自己上任的话，外人会怎么看？
王青洪有些踌躇。
王杨氏道：“冯姑娘与楚姑娘奴婢的身份，除了我身边这几个，旁人都不晓得。即便不好将她们两个放良，可对外瞒着些却无碍的。”说到这里，顿了顿道：“可以说是我大嫂娘家那边的远亲，良家子，我给老爷求来的，外人也会多几分尊重。”
王杨氏的大嫂徐氏，系出名门，是已故大学士兼吏部尚书徐溥的孙女。徐溥是江苏宜兴人，将冯、楚二人说成是徐家那边的远亲，从口音上倒是差不多能对上。
王青洪有些意动，不过依旧有些犹豫，道：“这样安排好么？”
王杨氏想了想道：“既要劳烦冯姑娘为老爷操劳打理，多给些尊重为好，省的心里有怨不尽心。老爷，年前挑个好日子，在家里摆几桌酒如何？左右年节到了，老爷也要设宴款待亲友，抬举了冯姑娘身份也便宜。”
王杨氏想出的这个法子，是解决目前困局最好的法子。其实，官员千里赴任，留在原配在家乡孝顺双亲的大有人在。王青洪所担心的，不过是官眷之间的交往；如今冯姑娘端庄大方，又知晓官眷往来，那他还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不过听着妻子只提冯姑娘，闭口不提楚姑娘，王青洪心里有些痒痒。
冯姑娘端庄是端庄，可表姐妹两个比起来，还是楚姑娘容貌更佳，更惹人怜爱些。
想到这里，对于妻子的话，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而是答非所问道：“慧娘千里迢迢地带了她们姐妹在身边，总不会是为配给下人，原本是打算怎么安置她们姊妹？”
王杨氏轻哼一声，道：“原本的打算，老爷想不到？三郎年岁渐大了，家里的丫鬟乌鸡眼似的都盯着三郎，想要做三郎的屋里人，也不照着镜子看看配不配？难得见到两个品貌好的，我想着带在身边看几年，果真老实本分，以后就给三郎。三郎屋里有了好的，也就不怕外头的人勾着学坏。”
王青洪虽早已猜出些，可听妻子肯定说出这姊妹两个本是给儿子准备的人，面上不免有些发烫，想要多问一句楚姑娘，又不好开口。
王杨氏道：“楚太太身体本就不好，去年丈夫入狱没多久便病故。冯姑娘已经出服，算下来楚姑娘身上还带着一年半的孝。要不然的话，到底定冯姑娘，还是定楚姑娘，还要看老爷的心意。”
王青洪讪笑道：“慧娘做主就好。”
王杨氏皱眉道：“可是她们两个骨肉离散，姊妹两个相依相伴不容易，要是分开叫人不落忍。要是老爷不嫌人多，就也带了楚姑娘去。等到楚姑娘出孝，如何安置，老爷同冯姑娘商量着来。”
毕竟楚姑娘与冯姑娘是嫡亲表弟妹，既然表姐做王青洪的妾，那表妹留着也没什么意思。他们这样的人家，规矩最重，总不能差着辈分，将楚姑娘留给三郎。
王青洪也想到这点，只觉得提着的心终于放下，想了想道：“我是去上任，带太多女眷总是不好。若是带了楚姑娘，碧云与侍书两个就留一个在家。”
王杨氏犹豫道：“这两个一个是老太太所赐，一个是老爷身边得用的，留哪一个，还请老爷示下？”
王青洪想了想，道：“碧云到底是老太太所赐，还是侍书留下。”
王杨氏口中应了，心里嗤笑不已，这就是男人，不管嘴上说的多好听，旧爱永远都抵不过新欢去……

第一百二十四章 谋后路，预人手
府学腊八开始放假，腊月初七下午，众伴读从王府出来。
虎头并不是孤儿，有家人在，自然也没有在王府过年的道理，也随着道痴出来。道痴犹豫着，是不是将虎头领回家，等到小年后再送他回王家窑。与他那对爹娘相比，王宁氏更疼虎头，虎头也乐意与王宁氏亲近。
等出了王府后，他就不用犹豫，因为王府外，虎头二叔已经在等着。
看到虎头随着道痴、王琪兄弟身边，虎头二叔带了几分局促道：“正好进城给老太爷请安，赶巧听说七公子、二公子这边今日放假，便过来瞧瞧。”
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得巧合，定是从宗房那边打听清楚才来王府外候着。
虎头家里，并不知晓虎头在王府到底什么样，只以为是在道痴身边做了跟班。
虎头他娘闹了几回，想将虎头找回去，可是王府大门，岂是他们能登门的。去年腊月，虎头回家过年后，虎头他娘就不肯再放人。总觉得虎头行仆人事，会累的自家丢脸，影响次子以后的前程，被公公呵斥了一顿，才老实下来。
道痴知晓虎头家误会，却没有主动开口解释。
虎头这两年在王府，众人看护着，比过去长进不少。即便依旧口拙，可心智稍强了些。
道痴宁愿虎头爹娘继续嫌弃他，也不愿意虎头爹娘转变态度，“疼爱”虎头。因为那样的“疼爱”后，是来自骨肉亲人的算计，更让人寒心。
等到虎头再大些，有世子给他撑腰，即便是生身父母，想要算计虎头也要看虎头买不买账。
倒是王福平，因常上西山，对于道痴多几分恭敬。加上让虎头跟着道痴，本是老和尚的遗言，王老太爷那里也晓得的，要是他们这边闹出来，倒像是不知好歹，忘了本分。
难道将虎头接回来，就能抹去他们这一门曾为仆之事？自欺欺人罢了。
若是王家其他人来接，道痴还能驳几句，将虎头留下；既是虎头二叔过来，道痴多少卖些面子，便没有留人。
虎头家里，这个二叔倒是个厚道人，私下里贴补虎头不少。道痴都看在眼中，对他颇有好感，想到打算年后开张的成衣铺与古玩店正缺人手，就道：“若是年后还是你送虎头进京，就来我家里坐坐。”
倒是没有叔侄之类的称呼，因为道痴在虎头家人看来是老和尚的弟子。真要与虎头家这边论起辈分，比王福平还要高一辈。
虎头二叔躬身道：“是，尊二公子吩咐。”
虎头二叔带了虎头走了，道痴带着惊蛰，依旧蹭王琪的马车。
王府的日子规律而枯燥，想着从明天开始过了正月十五才回王府，王琪就兴奋道：“二郎，过些日子去武昌府吧。要过年了，总要去置办些年货。”
道痴瞥了他一眼，置办年货是借口，喜欢武昌府的繁华是真，王琪是个爱热闹的性子。
不过难得有假期，他也想要出去转转，便点头道：“好，不过尽量安排在小年前，小年后祖母怕是不让出门了。”
王琪笑着点点头，道：“嗯，我来安排。等过了这几日就出发。也就松快这一年，明年开始说不定就要忙了。”
母孝三年，父孝二十七个月。
明年九月，世子就除服。正式请封袭王位，还有三郡主与王琪的婚事，世子妃的甄选，除服后都要开始。
他这么一说，道痴心下凛然。
这是在湖广过的最后一年么？
正德皇帝明年就驾崩？
乡试在后年，若是明年随世子进京的话，那预备提前准备的还很多。
王琪滔滔不绝地赞起武昌府的繁华，哪家酒楼的菜好吃，哪家坊的姐儿曲子唱得好，时间过的飞快。
不知不觉，马车已经到了外九房。
想着时值腊月，回家后多是亲戚往来应酬，一时未必有功夫过来，王琪就跟着道痴下了马车，进了院子，给王宁氏请了安，陪着说了一会儿话才家去。
等到王琪离开，王宁氏便取出一张帖子出来。
“谁家要办席？”道痴接过来道。
腊月里，婚丧嫁娶的人家多，外九房虽只剩下祖孙两个，可是有些应酬还是要出面。
王宁氏道：“十二房的请帖，腊月十二他们家摆酒请客。”
道痴闻言，不由皱眉。
十二房回到安陆之事，他已经听王琪提过。可是却没有登门的意思，自从十月份王崔氏来了那么一手后，道痴就打定主意不再登十二房的门。
想到这里，他说道：“他们家怎么想起这个时候请客？祖母不用去吧，又不是红白喜事。”
王宁氏道：“是喜事，纳妾之喜。三郎他爹要纳妾。”
道痴闻言，道：“这也要摆酒？”
越是官宦人家，妻妾之分越明显，为了纳妾，宴请族人，这动静有些大。
王宁氏道：“瞧着这意思，三郎他爹是要留杨氏在安陆侍候婆婆，才会正经八百地摆酒纳良妾。”
道痴闻言道：“是不是过了？”
在朝廷清洗江西官场后，王青洪能得以起复，定是借了岳家的力。可是起复后，将发妻留在老家，带年轻的妾室上任，总觉得有些怪异。
或许在旁人眼中，王青洪借着岳家的光，有裙带之嫌，背后少不得说三说四。可实际上，更多的是羡慕与嫉妒。就算有人说王青洪惧内，口气也多是酸溜溜的。要是能得个对前程有助益的妻子，人人都会盼着自己有机会“惧内”。
这个时候纳妾，对那些京城有消息的人来说，王青洪就是不厚道，有忘恩负义之嫌。只是王青洪向来以才子自诩，不会承认自己是沾了岳家的光起来的，应该想不到这些。
王宁氏道：“一个孝字压着，又能如何？总不能将那边老太太一个人留在老家。”
道痴不过随口问一句，那十二房的事情实在没有兴趣，道：“祖母，纳星之喜，不用去了吧。”
王宁氏摇头道：“我还是走一趟。不管怎么说，那边往返京城，替咱们捎带东西，理应道谢。还有上回的事，总要寻个说法，省的他们以后再啰嗦……”
没几日，到了腊月十二。
道痴不放心王宁氏，想要陪着她赴宴，王宁氏却是不许：“你既说了不登他们家门，就不要反复。我今日过去，也会同他们提及此事。到底是两家人，以后想要对我的好孙儿呼来唤去，我可容不得。”
道痴无法，只好打发惊蛰雇了马车，请燕嬷嬷陪着王宁氏出门。
等王宁氏出门，道痴就闲下来。
百无聊赖之下，他就出了家门，溜溜达达地往西城去。
别的不说，进京之前当铺这边要安排妥当。除了当铺，成衣铺与古玩铺也给开始准备。
年前这个时节，正好有些生意不好的买卖人家关铺子倒闭的时候，可以趁这个时候买铺面。
王琪那边的股份，他早就跟王琪提及，王琪当他是说笑，只说不参合。其实，等到他进京时，王琪身为世子伴读、三郡主未婚仪宾，也会跟着进京，想要请王琪看护却是不成。
不过，王琪并不想吃独食。
虽说同姓王，可他这个外房旁系子弟，与王琪这个宗房嫡支相比，压根就没有法子相比。
借着王府的名头，可以拦住外姓人对当铺的窥视，可王家人呢？
分干股之事还是得与王琪说，正好可以从王琪那里借些人手用。现下当铺用的都是容娘去年安排的那批人手。道痴用了一年多，觉得还算当用，可是对于成衣铺与古玩店那边，并不想让他们再插手。
若是想要将生意长长久久地看下去，也不能没有自己的人。虎头二叔，道痴就觉得不错。即便不太精明，可胜在老实本分。用他做掌柜的，也不怕私下乱七八糟。
现下，虎头二叔在宗房铺子里做个小管事，直接挖人过来，宗房那边也不好看，看来还是王琪出面的好……
※※※
十二房，正房。
族里的女眷来了不少，一半是趁机来奉承托请的，前阵子十二房闭门谢客，许多人急的不行；半数没有攀附心思的，则是来看王杨氏的笑话。
没有强颜欢笑，没有期期艾艾，王杨氏收拾得雍容华贵，依旧是端庄爽朗的模样，招待族中女眷，温和有礼，落落大方，丝毫不摆诰命的架子。
那些想要看热闹的，眼睛黏在王杨氏脸，恨不得看出个窟窿来。
可是王杨氏细嫩光滑的皮肤告诉她们，她并没有化妆遮盖，脸上也是真真实实地容光，并没有被掩饰的憔悴之类。
大家心中不忿，嘴上少不得刺上几句。
王杨氏只淡笑着听了，定睛看上说话人两眼，并无其他反应。可就是如此，也吓到不少人。
毕竟王杨氏“名声在外”，她若是撒泼不稀奇，真要“贤良大度”起来，大家才会诧异。
如今她只轻飘飘地一眼，其他因嫉妒想要再开口的人就老实闭嘴，不为旁的，就怕她记仇。
人都有欺软怕硬之心，若是王杨氏没有“恶名”，一味贤良，各种嘲讽怕是早就接踵而来……

第一百二十五章 分远近，知荣辱
各色人等的反应，早在王杨氏的预料之中，却不放在心上。也应酬不了两回，权当看个乐子。
等到丈夫上任，她自可以打着“丈夫不在，出入不便”的旗号减少这些往来应酬。
所谓族亲，多是攀附钻营之辈，王杨氏心里多了几分轻鄙，并不将这些人放在心上。
不过看到王宁氏的目光时，王杨氏心里还是颤了颤。
道痴没有来，对于这个，她有些意外，又觉得意料之中。
意外的是，十二房往返京城，捎带了给顺娘的东西，这次也带回来顺娘给娘家的礼，道痴理应登门道谢，才合乎礼数。
意料之中的是，容娘出嫁、三郎不在，道痴就与这边生疏。那个孩子，她虽只见了几面，却看出是个有分寸的。出继这两年，每次来十二房，不是三郎拉着，就是丈夫使人去找，从没有主动上门的时候。今日并非正经的红白喜事，而是纳妾之礼，道痴年岁还小，倒也没有过来的必要。
心中想着，王杨氏不由再次望向王宁氏，正好与王宁氏视线对个正着。
王宁氏脸上没有讥讽，眼中也没有所谓“怜悯同情”，而是欲言又止。
王杨氏心中疑惑，可众目睽睽之下，也不是相问的时候。
虽说摆酒请客，可纳妾就是纳妾，不过一顶小轿子抬人入府。要是抬丫鬟做姨娘，连小轿子都省下。
冯氏是早晨的时候，被送到别院的，下午又接了来，为的就是多几分体面。
冯氏穿着粉红袄裙，披着盖头被搀扶进新房。
王青洪在前院待客，不到天黑怕是回不来。楚姑娘打听到表姐到了，怕她饿着，包了几块点心过来。
在冯氏身边侍候的小丫鬟也乖觉，见状寻了个由子退出屋子，将屋子留给冯氏与楚姑娘两个。
楚姑娘握着冯氏的手，哽咽道：“表姐，早知如此，还不如不离京，如今表姐做了妾不说，还要奔波数千里，去蛮荒之地。”
冯氏笑道：“有何不好？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京中日子虽好，却不得自由。”
从她们被抄家问罪，论为奴婢时，就早没有了选择的余地，有的只有“被选择”。
如今能给王青洪做妾，并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王青洪虽四十出头，可看起来三十几岁的相貌。
王杨氏与冯氏早已谈好，在王青洪上任那几年，官宅中的事情就全托付冯氏，她并不会插手。同样为了答谢她那几年的辛苦，等到王青洪卸任，会给冯氏准备一份不菲私房。
儿女之类的话题，王杨氏没说，冯氏也没问。
十二房有两个嫡子，同胞所出，要是多个庶子出来，以后家产就要三分。
冯氏以为王杨氏会给自己吃“补药”，可是却一直没动静。后来想明白，王杨氏真要防着庶子，也不会防在她身上。毕竟她想要孩子的话，自己生不出，换个人生就是。
只有王青洪不再使女子受孕，才说得通。
冯氏想明白这个，虽觉得惊诧，却也没有太过伤心。她看出王杨氏是个极傲气的，即便是女子，可也是说到做到之人。自己没有蒙尘，而是归入官家，得到一个身份，锦衣玉食，只当谢天谢地，再想其他，就是奢求。
等到见过新姨娘，众人吃了席，相继告辞离去时。
王宁氏则留在后边，没有着急走，对王杨氏轻声道：“老婆子有件事寻你说，要是便宜，寻个安静地方说话。”
声音虽轻，可神态郑重，王杨氏心下一沉，忙吩咐许嬷嬷引王杨氏重新回上房。她这边送走了几位族中长辈后与平辈妯娌，其他女眷与晚辈女眷就打发管事婆子相送，转身回来。
见王杨氏回来，王宁氏没有啰嗦，先谢过十二房往返捎带东西之事，随后直接讲了十月里王崔氏托病唤道痴过来之事，还有那番“北方主水当避之”的话。
“或许贵府老太太只是一番慈心，可我那孙子是个好强的，早两年就立志科举，怕是要辜负这番好意。”讲完那些，王杨氏淡淡道。
王杨氏神色动容，只觉得面上滚烫，心中怒极，对于自己的婆婆很是无语。
或许在王崔氏心中，此举只是溺爱孙子，可是真要在族人中传开来，影响最大的还是三郎。压制庶孙的时候，老太太本身也就是对嫡孙的科举前程心中没底，这不是佐证了三郎徒有虚名？
这哪里是疼爱三郎，这是给三郎头上扣屎盆子。
再说，对于外九房来说，祖孙几代人都读数为业，道痴小小年纪有得了生员，正是前程大好的时候，说什么“当避北方”的话，压制的目的也太明显了些。难道，大家都是傻子不成？
王杨氏连为婆婆辩白两句的余地都没有，只好道：“三郎一直赞二郎，二郎总有金榜题名时，婶娘您就等着享福吧。”
王宁氏看了她一眼，确定她是个不知情的，神色稍缓，道：“二郎的前程也好，其他也好，还有我这老婆子操心，就不用亲戚惦记。不是我刻板，只是二郎年岁小，这边即使有什么吩咐也不好应承。若是府上有事，只管寻我老婆子罢。”
王杨氏红着脸，道：“这是自然。”
她虽恼着，心里却明镜似的。王宁氏此举，是在防范十二房，怕他们再生出别的事端来，给道痴带来不好影响。
这份慈爱与关切，她只有敬佩。满腹埋怨，都是对婆母起的。
王宁氏说完当说的，便起身告辞。
王杨氏亲自送到二门外，看着王宁氏上了马车，才沉着脸回房。
丫鬟婆子见状，都屏气凝声，以为她是为新姨娘之事不快。许嬷嬷甚至体贴地问询，要不要给新姨娘预备“补汤”。
王杨氏摇头道：“勿要多事。”
许嬷嬷劝道：“太太，这世人都爱晚生子。冯氏随老爷去任上，一去七、八年，要是生个小姐还好，不过一副嫁妆，要是生个小公子出来……”
王杨氏听了，有些心烦道：“嬷嬷莫要再唠叨这些。你去老太太院子里打听打听，十月里是否如此如此。”
听说牵扯到道痴，许嬷嬷脸上添了郑重，应声出去打听。
等到消息打听回来，王杨氏立时黑了脸。那番不知所谓的话，王崔氏竟然不是悄悄与道痴说之，竟然当着宗房王珍的面。
十二房的脸，真是丢尽了……
※※※
道痴在西城转了一圈，想起从王府里带回来的那些道家之书，还有“刘安点丹”，就寻杂货铺买了一个尺宽的小石墨，又去寻豆腐坊，花了一两银子，买了一罐子卤水与一罐子泡好的黄豆。
当天晚上，道痴便给大家演示一番。
没想到，大家脸上没有诧异，反而看着道痴笑。
道痴眨眨眼，反应过来，道：“大家都见过做豆腐？”
王宁氏笑道：“也就是你这孩子小，觉得稀奇；这本是市井寻常之物，活的久了就看见了。”
饶是几人没有被“点丹”之事迷惑，可也都被这小石磨吸引住，商量着厨房什么东西是需要磨的。
后来寻了一斤多芝麻出来，道痴任劳任怨，将芝麻磨成了芝麻酱，还出了二两香油，满屋子的芝麻香。
王宁氏与燕嬷嬷不吝赞美，将道痴夸了几遭；孙嫂子虽不爱说话，可在前两人赞扬道痴时，也跟着说两句好话。
王宁氏想着今日已经是腊月十二，年货也开始预备得，祖孙两个便说好次日去街上置办年货。
翌日，祖孙两个出门，置了半车年货回来，多是吃食等物。过年的新衣，早在十一月就买了布，使人缝了出来。
祖孙两个的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回到家时，便听到一个消息，家中来了客人。
王青洪登门，在客厅里已经等了大半个时辰。
如此之举，已经算是恶客。
一是不递帖子就直接登门，而是主人家不在还不走，倒好像是责怪主人家慢待客人似的。
王宁氏的脸色冷下来，轻哼道：“真当十二房好欺负？”
道痴道：“多半是为十月里的事情来的，我陪祖母一道去见客。”
王宁氏点头应了，带道痴去了南厅。
王青洪早已等的不耐烦，并不相信王宁氏不在，只觉得王宁氏端架子，才这样拖着自己。
可是十月里的事情，到底是十二房理亏，要是真闹出去，十二房就要再次成为宗族口中的笑话。
王青洪惜名，怎么会让事态发展至此，这才有了登门赔不是之举。眼见道痴扶着王宁氏进来，看了不看自己一眼，王青洪心里冷哼一声。
十月里的事情，固然王崔氏不对，可祸根子还是道痴。
扯着面皮，王青洪给道痴与王宁氏道歉。
王宁氏哪里看不出他的言不由衷，只是无意计较，支应两句见王青洪软硬话都说了，便吩咐人“点汤”。
王青洪觉得自己仁至义尽，心里舒坦多了，见道痴始终沉默不语，板起脸来差点要训斥一顿，不过眼角扫到王宁氏，又闭上了嘴……

第一百二十六章 崔小舅、刘大舅（一）
王琪计划的很好，腊月十四同道痴出发去武昌府，小年前左右回来。除了在路上的四、五天之外，还能在武昌府暂留三、五日，吃喝玩乐的时间足够了。
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出门的东西都预备好，马车与跟着的人也定了，他刚想要出门去寻道痴，看看那边准备的如何。
可是刚走到前院，他就见两个内侍带了几个府卫进了大门，被堂哥带着引到前厅。
那两个内侍不是旁人，正是世子身边的黄锦与吕芳。
两人是过来传话的，世子请王老太爷与太夫人去王府。
世子传召，王老太爷与太夫人收拾一番，便出了家门。等到二老回来时，已经是晚上，太夫人双眼红肿，王老太爷也一下子老了许多。
王琪察觉出不对，没等凑上堂兄跟前打探，就见堂兄红着眼睛过来寻他。
王琪小心翼翼上前，道：“大哥，到底怎么了？是……姑母病了？”
王珍点点头，闷声道：“七郎，姑母情形不大好，大夫说就这几日了。祖父祖母的意思，是让你进王府，陪姑母最后一段日子。王妃那里，祖父母已经请了恩典。”
王琪只觉得脑袋里跟惊雷似的，一震一震的生疼。
王夫人是王老太爷幼女，年纪只比宗房长孙王珍大几岁，今年还不到四十岁。
王琪父死母丧，王夫人待他如子，他便也待王夫人如母。姑侄感情最好。
尽管八年前二郡主夭折后，王夫人的身体就不大好，可谁也没想到她这坚持不下去。
王琪的眼圈立时红了：“怎么会不好？我放假前，还去见过姑母，怎么说病就病了？”
王珍道：“听祖父的意思，姑母身体早就不好，这几年也是日日要吃药，能熬到今天，已是不易。”
王琪低下头抹了一把眼睛，哑声道：“好，我这就去王府见姑母。明日出行之事，大哥帮我取消了，再使人告诉二郎一声。”
碰到这样的大事，哪里还有心思闲逛，他恨不得立时飞到王府。
民间有句老话，叫“年关难过”。除了市井习俗，年前清理债务外；还有就是老弱病患，腊月也是最难熬的。好多积年的病患，都是熬过一个腊月就能太平一年，熬不过去就拉到。
王夫人这里都安排请娘家人交代遗言，那定是大夫发话，只剩下熬日子……
道痴当日得了消息，便过来宗房见王珍。
原本他想着是不是回王府探望王夫人，可到了宗房这边，晓得除了王老太爷与太夫人外，王夫人只召了王琪，连王珍等嫡亲侄子都没有没轮到，他就熄了去探望的心思。
对于重病的人来说，折腾见客才是折磨。
回到家中，道痴与王宁氏提及此事，又引得老人家一阵唏嘘。
王夫人入王府前，王宁氏也曾见过几遭，印象中是个开朗大气的好姑娘，没想到后来入了王府。说到底，儿女都是孽。若不是二郡主早夭，王夫人也不会伤了身体，郁郁寡欢至今。如今她油尽灯枯，心里割刀子的又成了她的父母。可怜宗房老太爷与太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
唏嘘过后，祖孙两个依旧准备过年之事。倒不是她们多冷情，实是她们祖孙拉见过王夫人的次数都不超过一个巴掌，接触有限，心里并不怎么难过，只是有些担心王琪。
没等王琪出王府，次日外九房就收到拜帖，还是两张。
一张署名为“侄崔皓”，一张署名为“姻侄刘万山”，抬头都是姻伯母，自称“小侄”。
道痴看到这两个帖子有些傻眼，这两个人名虽是初次听闻，可这两个姓氏熟。崔是他生母的姓氏，刘是顺娘外家姓氏，名义上也是他的外家。
拿着这两张拜帖进院子时，道痴心里直犯嘀咕，不是他想的那两家吧？
王宁氏看到两个帖子，脸上也露出诧异。
对于署名“刘万山”张，老太太道：“这是你大舅舅，身上是举人功名，早年进京应试，后来就断了音信……”
说完这个，老人家又拿起另外一张，道：“这个崔皓，当是你生母的兄弟。你出继时，我同洪大老爷问过你生母的娘家人。如今虽说崔家在安陆还有几房，可算是来都是隔房表亲，你生母的亲兄弟只有这一个。只是当年不忿你生母为妾之事，怒而出走，多年不得音讯。”
道痴看着这两张拜帖，崔家的那张鎏金，刘家那张用的是市面上不常见的云纹纸，只从拜帖看，就不像是上门打秋风的。这样很好。真要是借着长辈的名头打秋风，才叫人头疼。
明日造访就明日造访吧，自己这当“外甥”的，好生等着便是……
同对外九房这边的礼数周全相比，崔皓则是做了十二房的恶客。
他不仅不告而至，而且对王青洪这个表哥也没什么好脸色，直接要见王崔氏说话。
失踪了十几年的表弟露面，王青洪原想端着架子教训一二，可是看到崔皓冷冰冰、满眼漠然的神情，他又硬气不起来。
崔皓连敷衍都懒得敷衍，直接往王崔氏那边去。
王青洪心中不虞，想要开口拦下，不过想了想，还是随着崔小舅去王崔氏院子里。
王杨氏得了消息，不过嗤笑一声，并不起身，继续教五郎背《三字经》。
许嬷嬷不安道：“太太不过去瞧瞧，瞧着那一位可是来者不善。”
王杨氏道：“来者不善又如何？谁亏心，找谁去。只是可惜了了，这热闹是不好看的，我还是安静地教五郎为好。”
王崔氏房里，果然十分热闹。
王崔氏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全无平素的傲慢，拭着眼角道：“皓哥儿，这都是命数。你姐姐是我的亲侄女，我还能害了她不成？”
崔皓冷笑道：“姑母没害我姐姐，当初哄着她做妾的是哪个？许诺生下孩子，记做嫡出，继承十二房家业的是哪个？我还以为姐姐跟着姑母，终于享福了，才走了无牵无挂。没想到，姐姐还是真是福薄的。”
王崔氏叹气道：“谁愿意如此，万般都是命，半点不由人。”
崔皓挑眉道：“我姐姐既福薄，享不得二房太太的福，可到底挣命生下王家血脉。听说王家三郎敏而好学，我姐姐地下有知，也当安心了。”
一句话，听得王崔氏与王青洪都变了脸色。
王崔氏忙道：“皓哥儿，三郎是你表嫂所出。”
崔皓挑眉道：“哦，三郎不是我的亲外甥？那五郎是我的亲外甥？”
王崔氏讪讪说不出话，王青洪见崔皓阴阳怪气的，有些忍不住，皱眉道：“五郎才四岁，你姐姐都没了十几年，怎么会是你姐姐所出？”
崔皓看着王崔氏道：“看来我是误会，莫非我那亲外甥，也是福薄的，早早就去了？”
王青洪心中不忿，可也没脸当着崔皓的面说道痴出继之事。
王崔氏这会儿脸上已经平静许多，抬起头来，对崔皓道：“你既寻上门来，想来也打听的差不多，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说起来，这边是亏待那孩子不少，都是有苦衷的。你是那孩子的亲舅舅，出继这样的大事，本不当越过你。可是当时你又没有音讯，想要商量也不能。”
崔皓怒极反笑，道：“那姑母说说看，到底是什么苦衷，使得姑母失信与亡人，又闹出出继的事来？”
王崔氏的眼中露出几分哀痛，将那八字纯阳的话又说了一遭。出继之事，则成了十二房的精心安排。否则的话，王瑾以庶出身份，也没资格入王府伴读。
王崔氏说的理直气壮，王青洪在旁，身板也直了一些。
崔皓拍手脸道：“真是我的好姑母，真是我的好姑母！怕是姐姐地下有知，都要感谢姑母‘厚爱’。原来姐姐在姑母心里分量这样重，已经越过亲孙子去。为了姐姐的缘故，亲孙子说扔都能扔。还有头一回听说，在王府熬个不入流的小吏，竟比科举仕途还有前程。听闻姑母最重嫡长孙，怎么没将王三郎送到王府？”
王崔氏被说得面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坠。
王青洪见状，忙上前扶住，对崔皓皱眉道：“好了，如何待王瑾本就是我王家事，崔皓你差不多就行了。”
崔皓闻言，站起身来，看了看不敢与他对视的王崔氏，又看了看满脸不耐烦的王青洪，咬牙道：“我总算是见识什么是‘背信弃义’，老天有眼，总会有报应！我姐姐被你们借着子嗣之名，骗进府中，屈居侧室，结果不仅丢了性命，连留下的血脉也被你们践踏至此。若是姐姐地下有知，会与我一同诅咒你们十二房早日断子绝孙！”
怒极恨极，他神色已经狰狞。
说完，不待王崔氏母子反应，他就大步流星地出了屋子。
王崔氏脸色青白，身子微微颤抖，显然被这恶毒的诅咒吓到。
王青洪也阴沉着脸，不知心里在思量什么。
走出了十二房的崔皓，回头看了看十二房的门匾，脸上是毫不遮掩的恨意……

第一百二十七章 崔小舅，刘大舅（二）
同样是少小离家老大回，崔皓是怒中含恨，刘万山则是怒中含愧。
当年他刚及弱冠就中了举人，信心满满地进京应试，十年时间，四次应试，都是名落孙山。家财散尽，加上妻子高氏亡与产关，妻儿具亡，心灰意冷加上无颜回乡，他就应了别人的请，以幕僚身份随人出京，去了临洮府（治在兰州）。
在离京前，他曾叫内弟高凤远捎信回乡给已经出嫁的妹妹刘氏，言明自己的无奈，并且将自己的落处写明，省的妹妹担心。
到了兰州没两年，他就收到高凤远的信，提及刘氏典卖嫁妆，妹婿王青洲准备乡试。他内弟有心帮衬，可外九房长辈固执，他那边虽勉强算是姻亲，可也有些远。
刘家既与王家做姻亲，对于王宁氏也是相熟的，看到这封信，只有感慨老人家的清高固执。
刘万山接到信，心疼妹子，将自己攒下的薪俸收拾收拾，合计百余两银子，兑成一块金子，托送信人带回乡。
次年，高凤远的第二封信到了，是报喜的信，提及王青洪中举。
刘万山想着自己京城居、大不易，就又收拾了五十两银子给妹子捎带过去。
收到王青洲暴毙的消息时，已经是他到又一年后。
此时，在上官的介绍下，他娶了上官守寡的外甥女做填房，也以举人身份补了吏员。对于家乡有个妹子需要接济之事，他丝毫没有做隐瞒。
妻子亦是贤惠的，除了银两外，另置办了几样体面又轻便的礼给未曾见面的小姑子。
刘万山想着兰州离安陆虽路途遥远，可总算走动起来。妹婿既过世，剩下一门孤寡，自己能帮衬就帮衬些。
外甥回了信，写的字并不好看，可是想想外甥的年纪，刘万山就不好计较了，只是在回信时，给外甥带了两张好字帖。两家就这样往来了起来，虽说隔着三千多里，可信件始终没有断过。从一封封书信中，刘万山晓得外甥很出息，过了童生试。
想着外甥要娶妻、外甥女儿要出嫁，刘万山又吩咐妻子准备了财物，使人带回安陆。
然后，没有然后了……
不仅没有回信，身边送礼回乡的旧仆也了无踪迹。
刘万山想着两地数千里之遥，是不是老仆被谋财害命了？
使人打听了一番，也不见有什么消息。原想要请人走一趟安陆，结果正好地方有一知县出缺，刘万山被推举上去，为一地父母，暂时无暇他故。
西北虽苦寒，民风彪悍，可当地人性子多质朴，嫌少有狡诈奸猾之辈。
虽说西北马贼向来不绝，可刘万山运气好，正赶上西北马贼青黄不接的时候，地面上太平了几年。
这个时候官场考评，不是看“破案率”，而是看“案发率”。就算这边十起案子都破了，也比不上那边只发了一起案子的。
刘万山“治下清平”，加上他本身是举人出身，重视教化，使得地方的生员人数终于突破个位数。
仅此两项政绩，就使得他历年考评都是卓异。
刘万山终于腾出手来，打发安排人手去安陆，结果赶上宁王叛乱，各地府卫戒严。临洮地处西北边线，出入人口也限制起来。
宁王造反时，江西官场不少官员被裹挟，而后纷纷落马。刘万山的舅丈人正好调任江西为布政使，刘万山就托其代为打探故乡消息。
没想到得来的消息却是刘氏与王大郎早就病故，顺娘已出嫁，王宁氏与嗣孙相依为命。
刘万山再迟钝也察觉出不对，再往下涉及发妻岳家，就不好使舅丈人这边继续帮忙打探。
正好他因政绩卓越，得以“减俸升迁”，请舅丈人寻了人情后，补了河南南阳府通判。
上任的期限在明年二月，中间有空暇，刘万山便携妻子儿回乡祭祖。
等使人打听一番，晓得外九房多年贫寒，一直靠祖上传下的十来亩地勉强维生，直到过继嗣子后，在宗房帮衬下生计才起色后，刘万山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他去了高家，高家日子过得越发红火，铺子添了两间，名下的良田也多了不少，一副兴家景象。
高凤远没有否认，刘万山前前后后使人送回来的五百余两银子都被高家密下。那个失踪的老仆，本就是高家远亲，早年随着高氏跟在刘万山身边的，所谓“失踪”也不过是回了高家。
最后准备的那些添妆，已经做了高家长女出嫁时的陪嫁。
刘万山面色铁青，质问高凤远缘故。
高凤远道：“姐夫灰心会试，远遁他乡，只记得关心已出门的亲妹子，对于岳父母一句也不问，何其心狠？我姐姐是光着身子入刘家的么？姐夫显达，周济先头岳父母一二，尽尽孝道，又有何不可？要是姐夫得了新人，不愿意再认高家这门亲，只管告去，什么罪责我都认了。”
见他说的这般理直气壮，刘万山连辩白都懒得辩白，站起身来，看着高凤远道：“既是我尽了孝道，那刘高两家就再无往来的必要！”
高家与外九房同为他的姻亲，可两家怎么能相比？高家日子富裕，高凤远兄弟数人，子孙繁茂；王家外九房贫寒，人口伶仃。
自己哪里是对岳父母不闻不问，是二老一只对他这个女婿不待见。他发妻都丧了，哪里还好意思再去给二老添堵。
十数年的功夫，高父高母早已相继故去，高凤远口中的所谓“孝道”，不过是笑话。
被扣下银两，刘万山心中并无太大怨恨。财帛动人心，只能说小舅子没做君子，而自己又太轻信了；他恨的，是小舅子没有将自己的下落告知刘氏，隔绝两家音信十数年。
若是刘氏知晓她还有个哥哥可以依靠，还会不会郁郁而终？若是大郎晓得亲舅父已经出仕，能帮衬外九房一二，还会不会朝夕必争、呕血苦读？
没有如果。
要是他当年没有仓促出京，要是他这些年仔细些发现高凤远的异常，一切都会不同。
现下说这个，已经晚了。
抱着悔恨愧疚的心情，刘万山登上外九房大门。
早在听闻外九房过继嗣子时，他是心里不自在的，毕竟不是胞妹所出，算是便宜外甥。可是回到安陆这两日，仔细调查了外九房这两年的事情后，他对于道痴只剩下满心感激。
今日当年见到道痴时，他心中也多了亲近，少了疏离。
道痴面上客气有礼，将客人引至南厅看茶，眼角余光在打量刘万山。刘万山身上穿着镶了裘皮的大氅，加上踏着官靴，虽不知品级，可也能瞧出是官身。
刘万山也在打量道痴，半新不旧的细布澜衫，头上是儒巾，是个眉眼清秀的儒雅少年。面容虽稚嫩，可言行之间气度不俗。
刘万山即便是官身与长辈，可是怀着愧疚而来，不愿在道痴跟前摆架子，和声细语地问了顺娘在京的详情，还有外九房这两年的近况。
道痴都一一答了。
听闻顺娘已经生下一子，外甥女婿也拜得名师，科举有望，刘万山不免唏嘘。
对于高家的事情，他原本想要隐瞒下来，毕竟不是光彩的事。自己但凡多用心些，也不会被骗了一次又一次。
可是见到道痴后，刘万山十分喜欢，思量一番后，决定还是如实告知。省的对方以为自己是个狠心的舅舅，两家因此生嫌隙，反而不美。
听了这段乌龙往事，道痴真是愣住。
寻常人家，几两银子能过一年。五百两银子，高价买地，也有五十亩，一年收益几十两银子。要是外九房真得了这份贴补，顺娘打小就不用吃那么多苦。
不过那样的话，外九房也就不会这样冷僻，被族人嫌弃，迟迟定不下嗣子人选，让自己捡了空子。
一饮一啄，皆有定数。
最难受的怕是刘万山，本是个心疼妹子的好兄长，却是半点力都没助上。多年后回乡，物是人非。
只是自己是晚辈，劝慰的话也不好说。进内宅请王宁氏时，道痴便三言两语转述了刘万山的话。
王宁氏显然信任刘万山的人品，立时就信了，叹气道：“怪不得这些年不知音讯，原来是这个缘故。就是你母亲生前，也以为你大舅人没了，才会断了音讯。屡试不第、妻儿具亡，一般人哪里能挨得住这打击。”
对于那阴错阳差没得到五百两银子，王宁氏虽没见着，可还是对道痴道：“虽说银子高家得了去，可归根结底是你大舅舅想要贴补咱们家才失了财，这份人情得领。刘家舅爷不仅是你舅舅，还是你父亲的同门学长，早年对你父亲也多有照拂。”
道痴口中应着，扶着王宁氏出了二门，进了南厅。
刘万山听到动静，已经起身，见了王宁氏，立时屈膝拜了下去：“侄儿万山给您见礼。”
看着刘万山，王宁氏也是一阵恍惚。
刘万山当年进京前，曾来王家拜别，彼此刘万山弱冠年纪，自家儿子与刘氏正新婚燕尔。
一转眼，二十多年过去，昔日弱冠青年已经双鬓染霜，自己儿子、媳妇早已是黄土一抔……

第一百二十八章 大舅小舅拜九房
见礼过后，宾主落座，叙了几句家常后，王宁氏便问起刘万山的家眷。
待听说刘万山已经娶亲多年，膝下四子一女，王宁氏点头道：“大善，大郎她娘生前最惦记的就是舅老爷的终身大事，若是她地下有知，知晓舅老爷已有血脉，心里也安生了。”
提及亡妹，刘万山心中酸涩，沉声道：“今日冒昧登门，不好带内子与孩子们直接过来闹老太太，才留在家里。妹妹与妹婿那里，小侄想要带孩子们去看看。还有大郎，我这当舅舅的，还没有看过一眼。他落地、抓周都是从妹婿的家书中知晓……”
当年兄妹两个说笑，还说要亲上加亲。结果他成亲多年，妻子未育，终于等到妻子怀孕，又产关难过，接亲之事自然不了了之。
眼前虽又有个外甥，可是结亲的话也不好再提。
说着亡故的儿媳，王宁氏本就有些难受，现下听到提及长辈，就有些受不住。她忙低头按了按眼角，强笑着：“难得回来一次，是当去看看。看舅老爷何时得空，让二郎带了你去。”
刘万山起身道：“若是伯母这边便宜，小侄明日想带内子与孩子们过来给您请安，而后就劳烦二郎带我们一家去看看妹妹、妹婿。”
王宁氏道：“有什么不便宜的，正经的亲戚，本就该多走动。只是现下正是腊月，天寒地冻，大人还罢，小孩子金贵，在家里给他们姑姑点几柱香便罢了，未必要闹这些虚礼。”
这番话虽是好心，可刘万山并没有应答，只道：“总要见见他们姑母与姑父，下一次还不知何时才能回乡。”
见他如此，王宁氏倒是不好再拦着，便说了自家坟茔地的具体位置。
刘万山这边则是开口，约好了明日先带妻儿过来，随后从这边出发去王家坟茔地。
刘万山说完正事，正想起身作别，这时惊蛰进来，近前禀道：“老太太，公子，门外有客至。”
王宁氏与道痴祖孙对视一眼，想起昨日的帖子，晓得这多半是崔小舅到了。
刘万山只当有客，起身道：“伯母既有客至，小侄就不叨扰了，先回家去，明日再过来。”
王宁氏尚不知崔小舅来意，不知接下会如何情景，便没有留客，吩咐道痴送出门。老人家在南厅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先回了二门。
想着不管崔小舅来意是什么，到底是二郎的亲舅舅，名分上虽比不得刘大舅，可论起人情比那边更亲近，还是给他们舅甥两个说话的时间为好。
道痴送刘万山出大门，便见门外站着一人，身形高挑，眉眼修长，被几个仆从簇拥着，站在那里。那些仆从手中，则抬着不少东西，大包小包，有些露着的绫罗绸缎。
刘万山虽带了仆从过来，也预备了年礼，可没有这么夸张。
刘万山微怔，并不是被来人的气派震撼，而是觉得眼前这华服青年相貌儒雅，可站在那里，身上却带了凛冽。再扫了一眼后边的随从，也多是彪壮之人。
这样的人，登门做甚？
刘万山有些不放心，低声问道痴道：“来客是何人？”
道痴亦低声回道：“若是所料不差，应是我生母的胞弟，亦是离乡多年。”
刘万山闻言讶然，倒是不好再多问。名分上他是舅舅，可血脉哪里是割的断的，来人才是二郎的亲舅舅，只是太年轻了些。不知是做什么营生的，看着豪富，却没有商人的粗鄙。
崔皓的视线，已经黏在道痴身上。
看着他单薄的身板（其实是正在抽条长个），浑身上下都是细布衣裳、不见丝罗（道痴的习惯，家居更喜棉布），面善的容貌，再想到离世多年的姐姐，崔皓的心痛如绞，颤声道：“可是……可是二郎？”
道痴点了点头，道：“尊驾可是姓崔？”
不是他迟疑，而是他同刘万山一样，也发现来客的异常。这般打扮，粗看之下像是豪商，可身边随从的彪悍之气又太盛。
外加上就是来客看着太年轻了些，从相貌上看，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
崔皓已经疾行两步上前，道：“我姓崔，单名一个皓字，是你娘同胞兄弟。”说话的功夫，他看出刘万山的装扮是官身，迟疑道：“这位是？”
道痴道：“这是我大舅。”
回答完，道痴转身对刘万山道：“大舅，这是我小舅。”然后对崔皓道：“小舅，这是我大舅。”
两头都去了姓氏，并没有分出远近。
刘万山看了道痴一眼，对崔皓拱手道：“在下刘万山，见过崔舅爷。”
崔皓正寻思这“大舅”是崔家那位堂兄，听到刘万山的话，才反应过来，对方是自己外甥名牌上的舅舅。
他心里不待见刘万山，可伸手不打笑脸人，又是在外甥面前，便客气地说到：“原来是刘世兄，小弟崔皓，这里有礼了。”
刘万山是个知趣的，与崔皓打了招呼，客气了几句后，便上了马车家去。
道痴请崔皓进了大门，崔皓挥挥手，几个壮汉抬了礼物跟上。
进了院子，看到逼仄的过道，崔皓眉头紧缩；待到南厅，看到这狭窄的屋子，四周陈旧的家具铺设，他的脸上绷得紧紧的，看到地上包好的各色礼物时，才稍稍舒展些，望向道痴的目光越发练习慈爱。
道痴请崔皓上首坐了，亲自奉茶，只觉得头皮发麻。
刘万山还罢，四十大几奔五十的人，面带“慈爱”就慈爱了；崔皓这里，顶着这年轻的面容，满脸满眼的“慈爱”还是真叫人消受不了。
若是对方说点什么还罢，多年不回乡的苦衷啊，没有音讯的无奈之类。
不想，崔皓只是这样看着，什么话都不说。
这神情叫人牙疼。
道痴看不透崔皓，就老实地坐在下首做鹌鹑，并不主动开口。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崔皓才咬牙道：“好孩子，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吃苦！那些人欠你的，我也会帮你讨回来！”
道痴闻言，抬起头来，看着崔皓横眉竖目的模样，还是忍不住问道：“小舅今年贵庚？”
这没头没脑的问题，听得崔皓一愣，过了一会儿，才挑眉道：“我比你娘小五岁，今年二十七。”
道痴听了，继续问道：“小舅离乡十四年？”
崔皓点点头，脸上有些怅然。
按照王宁氏所知，崔皓是在小崔氏入十二房为妾后就愤而出走，这样算下来他当年出走时才十三岁，正是与道痴现下一般大。
同样是在外讨生活，搁在刘万山身上，三十而立的人，即便没有中进士，可是儒林里摸爬滚打十数年，身上有举人功名，走遍天下都不怕。是个有魄力的，本朝官治，举人可以授官，刘万山却选择为幕这条路，去的又是临洮府那样偏远的地界，也算是魄力。
从幕僚文书到正六品通判，刘万山总算是熬出头。
崔皓这边，虽没有听他提及外头生活如何，可是一个十三岁的半大少年，连童生都不是，离乡背井会的生活怎么能好？
想到这里，道痴面露担忧。
这个时候人口移动，可是需要相关文书，不是说你一半大小子，想离家出走就出去溜达一圈。若是没有当地衙门出具的文书，那就是流民黑户。
自己这个小舅舅，不会是走野路子的吧？
落到崔皓眼中，哪里会想到道痴真担心他不清白，还以为外甥在心疼他这些年在外吃苦。
他长吁了一口气，笑道：“难熬的日子都过去了，舅舅不能保你荣华富贵，却能保你一辈子吃香喝辣！”声音里是自信与得意。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地上的绫罗布匹那些，道：“那是舅舅给你们老太太带的见面礼。”又指了指另外两个尺长的匣子到：“那是舅舅给你的见面礼。”
说罢，他接下腰间荷包，递给道痴道：“这是武昌府盛隆钱庄的印鉴，拿着这个每年可以从那里支取五百两银子，是舅舅给你的零花钱。本想买宅置地，给你置办家当。可是王氏宗房在安陆地界太霸道，你这边是外房，年纪又小，突然增加产业，反而惹人注目，引得旁人生贪念。你王府伴读的身份能唬住外人，却拦不下王家人。还是闷声发财好了，不必在人前摆阔气。等你大了，支撑起门户，无人敢欺负时，舅舅再帮你置办产业。”
这一番话，却是与崔皓现下的装扮不符。
不过这也能说明崔皓对外甥的上心，为了给外甥长脸，才穿戴的格外郑重些。
崔皓能为外甥做到这个地步，是个重情义的人，可道痴却不好收下。一年五百两银子，这不是个小数目。不管崔皓是怎么赚来的，道痴都没脸大剌剌地坐享其成。
他真诚道：“小舅，家里现下不缺银钱，小舅的心意我领了，这银子还是留给表弟、表妹们。”
崔皓听着，面露不解：“表弟，表妹？你几个堂舅家的？……我作何不将银子给自己的亲外甥，要给那些人？我才不给，半个子也不给，我的家产，以后都留给二郎……”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三代人，议前程
舅甥两个，鸡同鸭讲。
不是崔皓是未婚，就是未育，前者还罢，后者说不定就有什么私隐，道痴岔开话道：“天色将午，小舅再这里用午饭吧？”
崔皓闻言，迟疑了一下，道：“会不会太打扰？我虽你亲舅舅，可你到底出继到这边，老人家会不会多想？不要使你为难才好。”
崔皓的“慈爱”，虽与他年轻的面容有些不相配，可是不得不说，他与刘万山不同。
刘万山看着道痴的时候，眼神里有打量、有考究，即便语气亲近也是在客气有礼的范围之内。
道痴相信，若是自己不成样子，刘万山对自己会更疏离。崔皓不同，他没有打量挑剔，只有真心关切。
即便年纪不到位，可很是有长辈的样子，那种不问对错的纵容。
道痴面上没什么，心里却有些感动，轻声道：“不为难，祖母很慈爱，这两年对我真的很好。”
崔皓听了这话，面上神色也柔和许多，显然明白外甥重点说的是那句“真的很好”。
道：“我是晚辈，是不是我当去拜见？在这里等着老太太出来，也太托大了些。”
道痴想了想，点头道：“那小舅稍坐，我先去进去禀告一声。”
崔皓摆摆手，道：“去吧，去吧。”
道痴起身出了南厅，疾行几步进了二门，往上房去。
王宁氏坐在小佛堂捡佛豆，听到动静起身道：“你们舅甥聊完了？我现下去见崔家舅爷？”
道痴扶着王宁氏道：“祖母，小舅说他是晚辈，不好托大等祖母过去，想要过来拜见。”
王宁氏闻言，脚下一顿，道：“会不会失礼？”
道痴道：“怎会？祖母是长辈。”说到这里，想了想道：“：祖母，我想留小舅在家里用午饭。大舅家即便远离安陆多年，宅院尤在；崔家那边，听三郎提及，宅田早已易主。”
王宁氏叹气道：“都不容易。将饭时了，自然当留客，你想要留崔舅爷在家住便留，总不好叫他回到老家，却无寸土栖身。”
道痴道：“留宿就算了，小舅带了仆从来的，家里不便宜。”
虽看出崔皓待自己是真心实意，可感动归感动，实际上论起来，除了血缘之外，两人还是陌生人。
崔皓官不官、商不商的豪富做派，让道痴心里很是没底。他感念崔皓的真心关切，可是不愿打破目前的平静生活，这舅甥关系还是慢慢来的好。
王宁氏年过花甲，道痴能看出来，老人家怎么看不出来。
虽说有些诧异崔皓的年轻面嫩，可是王宁氏也瞧着他对道痴毫不遮掩的关切。
她并不是爱应酬的人，可是为了孙子，这两年已经开始在族中往来走动。今日招待刘万山与崔皓，归根结底也是为了道痴。
外九房即便有了道痴这个嗣孙，可上无叔伯庇护，下无兄弟扶持，自己年纪又大了，能陪孙子过多久？要是多两门好亲戚，等到道痴有个难处，也有去求情的地方。
刘万山即便碍于名分，会拉扯道痴一二，可绝对不会像崔皓这样没有条件的疼爱。名分可以变，血脉牵连却是割不断的。
她本就担心孙子以后孤零零，现下有长辈愿意疼他，她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有芥蒂。
崔皓本还有些拘谨，见王宁氏确实慈爱，又没有碍于名分拦着他们舅甥亲近，心里很是感激，面上也就越发恭敬。
因是与崔皓头一回见面，实在不熟悉，王宁氏即便闲话家常，也不会主动问崔皓什么，就捡了道痴相关的事情讲起。
“二郎最爱看书，在家闲坐无事，手上也要那一本书……”
“与他小时候一起长大的，是个叫虎头的孩子，二郎将他当弟弟待……”
“宗房老七与二郎一道进的王府，老七是个实在人，对二郎这弟弟很是照顾。兄弟两个作伴，感情很好，比亲生的也不差……”
“二郎是个懂事的孩子，并不是那种不知生计的。虽说还没有成年，可家里的事情，都是二郎做主……”
“除了七郎，二郎在王府与同窗相处的好，有个陆小子，还曾来家里耍过……”
“说亲？早就有人盯着二郎。二郎前年入王府为伴读后，就有不少人家上门打听。只是条件都平平，多是街坊邻居；等到去年二郎成了童生，就有书香门第打听，不过也没有太合适的。今年二郎过了院试，家里可是真热闹。十三岁的秀才，谁提起不赞一声。只是二郎说了，想过几年再议亲。老婆子也是藏了私心，想着二郎既有意科举，往后心想事成后总要出仕，寻个妻族能互相扶持的好。不求对方多显贵，只要多份照应……”
王宁氏并不是多话的性子，可今日却絮絮叨叨，说起许多，一句也不离二郎。
崔皓倾身听着，面上一阵欢喜，一阵皱眉，却是听得极入迷。
从王宁氏的絮絮叨叨中，他也听出了王宁氏对道痴的真心关爱。心中对外九房最后的那点排斥，也都散尽。出继就出继，他依旧是舅舅。
二郎能跟在这样一位慈爱豁达的老人家身边长大，总比在十二房跟着那狠毒母子生活要使人安心。
这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不是望向旁边坐着的道痴，都是满脸满眼的关爱。
道痴坐不住了，借口去安排午饭，从上房逃了出来。不过站在院子里，道痴的嘴角还是翘了翘，这种被当成珍宝的感觉不赖。可是看着崔皓那张年轻的面孔，他实在没法子将他当成长辈来看待。
王宁氏已经交代了燕嬷嬷与田嫂子，两人已经开始在厨房准备。只是外九房上行下效，平素厨房多是素食，十天八天吃一次肉，也都给燕伯与惊蛰几个吃。田嫂子带二柱过来后，便也开始跟着王宁氏吃斋。
不过现下家里倒是不缺肉，道痴与老太太置办年货时，也买了些肉回来，准备上供的时候用，还有其他人解馋。
如今待客，总不能都是豆腐白菜。到底添几道荤菜，田嫂子有些拿不准。
田嫂子与燕嬷嬷正想去上房请示王宁氏荤菜的事，见道痴在院子里，便近前低声相询。
道痴想着崔皓的性子，未必会稀罕大鱼大肉，便道：“就按寻常准备吧，荤菜的话，除了腊肉，可以做个芙蓉蒸蛋或是摊蛋。”
燕嬷嬷迟疑道：“会不会太简慢？崔舅爷可是头一回登门。”
道痴摇头道：“不会，说不定正合小舅的心。”
燕嬷嬷见他做主，便没有啰嗦，反身与田嫂子帮手去了。
正房里，崔皓嘴里已经换成称呼，从“伯母”，成了口气更亲近的“伯娘”：“伯娘，十二房那边早先就是一笔乱账。侄儿回来这两日，才晓得二郎所遇不公。侄儿心里存了火，燥的不行不行，昨日去那边，几乎要动手。只是嫌丢脸，也不愿牵扯到二郎身上，使得他被嚼舌，才使劲忍了。今日见了伯娘，同伯娘说了这一席话，心里真是舒坦多了。十二房那里乌烟瘴气，哪里比得上伯娘这里清净。二郎能给伯娘做孙子，是那小子的福气。伯娘是好人，好人有好报，要是伯娘不嫌弃，以后就当我将子侄，尽管使唤，我崔皓绝无二话！”说到最后，拍着胸脯“梆梆”响。
王宁氏道：“想开就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二郎是个好强的孩子，总有一日会出人头地，到时候哭着喊着后悔的是那边。”
最后一句，当然是在戏言。
王青洪本身就是状元郎，三郎也是读书种子，即便道痴中了状元，十二房只会说“恭喜”，也不会哭着喊着后悔出继之类的话。
这“戏言”却正合了崔皓的心思，他眉飞色舞道：“伯娘说的正是，总要让他们后悔得心肝肺都疼了才好，比打他们一顿还解恨。”
说到这里，想起十二房的三郎在国子监，崔皓道：“王三郎入监了，京中有名的先生多，此消彼长的，不就将二郎给落下了，是不是也叫二郎入监？”
王宁氏道：“二郎早就有这个意思，前些日子还参加了年考。只是‘拨贡’数百里挑一，并不容易考。具体如何，还要等明年再说。”
崔皓想了想，道：“既是拔贡不易，那就直接纳监得了？只要银子砸到了，有什么地方去不得？”
王宁氏忙道：“不可。自己考进去的，与花银子进去总不一样，若是因此惹同窗厌弃反而不好。二郎是想要科举出仕的，这样入监到底不好听。”
崔皓道：“既是直接入监名声不好听，那是不是该去学政那里走动走动？拔贡之事，是学政的差事。”
王宁氏见崔皓的模样，恨不得立时出门奔武昌府（学政衙门驻地），忙道：“贤侄稍安勿躁，二郎向来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什么时候进京，如何进京，他怕是心里已经有成算。到底当如何，还是先问过二郎的打算才好。”
崔皓听了，并没有说什么二郎还小之类的话，反而认证想了想，点头道：“伯娘放心，侄儿不拘做甚，总要先顺着二郎的心意，绝对不会勉强他……”
看着这样的崔皓，王宁氏心中只觉得庆幸。今日也算双喜临门，原本孤零无依的外九房，也多了两门姻亲。
不管崔皓到底做什么行当，对外甥的这份心是真心实意。
崔皓的心情显然也大好，外甥会进京，会乡试、会试一路考下去。到时候定嘱咐他好好学习，将那个王三郎狠狠地压下去。
不过，他的好心情，就维持到开饭时。
王宁氏原要请崔皓上坐，崔皓只是不肯，到底扶着王宁氏居上，他在王宁氏左手，面对是道痴。
等到燕嬷嬷摆好了菜，崔皓的脸色就有些不好。
饭桌上，总共摆了六盘菜，四素熘白菜、煎豆腐，拌双耳，熏千张，两荤炒腊肉与芙蓉摊蛋。
炒腊肉与芙蓉煎蛋都摆在崔皓跟前。
崔皓倒没有想着自己被慢待，只是心疼外甥。
他看着两眼的两道荤菜，又看看就着白菜豆腐吃的津津有味的祖孙两个，伸出手去想要将眼前的两个盘子挪地方。
道痴正看着崔皓的反应，见他要换菜，忙道：“小舅，祖母与我都茹素，不吃荤，这两道菜是专门给小舅准备的。”
崔皓闻言，不由一愣，道：“小小年纪，茹什么素。怪不得瞧你单薄，只吃白菜豆腐哪里能长个子。”
道痴道：“小舅，我暂时改不了。”
见他一本正经的，崔皓反而不忍再说什么，只是不解地看了一眼王宁氏，想着老人家为何不劝着些。
茹素之类，倒不是担心外甥少吃肉能如何，而是担心外甥生出世之心。
王宁氏道：“他打小就没沾这个，心里膈应，或是肠胃受不住也是有的。莫要逼他，等他自己慢慢改变。”
崔皓闻言，使劲咬牙，对十二房的恨意又加深一层。即便看着不顺眼，别院田庄没有么，为何要送到寺庙里？好好的孩子，要是真有了出世之心可怎么好？
除了这一小小插曲，这顿饭总算顺利吃完。
崔皓想着自己过来大半天，差不多该告辞，便道：“伯娘，侄儿去二郎屋里看看？”
王宁氏笑道：“让二郎带着你过去。”
她能体恤崔皓的心情，不过是在衣食住行方面看看二郎到底过的如何。
道痴那两间东厢，扫两眼就看周全，而后他就大喇喇地罗汉榻上坐下，道：“二郎，是想要阖家进京？”
这是他吃饭时想到的，王宁氏提了孙子想要进京入监之事，却没有提及她的安排。这个家里只有祖孙两个相依为命，瞧着道痴对王宁氏的孝顺模样，绝不会是将王宁氏独子丢在安陆不管。
道痴点点头，道：“小舅，顺娘姐姐与姐夫在京中，等祖母到京，想要见姐姐也方便些。”
崔皓闻言大笑道：“京中正是求学的好地界。我京中有几个熟人朋友，房宅之事就交给舅舅。”
道痴想着世子是个爱多心的性子，自己准备太早、太皱眉未必是好事，便道：“许是还要等个一年半载才能成行。小舅朋友那边，还是晚些日子再打扰。”
崔皓点点头，道：“随你心意，反正不是什么大事……”

第一百三十章 暗心惊祖母提防
崔皓在东厢稍坐，舅甥两个又说了几句话，便出去与王宁氏辞行。
道痴亲自送出来，将出大门时，想着明日与刘家人去祭拜王青洲与刘氏，便道：“小舅过两日得空么？能否抽出半日功夫，与我去看看……去看看姨娘？”
小崔氏葬在十二房的坟茔地里，早在道痴刚过继到这边时，便请三郎带着去祭拜过。
是个比较简单的坟头，没有立碑。倒不是十二房亏待小崔氏，而是小崔氏身为侧室，没有资格在王家坟茔地独葬，要么在外头独葬，要么就等王青洪逝后，在起骨附葬。十二房那边的安排，显然是后者。
崔皓听提及这个，不禁又红了眼，咬牙道：“我已经去看过姐姐。王青洪欺人太甚。我本想着将姐姐迁出来重新安葬，可是我不好在安陆久住，怕有看顾不周之处。你如今又承了旁房的嗣，让你去看顾姐姐的墓，还要引得外人口舌。只能先如此，姐姐为王家送了性命，理当吃他们的祭祀香火。你心里记得姐姐就好，她是你生母，哪里会与你计较这些虚礼。即便想要祭拜，也不急着这几日。刘家已回安陆，多少要避讳些。即便你是个重情义的好孩子，可世俗规矩如此。”
他虽是个放荡不羁的性子，可见外甥斯文有礼，又是读书人，就不肯让其为人诟病。
道痴见崔皓如此，心里越发不安。
崔皓喜怒随心，对十二房也是深深厌恶，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将小崔氏的坟迁出来，肯定是有顾虑。这顾虑当然不是王青洪官员品级高，民畏官的顾忌，当时怕以后照顾不周。
这是对以后如何心里没底？
以崔皓的年纪，不管是成家，还是立业都当差不多。
崔皓到底是做什么的？
江匪？海商？私盐贩子？
只是崔皓无意提这个，道痴也不好追问，只能目送着崔皓上马，由众仆从簇拥着远去。
道痴转身，唤了惊蛰与二柱两个，将南厅的礼盒都抬到上房。刘家的礼盒还好，分量并不重；崔家的礼盒，则是没有轻的，最重的一个，惊蛰一个人抱着吃力，还是道痴与他两个一起抬了进去。
上房中厅，摆了半地。
王宁氏见状，皱眉道：“这么多礼？礼单呢？”
换做其他人家，见到这些东西，许是会欢欢喜喜，王宁氏却不是爱占便宜的性子，寻常族人亲戚往来也是礼尚往来。
要是礼差不多还罢，有来有往，自家这边预备着；要是礼太重了，实不好还礼。
道痴将两个礼单送上，道：“在这里。”
王宁氏先捡着刘家的那张看了，微微松了口气。
刘家八色礼，茶酒点心、吃食衣料都有，算是上等的礼了，可还是能回的了的。
人与人之间的缘法，实在说不清。
按理来说，王宁氏与道痴是嗣祖母与嗣孙，只有名分连着，并无血脉牵系，可祖孙两个对了脾气，相处的不亚于骨肉亲人。
对于刘万山与崔皓，在没见到二人时，王宁氏的心是偏着刘万山的。毕竟刘万山才是道痴名义上嫡亲舅舅，两家又是几辈子的交情。
不过见了二人后，老人家也看出来，名义上也好，血脉上也罢，归根结缔还要看真心多少。
刘万山已经是官身，即便言谈之间还算和气，可上位者的架势不自由地也流露出来。对于二郎这个名义上的外甥，也像是上官对小属，有考校、有勉励。
在温和亲近外九房时，也保持客气疏离。估计也是怕道痴这个过继来的外甥不懂事，见刘家是官身，就凑上前去歪缠。
崔皓或许在外熬的不如刘万山体面，可是他待道痴这个外甥却是更上心。
如此一来，王宁氏心中也有了决断。两个舅舅都要往来，可刘家这边要更客气好，不宜太过亲近。
因为除了她这个老婆子之外，刘万山这个名义上的舅舅，在一些人生大事上，也是可以为道痴做主，即便是道痴不乐意的情况下。
即便晓得刘万山是君子，不会如何，可王宁氏也不愿意将刘万山抬得太高，让他有资格能压住孙子。
老人家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世态炎凉，现下孙子不过小小生员，刘万山或许不会将便宜外甥放在心上；等到孙子科举成功，入了官场，谁会晓得到底会如何？
不是她这老婆子将人心想的太险恶，实在是担心孙子年纪小、辈分低，以后吃亏。
即便没看到那五百两银子，可王宁氏丝毫不怀疑刘万山对外甥、外甥女的关爱。要是道痴不是嗣孙，也是刘氏所出，她也就不会多此一举。
反观崔皓那边，一丝一毫都不愿意为难外甥，只有纵容与溺爱。
就算是比孙子大十几岁，又占着长辈的名分，可并不是个有城府的人。老太太相信，舅甥两个真要有什么意见相左的地方，最后胜出的肯定是孙子，绝对不会吃亏。
饶是晓得崔皓礼不会轻，可看着礼单的时候，王宁氏依旧是变了脸色。
道痴见状，道：“祖母，可是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王宁氏苦笑着将礼单递给道痴，道：“没有不妥当的，就是太重了。不过瞧着崔小舅的性子，这礼也退不得，这可如何是好？”
道痴接过一看，果然是重礼，不说潞绸、川锦这些名贵料子，人参、鹿茸等补品，只银钱一项就列了金百两、银百两、钱二十贯。
最重的箱子，装的就是那二十贯钱。这也算是粗中有细，毕竟寻常过日子，还是铜钱用的最多。
道痴放下礼单，现下家里并不缺银钱使唤，可正如老太太所说的，这礼还真是退不得。崔皓送的不是金银，是对外甥的一份心意。
他解下腰间荷包，递给王宁氏道：“还有个东西，礼单上没记，就是这武昌府钱庄的印信。”
王宁氏接下来，有些不解：“这个是？”
“小舅说，凭着这个每年可以从钱庄支取五百两银子。”道痴回道。
王宁氏闻言不见欢喜，反而面色越发凝重起来。
分年给外甥银钱使换，估计也怕一下子给太多，引得旁人窥视，或者坏了外甥心性，养的他骄奢恶习；可每年五百两的供给，则太过惊人。
要知道道痴没过继来时，外九房祖孙两个一年到头，田上的租子，外加上顺娘女红出息，拢共也不过十来两银子，就已经够一家四口人吃饭。
五百两银子实不是小数目，还是一年一给。就算是舅甥，这好也太过了。
看着王宁氏脸上惊疑不定，道痴怕老太太误会崔皓，就说了那句“家产都留给他”的话。
王宁氏闻言，有些恍然。
将家产全给外甥，这是什么道理？除非崔皓自己无子无女，才有这个可能。
崔皓的年纪不大，怎么就断言自己无子嗣？除非是身体不好，或是另有其他隐情。
王宁氏望了望门口，见没有人，方压低了音量道：“二郎，崔小舅到底是做何营生？”
显然，老人家也被崔小舅的手笔吓到。
道痴道：“孙儿问了一句，小舅回的含糊，只说与人合伙在江南做买卖。”
王宁氏思量一番，道：“二郎，这金银虽退不得，可也不好随意挥霍。若是照我看的，还是置办几十亩地。趁着两家舅爷上门的时候，家里添置些产业，旁人也会晓得是舅家帮衬，不会说旁的……若是崔小舅以后买卖上有个闪失，想回乡安居，就将地还回去，也不用担心日后生计。”
祖孙对视，眼中都带了无奈。
虽说感念崔皓的真心相待，可天降横财，祖孙两个都觉得没底。
道痴早就想要让家里多些明面的进项，省的有了银钱也不好花。听了王宁氏的话，正合他的心意。
崔皓闭口不提妻儿，又不是太监，这样实在异常，不知是不是刀尖上讨生活的买卖。自己又不好冒然相劝，王宁氏说的也是个法子。
王宁氏无奈之下，心中已经拿定主意，刘万山那里，为了防止对方用名分说话，不让孙子太亲近；崔皓这里，不知根底之前，也不能太近，省的有什么祸事牵扯到孙子身上。
这两个舅爷，富也有了，贵也有了，可是还不如平平常常的叫人安心……
翌日，刘万山一早就携妻儿过来。
他继妻任氏个子不高，三十五六年纪，相貌只算中人之姿，可胜在皮肤白皙，又长了张笑面，看着倒是添了几分雍容，观之可亲可敬。
四个男孩，最大十一岁，最小的六岁，唯一的女孩，只有四岁，面容集采父母之长，粉雕玉琢，十分可爱。
几个男孩都已经启蒙，虽不知在自家如何，出来做客都斯文乖巧。听说道痴这个表哥已经过了童子试，几个男孩脸上就多了羡慕敬佩。
王宁氏看着这一溜的小兄弟几个，赞了又赞，待看到刘家小闺女的时候，则是忍不住揽在怀里，红着眼圈道：“都说侄女肖姑，大姐儿这眉眼，跟她姑姑小时候一般无二。”
听老太太这样说，道痴也忍不住多看刘家大姐儿两眼。眉眼之间，是有些眼熟，顺娘肖母，这孩子肖姑，表姊妹两个长得像也就不稀奇。
刘万山也想到此处，道：“不知顺娘在京城如何，要是小侄早回来一年就好了。”
王宁氏道：“现下通了音信，早晚有见着的时候。”
因是初次相见，不管是任氏，还是五个孩子，王宁氏都预备了表礼。
刘万山想要早些出城，便婉拒了王宁氏的留饭，一家七口同道痴出来。
时值腊月，外九房的坟茔地在王家墓地的一隅，在城西四十里外，往返一趟也不容易。
刘家准备了四辆马车，任氏带女儿一辆、四个男孩一辆，刘万山带了道痴一辆。另有几个仆妇丫鬟，带着祭礼在第四辆，七八个男仆骑马相从，浩浩荡荡地出城来……

第一百三十一章 闻佳音，得丧信
马车里，刘万山问起道痴的功课与将来的打算。
最好的出路，莫过于科举，以道痴现下的年纪，就过了童子试，前途可期。可是现下道痴入了王府做了世子伴读，要是求安逸的话，中举后就可以在王府补属官。
因王青洲与王家大郎之死，多少都与科举有干系，刘万山怕王宁氏心有余悸，拦着道痴不让科举。
在他看来，道痴是个读书种子。
想着自己年将半百，不过是正六品，又是因不是正途出身，想要升迁极为不易。像在临洮府时那样的机遇，可遇不可求。“九俸两升”熬满，也不过是正五品。若是没有其他成绩，多半是在正五品上熬到致仕。
几个儿子虽已经读书，可资质有限，即便是长子，也要再过五、六年才能下童子试。随后乡试、会试都是不保准的。就像自己当初弱冠年纪就过了乡试，可是会试四次不第。自己儿子，除了四子目前还看不出，其他三子，并无殊才。
等到儿子出仕，少说也要十五、六年，那时自己都退下来。即便现下上面还有舅丈人，可年纪比自己还长，再过几年也到了致仕之时。
要是趁着自己还在官场，帮扶道痴一把，以后也算给儿子们添个助力。
道痴说了自己明年想要去国子监求学之事，刘万山闻言，疑惑道：“明年你才十四岁，进京求学是不是早了些？何不试了后年的乡试再说。”
若是乡试能过，进京入监，就是举贡，比寻常贡生要体面，同窗的水平也高些。要是乡试不过，年纪不过十五岁，再谋拔贡也不迟。
道痴露出几分腼腆道：“姐姐、姐夫在京，甥儿想要早些带祖母进京。”
至于其他打算，解释起来啰嗦，还是这一条最容易被人接受。
刘万山很是意外，人离乡贱，上了年岁的人有几个肯轻离故土：“你想要奉你祖母一道进京？你祖母晓得此事吗？”
道痴点点头，道：“已经同祖母商议过，祖母心里也记挂姐姐。”
这就是肯了，刘万山有些动容。不过想着妹妹、妹婿故去多年，王宁氏守着孙子孙女相依为命，舍不得孙女也是情理之中。
刘万山去王家拜访前，对于王家的事情也打听的七七八八，对于道痴典卖生母嫁妆，为姐姐置办了一份体面嫁妆之事也有耳闻。
在他看来，妹婿、妹妹既、不在了，看顾外甥与外甥女本就是他这个舅舅当做的。若不是高家隐瞒了刘氏病故的消息，他绝不会只准备银钱送过来，其他的不再过问。即便碍于王宁氏，不将外甥、外甥女接到身边，也会更尽心安置。
至于外甥女的嫁妆，自然也是他这个娘舅置办。
赴任之前，他打算在安陆置办些良田，毕竟叶落归根，总有一日他还是要携家眷回来。
现下想到顺娘的嫁妆，刘万山就觉得对道痴有所亏欠，心中已经打定主意，自己置办产业的时候，也给道痴置上些田产，算是弥补他典卖生母嫁妆的损失。
舅甥两个，都想要买地上，倒也不算心有灵犀，而是世情如此。家中过的如何，全看田亩数多寡。经商者鄙，手有余银的，多是置办田产……
因带了女眷幼童，马车跑得不快，四十里路，行了将近两个时辰。
已故九房老太爷与八老太爷、十老太爷是叔伯兄弟，外九房葬的坟头，有九太爷父母，九太爷，王青洲夫妇，王大郎四个坟头。
九老太爷父母的坟头居住，子孙以昭穆序列。
墓地虽建的平实，可坟头上清清爽爽，并无枯枝败草。
刘万山见状，望向道痴，目露询问。
道痴指了指远处依稀可见的屋子，道：“这一片都是王家墓地，那里住着守墓人。甥儿不方便常来，就托了守墓人时常过来照应一二。”
刘万山听了，摸着胡子，面露赞许。
以道痴的年纪，能照应的这样周全，实为不易。
想着道痴不仅仅是外九房的嗣子，还有个显达生父，到底有些见识，不比寻常少年。
即便道痴已出继，可骨肉天伦，父子之情哪里就那么容易舍弃。说不定因出继之事，王青洪对这个儿子更愧疚偏疼几分。
王青洪比自己还年轻好几岁，想要拉扯儿子，又有什么难事？
不算王青洪，就是王家宗房还有个侍郎老爷在京，肯定也不吝扶持族中子侄。
自己这个做舅舅的，对于道痴来说，反而可有可无。瞧着这孩子，自身不错，外力也有了，要是没出息，还真说不过去。
想到这些，刘万山就放下为官的架子，对道痴更亲近几分。
道痴虽心中有些讶然刘万山态度的变化，可依旧面不改色地受了。
刘万山看了看几个孩子，女儿居幼，表兄妹两个年岁相差太大，否则的话，亲上加亲也不赖。
这会儿功夫，仆人将祭桌、祭品都搬下马车。
刘万山的注意力从道痴身上转过来，不假人手，亲自摆好祭桌。
他是刘氏之兄，王青洲大舅子，是尊长身份，因此带着妻子，在妹妹、妹婿坟前祷告一二后，便让孩子们行叩拜之礼。
道痴为嗣子，少不得跟着叩拜一番，又对表弟表妹们回礼。
刘万山想着妹妹生前，日子穷困，自己这个当哥哥的，口口声声说是心疼妹子，却是半点没帮上，不仅对不起妹妹，也愧对已故双亲的托付。
他虽没有哭，可神情比哭还难看。
他蹲在那里，不停地烧着银箔折的银元宝，心底呓语道：“妹妹，大哥对不住你，让你吃苦了。现下将银钱烧给你，你莫要再苦了自己……”
见丈夫心情不好，任氏便拢着几个孩子，不叫他们嬉闹。野外风硬，大人还罢，小孩子到底有些受不住。刘万山将银元宝才烧了一半，大姐儿就响亮地打了个喷嚏。
任氏见状，很是心疼，有些为难地望了望丈夫。
刘万山正满心愧疚地烧纸钱，并没有留意到。
道痴站在任氏身边，见个正着，便对任氏道：“舅母，舅舅还得等一阵子，外边风大，表弟表妹还小，舅母先带表弟表妹上车吧。正好我们舅甥两个说话。”
任氏闻言，望向丈夫道：“老爷，您看……”
刘万山已经听到道痴先头的话，冲妻子摆摆手，道：“你们先上车。”
任氏感激地道痴笑了笑，看他身上穿的也不厚，便吩咐婆子，取了个手炉塞给他，道：“你还小呢，也仔细些，小心吹了风头疼。”
道痴谢了，看着任氏小声招呼着几个孩子去了马车。等他转身去看刘万山，却是愣住。
刘万山面上水润，不知何时，已是潸然泪下。
道痴脚下顿住，并没有上前。
墓地上的气氛沉痛中带了压抑，道痴扫了眼那尺半高的银箔元宝，心中不无感慨。
王青洲当年进京，为了省路费，搭载了客船，遇到江匪身亡；刘氏在丈夫暴毙上，郁郁而终，未尝不是对穷困生活的绝望。王大郎这里，急功近利，对乡试志在必得，昼夜苦读染病身损。
一件一件说起来，都同穷困脱不得干系。
刘万山想到这些，心里当然不好受……
回程的路上，刘万山的话少了许多。
早先盼着道痴早入官场的心思也淡了，科举之路，不是勤勉就能过的，半数看自身，半数看天命。
自己虽是亲舅舅，可老一辈人总要故去，顺娘那里，往后还要多靠道痴这个娘家兄弟撑腰。道痴不管是稳扎稳打，还是脱颖而出，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想到这些，他对于道痴又多几分真心：“你舅母的兄弟是上一次会试的同进士，考了庶吉士，今年散馆后入了国子监，为五经博士。你舅母娘家长辈早年也有人在国子监任职。你既是真想入国子监，我就往京中去信打听打听。”
道痴闻言大喜，忙躬身道：“甥儿谢过舅舅。”
如何“拨贡”之事，他一直拿不定主意。真要凭年考成绩说话，没有两、两年的功夫，他的成绩很难从中平转到魁首来。毕竟能过童子试的，都是十年苦读熬出来的，道痴也不比旁人多什么，哪里是打个哈欠就能爬到前头的。
若是找门路的话，就要求到湖广提学副使张帮奇名下。张帮奇前两年受兴王所邀，曾到府学月讲；等到兴王薨，世子居丧，外头的往来都减了，张帮奇才停了月讲。
张帮奇对道痴来说，也算半师。
可张帮奇不仅是儒林名士，还是为人十分方正。他有句名言：“学不孔、颜，行不曾、闵，虽文如雄、褒，吾且斥之。”
要到他跟前走后门，实在不易。
若是求王家宗房那边，走提学门路的话，牵出与副使的关系，又很被动。说不得惹恼了正使，就断了“拔贡”的门路。
地方官员，正官与副手的关系，多是微妙。
如今通过刘万山能与京城国子监搭上关系，对道痴来说，真是意外之喜。
刘万山虽没说任家长辈早年在国子监曾任什么职务，可既是卸任之后，依旧有说话余地，人脉依在，可见分量不轻。
现下的官场，与几百年后的官场，尽管区别很大，可有一条不变，那就是京官重与外官。
提学负责是管理地方学子，选拨优异人才入贡。国子监则是接受贡生的地方，两处即便没有直接从属关系，可也千丝万缕相连。
若是自己走通京中关系，就不用为“拔贡”之事头疼。京中出面与地方提学打声招呼，要个贡生，只要道痴不是差劲的没谱，提学这里就没有拦着的道理。
道痴的成绩在生员中虽只排在中流，可胜在年纪小，勉强也算是优秀士子，提学那里当不会太为难。
见道痴欢喜，刘万山的心情也舒展几分，道：“我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个。不过即便顺利入了国子监，也只是开头，如何求学，如何结交同窗好友，还要看你自己努力。别的我也不罗嗦，只嘱咐你一句，戒骄戒躁，常念不足。”
道痴肃容听了，感激道：“谢舅舅教导……”
刘万山见他上心，很是满意，便将自己读书时的一些心得体会讲了。
舅甥闲话，只觉得时间飞快，不知不觉，马车已经回城。
刘万山说的口干舌燥，依是意犹未见，尤有不舍地嘱咐道痴：“若是得空，就来家里。”
道痴躬身应了，刘万山不好再一家子去叨扰王宁氏，绕道将道痴送回王家后，就没有下马车，吩咐道痴替自己跟王宁氏道声不是，就带了妻儿回家去了。
道痴心情正好，不想刚进家门，就得了坏消息。
王夫人凌晨故去，今日王府开始治丧。
道痴论公，是王府伴读；论私，是王氏子弟，且与七郎交好。不管怎么说，也要出面。
道痴低头看看自己，因去墓地祭拜的缘故，穿着就是素服，倒是不用再换装。
同王宁氏说了几句上午祭拜之事，道痴便带了惊蛰匆匆出门。
今天已经是腊月十七，外头已经有些年味儿。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挑担子的货郎也比平时多了许多。
道痴想着王夫人，虽说他入王府两年半，可见过王夫人的次数一个巴掌数的过来。王府众人，对于王夫人，也只晓得她身体不大好，鲜少出现在人前。
在兴王薨逝时，王妃病倒，王夫人出面，协助世子治丧，也多是在幕后筹划，并不在人前招摇。
道痴对她的印象，是个身子孱弱、寡言的女子。相貌虽不及王妃明艳，可自有楚地女子的温婉与柔韧。
还不知王琪会哭声什么样。
进了王府一打听，王家宗房的人早上就过来了，王夫人的灵柩停在卿云宫偏殿，王琪也在那里。
王府上下，又像兴王大丧时似的服白。王夫人虽是兴王之妾，可是得过朝廷诰封，名字上了皇家玉牒。王府下人从属，为其服丧，也是应当。
道痴身上有王府的腰牌，无需人通禀，便长驱直入。
可卿云门后是内宫，不好轻进，道痴打听着世子在启运殿，便先到启运殿来。
走到正殿门口时，刚好黄锦从殿里出来。
见到道痴，黄锦眼睛一亮，忙上前道：“二公子来了，殿下正为夫人之逝难过，二公子快进去劝劝吧……”

第一百三十二章 论生论死闻秘辛
听黄锦这般说，道痴低声道：“殿下可是才从灵前过来？”
黄锦摇头道：“早上等王夫人家里人过来，殿下就回这边。从早上到现下，米水都没沾牙。”
道痴闻言，嘴角不由抽了抽。入王府两年半，晓得世子是孝顺的，可那孝顺也分对谁，生母乳母面前，世子就是小绵羊；可外祖母、舅舅之类的，世子都懒得理会，会为庶母病逝难过？
王夫人鲜少在人前，并没有与世子与郡主们亲近交好。就是安排侄子们入王府为伴读，也是出于家族考量，并不像是有什么私心。而撮合王家与王府的联姻，则更是因偏疼王琪，想要给他安排安逸舒适的将来。
虽不知世子因何犯了别扭，可既过来，总要见的，道痴便请黄锦通传。
黄锦转身进去，没一会儿折返出来，传话道痴进去。
世子没有像往常那样处理公文府务，而是坐在榻上。
看到道痴，他有气无力道：“二郎来了。”
他不仅神情低迷，面带憔悴，眼中还满是迷惘，看着与平素那个自信骄傲的世子截然不同。
道痴见状，心中惊诧，口中道：“逝者已矣，世子还请节哀。”
世子随手指了一把椅子，道：“孤心里难受，二郎陪孤说说话。”
道痴应声坐了，看着世子，心中有些不解。
难道自己看走眼了？世子与王夫人感情颇深？
可是平素还真看不出来，瞧着世子的模样，不像丧了庶母，如丧考妣。
这会儿功夫，世子却抬起眼皮，定睛望向道痴，半响不移眼。
道痴被盯得头皮发麻，却也没有躲闪，而是带了疑惑地回望过去。
世子的视线在道痴垂发上扫了扫，道：“道家求的是今世长生，佛家求的是往生如意。到底勾魂使者将人引到哪里去了？十八层地狱，还是西方灵山？”
道痴听了，心里真觉得为难了。这道家佛家搅到一块说，算是什么事。
换做其他人，道痴就要直言两句，毕竟古往今来长生不死太过虚幻，从秦始皇寻仙开始，小两千年，也不见有谁真的长生不死。
可他面前对着的，是受兴王影响，打小就听着道教义理长大的道二代。
道痴稍加思量，道：“世子，阴阳殊途，逝者究竟何时安身，生者又如何得知？生老病死，天道循环。不过照古往今来的古籍记载，长生之道，并非无迹可寻。”
世子闻言，眼睛一亮道：“有迹可循？二郎说说看。”
这倒不是道痴信口白牙，而是在陪着世子炼丹后，正经地查了不少书。
世子喜欢炼丹，无非是炼丹能给他来来期待，期待什么？无非是两条，一条是祛病健体，一条是延年益寿。
道家不少丹道方面的书，就是这样忽悠人的。不说旁人，就是道痴看了都有些心动，只是精力不足，也没有求道的毅力。
祛病健体这里，有医者可以取代，并非是最重要的。世人痴恋丹道，多半还是为了“延年益寿”大道长生这一条。
既然世子想要长生，那就从长生说起，道痴想到这里，便道：“有史记载，古今最长寿者为彭祖，寿八百年。另有上古圣人三皇五帝，亦多寿过百年。因是远古传说人物，生平不可靠。有史以来，耄耋长寿或是寿满百年者，不乏其人。可并非是三十六行，行行出耆老。
长寿者中，有帝王，周文王九十三、周武王九十六，周穆王一百零五岁，则天帝、宋高宗、元世祖皆寿至八旬；有将相大贤，仓颉、伊尹年过百岁，老子、管仲、亚圣、吕岱耄耋之寿；有文人雅士，远有窦公、张沧长寿百年，近有得本朝太祖皇帝赐宴的周寿谊寿百六十岁，为本朝人瑞之首。
有医者，扁鹊、华佗、孙药王，都是百岁开外终老；王冰、孟冼、钱乙、刘河间等，都是耄耋之寿。
有僧道，许逊‘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享年一百三十六，蒯京一百七十八岁，依旧丁壮；
慧昭寿两百九十，乐正子长百八十岁坐化，都是僧中长寿者；还有本朝永乐年间隐去的道士冷谦，寿百五十年。
有百姓，正史难考，多为野史所记，东方父，鲜卑奴，菜篮公、小彭祖，寿百年至四百余年不等。”
只将这些古代的寿命列了一遍，道痴说的口干舌燥，不得不停下歇口气。
世子正听得津津有味，见状忙吩咐黄锦：“快给二郎倒杯茶，让他润润嗓子。”
黄锦在旁，听着道痴侃侃而谈，眼中都是敬佩。
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可却吸引世子的全部心思，世子现下哪里还有方才的颓废。不过这话里话外，讲的是“长生之道”，不会是撺掇世子求道吧，那可是犯了王妃忌讳。
黄锦给道痴倒了茶，就退回到殿门口，眼角的余光却是留心外头。
若是道痴这番话传到王妃耳中，道痴会被王妃所厌，自己也落不下好去，说不定会被世子怀疑是告密者。
自己可不愿背负那个嫌疑，虽说现下王府中王妃说了算，这世子才是王府的主人。他怎么会鼠目寸光，为了讨好王妃，惹得世子不快。
道痴嗓子正有些紧，三口两口将一杯热茶吃尽，接着说道：“越是年代久远的传说人物，寿命越长；真正生平可考的古人，多是年过百岁与百五十岁之间。由此可证，长生且不说，长寿至百五十年，人所能至。帝王，手握权柄，喜怒随心，易长寿；将相大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心性豁达；文人雅士，修身养性，修心自在；医生，知晓疾病，懂得健体；僧道，弃绝情欲，心性平和；百姓中有隐士，亦见长寿者。”
世子听着，想着自己的身份不上不下，不由怔住。自己一个藩王世子，被朝廷豢养在一地，身心不得自由。
就听道痴接着说道：“帝王、将相、文士、僧道，殊途同归，修的都是心境；医者修身。百姓中隐士大贤，则是奔波生计以炼身，豁达乐世以炼心，双者兼顾。”
世子听到这里，挑了挑眉。难道自己连乡间老汉都不如？不管是所谓“炼心”，还是“炼体”，自己都来得及。大道万千，自己并非全无希望。
想到这里，世子原本焦躁的心境渐渐平息下来，道：“生离孤尚未察觉滋味，却体会了死别之苦。如阿姊、如父王、如庶母。阿姊年逾孤四岁，有长姐之风。孤幼小之时，常跟在阿姊身后玩耍。孤最是调皮，折花攀柳，半刻不得安静。其他姊妹嫌孤闹，时有教训，只有阿姊宠孤。那一年，时近端午，内苑鲜花灿烂……”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说到后边，已经带了颤音。
若是可以选择，道痴真想转身就走。
瞧着这架势，接下来的就要是王府秘辛，这哪里是能随便听得？
可是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世子既是愿意倾吐，他就只能听着。这个时候退出去，就要得罪世子。
危险与机遇并存，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的时候会因秘密牵系的更紧。
而且除了自己，门口还有个黄锦站着，自己也有人垫背。
道痴不厚道地望向门口，就见黄锦低头站在那里，脸色苍白，额头已经渗出汗来。
显然作为王府内官，对于世子提及这花园往事，黄锦心中大致有数。
世子并没有看道痴，也没有望向黄锦，而是面带迷茫地继续讲述道：“孤嫌屋子里憋闷，不肯午歇，便去拉了阿姊陪孤去花园玩耍……蜂舞花间，孤嫌它丑陋，以石块击蜂房……群蜂涌出，嗡嗡作响，迎面而来……仆妇、婢女惊慌失措，孤亦吓的呆住……阿姊拥孤入怀。蜂蛰孤脖颈，孤觉痛嚎啕，姊以双袖掩孤头颈……”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带了哽咽。
道痴饶是淡定，这回也变了脸色。
怪不得黄锦听到世子提花园就冒冷汗，这还真是了不得的秘辛。
世子继续道：“仆妇、婢子始护主，孤得阿姊庇护，身无碍，阿姊中蜂毒三十四处……面毁，身损……”
言罢，世子已经泪如泉涌：“孤欠阿姊一命，孤愧对庶母……孤不敢见庶母……”
道痴只能做呆滞状，什么相劝的话也说不出。
不用说，世子口中的“阿姊”，不是旁人，正是王夫人所出二郡主。
对于那位早夭的郡主，道痴知晓的并不多，只晓得她是在十岁时病故，生前颇得王爷宠爱。
这个时候，夭折的孩子太多，只王府，就夭了一个王子，两个郡主。这位二郡主的病夭，便也没人太过关注。
怪不得早先觉得王爷与王妃待王家太重，嫡出郡主许给妾室的侄子，这在旁的地方提起来都是新闻。只是因王家是安陆士绅之首，使得人忘了王琪这一重身份。
原来，二郡主夭折，竟是被世子所累。
多年秘辛，一朝倾吐，世子像是用尽了力气，瘫坐在床榻上，喃喃道：“庶母西归，可与阿姊团聚否……”

第一百三十三章 利益当前亲人恼
从启运殿出来，道痴在额头上抹了一把。转头看看黄锦，就见黄锦也是同一个动作，两人不由相视而笑。
道痴心中想着王家宗房，不知王家宗房那边晓不晓得二郡主的真正死因。要是晓得，还能心甘情愿与王府联姻，那王老太爷还真是个人物。
如此一来，不仅拉近王家与王府的关系，还能消除世子心中芥蒂，对王家来说是好事。
若是不知道的话，只能说太冷漠了些。
王府内的消息能瞒过王家，却瞒不过王夫人。
十岁的女儿为护着弟弟，蜂蛰不治身故，别说只是异母兄弟，就是世子是王夫人肚子里出来的，王夫人怕是也无法坦然面对。
可是世子当时只是六岁稚童，怎么恨，怎么怨？这些年闭门不出，不知是不是也在逃避。
委屈无门的情况下，王夫人最应愿意倾吐的就当是娘家人。要是连娘家人都瞒着，那也说明王夫人与娘家的关系没有看起来的那样紧密。
启运殿北面就是卿云门，王夫人灵柩是停在卿云殿侧殿。
道痴随着黄锦入卿云殿时，便见入眼皆白，室里搭了灵堂，灵堂上摆着一口乌木棺财。
王琪浑身缟素地跪在那里，王珍与王六郎也在，都是服白，站在旁边，时而劝王琪两句。
王琪如木雕似的，面无表情。
道痴同王珍等人见过，跪在王琪身侧，先对灵柩行了礼，而后才站起退到一旁，小声问王珍道：“伯祖父与大伯父他们回去了？”
王珍点头道：“老人家心里难受，父亲身体不好，中午就回去了。”
道痴没有去劝王琪起身，亲人生离死别，不是几句话就能开解的了的。在王琪眼中，王夫人充当着母亲角色，姑侄两个情同母子。
这个劲儿，得他自己缓过来。
“王府这边，可说怎么治丧？”道痴低声问道。
今天来的是王夫人的娘家人，并无外客，这是因初丧的缘故，外头的人家，多是等王府的安排，才好开始请进吊祭。
王夫人只是妾，可却是二品夫人，这安陆地界，除了王妃与吴夫人之外，还没有谁的品级比她高。除了地方文武官员需要入王府吊祭之外，地方诰命也要过来祭拜。
不过，上头还有王妃在，王夫人后事怎么办，外头的人心中也没底。在没打听清楚之前，没人会轻举妄动，省的讨好了王家，反而得罪了王妃，那就是得不偿失。
王珍道：“姑母留下遗命，说是简丧，不要耽搁大家过年……王妃与殿下却是不肯，最后与祖父商量，定了停灵十一日再发丧，日子就宽裕些，又在年前完成大事。”
简丧的话，就是三日发丧了。停灵十一日，“接三”、“头七”、“出殡”三个大日子，都可以容外头的人吊祭。
道痴虽没有开口劝王琪什么，可能陪着的时候尽量都陪着。
直到“接三”这一日，王琪的精神才缓和些，跟在世子身后，招待入王府吊祭的地方官绅。
不过那个嘻嘻哈哈的王琪不见了，他像是一下子成熟起来。
身上最后的那些肥肉，也在侍疾守灵的这些日子中瘦下去，怎么看都是清俊的少年郎。
腊月二十七，王府大殡，王夫人的灵柩被送到兴王墓地。她是妾不是妻，没资格与兴王合葬，附葬在兴王墓。
送殡的队伍，进城后，便各自散去。
王琪没有回宗房，而是拉着道痴道：“二郎，陪我寻个清静地方呆一呆。”
道痴见他神态凄楚，心中不忍，就打发惊蛰回去给王宁氏报信，自己则同王琪出来。
西山寺虽是僻静地方，可现下天色将暮，不是出城的时候。道痴便寻了处看着干净的客栈，要了一间上房，直接带王琪过去，又打发立秋去置办一席饭菜。
折腾一天，他是真饿了。
王琪没有胃口，端着饭碗在那里数米，道痴则是就着一道烧口蘑、一道莲米莼菜羹，吃了两碗米饭。
王琪被他带的，也觉得肚子里空了，不再像方才那样勉强。
待吃罢饭，道痴呈大字躺在床上，眼皮有些发沉。
看着他这惫懒的模样，王琪不忿道：“二郎，有你这么陪人的么？吃了就歪着，也不吱一声。”
“吱。”道痴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又闭目养神。
王琪哭笑不得，使劲地扒拉道痴的腿，道：“赶紧地，给哥哥让个地方。”
道痴往里头挪了挪，王琪挨着床边躺下。
白事最是熬人，这次王夫人后事日子又赶得紧，十来日下来，一日不得歇。道痴这个帮闲打杂的，都觉得乏极，更不要说王琪。
王琪就这床边躺下，嘴里舒服地呼了一声，真想要就此睡过去。
不过心里到底存着心事，过了一会儿，王琪还是开口说道：“二郎，有一件事哥哥实拿不定主意，二郎帮哥哥掂量掂量看。”
道痴困劲上来，打了个哈欠，道：“七哥说说看？”
王琪道：“姑母去世前将嫁妆都给了我，除了些古董珍玩，还有铺面两间、宅一所，妝田一百二十倾……可按照规矩，姑母无子，这些本当收回王家。哥哥怎么办才好？”
道痴闻言，清醒几分。
铺面宅子还好说，不过是千八百两银子，一百二十倾田就是一万两千亩，这实在是不是零散产业。要知道，就是兴王王爷之尊，最初就藩安陆时，名下也不过四百余倾土地。
“伯祖父怎么说？”道痴道。
若是没有王夫人遗命，这妝田回到王家后，按照房头分，王琪连三分之一都分不到。因为长房承继宗祀，按照现下习俗，王珍这个长房嫡长孙，也要分一份。
“祖父什么都没有说，可大伯、大伯娘的脸色不好看。”王琪怏怏道。
“七哥想要将田宅交上去？”道痴道。
王琪坐起身来，皱眉道：“真要交吗？可是我舍不得。家里虽没分家，可大伯、二伯都有私产……除了姑母，又有谁会惦记我……”
道痴翻了个白眼，道：“那就收着，谁还会逼你要不成？”
王琪耷拉下脑袋道：“可是会让祖父、祖母为难。听说那地里，有十倾还是祖母当年的嫁妆。”
“要是交还回去，就能人人欢喜？”道痴问道。
王琪静默了半响，道：“我会不欢喜。”
道痴没有再接话，他晓得王琪只是嘴上纠结，心中已经有了定论。再说既然王夫人遗命将嫁妆留给王琪，即便宗房其他人再不满，也无法就此事发作什么。
若是王夫人只是普通的出嫁女还罢，王家借着娘家的名，还能对此事有质疑余地；王夫人背后是王府，既然王府都愿意将这份不菲的产业交给王琪，那王家人再说什么就是不知趣。
在王家人心中，最好的法子，就是王琪主动将这份产业归还宗房。宗房“再三拒绝”，最后感念王琪“心诚”，就受了他这番心意。主动从王琪那里讨要产业，吃相就太难看了，也不占道理。
道痴看着王琪，真心的嫉妒。
不说王家宗房这边分家后，王琪会得多少产业，就是王夫人留下的这份嫁妆，就够他自在一辈子。
说起来，宗房不忿这份嫁妆的处置，也情有可原。
若是王夫人嫁的不是兴王，也不会有这么多嫁妆。宗房太夫人在张家没败落前出嫁到王家为宗妇，嫁妆田也不过十顷。
王夫人作为宗房那一辈唯一的嫡女，撑死了陪嫁二十顷田，已经嫁妆丰厚。
只因入了王府，王夫人的陪嫁才翻番，这陪嫁的不是良田，而是王家对兴王的投诚。这里面未必都是宗房的产业，说不定还有家族中拨出来的公产。
王夫人进王府，联的不是王家宗房与王府的姻，而是整个王家与王府的关系。
都说王家有良田万顷，可或是公产，或是分散在各个房头名下，宗家有多少良田还真的不好说。
大老爷、大太太不愿意放弃这一百二十顷地，也说得过去。
不知是宗房这边，就是族老们对王夫人嫁妆的分配，过后说不定也有话说。
王琪想要保住这份产业，要面对的不是一个两个。
王夫人若是不糊涂，就当想到此处，为什么还不肯将嫁妆直接还给娘家，而是点名给了王琪？
道痴皱眉，心有疑惑。
就听王琪小声道：“二郎，姑母早年入王府前，已经开始议亲。入王府为妾，本不是她所愿。若姑母没有入王府，嫁到外头，又会如何……”
大家嫡女，大家嫡妇，即便日日磕磕绊绊，可当家作主，也不会像是在王府这样做个隐形人。
王府中人，谁都晓得王爷生前与王妃琴瑟相合、夫妻情深，至于王夫人，只是晓得有这样一个空置的妾室。
对于一个女人来说，王夫人的一生确实悲苦了些。
想到这里，道痴睁开眼睛。
他晓得王夫人为何不愿将嫁妆还给娘家，对于王家安排她入王府为妾之事，她不是不怨的……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一年胜似一年景
噼里啪啦，鞭炮声响，除夕到了。
看着一手拿着粗香、一手拿着烟花，正玩得不亦乐乎的人，道痴嘴角直抽抽。
舅甥，舅甥，到底谁是舅，谁是甥？
此时，外九房大门前，已经红彤彤一片。只五千响的鞭炮，崔皓就放了几挂。
现在脚下几只两尺多高的编筐，里面都是各色烟花，是天黑前，崔皓的几个随从送来的。
左邻右舍，前后街坊，有不少孩子探头探脑地看着外九房外这些烟花。这一片住的都是寻常人家，即便过年图热闹，也不过是放鞭炮，像这样昂贵绚丽的烟花，放的极少。
崔皓又放了几个“姹紫嫣红”的组合烟花，见道痴只是站在旁边不动，挑挑眉道：“二郎不喜欢烟花？那喜欢耍什么，同舅舅说？”
道痴笑笑道：“没有不喜欢，只是觉得旁边看着，比亲手放烟花更真切。”
崔皓大笑道：“好二郎，就是个享福的命。即是喜欢看，舅舅就放给你看。”
一个人尤嫌放的慢，又叫旁边站着的惊蛰、二柱，还有他带来的两个随从，一起与他放烟花。
须臾功夫，五颜六色的烟花就腾空而起，在幽暗的夜空中，留下一道道绮丽华光。
不远处，隐隐有小孩子的欢呼声。
烟花绚烂，美的让人移不开眼。这场烟花盛会，持续了一刻钟，天空才恢复平静，空气中都是淡淡的硝石味，地上一层红色碎屑。
崔皓望向道痴，见他脸上露出笑意，终于觉得心满意足，拉着道痴回了院子。
去年的除夕，外九房冷冷清清，顺娘随着张家去了京城，只有祖孙两个，都不是多话的性子，安安静静地吃了年夜饭。
今年除夕，却多了个崔皓。
今天一早，崔皓就做了不速之客，空着手上门，可怜兮兮地对王宁氏言及自己“孤家寡人”，客栈里冷冷清清，所以厚颜上门了。
王宁氏虽对崔皓有些提防，可大过年的，总不好撵人出去，就容他留下。
道痴却是佩服崔皓，崔皓并不像他表现的那样直率没有城府，同样是上门过年，要是他提了大包小包春风得意地过来，王宁氏固然不会撵人，可绝对不会这般好脸。
老太太怜贫惜弱，即便对崔皓有所忌惮，可大过年的看他一个人飘零，也只剩下怜惜。
舅甥两个回上房，饭桌已经摆上，满满地一桌子。
崔皓眼睛发亮地看着饭桌，看完后眼圈就红了。
鱼糕丸子、清炖鱼、荷包丸子、粉蒸肉、蒸珍珠丸子、蒸白肉、三鲜酥肉等半桌子荤菜，都是安陆本地常见的家常菜。
王宁氏与道痴祖孙两个都茹素，这半桌子荤菜显然是专程给他准备的。
王宁氏见状，脸上越发慈爱，开口叫崔皓坐了，方道：“也不知你喜欢吃什么，就叫人多做了几样。这些年离乡背井，你也恁不容易。”
崔皓仰了下头，而后咧着嘴笑道：“都是侄儿爱的，谢谢伯娘。在外头这些年，旁的还好，可吃的这口，还是觉得这边的好。”
王宁氏带了几分怜惜道：“人离乡贱，在外讨生活那里那么便宜。要是在外头累了，就回安陆，安安生生的，就算不如在外头赚银子，可胜在日子平安自在。”
崔皓闻言，有些怔住，过了好一会儿，才强笑道：“侄儿也想回乡享清闲，只是江南那边的买卖暂时还不得人。不过也说不准，保不齐没两年就回来定居，说不定伯娘到时候就觉得侄儿聒噪。”
王宁氏见他神色有异，心中叹息一声，道：“怎么会？老婆子巴不得你常来，二郎身边也需要长辈教导。”
崔皓的注意力果然被外甥转移，看着道痴，带了几分不满，满是告状的口气道：“伯娘，二郎性子太闷了，跟个小老头似的，这个年纪正是该闹腾的时候。”
王宁氏笑道：“二郎是长大了，过了今晚二郎就十四。”
崔皓有些遗憾道：“侄儿若是早回来几年就好了。这舅舅当的，一眨眼错过了二郎小时候，也不知像不像我当年。”
这话听得人心里跟着发酸，王宁氏道：“外甥肖舅，定是错不了。”
崔皓这才笑了，端起酒壶，给王宁氏斟满，道：“有伯娘爱护，二郎比我这舅舅有福气。这里侄儿敬伯娘一杯，祝伯娘福寿绵长。”
王宁氏端起酒来吃了，这才开始开席。
一顿年夜饭，吃的宾主尽欢。
饭后，崔皓便同道痴陪着王宁氏守岁。
只是王宁氏到底年过花甲，熬到子夜就有些受不住。等外头传来四更的梆子声，老人家身子已经有些打晃。
道痴便劝王宁氏歇下，自己带了崔皓回东厢。
崔皓的脸上不见乏色，可也没有了在上房时的笑模样，面上多了沉重，望着道痴欲言又止。
道痴看出端倪，道：“舅舅……是不是要回江南了？”
崔皓苦笑道：“是啊，那边还有事情需要我看着。我只恨自己没出息，不能带你一起走。”
道痴道：“舅舅有事业需要打理，我这里也有学业要努力，等以后忙完这些，总能团聚。”
崔皓叹气道：“也只能如此。说起来都是我回来的太匆忙的缘故，原以为姐姐与你在王家过着好日子，谁想到这些年竟然是如此。”说到这里，带了恨意，道：“王青洪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为了巴结岳家，连骨肉天伦都不念。哼，这样卑鄙无耻的小人，看他能得意几时？”
道痴不愿意提那边，岔开话道：“舅舅，明年年底之前，我许是已经进京。要是舅舅能抽身到京城来，咱们还放烟花。”
崔皓闻言，眼中露出几分向往，不过还是迟疑道：“这个舅舅只能尽力看看，却不能保证。”
道痴闻言，心中一颤。刚才不过是为岔开话才提及这个，要是崔皓的营生真的不妥当，自己怎么能让他上京冒险。因此，他忙弥补道：“舅舅只看便宜不便宜，等过两年侄儿大了，去江南看舅舅也是一样。”
崔皓的眉头微微舒展，道：“前几日我去了武昌府，托人走了湖广提学的门路，他会给你留个贡生名额。等你将王府这边事情料理完毕，想要进京时，就去拜访他。”
道痴闻言，诧异道：“舅舅何时去了武昌府？”
前一阵子，道痴虽忙着在王府帮闲，可舅甥两个还是抽空见了几面。腊月二十三小年那日，崔皓还带道痴去看了西城一处三进的宅子，是崔皓才置办的，崔皓带了随从在那里落脚。
崔皓道：“腊月十七去的，二十二回来。”
道痴听了，一时说不出话。
安陆到武昌府将近三百里，中间还有请托寻关系，崔皓不过听他想要入国子监，就不辞辛苦，如此奔波。
这份慈爱，沉甸甸的。道痴心里生出几分羞愧。
他明明知道崔皓待自己掏心掏肺，可是却因其在外行踪成谜心有提防。
道痴抬起头，脸上多了几分郑重道：“舅舅，我母丧父弃，是个福薄之人。这世上，全心疼我的，也只有祖母与舅舅二人。我不求舅舅大富大贵，只希望舅舅能平平安安，莫让我再失亲人，心添孤苦。”
这一席话，惊得崔皓变了脸色。
他看着神色肃穆的外甥，只觉得胸口像塞了一团棉花，千言万语在心中，却又什么都不好说。
他收了脸上的笑，摸了摸道痴的头，道：“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舅舅不是什么好人，定能活的长长久久，只要二郎别嫌弃舅舅就好。”
道痴道：“舅舅是我至亲尊长，我待舅舅只有敬爱。”
崔皓闻言，脸上重新露出笑模样，道：“这就对了，我可是等着二郎以后孝顺我……”
舅甥两个，说说笑笑，闲话到天亮。
崔皓将一个荷包丢给道痴道：“这是舅舅给你预备的压岁钱。”说完，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道：“我先回去歇着。你这边还得出去拜年，一会儿也眯一眯。”
荷包鼓鼓囊囊，分量却极轻。里面是几张纸，除了西城那三进宅子的地契、房契之外，还有几张身契。
“舅舅？”道痴看着这个，真心不想收。
这舅舅才见面半月，可是给他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崔皓摆摆手，道：“不过是一处宅子，别腻腻歪歪的。我下次回来还不知什么时候，留着处空宅做甚？那两房下人是买宅子时附带的，我看了一阵子，还算是老实本分。你进京时，总不能不带人手，提前预备下，也省的到时候仓促。”
上房里已经掌灯，王宁氏已经起身。
崔皓过去禀告了一声，连早饭也没用，就打了哈欠走了。
道痴这里，虽也困着，可哪里有睡觉的时候。今天要去的地方还很多，八太爷家、刘大舅家，宁表舅家。因他已经取得生员功名，在县学挂名，还要去县教谕家拜年。
宗房因王夫人之丧，都是服中，所以今年不必去宗房；至于十二房，则是因王宁氏之前已经在王杨氏跟前提及道痴不会再登门，因此不必过去……

第一百三十五章 聚散离合终有时
崔皓初三就离开安陆，临走之前，给道痴留下湖广提学的名帖。道痴想要贡生名额，用这个就可以去寻提学。
国子监的贡生正常入贡的时间在三月，可是京城现下还没有动静。道痴当然不可能先抛下王府这边，直接去京城，这帖子留在手中，倒是并不着急用。
王青洪为广西参政，衙门在南宁，距离安陆两千多里路。正月初六，王青洪便带了妾室冯氏、通房碧云启程。
王氏族人，不少过来送行，宗房王珍、王琪兄弟也到了。
这众多巴结的姻亲族人中，王青洪挑了两个性子老实的族侄随任。他出仕多年，对于官场上的各色往来也熟知。除了同僚上级之间明面上的往来之外，女眷往来，小一辈往来，都有学问在里头。
王杨氏虽不能随他赴任，可有个落落大方的冯氏，不见卑弱，可以替他应酬官眷；两个侄子，并不需要他们多伶俐，只要老实本分就好。
直到王青洪出了大门，上了马车，道痴也没有露面。
王琪见状，不由差异，低声问王珍道：“大哥，二郎怎么没来？”
自从年前出殡回来，他因带服的缘故，不好随意去旁人家，还没有见过道痴。
王珍道：“早在洪大叔回乡后，那边叔祖母就放出话来，二郎课业要紧，能不出来应酬就不出来应酬。”
王琪闻言，不由皱眉。
王珍瞥了他一眼，道：“晓得你与三郎好，可是十二房的事还是少参合。叔祖母忍到现在已经不容易，多少出继出去的孩子，半辈子见不到先头家人。”
王琪嘟囔道：“三郎晓得会难过。”
王珍拍了他一下，道：“若是不平，这话到二郎跟前抱怨去。”
王琪讪笑道：“二郎也是我兄弟，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还是闭嘴吧。”
虽说不知道王宁氏为何说那些话，可是老太太并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这样做肯定有什么用意。
想到这里，王琪望了望女眷簇拥着的王杨氏。会不会是因王杨氏？
王杨氏不随丈夫赴任，要留在安陆。王宁氏对她有忌惮也说得过去。
王青洪是王氏宗族中的名人，就连不爱人情往来的八太爷，都拄着拐杖去送行，王宁氏哪里不知道消息。
王崔氏偏心的厉害，王杨氏不是善茬，可王青洪毕竟是道痴生父。
从早起，王宁氏便犹豫，到底该不该叫道痴去送行，可是看着孙子坐在窗前、专心致志读书的模样，老太太的心就平静下来。
自己若是舍不得这张老脸，顾念那点名声，那以后就还会有那边的糟心事，使得祖孙两个不得清净。另外，人容易得寸进尺，要是那边瞧着他们祖孙好说话，还不知往后会有什么手段。
以王崔氏的心高，哪里能容得了已经出继的孙子强过她的心肝嫡孙？
再想想王杨氏的手段，老太太只觉得心寒。偏生两个舅舅，一个已经走了，一个过了元宵节也启程，都指望不上。
这个时候，老太太倒是真心盼着早点同孙子进京了……
王琪随着王珍在十二房送行完毕，到底没忍住，溜到外九房。
王宁氏见他瘦了一圈，心疼还来不及，哪里会计较他服中登门？忙吩咐燕嬷嬷，给他们小哥俩准备茶水点心。
王琪进了东厢，看着书桌上摊开的书，还有墨迹未干的几张文稿，咂舌道：“还在节中，二郎也太用功了。”
道痴苦笑道：“明年就是乡试之年，时不我待。”
王琪撂下文稿，翻了个白眼道：“诚心气哥哥是不是？明年你才十五，等下一科又怎地？”
道痴抚额，道：“早完早了，整日对着八股，拖下去不是更烦。”
王琪闻言，瞪大眼睛道：“二郎竟是不爱读书的？”
道痴看了他一眼，道：“若不是为应试，谁耐烦读这个？”
王琪道：“哈哈，哥哥还以为你是爱读书。原来你也是个不爱读书的，怪不得你我兄弟两个投契，原来根在这里。”
嘻嘻哈哈的，王琪没有提道痴为何不给生父送行，道痴也没有问王琪那一百二十顷地之事。
只是聊着聊着，王琪略带惆怅道：“早先盼着放假，现下倒是有些想王府了……”
过年对旁人家来说，是没完没了的宴请应酬。可对外九房来说，寡妇门户，人丁单薄，往来的亲眷也有限，除了最初的几日，其他的时候又恢复安静。
转眼，到了正月十六，道痴去送刘万山一家。
刘万山给外甥留下的是一张八十亩良田的地契，两百两银子，还有一房下人的身契。
道痴本不肯收，刘万山道：“你年纪还小，本当专心志学，不为外务分心，却是支撑门户，委实不易。我是你舅舅，又不是旁人，在我力所能及范围内，为外甥尽尽心也是应当。长者赐、不可辞。你不必担心你祖母那边，老太太是个明白人，不会拦着咱们舅甥亲近。”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那盘银锭，道：“你能想着多为你姐姐置办嫁妆，是个有担当的，不过既是你生母的嫁妆，能赎就赎回来的好。至于这一房下人，是你舅母娘家那边出来的家生子，即便出京十多年，可也有亲戚朋友在京中老宅当差，你舅母给你，也是爱惜你。你进京时，带去使唤，有个跑腿的，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你那边住不开，就依旧留在这头，等什么赴京，带上就是……你那一房下人老的太老，小的太小，实不顶用……”
道痴推不到，只能谢过。
关于下人问题，他早就想过，可是也没有法子。宅小屋少，想要添置人，住的紧张不说，老太太还不愿意。
就是崔皓留下的那两房人，也在新宅待着，还没有安排差事。
见道痴没有再啰嗦，刘万山很满意地摸了摸胡子。
因这房下人是任氏所赐，道痴少不得又专程谢过任氏。
任氏则吩咐婆子，唤了那一房下人出来，拜见新主人。
那房下人一家六口，男的叫周泰，四十来岁年纪，除了婆娘，还有四个儿女，长子大顺十七、八岁，次子二平十四、五，下边两个是丫头，一个十二、三，一个八、九岁。
这一房下人，有健仆，有仆妇，有小厮，有丫头。就算外九房祖孙两个不喜欢人多，只留这一房下人在，例外就够使唤。刘万山夫妇选了这一房人赠下，也是用心。
周泰一家低眉顺眼地给道痴磕了头，认了新主人。
刘家的亲朋故旧不少上门送行，舅甥两个也就没有再得说话功夫。道痴同其他人一道，将刘万山一家送出城后，才又转回城里。
因看到周泰一家，心有所感，道痴回王府前，就去了老宅。
周泰一家即便是下人，可因是任家出来的，如何使唤他还要思量思量。崔皓留下的那两房下人，却无需顾忌许多。
外九房的田，现下有三块，祖下传下的那十来亩，道痴生母嫁妆那三十亩，还有刘万山所赠八十亩。
加上道痴已经与王宁氏商量好，打听市面上的田产，不这样零零碎碎地买下，挑块整地多买些。外人问及，也推到崔刘两个舅舅身上。
燕伯年岁已大，腿脚不便，不适合巡庄。
新宅中那两房下人，崔皓走之前，道痴已经见过。
张大一家，赵四一家，都是崔皓从武昌府买的下人。一房出自官宦人家，一房出自巨贾之家。前者一家四口，后者一家三口。丁口倒是不多。
按照崔皓的话来说，要是买外头的下人，还需调教，不如成手好。
见到道痴过来，张大与赵四都迎了出来。
道痴便吩咐张大打听良田之事，最好在两百亩到五百亩之间。然后又吩咐赵四置办铺面之事，古玩铺一间、成衣铺一间。
两人都欢喜地应了。
对于仆人来说，主家越兴旺，他们的日子越好过。
道痴吩咐惊蛰给张大、赵四每人二十两银子，供他们两个开销，就离开了新宅。
张大与赵四面面相觑，却也没有多嘴，恭恭敬敬地将道痴送出门。
赵四心思活，道：“张大哥，公子为何不叫咱们家里的上差？”
张大道：“许是公子家里不缺人侍候。”
赵四“哈哈”两声，也不再多言。
他们两个虽是大户人家出身，可谁也不敢轻慢新主。
买下他们的崔爷可不是善茬，走前已经交代，若是他们敢因新主年少怠慢相欺，那下场只有一个死字。
虽不晓得崔爷是什么人，可是既能从知府衙门与巨贾之家挑下人，那岂是寻常人能惹的。
至于不让他们的女人与儿女过去服侍，怕是新主对他们还在观望中。
两人心里都打定主意，一定要讨个开门红，办好新主交代的第一件差事。
……
道痴原本打算送完刘万山就直接回王府，可因有那二百两银子与地契的关系，还是先回了一趟外九房，将这些交给王宁氏。
王宁氏叹了一口气，将东西收好，道：“咱们欠你刘家舅舅的更多了。”
道痴道：“祖母，孙儿都记得。等孙儿有一日出息了，定回报大舅。”
王宁氏慈爱地道：“又要去王府了，记得我那几句，用功可以，却不许熬夜。要是读书伤了身子，我倒宁愿你做田舍翁。”
道痴老实应了，看看外头时候不早，就带了惊蛰回了王府。
等到乐群院，除了虎头未至，众伴读已经都来了，正聚在上房里吃茶说话。
惊蛰去收拾屋子，道痴则直接被王琪叫到上房。
王琪身上去了白孝，素服装扮。因王府都在孝中在缘故，大家这两年也是素服装扮，他看着倒是不惹眼。
瘦了一圈后，人精神不少，要是不说话，也是翩翩少年，只是一说话就露底。
招呼二郎进来，王琪就跟他挤眉弄眼道：“二郎，陈老大前几日去了武昌府，带了小美人回来……嘿嘿……”
他笑得猥亵，真是白瞎了这张面皮。
道痴见他这样子，都是哭笑不得。望向同窗们，陈赤忠越发从容，就像王琪说的不是他一样；刘从云则是笑着吃茶，作壁上观；倒是吕文召，反应不同，面带不忿，望向王琪与陈赤忠的面色不善。
道痴看了一圈，心里疑惑，也不拦着王琪，任由他打趣陈赤忠。
陈赤忠虽脱下道袍，可到底是在道门长大，也不羞恼，开口便是“天地阴阳”之道。
王琪被噎住，吃了半杯茶道：“我是瞧出来，幸好陈老大还俗了，否则真要做了道士，也是糟蹋小道姑。”
陈赤忠扫了眼王琪腰下，一副心中有数的模样，并不多言。
王琪不知是羞是恼，涨红了面皮，道：“我在孝中，陈老大眼珠子乱瞄甚？”
陈赤忠“呵呵”笑道：“我是觉得七郎新腰带不错，七郎以为我在瞧什么？”
王琪憋了不行，站起身来，指着陈赤忠，悲愤道：“真是没天理，这才过了一个年，陈老大的面皮之厚都要赶上我……”
陈赤忠尚未说话，吕文召有反应了。
“碰”他重重地将茶杯撂下，站起身来，冷声道：“不知廉耻！”说罢，也不待众人反映，就气呼呼地转身出去。
陈赤忠撂下脸，望向吕文召的背影，神情阴郁。
被骂的糊涂，王琪想想自己这些日子见都没见吕文召，更不要说得罪，便问道：“陈老大，你什么时候得罪吕书呆？”
陈赤忠轻哼一声，道：“谁晓得他作何抽风。”
王琪与吕文召认识十多年，晓得他虽是唧唧歪歪爱计较的，可绝对不会无缘无故闹脾气。
陈赤忠不肯说，二郎向来与他们走的远，肯定是不知道，王琪便望向刘从云。
刘从云果然一副心知肚明的贱样，王琪忙凑过去：“大猫，爷不过歇了半个月，都成傻子了，快说说看，到底什么恩怨，使得陈老大与吕书呆相看两厌？”
刘从云没有立时回话，而是看了眼陈赤忠道：“这是陈老大私事，七郎还是问陈老大的好。”
王琪没法子，只好又凑到陈赤忠跟前，收敛了笑意，捶了他一下，道：“好啊，陈老大，你这是报喜不报忧。吕文召毕竟是吕家嫡长子，背后还占着一个吕家，可不好得罪。到底有何摩擦，连同窗之情都顾不得了？”
不管如何，他同陈老大都有几分真交情在，不得不为他担忧。
即便陈赤忠在王府，有世子可以撑腰，可吕家作为安陆四姓之一，得罪了实无好处。
见他面露关切，陈赤忠神色稍缓，道：“七郎不必担心，并无什么大事，不过是话不投机。”
见王琪满脸好奇，还要追问，他只好又补上一句：“初五那天吕老爷使人请我过去吃饭，话赶话的有些不投机。”
大正月的，请儿子同窗上门做客，这不符合吕老爷的秉性。
吕老爷可是出了名的无利不起早，人情往来，全看一个利字。就是亲娘舅借银子，都要打了借据、注明利息的主。
吕家虽是安陆四姓之末，可这也是因吕家子弟在科举上不第，出仕全靠捐官的缘故。捐官入官场，升级艰难，当然比不得其他三家，在官场的靠山足。
不过吕家官场族人势微，却能借到姻亲的力。
想到这里，王琪心里大致猜出缘故，见陈赤忠一脸憋闷模样，却没有就此事再啰嗦。
虽说王府腊八前就放假，可王夫人治丧时，其他人也都回王府协理，因此大家闲话的，都是过年这半月的趣事。
吃了两盏茶，道痴有些惦念虎头，便就大家说了一声，从茶室出来。他想着去前面迎一迎，若是虎头还没来，就去西城的铺子寻虎头的堂兄打听打听。
王琪听说他去迎虎头，也跟着出来。
出了乐群堂，王琪就满脸八卦道：“二郎，哥哥晓得吕书呆为何恼了。”
道痴问道：“为何？”
王琪笑道：“吕老爷哪里是白请人吃饭的主？既盯着陈老大，肯定是有缘故。陈老大虽是孤家寡人，可名下有玄妙观与五百顷地。安陆地界，除了王府与四姓人家，就数陈老大田多。吕老爷八成是盯上陈老大的田了。”说到这里。他摸了摸下巴，似有所悟，道：“怪不得这大半年来，总觉得陈老大有些不对头，即便真是收用几个美婢，也不过是自家私事，何必闹得人尽皆知。看来是另有用意，怕是盯上陈老大的，不只吕家一家。他无心接受大户召婿，又不愿太得罪人，只好显得风流些。”
五百顷地，价值几十万两银子。
道痴想着陈赤忠收到玄妙观观产后，换下道袍留在王府，怕是他心里也明白，手中握着这些产业，若是不抱紧世子大腿，出去就能被人生吞活剥。
陈赤忠看似粗犷，心里倒是个又称算的。
兄弟两个出了府学，往王府大门去。
没到大门门口，便见虎头迎面走过来。
王琪见状欢喜，刚要招呼，未及开口就变了脸色，咬牙道：“这是谁打的……”
虎头抬起头，顶着半脸巴掌印，看着道痴，泪眼在眼眶里打转。
道痴的脸，一下子黑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世间多有稀奇事
就在王琪与道痴都愣住时，一个府卫也从大门方向过来，看到道痴，停住脚步，道：“王二公子，王府门口有人求见公子。”
虎头才回来，王府门口有人求见，是谁？
道痴望向虎头，虎头比年前出府时瘦了一圈，人也蔫蔫的，道：“二叔。”
道痴定睛看了他两眼，想着好好的孩子，过个年不见胖，反而瘦了这许多，不知虎头爹娘又闹出什么花样。
那府卫也道：“就是同王鼎山一道过来的。”
道痴想了想，对王琪道：“七哥先带虎头回去，我去外头看看。”说罢，又轻声对虎头道：“你先随七哥过去，我见了你二叔就回来。”
王琪有心与道痴同去，不过看着虎头可怜兮兮的模样，到底不落忍，便应了一声，带虎头往府学方向去了。
王琪从荷包里摸了个一两重的银锞子，塞到那府卫手中，道：“劳烦这位大哥帮忙传话，受累了。”
那府卫笑道：“不过跑个腿的事，哪里就累着了，王二公子忒客气。”
等到王府门口，神色忐忑地站在外头的正是虎头的二叔。
道痴按捺住心中气愤，走上前去，冷冷地看着王二叔，直接道：“虎头脸上的巴掌，是谁打的？”
王二叔咽下一口吐沫道：“是……是小人大嫂。”
道痴眼睛眯了眯，道：“为何打虎头？”
说出来都是家丑，王二叔本是想要瞒着，可是想着老爹的嘱咐，实话实说道：“小人大嫂不想放虎头出来，想要拦着，虎头不肯。”
真是那个偏心到偏执的女人在折腾，道痴皱眉道：“她还闹腾不想让虎头在王府？”
前年虎头刚入王府的时候，虎头她娘闹了两次，后来老实下来，如今又折腾什么？
王二叔涨红着脸道：“小人大嫂……想让二侄儿顶了虎头过来。”
道痴嘴上露出几分讥讽：“她之前不是还嫌虎头做伴当丢人么？怎么又改了主意？”
王二叔讪讪道：“因二公子功课好，小人大嫂就起了糊涂心思。”
他心里对于大嫂也是腹诽不已。
为的什么，不还是因二公子如今有个三品高官的生父，还有给六品官的娘舅。即便是平白百姓，对于官场那套不熟，也听过“朝中有人好做官”这句话。
还有就是二公子本身，十二岁就下场过县试、府试，十三岁就过院试，在王家小一辈中都是数得上的，真正的俊杰。
虎头二弟被村塾夫子夸成是“神童”，老福平怕耽搁孙子，在虎头入王府后，就舍了老脸，求到王老太爷跟前，想将孙子送进了王家族学。
在他看来，既是看在大师父与宗房情面上，将长孙送到道痴身边做伴读，那二孙子多借宗房些光也好。
王氏宗族，共有私学两处，曰宗学，曰族学。
宗学里收的是宗房与王家内房子弟，外房族人都挤不进去，更不要说王福平家这样的出仆。
族学收的学生多，也有不少姻亲子弟在这里附学。
念在王福平实忠仆之后，子侄又在宗房名下铺面当差，求的又是儿孙上进的事，王老太爷就痛快地应了，虎头二弟就开始进城读书。
虎头爹娘原本信心百倍地想让次子今年下场，年前就割了腊肉、绑了活鸡活鸭，催着王福平出面，去寻族学里的先生。
他们已经打听过，县试需要廪生出结，还需要同考五人互相作保。他们想着一家一家的打听托门路，还不如直接求到先生这里，就算是花了银子，也知根知底，不会被人随意蒙了去。
王福平心里“王孙成龙”，即便觉得次孙年纪有些小，可还是美滋滋地进京拜先生。
没想到，先生却不肯帮这个忙。
倒不是瞧不起虎头家是出仆，而是他晓得虎头二弟不适合下场。因为，虎头二弟在乡塾时学了三千百，可是四书五经只是粗读，时文更是学也没学。到了族学着一年多，不过在学四书五经，时文还顾不上。
王福平并不是大字不识的无知村夫，当然晓得先生的意思。童子试要考时文，没学过时文下场，那不过是笑话。
王福平又羞又臊，可是为了孙子，依旧厚着脸皮问道：“先生，那小老儿那孙子，到底还得多久能下场。”
先生皱着眉头，捻着胡子，纠结半天道：“勤能补拙，若是令孙肯踏实下来，学个五六年应能读通四书，时文这里，学生悟性不同，成效不同，老夫也不好信口白牙。”
王福平晓得，这是先生不看好次孙的资质，想着长子长媳将次孙夸的跟什么似的，老爷子心中多少有些狐疑。虽说先生没道理扯谎骗人，可自己好好的“神童”孙子成了劣货，老人家到底不甘心。
回到家里，王福平就将虎头爹娘骂了一顿，又将二孙子提溜到跟前细问缘故。
即便二孙子在乡下私塾时没有学时文，入王家族学一年怎么也没学？
虎头二弟只说先生是富贵眼，待某房某房的公子如何巴结，待自己如何冷落，又埋怨先生说他四书不通，并未有教自己时文。
虎头爹娘闻言，不由替儿子委屈，声讨起族学先生。
王福平却是听出来，二孙子确实没学时文，先生的话是对的。老人家不禁气了个仰倒，他是因自己读书不多不愿在孙子面前露怯，才将督促检查孙辈读书的差事交给长子，没想到闹出这个乌龙来。
想着先生说孙子资质不行的话，再看看被长子、长媳惯得跟小公鸡似的二孙子，老人家不禁心灰意冷。
太打击儿孙的话，他也没说，想着再过几年看看，若是二孙子真不是读书的料，其他的孙子也长起来了。
没想到这事闹开后，虎头二弟说什么也不肯再去族学，不是说同窗势利眼，就是说先生不公。
王福平是舍了老脸，才给次孙求的进族学，哪里容其任性。可是没等他开口管教，虎头二弟自己折腾病了。
虎头他娘将次子当成命根子，寻医问药，衣不解带地侍候着。结果大夫来看过，只说是郁气在心之类的，不过是心病。
虎头爹娘求到王福平跟着，王福平心中虽不高兴，可也舍不得真逼死孙子，无奈之下只有去族学给孙子办了退学。
为了此事，虎头家过年都没有过安生。
原本并不干虎头之事，可是虎头回家穿着细毛褂子，还提了王府内制的点心匣子，身上的荷包里有金银锞子，看着很是体面。
虎头家倒是并没有想到世子身上，只以为道痴在王府体面，伴当的赏赐都很丰厚。
等到王青洪从京城回来，刘大舅衣锦还乡，王家族人少不得议论一番。提及道痴来，都觉得他前途正好。
虎头爹娘正为次子去哪里读书拿不定主意，听了这些话，就想到道痴身上。
不说王府里有没有名师，就是道痴自己已经过了童子试，要是愿意指导儿子两年，以后考试也容易些。而且，搭上道痴，以后也能搭上王青洪与刘大舅的光。
原先觉得“伴当”为耻，现下夫妻两个觉得为了次子学业，“忍辱负重”也没什么。
夫妻两个去王福平跟前露了话风，被王福平给呵斥一顿，却依旧不死心。
过年这半月，两口子轮流劝虎头主动将“伴当”身上让给他弟弟。虎头本就口拙，在父母跟前说话更少，只是听着不应声。
到了今天，虎头回王府的日子，实在拖不下去，虎头他娘挑着他爹打虎头，打折了一根棒子，虎头也没点头。虎头他娘恼的厉害，动起手来，给了虎头几巴掌。
让虎头二叔看到，搬出王福平来，才制住虎头娘的癫狂。
王福平因虎头脸上的伤，想要留他几日再送他回城，可虎头却不肯。
他力气大，无人能拦住他，王福平就依旧叫王二叔送他进京。想着道痴本就晓得虎头爹娘偏心之事，王福平便让王二叔直言相告。
王家这些事情，道痴虽不知晓，可听王二叔说那几句，也能听出不过是虎头他娘又偏心了。
道痴虽一肚子气，可并没有迁怒王二叔，点点头道：“我知晓了。”
其他的，他一句话也没说。王二叔不是虎头祖父也不是父亲，跟他说了也不顶用。
王二叔见道痴没有发火，心中松了一口气。他往王府里望了望，有些不放心，道：“二公子，虎头除了脸上，身上怕是也有伤，来劳烦二公子多费心照看。”
道痴皱眉道：“虎头他爹打的？”
王二叔点点头，并没有为哥哥辩解。在家里没有揭破此事，是怕老父爱面子，晓得虎头身上有伤不肯送虎头出来。可是他瞧着兄嫂的模样，实在讲不通道理，好好的孩子留在他们身边也是折磨，还不如交到二公子手中让他放心。
他当年是常上西山的，晓得道痴与虎头两个的情分。
道痴惦记虎头那边，没有与王二叔多说，只道：“请帮我传话给王村长，大师父既将虎头托付给我，我自护他周全。”
王二叔涨红着脸应了，目送道痴转身进了王府……
道痴的心里火烧火燎，即便想要让虎头认清他父母的狠心，可是也不代表他真的舍得让虎头挨打。
现下虎头还没有什么让他们窥视的，一个早先瞧不起的“伴当”身份，却也因他们想要就来抢，这叫什么父母？
陆松早就放话出来，等虎头十五就给虎头补锦衣卫校尉。以虎头的勇武，加上世子对他的看重，想要升到百户不是问题。百户是正六品武官，背后又有王府在，在安陆地界无人敢欺。
邢百户也说，若是锦衣卫空不出缺来，以后就让虎头袭他的百户之位。
实际上，等世子进京，被世子信任的近卫，前程又怎么会是区区百户？
可是这样的父母，怎么叫人放心？偏生碍于世情与孝道，他们又做的了虎头的主。
道痴的皱眉紧皱，不知不觉进了府学，刚转过大门口影壁，就看到王琪与虎头在那里站着。
“怎么不进去？”道痴道。
王琪回道：“虎头不进去，要等二郎。”
虎头看着道痴，眼里满是委屈，小声道：“疼。”
道痴见他脸色乏白，心里跟着紧张起来，忙问道：“哪里疼？”
“背。”虎头红着眼圈道。
道痴呼出一口浊气，走到虎头身后，让他屈膝，不用撩开后背衣襟，只松松脖颈，就能看到紫红色的檩子，肿起来一指来高，可见有抽打的时候多用力。
王琪凑过来，瞪大眼睛，道：“这真是虎头爹娘下的手？这是爹娘，还是仇人？”
虎头虽没有哭出声，可眼泪已经“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道痴长吁了一口气，早先因碍着故去的王老爹，还有虎头父母名分，他虽担心虎头的问题，可迟迟没有决断，现下到了决断的时候。
“七哥，我带虎头去启运殿。”道痴扶虎头起身，对王琪道。
王琪迟疑了一下，点点头道：“我与你们同去。”
道痴并没有叫虎头收眼泪，虎头这身伤，外加这眼泪，想来世子也受不了。
启运殿里，世子见到挂着眼泪的虎头，脸色很不好看。再他看来，虎头是他未来的亲卫，打虎头就是打他的脸。
待听说虎头身上也有伤，世子吩咐黄锦去了虎头外头的短衫。当虎头中衣撩起，露出后背时，屋子里响起好几下吸气声。
从脖颈到后腰，都是紫红色的血檩子，看的触目惊心。
世子站起身来，看着虎头咬牙道：“谁打的？”
虎头只是低着头掉眼泪，并不应答。
世子气呼呼地望向道痴与王琪，面露询问之意。
道痴道：“殿下，是不是先叫人带鼎山下去看大夫上药？”
王琪也道：“是啊，殿下，瞧着鼎山脸色不好，还是先叫大夫瞧瞧妥当。”
即便看着骇人了些，可不过是皮外伤，哪里就连几句话的功夫都等不得？
世子见两人似有顾虑，皱眉吩咐高康去良医司传大夫，想了想又吩咐黄锦带虎头去偏殿等大夫。
等到虎头下去，世子道：“七郎，二郎，到底是怎么回事，该同孤说了吧。”
方才过来启运殿的路上，道痴已经简单地对王琪交代过。
听世子问话，王琪摸着鼻子，苦笑道：“鼎山是个老实孩子，能有什么事，不过是他爹娘的偏心病又犯了，想着入王府体面，想要让次子替了鼎山入府。”
虎头父母因虎头烧坏脑子，厌弃长子、偏疼次子之事，王琪与道痴早在世子跟前露过风。
世子并没有太放在心上，毕竟十个手指头还有长有短。父母偏心，本不是什么稀罕事，就是王府里，他与三郡主、四郡主同胞所出，可父母所重都各不相同。
王妃偏疼三郡主，因三郡主体弱多病，打小都是王妃亲自照料。王爷生前最看重的当然是世子，世子的衣食住行，王爷都亲自过问。
身为幼女的四郡主，反而没有哥哥姐姐受父母宠爱。世子早看出这点，对于胞妹就十分宠溺，多少有些想要补偿的意思。
世子没想到父母偏心能偏的这样严重，而且虎头家竟然敢窥探王府。
世子是真恼了，恨恨道：“谁给他们的胆子？竟然敢如此行事！”
道痴道：“谁让他们是鼎山父母，一个孝字压着，就是打死鼎山旁人也不好说什么。”
世子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看来虎头爹娘的狠辣对他的冲击太大。
要知道他启蒙的书本是《孝经》，王爷不仅自己是孝子，还言传身教地将世子也教导成孝子。
他想不到还有这样不慈的父母，也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不慈”的状况。
道痴与王琪对视一眼，看出世子的混乱，并没有开口。
屋子里一片沉寂，过了一刻钟的功夫，黄锦带了良医来回话。
世子面色恢复平静，问道：“鼎山怎么样？身上的伤重不重，伤没伤到筋骨？”
良医回道：“肩颈处还罢，后腰上几处厉害些，需躺床养上几日……”说到这里，欲言又止。
殿内众人都望向良医，道痴攥着拳头，心中后悔莫及。伤在后腰，那是不是以后？
世子与王琪也带了紧张。
两人想的都是虎头本是以熊力出众，真要伤了腰，损了肾脏，那哪里还会有力气？
就听良医道：“还有就是这些日子饿的狠了，怕是伤了肠胃，以后有些妨碍。”
世子讶然道：“什么？饿了狠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良医道：“下官瞧着病人当饿了三、四日了，早前怕是也饿过，只是病人身体健硕，才支撑下来，不见病态。”
世子依旧是难以置信，望向道痴与王琪。
道痴只觉得太阳穴直跳，对于王家再无半点好感，连王福平也算在内。身为一家之长，在眼皮子底下，任由儿媳凌虐长孙，他起码是犯了疏忽之错。
王琪早先还觉得贸然插手虎头家事不妥当，心中有迟疑，可听良医这几句话，只剩下气愤，不平道：“虎头本就不伶俐，口舌又笨，摊上这样的爹娘，若是没人护着，早晚被磋磨死。殿下，就救一救鼎山……”

第一百三十七章 王家窑速战速决
从启运殿出来，王琪有些不甘心，却晓得外头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界。
等回了乐群院，他直接进了道痴的屋子，皱眉道：“二郎，殿下不是看重虎头么？怎么虎头被欺负成这样，殿下也不为他做主？”
他带了几分焦躁，世子的反应显然出乎他意料。自打进王府为伴读后，他向来将王府与世子视为靠山。
到了眼下，他忍着大伯、大伯母脸色留下的那一百二十顷地，就疏了他与家人的情分。要是王府这边再靠不住，他觉得自己真成了孤家寡人。
道痴倒了一盏茶给他，道：“七哥太急了。世子行事向来求稳，总不会听风就是雨。如何庇护虎头，等世子调查明白，心中自会有数。”
王琪闻言，神色稍缓。道：“那就好，要是世子束手不理，还真是麻烦事。”
兄弟两个正说着话，就听到外头“轰隆隆”响起几声惊雷。
王琪缩了下脖子，站在门口往外头望去。
还不到傍晚，天空中虽有云絮，可依旧以碧晴为主，只在东北天空方向，云层压的很低。
“轰隆隆”又是一声响雷。
王琪诧异道：“晴天滚雷，真是稀奇。”
陈赤忠、刘从云几个也被响雷惊出来，站在门口仰头看天色。
东北天空方向，除了响雷，还夹杂着闪电霹雳。
道痴看了两眼，就退回屋子，不过是少见些的气象，并不算什么。
又忍不住想着京中消息，正德皇帝去年九月曾落水，而后就因病停朝会。道痴曾与刘万山说起此事，刘万山身为外官，在京城也有消息往来。不管是京官，还是外地文武都关心京中立嗣之事。
听说河南崇王府这两年使王府属官常驻京城，为的就是谋嗣之事。崇藩开国国主崇简王是英宗皇帝六子，孝宗皇帝胞弟，今上嫡亲叔祖。
现在崇国亲王是崇简王之孙朱厚耀，是今上从堂兄弟。正德十三年生有嫡长子，崇藩上下这几年，就是为崇王府嫡长子忙活。
只是今上就嗣子之事一只不松口，崇藩也只是白忙而已。
至今为止，不管是张太后等皇亲国戚，还是文武大臣、宗室诸王，即便偶有就皇上立储之事说话的，也只是想着让今上择宗室王子为继，依旧是父子承袭这套，至今还没人提及“兄终弟及”。
没有人会想到今上会熬不过落水后的风寒，因为今上并不文弱，相反的还颇为勇武，喜欢骑马射箭，曾自封为大将军。
因此，即便大家晓得皇上不能生，也并没有太着急。
等到今上死，文臣们提及“兄终弟及”，找个少年天子，而不是“嗷嗷待脯”的婴孩继今上香火，多半是防着外戚与宦官。
只是到底要等到几月……
京城距离安陆千里迢迢，可因有王三郎与姐夫张庆和在，多少能得到些消息。
正月底，在王三郎的家书中，就提及京城这两月的“异象”，冬雷震震、火星凌日等等。他虽没有在信中提及天子如何，可既然异象连连，那京城那里少的了纷纷流言。
只是安陆远离京畿，天子身体如何，是否临朝，还影响不到安陆。
转眼，到了“二月二”，龙抬头。
中午府学下课后，世子就示意道痴与王琪跟上，连着陆炳，一起回了启运殿。
少一时，陆松、邢百户也赶了过来。
世子对道痴与王琪道：“鼎山之事，孤已有了决断。他爹娘不慈，他身为人子，虽不伶俐，却依旧纯孝，难能可贵。要不然的话，以他的熊力，想要阻拦他爹的棒子，并非难事。没道理纯孝之人，被任意厌弃凌虐，即使是父母亲人，也不当如此。既是他爹娘不愿要他，那孤要他，孤已经同陆大人说了，提前给虎头补校尉，直接挂在仪卫司，以后鼎山就留在王府。”
道痴面带激动，王琪眼睛发亮，可犹豫道：“殿下，那头毕竟是生身父母，要是见鼎山出息了，再缠上来怎么办？”
世子没有直接做答，而是望向道痴道：“二郎，鼎山五岁被他曾祖父带上西山，九岁被带下山，这四年也在西山寺长大是不是？”
道痴点点头道：“是。”
世子又问：“西山寺普慧师父坐化前曾留下遗命，令你多看顾鼎山？”
道痴道：“正是。大师父看着鼎山长大，多有怜惜。”
关于他与虎头是幼年玩伴之时，本就没瞒着世子，现下也没有什么可顾忌的。只是在与虎头的交情上，道痴隐下一些，将两人的亲近归根于大师父身上。
世子听了，道：“那为了鼎山，让二郎背个黑锅，二郎可愿否？”
道痴闻言一愣，倒不是不愿，而是没想到世子会让自己出面。他眨了眨眼，带了几分茫然道：“请殿下吩咐。”
世子解释道：“孤并不是为难二郎。只是王家祖上既是西山寺旧仆，普慧师父又有让你多看顾虎头的遗命，二郎行事起来更加名正言顺。不过，怕是与你名声有碍，你若是不愿，孤也不怪你。”
为了虎头，道痴心里自然是百分百乐意。可是想着世子小小年纪，就开始让属下背黑锅，道痴在心里也忍不住问候了世子长辈两声。
道痴脸上的茫然已经散尽，带了坚定道：“殿下请吩咐，愿为殿下效力。”
世子脸上露出欣慰。其实此事不用道痴出面也行，只是那样的话，真要传扬出去，有碍王府名声。若是道痴将此事揽过去，就不干王府之事。
道痴的应答，也合了他的心思。虽说此事是由道痴出面，可真正庇护虎头的还是他这个世子，这一点他不想混淆。
王琪在旁听着，有些憋不住，道：“殿下，到底有什么好主意，快点说啊？”
世子从书案上取出一张纸来，递给王琪。
王琪带了好奇，接过看着，不由睁大眼睛，看看世子，又看看邢百户，道：“邢大人有家眷在老家？还是外头有沧海遗珠？”
邢百户笑骂道：“没有那玩意，七郎就不必瞎猜，不过是殿下让我顶个名。依照我的意思，义子干亲也可。可殿下说，疏不间亲，亲爹娘跟前，干亲长辈没有说话余地，才让我顶了这个虚名。”
王琪脸上只剩下佩服，对着世子竖起大拇哥道：“殿下英明，如此才是一劳永逸。”
道痴在旁听得有些迷糊，探过身去，看了看王琪那张纸，脸上也露出几分诧异。
不过他心里并不意外，因为世子的想法，与他之前所想的不谋而合。只是他没有想到是真戏假作，而是想到陆家。又想着陆家即便不成，还有其他校尉家。
世子望向道痴，道：“今日天气晴好，二郎就将这件事解决了，省的过后啰嗦。”说到这里，迟疑道：“用不用邢大人随你过去？”
道痴稍作思量，摇头道：“不用，只是还请殿下借二十仪卫，让我狐假虎威一把。”
世子闻言，脸上带了笑意，道：“好，想要什么样的人，让陆大人挑给你。”
陆炳旁听半天，见没有自己的事，急的直跳脚，道：“殿下，还有我呢，莫忘了我。”
世子轻哼了两声，还是对道痴道：“带了陆炳同去吧，要不然孤耳朵可就不清净。”
听世子吩咐完，众人从启运殿出来，道痴便不跟陆松客气，道：“陆大人，多带人过去，只要是想要吓唬吓唬虎头爹娘，省的他们过后说三说四。人手就挑面相恶的，越彪壮越好。还得准备些好马，我们早去早回。”
陆松应了，王琪忙道：“陆大人，多预备一匹马，我也跟去耍耍。”
陆松自是无话，王琪毕竟年纪大些，只道痴带了陆炳两个领人去，他还真有些不放心。
邢百户在旁，脸上褪去桀骜不驯，只剩下得意。
陆松看不过眼，撇嘴道：“老邢你得意什么？你又没有闺女，不过是个幌子，用得着这般得意。”
邢百户扬着下巴道：“文书若成，虎头就是我的亲女婿，你若是眼气，就将灿娘送给我做闺女！”
陆松被噎得说不出话，半响指着邢百户道：“我等着，看你能挑个什么闺女出来……”
三小从府学下来，还没有用午饭，就跟陆松约好时间，半个时辰后直接去王府门口领人领人，先各自回去吃饭。
虎头并不在乐群院，他上个月在启运殿偏殿躺了两日后，就被邢百户接去，还没有搬回乐群院。
等道痴与王琪用罢午饭，赶到王府大门时，离约好的时间还剩下一刻钟。
二十仪卫已经在王府大门口等着。王府仪卫，都是制服，穿戴起来，极为气派。
出来的这二十人，雄纠纠气昂昂，带了肃杀之气，看着够吓人。
王琪在仪卫司混了一年半，去年又有截杀流匪之事，与大家多是相熟。陆炳因陆松的缘故，也常去仪卫司，与大家也是相熟的。
只有道痴与这些人并不想熟，他也没有刻意亲近。
众仪卫得了吩咐，只晓得随世子伴读出城一趟，这期间听道痴调派。至于什么事，他们则不知。
众人上马，出了王府。
因城内不能疾行，一行人策马缓行，往西门去。
道痴、王琪、陆炳虽年岁不大，还是常服装扮，可后头跟着二十校尉，路人见状，多是带了惶恐，避闪开来。
西城各个商铺的老板、掌柜得了消息，少不得也探头张望一二。
有认出王琪的，少不得洋洋自得，吹嘘几句王氏宗房的体面，连他们这些外掌柜伙计也跟着荣光。
王琪好奇道：“二郎，你打算怎么对虎头爹娘讲？”
道痴道：“七哥莫急，稍后便知。”
陆炳也跟着抓耳挠腮，道：“二哥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了吧，妥不妥当也让王七哥与我参详参详。”
道痴但笑不语，见出了城门，就催马疾行而去。
众人见状，也快马加鞭，马路上扬起一路烟尘……
三十里路，马车要走将两个时辰，快马一个时辰就到了。
一行二十三骑，刚一进王家窑村，就引起王家窑村村民的惶恐。
待看到那些人去了村长家，就有不少乡人凑不过，想要打探一二。在乡下人眼中，官府与避而远之的好，官差更是得罪不起，轻则破财免灾，重则家破人亡。
道痴既要“狐假虎威”，那叩门之类的程序就能省了，直接请两个仪卫踹开大门。
今天是“二月二”，乡下要祭神，祈求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王福平、王福安两家人，祭神后，正两家合在一处用祭祀大餐，刚吃完饭，就听到外头“踏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声音杂乱无章，听不出有多少匹马。
妇儒们还察觉不到什么，男人们面面相觑，都带了凝重之色。
没想到，马蹄声刚消失，自己大门就被踹得“梆梆”响。
王家众人涌出房来，就见大门被踹开，门口乌压压地站了好几十人。
看着校尉身上的公服，王福平直觉得脚软，待看了道痴，顾不得他满脸煞气，如见了救星似的，上前两步道：“二公子来了。”
道痴只扫了他一眼，并没有接话，而是走了几步，进了院子，后边的人“呼啦啦”地跟上。
原本宽敞的院子，立时逼仄起来。
王福平额头上的冷汗都要出来，再迟钝也瞧出这一行人来者不善，老人家躬身近前，带了几分祈求道：“二公子……”
道痴直接指了虎头他爹道：“王村长，我有事寻令郎说话，与间安静屋子与我。”
王福平闻言一愣，随即忙叫家人让出正房，请道痴入内。
虎头他爹被众人看着，腿肚子直打转，有心不去，又被王福平推着。
王福平想到虎头身上，想着道痴是不是过来为长孙做主来了，否则怎么想起找虎头他爹。老人家心里稍安定些，扭着长子，想要跟着一道进屋见道痴。在门口，却被两个仪卫拦下。
虎头他爹被另外两人拉着，拽进了正房。
这个态度，可不像是来讲道理的模样。
王福平的心又提起来，耳朵竖着，听着上房动静。
上房里，虎头他爹被拽的身子都站不直，说话带了颤音道：“二、二公子……七公子这是……”
王琪与陆炳都齐刷刷地盯着道痴，想要看他如何教训虎头他爹。
道痴却什么也没说，只叫跟进屋的两个仪卫制住虎头他爹。他自己抽出一把匕首，走向虎头爹。
虎头他爹只觉得魂飞魄散，忍不住尖叫起来：“二公子，二公子饶命！”

第一百三十八章 出籍
虎头他爹声音如此凄厉，院子里的王家人就有些受不住，想要进屋子来。
门口的那几个仪卫“唰唰”地抽出腰刀，望向王家人一咧嘴，立时吓倒了两三个。
虎头他娘更是个窝里横的，即便平日将丈夫制的服服帖帖，现下也抓着妯娌胳膊往后避。至于虎头那个二弟，虽被父母惯得骄纵，却不是个傻子，吓得面色发白，压根就不敢吭声。
只有王二叔，扶着王福平，望向众仪卫畏惧中带了戒备。
屋子里，虎头他爹又一声尖叫。
道痴厌恶地皱皱眉，收起匕首，抓了虎头他爹的手指，在契书上按了一个血手印。
而后他从怀里摸出根鹅毛笔来，塞到虎头他爹手中，轻声道：“书名。”
虎头他爹虽不是胆子大的，可是也晓得有些东西不能随便签名画押。否则要是个巨额借据，岂不是要命。
可是眼下哪里有他选择的余地，他不过犹豫了一下，一把腰刀已经顶到他脖颈上。
虎头他爹哪里还敢讨价还价，哆哆嗦嗦忙道：“我书，我书。”
只描了文书一眼，见不是借据，他立时松了一口气，痛快点写上自己名字。至于其他的，性命攸关，他暂时顾不上。
虎头将那文书收好，看也不看虎头他爹一眼，就出了屋子。众人忙转身跟上，虎头他爹萎倒在地，哆嗦着不敢吱声。就听“啪嗒”一声，一个荷包摔倒他面前，荷包系带裂开，里面滚出几个银元宝。
王福平听到屋子里没动静了，心里直发颤，见道痴出来，忙上前道：“二公子，这是……”
道痴往女眷中扫了一眼，看着虎头他娘道：“虎头尚不食子，这世上竟然有要饿死孩子的亲娘，可是让我们见了世面。”
王福平反应过来，脸色一白，顾不得责骂儿媳，带了几分焦急道：“二公子，虎头他……”
道痴看着王福平道：“幸而不死。不过以后无需村长费心，虎头生死与王家再不相干。”说罢，展开文书让王福平看了一眼。
王福平看着那文书，瞪大眼睛，不知该说什么。
道痴已经将文书收好，大踏步出门去，王琪、陆炳与众仪卫“呼啦啦”跟上。
王福平省过神来，苦着脸追上来，拉着道痴的马缰道：“二公子，不可啊，不可，有话好商量，有话好商量啊，都是小老儿治家不严，小老儿以后定不会再委屈虎头。”
道痴已经翻身下马，转头道：“就当没这个孙子吧。”说罢，从王福平手中抽过缰绳，勒马前行。
王福平身子一趔趄，差点跌倒，幸好王二叔上前扶着，才站稳。
众人纷纷上马，随之跟上。
马蹄声渐远，王家众人小心翼翼地看着来人呼啸而去。左邻右舍，村中长者，少不得都近前来，想要打听打听缘故。
王福安低声道：“大哥，二公子拿的是什么？莫非逼着老大押了虎头身契？”
王福平无力地摇摇头，道：“不是身契……”
一个时辰后，道痴等一行从西门进城。
陆炳带了几分不甘心道：“二哥，这也太不威风了，轻飘飘地放过他们，太便宜了她们。”
道痴睨了他一眼，道：“若是大郎当如何行事？”
陆炳闻言，想了想，讪笑两声道：“还真的不好动手。”
王琪道：“不用动手，那两个也不好受。就算这几日王家人能容得他们夫妻狡辩，等过几日虎头补了校尉，还有的那两位好受。”说到这里，顿了顿道：“二郎，要不要哥哥同大哥说一声，免了他们家的差事，省的他们忘本？”
说到底，虎头家不过是王家旧仆。他举荐虎头入王府本是好心，可虎头家倒好像是受了委屈，舔鼻子上脸，借着虎头的事要求入虎头弟弟入族学。王琪知晓后，没有说什么，可心里也不自在。
道痴摇头道：“不必，虎头爹娘糊涂，他二叔还是个好的。”
他怀里那张文书，是一张契结书，类似“卖身契”，但还不是“卖身契”，更像是婚书。只是上面提及赘子为婿，收彩银百两，而后生老病死、子嗣家财，同本家再无干系。
有了这个文书，虎头就可以入邢百户的户籍，以赘婿身份。只是邢百户并无女儿，这张文书也不过是用来堵虎头家人。世子将虎头的户籍挪出来，也是为补锦衣卫，倒不是真的让虎头为赘婿。
大明虽不像秦汉时将赘婿视为奴仆，可到底不好听。
那一百两银子，是世子准备的。世子的心中，未尝没有将虎头“买断”的意思，否则也不会安排这一出。只是他是要虎头做近卫的，并不是仆从，才让邢百户担当个“岳父”之名，由道痴行此嚣张之事……
虎头没有再搬回乐群院，不过每天下午在东苑校场，道痴都能看到虎头。
十四岁的虎头，个子看上去与邢百户差不多高。只是他脸上不再是向之前那样常挂着憨憨的笑，严肃不少，这样也很蒙人。若是不说话，看上去与常人无异。
道痴不知该欣慰还是该心酸，邢百户视虎头若子，从最初的“严师”成了“慈父”，见虎头刀法早耍的利索，就拉着陆松想要让虎头拜师，说是请陆松指导虎头的箭术。
陆松看破他那点小心思，不过是因世子发话给虎头补锦衣卫，以后虎头会在仪卫司当差，邢百户本人在府卫，怕庇护不上。
否则的话，邢百户才舍不得将虎头让出一半。
陆松是真心喜欢虎头，即便晓得邢百户有所图，可依旧心动，却请示过世子后，就正式收虎头为徒。
最高兴的莫过于道痴，能同陆家拉上关系，虎头真的有保障。
补锦衣卫校尉，并不是难事，等到二月下旬的时候，虎头就正式成了锦衣卫校尉，挂在陆松名下，入值兴王府当差。
今上龙体不愈的消息，终于在地方也传播开来，不因旁的，就因礼部公告，殿试再次延期。
今年本不是会试之年，这些等待殿试的考生，还是去年春天参加会试的那批人。这些人寒窗苦读十数年，终于一步一步考出来，在会试榜上有名后，只等着殿试排名次。
可对于读书人看来，这天大的事，对今上来说却不算什么。
去年三月今上不等殿试就带了文武大臣“南巡”去了，殿试就拖延下来。等到去年九月，今上北归，没等到京城，又落水伤身。
去年的殿试，就拖到今年。
原是要定在二月十五，结果礼部又延后半月，定在三月初一，随后又延期到三月十五。
不说别的，就从殿试一拖再拖，世子与袁长吏等也反应出皇上确实病的不轻。
世子与今上同辈份，还没有娶妻生子，在兴王府众臣属看来，各地藩王盯着的皇嗣之事，实不同王府相干系。
兴国建藩不足三十年，传到世子才是二代王，在宗室诸王中，势力微弱，不管在皇嗣博弈中，哪个藩王取胜，也不干兴藩之事。
提及此事，袁长吏不无遗憾。若是王府大王子没有夭折，娶妻生子，那最后资格继今上正统的，就是兴王府的王孙。如今只能看着那些有王孙的王府上串下跳，兴王府只能看个热闹。
二月末月假时，虎头没有再出王府，而是随邢百户留在王府。
道痴出王府后，在王府外看到王福平与王二叔。道痴并未理会二人，就在虎头一家迫切想要抹去“王氏旧仆”痕迹时，哪里还记得老和尚对他们一家的恩惠。
王老爹当初不过一个小厮，若不是借了老和尚的光，如何娶妻生子、置下家业。宗房老太爷不看在老和尚情面上，又哪里会庇护一户出仆。
没等老和尚去世，他们就开始阳奉阴违；等老和尚去世，他们又将老和尚的遗命抛到脑后。说到底，还是忘恩负义。
如今虎头已经从王家脱了干系，道痴也没有再理会他们的必要。
王福平见向来好脾气的道痴都冷了脸，嘴里越发苦，无奈之下，只好带了儿子去宗房。
王家窑村周边都是王家的庄子，王老太爷早得了消息，晓得道痴、王琪带了仪卫去乡下之事，曾叫长孙传王二叔入宗房，打听缘故。
待晓得道痴与王琪等人的行为后，王老太爷沉默半响，就打发王二叔下去，并没有再插手此事。
对于虎头出籍之事，王老太爷心里并不赞同。若是做儿女的都这样，父母打骂一顿，就要反出家门，那成什么体统？不过既是有王府仪卫跟着，就不再是一家一姓之事。在没有问清楚此事时，王老太爷并不想说什么。
王福平听说王老太爷过问此事，次日便就城到宗房请见，王老太爷却没有往常那样好说话，只说不见。
今日王福平带了孙子再登门，心里也没底。
可是总不能真的任由长孙做了上门女婿，现下事情还捂着，真要传扬出去，他们成了什么人？卖儿卖孙，愧对祖宗。即便不晓得他们的祖宗到底是哪个，也不愿意如此行事。
还有就是，道痴那日的气势不仅镇住王家人，也晃花了王家人的眼。既是道痴看重虎头，那看在虎头面上，也会拉扯他们一把……

第一百三十九章 平静
道痴依旧按照蹭了王琪的马车回家，临下车前，道：“七哥，帮我问问大哥，新马车到了没有。”
上个月月末回来，他请王珍帮忙定制一辆马车。
王琪道：“哪有那么快，你选的都是重料子，又是在武昌府车行定制。”
道痴道：“有了马车，祖母往后出行也便宜些。”
王琪笑道：“晓得你孝顺，有了舅舅给的银子，就是给叔祖母买马车。”
说话之间，他打量外九房的大门，过年时新刷的明漆，院子里房顶也换了新瓦片，不再是昔日陈旧破败景象。
王琪带了好奇，对道痴挤挤眼道：“二郎，你两个舅舅到底给你留了多少银子，是不是发了大财？”
道痴道：“加起来比比不得七哥一个零头。”
听到这个，王琪情绪转为低沉，道：“二郎，明日随我去巡庄可好？”
道痴想了想，还是摇摇头，满脸诚挚道：“七哥还是请伯祖父安排人手。要是七哥真的就这样远了家里，伯祖父怕是要伤心。”
王琪犹豫道：“这样好么？若是祖父身边的老人，以后尾大不掉可怎么办？”
道痴笑道：“若真是伯祖父身边的老人，七哥当欢喜才是。七哥现下用上，以后分家时也好名正言顺地开口要到名下。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我虽乐意听七哥吩咐，可对于农桑经济之事，七哥也好，我也好，都是外行，还是寻专人盯着才妥当。”
王琪听了，面带欢喜道：“二郎说的正是，我还是央求祖父要人。我身边就小猫几只，哪里有正经当用的。就是等到分家的时候，稍稍得用的家人，也多会奔着长房、二房去。还不若现下借着管理庄子铺子的名义，从祖父手上要人。”
为了那一百二十顷地之事，王琪不仅对大伯、伯母心生芥蒂，对祖父母也不无埋怨。祖父母并不开口，任由大伯与伯娘给他脸色看，未尝没有让他退一步家和万事兴之意。
王琪不愿意退，与祖父母之间关系也尴尬起来。
他打小养在祖父母身边，对祖父母感情很深。这些日子，他心中也曾后悔，自己是不是做的过了，为了贪心伤了家人情分。不过思量过后，他还是坚持不给。
祖父母虽疼爱他这个孙子，但是对其他儿孙的疼爱也不减。
他记得清楚，小时候他与六郎打架，祖父母训斥他，而不是训斥六郎。只因他没心没肺，即便哭的撕心裂肺，给盘点心就能破涕为笑；六郎却是个脾气大的，被祖父母教训一顿后，宁肯挨鞭子，也不再进祖父母的院子。
六郎倔强起来，阖家不宁，因为六郎身后有父母兄嫂，使得祖父母对于这个孙子也不好轻慢。
他这个名义上祖父母最宠溺的孙子，即便受了再大的委屈，在祖父母口中也不过是得几句好话，然后上两盘好吃的点心。
王琪小时候常为此不忿，对于六郎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堂兄也实近亲不起来；等到长大，王琪算看明白。
不是宠溺，就是看重。真要论起祖父母心中的分量，自己这个孤儿，怎么能比得上大伯一家。
不过即便对家人有些心冷，可祖父母依旧是他最亲的亲人。道痴给他的提议，恰好给他一个台阶，让他能够与两位老人缓和关系。
目送着王琪离去，道痴才转身进门。
开门的不是二柱，也不是燕伯，而是周大顺。
上个月月末，道痴曾让三房下人来家里拜见王宁氏。因现下外九房的宅子小，就挑了几个小的过来当差。
田寡妇那里，因二柱舅舅给二柱定了亲事，她们母子不随他们祖孙进京。安排几个小的现下就在王宁氏身边侍候，也省的将来离乡时，王宁氏用不惯人手。
周家就是周泰长子周大顺与长女小喜，张家是女儿春兰，赵家小子与张家小子、周家二平年纪都是与道痴相仿，可以给道痴做小厮。因道痴现下入王府，身边只能带惊蛰一个，这几个便没有过来当值。
周大顺过来，看守门户，也是以防万一。
这两个月，因街坊邻居都晓得道痴得了两个好舅舅，正经有不少人打这边主意。
外九房已经脱了寒酸气，有些过日子的好气象。
周大顺躬身将道痴迎进去，禀告道：“公子，小人老爹已经挑好了两块田，已经告诉老太太，老太太说等着公子回来拿主意。”
道痴停下，道：“都是多少亩地？”
周大顺回道：“一块三百亩，一块五百亩。三百亩的是上等水田，五百亩的只是中田，前面的十二两银子一亩，后边人家着急出手，只要七两银子每亩。”
道痴在心里算了算，前者亩少单价贵，后者亩多单价少，总价差不多。只是前者的价格确实不低，他先前问过大致的市场价，上田基本是十两银子上下。不过整田难得，价格稍高些也说得过去。
后边的中田，道痴虽没有去看过，不过五百亩的整田，竟然跟零散田地的价格一样，要价真的很低。
可便宜哪里有那么好占的，价格压得低，肯定有这样那样的不足。田主想要脱手又不便宜，才没有叫高价。
道痴道：“叫你爹明日过来一趟。”
周大顺应了，道痴大踏步进了院子。
进了院子，就见王宁氏站在鸡舍外，手中拿着大瓷碗，正抓着里面的谷喂鸡。身边站着两个小丫鬟，正是春兰与小喜。
见孙子回来，王宁氏很是欢喜，放下喂鸡的事，祖孙两个进屋说话。
春兰端了茶水上来，两个小丫鬟中，小喜只有十二岁，不仅容貌美长开，性子也天真烂漫；春兰已经十四，也算眉眼清秀。
王宁氏便留春兰在旁服侍，让小喜去收拾东厢。孙子回来的时候，也是小喜近身服侍。
换做其他少年，或许不会留意老人家的心思，可道痴哪里不明白。他心中暗暗好笑，却也佩服老太太，即便日子富裕了，还不改性情。说到底，还是真心疼他的缘故。换做其他人家，哪里会如此重视嗣子嗣孙身体，为了子孙计，怕是等他成年，就安排一堆妻妾开枝散叶。
在大家的认识中，通常过继的第一代子孙是不容易养熟的，尤其是道痴这种过继时已经懂事的；可过继后生下的儿孙，自家生自家养的，才是真正的骨肉。
王宁氏要与孙子说的，也是买地之事：“后边的五百亩听起来好听，可地要是出息少，也不顶用。还不若那三百亩地，上等的水田什么时候想要脱手也便宜。”
道痴安排人买田，是想要借着刘万山与崔皓帮扶的名义置产，以后花银子也松快些。可是想到自家本就人少，要是进京后在留人照看这些地就不值当。还不如用买田的法子洗银子，先用舅舅赠银的名义在安陆买几百亩地，等到进京时，再将这些地卖掉。如此，进京后花销的银子，就有了正经来路。
王宁氏倒是没想到买地会那么快就卖掉，而是想着道痴要是科举下去，没中进士前还好，只是读书开销；等到中了进士，选官之类的都要花销。
虽说民间有“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说法，可老人家心正，不愿意孙子出仕后因缺银子触犯国法，行不端之事。
因此老人家买田就想要寻出息好的，又想到以后孙子官场有变动时，脱身田宅打点之事，便觉得还是那三百亩的地好。
道痴刚才在门口听了周大顺的话，本也觉得那三百亩田好，听了王宁氏的话，自是点头道：“祖母说的正是，孙儿也觉得那水田好……”
※※※
宗房老宅，上房。
王老太爷耷拉着眼皮坐在那里，对王福平道：“现下后悔来不及，虎头已经入籍，又由他丈人补了校尉。”
是非究竟，他先问过了王琪。虽说对于虎头出籍之事，依旧不赞同，可既是世子做主，那也轮不到他来质疑。另外，王琪说了虎头正月回王府时的惨状，老爷子对王福平也不满起来：“你真是老糊涂了，怎么就能任由儿子、媳妇磋磨孙子？好好的孩子生生的饿坏了肠胃，大过年的，这是造孽。”
王福平苦笑着道：“老爷子，小人确实不知。谁会晓得那对孽畜竟然如此行事，只以为他们是摆爹娘的威风，谁会想到会闹出这些。虎头那孩子，是个不开窍的，如何能当差？要在得罪了人，反而不好。”
王老太爷哼了一声，道：“能不能当差就不用你们操心，还是省省吧，别再想着将孩子找回去。你们当虎头是草，可人家将虎头是宝。对方是王府百户，在世子跟前都是极体面的，虎头跟了那边不会吃亏。你们不要再去招惹虎头，否则真要对上了，我也护不住你。”
王福平哭丧着脸，不得不死心。
百户是正六品，后边又有王府做靠山，哪里是他们平民百姓能惹得起的……

第一百四十章 欲分房宗家生隐患
翌日，没等道痴用早饭，周泰与张大就过来候着。
道痴用了早饭，就与他们两个去见田主，买下那三百亩水田。所用银两，除了崔皓赠的那些，还有当铺这两年的出息。
周泰算是完成差事，松了一口气；赵大则是神色讪讪。
原本买田之事，最早是交给赵大，结果打听到的都是不是三五十亩的，就是下田的，都不和道痴心意。
这点也不稀奇，因为整块的良田，就是不好买。有的时候，压根就得不到消息，买主与卖主就交易完。
周泰闻言，便主动请命。结果半月功夫，就漂亮地完成差事，不过是借势。却是借的漂亮，用的是刘家那边的人脉，在道痴能接受的范围之内。
从衙门里过好田契出来，道痴回头看了看周泰与张大，对张大道：“既是田契立好了，你就带几个小的去巡庄。”
张大闻言，忙道：“小人尊公子吩咐。”
张大欢欢喜喜地去了，道痴看向周泰，见他依旧恭恭敬敬，道：“差事完成的不错，回头去赵四那支二十两银子做赏银。”说到这里，又道：“刘宅管事那里，那封一封十两银子的谢仪过去。”
“谢公子赏。”周泰躬身道。
这些日子看下来，三家下人中，还是周泰这家用起来最顺手。只是他是任家家生子，到底能不能得用，还得到京城，看看任家家风做派再说。
道痴想着京城会试延期之事，晓得正德皇帝日子没多久了，便对周泰道：“年底之前，我会奉祖母进京。你既是舅母从京中带出来的老人，行船走马这些想来也有些经验。祖母年迈，经不得奔波，如何安排路程才能既舒适又便宜，就由你多费心。”
至于预先进京买宅置地之类的话，道痴没有说。
要是世子进京，他们这些人多半会跟着。等他到了京城，再操心这些也来得及。省的面面俱到，让旁人看着狐疑生事。
周泰忙应了，面上不动神色，心中未尝没有一丝窃喜。
这一个半月，他也瞧出来，自家新主人是刚过起来的人家。原来的旧仆，老的老，小的小，都不堪大用。不管是总管，还是以后外管事，多半会从他们三家人中选。
张大去管了田产，赵四管了铺面买卖，自己看似闲下来，可打理的是举家进京的大事。京城又是自己熟悉的地界，将来京中新宅的总管，多半是自己了……
道痴晓得王宁氏对老宅的留恋，即便他名下已经有了新院子，却只安排三家下人入住，自己依旧陪着王宁氏住在老宅，就是晓得老人家不愿意离开这里。
为了怕王宁氏反悔，道痴这两日，就不时提及顺娘与小外甥。
王宁氏开始还听着，后来瞥了他一眼道：“行了，别跟祖母耍小心眼。我没什么离不开的，能守着你与你姐姐过日子，不比守着这老宅子强。宅子再好，也比不过去人去。”说到这里，有些迟疑，道：“只是老燕与燕家的都上了年岁……”
是不是留老两口在安陆看家，王宁氏有些拿不定主意。
道痴忙道：“祖母，嬷嬷陪着祖母一辈子，怎么舍得与祖母分开。自然要随咱们一同进京。至于这边院子，按照孙子的意思，还不若托给隔壁八太爷家。”
王宁氏犹豫道：“二郎到底打算在京城呆几年，心里有成算没有？若是年头不长，留他们在老家也好，省的奔波辛苦。”
道痴道：“明年三月能入监的话，少说也要四、五年。即便从国子监出来，孙儿也想要留在京中见识几年，这样一来，在京城的年头更久。祖母别只顾着心疼燕嬷嬷，也心疼心疼姐姐。姐姐是嬷嬷看大的，除了想念祖母，定也想念燕嬷嬷的紧。”
王宁氏这般说，倒不是真舍不得燕嬷嬷夫妇，而是怕孙子为难。毕竟孙子身边有人使唤，燕伯与燕嬷嬷年纪又大了。
听道痴这般说，老人家心里才踏实下来。
三天月假，匆匆而过。
虽说开春以来，天相有异，可对王府这边的影响不大。如今王府上下，都在掐着时间，等着世子除服。
在除服前，还有世子十五岁生日。按照习俗，过了十五岁，行了成童礼，世子就不再是孩子。
等到王府除服，除了世子袭王爵与选妃两件大事外，还有三郡主出嫁之事。
王家与王府虽默认了王琪与三郡主的亲事，可是按照程序，在正式议婚前，还要上报朝廷，得了批复，才能有继续。同时，三郡主的诰封也会正式下来。
王夫人是王琪出嫁姑母，三郡主庶母，两人身上都有服。等到除服，也得腊月。
年前大定，年后迎娶，是王老太爷的打算。
这次王琪去寻王老太爷要人手，祖孙两个即便没有芥蒂全消，也不再似前两个月那般冷淡，关系融洽不少。
王老太爷便与王琪说起此事，希望他也探探世子口风，看看王府这边的安排，再问问王府这边对房宅的要求。省的耽搁下来，王府就要忙着世子大婚选妃，顾不上三郡主这面。
不过王琪还是听出不同意思。
王琪有些忐忑，过来接了道痴后，便提及此事：“二郎，祖父到底是什么意思？”
道痴想了想道：“大明的仪宾都单独开府么？”
王琪摇头道：“怎么会？宗室郡主到乡君，婿都称仪宾。大藩之地，亲王下郡王十数人人，将军与中尉数十上百人，宗女不知有多少。怕是只有极为得宠的郡主，才会在出嫁后单独设府。”
道痴道：“伯祖父有分家之意。”
王琪惊诧道：“分家？祖父祖母还康健。”
道痴道：“怕还是王夫人的遗产闹的。你舍不得将夫人的遗产献到公中是略显小气不假；可你大伯、大伯娘惦记这份已经归到你名下的产业，也有欺凌侄儿之嫌。伯祖父、伯祖母这段日子心情不好，当不只是为了七哥，怕是对那边也有不满。现下二老还健在，你大伯、大伯娘就敢谋算侄儿的产业，伯祖父定会想一想，若是他不在，你们家三房会不会闹出夺产之争。你现下不让，以后郡主进门，有了王府做靠山，自然也没有让的道理。一百多顷地，你大伯都惦记，那宗房名下的地更多，只有分家的时候稍稍不公，就能匀出几十顷来。到时候，骨肉反目，说不得还得对簿公堂。伯祖父想要分家，也是杜绝后患。”
王琪揉了揉脸，哑着嗓子道：“二郎，我为什么要让。我虽只有一个，却代表宗家三房，那也是我的家，也是祖宗留给我的产业。”
道痴想到一事，道：“七哥幸好入了王府，即便不是仪宾，也有伴读这身份支撑。否则的话，等到分家后，你大伯、二伯惦记你的产业，你哪里有还手之力。”
两人一个是宗子，一个是京官大员，即便不会明晃晃地霸占侄子产业，可想要算计侄子也不是难事。
不怪道痴多说这一句，并无挑拨离间之心，实在是宗房富足。安陆城外，三、四成的土地，都是王氏家族。宗房的银钱或许不如三房，可名下土地在族里绝对是排第一，两、三千顷不止。
按照大明律，分家时诸子均分，以房头论。
如此一来，分到王琪名下的，几百上千顷。
陈赤忠家道中落，只剩下兄弟一个，只因得了世子帮忙，得了玄妙观的产业，就引得各家云动，为的不过是土地。
王琪出身王家的缘故，外姓有忌惮，王家人则无需忌惮太多。
王家宗房的土地，本就是在分家、吞并、分家、再吞并这样过程中增长。
王琪已经呆住，半响方喃喃道：“我终于晓得姑母当年的话是何意。”
道痴不解，望向王琪。
王琪露出几分茫然，道：“那时我还小，常被姑母接去王府，有次姑母抱着我说，我以后的指望不是在表姐身上，就在三郡主身上。我不解其意，拉着姑母的袖子问缘故。姑母说，表姐与三郡主能护我。我当时还不服气，觉得自己长大后是男子汉，怎么会让表姐与三郡主保护……我常入王府，与表姐情同手足。若是表姐还在世，即便我不入王府，表姐也不会看着大伯、二伯欺负我。三郡主……以后大伯、二伯真要有什么，我真得借三郡主的威势……姑姑怕是早就想到这些……”
道痴见他情绪低沉，道：“大堂兄是明白人。七哥以后身份又不同，应该不会有什么。”
郡主仪宾是从二品，按照品级来说，以后安陆地界，除了世子，就是王琪。
王琪苦笑道：“希望如此，要不然倒显得我不是。我实在怕了大伯与大伯娘，就像那一百二十顷地，明明是他们动了贪念，可是家里上下都觉得错的是我……”
兄弟两个说着话，回到王府。
眼看就是三月，王府也换了新窗纱，用的湖绿色细绸，看着十分清爽。
然后，第二天，就发生一件官民惊恐的大事件。
《大明武宗毅皇帝实录卷一百九十七卷》有记载，正德十六年，三月，癸丑朔，日食。

第一百四十一章 善恶到头终有报
国无二君，天无二日。
日月星辰中，日向来代表天子、帝王。
“天狗吞日”，主帝王凶危。
府学里的先生，看着外边瞬间幽暗下来的天色，还有天上已经缺了一牙的太阳，已经吓的呆住。
世子的小脸绷得紧紧的，推门就要出去。道痴见状，立时拦下道：“殿下，不可！”
世子带了几分恼意，望向道痴。
道痴道：“我在一本古籍上看过，日蚀之时，人当避之，否则易伤眼。殿下即便不放心王妃，也当爱惜己身，省的王妃担心。”
他言辞振振，先生与众伴闻言，也上前劝阻世子。
世子看了道痴一眼，不再执意出去，回头吩咐高康道：“你去告诉母妃，就说孤无事，请母妃安心暂避殿内。”
高康应声，道痴小声提醒道：“勿抬头观日。”
高康点头，跑着去后院传言去了。
随着说话这会儿功夫，天上太阳又缺了一角。
因道痴方才那一句，众人不敢让世子继续停在窗前，纷纷相劝。
世子虽面上有些不耐烦，可依旧是听从众人劝说，从窗前挪到里面。
大家以世子为中心，散座一圈。
虽说府学很少有晚课，可依旧存有蜡烛。
黄锦与吕芳两个寻了蜡烛，点燃起来，屋子里气氛越发显得凝重。
两人又取了热茶，给众人斟上。
府学里一片寂静，只有众人的呼吸声。
授课先生摆不出夫子威风，只是不时地望向门窗方向一眼。
不管是平素嘴毒的吕文召，还是爱说笑的王琪，此刻都屏气凝神，老实的不能再老实。
日食干系天子，身为大明子民，谁人敢吭声。
只有道痴，不是土生土长的古人，心里少了忌讳。他耳朵动了动，外边依旧是寂静无声，不由心中诧异，小声问世子道：“殿下，怎么无人敲锣打鼓？书上不是说，每逢天狗吞日或天狗吞月，人们都要弄出响声，驱逐天狗么？”
世子心中原本很紧张，想的是长吏给自己讲的宗室概况，还有那几个有希望将儿子过到今上膝下的王府。
兴藩开藩时间短，可在宗室中也是仇人，就是挨着兴藩的襄王府。
襄王府距离兴国不足三百里，曾因郢、梁二王的庄田之争，与兴王府打过御前官司。虽说最后兴王府大获全胜，可因两国紧邻的缘故，襄王府还不时寻隙。
不过还好，襄王府开国国君虽是宣宗皇帝同母帝，有资格过继王子给今上，可襄王王府早已断嫡，上代襄王无子，王位由弟弟袭了；现下这位襄王，依旧没有子嗣。
只要不是襄王府王子承继大统，不管哪个王府王子承继大统，对兴王府来说都差不多。
想到这些，世子心下稍定。
原还觉得道痴不声不响，却博览群书，是个有见识的，现下听了他这一句，世子觉得自己这个伴读书读的多，世情却晓得的少，还是带了稚嫩。
看在他诚心请教，世子便也耐心道：“这里是王府，王府属官与下人都有规矩约束，谁敢如此折腾？王府有城墙阻隔，听不到外头动静。不过孤想，外头民众定从旧俗。”
两人这一对答，打破了一室沉寂，众人过了最初的紧张，情绪也逐渐稳定下来。
天子是不是驾崩，与他们又有什么相干？安陆距离京城二千多里，真正的天高皇帝远。
王琪开口道：“都说天狗吃日，百年难遇。过了今天一遭，也算长了见识。”
陈赤忠道：“只在江南少见了些，听说西北常见，有的时候间隔两月就来一遭。只是多是咬了一角，就无变化。若非道观里的道人留心天相，也未必能记下每次变化。”
这样一说，陈赤忠心里不再紧张。生老病死，如同日月之圆缺，都是世间常态。
道痴在旁听着，不禁点点头，看来古人的智慧也不容小瞧。后世关于日食周期的推断，就是两个月。两个月太阳日食一回，只是所在地方不同，看到的东西也不同。
不过日食常见，日全食却少见。看着外头全黑下来，显然今日大家遇到的是全食。
若在一地不移动，那看到日全食的几率是三百年一次。
对于大明子民来说，这确实算是百年难遇。
世子正望向道痴，见他抬头望向窗口，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发现了外头白昼如夜的景象，身体不由僵住。
似乎过了许久，又似乎一眨眼的功夫，黑如墨染的天幕下，又透出一丝光亮来。
世子心中松了口气，想着道痴之前提的那句“伤眼”的话，低下头不再看。
道痴也已经收回视线，晓得此次日全食已经过去一半。
他端起手中的茶，依旧微烫。
等到他手中茶水的温度，从滚热变得温吞，外头已经阳光明媚，之前的一切没有留下半丝痕迹。
大家重新回到窗前，看着外头明媚的春光，不免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陆炳更是喜形于色，小声道：“殿下，这算不算好了？”
世子的眼神黯了黯，没有回答陆炳的话。
即便现下天上正常，可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只是这些是京中大人们需要操心的……他们这些藩王与百姓，只需安分守己就好。
每到京中皇位更替之时，缇骑的活动就活跃起来，防范的不过是宗室诸王。
自成祖皇帝以藩王身份发动“靖难之役”，并最后夺得大明天下，皇室对诸王的惕防就到了极致，为的不过是怕出现第二个“成祖”。
世子虽无反叛之心，可是想到自己继承王位后，连出城都要先在镇守太监那里报备，心中难免有些憋闷。
虽说才巳初（上午九点），今天上午的课还没教授完，可有这日全食闹一场，不管是先生，还是学生们都无心再上课。
就连世子，也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探看王妃等人。
将心比心，他看了众人一眼，道：“今明两日府学休假，三日起再继续上课吧。”
众人闻言，都带了欢喜，目送着世子离开后，便同先生告罪一声，各自带了小厮出府回家。
一路上，行人稀少，即便偶有行人，面上也是心有余悸，不时地抬头望望天。
看来，百姓都被这异相吓到。
道痴回到家中，燕嬷嬷的脸色有些不好，王宁氏却平静的很，听说之前一直在佛堂诵经。
见到道痴回来，王宁氏脸上露出慈爱：“你这孩子，我又不是孩子，有什么不放心的？”
道痴扶了王宁氏的胳膊，请她在椅子上坐了，道：“日月圆缺本是天道轮回常相，只是百姓不识，多会恐慌。孙儿晓得祖母不怕这个，只是怕祖母担心孙儿，孙儿就回来了。”
听说王府一切如常，世子体贴放了他们两日假，王宁氏道：“世子仁心。”
不过面色平静之下，王宁氏望了望北面的方向，不免有些忧心，道：“还是别急着北上，等等京城的消息再说。”
道痴点头道：“好，听祖母的。”
天相大凶，像王宁氏这样积年的老人，不免多想几分。
大明执掌天下百五十年，一波三折，百姓也有不少磨难。
荆楚地处内陆腹地，战火难以波及，可京城呢？天子驾崩，若是藩王异动，最危险的就是京城。
只是怕孙子跟着担心，这些话王宁氏只在心里念了两次，并没有说出来。
道痴道：“祖母勿要担心姐姐。王府消息灵通，京城有什么消息，孙儿都会知晓。”
王宁氏点点头，眉头舒展许多。
当天下午，田二柱便从街头伙伴那里带回来一个消息，外十房大郎的眼睛瞎了，二郎的眼睛没瞎，可也视物模糊。街坊们都说，这是天报。
大郎坏事做得太多，老天不饶；二郎比他兄长略强些，才被饶了一线。
道痴晓得，这定是日蚀时，兄弟两个直接看太阳。后世中，因观看日蚀不当，伤了眼的不是一个两个。
十房贼心不死，这些日子常厚着面皮登门。道痴让周大顺过来，防的就是十房。若是因日蚀的缘故，让他们有了畏惧之心，也是好事。
否则真要闹腾起来，十房得人鄙视，外九房也会被牵连，毕竟两家是近宗。
在家里陪着王宁氏待了一天，次日下午道痴返回王府。
王府这边，也有人伤眼。
内院一个负责扫洒的婆子，还有府卫一个平素言行无忌的百户，都伤了眼睛，彻底不能视物。
天报之类的话，不用旁人说，当事人自己就吓得不行。
前者疯疯癫癫，不等别人相问，就跪在地上，冲着天上叩头不已，求神佛饶命。原来她曾亲手溺死三个孙女。
那个百户，虽没有像这扫洒婆子似的立时崩溃，可是在请大夫看过，晓得眼疾莫名，无法下方子时，就去寻了千总，主动将自己百户之位让给一个只是校尉的子侄。
原来这百户之职，本当是他兄长的，他当年使手段夺过来。
一时之间，王府众人，话题从日食的恐慌，变成了善恶有报……

第一百四十二章 倒春寒，天使至
善恶有报的流言，在王府来的快，消失的更快。不管是王妃，还是世子，都不会允许这类传言在王府流传。
虽说亲历日蚀，可经过几日的恐慌不安后，王府又恢复平静。
就是府学众伴读，每个人也都忙着各自营生，为的是八月世子成童礼。世子过了成童礼，府学就要散了。
等过了九月，王府除服，世子就是亲王，他们都是王府臣属。
即便现下大家没有听到准信，不过到底能在什么位置，做什么差事，也大致心中有数，毕竟王爷逝去这将两年的时间里，大家都在学习当差。
唯一不确定的，就是道痴与陆炳。
道痴已经透出话，会去京城求学两年；陆炳则是银现下年纪太小，还补不了差事。
这日下午，世子使人从校场从道痴与陆炳提溜过来，说的依旧是丹道。
桌案上，摆了两尺来高，都是道家典籍。
世子的神色有些沮丧，看着道痴道：“二郎，孤将能翻的书都翻看过，没有记载可以救命的药丸。”
原来日蚀过后，世子曾私下对道痴与陆炳提及丹丸救人之事，感叹天下之大，能人志士那么多，为何就没有人给皇上进献救命的药丸。皇上从去年九月开始不豫，至今已经半年。要是朝廷真有心传召，就是深山老林里的高人隐士也请出来了。
道痴便劝他在书上找找，看是否能发现线索。
世子晓得道痴是个爱看书的，对于他这样的提议，便也不意外。
在他看来，或许是天子身份贵重，没有人敢冒大不为去“献药”。或者是有人隔绝皇上与外边的消息，不希望皇上病愈。
不过看的道家典籍越多，世子就越发现各种矛盾虚无之处。又因道痴上次在丹房提及“古来长寿者”，世子也正经关注一番。
野史笔记所记载的，哪里能作准。真的有籍可考的寿星，不过是百岁寿辰。
道痴只能面露无奈，再没有其他建议。
世子想起抚养道痴的西山寺大和尚，道：“听闻普慧大师生前寿至九十，人中寿者。二郎可晓得大师有什么养生之道？”
道痴想了想，道：“大师父每天早晚叩齿百遍，虽是耄耋之年亦安步当车，能步行的时候就步行。饮食上茹素，少盐，四季餐桌上都有野菜。”
世子细细听了，越听越觉得有道理。叩齿养生之说，早已在前人留下的史料中就有记载。至于茹素养生，虽不知到底是何道理，可佛家道门确实比寻常人更容易出现长寿者。
陆炳看着一桌子的道家典籍，不免有些着急。他已经是十三岁，知晓事情严重，见道痴并不规劝世子信道，反而还有“盲从”之嫌，心中很是不满。
等从启运殿出来，他就忍不住埋怨道：“二哥，殿下是藩国之主，哪里能整日里寻仙问道。要是世子真的生了出世之心，那可怎么好？二哥平素最是明白不过的，怎么也随着殿下胡闹起来。”
道痴低声道：“若是真有长生不老，现下还是始皇天下，哪里会有汉唐宋元？只是殿下受王爷影响太深，对于道学过于沉溺。与其让殿下去追寻那虚无缥缈的长生，还不若让殿下去寻长寿之道。长生之道，丹砂毒人；长寿之道，重在养生。如此一来，殿下只会越来越爱惜己身。”
陆炳长吁了一口气道：“原来如此，是我不对，错怪二哥，这里给二哥赔罪。我还以为二哥被殿下带着，也开始信道。这些日子，二哥道家的书可看了不少。”说着，压低了音量，道：“二哥做的正好，我娘曾提过，殿下性子能劝不能阻。”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又亲近几分。
又过了几日，众人的注意力从日蚀转到“倒春寒”上。
明明已经是仲春时节，春光明媚，花红柳绿，大家早换了夹绸衣裳，屋子里的炭盆也去了；可是突然之间，风云变色，漫天雪飘，从春天又降到寒冬般严寒。
王府下人，因降温感染伤寒的不是一个两个。就是府学这边，也病倒了一个，就是吕文召。
他这两年鲜少去校场，身体是众人中最孱弱的，开始只是发烧流鼻涕，等到第二日就卧床不起。
他是吕家嫡长子，既染疾，王府这边当然不能瞒着吕家。世子便请王琪代他走一遭，去吕家传话。
安陆最好的大夫，就在王府。可嫡长子病重，吕父总不能安心将儿子就搁在王府养病。求了两个方子后，吕父就将吕文召接出王府。
世子并未留人，尽管在众伴读中，不怎么喜欢吕文召，可是既是搁在府学养了将三年，当然是要得用的。若是真的一病不起，岂不是王府的损失。
三月十四这日，又是一场春日飘雪。
不过因前几日那场“倒春寒”的缘故，王府这边早有准备。见天色不对，厚衣、炭盆，就都准备好。
王府的大厨房里，也弥漫着姜汤的味道。
道痴有些担心家里，打发惊蛰回去一趟，晓得王宁氏身体无碍才算放心。
虽没有人再说“天相异常”之类的话，可每当大家提及今春的天气，不免都要感慨几声。
就是道痴，也察觉出气候不同。
所谓“倒春寒”，就是后世的寒流。
他来着世上十多寒暑，对于荆楚之地的气候变化也并不陌生。荆楚之地四月入夏，十月才进秋，夏天足有六个月。十月、十一月是秋、十二月、一月、二月是冬，三月是春。
春日既短，又变幻莫测，不乏早穿棉、午穿纱的时候。
倒春寒多半在二月下旬到三月初，每年总要来上两、三场。
可是今年次数太多了。
飘雪过后，天空依旧阴沉沉的，不放晴。
直到三月十八，天空才再次晴朗起来。
世子心情，却明媚不起来，反而焦躁难安。
京城有旨意下来。
世子得上“特恩”，“预袭为王”，按照旨意上所说，这份恩典是兴王妃上折求来的，理由是“岁时清河祭祀嗣子以常服行礼费便，请预袭为王”。
可是按照律法，亲王薨逝、其子应袭封及世孙承重者，先请敕管理府事，俟服制已满，方许请封，不得服内陈乞。
这不仅是涉及律法，还涉及孝道。
虽说王府上下都在等着世子承爵，可谁也没想到会在王爷没有除服前。
这“特恩”未免太烫手，等到新皇登基，旁人就可以用“不孝”来攻讦世子。
兴王妃傻眼，世子未成年，她身为王妃，是曾代子往京中写过请安的奏折，可是并不记得自己曾为儿子乞封。
世子原还以为王妃受人蛊惑，才上了折子，等晓得王妃并没有上过折子，就觉得事态不寻常，忙叫人传了袁宗皋与陆松两个。
袁宗皋与陆松两个，也被这个“预袭为王”的旨意弄懵了。
要说是恩典，确实是恩典。其他王府，没有在服内袭封的。可是这旨意，又将“恩典”的缘由交代的清楚，就是王妃的“奏请”。若是王妃无子，世子是庶出，王妃此举还能归到大义上；可王妃是世子生母，如此“急促”，就显得有些没规矩。
想着天子身体不好，这条旨意到底是“恩典”还是“陷阱”，袁宗皋与陆松两个就有些猜不透。
不过想想今上与兴王府的关系，袁宗皋道：“殿下无需太过心忧，王爷是皇上亲叔父，不管是先帝、还是皇上，待王爷都极为亲厚。皇上没道理此时翻脸。想来能下如此旨意，也是皇上真心庇护王府的缘故，才将殿下袭爵的时间提前。”
要是皇上大行，皇嗣稚龄，不知会被内侍、宗亲、阁臣哪方握在手中。要是有人想要打压藩王立威，兴藩弱小无依，正是最好的打压对象。
世子也想到此处，气得满脸通红。
对于素未谋面的堂兄，倒是并无多少怨愤。反而对那些有心“狭天子以令诸侯”的人恨得牙痒痒。
太监阴人，最爱出坏东西。英宗时的王振，今上先前重新的刘瑾，都是只手遮天的权阉。
还有阁臣与闹腾的宗室，不管是哪一方当政，都会想法设法束缚藩王。
尽管心中气恼，可圣旨就是圣旨，世子只有从命。
可王爷服制未过，王府不能行嘉礼，世子与袁宗皋商议过后，便暂定只换服更名，并不声张此事。
府学众人，并没有想着旨意有什么不妥，反而觉得这正是今上“恩典”。众所周知，今天龙体不豫，如此情形下，还关心兴国之事，提前让世子袭爵，不是恩典是什么？
只有道痴，因晓得世子就是未来的嘉靖皇帝，琢磨出这圣旨的背后含义。
“兄终弟及”，世子以藩王身份进京，分量更重些，总比那些王府推荐的世孙分量重。
这道旨意，不是恩典，也不是“陷阱”，而是为选世子为嗣皇帝之事做铺垫。
这旨意是三月初九从京城签发，十八日到安陆，算是快的。
虽不知到底是谁做主，可显然京城大佬们此时已经选定世子为嗣皇。正德皇帝即便没驾崩，也就熬日子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深思量，生惶恐
京城来传旨的是行人司的两个行人，还有随行锦衣卫二十人。
两个行人都是上科进士，三十来岁，袁宗皋套了一圈话，也没问出点什么来。这两个都是外臣，对于宫里消息也不过是影影绰绰的传闻。
从他们嘴里能问出的，不过是京城年后异相频出，民间百姓多有恐慌。关于今上龙体的揣测，也五花八门。
陆松那里，则负责招待两个锦衣卫小旗。
他虽现下在王府权重，可身上依旧带了锦衣卫世职，不过是总旗，刚好比小旗高一级，又不是尊卑相差太多。
仔细聊起来，有一个小旗的老爹早年还曾是陆松老爹的手下。
酒桌之上，关系一攀起来，说话就亲近许多。
只是一个区区锦衣卫小旗，又哪里能接触到机密事，所说的不过是众人皆知的朝臣动态、市井流言之类。
陆松从他的话中，得知一个消息，锦衣卫的顶头上司平虏伯朱彬改团练营为威武团练营，授命提督。
朱彬本名江彬，原为宣府边将，因得宠与今上，奉命率边城四镇军回京，留在京城，后提督东厂与锦衣卫事，是京中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他被今上收为义子，赐姓“朱”。
换做其他朝代，即便不是真正得龙子龙孙，可是能为帝王“义子”，身份肯定也高于文武大臣。
可是不管是大明宗室，还是文武大臣，没有几个人承认今上那些“义子”的身份。
正德皇帝虽一个儿子没生，可是却爱收义子，看到伶俐顺眼的，就收了做“义子”。在正德七年的时候，就已经有一百二十七个义子。有点收集人才的意思，就跟收集的豹房里的猛兽似的。
或许是人多，不管是皇上，还是朝臣，对于这些赐姓的皇帝“义子”并未另眼相待，原本是小旗的还是小旗，原本是舍人的还是舍人。除了会奉承的几个，得了今上的欢喜，格外器重，一路高升之外，大多数依旧还是老样子。
正德七年后，今上收“义子”的热火劲淡了不少，可几年下来也增加二十余人。
加到一起，今上“义子”人数超过一百五十人，要是个个都当回事，那京城的王公大臣就没法活了。
可是谁敢得罪朱彬？
朱彬的四镇边军大营就在通州，还兼着禁军神武营最高长官，又与今上的另一个义子共掌禁军勇敢营，手中又握着锦衣卫与东厂缇骑，如今又加上团营。
操练团营，就是朱彬的提议，从内侍从选能骑射的人，在大内一带操练。
朱彬提督团营，并不是只增加千余个太监做手下，而是将势力从宫外触到宫中。
不管朱彬有没有反心，他确实有了“只手遮天”的能力。
陆松只是听着，都觉得胆颤心惊。等酒过三巡，两个小校到底是武人，胆子大了，说话也少了顾忌，便说出一条京城官场流言，朱彬要造反。
陆松的心都提了起来，不管朱彬有没有反心，既然有这样的流言，那就是逼迫他不得不反。
今上重病，数月不朝的情况下，朱彬还能得到提督团营的旨意，这说明皇上身边有人呼应。
陆松一下气就想到王府这次的“恩旨”上。
皇上既重病卧床，那这个“恩旨”到底是谁的意思？
吩咐人将两个醉酒小旗安置下去，陆松就急匆匆去了启运殿。
世子正与袁宗皋说话，见陆松面带急色地望向二人，两人都望向陆松。
陆松也不罗嗦，直接说了从两个小旗那里得到的消息。
袁宗皋与世子都变了脸色。
朱彬手握重兵，朱彬里通内官，这“恩旨”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皇太后、阁臣戒备朱彬造反，才命世子“预袭为王”？因为世子不承亲王爵，就不能名正言顺地“勤王”。
大明藩王开国至今数十位，现下朝廷真要逢难，真正能信任的，也就是宪宗皇帝诸子，孝宗皇帝诸子，今上的亲叔叔们。
这些亲王就藩不过二十多年，即便有子孙，也不过是初封郡王，地方势力不深，不像那些传承了几代的亲王府，背后势力繁杂。
若是京城不安定，那朝廷最坏的打算就是着急诸王北上“勤王”。可是要是惊动楚、蜀、周、秦这样的大藩，那就是前门驱狼、后门进虎。
只有兴国这样的小藩，朝廷能放心使唤，不必担心尾大不掉。
世子呆呆地，过了半响才道：“京城局势既已危急至此？”
袁宗皋到底上了年岁，尤自镇定道：“殿下尚未行成童礼，王府中事本当请王妃做主，此事亦然。”
自古以来，“勤王”的藩王有几个好的。若是呼应的兵力强些，会被朝廷忌惮；要是领的兵少了，不过是填炮灰。
江西王守仁立下平叛大功，得到的不是嘉奖，而是攻讦。若不是他人缘好，阁臣与内侍中都有人保，那不仅自己断送性命，整个家族说不定要都收到牵连。
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谁耐烦举藩国之力，争什么“勤王之功”。
世子只觉得心中憋闷，晓得袁宗皋的建议正适宜。
既然京中“恩旨”将他说成是仰仗母妃出面做主的“稚子”，那他就当小孩子好了。
小孩子可不会看眼色，只晓得按旨行事。没有明发天下的旨意，不动就是；即便有明发天下的旨意，他“年纪小”，难顾周全也是有的。
此是干系王府存亡的大事，三人不敢有丝毫懈怠，立时出了启运殿，去凤翔殿见王妃。
在京城消息不明确前，王府这边，怕是还得请王妃出面。
因这道莫名其妙的恩旨，王妃正心烦，听说儿子带了袁宗皋与陆松同来，按捺下心中焦躁，吩咐请三人到正殿相见。
袁宗皋古稀高龄，陆松又是王爷生前近卫，又跟着世子同来，王妃倒是没有设屏风，直接出来与众人相见。
待听了众人猜测，王妃脸色更是难看。
兴王府与其他王府不同，王府上下只有世子这一个男丁，要是有个万一，兴藩就要除国。
想到这里，王妃袖中的手微微发抖。
早在就藩安陆，晓得之前就藩安陆的两位亲王都是无子国除时，王妃心里就有些忌讳。
长子、长女先后夭折后，她几近绝望。
即便后来陆续又生下三个儿女，可王妃到底存了心病。
如今听说这莫名其妙的“恩旨”背后，可能就是京城危急，诸王“勤王”。
王妃的心都揪起来，刀箭无情，要是儿子有个闪失，她也活不得，两个郡主也凄凄惨惨，再无依靠。
想到这里，王妃咬牙道：“王府名下只有府卫，璁儿又年幼，哪里能背负此重责？且等京中旨意，由我出面应对。确切消息传回来前，王府还是闭门谢客为佳。”
虽说王府也同京城有消息往来，可是“朱彬可能造反”这样要紧事都没有传出来，可见线人不顶用。
想到这里，王妃看着世子道：“总不能坐以待毙，是不是派两个妥当人速速进京，打探打探京中消息？”
世子眯了眯眼，王妃说的妥当人，是可以相信的人。王府上下几千人，可有几个“妥当”的？
内官都是宫里拨出来的，在王府服侍，也有监督之意；品级高的属官，是吏部选派；品级低的属官，都是地方士人，哪里敢随意托付大事？
他想了一圈，道：“母妃，让王琪去吧？王琪伯父在京，以‘探亲’之名进京，也不打眼。”
王妃虽晓得娘家人不妥当，时时约束，可见儿子如此倚重王家人，心里到底不舒坦。不过也晓得，王府没有几个当用的。
藩王说着是一国之主，实际上不过是变相圈禁，内侍与属官，都是朝廷眼线。正是因这个缘故，兴王才早早地给儿子选了众伴读，让儿子培养得用的心腹手下。
如今涉及王府存亡，王妃便放下心中芥蒂，点点头道：“很好……”
等世子在王妃这里议完事，已经是晚饭时分。
陆松与袁宗皋两个先告退，世子则主动留下陪王妃用晚饭。
世子瞧着王妃强装镇定下的惶恐不安，在袁陆二人前不好宽慰，只剩下母子二人时，少不得劝慰一番。
“母妃不过过于忧心。江彬一小人耳，不过一时气焰嚣张。宁王府集几代人之积蓄，前后准备十余年，最后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江彬只是边城武夫，因媚上而幸进，奸佞也。即便举起反旗又如何？连朱姓都是冒姓，并非太祖子孙。名不正言不顺，闹腾不了许久。王府这边只要稳稳的，不出头争‘勤王’之功，定太平无事。”世子道。
王妃听了儿子这一袭话，心里渐渐踏实下来。她拉着儿子的手，红着眼圈道：“是了，咱们不贪那些，还怕什么？我只要我儿平平安安……”
她心里不由念起“三清教主”、“太上老君”的好来。
也就是自家儿子，打小被丈夫耳濡目染，对道学颇有上心，对于权势之类并不怎么上心。以前王妃是不愿儿子如此，可现下看来，谁晓得是福是祸？
若是寻常少年，有这样“露脸”的机会，定会欢欣雀舞，哪里会在乎其中的凶险……
世子出了凤翔殿，就不自由地加快脚步，吩咐黄锦道：“去府学传七郎、二郎……还有陈赤忠……”
黄锦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乐群院，王琪用罢晚饭，在赖在道痴房里。
他歪在榻上，掐着手指头道：“现下已经三月下旬，原本府学要等殿下成童礼后才解散。可是现下有恩旨，命殿下‘预袭为王’，那府学时不时该解散了？”
道痴想着世子那边“如临大敌”的模样，摇摇头道：“毕竟不行嘉礼，殿下怕是一时顾不到府学这边。”
王琪“嘿嘿”笑了两声，道：“该解散就解散吧，省的每天还用半天功夫上学，浪费大好春光。除了二郎与陆小子尚小当多读两年书，其他人都是记事就启蒙，谁耐烦还上学？”
道痴道：“七哥再忍忍，说不定用不了几日就好了。”
王琪想了想，道：“二郎说的不错，世子虽没行嘉礼，可也拜过庙，王府上下改了口，过了这两日混乱，想起府学，就当停了……”
正说着话，就听到有人隔门道：“七公子，二公子，殿下传召。”
黄锦来了。
王琪与道痴对视一眼，推门出了屋子。
黄锦又重复了一边刚才的话，才对两人点点头，又去隔壁门前道：“陈公子，殿下传召。”
陈赤忠的屋子与道痴的屋子挨着，黄锦又在门外说话，因此陈赤忠听得清楚。
虽不知世子到底有什么事，可在传召王家兄弟时，能加上他一个。陈赤忠的心里有些激动，以前或许他还有选择，是接掌道门，还是为名利挣扎；可当他从世子手中接过那五百顷地时，就没有了选择。
没有世子，他不仅保不住田，性命说不得都被人害了去。不管是出于私利，还是什么，他愿意向世子百分百地献上他的忠诚。
三人跟着黄锦，匆匆出了乐群院。
刘从云站在窗前，看着众人的背影，脸上终于没了笑意。
世子“预袭为王”，他们这些伴读，用不了多久，也会正式补属官。同为伴读，可与世子关系，却是有远有近，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本是个聪明的，早就发现世子对他的冷淡。
同样是四姓子弟，世子虽早就对王琪亲切，可在王爷大丧前后还是明显不同。
之前是有礼的亲切，后边才是真的当成自家人，说到底还是因王琪是内定的三仪宾，有姻亲这一层关系在。
刘家在安陆地界，想要提高身份的唯一办法，就是成为王府姻亲。
不说旁人，就说蒋家。王爷生前，几多礼遇。
如今即便不如早先风光，也是咎由自取。可即便如此，因是王妃娘家人，安陆地界谁人敢招惹？还不是巴结奉承着，连知州的子侄见了蒋麟，也要自称“小弟”……

第一百四十四章 王陈出府，傲客登门
世子心中决定去京城探听消息的人选是王琪，可等王琪真站在跟前，他反而有些迟疑。
京城若成战火之地，那去京城探听消息的王琪会不会有危险？王家与王府虽没有正式缔结婚书，可王琪在王爷灵前执过子婿礼。王府上下，安陆地方文武，都晓得王琪是王府内定女婿。
要是王琪真的有个万一，那自家姐姐怎么办？
姐姐与王琪青梅竹马，对于这门亲事也是隐带欢喜。
他这一迟疑，屋子里的气氛就有些沉重。
王琪见他皱眉，道：“殿下可是有什么为难之事？”
世子并没有立时回答，而是望向陈赤忠，心里寻思要是陈赤忠代替王琪的可能性。陈赤忠身手好，能吃苦，真要进京探听消息，速度当比王琪还快。可是只因一条，就不如王琪妥当，那就是世子不信任他。
即便晓得因那五百顷地，陈赤忠算是绑在王府这条大船上，可面对这样一个野心勃勃的家伙，世子依旧不能完全信任与他。
世子心中叹了一口气，收回视线，看着王琪与陈赤忠道：“昨天的旨意莫名其妙，孤心里实在不安生。朔日日食主大凶，京城虽也有消息传过来，可有些不尽不实。七郎可与赤忠可愿为孤走一趟京中？”
王琪痛快道：“但凭殿下驱使，殿下只管吩咐便是，何止为难至此？”
陈赤忠道：“愿为殿下分忧。”
世子点头道：“只是此事不宜打着王府的名头，七郎伯父在京，就以探亲的名义好了。”
王琪听了，觉得理应如此。毕竟他现下不是王府属官，也不是仪宾，真要打着王府的旗号进京，才像是小丑作怪。
世子又道：“孤范家姨母在大兴，你们到京城后，先探探消息，若是京城有异常，就无需进城。若是有事耽搁归途，可去大兴寻孤范姨母。”
他口中的“范姨母”，是范氏的姐姐，早年曾来过安陆，回京后同范氏与陆松一直书信往来。
王琪与陈赤忠应了，世子便道：“你们在仪卫司两年，有相熟的校尉，不拘是哪位百户名下的，只要对方愿意，便可以挑来……进京毕竟是私人名义，不宜人手太多，你们就一人去挑十人，挑好了去陆大人那里报备，再去支马匹等物，明早出发。”
王琪与陈赤忠忙躬身应了，世子摆摆手，道：“去吧，二郎留下陪孤看书。”
王琪与陈赤忠应声下去，世子面上的镇定褪去，露出几分疲惫。
“看书”是幌子，将京城局势讲给道痴，让他私下转述给王琪是真。不管京城局势如何，只要王琪加紧小心，自身也安全些。
虽说世子信任的人的名单中，有道痴一个，可这种信任，与对王琪的信任还不同。道痴已经十四岁，脸上褪去圆润，露出几分少年的清俊。世子信任他，跟信任陆炳一样，觉得都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两个“小家伙”。
世子只有十五岁，可他从来不将自己当孩子；道痴已经十四，可世子却觉得他依旧是孩子，即便偶尔学两句大人话，可有时也太过稚嫩。
这样的印象，使得他如何会将进京探听消息的重任交给道痴。
“京城局势不明，江彬手握重兵。”世子将陆松的话转述一遍。
道痴听得有些傻了，他毕竟不是明史专家，对于正德末年记得事情也不过是“宁王造反”、“嘉靖即位”这两件事。
江彬大名，他这两年也有耳闻，晓得是今上“义子”之一。本是边将，却能怂恿皇帝将调边军进京，而且还是常驻。因这个缘故，江彬早被清流视为奸佞。
“这些话你都记下，私下告知七郎，让他到京后便宜行事。消息要探，安全也要。”世子忧心忡忡道。
道痴醒过神来，摇了摇头。
世子看他如此，不解道：“二郎为何摇头？”
道痴道：“只是觉得江彬自不量力。即便江彬有心谋逆，手上兵力只有四镇、三卫、一团营，可京城有天子亲军卫二十六，京卫三十三，总计五十九，三卫从逆，还有五十六卫在。”
听他这样一说，世子也觉得江彬有些以卵击石，原本的焦躁去了几分。
他拍了拍脑门道：“孤关心则乱，还不如二郎看的清楚。”
实际上两人都晓得，江彬若是真的掀反旗，其他卫未必没有呼应从逆者，不过数量肯定不多。
原因无他，只因江彬不是太祖子孙，就算在京城闹一场，抢到龙椅也坐不稳，各地数十亲王振臂一呼北上“勤王”，立时成了渣渣。
京城勋贵文武，谁都不是傻子，晓得不好，还硬是往里冲。江彬身边，响应的人就有数。
世子虽去了焦躁，可依旧有些忧心。
即便不怕佞臣，还有那些对皇位虎视眈眈的宗亲。他可不愿兴王府被利用或者被成为“杀鸡儆猴”中的“鸡”……
道痴回到乐群院时，王琪与陈赤忠还没有回来。
道痴在心里算了下时间，命世子“预袭为王”的旨意是三月初九下，三月十八行人司的传旨行人到安陆。若是正德熬不过去，也当拖不了几日。否则行人司的行人，不会这样快就到达安陆。
京城到安陆两千余礼，传旨行人就用了十日抵达，还真是“急差”。那带了圣旨来迎接嗣天子的队伍，是不是也将到安陆？
今上无嗣而终，迎接外藩王进京承嗣，为了安定，即便皇上已经驾崩，新君没到京城前，也会暂时秘不发丧。
传旨行人是“驰驿”，那来迎接新天子的钦差们速度也不会慢。
毕竟皇位空悬，情势危急，要是地方藩王异动，谁晓得会闹成什么样。
如此一来，钦差们的速度不会比传旨行人慢多少，估计也是十日左右，那样一来，是不是将到安陆。
想着自己成为历史的见证人，道痴多少有些激动。
外边天色转黑，道痴起身掌灯，就听到外头脚步声响。
王琪推门进来，道：“二郎，定了明早卯时出发，来不及家去告知祖父祖母，你抽空过去一趟，告知祖父、祖母一声。”
道痴的屋子与陈赤忠的屋子挨着，不是说话的地界，道痴就拉着王琪去了王琪屋子，低声交代了世子的话。
王琪听着直咂舌，道：“乖乖，京城要有大热闹……”
他脸上倒是不见畏惧，反而带了几分兴奋。
这次去京城，他与陈赤忠会暂留京城，等京城局势分明再回安陆。除了他与陈赤忠每人选出的十名仪卫外，随行还有陆松安排的十人。前二十人负责听从王琪与陈赤忠的调遣，护卫二人安全；后十人是专门负责往返京城与安陆传递消息的。
即便晓得京城没甚危险，可见了王琪如此轻慢模样，道痴忍不住道：“七哥还需慎重，且不说伯祖父、伯祖母担心，王府里还有个三郡主会担心七哥。”
王琪哼哼着瞥了道痴一样，脸上到底郑重几分，道：“我晓得，会全须全尾地过去，也会全须全尾地回来。这是殿下交给我的第一件差事，若是做的不好，哥哥我也没脸见人……”
道痴道：“伯父母、伯祖父那边，你让我去告知；三郡主那边，要不要留下什么话，让四郡主帮忙传递？”
三郡主由王妃教导，是个极守礼的好姑娘。即便与王琪青梅竹马，又定了名分，可也没有传个纸条、荷包之类的行事。
就算对王琪有关切，可多求了年幼的四郡主代为开口。
王琪闻言，带了扭捏，“嘿嘿”了好几声，道：“若是四郡主不问就罢，要是四郡主主动询问起哥哥，二郎就略微你告知一二，省的郡主担心……”
虽说有阵子没给顺娘与三郎去信，可是现下道痴晓得不是借光的时候，否则落到世子眼中，就成了“不知轻重”。
兄弟两个又聊了一会儿，道痴便回房去了……
翌日，道痴起床时，王琪与陈赤忠已经离开王府，带人往京城方向去了。
府学里只剩下道痴、刘从云两个。两人都是安静的，一时间乐群院冷清不少。
府学上午的课还在，学生与伴读只剩下四人，谁也没有心思上课。
熬了一上午后，殿下终于宣布暂停课程，等过些日子再重新开课。
陆松现下需要操心的事情也多，道痴与陆炳下午的武术课也跟着停了。
道痴因想着明年的乡试，丝毫不敢懈怠。既是上下午都停课，他就老实呆在家里看书做时文。
只有陆炳，不能上课，有些待不住，就每日过来与道痴厮混。
他虽偏好武事，可并不是性子鲁莽之人，即便不喜欢读书，可见道痴手不释卷，也忍不住跟着看几眼；见道痴每天写几篇时文，手心也跟着痒痒。
一来二去的，陆炳到这里，除了厮混，也跟着看几眼书，偶尔写个时文，还有模有样地。
王府似乎又恢复平静。
然后这一日，世子收到一个烫手的拜帖。
司礼监太监谷大用抵达安陆，入住驿站，使人往王府送拜贴，上面写着想要入王府拜见世子……

第一百四十五章 官驿旁观见权阉
谷大用，何人也。
当朝“八虎”之一，当世权阉。大太监刘瑾未诛前，谷大用曾提督西厂。
西厂不仅在京监察百官，还有官校远出侦事，气焰十分嚣张。常常是小案办成大案，大案办成要案。江西南康曾有士绅富户，端午造舟竞渡，结果被诬为擅造龙舟，全家籍没。又在安州建鹰房草场，夺民田万顷。
西厂缇骑不仅百姓畏惧，文武官员也深受其苦，稍有不甚，就是顷家灭族的罪名。官场之上的关系错综复杂，谁愿意忍气吞声，只是刘瑾势大，无人敢张目而已。
等到刘瑾下台，正德朝复立的西厂与刘瑾首立的内厂都被撤销。
今上想要再用谷大用，被大学士李东阳力劝乃止。
不过作为今上身边的老人，谷大用依旧是深受今上器重。正德六年，流寇刘六、刘七兄弟掀起反旗时，谷大用受命总督军务，偕伏羌伯毛锐、兵部侍郎陆完讨之。
就是借这个机会，谷大用调边镇入内地，而后有了江彬的发迹。这次平叛，拖了许久，最后还是陆完带兵歼贼。谷大用因此得了军功，封其弟大谷大用为永清伯；再此之前，他兄长谷大宽曾封高平伯。不仅一门两伯，其“义子”借平叛冒领军功者，不计其数。
若不是他曾党附刘瑾，被朝官阁臣所忌，早就执掌司礼监。如今，即便他只是司礼监第三号人物，可因今上器重，朝野无人敢轻慢。
这样一个人来安陆，还递拜帖给世子，犹如惊雷一半，霹得王府中人直发懵。
陆松负责仪卫司，自然第一时间去探查谷大用的消息。
结果只查出他中午带二十锦衣卫进城，曾直接来王府外。
因门正得了王妃吩咐，王爷除妃前闭门谢客，并未给谷大用通禀。谷大用才留了拜帖，带人去了官驿。
世子看到拜帖，惊疑不定。
谷大用是权阉，而且还是个名声烂大街的权阉，怎么会这个时候来安陆？还这般鬼鬼祟祟？
想着前几日的圣旨，世子阴谋论了。京里传着“江彬造反”，谷大用与那家伙是一丘之貉，谷大用下安陆，是路过，还是专门过来？
他去见了王妃，母子二人商议一番，觉得人不能见。谁晓得对方是不是心怀鬼胎，想要将兴王府拉下水。说起来，这个谷大用可是江彬的“伯乐”，又因他曾代天子巡边的缘故，与镇军关系紧密。
他们母子不能见，那谁去见谷大用？
分量轻的，现下就得罪这位权阉，对他们来说并无好处。
商议一番后，母子二人就定下人选，承奉司承奉正张佐。
张佐是兴王爷年幼时的伴读太监，后随王爷就藩安陆，是现下王府内官第一人。由他出面代王妃传话，也不算怠慢谷大用。
只是世子心中，对于谷大用这位名闻天下的大珰，多少有些好奇，便吩咐黄锦去传道痴，吩咐他们两个随张佐出府。
张佐被传到启运殿，听说王妃、世子要将谷大用拒之门外，心惊不已，可也不敢节外生枝，领命出府。
看到黄锦带了道痴跟随时，张佐的嘴巴里发苦。
拜“八虎”闻名天下所赐，王爷、王妃极为重视世子的教养，生怕内侍中有人勾搭世子学坏，对内官极为压制。
受王爷、王妃影响，世子自小对内官也不甚亲近。即便是黄锦之流，陪世子一起长大，犯了世子的规矩，该打板子也毫不客气。因这个缘故，王府内官行事并无骄横之气，多小心谨慎。
就像现下，世子除了内官，还打发府学伴读跟着，无非是怕他们回报不尽不实。
道痴的心里，则是略带激动。谷大用，曾经的西厂厂督，气势嚣张，让那些文武大臣、宗室子弟都夹着尾巴过了好几年。
他到了，迎接嗣皇的钦差还远么？之所以提前过来，怕是想要提前在世子面前露露脸，表表功。
安陆官驿就在安陆知州府对面，离王府并不远。
三人出王府一刻钟，就到了官驿。
安陆馆驿并不大，只有两个打通的两进四合院。
谷大用占了一处院子，正在那里生气。
来迎嗣皇帝的钦差大臣的队伍，还有三日到安陆。他舍了这张老脸，在马背上颠了两天，大腿根都磨破了，为的是什么？不还是先过来报喜，讨个彩头？
谁想到，王府将自己拒之门外。
皇上驾崩已经十日，莫非王府已经得了京城的消息，才这般有恃无恐？
他摸不清世子秉性，也不敢在王府门前闹事，才叫人留了拜帖，怏怏离开。
不过自觉丢了脸面，有些不痛快。就是皇上驾崩前，待他也不曾这样；一个旁支嗣皇帝，就这样张狂？
谷大用一边生气，一边安慰自己，或许只是王府门正“小鬼难缠”，又或者是王妃妇道人家，小心谨慎惯了。等王妃与世子看到自己拜帖，定会客客气气地使人来请自己入王府。
他这样寻思着，就不时抬头望向窗外。
等听到外头有动静时，他脸上已经褪去羞恼不快。
当看到名帖，晓得来人是兴王府承奉司承奉正张佐，谷大用笑了。
兴王府虽早先名不见经传，可既然出来一位嗣皇帝，他们这些钦差南下一路上，将兴王府的消息该熟悉也都熟悉透了。
袁宗皋、陆松、张佐这三人，是王府文官、武官、内官之首。
朝廷大臣会关注袁宗皋，谷大用留心的则是陆松与张佐。陆松出身锦衣卫，随嗣皇帝回京后，多是依旧在锦衣卫；这个张佐，若无意外，定是司礼监，只是不知会排在第几位。
司礼监提督太监为内官之首，排在第二位的，执掌东厂。自己抢了这个传旨的差事，不还是想要往前挪一挪。
不过，等张佐表明来意，谷大用笑不出来。
张佐只是代王妃传话，若是谷大用来传旨，王府会开中门迎旨；若是谷大用只是途径安陆，因在孝中的缘故，王府暂不待客。
谷大用是领过兵的，即便白面无须，可也带了上位者的气势。
他几乎要将皇上已经驾崩、兴王世子被选为嗣皇帝之事脱口而出，不过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出京之前，太后有严明，他们出京迎接新君是头等大事。新君抵京之前，皇上驾崩之事，还需保密。
他按捺下不快道：“咱家自然是奉旨出京，只是圣旨并不在咱家身上，咱家想要亲近亲近世子，才先行一步。”
张佐在来之前已经得世子吩咐，不管谷大用怎么巧言令色，都要咬准无旨不待客。
张佐口气依旧客客气气，可意思依旧是之前的那个。若有旨意，王府开中门请旨；若是无旨，王府闭门谢客。
谷大用气的不行，却也不再纠结此事。过来卖好，对方不稀罕，那他作甚还热脸去贴冷屁股？
等到传旨钦差来了，让王府这边惊慌失措出出丑也好。即便兴王妃现下再强势又如何，她是藩王妃，圣旨上没有提及她，她就只能守着藩国。
兴王世子还是童子，北上路上，多少机会逢迎不着。
这样想着，谷大用的焦躁去了几分，对张佐东一句、西一句探问王府消息，并不着急端茶送客。
谷大用探问的口气这么明显，身边又有黄锦、道痴两个看着，张佐直憋得满脑门子汗，忙寻了个由子从告辞出来。
从官驿出来，三人都没有说话，都在心里思量回去当如何禀告。
等回了王府，世子便听张佐的回话。
“殿下，谷太监明明不快，却隐忍下来，言谈之中也尽是探问，看样子是冲着王府来的。”张佐忧心忡忡道。
世子闻言，不由皱眉：“那可听出话风？到底对王府有何企图？”
张佐犹豫一下道：“若是他说的有圣旨是真，那除了他之外，当还有传旨钦差在路上。不管对王府是善是恶，结果也就在这几日。”
世子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对张佐道：“孤晓得了，你先退下。”
张佐用眼角扫了道痴与黄锦一眼，应声退下。
过了一会儿，世子看口道：“你们俩个可是瞧出什么？”
黄锦看了道痴一眼，见他没有先开口的意思，便道：“殿下，会不会是假冒的？在王府外才不敢强硬？王妃出京久了，殿下还没进过京，都没见过谷大用。有人另有所图，或许就是想要骗王府一份仪程也是有的。”
不管他这么想，实在是“八虎”威名太盛。他从宫内出来赴安陆的时候，正是“八虎”权势赫赫之时。
谷大用当时手中握着西厂，是“八虎”中的实权派。在他们这些小太监眼中，“八虎”都是神圣不可逾越之辈。
刘瑾死后，“八虎”虽不如以往，可谷大用之名，却是比原来更盛。
谷大用召见他们的时候，即便偶尔架子端着足足的，可再次被拒之不见后，依旧能笑眯眯地同张佐对答。这般隐忍，对待一个藩王府，则太反常。
这颠覆了黄锦对“八虎”的认识，所以他才觉得那个人假。
在他看来，要是真是谷大用来了，即便手中无圣旨，也敢直接带人来闯王府。
世子听了这番话，不禁讶然。他之前还真没想到这点，不过想想前几日莫名其妙的圣旨，他又觉得不像是假的。
可为何谷大用反应这样古怪？
世子望向道痴……

第一百四十六章 惊弓之鸟，飘飘欲仙
道痴迟疑了一下道：“殿下，若是按张大人所说，钦差带了圣旨在后头，那七哥他们是不是当碰上？”
世子闻言，眯了眯眼。
王琪与陈赤忠是三月二十出的王府，今天是三月二十四。
快马加鞭的话，两人已经在千里之遥。要是真有钦差，早就打了罩面。
可是就这样等着他们传回消息，世子又无法安心。
想了想，他还是使人将陆松传来，使十名仪卫出城顺着官道北上，看是否能探探消息。
道痴从启运殿出来，就回了府学。
陆炳已经在他屋子里候着，见他回来，带了几分雀跃，问道：“二哥，见到谷大用没有？真没想到，手握权柄的大珰，竟然会到安陆？”
道痴哭笑不得道：“殿下正烦着，你这欢喜样子，可要收敛些。”
陆炳忙摆手道：“二哥，不是欢喜，这不是觉得稀罕么？”
自从四月十八日“预袭为王”的旨意过来，世子的心情就不好，即便亲近如陆炳，在其面前行事也带了小心。
不过想着“八虎”威名，陆炳依旧有些不死心，道：“二哥，八虎之中，张永与谷大用两人一直掌兵权。尤其是这个谷大用，平叛巡边都有他，是不是高壮威猛之辈？”
道痴摇头道：“高壮威猛没看出来，能屈能伸是有的。”
不过有些不到位，还是放不下架子。世子承大位既已经成定居，谷大用来巴结，就当身段放低些。明明来巴结，还端着身份，能落下什么好。他以为自己是有身份的人，兴王府这边当阖府敬重，可是他一个太监，并非是掌握朝政的文武大员，身份是依附正德皇帝才得的；如今正德皇帝驾崩，他就成了无根浮萍。
偏生他与其他内官还不同，其他内官显达与否，都是在禁宫之内，并不同外官相干系；谷大用却是提督过西厂的，收拾过多少官员，结了多少仇家。要是不抱住世子大腿，绝对是不得善终。
或许他觉得还有机会对世子慢慢巴结，可世子是什么人？谷大用闭口不提遗诏，让世子这两日跟着提心吊胆，不被世子怨恨才怪。
在启运殿世子发问时，道痴原本想要多嘴两句，不过想到陆松的告诫，就都又咽了回去。自己才十四，世子都迷茫，自己太聪明了没好处，跟着一起“提心吊胆”更妥当。
陆炳并不是无知孩童，对谷大用好奇两句后，便也开始担心世子，少不得也跟小老头似的，叹了几声京城局势叵测之类的话。
陆炳走后，道痴心中有些激动。进京倒计时，不管京城过来的钦差多少人，侍卫多少人，以世子的心性，不会轻易信任外人，肯定要带大家进京。
在南边生活了十几年，他对于北地还真是有些想念。
次日清晨，陈赤忠带了两名仪卫疾驰回府，带来一个大消息。
两日前，在汝宁府发现数千骑南下，红盔明甲，京中侍卫亲军装扮。
不管终点是哪里，瞧着是汝宁往信阳方向去，若是再南下，就奔武昌府，到时要途径安陆，只是不知是途径，还是专程过来。
担心使人传话传不清楚，王琪与陈赤忠商议一番后，就决定由陈赤忠亲自回来报信。其余二十八骑，随着王琪继续北上。
若说世子先前还有侥幸，那听了陈赤忠带回来的消息，只能浑身冒冷汗。
汝宁至安陆不足七百里，陈赤忠疾驰用了两日，大部队速度慢下，明后天就要到了。既然谷大用已经到安陆，并且停驻下来，那钦差与京城侍卫亲军的目的地，不是安陆还是哪里？
世子虽然虽恐惧不安，可想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真要有什么动荡，也不会单单是兴王府一处，到时候再见机行事便是。按照谷大用所说，宫里也旨意给王府，王府除了接旨，还能作甚？
世子没有再遣陈赤忠出府，一是陈赤忠星夜赶路，实在乏累；二是钦差就要到了，京城那边的消息，对王府来说反而没有那么迫切。
可是等待的滋味并不好受，午饭过后，世子使人传了道痴与陆炳两个，二进丹房。
时已春末，丹房里还拢着地火，屋子里有些发闷。
世子并没有拿着选丹方，也没有指使两人的意思，自己将窗户都推开，站在窗前，眺望王府，喃喃道：“孤要是能上天入地就好了。”
道痴与陆炳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有惊愕。
世子，如此惊恐。
世子也只说了这一句，便闭口不言，拉了一把椅子，坐在窗下晒太阳。
过了盏茶功夫，他才打着哈欠，回头道：“你们两个先自己耍，孤要歇一歇……”
道痴与陆炳低声应了，并没有立时出去，丹房里也有圆枕薄毯之类。陆炳寻了块薄毯，上前给世子盖上。
世子睁开眼，口中道“大热天，哪里需要这个”，却没有将身上的薄毯拿下。
等他再次闭眼，呼吸渐渐匀称时，道痴与陆炳两个才蹑手蹑脚地从丹室出来。
两人去了储室。
陆炳忧心道：“殿下眼圈发黑，这几日定是没歇好。”
道痴迟疑道：“这样苦熬也不是办法，既然殿下如此不安心，为何不使人去官驿探探口风？”
陆炳摇头道：“谷大用名声狼藉，不管是为何来安陆，殿下都不会与之同流合污，否则的话不就是污了王府名声？”
道痴听了，便不再多言。
这几日，见大家都恐慌不安，他几次忍不住想要说话将大家往承嗣方向引，可见被世子倚重的袁宗皋都没有想到此处，他还是选择闭口不言。
“兄终弟及”，即便是《明会典》所列，可是历代帝王向来是“父死子继”为主，历朝历代偶尔出现的几次“兄终弟及”，都是充满血腥与争议。尤其是本朝的英宗、代宗兄弟时期，更是朝廷地方十数年动荡不安。
若不是道痴来自五百年后，晓得这段历史，也不会想各王府在争相想要将王子王孙过继到今上膝下时，京城大佬会提及“兄终弟及”？
屋子里沉寂，只听得外头的鸣虫声响。
陆炳被鸣虫的声音吵得心浮气躁，起身道：“我去沾虫，省的它们扰到殿下。”
道痴道：“那我去守着殿下。”
陆炳也不强他，从屋角寻了个沾网，出去粘虫去了。
道痴重返丹室，拿了本《易经》，坐在丹房门口，心思却都在世子身上。
兴王对世子的影响太深，所以世子在寝食难安后，才会在丹室睡个好觉。
从小耳濡目染树立起来的信仰，想要劝其换了想法何其艰难。难道自己以后面对的君王，还会长成为后世记载那个炼丹皇帝？提拔青词写的好的严嵩，习惯用近臣试药？
正想着，就听到外头窸窸窣窣的声音。
道痴起身，望向门口，看到来人，不禁一愣。
来的是王妃与小郡主，陆炳耷拉着脑袋跟在后头。
道痴醒过神来，躬身行礼。
王妃扫了他一眼，就望向世子。
世子坐在躺椅上，睡得正香。
王妃上前，俯身将世子身上的薄毯往上提了提，心疼地望了有半刻钟才转身，出丹室前，她示意道痴与陆炳两个跟上。
一行人又回到储室，储室都是草药味，王妃厌恶地皱了皱眉。
不过丹房就这大块地方，也没有其他屋子。
王妃看向道痴道：“殿下什么时候过来的？过了就歇了？歇下前，可说了什么没有？”
道痴看了眼窗台上的沙漏道：“过来有半个多时辰了，过来就歇了？殿下歇下前，说让我们自己耍，他要歇一歇？”
王妃神色稍缓，挑眉道：“既你们去耍，你怎么还在屋子里？没同陆炳出去耍？”
道痴看了陆炳一眼道：“本该同陆炳一起去抓鸣虫，省的扰到殿下安眠；只是怕殿下醒来找人，就没有走开。”
王妃闻言，目光一沉，看道痴就有些不顺眼。只是他与陆炳是儿子身边当用的，王妃到底有顾忌，就冷哼一声道：“好生侍奉殿下，切不可拐带殿下信那些旁门左道，否则定不轻饶。”
道痴与陆炳除了唯唯听命，还能如何。
小郡主轻声道：“母妃，哥哥这两日睡不好吃不好，这一觉睡过说不定就饿了，是不是吩咐厨房多预备膳食准备着？”
王妃点点头，望向道痴道：“我一会儿让厨房送吃食过来，等殿下醒了，就劝他用些。若是殿下没醒，就让他多睡一会儿，切不可扰了。”
道痴躬身应下。
王妃起身，带了小郡主，转身出去。
小郡主落后两步，对陆炳轻声道：“母妃关心哥哥，才训斥陆哥哥，陆哥哥看在哥哥面上，担待则个。”
陆炳“嗯”了一声，神色依旧有些怏怏。
王妃在前面已经催，小郡主帮快步跟上，扶着王妃下山去了。
道痴见陆炳这样子，道：“你没解释说，是为了殿下去抓鸣虫？”
陆炳苦笑道：“这话二郎说，王妃能信；若是我说，王妃定说我是巧言令色。”
之前是王府没有外力压迫，王妃才会闲着没事，计较儿子是不是与乳母一家过于亲近；等母子两个进京，需要面对的人多了，哪里还会顾得着这个。
想到这里，道痴道：“到底是王妃，不管说什么，咱们听着就好。只要殿下明白，其他的都不用介意……”

第一百四十七章 聪明人办“聪明事”
世子睡得黄昏时分才醒来，而后饱餐一顿，身上浮躁倒是去了几分。听说王妃下午来过，他便打发道痴与陆炳回去，自己带了两人往凤翔殿给王妃请安去了。
道痴与陆炳刚出卿云门，就见陆松急匆匆过来。
陆炳见状，忙道：“爹，可是又有什么消息过来？”
陆松停下脚步，道：“先前出去打听消息的仪卫回报，钦差仪仗已经在二百里外，瞧着行进速度，明日就要到安陆。”
说罢，陆松问了世子所在，忙使人传话给世子。
道痴见陆炳脚步踌躇，道：“婶娘那里定也在牵挂殿下，大郎与其在这里发愁，还不若家去。殿下若有事，会再使人传召。”
陆炳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就与道痴分道扬镳，各自回去。
刚进乐群院，道痴就见陈赤忠与刘从云坐在廊下的躺椅上说话。
见道痴回来，两人都住了声。
陈赤忠起身道：“二郎，用了晚饭没有，做来坐坐？”
道痴道：“用了，这是睡好了？”说罢，便也不客气，过去廊下坐了。
陈赤忠原是风尘仆仆的赶回来，看着劳乏不堪。不过毕竟年轻，这会沐浴更衣、睡饱吃好，精神气十足。
暮春时节，夕阳西下，天边隐隐映着红霞。
虽说眼见立夏，可早晚有时差，这会儿微风习习，倒是惬意的很。
道痴闭着眼，在廊下躺了。下午在丹房时，王妃走后不久，陆炳也睡了，只有他昨晚睡得正好，并不乏觉，就在丹房看了几本书，这会眼睛正有些酸涩。
陈赤忠见道痴过来，本是想要探问两句世子那边如何，不过想着道痴平素为人谨慎，又是在王府之中，未必肯说起世子如何如何，便问起见谷大用之事。
世子没吩咐隐瞒，道痴便如实讲述。
陈赤忠想着谷大用“威名”，又想着路上见着的那数千侍卫亲军，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这两方都奔着王府来了，看来王府这回真是遇到大事，只不知是福是祸。
刘从云闻言，却是一下子站起身来。
陈赤忠吓了一跳，忙道：“三郎，怎么了？”
刘从云眼睛闪亮，却没有说话。
这些日子虽停了府学，王府气氛十分压抑，可刘从云知晓的都是人云亦云那些，并不知其中细节。
虽说心中憋闷，可他依旧拉不下脸，去跟道痴与陆炳套话。
直到现下，从陈赤忠口中听了数千侍卫亲军裹挟钦差依仗南下之事，又听道痴说了谷大用那句“咱家自然是奉旨出京，只是圣旨并不在咱家身上，咱家想要亲近亲近世子，才先行一步”，才将前后串起来。
能让权阉忌惮的，除了宫中，还有什么？
数千侍卫亲军出行，护送的怎么可能就是传旨钦差？只有两个可能，里面有天子，或者是能代表天子的“贵人”。
谁不晓得天子病重，连为国选才的殿试都一拖再拖。剩下的只有一个可能，“贵人”南下。
瞧着谷大用即便吃了王府闭门宴，也没有发作，这个“贵人”还是亲善王府这边的，才会让谷大用所有忌惮。
今天垂危之际，能代表天子的“贵人”南下，直奔安陆府，为的是什么？
还有前几日，那莫名其妙的“预袭为王”的旨意。上面提了是“恩旨”，只因这“恩”来的莫名，才引得王府众人不安。
刘从云各种思绪飞转，想到一个可能，立时呆住。
陈赤忠正看着他，见他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现下眼睛都直了，忙道：“三郎，到底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刘从云的脸色转红，身体忍不住在发抖，道：“快，快去见殿下……”
口中说着，他脚下却不动。
道痴看着刘从云，见他从震惊到兴奋，晓得他八成是猜到侍卫亲军南下的真正用意。看来还是旁观者亲，不管是睿智如袁宗皋，还是见多识广的陆松，都被“江彬可能造反”这句话吓到，不过是身在局中，关心则乱。
刘从云虽也是王府中人，可知晓的秘辛不多，反而无需抽丝剥茧，想的过多，反而看的更鲜明。
只是他虽有些城府，到底是没经过大事的少年，想到自己猜测的那个可能，就激动的过了头，腿脚有些不听使唤。
陈赤忠见他站都站不稳，忙一把扶住。却也明白刘从云是急着见世子，便道：“眼见天黑了，有什么话明日说不得？”
刘从云抓了陈赤忠的胳膊，尖声道：“是大事，现下就见！”
陈赤忠见他如此急切，心里觉得古怪，便不拦他，道：“那我扶你过去？”
刘从云长吁几口气，稳了稳心神，道：“不用，方才只是骇到了，现下好了。”
刘从云原想要抛下陈赤忠与道痴两个，自己去寻世子，不过想了想世子对二人的器重与对自己的疏离，他眼睛眯了眯，恳切道：“我有急事寻殿下回禀，两位陪我走一遭吧？”
陈赤忠正好奇，自然无话；道痴则是想着陆松那句“殿下不喜聪明人”之话，想要看看世子如何对刘从云，便也点头。
三人匆匆离了府学，前往启运殿。
黄锦与高康两个正站在殿外，接头低语，见两人联袂而来，不由带了诧异。
听说是求见世子，黄锦看了道痴两眼，迟疑着轻声道：“殿下正同陆大人说话。”
道痴并不接话，只望向刘从云。
刘从云道：“那就等陆大人出来再通传，实在是要紧事等着回报殿下。”
见他满脸肃穆，黄锦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进了殿里。
世子已经听完陆松回禀，晓得侍卫亲军护送的钦差依仗明日就到安陆。
前几日忧心忡忡，寝食难安，可下午睡好吃饱后，他反而看开了。早来早踏实，管他是福是祸，不能操控的，就顺其自然好了。
因此，听了陆松的话，他反而有种“早死早托生”的感觉。
听黄锦来禀，府学三伴读来了，世子挑了挑眉，以后是陈赤忠有什么事情要补充禀告，便点头叫进。
陆松禀完事，起身想要走，世子道：“大人也留下听听，许是侍卫亲军之事。”
虽说来的时候，刘从云信心百丈，觉得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
可真到了世子跟前，他又迟疑。
猜对了，排解世子不快，固然是好事，可猜错了呢？
世子恼羞成怒，会不会处置自己？这件事要真的发生还罢，要是没有发生，流出去三言两语，就是王府窥视大位。
这三年，世子虽与他并不亲近，可也客客气气，若是因此生厌可怎么是好。
世子原以为陈赤忠有话要说，命三人入座后，便望向陈赤忠，结果陈赤忠眼巴巴地看着刘从云；世子有些不解，就望向道痴，结果就见道痴眼带迷茫地望向刘从云。
世子的视线终落到刘从云脸上。
刘从云只觉得头皮发麻，晓得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正色道：“殿下，有急事禀告，还请殿下屏退左右……”
世子闻言一愣，随即对身边侍立的吕芳、黄锦、高康几个摆摆手，命其退下。
三人低头下去下去，道痴挑了下眉。刘从云此举，倒也不能说是错，不过怕是得罪人了。这几个内官，是世子记事起就在世子身边服侍的，世子心中对他们的信任，怕是并不亚于府学伴读。
见三人下去，陆松起身道：“殿下，仪卫司还有事，臣也当回去。”
他既然起身有回避之意，道痴与陈赤忠两个怎么还好大剌剌地坐着，都跟着起身。
世子闻言，望向刘从云，皱眉道：“陆大人也需回避？”
刘从云忙道：“陆大人乃殿下信赖倚重之人，自是听得。”
世子神色稍缓道：“陆大人就再坐坐，陪孤听听……”说到这里，又看向陈赤忠与道痴道：“刘从云既带了你们两个过来，想来也没有避着你们的意思，都老实坐了。”
众人又坐了，齐齐望向刘从云。
刘从云往门口忘了一眼，起身道：“殿下容我近前禀告。”
见他如此慎重，世子也带了几分认真，点头道：“近前来。”
刘从云近前几步，在世子两步开外驻足，小声道：“殿下，钦差南下，或许是惊天之喜！”
世子诧异出声，道：“这话怎么说？”
这几日王府高层所担心的，就是怕有“圣旨”下来，将兴王府卷进战火。不管“圣旨”后站着江彬，还是站着阁臣文武，对弱小的兴王府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现下听刘从云说竟然是“惊天之喜”，世子自然惊诧。
刘从云按捺住激动，道：“殿下，王爷是先帝长弟。”
世子闻言，依旧面带疑惑，就听刘从云一字一顿道：“兄、终、弟、及！”
世子立时瞪大眼睛，近前坐着的陆炳闻言也变了脸色。
世子醒过神来，沉声道：“《皇明祖训》上是提及，‘凡朝廷无皇子，必兄终弟及，须立嫡母所出者。庶母所生，虽长不得立。’可如今各王府云动，巴巴地往今上跟前送嗣子，怎么会无皇子？”
刘从云道：“殿下，皇上若有意过继皇嗣，也不至于拖到今日。若是皇上无心过继皇嗣，皇上又无兄弟，当在宪宗皇帝诸子中寻找继承人。王爷在先皇诸弟中居长，依序当立。王爷既不在，皇位除了殿下，还能有何人？”
有一句话，他没有说。那就是律法上有“兄终弟及”，可没有“侄死叔替”。大明尊奉儒家正统，向来重视父父子子、尊尊卑卑这些。堂弟继承堂兄皇位，定是过在先皇名下，全了兄弟名分。如此太后依旧是太后，皇后成了“皇嫂”，两宫都好生孝敬奉养就是。
叔叔继承王位，那叫什么事？太后成了“皇嫂”，皇后成了“侄媳妇”，新皇后与之如何见礼？
为这一条，即便京城有人提及“兄终弟及”也无需担心其他王府会捡这个便宜，只太后与皇后，就不会允许这样尴尬的事情发生。
《皇明祖训》是太祖所修订，本就是为制约宗室，世子当然启蒙后就学过。
虽说记得“兄终弟及”这句话，可是他也只是记得，从来没想到天上可能会掉馅饼，而且还是这样大的馅饼。
他丝毫不觉得欣喜，已经平静下来的心情，又生出烦躁来。他虽不算喜藩王不得自由的生活，可是他也从没想过自己会离开安陆，不做一个藩王。另外就是父王只有他一子，他真要过继到先皇名下，那谁侍奉父王香火？
他望向陆松，脸上带了询问之意。
陆松脸上的震惊之色尤在，虽说早知道今上龙体不愈，可他们这些日子担心的只是江彬与阁臣、后宫的博弈，想着京城地方是否会动荡，也曾提及皇位继承人之事，觉得不管是太后，还是权阉，肯定都愿意扶持幼帝。
今日听了刘从云所说，他才想到竟然还有这个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呢？
都说内阁首辅杨廷和是贤臣，既然是贤臣，怎么会允许朝廷大权落入外戚与权阉手中。提出“兄终弟及”，避免立稚龄天子，也说得过去。
再想想谷大用在王府前铩羽而归后，依旧张佐等人客气有礼，如此反常也就有了缘故。还有陈赤忠与王府仪卫所说，数千京骑南下，日行二百余里，如此大动作，江彬只是臣子，如何有这个手笔？
“殿下……若是今上膝下已经选定嗣子还罢，若是无子，殿下确实依序当立。”陆松道。
陈赤忠早已被惊得说不出话，道痴面上也露出震惊之意。
世子没有半点欣喜与开怀，依旧皱眉道：“怎么会这样？”
见世子不快，刘从云说不出话。
他实没想到，世子听到这“惊天之喜”后，竟然会是这样反应。
陆松虽有些激动，可依旧全心为世子着想，道：“殿下，是不是先告知王妃一声，不管明日旨意是不是这个，知会一声，心里有数也好。”
同王府众人先前京城造反动乱的猜测相比，真要是承大位的旨意，也算是好事。早先告知王妃，也能让王妃安安心。即便明日旨意是这个，也不至于惊慌之态……

第一百四十八章 钦差至，遗诏出
道痴入王府三年，曾跟在世子身后接过钦差，可是此次却是不同。
钦差不是一个两个，司礼监太监来了三个，谷大用之外，还有韦霦、张锦。这里的“太监”，可不是阉人的别称，而是内官的品级。
内廷二十四衙门中，除了司礼监设有数个太监之外，其他衙门只有掌印才是“太监”品级，是正四品。
除了三个四品内官，还有内阁大学士梁储、定国公徐光祚、寿宁侯张贺龄、驸马都尉崔元、礼部尚书毛澄。
内官、阁臣、勋贵、外戚、部堂，这样的钦差规模，看着王府众人惊诧不已。
而且，钦差们服白，能让王公大臣齐齐服丧的，还能有谁？
就是昨日在启运殿与世子提了“兄终弟及”的刘从云，看了这样的钦差团，神色也带了激动。若说昨日是八分可能，那看了眼前这些，就成了十分。
除了迎请嗣皇帝进京，哪里会用得上这样的规模？今上驾崩，成了先帝；王府世子就是即位的天下之主？
刘从云眼睛直放光。
道痴站在队列中，也在看着前面的钦差们。谷大用初到安陆时，还没有服白，现下也换上孝服，看来钦差们早有打算，抵达安陆后换装。
这些京城大佬们，南下虽匆匆，回程定是安排妥当，无需担心有什么异动。
虽说世子在十岁时就已经得封世子之位，可是因他尚未成年的缘故，在面对朝廷钦差时，已经以王妃为首。
王妃与世子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按照规矩，大开王府中门，率领王府众属员与安陆文武大臣，到王府门口迎接天使。
看到众钦差服白，王妃面带诧异，世子则有些怔住。
按照礼制，不管是勋贵，还是文武大员，面对亲王妃与亲王世子都要行跪拜之礼。可因为他们手中捧了圣旨与太后谕旨，所以要先去王府正殿传旨后，在正式见礼。
而后，众钦差被迎到承运殿。
安陆文武百官还在迷糊，他们是中午得到的消息，晓得京城有钦差过来，官驿那里发公文，让他们一起去王府听旨。到了王府，从中午等到下午，等来了钦差，却是这个光景。
看面前一片素白，除了国丧还能有什么？为何衙门没收到国丧的消息？为何这么多权贵大臣南下安陆？
谁都察觉出不对劲，可在世子与京城大佬跟前，那里有他们说话的余地。即便是世子升殿，有资格在殿上的官员也有数。
承运殿里，早已设好香案。众人齐跪，梁储面南背北而立，念的却不是寻常圣旨，而是遗诏。
诏曰：
朕绍承 祖宗丕业十有七年深惟有孤，先帝付托惟在继统得人，宗社先民有赖，皇考孝宗敬皇帝亲弟兴献王长子聪明仁孝德器夙成伦序当立。
殿上一片静寂，王妃慢慢抬起头，脸上一行清泪。
世子亦面上悲伤，哽咽道：“皇上……皇上他……”
梁储哀声道：“陛下十四日大行，臣等奉太后谕旨南下。太后娘娘这里，也有谕旨给殿下。”
接下，梁储又宣读太后谕旨，既命世子北上继大位。
宣读完两份旨意，梁储请世子升座。按照朝廷法制，亲王离开藩国，必须要先受了朝廷赐下的金符才能离开藩地，否则就要论罪。
承运殿内外，已经是一片哭声。
王府长吏袁宗皋强忍悲戚，请世子升座。
世子升坐，王府与安陆文武大臣侍立，定国公徐光祚进金符。
世子起身亲自接过，诸臣见礼。
虽说大家依旧是口称“殿下”，可意思却不同。接了这份遗旨，世子就不再是一地国主，而是大明的嗣天子。
王府众属官已经眼睛发亮，地方文武也都激动万分。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更何况世子得到的整个天子。
未来只凭着他们在安陆或王府为官的履历，前程可期。
道痴与刘从云、陈赤忠等，都站在王府属官之末，可依旧清晰地听到完整的遗旨。
直到此时，他终于明白为何会有大礼仪之争，实在是遗旨上写的不清楚。
只说是“伦序当立”，并未提及过继到孝宗皇帝名下。
在太后与朝廷大佬看来，提及“伦序当立”是为了让世子继位合法化，省的诸王非议。可是不管是太后，还是阁臣，都觉得正德无子，既然传位给堂弟，那这堂弟承的当是孝宗皇帝香火，这也合了“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的规矩。
可是遗诏上没提这一句。世子不愿意给伯父当儿子，管自己爹娘叫“叔父”、“婶娘”也说得过去。还有就是王妃，只有这一个儿子，怎么舍得给旁人做儿子？
官方礼节完毕，剩下的就是殿上一片悲戚之声。
这个时候，王府属官中，能在钦差跟前露露脸的，只有袁宗皋与陆松、张佐几个，其他人则是打发出殿。
不少人在启运殿前站着，面上一会儿是悲戚，一会儿是兴奋，说不出的怪异。
道痴的心，终于踏实下来，大踏步地回了乐群院。
府学停课，又没有当差，他真的很悠闲。
乐群院里静寂无声，刘从云与陈赤忠都不在。
在世子开拔前，安陆将全面戒严，方才从承运殿下来后，仪卫司与府卫司就有人出府守城门去了。
安陆现下不仅仅是国都，还是嗣天子驻地。
北下迎接天子的五千骑皇家亲卫，稍后也会进城，其中两千人宿卫王府，三千人宿卫地方。
道痴躺在床上，心里有些发愁。明年的乡试，还真的是一道坎，要是自己过不去，真的就糟了。
只是他不习惯唉声叹气，既想到科举，就又翻身做起，走到外间拿了本《弘治时文选编》看了起来。
看了半章，脑子里乱糟糟的，他又将书放下。
科举过不起是坎，科举过去还有皇帝好道这个坎。世子现下看着很正常，除了疑心病重些，怎么会长成为历史上那个差点被宫女勒死的嘉靖皇帝？用处子元红炼丹，恶心不恶心？道痴只有想想，就觉得汗毛耸立。
再想想严嵩遗臭万年的下场，道痴不得不将世子好道之事当成大事。
正想的出神，便听人在窗外道：“二哥。”
道痴抬头，便见陆炳站在窗外。
“快进来。”道痴起身道。
陆炳看了看其他房门，道：“他们都不在？”
道痴道：“各处都忙着。”
陆炳挑了门帘进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笑道：“给二哥的。”
道痴接过，里面还有温热，打开来，里面是四只拳头大的包子。
“荠菜包子，放的是素油，可好吃了，二哥快吃。王府要接待钦差，厨房那里还不知要延到什么时候。”陆炳道。
馅料的味道还闻不出，面粉的香甜味扑鼻而来。
道痴方才想着心事，还不觉得，现下看到吃的，还真有些饿了。
道痴笑着谢过，捡起一个包子，吃了起来。陆家都是北人，还保留着北方人盐多口重的习惯，因此这包子正和道痴口味。
一口气吃了三个。
陆炳歪在榻上，看着道痴面色如常地吃了三个包子，不由好奇道：“二哥，你就不激动？”
道痴看了他一眼，道：“大郎一激动，少吃了包子？”
陆炳讪笑两声道：“不只是我，连娘晚饭也没吃几口。”
见他脸上不像欣喜，反而眉眼之间带了隐忧，道痴不禁好奇道：“大郎在担心什么？”
陆炳苦着脸道：“二哥，殿下在安陆是一国之主，人人服顺；到了京城，面对皇亲国戚、王公大臣，说不定要挨欺负。”
道痴闻言一愣，这话不像是陆炳的口气。他看了陆炳两眼道：“可是婶娘说什么？”
陆炳叹气道：“我娘担心殿下……说殿下看似好说话，却受不得气。要是遇到不公之处，恐有委屈。”
道痴沉思，看来最了解世子的还是世子的乳母。现在遗旨才到安陆，范氏就开始担心往后之事，而且还说着，不是无的放矢。
见道痴不说话，陆炳望了望窗外，而后小声道：“二郎，殿下昨晚将邢百户与虎头叫到身边……从昨日起，虎头开始在殿下身边扈从……”
道痴抬头，皱眉道：“刚才怎么没见？”
陆炳道：“许是安排在暗处。”
道痴想了想道：“京城过来五千京骑，王府安全无需担心吧？”
陆炳道：“殿下也是以防万一。”
道痴晓得，不过是世子疑心重，并不能信任京骑的缘故。
可是那样的话，北上路上怎么防？既防着，还不能明面的防，否则没等进京，就得罪人。
他心中有些痒痒，好奇世子与那些钦差在谈什么。
太后的谕旨下的急，京城的龙椅还等着人座，即便正德驾崩的旨意没有明发天下，可是总有蛛丝发迹流出来。要是等到藩王意动，世子还没有至京，还不知会什么样。
说起来宁王还真是运气不好，要是他再耐心等两年，就在现下这个时候叛乱，那效果绝对非同凡响。
眼见外头渐黑，惊蛰才提了食盒回来。
道痴用了包子，肚子里已经饱了，就让惊蛰提回去自用。倒是陆炳，是个隔锅香的，打开食盒，挑着两道肉菜都吃了几口，才让惊蛰带走。
屋子里掌灯，外头越发幽暗，陆炳伸了个懒腰走了。
陈赤忠与沈从云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二更天。
看到道痴屋子里依旧点灯，少不得站在窗口招呼两句。
灯光摇曳下，两人虽面带乏色，可是眼角都带了喜悦……
翌日，王府小厮送来白服。陈赤忠与刘从云两个，用了早饭，便各自学差事去了，乐群院里又剩下道痴一个。
道痴闲着无聊，想着要不要趁机回家一趟，不过想想现下不好去世子身边请假，而王府护卫又正森严。
还是觉得不方便，他就暂时放下回家的心思，坐在书桌前，从书架上有抽出一本书，并不是四书五经与时文这类的应试书，而是一本小册子，是一位致仕官员编撰的，关于文官栓选的小册子。
大明初年，文官是四途并用，举荐、监生（举贡）、进士与吏员。天顺年（英宗年号）后，举荐渐废，只剩下进士、举贡、吏员三途并用。还有一种说法，是进士、举人、岁贡三途并用。
按照后者所说，道痴即便乡试失败，只要国子监肄业，就有补官资格。
可是入了仕途后，在选人上，还分“资、级、年、次”。即便从吏员开始做起，想要升官谈何容易。要知道，杂牌官与进士官还不同。进士官是满九年升两级，杂牌管能不能升级，还要看功绩如何，上面有没有空缺。
想要在官场出头，还要考进士。
一甲入翰林，二甲、三甲除庶吉士外，则栓部随缺注选。二甲内主事、外六品，三甲内评事、行人、博士、中书、外县令、推官。
一甲“进士及第”二甲是“进士”，三甲是“如进士”，三甲者起步与升迁速度，与前两甲差距甚远。
不说旁人，就说今日来传旨的钦差之一，礼部尚书毛澄，弘治六年的状元郎，入翰林院为编撰，而后是侍读学士、学士，入仕十五年后升吏部侍郎，又两年升礼部尚书。十七年的时间，从六品升至正二品，成为京堂之一。他同科的三甲进士，假设是外授知县，成绩不好不坏，九年升两级，现下还在正五品的位上熬着。
就如王青洪，除了杨家提挈外，一甲出身也占了便宜。
一甲与三甲升官速度，这就是这样大。
道痴抚额，举人现下自己都觉得费劲，更不要说进士。想多了，想多了。
现在还不是全部心思用来看书的时候，若是不趁着世子继位前混交情，以后宫里宫外相隔，怎么亲近？
想到这里，道痴放下书本，也换了白服，出了乐群院，往陆炳家去了。
从现下开始，想要见世子怕是都费劲，陆炳这里还是要更亲近些为好。
不想，走到陆家院子门口，正好与陆松与陆炳父子迎面碰上。
陆松的神色有些阴郁，陆炳却雄纠纠气昂昂的。
陆松停下里上下看了道痴好几眼，犹豫了一下，将道痴拉到一边，道：“二郎，有一件事，你自己拿个主意。”
道痴见他如此，诧异道：“大人请说？”
陆松犹豫一下道：“殿下身边要增几个侍从……”

第一百四十九章 为万一王妃选侍从
“侍从？”道痴闻言，有些不解。
这个时候添人，还是侍从？世子马上就要进京了，身边内官、侍卫一堆，还需要添什么人？
陆松四下里望了望，压低了音量道：“是王妃的意思，进京前要安排几个与殿下身量的侍从，随着殿下一起进京。”说到这里，顿了顿道：“路上殿下有不便宜之处，也好方便一二。”
原来是替身，看来是担心安陆至京城这两千多里路不安全。
道痴直觉得满脑门黑线。
世子出身尊贵，骨子里极为傲气，会愿意用替身？再说，在京城奉迎天子的钦差跟前，如此行事，也忒小气了些，倒像是信不过他们，这不是得罪人么？
而且世子身份已经不同，是嗣天子，要是嗣天子不安全，不是说明有人谋反叛乱？得罪宗室。
怪不得陆松提及此事，脸色发苦，想来也不赞同如此行事。
“殿下怎么允了？”道痴好奇道。
陆松苦笑道：“王妃一直哭，殿下至孝，除了答应，还能有什么法子。”
没等道痴说话，陆炳在旁急了，道：“爹，别叫二哥来了……咱家还有小炜，二哥家只有一个男丁……”
陆松闻言，望向道痴的目光也带了几分踌躇。
道痴笑道：“王妃不过是慈母之心，以防万一罢了，哪里就到那个地步。”
陆炳依旧道：“可是万一呢？”
道痴正色道：“真要有万一，相信殿下也不会让我祖母孤苦无依。我也是王府中人，大郎不必再劝。以殿下的性子，并不喜生人在旁。北上途中，侍从定是与殿下朝夕相处，与其安排殿下不喜之人，还不若相熟的。再说……真要遇到万一，怎么保证外人会为殿下挡刀？”
听他这样一说，陆松也觉得言之有理，倒是不想再劝。其实，他与道痴一样，都觉得路上没什么可担心的。毕竟遗旨在那里，世子已经是嗣天子。现下来的人马是五千骑，可进京的人马绝对不止这些，路过沿途卫所时肯定会抽调人马扈从。
如此一来，做这一回侍从，对道痴只有好处。毕竟，世子身份已变，能趁机与世子多加强情分是好事。就是王妃那里，也会记一份功劳。
想到这路，陆松点点头道：“好，既然二郎有这个心，就与陆炳一道，随我去见殿下。”
道痴点头，随陆松父子来到启运殿，却没有立时见到世子，因为京城来的诸位权贵大员在启运殿，与王妃、世子商讨启程之事。
陆松便带二人到偏殿等候，一会儿邢百户也到了，带来四个校尉，都是中等个子，身形偏瘦。
道痴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自己与陆炳。陆炳虽比自己小两岁，可是因少小习武的缘故，身量差不多高。
只是自己与陆炳还罢，面上带了少年稚嫩，冒充十五岁，也说得过去；邢百户带来着四个，身形是有了，可面相上看着可是偏大。
陆松显然也看出来，不由皱眉。
邢百户还不知陆松让他挑人的用意，只晓得是挑几个身量中等斯文些的校尉，以后陆松是要带在身边传话用的。他不放心虎头，问道：“鼎山还好吧？他才多大，怎么好在殿下身边当差？”
陆松哼了一声，道：“这话你跟殿下说去？莫非老邢忘了，鼎山本就是殿下选定的人。”
邢百户被噎住无话，半晌道：“等殿下登基，我就去寻个乖顺的闺女，这女婿还能跑了。”
陆炳与道痴坐在一处，小声道：“殿下要当皇上，那我以后就做御前侍卫，二哥做什么？”
道痴道：“考举人、考进士，以后做御前大臣，为殿下效力。”
陆炳闻言，笑道：“真好，还跟在王府似的，大家都不分开。”
道痴笑笑，没有接话。
怎么能跟在王府一样，陆炳还罢，有着奶兄弟的名分，以后出入宫廷或许还能容易些；像王府其他人，即便入朝，也都成了外臣。
说话的功夫，就听到外头有动静。
陆松起身，往外头望了望，就见不少人从正殿出来。
黄锦过来道：“陆大人，殿下有请。”
陆松应了一声，回头招呼众人跟上。可是到正殿门口，便只带了陆炳与道痴两个进去，让其他人稍等。
屋子里有四人，除了内侍高康与吕芳外，还有虎头一个站在世子身后。虎头虽比世子小一岁，可是却已经被世子高半头，加上在邢百户那里大鱼大肉喂着，身体健壮，跟小牛犊子似的。
只是他脸上不再像原来那样痴笑，绷得紧紧地，看着倒是有几分气势。不过在看到跟在陆松身后的道痴时，他的神情还是缓了缓。
世子则是耷拉着脸，眉眼间有些阴郁，看到陆炳与道痴两个一愣，看出陆松用意，随即摇头道：“不行，怎么能用他们两个？”
陆松道：“殿下，北上人马，何止万人，宵小若想近身殿下身边，除了扈从的地方卫军，还有京里侍卫亲军，还有王府府卫、仪卫几道关卡。所谓侍从，不过是安王妃的心，哪里就那么危险？”
世子闻言，有些迟疑，最后还是摇摇头道：“就算只有一丝危险，也不当选他们两个。大郎这里乳母会惦记，二郎是单丁。”
道痴闻言，只觉得心中一暖。即便晓得世子拒绝此事，更多的是因陆炳，自己只是顺带。可世子能说着一句，多少有些真情分在。
陆松正色道：“正是为了那一丝危险，才不能全用外人做侍从。殿下的安危，怎么能全交给外人。大郎、二郎两个手上有些功夫，待殿下又是一片忠心，殿下就允了他们两个随侍吧。”
世子依旧摇头，陆松只好将王妃抬出来，道：“殿下，有他们二人在，王妃会安心。还有他们毕竟是殿下府学伴读，随侍殿下身边也不显唐突，在钦差面前也好看些。外头还有四人，是从府卫里挑出来的，殿下是不是先看看再说？”
世子这才点点头，道：“先传见吧。”
待看了这四人，世子不由皱眉，并没有说什么，只对陆松摇摇头。
陆松也觉得这四个做“侍从”看着不像，便叫邢百户先带人回去。
实际上，王府中找身量与世子差不多的，除了府学伴读，就是殿下身边的几个内官。可是陆松再鲁莽，也不会说出让内官做侍从的话。在皇族眼中，阉奴下贱。
世子道：“陆大人莫要再张罗旁人，就大郎、二郎两个，孤稍后去同母妃说。总不能弄一堆人，让那些京官笑话孤胆小。”
陆松想了想，道：“臣也觉得一路上都是在车里，不好挤太多人。”
世子点头道：“正是，他们两个，加上鼎山，足以。”
说到这里，世子顿了顿道：“方才与几位大人商议好了，下月初一去祭拜父王，初二启程北上。仪卫司六成人马、府卫四成人，随孤北上。他们手中还拿了兵部令牌，明日使人传令地方准备人马，护送孤北上。”
陆松闻言，只觉得心中酸涩。
他以为这辈子都没有机会离开安陆，没想到还有回京的一日，还且还是以亲王潜邸旧人的身份……
今天已经是三月二十七，距离下月初一没几日，陆松从启运殿退出来，去仪卫司选人手去了。
仪卫司六成人手，近千人；府卫四成，就是两千人，王府三千卫队，护送世子北上。不用说，北上的人马多会得到犒赏。其中军官级别的，多半会被世子留在京城。总不能世子北上后，孤零零一个人留在京城。
谁去，谁不去，还有的陆松头疼……
凤翔殿里，除了王妃之外，还有吴夫人与小吴氏。
昨天王府的动静那么大，蒋庆山怎么会瞒着家里。蒋家成为皇亲，对于蒋家来说这是天大的喜事。
张家因出了一个皇后，一门两侯，风光了数十年。蒋家虽没有出皇后，却是出了一个太后。
蒋庆山欣喜若狂。
吴夫人与小吴氏则是悔的肠子都青了，王妃虽溺爱世子，唯子命是从，可王爷却是个亲善人。早在王爷在世时，就厚着面皮，将蒋凤定给世子，谁还能说什么？
现下说这个也晚了，蒋凤已经定亲，即便悔婚，以王妃与世子的执拗，也不可能许她入宫。不过，即便不能入宫，作为皇亲家嫡出大小姐，也不好再与地方小士绅人家结亲。
蒋麟那里亦是，即便吴百户是堂舅，身份也太低了些。要是蒋家推恩封侯的话，蒋麟就是侯府公子，怎么能娶个百户之女？
这个时候，婆媳二个倒是庆幸将兄妹两个的婚期延到今年。
婆媳两个进王府，就是来寻王妃拿主意的。一早就来了，因王妃去启运殿与钦差商议行期，在凤翔殿等了一上午。
等得婆媳二人心浮气躁，言谈之间就有些不客气，来意也道的直白。
王妃正为儿子北上之事挂心，见到娘家人心中多少有些暖意，可听完婆媳两个的来意后，这暖意也化作冰碴。
她寒着一张脸道：“蒋家即便不是高门，也是清白人家，即是定好的婚约，怎好轻言悔婚？”
小吴氏见她着恼，不敢吱声，只有眼神去看吴夫人。
吴夫人讪笑道：“这也是为殿下着想，殿下到了京城，宫里太后、皇后压着，朝廷中还有阁臣勋贵，要是麟儿、凤儿能与高门结亲，也是为殿下拉助力不是？”
王妃皱眉道：“璁儿是嗣天子，进京既登天子之位，这天下都是璁儿的臣民，哪里还需要外家为他拉助力？再说悔婚的事也难听，说不定还要牵扯到璁儿身上。蒋家若是真心为璁儿考量，就勿要再提悔婚之事。”
小吴氏依旧不甘心，道：“麟儿还罢，亲上加亲，娶了就娶了。我与你哥哥只有凤儿这一个女儿，怎么舍得将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王妃瞥了她一眼道：“这有何难，让凤儿女婿也跟着进京就是。吕大郎本就是璁儿伴读，随璁儿北上又有什么？”
小吴氏还想再说，被吴夫人低声喝住。
吴夫人道：“王妃放心，你哥哥嫂子虽力单势薄，帮不上殿下什么，也不会给殿下抹黑。”
正说话间，侍女进来禀告，世子来了，在殿外候着。
王妃忙道：“快请殿下进来。”
世子带了陆炳、道痴、虎头进来。
吴夫人与小吴氏不敢再坐，忙站起身来。
“母妃。”世子先见了王妃，而后见了外祖母与舅母。
两人因世子为嗣天子的缘故，都侧身避开，不敢受礼。
世子虽早先对外祖母与舅母心存厌恶，可想着自己若是进京，怕是数月之后才能安顿下来迎王妃进京，这期间若是王妃的娘家人多进来陪陪，说不定王妃心里能舒坦些。
因此，世子便对吴夫人很是客气。
吴夫人虽是世子外祖母，可心里对于这个外孙也是早存了畏惧，如今想着眼前站着的就是以后的皇帝，更是心中惴惴。
小吴氏在旁，则带了谄媚，不时插一句嘴，看着很是不像。
王妃实在看不下去，便道：“这两日王府有钦差在，琐事许多，就不留母亲吃饭，改日这边清净了，再请母亲过来。”
吴夫人在世子跟前，本就不自在，听着王妃这“送客”之词也不恼，道：“你忙着，我们改日再来。”
王妃起身送到门口，又叫两个嬷嬷代自己相送，才折转回来。
“可是侍从的事有了人选？”启程的日子不剩几日，王妃现在最惦记的就是此事。
世子转过身，指了指身后几个，道：“母妃，就选他们三个。”
王妃闻言一愣，视线在陆炳与道痴身上顿了顿，落到虎头身上时皱眉道：“璁儿，这不是儿戏，王鼎山身量与你不同。”
世子少不得将马车狭小之类的借口说了一遍，又说了外人忠心与否之类的问题。
王妃也不是不听人劝的，见儿子这里有主意，即便心中有些不满意，也没有啰嗦，只吩咐周嬷嬷收拾赏赐。
三人每人一块羊脂白玉玉佩，还有一把镶宝匕首……

第一百五十章 见族亲二郎露亲近
“这么说，殿下以后就要做皇帝？”饶是活了大半辈子，见到、听到的事情多了，可听了这个消息，王宁氏还是惊得不行。
“嗯，传旨钦差昨日到的，皇帝留下遗旨，点世子承继皇统，等过几日祭拜完王爷，就要北上……王府那边定下的扈从名单里，有孙儿的名字。我请了两日假，回来陪陪祖母，也安排一下入监之事。虽说荐书早到手，可于情于理，我在进京前，往武昌府走一趟，可眼下实在不便宜，怕是还得请大族兄帮忙走一趟。”道痴道。
地方提学，多是由翰林官外放，任满还要回京。这样的人，即便不特意交好，也当礼貌周全才好。
王宁氏道：“世子是独子，若是过继到天家，王府这边的香火怎么办？”
虽说天家之事，百姓望而生畏，可想到未来登上龙椅之人，是孙子陪读三年的世子，王宁氏忍不住多问一句。
“朝廷那边意思，多半是从殿下的堂弟中择人承继兴王府香火。”道痴道。
可是世子不会允的。朝廷只想要个小皇帝，朝廷格局不变，可世子身上不管缺点是什么，却有至孝这一优点。
王宁氏道：“到底是皇家规矩，不与民间同。若是在百姓人家，独子不出继是老规矩，顶多兼祧两房。倒是七郎，真是好福气，成了未来天子的姐夫。即便依旧是郡主仪宾，可定是比驸马都尉还体面。”
换做其他人家，听闻这样的大事，怕是多要欣喜若狂。可是王宁氏向来是谨慎的性子，即便晓得世子成为嗣天子，对于王家是件大好事，对于孙子更是展开一条通天之途，依旧不敢欢喜，正色道：“二郎，虽说有了府学三年伴读情分，可你也不可因此轻狂骄纵。若是只想着与殿下的交情，得意招摇，耽搁学业，那才是得不偿失。”
道痴忙道：“祖母放心，孙子向学之心未改，科举出仕，本就是孙儿打小的志愿。”
见孙子不骄不躁，王宁氏很是满意，道：“家里这边，你无需担心，到了京城只管保重自己，慢慢安置下来，等七月转凉了，我就北上。”
道痴闻言，摇头道：“那怎么行？这一路上，总要一个来月的路，孙子怎么能让祖母独行。等孙儿随殿下到京城后，就返乡回来接祖母进京。”
王宁氏道：“休要胡闹，你才十四，要你往返奔波，是要心疼死我么？你身边只能带惊蛰一个，我这里却有几房下人跟着，你只需不让我操心就好。”
道痴晓得王宁氏是个不容易改主意之人，虽心中对此事另有想法，眼下也不与王宁氏争论。
王宁氏听说王琪不在，被殿下前几日派进京城去，便道：“既是如此，你就去宗房去见见老太爷，省的老太爷得不到消息着急。”
昨天钦差是在安陆文武面前读的遗诏与谕旨，王家与知州关系亲近，想来早得了消息。
道痴晓得自己若是不过去，明日那边怕是也得使人来请，还是主动走一遭的好，毕竟武昌府之事还需麻烦王珍。
家里定制的马车还没取回来，道痴便叫了惊蛰，主仆两个步行去宗房大宅，走到半路，就遇到骑马而来的王珍。
见到道痴，王珍忙勒住马，道：“二郎，这是哪里去？”
道痴拱手做礼道：“正要去见伯祖父与大哥。”
王珍翻身下马，将马缰递给小厮，自己与道痴步行，带了几分雀跃道：“不是在王府么？这是放假了？”
道痴点点头，道：“长吏司从王府点人随殿下北上，我也在名单上，趁着还没启程，请了两日假。”
王珍按捺住心中酸涩，道：“恭喜二郎从龙北上，前程似锦。”
若是世子在安陆，王琪这个郡主仪宾分量就比道痴这个世子伴读要重得多，宗房娶个郡主，三代之内都可以与王府保持亲近；可是世子若继皇位，王琪这个兴王府仪宾，即便实际上皇亲，可名分不变，能沾多少光？反而是道痴，有天子伴读的身份，前途不可限量。
昨晚钦差旨意的内容传到王家，王老太爷与王珍祖孙两个对坐到半夜。
若是当时送进王府为伴读不是七郎，而是六郎，那宗房将来就又多了顶梁柱。退一步来说，王琪不娶郡主，以天子潜邸伴读身份出仕，不走科举之途，恩荫入仕，也能得以幸进。
如今只得了一个仪宾，王府的好处反而落到道痴头上。
即便比较看重道痴，可祖孙两个心里也不好受。
只是事到如今，多说无益，道痴本身好强坚韧，又有这样的好运势，他们除了帮扶，还能做什么？若是只想着嫡枝压制旁枝，那王家也不能在百五十年内发展成大族……
道痴道：“我早就定好要入国子监读书，提学那里舅舅走前都已经拖好关系，原想着明年初进京，这回不过是借了殿下的光，提前半年进京。”
见他的话从王府转到国子监，王珍道：“三郎也在国子监，你们兄弟倒是能团聚了。”
道痴道：“本打算端午节时去拜会提学，现下却是来不及。少不得求到大哥这里，去武昌府的时候帮弟弟走一趟。除了大哥，弟弟还能求哪个去？”
见他言辞恳切，王珍精神震了震，道：“去拜会提学？是选贡之事？”
地方贡生，除了岁考“拔贡”之外，提学手中也有一定名额。要是学政官丝毫没有好处，也不会这么抢手。崔小舅砸了银子，手中得了提学的荐书与名帖为凭，换的就是提学手中的贡生名额。
因不是人情关系，属于“货银两讫”，道痴不好冒昧去见提学，原以为进京前去拜见一下，也算打声招呼，全了礼数就好。没想到时间仓促，眼下安陆戒严，又不好随意出城，道痴只能将拜会提学之事拜托给王珍。
道痴道：“选贡之事，舅舅正月走之前都安排妥当，荐书也早就拿回来。只是按理当去拜会一二，才好进京，如今却是来不及。又不好失礼，只能请大哥以后去武昌府时，帮弟弟走一趟。”
王珍笑道：“原来是这个，不过是小事，我应了就是。想来那提学只有欢喜的，他举荐了天子伴读，倒是他的好运气。”
嘴里说着，他心里却想着道痴方才的话。虽听王琪提过一句，道痴想要入监，可宗房这边没有细问。因为宗房二老爷做到三品，有资格萌子弟入监，可宗房子孙众多，哪里能轮到外人。他们怕道痴是有心探问，不好直接回绝，就不提这个话茬。
没想到刘万山一个举人出身的小官，却能走通提学门路，都说他岳家在京城有些根基，看来不假。
虽说晓得道痴有两个舅舅，可王珍只想到刘万山，压根就没想到崔小舅身上。崔小舅回乡，除了去十二房与外九房外，并不怎么见外人。外人只晓得他在外头讨生活，发了点小财，与刘万山衣锦还乡如何能比。
在世人眼中，只有做官，才算是出人头地。若是不做官，做其他行业，即便腰缠万贯，也算不得什么。
因族兄弟两个是两家中间遇到，说说笑笑，用了不到两刻钟就到了宗房。
王老太爷见到道痴，极为欢喜。
对自己孙子没捞到伴读的身份昨晚难受一晚后，老人家想开，也就豁达了。就算道痴成势，也要在一二十年后，那时候宗房二老爷该退下来，宗房几个孙辈都已出仕，朝中多个能说得上话的族兄弟，不是坏事。
再说虽说名分上，外九房与宗房是族亲，可实际道痴是十二房血脉。十二房的开房先辈，是宗房的嫡次子，老太爷的亲叔叔，这样论起来，道痴是老太爷的嫡亲堂侄孙，老人家从没将他视为外人。
道痴看着老太爷心无芥蒂、慈爱如往昔，心中有些不安。
看来宗房这边，同世人一样，压根没想到世子即位皇统后会尊奉生身父母为帝后，三郡主在不远的将来会从郡主成为公主。那样一来，对宗房一脉，就是灭顶之灾。除了王琪之外，其他人都要退出官场。
宗房子孙，想要在出仕，就要等到王珍的孙辈。
道痴心中，存了几丝悔意。
王老太爷人老成精，自看出他情绪有些低沉，道：“小小年纪，哪里那么多心事？二郎这是再愁什么？”
道痴不好直言，只得说了王宁氏要独自进京的话。
王老太爷慈爱地看着道痴，道：“好孩子，难为你这么孝顺。只是你祖母说的是，王府那边既点了你随殿下进京，你安心北上就是。你祖母那里，无需你费心。到时候族里有人进京，送了你祖母一起去，定安排的妥妥当当。”
说到这里，老太爷想到道痴进京后之事，道：“到了京里，你先去你二伯家住。你二伯任京官多年，让他出面帮你买一处清净的宅子。别等你祖母进京时再张罗，老太太是个不愿意欠人情的，可你二伯不是外人。你若是外道了，我才真要恼了。”
道痴骨子里也是不乐意欠人情的，京中又有亲姐姐、亲姐夫在，可他晓得人情往来也是拉近关系的必要程序。宗房老太爷与王珍待他不薄，他欠下几分人情，以后想要为宗房尽力时，也有了借口。
因此，道痴便满脸真诚道：“那真要是劳烦二伯父了，会不会扰了二伯父清净？”
王老太爷摆手道：“你是他侄子，不去他那里去哪里。再说你七哥进京，也会在你二伯家住，你们兄弟两个彼此也能有伴。”
道痴欢快道：“那太好了。我正担心京中不熟，与七哥作伴，心里也踏实些。”
王老太爷摸着胡须道：“见了你七哥，告诉他无需着急回来，明年三月前回乡就行。”
既遇国丧，宗室官员人家一年之内都要停婚嫁曲乐。
王琪与三郡主的亲事，也要延到国丧完了后才能继续。
王琪与其回安陆，还不若在京城，加深与世子的关系。
道痴将拜会提学与祖母进京之事都托给宗房，王老太爷与王珍祖孙并不觉得繁琐，反而待他越发亲近。在祖孙两个看来，道痴如此不客气，并非不知礼，而是对宗房“亲近”的方式。
否则以道痴嗣天子伴读的身份，即便不托付宗房，那两件事也是极容易之事。
说话功夫，到了饭时，王老太爷又留了饭。
道痴也不客气，陪着王老太爷吃完，才从宗房告辞回来。
王珍亲自送出大门，早安排了马车在这里，目送了道痴坐着马车远去，他才转身回了老太爷的院子。
“祖父，二郎十四了，连叔祖母也跟着进京，看来是打算在京城长住。不管是二弟，还是二伯那边，与二郎都不熟，过几年疏远了怎么好？”说到这里，王珍顿了顿道：“是不是请祖母出面，给二郎保个大媒？有了外家在安陆，也省的二郎与老家这边远了。”
王老太爷摇头道：“不好。迟了。若是早先还罢，插手二郎亲事，也不过是照拂他们；现下二郎身份已变，再提这个过于刻意。有七郎在，二郎与这边远不了。”
王珍没有接话，心里却有些着急。
老太爷已经有分家之意，现下没分清楚，也拖不了两年。等到分家后，王琪就成了宗房旁支，二郎与他关系再好，也与嫡支这边不相干。
不过想着道痴托付下来的两件事，都要落到自己头上，王珍的心里又稍定。不管在族中其他同辈兄弟面前如何，在道痴跟前，他算是一个好族兄，道痴对他也是亲近加敬重……
道痴在家里待了两日，见了几房小下人，安排好家中事，二十九就回了王府。
王府这边一片忙碌，都在为后日的大祭做准备。大祭之后，就是出行。
道痴说长吏司那边选人，并非虚言。
世子北上，除了仪卫、护卫等，还有侍从、内官、婢子等人，王府属官，也有半数随世子北上。
之前府学只是暂停，眼下世子就要走了，府学复学无期，终于到了要解散的时候。
世子并没有启运殿传召众伴读，而是亲自到了乐群院……

第一百五十一章 世子温言拢伴读
道痴在，陈赤忠在，刘从云在，吕文召也从家里回来，陆炳跟在世子身后也在。府学六伴读中，现下只缺了王琪。
众人坐在茶室，一片静寂。
世子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诸君是正德十三年七月入府，至今两年又九个月。孤原以为府学这边要九月才散学，却不想离别在即……”
几个年长的还罢，府学散学就散学了，只要有机会依旧在世子身边就好；年纪最小的陆炳，则有些伤感。
除了世子打小相伴长大，他最好的朋友就是道痴。这三年除了府学这边，校场那边的功课，两人也是常相伴。
府学散了，道痴又是个立志读书的志向，两人想要凑到一起读书谈何容易。
道痴看见陆炳的“幽怨”，心里有些犹豫，要不要拐陆炳入国子监。陆炳才十三岁，离出仕的时候还早，即便随世子进京，以后也会以课业为主。
道痴正想着，就听陈赤忠接着世子的话茬道：“虽说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可得以随侍殿下读书，本是我等之幸。即便我等琭琭不成材，却是忠心昭昭，愿为殿下效命。”
这里表上忠心，只是太浅白了些，世子晓得陈赤忠眼里尽是野心。可是这世上，谁能没有野心。就是他自己，即便不喜欢麻烦，可听到遗旨的那刻，心中隐隐也带了欣喜。
天下之主，再也不是被豢养在一地的藩王子弟。
他并不厌恶陈赤忠的野心，只要陈赤忠知趣。
这两日应付京城权贵，已经使得世子身心厌倦。
他不喜欢那些人，那些面上小心翼翼，实际上却端着架子的勋贵。在那些人看来，怕是当他是“乡下人”，言谈之中多有“提点”。世子虽很温顺地听了这些话，可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尼玛，瞧不起谁？自己是皇孙，是王子，又不是要饭花子、小可怜，轮得着他们打量考校。
只是，现下还不是发作的时候。自己名字虽在遗旨上，可想要顺利登上大位，还需要那些人老实。否则的话，真要小人作祟，还不知会出什么乱子。
世子看了看自己的几个伴读，或许眼前这几个少年，身上有着这样那样的缺点，可是同那些说话都打着机锋的京城大佬相比，世子更愿意相信眼前这些人。
想到这里，世子的脸上带了笑意，看着陈赤忠，道：“诸君本就是孤身边近人，即便想要离了孤，孤也不肯放人。”
这已经是承诺了。
陈赤忠喜形于色，脸上的激动压也压不住。
世子又望向刘从云，道：“三郎入值长吏司两年，袁大人同孤赞过几遭。孤现下身边正缺人，三郎若是愿意，就随孤进京吧。”
刘从云闻言一愣，虽说早知道王府中会有不少人随世子进京，可是他真没想到自己身上，毕竟世子待他那般疏离。
不过既然世子成嗣皇，他也不愿意放弃这通天之途。原想着即便自己不在王府进京众人的名册上，也不急争一时，留在安陆准备举业。
没想到世子会主动开口邀请自己。机会天降，刘从云如何肯放弃？
刘从云起身作揖道：“谨遵殿下吩咐。”
世子点点头，看着刘从云，心里想着袁宗皋的话。
点刘从云进京，是袁宗皋的意思，等世子入禁中，外朝总要有几个放心使唤的人。刘从云虽只是生员，可只要恩典到了，也有资格补个小官。官职高低不用计较，只要能为世子耳目就是好事。刘从云在众伴读中，虽过分伶俐些，可有的时候伶俐不是坏事。在与京城那些老狐狸周旋时，若不伶俐些，也立不住脚。
吕文召在旁，等的有些心急。
这场倒春寒，将他折腾的够呛，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瘦的都有些脱形。虽说他现下身体虚，可是晓得若是能从龙进京，是极体面之事，当然是千盼万盼，否则不会巴巴地赶回王府。
吕文召急的几乎要跳脚，世子终于望向他，道：“孤有事要托付给大郎，大郎可应否？”
吕文召几乎呆住，半响才小声道：“托付于我？我没听错吧？”
见他这般呆滞模样，世子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道：“孤舅家暂时依旧留在安陆，那也是大郎的岳家，大郎在安陆多看顾些。”
吕文召还是觉得有些怪，不解道：“殿下？我家看顾蒋家？蒋家连知州衙门都敬着，哪里还需要人看顾？”
世子这般说，不过是念在同学一场的面上，给吕文召一个台阶，省的众人都进京，落下他一个面上过不去。没想到他脑子拎不清，这个时候较真起来。
世子的脸黑了。
众人面面相觑。
世子本不是温和的性子，方才好言好语地与众伴读说话，也不过是念着这几年伴读情分，也是有心收拢这几人。
说实在话，他虽没打算带吕文召进京，可也没打算彻底舍弃，所以才好言好语地给其一个台阶下。
谁想到吕文召这个时候犯起执拗。
世子只觉得心里搓火，望向吕文召的目光就带了几分不善。
吕文召脸上，除了不解，什么都没有。看来他是真的不明白，为何蒋家需要自己看顾，才与世子辩嘴。
世子看出来这点，火熄了大半。
这就不是明白人，自己这三年不是看的清清楚楚么，还与他费什么劲？他心中不免有些后悔，蒋家的人本就行事糊涂，又多个拎不清的姑爷，不是糊涂到一块去了。自己是不是不该拦着蒋家毁亲？
不过想着吕文召只是愚钝些、嘴欠些，并没有做坏事的胆子。要是蒋家找个野心勃勃的女婿，自己会觉得更繁。
三个年长伴读都说了一圈，剩下两个小的，以后吃住都要随侍在旁，世子还真说不出什么惜别的话，只是想起道痴提及进京后入监之事，道：“等孤进京，就遣人来迎母妃，二郎祖母若进京，可以与王府这边同行。”
道痴忙道：“谢过殿下恩典，只是家祖母年迈体衰，经不得暑热。即便出行，也等等到入秋后，怕是赶不上娘娘的队伍。”
世子闻言，道：“那怎么是好？二郎到时回来接，京城离安陆可远？”
换做其他伴读，这个时候阖家进京，世子心里都要思量一二。道痴却是因早就报备过如此安排，这回不过是进京的时间提前，所以对于道痴家北迁之事，世子乐意成见。
即便还没有离开安陆，只要想想两千余里外的京城，世子期待中便带了几分畏惧。身边能多几个相熟的人在，他心里也安心些。
与四人说完话，世子看了陆炳一眼，道：“二郎也不必难过，聚散离合，也是世情百态。今日散了，明日再聚就是。”
只不过再聚的时候，大家的身份与关系都会与现下不同。
陆炳强笑点点头，世子需要忙的事情还多，便不再耽搁，只告诉众人，即日起府学正式散学，众人以后即便白日来王府，也可以如其他王府属员那样，早来夕去。
众人将世子与陆炳送出府学，回转到茶室来。
吕文召后知后觉，终于晓得世子说那番话的意思，是告诉自己不会带自己进京。
他脸色涨红，恶狠狠地看看陈赤忠，又看看沈从云，冷哼一声，挑了帘子出去。
刘从云见状，苦笑道：“吕大郎也太心急了……殿下肯给他台阶下，本是好事。即便他这回不能跟着进京，殿下那里定也有其他安排。他是蒋家女婿，殿下以后不会略蒋家去。”
他的话没有点名，可道痴与陈赤忠不是傻子，闻弦知雅意。蒋麟为世子所厌，可有王妃在，世子荣登大宝后又没有将母族撂在一边的道理。那样的话，要是世子抬举蒋家女婿，也是多少给蒋家面子。
同蒋麟的傲慢、狂妄、狠辣相比，吕文召就太可爱可亲。
道痴看看眼下这两个，都要结伴进京的，方才听说散学时长生的那一丝酸涩，也消失不见。
他起身道：“既是散学，就回去收拾东西。府学是殿下读书之所，以后这个地方说不得会升级为学宫。咱们早些收拾了，早日回家，明早还有大事。”
今日是三月三十，明日是初一，世子会去兴王墓祭拜王爷。
陈赤忠与刘从云无异议，道痴之前请了假回家，他们两个还没离开王府，出发在即，外头也有许多事需要安排。
三人出来，招呼各自小厮，回屋子收拾行李。
道痴因前两日回家时，带走大半行李，收拾起来，倒是比众人都快。
不过两刻钟的功夫，他与惊蛰主仆两人就提了书箱，背着包裹在院子里与大家作别，而后出了府学……
昨日孙子才回王府，今日又大包小包地回来，王宁氏唬了一跳。
待晓得只是府学散学，并无其他大师，老太太心里才安生下来。
次日，众伴读复回王府，随着浩浩荡荡的王府仪仗，还有数千骑京城侍卫亲军，世子离了安陆，前往兴王墓……

第一百五十二章 临行际喜获良言
亲王墓地，都有规制。
道痴这两年，也随着世子来过数次。之前还不觉得什么，现下看来，却是地方小了。
此次祭礼，比兴王大丧时还要热闹。
全套的礼乐不说，陪祭人数也是最多的。
五千京城来的侍卫亲军来了四千，五千昨日至的湖广都司将士来了三千，加上世子的仪仗与王府随行护军，京城来的钦差大佬，武昌府赶过来的三司长官，与安陆地方过来陪祭的文武品官，将近万人。
放眼一看，都是乌泱泱的人头望不到边。
道痴穿着深衣，与刘从云、陈赤忠等站在王府属官身后。从今日起，他就是世子侍从身份，本当随侍世子左右。可是因大祭礼上，规矩多，陪祭众人的位置都是固定的，他又不是官吏，身上没有品级，只好混在王府属官后。
与其说是祭拜，实际上应该说是告别。因为王府与京城钦差已经商议妥当，明日起世子就要启程北上。
护送世子北上的，除了王府的三千人马，还有京城来的五千人马，湖广都司奉命奔过来的五千人马，小计一万三千人。
除了这些人马护送外，从安陆到京城这一路上，已经有几处将领奉命带兵马恭迎。随着世子一路北上，这些将士也将与世子身后的人马汇合在一处，恭送世子北上。
别说中原腹地现下太平无事，就是哪个藩王不开眼，带了府卫想要拼一把，也只是白折腾罢了。
兴王墓碑前，第一层是世子。
世子身后是京城钦差，钦差身后是湖广三司长官，三司长官后是安陆文武，王府属官排在最后。道痴与刘从文几个，又站在王府属官方阵中的位置偏后，距离世子足有十几丈的距离。
因此，对于世子在兴王墓前的祭拜，道痴则是只问礼乐声声，不见其人。
只听得礼乐阵阵，而后他就跟着前面倒下的众人，跟着跪拜下去。过了一会起身，前面有礼官说了什么，众人再次叩拜。
一行人马卯初（早上五点）就从王府出发，到达兴王墓的时候是辰正（早上八点）。
结果世子在墓前，祭拜、辞别，就用了将近三个时辰。
才进四月，可正午时候，暑热渐显，大家因祭拜的缘故，都穿着礼服，结果悲剧。
就是道痴与陈赤忠这样身体结实的，行动都有些僵硬迟缓，更不要说刘从云这样的文人，汗流浃背不说，面色惨白，都是强挺着。
年轻人尚且如此，更不要说上了年纪的，几位京城过来的大佬倒下两个。
随行太医看过，只是中了暑气，并无太大妨碍，可到底打岔，世子也没有了继续哀悼的心思，终于发话回城……
道痴因授命明日起随侍世子左右，回城后并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王府。明早王府这边启程的早，回去睡反而要折腾老太太，所以还是回到王府。这是明面上的说法，实际上是陆松暗中知会，让道痴开始谨言慎行。
毕竟他与陆炳两个明日起就在世子身边做侍从，行迹还是在王府这边才好，省的惹嫌疑。
道痴原是打算带了惊蛰去邢百户那里与虎头那里挤一晚，结果被陆炳硬拉了陆家来。
范氏与陆松都不在，范氏得王妃托付，将随世子北上，照看世子起居；陆松则是有护卫之责，因明早就要出行，夫妻两个各自忙活去了。
陆家小院里，陆炜手中拿着把木刀，在那里“嘿嘿哈哈”地乱舞一气，看到二人过来，陆炜一下子扔了木刀，冲过来仰着脖子道：“王二哥！”
见他满眼放光的模样，道痴不禁莞尔，往腰间抹去，却摸了个空。原来陆炜也是个爱吃糖的，道痴因虎头的缘故，荷包里常放了糖果小食，不过因今天穿深衣，为显端庄，他腰间垂下玉佩，并没有带荷包。
陆炜顺着道痴的胳膊望去，自然也发现他腰间没系荷包，不免有些失望，带着控诉的眼神看着道痴：“王二哥，是不是你的好吃的都给了鼎山哥哥？”
道痴摸了摸他的头顶道：“你鼎山哥哥虽爱吃糖，可换牙的时候却是不敢吃的，要不然牙齿坏了，一口黑牙、吓人不吓人。”
陆炜听了，忙捂住嘴巴。倒不是他牙齿坏了，而是因换牙的缘故，门牙掉了一颗，看着黑洞洞的。
陆炳皱眉道：“这都胖成什么样了，还要吃糖？”
陆家三兄妹，陆灿与陆炳的长相都随了范氏，肤色也偏红；陆炳却与兄姊不同，白白嫩嫩的，十分可爱。又因嗜好甜食的缘故，小家伙跟吹气球似的，圆滚滚的。
陆炜冲着哥哥做了个鬼脸道：“大哥又啰嗦。”说罢，过去搬救兵去了。
陆家夫妇不在，除了兄弟两个，就只剩下陆灿。
陆灿早在屋子里，就听到外头的动静，道痴对陆炜说的话，她也听得清清楚楚，很是念道痴的好。
这两年道痴在这里通家不避，陆灿便也不扭捏，从屋子里出来招呼客人茶水。
不过到底是将及笄的大姑娘，为道痴准备好茶水吃食后，陆灿又回了自己屋子。
陆炜在屋子里待不住，拿了两块点心，出去耍了。
道痴道：“二郎还不晓得叔父、婶娘明日走？”
不知是不是陆炜年纪最小的缘故，极为依恋范氏，恨不得牛皮糖似的跟着。不过他是幼子，兄姊也无人与之计较。
陆炳苦笑道：“谁敢告诉这个磨人精，要是闹腾起来，可怎么好。只能等我们走后，让姐姐再告诉他。这小子极有眼色，娘不在跟前，他哭闹也得不着好，反而就老实了。”
道痴闻言，不禁莞尔。
等到了晚饭时候，范氏才回来，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
陆炳见状，吓了一跳，忙道：“娘这是怎么了？”
陆灿听到动静，也到了上房，见范氏如此，忙投了毛巾给她敷眼睛。
范氏欣慰地看看一双儿女，而后不好意思地对道痴道：“方才见殿下与王妃作别，母子伤心不说，我们这些旁观的，也都跟着心酸。不知不觉眼泪多了些，成了这个模样。”
道痴见她眉眼间都是愁绪，道：“婶娘勿要担心殿下。王妃是殿下生身之母，殿下继大位后，自会接王妃进京。”
范氏闻言，有些迟疑，道：“虽说殿下孝顺，会记得接王妃，可是京中那些人会顺了殿下么？”
不怪她迟疑，怕是就连王妃，现下心里也没底。
世子即便继皇位大统，那就不再是藩王子弟身份。王妃依旧是藩王妃，名下多半会过继其他王府子弟来承继兴王府香火。
虽说王妃与世子是亲母子，可名分礼法上，或许随着这一别，就是两家人。
后宫现下又有太后与皇后双重凤主在，王妃想要以天子之母的身份进京，谈何容易。
道痴却是晓得小嘉靖刚登基，就闹出“大礼仪”之争，王妃这个太后做定了。因此，他笃定道：“那些人想要拦着，也要看殿下心意。殿下若登大位，就是天下之主，谁能拦得了殿下？殿下事亲至孝，当然会将王妃接到身边奉养。”
听道痴说的笃定，范氏松了一口气，道：“如此就好，要不然骨肉相隔，殿下不好受，我们这些人也跟着心里发酸……”
陆松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二更天。
他之前都嘱咐了道痴与陆炳几次，可临行在即，少不得又叮嘱一番：“殿下是个念旧的人，你们二人待殿下恭敬需恭敬，可暂时也无需改变太多。殿下愿意留你们二人在身边，哪里是为了侍卫安全，不过也是怕路上寂寞，多两个说话的人作伴。若是你们一下子将殿下敬到天上去，两下不得亲近，反而逆了殿下本意。”
说到这里，他又顿了顿，道：“不过也要注意分寸，殿下看上去待人温和，实际上是注重尊卑的性子。要是因与殿下亲近，就忘形乱了尊卑，就会惹殿下不喜。即便不立时发作，过后殿下心里也会不痛快。你们两个都是懂事的好孩子，只要告诫自己，即便殿下待之再亲近，也勿要过了尊卑界限。从王爷选你们入府学开始，你们就是‘侍臣’，殿下是‘主君’，同窗之类的情分，说的当是你们众伴读之间，而不是君臣之间。”
陆炳听得皱眉，苦着小脸，道：“爹，儿子都听糊涂了。这到底是亲近，还是不亲近呢？”
道痴在旁却晓得，陆松这些话与其说叮嘱他们两个，还不如说是专门在提点他。之前类似的话，陆松偶尔也会提点一句两句，只是不会说的这样直白。
如今说了这么多，不过是怕道痴因态度不当浪费这个与世子朝夕作伴的好机会。府学这些人，因曾与世子伴读的缘故，看似未来一片通途。可是前提条件有一个，那就是不能得世子厌弃。
一个被世子厌弃的伴读，还哪里有什么前程可说？
至于陆炳，则是世子看着长大的，又有乳兄弟的情分。即便偶尔疏漏，世子也不会怪罪。在世子眼中，陆家是自家人。陆炳即便有不当之处，他这个做兄长的替乳母管家就是……

第一百五十三章 千里路，今日行
四月初二，卯初（凌晨三点），世子携亲随侍卫，往凤翔宫，跪别王妃。
该嘱咐的话，王妃昨晚已经嘱咐完，现下只剩下无语泪凝。待世子跪拜，说了离别之语，王妃已经微微颤抖。
她身体已经站不稳，由三郡主、四郡主扶着，才走到世子身边。
她扶起世子，除了流泪，一句字也说不出。
世子饶是看着再镇定，毕竟年纪在这里，又是平生第一次离家。见到王妃如此，他也为离别所苦，眼泪滚滚而下。
三郡主在旁，跟着拭泪。年纪最小的四郡主，已是忍不住呜咽出声。
一时之间，凤翔殿里都是饮泣之声。
王妃拭泪，强笑道：“雏鹰总要展翅，我儿长大了。快收了泪，北上后我儿要好生保重自己，勿要让为母牵挂。”
世子哽咽道：“不孝子谨遵慈谕。”
王妃欣慰地点点头，望向旁边侍立的范氏，正色道：“范宜人，殿下就托付给你照看了。”
范氏郑重道：“王妃放心，妾身不敢有丝毫懈怠。”
王妃又望了望世子身后的道痴、陆炳等人，却没有说什么。虽说京城来的几位大人没有随世子来辞别王妃，可几位内官都在……
一行人从凤翔宫出来时，已经是卯正（凌晨四点）。
王妃即便心性坚韧，可母子连心，难受的几乎失态。世子心疼王妃，怎么能忍心让她目送自己远行。三郡主与四郡主也苦劝，最后是姊妹两个代王妃将世子送到王府大门口。
世子虽受遗命进京继皇位，可毕竟没有登基，出行用的还是全套亲王仪仗。
世子与姊妹作别，带了道痴、陆炳等人登上象辂。
从王府门口到城门的官道，早已戒严。安陆地方文武官员以及有头脸的士绅乡老，都汇集在王府门外，随着王府仪仗步行到城门外，而后跪送世子离国。
王家族长王老太爷、宗孙王珍，都在队列之中。看到道痴穿着素服，站在世子身后，两人脸上有些怔住。道痴微微点头致意，而后随着世子登车。
车是象辂，六匹白马驾车。说是车，更像是一间小屋子，高一丈一尺，面阔七尺九分。
除了道痴、陆炳与虎头外，世子还带了黄锦上车服侍。即便车里坐了五人，依旧不显拥挤，又因是六匹马驾车的缘故，极为稳当。车中小几上的茶水，随着马车行进，水波微动，却始终没有溢出来。
外头是“踏踏”的马蹄声响，世子还沉浸在离别愁绪中，众人有眼色，便也没有吵他。
道痴坐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想着自己与陆炳随世子登车时，几位京城大佬眼中的惊诧。
黄锦是世子身边最得用的内官，虎头早几日就被世子带在身边，自己与陆炳虽之前也在京城大佬跟前露过脸，可是能陪世子登车，他们心中少不得要重新掂量掂量二人分量。
相信用不了两日，自己与陆炳的身份，就会被这些大佬查个底掉。
陆炳还罢，是世子的乳兄弟，又是生在王府、养在王府，是铁杆中的铁杆。自己这个三年前入王府的伴读，落在旁人眼中，怕是有机可乘。
自己这个身份，又是出继子，等到“大礼仪”之争时，别在有人借题发挥。
自己年幼不入朝，即便有人借题发挥，作用也不大，不过是让世子心里添堵，最坏的结果是世子厌了自己。不过要是世子与自己交情深些，反而会觉得那些人居心叵测，会更愿意回护自己。
先前钦差们在世子跟前禀告行程时，道痴也听到。计划是每日四驿，百二十里，从安陆到京城二十三日。
世子对他的印象本有五分好，他需要在二十二日将这五分变成八分。并且抽个机会将家事仔细说说，省的以后因“过继”二字，引得世子心里生嫌隙。
想到这里，道痴开口打破车里寂静：“殿下出过安陆么？今天能走出安陆么？”
世子闻言一愣，随即摇摇头道：“孤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梁王墓。不过藩国国土不过一府之地，今天应能出了安陆。”
道痴带了几分不安道：“书上说，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也不知京城到底什么样。”
世子道：“孤听父王提过京城，皇宫极大极气派，王府建制虽是仿皇宫，可对比之下，就是云泥之别。京城人口也多，足有几百万。”
这话说的笼统，他自己想起来，也没有太大概念，便问黄锦道：“你不是打京城来的么？京城到底什么样？”
黄锦苦笑道：“殿下，奴婢出京时才八岁，对京城记得实在不多。倒是对宫里的生活，依稀记得些。红墙黄瓦，就是一堵墙也极为气派。”说话间，语气很是有荣乃焉的意思。
王府的建筑也以恢弘为主，一时之间，世子与陆炳都有些跑神，似乎在想象紫禁城的宫墙到底有多气派。
道痴面上也跟着沉思，心里却是波澜不惊。五百年后紫禁城成了故宫博物院，亲朋好友进京，陪着必去的景点之一。后宫建筑多，有些记不得；前面几处大殿，他都记得清楚。
明代亲王王府规制，都是太祖朝制定的，对亲王已经极为优待。皇宫与王宫的区别，也不能说是云泥之别。
没想到看似淡薄名利的兴王，还曾有这种口气说起过皇宫。
成化皇帝无嫡子，弘治皇帝得封太子之位，不过是因成化长子早夭，弘治成了实际上的长子。兴王只因排齿在弘治皇帝后，成为藩王，可以说离皇位曾经一人之隔。
世子醒过神来，笑道：“再气派也不过是一堵墙。再好的屋子，也只是屋子罢了。”
话题既提到京城，众人就围着京城说起来，倒是冲淡了原本的离愁别绪。众人都是头一回出远门，难免有些亢奋。
不知不觉，到了午时，队伍到了驿站。
从安陆城至此，行了六十里，世子的象辂要换马，随行将士也要暂歇一二。
等到马车停下时，外头已供世子小憩的王帐已经搭好。
谷大用带了两个内官，近前恭请世子下车。
虽说队伍顺着官路而上，是停在驿站处，可这上万人马，哪里能进驿站。
停在驿站，不过是因取水方便。
王妃虽将照顾世子之事托付给范氏，可范氏并没有对行程之类的指手画脚，只是接手世子饮食。除了膳食之外，就是一口热水，都是范氏亲自看着烧开的验过，才拿给世子。
即便晓得，不过是以防万一，可是就是为了这万一可能，也无人敢丝毫马虎。
随行将士，用的是行军灶。京城钦差与王府这边有品级的属官，用的是驿站小灶。王府其他人，则用的是驿站的大灶。
陆炳、道痴与虎头，饭食都是大灶的。因此，午饭时间，惊蛰就将三人的例饭送过来。
看来一小盆连汤带水的炒白菜，还有一大盆零星带了两块肥肉的萝卜汤，世子满脸嫌弃。
虽说在出行路上，可世子每餐膳食依有十来道菜。于是，道痴几个借光，世子发话停了他们三个大灶膳食，陪侍他用膳。
每日午歇时间不过一个时辰，可世子的膳食并不粗陋。除了几道小炒之外，每餐都有两道羹汤，都是在路上就用小炉子煨着。
等到下午出发时，京城的几位大佬就得了消息，世子不仅带几个少年同车，而且还同食。
像张国舅这样脑子不怎么好使的，则是对世子生出几分轻鄙，想着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作甚都需要人作伴。
几个内官则惊讶陆家的分量。
陆松负责王府卫队，范氏负责世子饮食，连半大小子陆炳都成了世子亲随。世子待乳母一家甚众，身边内官反而没有什么分量。对于陆氏一家，可千万不能得罪了。
礼部尚书则想着，在朝中王侍郎只是平平，在安陆却是头一份，难得是与王府关系又好。世子带着同车的三个侍从，两个出自安陆王氏。听说王侍郎亲侄是三郡主未婚夫，也是世子伴读之一。王家兴起，势不可挡，等回了京中，两家也当好生亲近一二。
大学士梁储老成持重，亲眼见证了正德皇帝十数年的荒唐，见了世子选的几个侍从，未免有些担忧。
王鼎山是锦衣卫，是武人；王瑾有生员功名，是文人；陆炳虽年幼，可出身锦衣卫世家，以后也是武职。
世子三个侍从，两武一文，这是不是也能显示世子待文武的态度？
若是世子也像大行皇帝一样喜欢舞刀弄枪地爱折腾，那他们这些老臣可是要哭死。
不过他既是三朝老臣，即便心中有些担忧，面上也不显，只是仔细留心世子行事。早晚与世子见面对答时，对这位嗣天子与他的三个侍从也暗暗观察。
待两、三日后，他终于放下心来。
那三个侍从，身材健硕那个沉默寡言，十二就中秀才的这个没有少年人傲气与浮躁，斯文有礼；剩下世子的乳兄弟，即便年纪虽小些，可观其言行是个老实孩子。
这三人在世子身边，即便世子待他们亲近些，也生不出祸端。
再看世子行事，一板一眼，极为守规矩，同大行皇帝少年时的放荡不羁截然不同。
队伍已经到了湖北与河南交界，眼看就要入信阳。
襄王府使者至，襄王遇带世子迎送嗣皇帝……

第一百五十四章 寻良机初谈承继事
大明宗室被圈在藩国不出，除了吃喝玩乐，手中没有半点实权。尽管如此，宗室尊严依旧不是臣子可冒犯的。这就是为何宁王造反前，在南昌祸害了不少朝廷命官，可朝廷也无人为其张目的原因。
襄王既派了使者过来，就是钦差之首大学士梁储也没有资格应对此事，只能与谷大用一起面见世子，禀告此事，请世子定夺。
直至此刻，世子才明白嗣天子的身份带给自己什么。
大明规制，两王不相见。虽说襄王府与兴王府的藩地相邻，可实际上世子并没有见过襄王。可是对于襄王府的“大名”，他却早已听闻。
早在兴王就藩前，梁庄王身死除藩后墓兵与祭地，由临近的襄王府托管，梁庄王祭祀也由襄王府负责。兴王就藩后，襄王府依仗资格老，在朝廷已经将梁王祭祀交给兴王府后，依旧扣下祭地与人口。
兴王向来好脾气，可事关国土，寸步不让。毕竟梁王墓地在兴国内，若是不将土地夺回来，岂不是允许襄王府势力伸到兴国。最后在朝廷打了官司，襄王府到底理亏，才不情不愿地将土地交出来，人口却是留下青壮，推出来一堆老弱病残。
为了这场官司，两王藩地即便相邻，可也是彼此不相往来。
即便兴王是弘治帝亲弟，正德帝亲叔父，襄王也没有将其放在眼中。
如今世子进京，路过的第一个藩地就是襄藩。
襄王遣王府长吏为使，欲携子来迎送，态度不可说不恭敬。同多年前那个仗着襄藩是大藩，对新藩宁王府不屑一顾的态度截然不同。
世子心中一阵快意，可在梁储与谷大用面前，只神色淡淡，道：“前路遥远，不好违例。”
原来早在众人从安陆出发前，梁储等就请示过世子，关于路途上地方官员参拜之事。嗣天子进京，路远的宗室与外官一时半会得不到消息，可上万队伍出行，沿途地方官是瞒不住的。不管是京中钦差，还是世子与王府属官，都达成一个共识，那就是越早进京越好。
皇位不宜空悬是一回事，大行皇帝的治丧又是一回事。
尽管现下有遗诏为凭，世子是名正言顺的嗣天子，可一日没有登基大典，一日朝廷就安定不下来。
按照钦差们的意思，自然藩王与地方文武同例，能不见就不见，否则就要耽搁行程。特意过来请示世子，不过是礼敬藩王。如今世子已发话，他们回绝起来也就没有顾忌。
襄王府长吏怅怅而归，河南都司抽调过来的人马已经到了，送嗣皇帝进京的将士又多五千人。
两万将士出行，且都是精骑，如何能不惹人瞩目。兴献王长子继皇位的消息，随着大军北上，迅速地在通过各种方式，在地方上流传开来。
只是队伍行进的速度依旧保持每日四驿，即便地方文武与宗室听到动静，想要如何时，队伍已经过境。
根据之前的调令，在入直隶境内前，河南都司还有五千骑汇聚过来。京城的新消息也接踵而至，兵部尚书谋谋奉命带京卫两万人已经南下，恭迎嗣天子。
世子在钦差与属官面前再淡定，回到辂车里时，心里也带了几分忐忑。
只是马车里这几人，黄锦是内侍，不是能与之说事的，虎头又是个痴儿，陆炳的话……世子向来端着兄长的架势，享受着陆炳的崇敬与膜拜，不愿意再其面前露怯。
能说话的只有道痴了。即便年岁小，可因博览群书的缘故，有几分见识。
想到这些，世子便对陆炳道：“鼎山在车上闷了几日，每天看旁人骑马眼睛都放光，今日天色晴好，你带了鼎山去骑马，别在车里闷着。”
陆炳闻言，摇头道：“殿下，鼎山哥哥不能下车，我也不能下车。”
见他小脸绷得紧紧的，一本正经的模样，世子失笑道：“行了，孤还真的要你这小子保护不成？瞅瞅外头，乳父安排了几层人手，护卫在陆车周遭。莫要啰嗦，再不下去，孤踢你下去。”
陆炳无奈，只能不情不愿地带虎头下车。
世子又寻了由子，将黄锦也打发下车，车厢里只剩下世子与道痴两人。
道痴这几日正想寻机会对世子说说自己的“苦衷”，不过一时没找到由头。现在见世子似乎有话对自己说，他心中不由纳罕。
就听世子叹了一口气，道：“二郎，孤很害怕。”
道痴露出几分疑惑道：“殿下是嗣天子，殿下害怕什么？”
世子手中拿着个荷包，是临行前王妃给世子挂上的。只听他低声道：“不管是梁储，还是谷大用，每次见孤，口口声声说着太后仁慈……还提及益王叔嫡次子会迁安陆城，奉父王香火……难道我做天子，就不再是父王的儿子？”
朝廷虽以“兄终弟及”的规矩选嗣皇帝，可不管在阁臣，还是在后宫眼中，这个“兄终弟及”说明选世子比成化帝其他皇孙更有资格为嗣。
等世子为嗣皇帝，自然当继在弘治帝名下，叙齿在大行皇帝后，接替即位，也正合了“兄终弟及”之道。
就是王妃，心里也晓得这个道理，因此才会为在临别之际伤心欲绝。
只有世子，因“天下掉馅饼”，欣喜之下难免有些自欺欺人。
然而，离安陆越远，钦差们的大臣话里话外越明显，他想要自欺欺人下去已经不能。
几个宫里大太监，不知是刻意讨好，还是得了谁的授命，整日里说着张太后仁慈。其中，谷大用甚至隐晦地点出，遗诏起草圈定世子为嗣皇帝，尽管不是太后提议，却是太后最后敲定。世子毕竟是以藩王入继大统，若想要在宫里站住脚，太后当好生孝敬，张国舅也当厚待。
或许是忠言，可世子听了，却对太后生不出感激之心，只觉得心里压抑地难受。
在享受父母宠爱十数年后，他接受不了有朝一日自己不在是父母的儿子。若是他再大上几岁，晓得权势的好处，或许不会如此纠结。可他毕竟只有十五岁，即便晓得皇帝权势赫赫，是天子之主。这帝王的尊崇，若是舍弃亲情才能做到，他实在接受不了。
道痴闻言，心下惊讶不已。难道世子并不是一开始就打算尊崇生身父母？为什么他的口气中更多的是无奈，而不是坚决反抗之类。
虽不知世子后来为何会强调“大礼仪”，可道痴晓得他登基十数年后为了尊崇生身父母的执着，所以愿意主动点燃这个引子。
于是，他面上露出惊诧道：“殿下怎么如此说？殿下是兴王府世子，前些日子又接了预袭为王的旨意，是兴王府的新王爷。就是殿下这个皇位，也是因殿下是王爷嫡长子，才得以落到殿下身上。若是殿下不是王爷的儿子，这皇位又是从何而来？”
“咦？”这回惊诧的是世子。
他瞪大眼睛道：“二郎的意思，这皇位本当是孤从父王那里承继下来的？”
道痴点头道：“当然如此，遗诏上不也提及‘兄终弟及’。先帝只有大行皇帝一子存立世，大行皇帝驾崩后，皇室断嗣。按照《皇明祖训》所记载，从外藩入皇统，首选皇上同母弟，无同母弟，则长幼有序。先皇无胞弟，王爷是先皇长弟，承继皇统的正当时王爷这一脉。”
他摆出吊书袋的架势，看似言语有些刻板，却正合了世子的心意。如此刻板，才更理直气壮。
世子带了几分焦急道：“可是钦差大人们与内官的意思，孤进京是继先皇皇统，多半要奉太后为母。”
道痴皱眉道：“这是什么道理？殿下进京为皇帝，又不是进京做太子，有生母在，为何要奉伯母为母？”
不过寻常一句话，却使得世子醍醐灌顶。
他原本觉得道痴越大越有些端方，失了少年时的灵气。
然后此刻，他却觉得道痴的端方极好。
他似乎能想象出，自己面对京城那些老大人时，也摆出道痴这样“端方”的模样，如此理直气壮地说声，那些人会是什么模样。
他依稀有了主意，可是想到谷大用话里话外泄露出来的意思，又有些皱眉。
那份遗诏并不是大行皇帝起草，而是太后、权阉、阁臣联袂起草。固然他是得利者，可是想着这些人掌控大明天下，世子心里就不舒服。
太后、阁臣且不说，对于权阉他心中已经厌恶到极点。
谷大用前倨后恭的小人嘴脸，也让他晓得，所谓权阉的“权”，是附生与皇权之上。只要他想要制约这些权阉，并不是什么费事的事情。
最难应对是太后与阁臣。
从几位京城大佬对他每日提点似的告诫，他就晓得，在那些人眼中，对自己并无敬畏。
他想要做个真正执掌权势的天子，就要提拔新人。可是自己这几个伴读，年纪又有限。
想到这里，世子望向道痴，突然想起他的身份，就是出继子，不由皱眉，道：“二郎，若是孤给你做主，你愿意归本房么？”

第一百五十五章 听新闻，生忌惮
道痴闻言，不由愕然。
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只因自己“过继子”的身份，引得世子心里不痛快？道痴望向世子，想要从他神情上看出些什么。
世子的脸上并无“嫌弃”、“憎恶”之类的情绪，反而隐带关切与不平之意。
“关切”、“不平”？
道痴神思飞转，试探地问了一句，道：“殿下是在为我抱不平？”
世子轻哼了一声，道：“你本当是官家公子，自在度日，却被出继寒门，巴巴苦读自己赚功名，何其不公？”
早先还罢了，他即便为此事略抱不平，也无心插手此事；现下他既将道痴当成自己人，当然不愿意他被欺负。想着王杨氏以内宅妇人辖制丈夫，不过是仗着娘家的势，谁让她有个首辅做伯父。王青洪为了前程，舍弃庶子，也称不上君子。
道痴闻言，心中松了一口气，面上带了沉思，道：“殿下，我今年十四岁……记事起在本家只呆过两日，与生父见面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反而是祖母这里，从西山寺出来就入了祖母家，半月后入王府。同本家相比，祖母那里与王府更像是家里。”
世子听了，眉头拧着更紧，道：“二郎可怨？”
道痴诧异道：“为何要怨？”
世子道：“要是你生父嫡母慈爱些，你也能锦衣玉食地长大，不用受山寺十来年的清苦。”
道痴摇头道：“殿下，生父与我有生恩，嫡母即便不亲近与我，也没有要我性命。西山寺虽日子清苦，可衣食无虑。若我不是王家子孙，也没资格寄养寺中，说到底还是借了生父之光。同真正出生在赤贫人家的孩子相比，我已经是幸运太多。”
世子看着道痴，带了不解道：“你怎么就想好的？听七郎说你与本家兄姊关系甚好，孤还想着他们性子狡诈哄了你亲近，看来你倒是真的心无芥蒂他们相处。”
道痴道：“若是只想不好的，那受罪的也是自己。古书上将怨气当成是邪灵，身怀怨恨当成是外邪入侵。怨恨重时，且不说对旁人会如何，自己就先要面目全非。许是如此才有老话，恕人就是恕己。”
世子出身尊贵，即便听了道痴这一番话，也生不出“恕人就是恕己”之心，不过他也从道痴话中听出另一重意思。那就是不愿坏了心情，却计较那些。
对于这一点，世子倒是认同的。
在他看来，自己看好的伴读，理当有这样的傲气。
就像他自己，即便因父辈恩怨，对襄王府百般不待见，可是也不过是拒见而已，并没有想着以后去报复发作。
只因他将是天下之主，不愿再去斤斤计较多年前的宿怨。
思绪说道痴身上拉回来，想着陌生的京城，世子又生出几分不安道：“即便有遗诏在，可要是京城那些人逼迫孤怎么办？”
道痴皱眉做苦思状，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方叹气道：“或许殿下只能忍一时之气，等到殿下登基后，才能大自在。”
世子郁郁道：“怕是只能如此。”
道痴见他心情大坏，想着路上还有大半月，要是世子一直这样郁闷，他们这些同车的才难熬，便道：“殿下且想好的。殿下是王府支柱，王妃与两位郡主的荣华喜乐都牵于殿下一身。等殿下登基，王妃就是太后，郡主就是公主，她们因殿下会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就是府学这些人，因有幸曾为殿下伴读，也会沾殿下的光，被人奉为上宾……”
世子听着前面的，神色稍缓，听到后面一句，不由瞪了道痴一眼，道：“还当二郎是个端方的，莫非也想着仗势招摇？”
道痴摸了摸鼻子讪讪道：“殿下，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殿下进京后，就要入宫，京中权贵想要钻营的，可不是从殿下身边人着手。我只这么一说，我与陆炳年纪在这里，即便旁人想要凑上前，也要顾惜些颜面。七哥与陈大郎他们却不同……”
道痴这般说，并不是给其他人上眼药，只是担心伴读中有把持不住，被京中权贵拉拢过去，引得世子生气。若是世子就此迁怒，那自己也免不了收到牵连。
现下还没到京中，就已经初见端倪。
王琪是王家子弟，王家有京堂在，用不着外人拉拢。刘从云是个机敏的，即便刘家族人无人为京官，可他也不会鼠目寸光，随意被人拉拢收买。
只有陈赤忠，醉心权利，有些小心机，可行事又不利索。
世子听了道痴的话，眯了眯眼，也想到陈赤忠身上。
他本没几个可以用的人，当然不愿意再少了一个。
等到傍晚驻营时，世子便吩咐人去传陈赤忠与刘从云。
随世子进京的扈从人员，除了仪卫与护卫之外，其他人共有一百六十九人，分成四类，外戚、内官、王府属官、众伴读。
前三者都是王府旧人，只有后者是世子自己“培养”出来的。
世子对于他们，自然格外看重些。
陈赤忠与刘从云，即便没有与世子同车的资格，可一个跟在陆松身边，一个跟在袁宗皋身边，在众扈从之中也比较瞩目。
因此，这几日被受几位钦差大人的亲睐，常被寻过去说话，言谈之间也颇有亲近之意。
刘从云见状，行事越发小心谨慎；陈赤忠心中得意，可也不敢张狂。两人应对之间，倒也没出什么笑话。
今日被世子突然传召，两人都有些不安。
陆炳与虎头早已回来，虎头重新在世子身后侍立，陆炳则有些摸不清头脑地站在道痴下首。
世子脸上一脸笑模样都没有，在吩咐人去传陈赤忠与刘从云二人时，他已经使高康去问过，证实这几日陈、刘二人却是同那几位京城大佬往来亲近。
见两人见来，世子便直言道：“听说你们两个这几日同几位钦差很是亲近，可有什么京中的消息没有？”
陈赤忠与刘从云闻言，都吓了一跳。
陈赤忠一时说不出话，刘从云道：“正得了几条消息，只是还不真切。”
世子看了刘从云一样道：“什么消息？”
刘从云看了下四周，低声道：“殿下，据几位大人透出的意思，遗诏由内阁首辅杨廷和杨大人拟发，择殿下为继统，是杨大人引《皇明祖训》‘兄终弟及’为据请立，得到皇太后准许后拟发遗诏……”说到这里，有些踌躇道：“听说大行皇帝驾崩后，杨大人总理朝政，似乎有大动作。”
世子闻言，脸色越发难看。
虽说在谷大用那里，世子听过遗诏的事情，可没有这么详细。谷大用在提及遗诏的时候，加重了内官的作用，杨廷和反而没有那么显眼。如今听刘从云的话，遗诏竟是杨廷和一人之意。
一人之意兴废皇帝，世子心中只有忌惮。并不是他忘恩负义，而是情势迫人。不用仔细去想，也能晓得在这样强势的首辅面前，他即便登基，也没多少高声说话的余地。
他是进京做天子的，不是做傀儡。
大行皇帝驾崩，他这个嗣天子还在路上，杨廷和要是本分，就当守好京城那一滩，而不是行什么雷霆手段。如此，不是逾越是什么？
自然像杨廷和这样在首辅位置上坐了十来年的官场老油子，不会让自己“师出无名”，多半也是另外有“遗诏”之类的清除异己。
陈赤忠并不傻，见刘从云如此说，也跟着道：“昨日张国舅也收到京城消息，杨大人抓了奸臣江彬，遣散了威武营，还使人收纳宣府行宫藏宝入内库，释放南京冤囚。”
听到这里，世子的怒气反而压下去，面上恢复如常。
他点点头，道：“很好。你们二个是孤的伴读，以后孤还有大用，路上闲暇，多为孤探些京中消息也好，省的孤孤陋寡闻，到京后闹出笑话。”
陈赤忠与刘从云齐声道：“愿为殿下分忧。”
世子道：“你二人现下虽在王府名下，可身上并无品级，日后孤亦不能厚赏，不过六、七品的顶戴孤还能给的起。”
陈赤忠面带欣喜，已经跪倒在地；刘从云顿了顿，也跟着跪下去。
世子的嘴角挑了挑道：“三郎还罢，亲事已定，日后成亲孤会送份大礼；赤忠这里，亲事无需着急，等孤日后给你指一门体面亲事。”
世子虽带了笑意，刘从云却觉得后背发冷；陈赤忠满脸感激道：“叩谢殿下隆恩。”
世子摆摆手，打发二人下去。
陈赤忠面带欢喜，刘从云则是扫了旁边侍立的道痴一眼，眼中带了苦涩。
世子若真心将他们当成自己人，怎么会刻意拉拢安抚？
待二人出去，世子的笑容散了，心中很是憋闷。连刘从云与陈赤忠都能听到的消息，可见钦差们没有刻意隐瞒，可是却也无人报到他跟前。
若是真心敬畏他，哪里会如此行事。
还有杨廷和的大动作也未免太大了，解散御营，释放囚犯，这都是帝王的权利，哪里能臣子能做的？

第一百五十六章 读史料草木皆兵
自从晓得内阁首辅杨廷和总理朝政，世子赶路的心就没有那么迫切。
他不在像前些日子那样只埋头赶路，对于沿途官员的请安，开始也见上一见。从安陆到京城这一路上，多少官员闻风而动，想要在这位新天子跟前露露脸。原先是不得其门，现下有了缝隙，自然是见缝插针的多。
几位钦差大员见状，怕耽搁行程，少不得过来劝谏一二。
世子很是无辜道：“孤只是想问问地方民生。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千里路，孤这一路上不能只避在车里。”
世子并没有耽搁行程，每次见地方官，不过盏茶功夫，言谈之间，只是问问风土人情之类，并不涉及政务。
看在众钦差眼中，都觉得是世子是路上无聊才如此行事，就不再拦着他。
不过如此一来，拜见世子的官员多了，却是证实了嗣天子进京的传言。派送消息的人马，随着大部队的行进，星散开去。
等到队伍行进到直隶，与兵部尚书带来的京卫汇合时，皇帝大崩兴献王长子奉遗诏进京继位的消息也终于正式上了朝廷邸报，明发天下。
地方官民，开始正式服国丧。
辂车里，世子看着朝廷邸报，松了一口气。
陆炳不在车上，与虎头骑马去了。道痴坐在车里，身后是几堆书籍。陆炳与虎头并非贪玩，而是为了给这些书让地方，被世子撵下去。
这些书，是使王府属官先行一步，在沿途市镇的书坊中买下的，名义上是给道痴这个伴读看，实际上是两人再寻找藩王继皇统后尊奉生身父母的“理论根据”。
为了掩藏二人的真正意图，开出的书单也是以四书五经居多，夹着少量的史书、律书、数书等其他类别的书籍。
几日的功夫，运到马车上的书就有三百多套。
不仅钦差们看着不过眼，就是王府属员这里，都纷纷侧目。
在大家眼中，世子待道痴太过亲厚。而道痴也太过矫情，即便功课再要紧，还能紧过嗣天子去。他既被选为侍从，随世子同车，就该好生侍奉世子，而不是为了读书，搅得世子跟着不安生。
只有袁宗皋与陆松心中诧异，因为他们两个晓得，道痴不是个不懂事的，世子也不会为体恤侍从就委屈自己。
为了道痴“读书”，连陆炳都被赶下马车，在这旁人眼中，都会觉得世子最看重道痴这个伴读，超过乳兄弟；这两个王府老人却晓得，众伴读加起来，在世子心中的分量也顶不过陆炳去，这其中定有蹊跷。
没两日，就有人看到世子最器重的侍从下了马车，捧了几本书去袁宗皋的马车上“请教”。请假了两、三回后，不知是不是那小侍从不耐烦，开始使人请袁宗皋上世子辂车。
袁宗皋带了几分无奈，登上世子辂车。
几位钦差看在眼中，少不得将道痴的分量又看重一番。
不过对于嗣天子反而又看轻些，觉得孩子就是孩子，行事太过孩子气。不过一个伴读，就惯成这个模样。
却不知，马车里，像袁宗皋请教的不是道痴，而是世子。
王府长吏只是正五品，可袁宗皋的品级却是正三品。这是因他不仅是王府长吏，还是兴献王的老师，辅佐兴献王治理藩地有功，由王爷向朝廷请封。世子对于他，亦是礼遇看重，并不视为臣下。
即便晓得京城不太平，心中对可以主宰帝王废立的阁臣与后宫都提防，世子便苦思对策。可他毕竟只有十五岁，阅历有限；道痴即便能“引文据典”，可对于权谋之术，也只是纸上谈兵。
两人将历代藩王继统的史料翻看一番后，只剩下心惊胆颤。
自古以来，皇室断嗣，藩王继统的，并不罕见。成功的有汉文帝，开创一代盛世；同样是汉朝，另外一个继皇统的藩王昌邑王刘贺则没有那么好运气，只做了二十七天皇帝，就被权臣以“荒淫无行，失帝王礼宜，乱汉制度”废黜，成为历史上的“废帝”之一。
根据史书记载，文帝往长安出发时小心行事，先派舅舅去长安探听虚实，等到距离长安五十里的地方，又派属下先进城探路。再三确认不是圈套后，才小心翼翼入了长安，平安继承皇位。
虽说随他入长安的藩王官员只有六人，可在他入未央宫的当天夜里，就命两个心腹接手长安与宫中兵权。
对于拥戴他为皇帝位的朝臣们，文王封赏安抚。对于行事骄横的权臣，则更加礼遇，直到真正掌握朝政才加以处置。
同在吕后下隐忍度日数十年的文帝相比，昌邑王刘贺继皇位后的行为则的有些傻缺。
他带了两百多人进京，登上龙椅，没等权利到手，就想要说了算，并不甘心做傀儡。结果被上官太后与权臣霍光联手废黜。
都是藩王继统，结局却不相同，世子自然不想为后者。可偏生他的处境与后者更相似，那就是京城不仅有一手把持朝政的权臣，还有个有资格下诏废立皇帝的太后在上头。
史书上记载刘贺荒淫无道，在位二十七日，做出的荒唐事有一千一百七十件。早先看到这里只觉得刘贺荒唐，现下再看，却是只觉得凄凉可笑。一日四十件荒唐事，这个刘贺得忙成什么样。他被迎接长安为帝时，不过十九岁。就算偶尔有几件事不和权臣与太后的规矩，也不会一日四十件那么多。
不过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世子有世子的骄傲，他自觉做不到汉文帝的隐忍，可也不想落得昌邑王的下场。藩王还能碌碌无为平安一世，“废帝”哪里见得善终的。
为此，世子便借着道痴之名，请袁宗皋上车商量应对之策。
对于世子入继皇统这块“大馅饼”，袁宗皋心中也存忐忑，只是没有像世子想的这么糟糕。
待上车后，听世子沉着脸提及此事，袁宗皋心中大惊。
世子的态度，俨然将阁臣与太后都视为仇人般防备。
不说旁人晓得会如何看，就是他这个兴王府长吏见状，都有些心寒。毕竟提出立世子为嗣天子是杨廷和，做主的是太后。在天下人看来，这两人都是世子继位的恩人。
若是日后世子真对那二人有所不敬，落在世人眼中，就是“忘恩负义”、“过河拆桥”。
袁宗皋是看着世子长大的，晓得他虽傲气些，可性格还算宽厚，短短数日有这般变化，使得他不由不生疑。
因此，他带了几分狐疑望向道痴。
道痴坐在世子下首，只能做无辜状。
他以为世子查阅史书，是想要名正言顺地礼敬生身父母，毕竟“大礼仪”之争在历史上记载深刻。谁会晓得世子查询了一圈后，偏移了重点，从如何礼敬生身父母成了如何坐稳皇位上。
说起来也不怨世子偏转重心，实在是这继统皇子能尊奉生身父母的少，见着史书的更罕有。
若是“兄终弟及”，本身为皇子出身的，尊奉生母为太后还有先例。若是外藩宗亲入嗣皇统，多是要换爹娘，本身父母不再是父母，也就谈不单尊封问题。
只能说道痴平素给人的印象颇佳，袁宗皋虽有些疑心他撺掇世子，可见他眼神清明，面带隐忧，就晓得他也不赞成世子如此行事。
实际上，世子的疑心都被钦差们勾出来的。
京中来迎嗣天子的钦差人数多，分朝臣、勋贵、外戚与内官。
能接了这优差的都是各方面的重臣，自然有自个立场。朝臣在世子面前称赞杨廷和的能干与忠心，勋贵与外戚则是宣扬太后的慈爱与对嗣天子的看重，话里话外都是卖好与拉拢，可因失与恭敬，在世子看来就是“恩威并施”。
内官的权势，完全依附与帝王，自然不愿嗣天子倾向阁臣与太后，虽也在世子面前称赞杨廷和的“勤政”与张太后的“慈爱”，可里面却透着这二人只手遮天，隐含挑拨之意。
世子并不是耳朵根软的人，相反还很聪敏，从三方不同的说辞中，他看出隐藏的意思。可惜的是，他并不打算倒向哪一方。前两者的拉拢也好，内官的挑拨也好，都让他生厌。
因为那些人心中，只是将他看成一个没行成童礼的孩子，并没有真正视为帝王，以为他必须要依靠一方。
可是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他是兴献王手把手教导出来、十三岁就暂领王府事的世子。
王府内虽赶不上朝廷那样凶险，可平衡之道与御下之道，是他打小耳濡目染就学会的。
阁臣、太后、内官，他不管倒像哪一方，都会破坏朝堂平衡，而且得利的还不是他自己。
他又不是无知小儿，怎么会行那样费力不讨好的事。
见袁宗皋不说话，世子有些心急道：“到底进京后当如何行事，还请袁大人教孤，孤有母妃与姊妹在，荣华兴衰都系于孤一身，孤怕为昌邑王。”
听到这里，袁宗皋的心中一软。
世子即便对京中百般防范，可到底是爱惜己身、孝道所致。
袁宗皋将劝诫的话咽了回去，脸上也带了郑重。
根据最近得来的消息，朝堂上已经成一言堂，世子的担心，即便只是万一，可并非没有那个可能。
他想了想，道：“不管殿下心里如何想，在正式登基前，还是做小儿状为好。等到殿下登基，成为天下之主，内官可为犬马，文武以利趋之，外戚权贵分而化之。”
即便现下张家一门两侯，权势赫赫，可只要世子登基后大婚，有了新的后族，自然就能抗衡张家。
文武是臣，内官是奴，唯一忌惮的是太后。可太后毕竟在内廷，只要世子真正手握权柄，就不会受制内廷妇人。
世子听了，沉思片刻，道：“父王生前，最遗憾之事就是不能接祖母尽孝。孤不想像父王一样心有遗憾。袁大人，孤会迎母妃入宫赡养……孤不要过继到太后名下。”
“殿下！”袁宗皋大惊失色：“殿下继的是先皇皇统，理当奉太后为母！”
世子神色坚定道：“孤有母，为何要奉伯母为母？遗诏上只让孤继皇位，并未让孤去做太后之子。”
袁宗皋看着世子如此固执，只觉得头疼道：“殿下还请慎言。”
世子盯着袁宗皋道：“孤会孝顺太后，可孤还想要孝顺母妃。就是寻常人家，儿子得了功名，还不忘为父母请封；难道孤就是不孝之人，为了皇位，连生身父母都舍弃？若是如此，天下人会如何看孤？”
袁宗皋只觉得嘴里发苦，看着世子说不出话来。
世子孝顺，众所周知。可到了眼下，谈孝顺却是不合时宜。
袁宗皋又说不出反对的话，因为他晓得世子年岁不大，却是个主意正的。他只能安抚道：“这都是以后的事，只要殿下顺利登基，总会总要解决办法……”说到这里，顿了顿，道：“登基之前，殿下不必急着提及此事。”
世子的神色缓和许多，点点头道：“好，就听袁大人的。孤年纪尚幼，从王府出来前，母妃曾吩咐孤有事寻袁大人商议。以后孤有不足之处，还要劳烦大人。大人受累了，孤定不负大人。”
袁宗皋动容道：“臣只盼着殿下好，臣定全力辅佐殿下。”
袁宗皋心中的惊诧去了不少，因为他代表者潜邸旧臣，世子越忌惮朝中旧臣，就会越倚重他们这些王府旧属。
袁宗皋进士出身，在朝中不得志才被指派为王府长吏，有发配的性质。只是他没有自暴自弃，辅佐兴献王将藩地治理的井井有条。
如今世子得承皇统，虽带了王府扈从一百多人，可品官有数，真正能有的没有几个。毕竟，就算殿下有心提拔王府老人，也不能将白身直接提拔成高品级官。
只有袁宗皋身上是正三品，提拔一下就是部堂，能在朝堂上说话。
倒不是他贪恋权势，而是身为读书人，胸中都曾有治国抱负。正德一朝，权阉干政，政治黑暗，若是他用着年迈之躯，为世子荡清这黑暗政局，也不算白出仕一遭。
老爷子这么一想，身上也有了干劲，从车上下去时，眉眼间都带了几分欢喜。
落在旁人眼中，不免猜测一番，莫非那个王二郎是个天才少年，入了袁宗皋的眼？
马车里，世子在沉思，道痴手中翻书，心中却叫苦。
莫非皇家人狐疑是本性，世子现下明显是“草木皆兵”。
现下还罢，怀疑的都是外人，身边人还相信。要是继续下去，身边人也信不着，真要成孤家寡人……

第一百五十七章 千里迢迢抵良乡
进京的行程已过大半，世子觉得道痴反应异常，越来越古怪，京城跑神不说，还经常偷偷叹气。对于同他一起翻阅史料之类的事，也有些不专心。
世子看了两日，终于忍不住问道：“二郎，你这是怎么了？像是有了心事？”
道痴有些不自在道：“没有别的心事，只是有些想安陆。”
世子闻言，跟着愣住。
他也不过是从未离开过安陆的半大少年，在经过最初的惶恐与兴奋后，道痴成功地勾起他的“思乡之情”。
当晚在驻地下马车时，世子望向西南方向，伫立许久。
在与道痴的对话中，世子也不再全心只想着如何应对京中权臣与太后，话中开始提及王妃与两位郡主，还有陆松与范氏一家人。
他话里话外提及最多的人，除了王妃，就是范氏。这两人一个是生恩，一个是养恩，听起来在世子子心中分量相差无几。
道痴除了做听众，也开始说起自己的事。
西山寺中教导他为人处事的老和尚，照看他长大的王老爹，还有下山后视他为骨肉的王宁氏与顺娘，以及去年腊月才始见的两位刘大舅与崔小舅。
还有性格爽利的容娘与为人赤诚的王三郎。
说起这些，他心中也觉得幸运。
下山这三年，江南连续三年水患，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就是家有良田的，每年的收成也不足。若他没有亲友援手，别说风光嫁了顺娘，就是祖孙几个的生活也有问题。
尽管有西山寺在，其他人的援手只是锦上添花。可要是没有其他人名正言顺的援手，西山寺那些银子也不好拿不出花销。
世子心里担惊受怕的半月，听道痴提及这些温馨情景，精神也跟着放松下来。
不过，上位者特有的狐疑，使得他又开始怀疑起来。
看着道痴面上带笑，似有缅怀，世子只觉得刺眼，皱眉道：“二郎太单纯。这世上固然有真正的关爱，也有各种利益驱使下的虚情假意。那王家大小姐与王三郎，都是杨氏所出，其母尚不能容你，他们哪里能生出真心？还有你那两个舅父，即便离乡多年，若是有心探查，当早知晓你的消息。不闻不问十数年，一点小恩小惠就想要得个便宜外甥，看的不过是你中了秀才，又是本王的伴读，还有个位居三品的生父，他们说不定有依仗你的地方。”
其实，他心里对于道痴名义上的祖母与姐姐也不以为然。
道痴本是富贵人家庶子，过继到寒门。即便身上只带了生母的嫁妆，可也比原来那点家底要厚的多。这出过继，道痴丝毫不占便宜不说，反而吃亏太多，无门荫照拂，还要背负起嫁姊与供奉长辈的负担。那两位即便关爱道痴，也是应当的，因为道痴是支撑门户之人。即便过继的不是道痴，是其他族人，她们身为妇孺，也只能用心笼络。
道痴听了这一番话，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
或许这些人待他多少有些其他想法，可不乏也有真心再里头。他自己并没有百分百地真心下去，自然也就不苛求他人。他只是看着好的。
世子的看法，太犀利、太负面。
他望向世子，真心有些不解。
换做其他王府大宅，或许会有阴私与勾心斗角之类，小孩子的成长的环境黑暗些。可兴王府这里，兴王是始封王，兴王后宅又简单的同寻常富户家似的，一妻一妾与几个没名分的通房。
王妃一支独大，王夫人温顺安分，几个通房悄无声息。
王府的小一辈，除了已故二郡主之外，其他都是王妃嫡出。世子落地时，大王子夭折多年，他是王爷与王妃千盼万盼来的孩子。
如此娇生惯养养大的世子，怎么心里就这样阴沉。
看着道痴的懵懂，世子正色道：“你打小养在山中，对于世情所知太少，即便有些见识，都是书本中得来的。人心复杂，有时难以书之笔端。你以后慢慢就晓得了，你性情谨慎，鲜少为外物外人所动，真正能触动你的只有你认可的亲朋。正因如此，你才更要小心，因为越是亲近之人越是知晓你的短处，会比外人更加可怕。”
说到这里，世子不知想起什么，情绪有些低沉。
道痴提及这些本想让世子多些“人情味儿”，哪里会想到反得世子越发阴郁。
他这回是真的头疼了。
除了“少年丧父”之外，他实想不到世子能遭遇过什么挫折，使得其如此。
早先在王府时还没什么，只是觉得世子性子略显沉闷，不够活泼；进京这路上，不知是不是压力过大的缘故，世子性情阴郁的那方面，越来越明显……
不管世子性情如何阴郁，只要自己不傻傻的触霉头，也没什么可怕的。待想开了，道痴就轻松许多，不再做什么小动作，恢复老样子，看书、看风景、陪世子看书，与陆炳、虎头玩耍。
无欲则刚，他一下子自在起来。
世子与之朝夕相处，自然发现他的变化。
不过在世子看来，道痴是过了“思乡”的劲儿，被陆炳勾得性子活泼些。
对于这一点，世子是乐意看到的。在他眼中，陆炳与道痴都是孩子，偶尔带了孩子气，活泼些都正常。
被陆炳、道痴带的，马车里的气氛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闷，偶尔也传出说笑声。
王府属官这边依旧丝毫不敢懈怠，京城来的钦差，自诩为聪明的，就觉得摸清了世子的脾气，一个偶尔任性的孩子。说他任性，是指在安陆时对谷大用闭门不见之事。说他是孩子气，是因他的年岁，还有一路上对侍从的纵容与喜怒不定。
原本从安陆到京城预计行二十二日，四月初二从安陆出发，二十二日抵达京郊，二十三日抵达京城，可过了直隶后，京中就有懿旨下来催促。
不仅是皇位不宜久虚，还有大行皇帝的后事也不好再耽搁。
天子大行，遗诏有旨“以日代月，三九日除服”，可嗣天子未至，不仅朝臣无法除服，大行皇帝也无法出殡。
不过因先前的行期定的已经够紧，即便到了直隶后，众人加快速度，也不过提前一日抵达京郊良乡。
良乡位于京城南郊，距离京城六十里，是京南大门。湖广、陕甘、河南等地官员进京，都要途径此地，以作休整，或者预先安排人再次，探听京城消息。
虽说良乡县城里最大的主官不过七品知县，可是就连马夫与小二也能吹嘘几句，曾见过某位某位大人的车驾途径此地。
县城里的酒楼茶馆，也因此兴盛起来，市面繁华可见一斑。
然后，正德十六年四月下旬，就在国丧消息传下没几日，良乡县城的士绅百姓发现了异常。
京城有上万京卫移驻良乡，街边上不时有锦衣卫的缇骑策马而行。那些寻常在市井讨生活的地痞流氓，则是倒了大霉，都被拘拿干净。即便偶尔有两个漏网之鱼躲在家里，也被衙门带了锦衣卫上门逮捕入狱。
良乡知县看着监狱里的百十来号人，急的想要上吊。
虽说晓得锦衣卫如此行事，是为了整肃良乡治安，以防有宵小惊扰了嗣皇帝圣驾。可他这个知县也太倒霉了，不仅借不到半点光，反而还会因这些人犯进退维谷，连考评也落不下好。
可是随着京城六部九卿的头头脑脑齐聚良乡，他这小知县越是没有说话余地，只能排在六部属官后点头哈腰地招待诸京官。
待良乡这边得了消息，嗣天子一行四月二十一抵达良心后，良乡开始戒严。
官驿方圆一里内，只许官兵驻扎，不许官员百姓出现。
等候在良乡的，除了奉命来迎接嗣皇帝进京的礼部官员之外，还有六部主官与司官。
礼部官员是职责所在，嗣天子进京、进宫、登基都需要礼部主持，六部主官与司官们则是跟之前的谷大用似的，出京相迎，想要在嗣天子面前露露脸，表表忠心。
四月二十一日的良乡，轿多、马多、官多。
道痴终于获准骑马，与陆炳、虎头等扈从在世子马车左右。继续呆在马车上的，除了世子，就只有黄锦、吕芳两个内官。
即便晓得百官相迎，可世子的马车也是直接进了已经戒严的馆驿，并没有急着与众人见面。
虽还没入京城，可世子已经到良乡，明日就进城，众位迎世子进京的钦差们终于松了一口气。
即便护卫森严，可事关皇权，大家心里都带了小心。要是嗣皇帝在路上有半点闪失，他们这些人就是罪人。如今嗣皇帝顺利抵达，等到登基后论功行赏，他们这些迎立之人少不得升官发财。
道痴与陆炳这名不副实的“侍从”，入了馆驿后也暂时得以卸任。世子身边除了内官服侍后，就是由袁崇皋率领的王府属官里通消息。只有虎头，因是近卫身份，依旧跟在世子身边。
虽说良乡官驿是大驿，可架不住世子这一行的大人物太多。
王府扈从而来的一百六十余人，除了内官、近卫、有品级的属官外，其他人都安置在驿站附近的客栈里。
陆炳与道痴因是世子“侍从”，本也安置在官驿中，可看着十人一间的屋子，还有挤得满满登登的院子，两人便与范氏与陆松打了声招呼，去客栈安置去了。
这一路上，多是外宿，沐浴极为不便。
因此，两人在客栈讨了两间屋子后，就先沐浴更衣。
没等道痴沐浴完毕，就听到外头有人高呼着“二郎”推门而入……

第一百五十八章 兄弟聚前程可期
这样大的嗓门，除了王琪，再无旁人。
道痴拽了块浴巾，从浴桶里出来。王琪已经进了屋子，转过屏风，冲着道痴露出一口白牙。
从王琪进京，已经有一个月。
王琪身上虽依旧带了痞笑，可还是有些不一样。
褪去了稚气，一下子成熟起来。十七岁的少年，再也看不出当年的痴肥模样，面容清俊，身形高挑，任是谁看了都要赞一声。
道痴看了却不由皱眉，道：“七哥怎么瘦成这个模样？”
王琪这两年虽比小时候瘦许多，可身形依旧有些健硕，出门这一个月后，却是瘦的狠了。瞧着这架势，少说也要减去十几二十斤分量，要不然不能有着效果。
王琪挑了挑眉，拉了把椅子坐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道：“幸好哥哥我早先身上有二两肉，要不然还真经不起这折腾。”说到这里，脸上依旧露出几分后怕道：“每次三百里驰驿，两千多里路，八日就到了。到了京城时，哥哥的大腿根都磨烂，没人扶着不能走道。进了京城，又赶上京中戒严。好不容易见了二伯父，晓得殿下为嗣皇帝之事，又担心你们进京会不会顺利。”
说着，他又压低了音量道：“哥哥这么心宽的人，这些日子都老做噩梦，寝食难安不说，头发都一把一把的掉。若是殿下不涉皇统还好，若是殿下涉及皇统，又不能顺利到京，那王府还能有好去？就是咱们这些人，也得不到好去。”
道痴拢好衣衫，跟着点头道：“七哥说的正是，这些日子大家都跟着提心吊胆。”
王琪闻言，却是瞥了他一眼，轻哼一声道：“提心吊胆？我瞧着二郎怎么都出双下巴了？”
道痴摊手道：“没法子，范宜人怕殿下赶路辛苦，路上想法子给殿下调补，弟弟这算是借光了。”
王琪扬着下巴，一副看小孩子的表情道：“你还小，不知此事凶险，才会没心没肺地养膘。”
道痴道：“七哥见过殿下了？”
他与陆炳是临时决定从馆驿过来客栈住的，若是王琪没去馆驿，当找不到这边。去了馆驿，定是要先见世子，世子也关心着京中消息。
果不其然，王琪点头道：“早在你们进城前，我就到了。正好陆大人带人检查馆驿，我便先打了招呼过去等殿下。方才见完殿下，禀了京里的消息，去见二郎，结果听说你们来了这边就追过来。”
关于京城消息，道痴并不关注。
不管杨廷和现下如何独掌朝政，只要世子登基，最后说了算的还是皇帝。
换做其他朝代，相权或许能架空皇权；大明朝有锦衣卫与东厂，直属与皇帝，不管是京官，还是地方大员，都张狂不起来。
道痴关心的是亲人：“七哥这些日子，见过三哥没有？还有顺娘姐姐与容娘姐姐？”
王琪点头道：“都见了，前些日子担惊受怕，只躲在二伯家等消息，哪里都不敢去。后来你们到了直隶的消息传回京，我心里踏实些了，就去看了三郎与两位姐姐。”说到这里，笑道：“对了，顺娘姐姐又有好消息，八月后又要添个小外甥。”
道痴闻言，却不觉欣喜，皱眉道：“这么快？”
顺娘的长子元郎才一生日多，顺娘比道痴年长四岁，今年才十八，在旁人眼中三年抱两或许是多子多福，可道痴却担心她因频繁生育伤身。
王琪翻了个白眼道：“就晓得你这家伙会瞎担心，哥哥早使人打听过。顺娘姐姐生大外甥时是顺产，这回又隔了一年多，与身体无碍。”
道痴起身，郑重作揖道：“劳烦七哥费心了。”
王琪轻哼一声道：“谁让我是你哥哥。”
看着他满脸意气风发，道痴嘴里有些发苦，低声道：“殿下就要当皇帝了，七哥欢喜么？”
王琪嘴巴要裂到耳边，得意洋洋道：“当然欢喜。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殿下不是得道，是得天下。就在方才我在同殿下回禀时，还看到殿下手边有个名册，是这次从龙上京人员的名单。殿下还专门提及此事，说即便我先一步进京，也会将我列于名册上。等殿下登基，接下来自然会犒劳从龙功臣。现在随扈众人中，在王府有品级的只有三成半，剩下的都是没有品级的。不过听殿下的意思，多多少少都要嘉奖。四品官以上的犒赏，就要将一半。五品六品占三成，七品以下的反而不多。”说到这里，他已经眼睛发亮。
他算是被世子派为先行官，即便早先被王府时没有品级，可是要是世子真的犒赏从龙功臣，论功行赏的话，他得个四五品顶戴也能轮的上。
不过得意过后，王琪想到道痴，忙收敛了笑道：“二郎，按理你与陆炳既为殿下侍从，理当在封赏名册中，不过瞧着殿下的意思，是有意成全你，想要送你与陆炳入国子监读书。毕竟你与陆炳两个年级还小。如此一来，分封官员的时候，就没有你们两个的份。官场上重正途官，你要是真想要在官场上有建树，还是科举出仕为好。”
道痴笑道：“七哥放心，我不会因此心生怨恨。”
就是那名单，还是他看着拟定的，其中还有提出相应的参考意见。例如如何对蒋家，他就小小的建议了一下。蒋家作为世子外家，这次也有热门随殿下进京，是世子的舅舅蒋庆山与蒋庆山的两个堂侄蒋康、蒋寿。
蒋庆山不用说，作为殿下外家，一个爵位是跑不掉的。蒋家其他人的加恩，世子却不愿放在蒋麟身上。
显然，对于蒋麟这个嫡亲表兄，世子依旧没有任何好感。
道痴便主动地提了提蒋康与蒋寿，这兄弟两个是军籍，在王府仪卫司当差数年，也极为安分。若不是王琪去仪卫司，在那边混的熟了，甚至都不晓得他们两个是王妃的堂侄子。同生在王府、养在王府，在王府作威作福的蒋麟、蒋凤兄妹相比，这两兄弟则老实的有些过了。
他们已故老爹是王妃的亲叔伯兄弟，当初王爷与王妃就藩时，就跟着出京。可有王妃嫡亲的兄长在前，这个王妃的叔伯兄长就显得寂寂无闻。去世后，两个儿子虽也进王府当差，可是老实本分，并不打着王妃娘家人的名义招摇。
将到京城，世子本就担心自己无人可用，听了道痴的话，对蒋康与蒋寿兄弟就有了兴趣，专程召见。
蒋康三十来许，蒋寿二十五、六年纪，兄弟两个都不是多话之人。前者身上袭的是生父留下的总旗，后者则是从校尉做起，因去年遏制盗匪立功，也升了总旗。
世子见状，非常满意。
不管是从对方年级上，还是从血缘上。
而且抬举了这两人，与王妃面前也能交代过去了。
王琪与道痴兄弟两个说了这一起话，加上王琪之前已经在世子跟前说了好些话，就觉得嗓子响干，道：“二郎，茶呢？”
道痴这才反应过来还没有上茶，幸好茶壶里还有温茶，便给王琪倒了一杯。
王琪一口两口吃了，又要了一杯吃了，才觉得嗓子舒服些。
看着道痴还披散着头发，他道：“快去收拾收拾，二伯父也来了，哥哥带你过去拜见。”
道痴挑眉道：“七哥在殿下跟前禀过了？”
王琪眯着眼点点头，笑道：“二伯这回也算沾了咱们的光了吧？旁人想要见你这位世子最看重的‘侍从’，不得其门；二伯占了身为长辈的便宜，倒叫咱们送上门去。”
王琪周身洋溢着欢喜，道痴本想提及三郡主会册封公主之事，可还是不忍心，将嘴边的话又咽下去。
道痴穿戴利索后，便跟王琪出了屋子。
站在客栈走廊，他才觉得有些奇怪。
陆炳的房间就在他隔壁，怎么半点动静都没有。以陆炳的性子，听到王琪的动静，早当迎出来。
想到这里，他敲了敲隔壁的门，出来的不是陆炳，而是王府小厮，跟在陆炳身边服侍的，打着哈欠小声回禀道：“王二公子，我们大公子睡了。”
道痴听了，便放缓脚步进了屋子，将陆炳床上酣睡，才从屋子里出来。
王琪跟在道痴身后，进来看了几眼。
等到从陆炳房里出来，王琪才道：“不是说陆炳与殿下同车么，怎么累着这样？”
道痴道：“后半程陆炳骑马的时候多。到底年岁小，一路上又赶得急。”
兄弟两个说着话，出了客栈。
这里坐落在馆驿街上，里面住的都是王府扈从，外头也有兵卫把手戒严。
两人出示王府腰牌，才穿过关卡出了馆驿街。
馆驿街前街，某茶楼雅间。
不仅刑部侍郎王青江在，还有王家宗家长房次子王瑄也等在此处。
同那些摸不着头脑的其他京官相比，叔侄两个神色要镇定的多。虽说王琪去了半晌，他们等的有些心焦，可是心焦的同时，不免又多了期望。
王琪回来的越晚，是不是在嗣皇帝身边停留的时间越长。
即便今天不能觐见嗣皇帝，可凭借着与嗣皇帝同乡，且是王府姻亲的关系，王家已呈腾飞之势……

第一百五十九章 嗣皇帝遭遇“下马威”
道痴随着王琪到了茶楼，虽说是族中长辈，可毕竟与王青江是头一回相见。
王青江在打量道痴，道痴也在打量这位王家官场上的领头羊。
若说安陆城王氏族人以宗孙王珍为首，那官场上的王氏一族的领袖就是刑部侍郎王青江。
他是少年举人，未及弱冠就中了二甲进士，四十出头就熬到正三品侍郎。如今在侍郎任上已经五载，若无意外，知天命之前会升尚书。
在一干花甲之龄的京堂中，他四十多岁的年纪还属于盛年，前程可期。
王青江标准的国字脸，留着短须，为人长得很正气，只是不知是不是在刑部做堂官的缘故，气度同王青洪的儒雅不同，带了几分不怒而威的气势，目光炯炯有神。
王琪本是跳脱的性子，可一进雅间言行就规规矩矩，看来对这个二伯父颇为敬畏。
换做其他人，在王青江的注视下，怕是也战战兢兢。道痴却从容以对，并无缩手缩脚。别说一个正三品侍郎，就是超品公侯这些日子对他说话都和声细语。咳，虽有狐假虎威的嫌疑，可说白了他对王家这二族伯无所求，自然也就坦然相对。
落在王青江眼中，就是气度不凡、孺子可教。
对王青江见过礼后，道痴便主动与族兄王瑄见礼问好。
兴王薨时，王瑄曾出使安陆，道痴见过他两遭。顺娘的家书中，也曾提及这位族兄，这两年在京中对顺娘小两口颇为照拂。不管是不是听从王珍的吩咐，这份人情道痴记载心上。
王瑄面带温煦，可看看道痴，再看看王琪，心中不无遗憾。
即便王琪为嗣皇帝亲姐夫又如何，郡主仪宾不能出仕，只能做个富贵闲人；反倒是道痴这个小族弟，伴读出身，又被选为嗣皇帝侍从，前程不可限量。
想到这个，他不禁有些埋怨堂叔王青洪，好好的孩子出继作甚，明明是未出五服的从堂兄弟，如今成了无服族人，名分上反而远了许多。
即便王青江有心探问嗣皇帝消息，也不好直接相问，少不得寒暄几句，说上几句家常。
待听说道痴将入国子监，王宁氏今秋也会进京，王青江不由动容。
他当然不会晓得这些都是道痴这个半大孩子自己早先的安排，只当这个族侄真是如消息里传说的那样得嗣皇帝爱重，不仅从龙进京，还得了恩典，阖家将迁居京城。
对于他来说，王家与嗣天子是姻亲，有乡土情，还有族侄得嗣皇帝看重，这就是最重要的消息。至于能不能提前觐见嗣皇帝，反而没那么重要。
到底是在官场熬了二十多年，晓得“过犹不及”。眼下京城大佬齐聚良乡，要是嗣皇帝没见旁人前，只召见他，那才是“木秀于林”。
这条街距离馆驿街最近，多少京中大佬在茶楼客栈中等着馆驿那边的消息。
王琪带道痴过来，也瞒不住人。即便一时没人晓得他们身份，难保有人过来凑趣。
因此，王青江见过两个侄子后，就没有留客，只是约好了明日嗣皇帝进京后，让道痴随王琪去侍郎宅安置。
道痴心中并不愿麻烦旁人，可这个时候与侍郎宅保持距离，落到旁人眼中还不知说什么。毕竟世人眼中，除了家人，就是族人最为亲近。
从茶楼出来，王琪就随道痴返回客栈。客栈这边的房间早安排满，王琪就赖在道痴房里，打算兄弟两个挤一间。
晚饭之前，陆炳睡醒了，找了过来，见到王琪，欢喜不已。
三人一道用了晚饭，想着明日进京事，就又去了馆驿。
驿馆里即便住满了人，外头也好几重守卫，可内外肃穆无声。
三人也不由放慢脚步，递了王府腰牌，验看过身份，才进了馆驿。
刚进馆驿，就见高康从正院出来，见到三人欢喜道：“殿下正使奴婢去传召三位公子，赶巧三位公子就来了。”
王琪开口道：“殿下可是有事？”
高康犹豫一下道：“刚才有礼部官员过来送‘礼仪状’。”
“咦？”诧异的是道痴：“殿下刚抵馆驿时，不是有礼部官员呈了‘礼仪状’了？”
嗣皇帝进宫，都要有一套程序，这就是“礼仪状”上的内容，由礼部官员与内阁学士拟定，过什么门，入什么宫换衣之类的，都要按照“礼仪状”的内容进行。
道痴虽进馆驿后就不在世子身边，可也知晓此事。
眼前这几个都是世子身边近人，高康便小声道：“好像殿下有不满意处，由袁大人出面与礼部官员交涉，下午‘礼仪状’上的内容不足，这次来的是新的‘礼仪状’。”
道痴闻言，不由有些担心。
世子即便想要执拗，也不当是这个时候。一日不登基，就存在变数。
说话的功夫，众人已经到世子院子前。门前都是仪卫把手，到了这里，并不需检查王府腰牌，只有世子传召才允许入内。
高康躬身道：“三位公子稍待，容奴婢通禀。”
三人自是无话。
高康进了院子去通禀，少一时回转过来，请三人入内。
世子房里，除了世子，王府三大员都在，即王府长吏袁宗皋，王府司仪司司正陆松、王府承奉司承奉正张佐。
同这三位王府重臣相比，王琪三人则显得没什么分量。
不过道痴与陆炳还罢，王琪却是世子未来姐夫身份，算是王府半个主人，因此三人都起身相见。
王琪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即便他会将王府结亲，可这三位都是王府重臣，又随世子进京，定会位列人臣。他便也十分客气与之见礼，不敢有半点怠慢。
世子脸上本有些阴郁，见了王琪这般拘谨反而露出笑来，道：“七郎，你才出来月余，怎么就这般客气。又没有旁人，谁还会挑你规矩不成。”
虽说世子依旧温煦如故，可王琪想到他即将位列九五，应对之间依旧带了恭谨道：“礼不可废，到底在外头，不比在王府，多少双眼睛看着，总不好出了差池，惹人笑话。”
世子若有所思，对袁本皋几人道：“难得那些官员从京城赶过来，既要求见，就见上一见，省的落下口舌。只是孤久在藩地，与京官不熟，无需私见。你们代孤传召，一起见一面罢了。”
袁宗皋等人忙躬身应下，出去传召来觐见的官员不提。
屋子里只剩下几个小的，气氛缓和许多。
世子吩咐三人落座，而后淡笑着问王琪道：“是不是京城人过于重视礼仪？若是孤在礼仪上有差池，会不会也徒增笑柄？”
王琪闻言，摇头道：“殿下过虑了。殿下礼仪规矩是打小学起，哪里会有什么差池？再说，殿下即为九五之尊，官员百姓对殿下只有崇敬，谁敢冒大不韪、口议天子？”
道痴笑了笑，拿起手边的一折书折，递给王琪道：“七郎看看？”
王琪接过，见道痴、陆炳两个都探头望过来，便展开念道：“正阳门暂歇，自东华门入、入文华殿待命……”
这就是“礼仪状”，除了安排如何入宫的程序外，就是第二步文武大臣上“劝进表”。这也是例行程序，文武大臣恳请嗣皇帝登基。前两次嗣天子需谦虚婉拒，请文武大臣另选贤君，第三次才能“勉为其难”地接受皇位。等完成第二步，嗣皇帝上报太后。由太后下懿旨，而后“择日登基”。
王琪念了一遍，见世子的脸沉下来，疑惑道：“殿下，可是有什么不妥？”
虽说过程繁琐些，可有时候礼仪这东西就是折腾。
世子望向道痴与陆炳，陆炳脸上亦是茫然。道痴与世子这些日子看过不少会典，当然晓得这“礼仪状”的不妥之处。这是按照皇太子即位程序，拟定的“礼仪状”。
按照这个程序走下来，世子就是承认自己是弘治皇帝之子，正德皇帝之弟。
在群臣眼中，这个程序当然没差，可这不是世子想要的。
不过在没进京时，就开始掰扯礼仪问题，就有些蛋疼。
毕竟世子只是嗣皇帝，还不是皇帝。
见道痴神色，世子晓得他看出其中不妥，道：“二郎，你说说看。”
道痴想了想，道：“遗诏上书命殿下继皇帝位，并非命殿下为太子。殿下明日入宫，当从紫禁城正门大明门入，而非太子入宫所京的东华门。”
王琪闻言，勃然大怒，道：“礼部与内阁竟然敢出这样纰漏，莫非是那些老头子仗着资历，欺负殿下年幼？”
陆炳也义愤填膺道：“敢欺负殿下，他们好胆！”
这两人只想着是京中权贵给世子的“下马威”，才这般生气。
世子却晓得，自己要是按照这个“礼仪状”登基，接下去说不定就是张太后垂帘，阁臣继续执掌朝政。毕竟他没到十五岁生日，也没有成亲，在世人眼中，还不是成年。
若是失了先手，想要将皇权再收归在手中，谈何容易，怕是接下去只能做傀儡天子。
他下午将第一次送来的“礼仪状”退回去，本有试探之意，可杨廷和显然将他当成是无知小儿，第二次送来的“礼仪状”上只是比一次解说的更详细而已，生怕他看不懂似的。
现下已经是黄昏时分，这个时候为“礼仪状”再争下去也没意义，耽搁明日行程，并不是好事……

第一百六十章 察异常王琪心胆颤
几个少年虽是义愤填膺，可世子晓得，他们能做的也只有生气而已。在面对这种大事的时候，别说这几个，就是他自己心里也没有底。
民间有句老话，叫“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就是从安陆临行前，王妃也嘱咐过，进京后世子拿不定主意之事可与袁宗皋商议。
在见几个伴读之前，世子早已与袁宗皋议过自己做皇帝做太子之事。毕竟若是在此事上僵持下来，抹的就是张太后的颜面，张太后是主张立他为嗣之人。
袁宗皋只说了一句：“殿下，此乃天赐。”
是啊，按照《皇明祖训》上所定，这皇位本就是他的，他并不需要欠谁的人情。
世子心中，有了定夺。
对三伴读提及此事，实际上不过是想告诉道痴自己的决定。至于王琪与陆炳，并不晓得其中的弯弯道道。只有道痴，这一路随他查了不少史料典籍，防备就是主弱臣强、权臣辖制君王的局面。
对于少年们的愤怒，世子傲然道：“无须理会。明日要入宫的是孤，谁还能逼着孤走侧门不成？”
东华门即便是太子入宫所进之门，可也是侧门，并不是紫禁城正门。
王琪附和道：“就是，小人生事，不理会就是。”
陆炳咬牙道：“让他们得意去，殿下回头再收拾他们……”
众人齐齐望去，陆炳自己也捂着嘴巴讪笑，一时嘴快说了实话。
毕竟殿下明日就入宫，登基在即，现下敢惹世子心情不好的，以后能受得了好去才怪。
世子只是浅笑，并无与陆炳计较之意。
等三人从世子房间出来，已经是黄昏时分。外头却不见冷清，驿馆前人头涌动。
王琪吓了一跳：“好多人！”
陆炳则是往驿馆西院望了望，面带犹豫。
道痴轻声道：“要不要去看看婶娘？”
陆炳犹豫了一下道：“那我去看看我娘？”说到这里，迟疑道：“现下馆驿乱糟糟的，要不二哥与七哥先回客栈？”
道痴点点头道：“嗯。我们先回去。一会儿若是天黑了，你就唤两个人送你过去。若是婶娘留你在这头住，你也使人知会一声。”
陆炳小鸡叨米地点头应了，同王琪打了声招呼，去驿站西院寻范氏去了。到底是十二岁的少年，心中除了亢奋，剩下的就是惶恐，要去寻爹娘。
道痴与王琪出了馆驿，去了客栈。
客栈就在馆驿街上，离驿站距离不足百丈。道痴所在客房又是临街，听到街道上有动静，王琪走到窗前，透过窗纱望向下边。
尽管外头暮色沉沉，可道路两侧都点着灯笼，街道上不少人人在行走，却是无人敢说话，只有脚步声。瞧着方向，是往馆驿去。
王琪定睛看了两眼，转过身对道痴道：“连七品官都放进了来，殿下见的过来？”
道痴坐在桌边吃茶，道：“不过受个礼，有什么可费事的？”
王琪在道痴对面坐了，面上带了凝重，低声道：“二郎，殿下到底是什么意思？以太子仪式入宫有什么不妥？莫非殿下想要尊崇王妃？”
最后一句，他已经带了颤音。尊崇王妃，那王妃就不会是王太妃，而是太后。太后的女儿，天子胞妹，就不会再是郡主。
道痴叹了口气，他早就晓得，王琪看似没心没肺，可实际上是个心里通透的。
只从方才世子对“礼仪状”的态度，王琪就察觉出异样。所谓的“义愤填膺”，不过是顺着世子的意在发作，当时心里怕是正迷糊。
道痴转了转茶杯，道：“若是如此，七哥当如何以对？”
王琪的脸立时褪去血色，变得苍白。出身士人家庭，又在王府上了三年礼仪课，就是个傻子也晓得尚公主与娶郡主的不同。驸马都尉看似荣耀，可是早已不成文的规矩，三代之内都要规避。
那样的话，王氏宗房一门的前程，就要尽毁。
沉默半响，王琪哑声道：“二郎，后宫有张太后在，殿下会如愿么？”
道痴叹气道：“殿下的性子，是个能退步的？”
王琪失魂落魄，呆呆的不知想什么。
道痴犹豫一下道：“七哥后悔了？”
王琪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喃喃道：“我到底是王家子孙。”
见他如此，道痴心中不安，两家亲事虽王夫人早有意，可最后能成事，也有他在背后推波助澜。若是王琪一直是那个痴痴肥肥的大胖子，即便王爷与王妃对王琪心存歉意，也舍不得将嫡出郡主下降。
房外轻起的脚步声，打破了室内沉寂。
“七公子与二公子在么？”熟悉的声音，是王府小厮，在陆炳跟前当差的。
小厮是来传信的，陆炳被范氏留在馆驿，传话今晚不回来住了，说将隔壁那间屋子让给王琪。王琪依旧木木的，道痴抓了一把铜钱递给那小厮，打发他下去。
“七哥莫要着急，或许还有其他法子。”道痴劝慰道：“规矩都是人定的，殿下不是个刻板之人。”
王琪却没了说话的兴致，起身道：“二郎，哥哥心里很乱，先回去躺躺……”说罢，不待道痴吭声，便大踏步奔了出去。
道痴见他心烦，便没有追出去，皱眉坐着发呆。
虽说王琪与三郡主至今没有正式立婚约，可王琪是在兴王灵位前执过女婿礼的，不管是皇家这面，还是王家，都没有毁亲的道理。
换做其他人家，出个驸马都尉，也是无上荣誉，只要哄好公主，出个皇家外孙，得到的实惠够几辈子吃喝。
可对于官宦人家，则是灭顶之灾。
王家宗房，现下出仕的，一个刑部侍郎、一个行人司行人正。中了举人的有三郎、四郎，中了秀才的六郎，都在等着出仕。小一辈，王珍的子侄辈，也开蒙了好几个。
茶杯里的茶都凉透，外头又想起“簌簌”的脚步声。
道痴起身看了一眼，就见从驿站方向过来多少人。前面走的几个人还稀稀落落，后头则是密密麻麻，灯笼映照下，也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
只是因前面的几个人走的慢，后边的人不敢越前，便也放慢速度，足以一刻钟的功夫，“队伍”才从客栈下过完。
道痴心浮气躁，可长途跋涉二十来天，也实在乏得紧，在床上歪了一会儿，便打着哈欠阖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去……
“二郎……”迷迷糊糊中，声音若隐若现。
身上被推了一把，道痴迷迷糊糊地睁眼。
王琪站在床边，直直地望着他。
“七哥……”道痴脑袋还有些沉，道：“天亮了？”
说话间，他望向窗台上的沙漏，算了下时间，子时方过。道痴打着哈欠道：“殿下不是说了么？今日只有品官随殿下先进城，剩下王府随从，在这边等消息。”
世子进城后，要入紫禁城，除了内侍，其他人都不宜相随，才有了这样的吩咐。
王琪直直地看着道痴道：“二郎，殿下是不是定要尊崇生母？”
道痴看着他赤红的双眼，道：“殿下至孝。”
王琪涨红着脸，咬牙道：“张太后居凤位三十年，又有杨廷和在，他们不会允殿下任性！”
道痴见他开始自欺欺人，就闭口不言。
王琪似是受不了这沉重，揉着太阳穴道：“二郎，殿下还小，初到京城，压不住京城这些老臣是不是？”
道痴闷声道：“或许是吧。”
见王琪如此，道痴心中实在不好受，隐隐地有些后悔。
可是想想世子提及二郡主之夭折的隐情，王府对王夫人与王家愧疚颇深，怕是早有联姻之意，又不全是他的干系。
王琪却自嘲了一下道：“真的压不住么？就算那些人倚老卖老，又能如何？只要殿下登基，就是至尊天子，一言可定生死。尊奉生身父母，又关系到孝道，谁能拦得住？”
道痴想了想，道：“殿下会体谅七哥苦衷，总会有法子。”
什么法子？莫非还要“出继”，想着即将到来的“大礼仪”之争，道痴对于“出继”二字就变得极为敏感。
实在没法子，那也是个下下策。
王琪面如死灰，仿若未闻，转身欲走。
道痴看的心惊胆颤，忙翻身下床，拉住王琪的袖子，道：“七哥慢行！”
王琪抬着眼皮看看他，眼神复杂莫辩。
远远地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经四更天（凌晨一点到三点）。
王琪扯了扯嘴角道：“二郎，哥哥乏了，要回去睡一觉。”
道痴正色道：“天无绝人之路，过两日我与七哥一起见殿下，殿下并不是无情之人，总会想出办法。”
瞧着世子之意，对王家始终抱着愧疚。其事就算不毁婚，还有一个法子，那就是将二郡主抬出来。将王琪说成是已故二郡主的未婚夫婿，如此王琪在王爷面前执女婿礼也无差。
即便二郡主会追封公主，王琪这个“未婚夫婿”也没有追封驸马都尉的道理，王家的人自然就不用规避。
王琪的眼睛有了一丝生气，道：“什么法子？”
道痴无语，这个法子太过小人，他有些说不出口。
毕竟在世人眼中，死者为大，为了免除生人麻烦，将逝者抬出来做挡箭牌实不是君子之行……

第一百六十一章 礼仪之争今日始
“不管什么法子，总要思量周全。殿下是个爱多思之人，若是七哥这里有什么纰漏，殿下念着旧情，不会怪罪七哥什么，怕是会怨到二族伯身上……说不定还会迁怒整个王家……”道痴郑重道。
王琪听道痴没有具体法子，眼神又黯淡下去，不过听到后一句，却露出诧异道：“二伯？为什么殿下会怨二伯？”
道痴道：“谁都晓得尚主的不便之处，七哥觉得这个婚好退么？就算顺利退婚，然后呢？被殿下厌弃的家族，会比闲置的家族要好？说句不中听的话，这个时候，就算七哥真得个急症，有个万一……落在殿下眼中，说不定都成了二族伯利欲熏心、为了保住功名权势迫害骨肉……”
王琪目光闪烁，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退后几步，跌坐在床上，苦声道：“难道就没有法子了？”
道痴想了想道：“虽说朝廷近些年有惯例，皇家不与勋贵、大臣联姻，可法理不外乎人情。七哥的情形，自然与旁人不同。”说到这里，道：“若是按照规矩，王妃娘家人也要规避，可蒋大人身上带了七品的衔。可见凡事没有绝对。与其七哥再这里焦躁不安，还不如等过些日子抽空禀给殿下，坦诚相对，看看到底当如何行事。七哥是殿下最看重的人之一，又是与殿下打小相识的情分，殿下会体恤七哥苦衷。”
王琪神色好些，瞥了道痴一眼，哼了两声，道：“二郎方才那么紧张作甚？莫非以为哥哥会学那些市井女子去做糊涂事？”
道痴见他嬉皮笑脸，翻了个白眼道：“那么无私的是圣人，哪里是七哥？”
王琪讪笑两声道：“知我者，二郎也。就算晓得会连累家族，哥哥也舍不得这条性命。”
道痴将话讲的这么白，王琪也反应过来。这个时候，就算他对这门亲事再有异议，也不是异动的时候，否则引起世子对王家厌弃，才是得不偿失。
想明白这点，知道着急也没用，王琪反而不想了，道：“哥哥可熬不住了，得过去歇一歇。”说话的功夫，起身打着哈欠回房去了。
道痴长吁了口气，心里才算安定些。
外头街道上的声响越来越大，光线也越发越亮。
道痴起身，趿拉着鞋子，走到窗前，望街上望去，就见外头灯火通明。道路两侧，不知何时站满兵士。
馆驿方向，更是灯光闪烁，亮如白昼。
世子车驾即将起行进京。
道痴看了几眼，心里没有了早先的雀跃，转身重新躺下。
在朝臣眼中，这几日怕是惴惴，想着“一朝天子一朝臣”之类。到了道痴这里，一半的心落定，一半的心又悬起来。
要是自己中不上进士，可是丢大人。
世子登基，大封从龙进京的陪臣属官，随着进京的百六十九人，加上先一步入京的王琪几个仪卫司武官，三分之一是内官，剩下三分之二都要入朝。王琪四、五品跑不了，刘从云与陈赤忠在五、六品之间。
道痴却因年龄尴尬，与这些授官无缘。世子的意思婉转，说是成全他与陆炳两个，送二人入国子监读书。实际上，也是没法子的事。
封赏有功之臣，是帝王更替时的常例，可官位真要授予两个未过成童礼的孩子，那也太过荒唐。因此，即便道痴与陆炳两个同世子再亲近，也不再封官名单上。
不过封官没有，犒赏是免不了的，只不知是赐金，还是其他。要是能赏赐下一处宅子就好了……这般想着，道痴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时，已经是将到中午，还是被陆炳唤醒的。
随行王府属员中，品官占三分之一、内侍占三分之一，这些人今日凌晨都随世子进京了，剩下五十多人留在馆驿侯旨。
陆炳在跟着范氏半夜起来，送走世子，睡了个回笼觉后，客栈这边住着的王府属员陆续回了客栈，只剩下道痴与王琪没有动静。
陆炳便过来，发现这兄弟竟然睡到下午不起，怕他们有不舒服的地方，忙唤醒二人。
确认两人只是困的狠了，才睡的多了，陆炳方放下心，道：“馆驿那边的名单上，就差两位哥哥了，今晚会安排在那边住。”
道痴无话，王琪摸着下巴道：“殿下今日进宫，剩下这些人入京的旨意，怕是最早也要明天过来。总不能就在馆驿里憋着，要不哥哥带你们去耍耍？”
陆炳闻言，跃跃欲试。
道痴则是摸了摸肚子，昨天车马劳顿，没什胃口，今天又半天没吃东西，五脏庙有些受不住，便道：“先回馆驿同婶娘打声招呼，再在刘三郎报备一下更好些。”
“嗯！嗯！”陆炳笑着点头。
王琪则低头看了自己皱巴巴地衣服一眼，道：“就按二郎说的办。再从刘大猫那里借身衣服换。”
客栈就在馆驿街上，距离馆驿不过百十来丈距离，说话的功夫，三人就到了馆驿。
世子已经进京，这里的守卫就没那么森严，不过是王府随行府卫在当值。
陈赤忠尽管没有品级，可还是随着仪卫司随世子进京，刘从云则被留在馆驿，同两个长吏司的属员负责剩下人的安置事宜。
三人寻了刘从云，报备一声，王琪又毫不客气地讨了身衣服换上。
刘从云也不恼，痛快地给了衣服不说，还约好今天一起用晚饭，要与王琪好生聚聚。
王琪笑道：“作甚要等到晚上晚饭？哥哥早饭还没用。去见过范家婶子后，咱们就出去下馆子。良乡板栗是出了名的，板栗鸡与栗子面发糕都好吃。”
刘从云听着心动，便约好同去。
范氏虽是乳母，可世子毕竟不是孩子（起码世子自己这样认为），她又是外命妇，不好随之入宫，就暂留在馆驿。
三人去了范氏那里，范氏听说王家兄弟要带陆炳上街上转转，即便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也少不得嘱咐几句，勿要饮酒之类，毕竟他们虽不是王府属官，却也是王府中人，不知多少人看着，又让他们多带几人，天黑之前回驿馆。
换做其他少年，听到这些絮絮叨叨，怕是只会觉得啰嗦。王琪却是双亲早丧，听到这些，只觉得心里暖呼呼的，应答起来倒是比陆炳更显乖巧。
道痴看在眼中，心里实在不好受。还是他少算一步，当初若是支持王家与陆家联姻，王琪娶了陆灿，那才是最实惠的。既不用亲人规避，又能得到世子看重。
当时他支持王琪尚主，即便晓得对宗房的危害也十分坦然。
因为大明甚是看重宗族，族规有的时候凌驾于国法之上。即便道痴出仕为官，可宗房也能凭借宗家身份，对道痴指手画脚。宗房即便没有压制旁支出仕，可是在官场上也是以宗房为马首，一荣俱荣、一衰俱衰，一笔下不出两个王字。
宗房一门隐退，对于王家旁支族人来说并不全是坏事，自私点说可是说是好事。
现下他后悔这个当初的决定，是因为王琪这几年视他为骨肉，他不愿王琪为难……
京城，正阳门外。
炎炎烈日下，数百京官齐聚在此，迎接嗣皇帝，为首的就是内阁首辅杨廷和。虽说出仕四十余载，成内阁首辅也有十年，可杨廷和不过花甲之龄。
除了是内阁首辅，他还在吏部尚书位上多年。大行皇帝又是个贪玩、不爱理会朝政的皇帝，既信任杨廷和这个耿介的首辅，就不怎么插手吏部事务。因此内外官员升迁任免，除了圣旨恩封之外，都掌握在杨廷和手中。
杨廷和虽不是弄权之人，可久在上位，内外臣工多有敬畏。
此刻，杨廷和望向正阳门内，面沉如水。而站在他身后大大小小的京官们，心里问候杨廷和女性长辈的却是数以十计。
谁说活人不能被尿憋死。真的要出事了好不好。
大家容易么？昨天一大早巴巴地跑去良乡，等了一整天，将掌灯时分，才见了嗣皇帝，也只是见见。一大堆人，除了磕头见礼，也没有别的。乌纱小的，只是后头随大流磕头，官纱大的，也不过是凑到前排。嗣皇帝一句私话没说，只有王府那个老长吏代嗣皇帝说了几句，便叫大家退下。
因今早要在正阳门外迎接嗣皇帝，众京官又连夜回京。
等到今早，没等天亮又过来排队。
尼玛，结果嗣皇帝队伍晨初（早上七点）就到了，大家痛痛快快地跟着首辅大人跪迎嗣皇帝，等着嗣皇帝入宫，文武大臣好走“劝进”程序。
没想到，这礼仪行进到正阳门就卡脖。
嗣皇帝不肯从东安门入宫、文华殿侯见，而要走承天门，入承天殿。
杨廷和却坚持按照之前拟好的“礼仪状”上的行程行事，事情就僵持下来。
几位原本美滋滋地等着“迎立之功”的钦差都傻眼了。他们不晓得嗣天子为何坚持走承天门，也不明白杨廷和为何非要嗣天子按照“礼仪状”上行事。
他们心里都骂娘，觉得嗣天子矫情，杨廷和也太固执，可面上还得劝这个，又劝两个，结果嗣君与阁臣谁都不肯退后一步……

第一百六十二章 阁臣三拒嗣君意
正阳门外的大臣心里骂娘，正阳门房里暂歇的朱厚熜则是满心悲愤。
老长吏袁宗皋脸上皱着核桃，颤抖着嘴唇，无奈道：“殿下……眼看就要到申时（下午三点），实在不行，就退一步……”
朱厚熜“腾”地站起身来，咬牙道：“怎么退？到底谁是君，谁是臣？你已经拒绝三次，他竟然还坚持要孤从东安门入宫，不就是想要给孤下马威，让孤认清自己是偏支继统！退了这一次，孤就做个傀儡！与其那样，孤还不若直接回安陆，继续做孤的藩王去！”
袁宗皋闻言，倒吸一口冷气，忙望向四周，见屋子里都是王府心腹，并无外人，才挺了挺腰板恳求道：“还请殿下噤声，这样的话让老臣来说，殿下只要等着就好！”
朱厚熜虽是憋了一肚子的火，可也晓得袁宗皋是为他着想。要是他出面撕破脸，对方若不妥协就没有回旋余地。加上他还没有登基，名不正言不顺，要是露出锋芒，说不定引得人忌惮，横生变故。
因这个缘故，这一上午的僵持，朱厚熜并未亲自露面，都是由袁宗皋出面与杨廷和应对。
老长吏表现的很坚决，坚持按照遗诏所书，嗣皇帝需由大明门、承奉门入宫，入承奉殿。
原以为仪式已经进行到正阳门，杨廷和会妥协，没想到他却坚持按照之前“礼仪状”的程序进行，不肯让嗣皇帝仪仗从紫禁城正门入宫，依旧坚持走东安门。
袁宗皋虽晓得偏门入宫的弊端，可僵持到现下心里也怕了。
若是因这番变故，使得世子皇位有失，才是因小失大。可是劝着世子隐忍的话，他只轻飘飘地提了这一句，就不敢再多说。
世子是他看着长大的，看似谦和，骨子里很是傲然。毕竟是王子皇孙，打落地起就是王府独子，王爷、王妃捧在手心上，实不是能忍辱负重的性子。
杨廷和不管出于公心还是私心，只在京城众文武面前，再三驳嗣皇帝的面子，已然是犯了忌讳。
世子方才提及回安陆继续做藩王的话，换做旁人听会觉得是虚张声势；可袁宗皋晓得，这是世子的真心话。
或许世子生在富贵之地，又由王爷亲自教养的缘故，对于权势并不那么热衷，起码表现的很淡然。暂领王府事的这两年，他虽将王府事务管理的井井有条，可也没有事必躬亲，不过是将几个属官牢牢掌握在手心中，时而敲打一番而已，使得老臣不敢欺主。即便他有心提拔府学伴读，也没有将新人立时换下老人，而是安排伴读们在各处学差事。
世子是人上人，小小年纪已经晓得驽下之道。
因晓得世子底线，袁宗皋的腰板就直了。
之前他虽态度强硬，可到底患得患失。
现下则放开许多，遗诏不管是谁草拟的，既已经明发天下，想要改口谈何容易。就算杨廷和想要反悔，也要看张太后是否愿意。
皇位久虚，杨廷和毕竟是外臣，张太后也得担心是否会生变。毕竟去年有宁王造反，今年又有江彬不轨之事。
只有世子早些登基，朝局才能稳定下来。
从世子暂歇的屋子出来，袁宗皋望着数丈外伫立的文武百官眯了眯眼，心中不无叹息。杨廷和这次真的是有些过了，自家殿下的性情可不如看上去的那么宽和。
杨廷和已经看到袁宗皋出来，面色肃穆的看着他，脸上绷得紧紧的。
袁宗皋并没有急着上前，在杨廷和面前他已经说了三次，旧话重提也没意思。他只要露个面，表现王府这边并不妥协就好，然后就等着宫中消息，张佐已经代殿下去了宫中。
想到这里，他回头往北望了望，耳朵动了动。
北边竟然传来马蹄声响，因今日嗣皇帝仪仗要入宫，所以在正阳门内的棋盘街已经戒严，重兵把守，禁止军民通过。
不过，他的脸上并无诧异之色，反而暗暗松了一口气，停下脚步，转身回去见世子。
“殿下，宫里那边怕是来人了。”袁宗皋禀告。
除了传懿旨的天使，谁人敢在这个时候在棋盘街上策马驰行。
世子“嗯”了一声点了点头，面上似无多大变化，可袁宗皋还是瞧出其中细微变化。他垂下眼帘，心里明白，刚刚提心吊胆的不单单是他一个，世子心里怕是也悬着。
过了盏茶功夫，就见张佐急匆匆进来，面带喜色禀道：“殿下，太后懿旨下，言皇位不可久虚，既嗣皇帝已在偏殿，文武官员便当劝进！”
世子犹自压制着欢喜，可到底年轻，还是露出几分激动。
袁宗皋与张佐对视一眼，齐齐地松了一口气。
正阳门外，文武百官跪接懿旨，却是欢喜不已。
劝进书都是内阁与礼部早就拟好了，既是太后下旨该上了，就那上吧。上了之后，嗣皇帝当然有资格从大明门过，从奉天门入宫。
这场“礼仪状”之争，终是嗣皇帝赢了。
不少人看着杨廷和的背影幸灾乐祸，即便这些日子再一手遮天又如何，等新皇帝登基，格局就不同了……
※※※
良乡县城，最繁华就是驿站街与县衙前街之间，王琪口中说着对这边熟，实际上也是第二回来这里。不过是因他在馆驿街外，有两个王家长随留着，才在几个伙伴前充当“地主”。
不管是道痴，还是陆炳与刘从云，对于这京畿市井民俗，都带了好奇。
陆炳与刘从云是初到北地，道痴虽上辈子是北方人，这五百年后沧海变幻，又是另一番味道。
同后世带了东北遗风的京腔不同，现下的京腔是更接近于后世的河北话与安徽话之间。听说大明最早的官话是淮扬话，不过太宗迁都后，后宫中太监与宫女都是直隶选进，皇家的口音就变了。上行下效，官话就有点南北合流的意思。
不过酒楼里的上等席面，不是后世带了鲁菜风格的燕翅席，依旧保持淮扬风味。
对于王琪等人来说，吃惯了重油重辣的荆楚菜，淮扬菜则有些寡淡。
即便那道栗子鸡，也是放了糖，并不怎么和大家口味。
不过坐在楼上雅间，看着窗外街景，也别有一番趣味。
众人吃了席，就在街面上溜达，打量着街上的行人。
北方男子看起来确实比楚地男儿高大，却少了几分斯文。即便偶有穿着儒服的士子经过，也带了彪壮。
街面上抛头露面的妇人，比南方的多，不乏梳辫子的少女。同南方一样，民间女子大多半是天足，偶有不少小脚妇人，不过行走之间除了婀娜，并没有不良于行。
四人在看上街上行人，街上行人也在看着四个少年。除了陆炳面带稚嫩红色面庞不出众之外，其他三个都是唇红齿白的俊秀少年，打扮又儒雅不俗，引得不少小妇人侧目。
待路过扇子铺时，倚门的年轻妇人，十八九岁年纪，吃吃笑着上前揽客，嘴上一套一套地介绍着自家铺子里的折扇如何如何好。
众人听着有趣，就停下脚步，王琪还笑眯眯地往那妇人胸脯上扫了扫，不过眼见那铺面半遮半掩，隐隐约约里露出的活计都是高高壮壮，就晓得有不对头之处，并不顺着那小妇人的话进去。
王家那两个长随久居京中，则是忙低声示意王琪速行。
虽说几个少年并不是怕事之人，可也晓得眼下不是惹事的时候，便不再听那小妇人啰嗦，起身往馆驿街去走了。
那小妇人露出不甘之色，可看四人带了健壮男仆，也不敢上前拉客。
待离了远了，王琪问那两个长随道：“可是那小妇人有什么不对？当街揽客，不像是正经买卖人家。”
一个老成的长随回道：“七公子，那个是半遮门。打着开铺子的幌子，实际上是个私窑子。若是被缠上了，少不得破财免灾。”
王琪听闻好奇道：“良乡近日不是整肃治安么？这些人怎么还在？”
那长随道：“抓的都是地痞流氓，这些卖肉的不过是歇业几日。今儿街面取消戒严，她们就出来做买卖了。京城正经人家的女子，即便是贫寒人家，也不会这般没遮没臊地出来。这些人前妖妖娆娆，装扮的再像良家，也不是正经人。偏上又占着良家的名，沾上了是非不断，轻则中择免灾，重则就要断送性命。”说到这里，压低音量道：“各位公子，良乡除了板栗出名，各式各样的仙人跳也是鼎鼎大名。若是诸位公子这几日逗留此地，还需小心些为好。”
这并不是他多嘴，而是受自家老爷命留在这里服侍王琪，众人出来隐隐以王琪为主，要是王琪等人有个闪失，他也落不下好去。
众人中，除了陆炳，其他人都通晓世情。听了这长随的话，想了想就明白其中缘故。
良乡县是西南进京要塞，不管是进京赶考，还是官绅商人进京都要途径此地，此地又是在京外，治安不像京城那么严，对于那些捞偏门的人来说，大有可为……
※※※
四人除了陆炳年岁还小，其他人也多通晓世情。

第一百六十三章 进京入驻会同馆
回馆驿这一道上，那长随又讲了两个市井传开的“仙人跳”故事，听得大家面面相觑。
说到底不过是外出商人或士子贪花好色引来的风流债，几个人都是少年，对于男女情事正是的好奇得很，少不得多问两句。
还真没有其他心思，毕竟那妇人身形妖娆是妖娆些，容貌又不是十分出色。不说别的，就是这几人见过姊妹还有自家婢子，出色的也不少。
那长随见众少年不以为意的模样，忍不住道：“几位公子勿要小瞧了这些市井手段，这里头邪着呢。若是上当的都是小门小户的，那又能勒出几个钱？上当受骗的，不乏好人家的公子。”
刘从云摇着扇子道：“莫非她们还有其他手段？”
那长随回道：“小人倒是听过两嘴。除了勾结地头蛇，在官府有所庇护之外，这做‘仙人跳’的分长局短局，有的用药，有的则是这女娘自身的本钱，引人趣味。”说话间有些吞吞吐吐。
王琪听得有趣，刚想要详问，就见刘从云悄悄指了指道痴与陆炳。
这两人还未行年，有些话不好说的太过。
王琪便道：“好了，晓得他们不善，不招惹就是，左右在良乡也逗留不了两日就进京。”
陆炳却眉头微皱，犹豫道：“这里离京城这么近，民风就如此败坏，那京城呢？”
单纯的少年伤不起，即便在王府长大晓得眉眼高低，可对于王府外的世界，小陆炳还是太陌生了。
打懂事起受到的教育就是“百善孝为先，万恶淫为首”，如今听闻这等事情，他实在有些受不了。不是受不了坏人的存在，而是受不了官府的纵容。
那长随瞧着他不痛快，没敢直接接话，望向王琪。
王琪笑着道：“不管什么地方，都不乏捞偏门的。不过京城治安还好，不到京城，不知道官多，官场人情错中复杂，谁晓得哪条肥羊背后有靠山。就是大街上走个干巴巴的老头，都有可能是个翰林，门下有几个实权学生。”
陆炳闻言，微松了一口气，王琪见状，摇头道：“你就放心吧，敢欺负你的人怕是还没生出来。”
陆炳似有不解，面露差异。王琪道：“不说陆大人从龙之功升迁在即，就说你与殿下的关系，哪个不开眼的敢欺负你！”
陆炳讪笑两声，道：“我哪好仗着殿下的势。论起与殿下的关系，诸位兄长与殿下也不逊旁人，到了京里也是诸位兄长威风。”
换做寻常，王琪听了这话，早要得意起来，眼下却只是冲刘从云扬扬眉，“嘿嘿”笑道：“三郎与陈老大要升官发财了！”
刘从云看了王琪笑笑，眼神有些复杂。
众伴读中，除去陆炳不算，原本王琪得以尚郡主，成为世子姻亲，最为体面；可世子上京继皇统，王琪的身份则变得尴尬。既是兴王府仪宾，那就没有离开兴藩的道理，除非世子登基后，恩封姊妹为公主。只有那样，王琪才能留京，可代价是三代亲之内官场隐退。
到底会是哪一种？
世子事亲至孝，两个姊妹又是同产所出，真的能独自在京城享受至高权利，将王妃与郡主那边抛在一边？
以世子的脾气，更有可能是后一种。
刘从云的眼睛不由睁大，飞快地扫了王琪与道痴一眼。
两兄弟两个却看不出什么，是没想到这点，还是有了应对手段？
说话的功夫，众人就到了馆驿街。
因世子已经移驾，这边的戒严也取消了。只有馆驿这里，还留了两百府卫，还有六十来个王府无品级的王府属员。
范氏嘱咐大家天黑之前回来，现下暮色朦胧，有些迟了。
众人心中惴惴，去了范氏处。
范氏双目泛红，面带泪痕，众人见了大惊。
不待众人开口详询，范氏已经含泪道：“方才京城有使至，殿下今日下午已经登基为皇帝……命我等明日进京……”
众人先是诧异，反应过来就是浓浓的喜悦。即便原本心思复杂的王琪，也露出真心笑容。
这些日子，大家都跟着悬心。没有这遗诏之事还罢，谁做龙椅，也不甘藩王什么事。有了这遗诏的事，世子要是不能顺利登基，那才是灭顶之灾。就是他们这些王府属员，也落得下好去。
同性命攸关相比，其他的都要靠后。即便是王琪，虽为自己身份尴尬，可是心里也没想过盼着世子不登基。
范氏的眼泪忍不住又流了下来，陆炳上前劝道：“殿下顺利登基，娘当欢喜才是，怎么又哭了？”
范氏忙拭泪，点头道：“娘这是欢喜的，娘不哭了。明日要改口了，不能再叫‘殿下’，要叫‘圣上’。”
陆炳抓抓后脑勺道：“叫了十来年殿下了，这乍一改口，还真有些叫不来。”
范氏正色道：“叫不来也得叫，宫里最重规矩，万不可错了规矩，给殿……给圣上抹黑。”
大家闻言，都望向范氏，陆炳有些疑惑道：“娘，咱们也能进宫？”
范氏点头道：“不单单是进宫，圣上的意思，是命我带你暂居宫中。”
陆炳即便对皇宫有些好奇，可也晓得宫里都是贵人。王妃慈爱，平素免了阿娘的肃拜之礼，在后宫贵人跟前，阿娘岂不是要肃拜不停了。因此，他脸上不见欢喜，反而露出几分担忧。
范氏摸了摸儿子的大脑门，慈爱道：“圣上初入宫中，总要有人照看。即便圣上不提，王妃未至，我也会主动求着入宫的。”
陆炳点点头，道：“儿子晓得了……”
众人心思各异，一夜匆匆而过。
次日，众人都是早早起了，每人脸上都是欢喜。
世子出行所带的行李物件，还有之前护卫大部队行军所带的后勤辎重，都在馆驿。二百多人骑马，簇拥着几十辆马车，浩浩荡荡地离了良乡。
道痴与陆炳等人，都骑马随在范氏的马车左右。
晨初（早上七点）出发，一个半小时就到了京城。
现下的京城，还是太宗时的规划，正方城，开九门。不过因京城人员增多，民生繁衍，住不开了，南城外修建了不少屋舍，时日久了，形成了城外城。
不少京卫驻扎此地，宿卫治安，看起来倒有条不紊。
不过因没城墙的缘故，官绅富户还是会在城里置宅，毕竟蒙古寇边不是一次两次，就是打到京城城门下也是有的。
城外住着的，多是商贩庶民，看到官道上浩浩荡荡的车队，护卫都是军爷装扮，便都远远地避开。
眺望前面巍峨的城墙，陆炳与刘从云都不由带了几分亢奋，就连道痴也凝神望去。
大明建都燕地，因“天子守国门”这一国策，京城城墙修建的极为高大巍峨。
同后世京城突破两千万的常驻人口相比，这个时候的京城人口数不足七十万，因此看在道痴眼中，这连绵不断的屋舍，川流不息的行人马车，实在不算什么。
他更满意的是自然环境，只觉得天更蓝，草木更绿，道路更宽阔。
陆炳可是忙不过眼，对于从没离开过安陆的少年来说，京城实在是太壮观、太繁华，人太多。
南城墙共开三个城门，中间正阳门，西边宣武门，东边崇文门。正阳门是京城正门，是皇帝出行所过之门，平素都关着。军民进京走宣武门与崇文门，因崇文门设关税衙门，所以商人货运通行此门，其他人走宣武门。
道痴等一行人，两百府卫，进了宣武门后，便有人接应，安置在天子近卫营驻地。范氏与陆炳两个，则是由内官引入宫，其他王府属员，则被引往兵部衙门所在的会同馆安置。
那里本是安置外藩使臣的，后来各地藩王使臣与地方官员进京办差，也有留宿在此处。
会同馆本分南馆、北馆，每馆三百七十六间房，各分六所。昨日随着进京的王府随从，内官已经随着新帝入宫，品官则是入驻南馆；今日进京这些人，则是入驻北馆。
会同馆隶属兵部，负责的不过是正九品官大使，与副九品的副使。
可是眼前带了几个官员，在北馆门口满脸温煦的官员，明显不是正九品的配置，因为补服上绣着孔雀。
果不其然，一个穿着鹌鹑（九品）的官员，扬着嗓子给大家介绍，兵部某侍郎在此，迎接诸位从龙功臣。
道痴与王琪对视一眼，很是无奈地率众人行礼。这才是坑爹，幸好这些人大多身上有功名，见官不跪，否则就要跪倒一片。不过王琪这一跪却是少不得，谁让他现下是白身。
那兵部侍郎早已打听清楚，晓得次日进京的都是无品王府属员，可是心里明白现下无品，不代表明日、后日无品。
新皇登基，加恩分封旧属，也是历朝历代惯例。
换做昨日那些人，本就是品官，说不定升官后，就是同殿为官，就是一个、两个品级高于他们这些人也保不齐。今日这些人，毕竟尚未出仕，即便加封、五品、六品顶天了。
不过关于新皇的消息，京城诸大佬早已打探得差不多。
晓得新皇有几个伴读，不可与常人同……

第一百六十四章 会同馆三郎来访
不等王琪跪下，那侍郎已经上前一步扶住，面带温煦道：“这是王家七郎吧？都不是外人，很不必如此。”
大家都站着，王琪也不乐意跪，顺着起身，有些受宠若惊，不知这“不是外人”从何处论起。
那侍郎摸着胡子笑道：“本官与尊伯父是同年故交，已经相约结为儿女姻缘。”
王琪心中惊诧不已，前日与二伯父分手时，还不曾听闻此事。这才隔了一日功夫，身为刑部侍郎的伯父就与兵部侍郎家结为亲家，好快的速度。二伯家三哥已经娶亲，四哥原议过一门亲，没等下定，对方就病逝，亲事不了了之，这次与兵部侍郎家结为姻亲的当是四哥了。二伯父家没有嫡女，两个庶妹还小。
对方一侍郎，也没有白攀亲的必要。王琪便遵从这侍郎的要求，将口中称呼从“冯大人”换成“冯世伯”。
众目睽睽之下，说两句话拉了交情，冯侍郎便望向道痴与刘从云两个：“这两位才俊是？”
王琪介绍道：“这两位都是侄儿同窗……”说到这里，指着刘从云道：“这位是刘从云，仲德先生高徒。”说罢，又指了指道痴道：“这是王瑾，乃侄儿族弟。”
冯侍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中有数。这陪着今上同车进京的是年少的这个，年长的这个是袁宗皋的弟子。两人都是伴读出身，小小年纪，又有功名在身，前程不可限量。可惜自家未出阁的女儿只有一个，已经许给王家。要不然挑个天子伴读做女婿，也是好事。
到底是三品大员，除了对三伴读各聊了两句外，对于其他王府属员不过点点头，就吩咐会同馆的人带下去安置。这一批从龙旧臣中，最有前途的不过三伴读，其他人以王府无品属员授官，不会高于六品，冯侍郎觉得见个面就够了。
对于三伴读，冯侍郎虽与王家有姻亲，可最关注的不是王琪，本是道痴。可待见面，见他面上尤带稚嫩，热络就减了几分。即便今上再看重又如何，三五年上不了朝，三五年后谁晓得圣眷如何。倒是对刘从云多问两句，仲德是袁宗皋的字。袁宗皋可不单单是王府长吏，还是兴献王与今上父子两人的老师，昨日在数百京官面前与首辅杨廷和对峙，为新皇帝争得从大明门、承天门入宫的权利，是御前第一红人。
刘从云察觉出冯侍郎态度的变化，望了王琪一眼。
他的确与袁宗皋师生相称，不过只是挂名而已。因他这两年在长吏司学差事勤勉，袁宗皋颇为看重，偶尔指点一二。
王琪这样说，算是抬举他，即便他没正式出仕，相信用不了两日，京城官场也多知晓他的姓名。
王琪对刘从云笑笑，露出一口白牙。花花轿子人人抬，不过是说几句好话而已。让大家关注刘从云，总比关注二郎强。
冯侍郎并没有在会同馆久留，与三人说过话便带着从属走了。
会同馆每馆分六所，每所就是独立的院子，四周都是房子，北房曰“照房”，其他三面为“厢房”，每面九间，三间一个隔断，院子中路是工字房，为宴堂，穿厅，后厅。
因王府品官都安置在北馆，南馆空着，所以三人轮上了头所照房。照房九间，三间一套，正好一人一套，很是宽敞。
三人却顾不上欣赏这会同馆格局，稍加梳洗便相约去北馆打听消息去了。
结果沿着北馆六个所找了一圈，袁宗皋不在，陆松不在，虎头不在，陈赤忠不在，邢百户不在，蒋康、蒋寿皆不在。
能说得上话的都不在，留下的多是两眼一抹黑，只晓得世子昨日下午登基为帝。
三人出了北馆，面面相觑。
王琪迟疑道：“大家都在宫里，咱们怎么办……”
道痴想着方才缺席的那些人，王府属官中，文官除了袁宗皋基本都在，武官与蒋家几个姻亲则是一个不剩。看来世子在行汉文帝行事，进京后先抓军权。不管是外戚，还是权臣，这下想要闹得什么，也成事不了了。
可是，怎么拉下了王琪？
刘从云合起扇子，敲打掌心，道：“既进京了，是不是先传信给殿……给圣上，看是否能面见圣上，给圣上请安。”
王琪闻言，视线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神情犹豫。
三人都没出仕，即便是新皇伴读，也只有等着旨意的份，暂时没有上前的资格。冒然寻到宫门，倒显得他们三个轻狂。
加上身份的缘故，王琪还没想好如何向世子求助，所以能避就先避些。
刘从云显然也想到避讳处，道：“既是不好寻去，那就等吧。等到晚上老师从宫里出来，再做道理。”
道痴与王琪也没有其他主意，三人便有回到南馆。
没等到头所，就见几个人站在头所门口。
见到三人踱步回来，那几个人都往这边望过来，其中有两个穿着官服，还有几个穿着儒生服。
未等近前，道痴便认出几个，穿着官服的除了给他们安排屋子的馆副之外，还有王琪的堂兄王瑄。穿着儒生服的，则是面带激动的三郎，另外一个略年长的则是张庆和。张庆和旁边的面生儒生，十八、九岁年纪，圆脸笑面，看着性情软糯，随着张庆和望向道痴，带了几分莫名亲切。
“二哥，三郎，张姐夫、高姐夫……”没等近前，王琪已经欢喜出声。
听着这称呼，道痴多望向了那圆脸儒生一眼。容娘嫁到姨表兄家，夫家姓高，这“高姐夫”应该就是容娘之夫高孟翔了。
先是一番厮见，主角是道痴。因王琪在京城一月，最初消息未明前隐身，后来遗诏从王青江那里得了准信后，“警报”解除，该见的亲戚都见了。
他心里明白，三郎与两位姐夫联袂而来，定是来见道痴的。
外头不是说话的地方，谢过了馆副后，王琪便请大家进宴厅说话。
王瑄当值，还需回衙门，便没有随着进去，临走前嘱咐王琪与道痴，这边得了闲就家去。王三郎与两位姐夫少不得又谢过王瑄，毕竟这里是兵部衙门内，若是没有王瑄相送，几人一时半会儿还进不来。
刘从云虽也跟着见了一圈礼，可见都是王家人与王家亲戚，便知趣地告辞，留下他们自家人说话。
后厅里，没有外人了，三郎拉着道痴，上下仔仔细细看了一圈，略带惆怅道：“将一年不见，二郎比我还高了！”
道痴闻言，也看向三郎，心中大惊，王三郎进京不及一年，怎么熬成这个模样，不由皱眉道：“三哥要成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了！”
三郎清瘦，脸色略显苍白，眼下有些发青，看人时眼睛不是眯缝一下，看着就了孱弱，失了少年的朝气。
王琪在旁边，一边与张庆和、高孟翔等说话，一边留意旁边的小哥俩。听到道痴的话，他忍不住插嘴道：“就是，三郎是不是熬的忒狠些？本还是长身体的时候，这般不爱惜自己，就算读书读的好些，身体熬垮了，还顶什么用？”
三郎讪讪道：“没大熬，只是在长个子，才显得单薄。”
王琪轻哼一声，道：“还强嘴？能唬了谁去？”说到这里，转向高孟翔道：“高姐夫，大姐姐就不训训三郎，怎容他这般糟蹋身体？”
高孟翔犹豫了一下道：“容娘说过三郎几遭，三郎想要明年下场，这大半年多在国子监里。”
王琪听了，望向王三郎，满脸的不赞成：“就算想要下场试试，也不当如此拼命。你也不是小孩子了，难道还不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
在他看来，王琪院试失利，泯灭众人，乡试想要一试而就不太现实。第一场试试手，重点放在四年后还差不多，毕竟四年后王三郎才十八岁。
王三郎则望向道痴，带了几分坚定道：“我想与二郎一起下场。”
王琪也跟着望向道痴，道：“二郎也明年下场？你们都急甚？这不是让哥哥们羞死。”
道痴苦笑道：“连虎头都出仕了，我也不想再蹉跎。”
王琪缄默，道痴这次不再授官名单上，已经照王府众人落后一步，要是再晚几年出仕，谁晓得今上还记不记得旧日情分，还是早出仕要妥当些。
王三郎真心笑道：“二郎一定行的。”
道痴心中一软，道：“三哥如此刻苦，也定能如愿。”
王琪看看王三郎与道痴，又看看旁边的张庆和与高孟翔，见四人都是儒服装扮，且都是读书。两个是生员，两个是举人，只有他是个童生，再就科举大放厥词就有些不恰当。
王琪只能横了王三郎一眼，道：“三郎还是当哥哥的，难道就这样以身作则。二郎上京，叔祖母好生牵挂，本还指望你这当哥哥的照顾一二。哼哼，瞧着三郎读书忙的架势，是不得闲暇了。”
王三郎忙道：“不忙，不忙，我能照顾二郎。”
张庆和露出几分无奈，对道痴道：“二郎春日时来信提及京城置宅，我托人打听了几处，有两处差不多的，都在西城，一处两进，一处三进。照我的意思，本是属意那两进的宅子，既家中丁口少，宅子大了也空置。没等去信与你商量，赶上姨妹与三郎来探望你姐姐，不知她们姐弟几个是怎么商量的，认定了三进的宅子，就先买了下来，还不许我告诉你，如今一个半月过去，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年后，道痴是在给顺娘的家书中提及帮忙看看房宅之事，可只是说着帮忙留意，回信中并没怎么提，没想到此事已经办成。
三郎笑道：“实在是难得遇到那个胡同有宅子卖。”说着，对道痴解释道：“新宅子跟家里老宅子一个在胡同东，一个是胡同西，中间就隔了七、八户人家，走路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第一百六十五章 入皇城君臣再相聚
对于三郎与容娘的善意与接近，他愿意接受；可对于十二房，则是敬而远之。同一个胡同住，成了街坊，是不是距离太近了？
道痴心下不禁踌躇。
可三郎满脸期待的神情，加上听张庆和的意思，不仅宅子买了，连收拾都收拾得差不多，那再说别的就没意思。
道痴只好领了这份好意，不过嘴里没忘提一句：“谢谢三哥，不过‘亲兄弟，明算账’，买宅子与收拾屋子的银子是多少，三哥得告诉我一声。若是没算清楚前，我可不搬。”
三郎晓得道痴不是爱占便宜的性子，加上容娘早就提醒过他，不能好心办坏事。他们姐弟两个并非送不起宅子给道痴，只是以道痴的脾气，不会受这份馈赠。毕竟外九房还有王宁氏在，加上顺娘也在京中。
因此，三郎便没有啰嗦，听了“亲兄弟，明算账”这句，反而隐隐带了欢喜，从怀里掏出房契、地契，还有一份买房合同，递过来道：“宅子用了这些个，是我与两位姐姐先垫上的，两位姐姐每人三百两，我用了六百两。至于收拾屋子那些，二郎就不要再说。收拾屋子能用几个花费？若是二郎再计较那个，就没意思了。”
三郎这般张罗，不过是为的一份兄弟之情，道痴接了道：“那就谢谢三哥。”
三郎摆手道：“又不是外人，作甚谢来谢去？”
兄弟两个其乐融融，王琪看着心里泛酸，道：“三郎就记挂二郎，忘了我这个哥哥？”
三郎与道痴亲近了一会儿，将正事也交代清楚，听了王琪这话，便觉得自己不对，忙换了座位，与从堂兄叙话。
高孟翔与道痴虽初次相见，不过晓得他是自家妻子的异母兄弟，虽说出继出去，名分上远了，可瞧着这姊弟几个的相交往来，又同手足无异，便颇为关注。今日被妻子打发出来，也毫无怨言。结果发现这个小舅子容貌俊秀，言行端正，不禁心生好感，道：“你姐姐常常提你，自打晓得你会进京，就掐着手指头算日子。勿要外道，常来常往方好。”
不知是不是姨表兄妹的缘故，高孟翔除了脸型与容娘不同外，眉眼之间有几分相似。因此，道痴看了，觉得面善，也就少了生疏，道：“我也想容娘姐姐，等王府这边有了安排，我少不得要到高姐夫家探望容娘姐姐，高姐夫勿要嫌扰就好。”
听到道痴的称呼，高孟翔一愣，随即晓得自己说话唐突了，旁边坐着的才是道痴的“亲姐夫”，自家娘子名分上只是族亲。
他不由涨红了脸，道：“不叨扰，你……容娘姐姐的意思，在迁进新宅子前，你若是不闲寒舍简陋，就来家里住。”
容娘确实这样交代，并不是逾越身份落下了顺娘，而是晓得张家宅子不宽敞。张家本不是大富之家，进京又是为了备考，并未打算久居京城，因此即便置了宅子，也不过是二进院。顺娘上有公公，下有小叔、孩子，家中并无空房。
见到高孟翔这般腼腆，道痴心中真是啧啧称奇。容娘那爽朗的性子，许给这样一个性子绵柔的夫君，两人脾气也差的太远。不过转念一想，或许这就是互补，容娘是个爱拿主意的，要是真找个脾气硬的夫君，硬碰硬下来，未必能落得好去。
王杨氏为女儿选了这么一个女婿，也是一片爱女之心。
张庆和并不多话，可道痴也没有冷落这位姐夫。
虽说张庆和成亲没多久就阖家北上，可在成亲前与道痴这个小舅子也有过往来，两人倒是也能说得上话。
张庆和也发出邀请，让道痴在这边可以自由出入后，便过去住，骨肉团聚。
方才高孟翔的邀请，道痴都含糊过去；张庆和这里，自然不好应下，便道：“住不住的且不说，好酒好菜姐夫可要多预备两桌，待能抽身出去，少不得过去看姐姐与小外甥。”
张庆和也是通透的，自然晓得有三郎与高孟翔在，没必要在嘴上话亲近。
大家闲话家常，气氛正好，就见院副急匆匆奔过来，道：“两位王公子，宫里来人了……”
大家立时熄了音，从座位上起身。
众人都望向王琪，王琪神情有些呆滞。
道痴见状，上前道：“可是传旨我等？”
院副摇头道：“不知是传旨还是其他，由我们大人陪着，已经往头所来了。”
头所除了三伴读，虽也住了十来人，可都是籍籍无名的王府属员。既是宫中来人往这边来，那八九是寻三伴读的，因此院副才会急匆匆来报信。
王琪已经醒过神来，忙开口谢过，对两位姐夫致歉一声，招呼道痴出迎。
兄弟两人刚宴厅门口，就见大门外进来几人，为首的不是旁人，正是新皇身边的内侍黄锦。
见到王家兄弟，黄锦忙急行两步，道：“七公子，二公子，圣上听说诸位到京，吩咐奴婢来接两位公子与刘公子进宫。”
这番模样，看的陪着前来的大使与馆副暗暗心惊。
看来这三伴读的分量，比想象中的还重些。
新皇登基，多少大事等着，可还专门遣人来传召这几人入宫。自家对这几个少年殷勤一些，总没错处。
夏日天热，门窗都敞着。院子里动静，厅堂上看的真切。
张庆和与高孟翔看的心里直纳闷，因为这来传人的内官不仅对王琪恭敬，待道痴也颇为恭敬。反而随后得了消息过来的刘从云，态度只是一般。
张家没出仕，高家老爷是翰林官，对于官场上的消息都不怎么灵通。
换做六部九卿的堂官，消息灵通的，就不会这样惊诧。
宫里传召，自然要去，王琪与道痴两个转身与两位姐夫致歉一声，约好过几日在聚，便随着黄锦进出了兵部衙门，进了皇城。
此时的京城，外边是京城，中间是皇城，里面才是宫城。皇城的面积，有九个宫城那么大，除了宫城，太庙、社稷坛、西苑，内廷二十四衙门都是其中。
后世皇城遗址只剩下红墙根儿，现下却是各色俱全，重重叠叠的建筑。行来行去的内官与廷臣，颇为热闹。
道痴等人却无暇赏阅，随着黄锦穿过一道道的宫门，终于到达乾清宫。
此处是皇帝寝宫与平素处理政务之处，新皇入宫后也在此处。
黄锦进去禀告，三人在外等着。
片刻功夫，黄锦就回转过来，低声道：“礼部几位大人在，三位公子稍等小许。”说罢，引三人到南侧值房候着。
三人自是无话，即便与黄锦相熟，也不好打听御前之事，否则就有刺探之嫌。
道痴便问起范氏与陆炳。
黄锦道：“夫人与大公子住在乾西二所，离这不远。”
听到“夫人”二字，三人都有些怔住。
按照大明律，只有一二品官员妻才能称夫人，陆松之前的品级是正五品。
“陆大人高升了？”道痴道。
黄锦欢喜道：“上午的旨意，陆大人升了后军督府都督佥事。”
后军督府都督佥事，正二品，是后军都督府的三把手。后军都督府则是掌管北方与京城卫所，陆松虽不是正一品的主官，可是既是新皇亲自任命，目的也是都督府下的兵权。
正五品升正二品，官场上“九年两级”的惯例在皇权面前，都成了渣渣。
“袁大人与其他人呢？”道痴问道。
虽晓得新皇会恩封随之进京的从龙功臣，可没想到这样快，道痴也忍不住好奇，多问一句。
这些没什么可保密的，黄锦便痛快道：“袁大人升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蒋舅爷袭了玉田伯，蒋家两位公子一个为锦衣卫指挥使，一个为锦衣卫指挥佥事，张公公升司礼监太监，其余人等，亦各有封赏。”
三人听了，心中大定。
袁大人且不说，陆松接受京卫，蒋家兄弟掌握了锦衣卫，张佐掌握了司礼监，内外廷即便还有其他动静，新皇也有了说话的余地。
刘从云虽平素镇定，眼下也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不知陈赤忠现下是何职？”
黄锦方才说的那些人，不是王府文武头脑，就是王府姻亲，即便品级升的高，也看不出什么。只有陈赤忠，与他们出身一样。
黄锦道：“陈公子入了金吾前卫，授正五品千户。”说着，转过头对道痴道：“鼎山公子授了千户，依旧在御前当差。”
金吾四卫是带刀侍卫，御前当值。陈赤忠不过十八岁，初次授官，正五品已经不低。
虎头既是在亲卫，得新皇看重，品级高些也说得过去。武职不同于文职，勋贵子弟恩萌授官，或者家中有世袭爵位的，十多岁袭个三、四品官都不乏其人，虎头十四岁正五品反而没什么扎眼的。
王琪本有些忐忑，不知当如何与新皇说亲事，不过到了眼下，心里反而定了。
自己算是什么，哪里有资格来挑剔皇家亲事。除非自己为家族，舍了自己的性命前程，否则多说多错。
新皇登基方一日，宫里宫外的权利都抓到手，是个心中有大丘壑之人。
自己那门亲事，只有皇家反悔的余地，自家除了等待，再无其他法子……

第一百六十六章 乾清宫众人承恩典
嘉，美也，善也，吉庆也；靖，平也，安也，太平也。嘉靖，新皇亲自选定的年号，兴王世子如今就是嘉靖皇帝。
昨日张太后懿旨下来后，文武大臣就上了劝进表，拟定的年号是“绍治”。绍，继承之意；治，安定。“绍治”为年号，也是隐晦地表现了后宫与前朝对新皇的期待。
实在是大家被正德皇帝折腾的狠了，希望新皇帝老老实实，接下来的日子能太平些。
可是他们忘了，正德少年即位，狂妄肆意；这嗣皇帝也是少年，不知弯腰。前面的皇帝任性独断，后边的也不是性子绵软的。
对于“绍治”这个年号，嗣皇看过就是否了。
张太后与群臣为尊者讳，想要美化正德，新皇无心拦着也晓得自己拦不住，可不代表他就默默就接受这个新年号。
要是接受这个新年号，自己这个皇帝做的好了，是“继承前任的光辉”；若是有瑕疵，则会受到各种谴责，不是费力不讨好是什么。
于是，新皇帝直接给自己选了“嘉靖”做年号。
文武大臣见识了新皇帝的执拗，自然不会希望再来一次君臣对持，年号的问题就高高抬起、轻轻放下。
兴王世子，经过各种仪式后，也从嗣皇帝登基为新皇帝，年号嘉靖。
算下来道痴三人与嘉靖分开不过一日，可到了御前，三人都能发现嘉靖的变化。
仿佛一昼夜间，嘉靖就长大了几岁似的，眉眼间多了几许威严，望向三伴读的眼神明亮中带了审视。
他的目光从道痴与刘从云身上滑过，落在王琪身上，眯了眯眼，伸出胳膊道：“平身。”
不管是这巍峨的宫室，还是旁边雁翅排列的大小内侍，使得场面肃穆起来。
看着三人都低着头，带了拘谨，嘉靖不由皱眉，摆摆手挥退了一干内侍，只留黄锦、高康两个在旁。
“坐吧，无外人在，还是自在些，要不朕真成了寡人。”嘉靖的口气中带了几许寂寥。
王琪带头入座，看了嘉靖两眼，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道：“皇上，我真是为难得不行。直视天颜不恭敬，可一日不见，心里还真是想念皇上的紧。看着皇上气色还好，总算是心里安生了。”
若是其他人听了这话，或许会觉得王琪言语轻浮谄媚，可嘉靖却听出其中的真情实意。
昨日他是抱着“破釜沉舟”的想法进城，将王琪等人留在良乡，是他给王府留下的后路。他即便没有直言，可是在言语中也留出“托付”之意。若是他进京后真有不妥，王府无子国除，那能代他照看生母、乳母与姊妹的只有王琪。
嘉靖对王琪的信赖，比王琪晓得要多的多。
说到底，他只是少年丧父的少年，在亲人属下面前表现的再坚强，也有脆弱的时候。
因此，听了王琪的话，嘉靖不仅不恼，神情反而舒展许多，望向王琪的目光也带了亲切。
刘从云看在眼中，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大家同为王府伴读，即便王琪与王府有旧，也是儿时情谊，稍大些出入王府就少了。嘉靖之所以如此信赖王琪，说到底还是因将王琪视为姐夫的缘故。嘉靖无兄弟，两位郡主是血脉至亲。
当初三郡主选婿的风声传出来，刘家不是不心动的，只是怕牵连到他两个兄长的前程，才犹豫不定。
不过换做其他人做仪宾，嘉靖也未必会信赖自此。王琪上无父母，下无兄弟姊妹，又因王夫人遗产与家族有嫌隙，能依靠的只有兴王府。
道痴在旁，则是再次感叹古人对血脉亲缘的看重。不管陈赤忠、刘从云如何表忠心，自己这一路上如何想方设法拉近与嘉靖的关系，在嘉靖心中，最信任的还是将成为姻亲的王琪。
“七郎，朕到京中，最放心不下王府，还要辛劳七郎为朕分忧。”嘉靖看着王琪，带了几分恳切道。
王琪的心沉了下去，面上却是半点不显，起身郑重道：“愿为皇上效力，但请吩咐。”
嘉靖欣慰地点点头，道：“朕将使人往安陆迎母妃与三姐、小妹进京，即便礼部安排了钦差，朕也放心不下，恨不得亲往，七郎代朕走一趟，毕竟你也不是外人。”
王琪强笑应了，面上有些涨红。
嘉靖只当他腼腆，笑着吃了一口茶，望向刘从云道：“从龙之臣，多有封赏，陈赤忠等人已授武职。然，文官用人与武官不同，年资排辈，不易幸进。朕的意思，想留三郎在内阁任中书一职，不知三郎可愿否？”
中书舍人，只是从七品，比陈赤忠与虎头的正五品相差太远，不过刘从云闻言只有欣喜，忙起身道：“臣愿意。”
内阁中书，即便品级低，却是天子近臣。皇上与杨阁老昨日对峙之事已经众所周知，安排伴读入内阁为中书，要说没有监视阁臣的意思谁也不信。
内官与武官随意授个四品以上的高品级，影响不大；文官这里，却复杂的多。若非如此，王府这么多人，也不会只有袁宗皋一人升了正二品。其他人就算嘉靖想要加恩，也没有那个资格。
王府文官是授了不少五品、六品京官，前提是那些人原本就有品级，或者没有品级，年岁到了，去六部混个司官。实在不堪用的，还有外地辅官可派。
刘从云看似授官品级低，可能进内阁，成为帝王耳目，以后的前程不是外头那些五、六品的散官能比的。
见刘从云知趣，嘉靖脸上的笑意又重了几分，望向道痴，道：“二郎年岁不足，授官过于儿戏，朕为二郎准备的是份诰赠。”说话之间，冲旁边侍立的高康点点头。
高康躬身退后几步，从南窗下的大书桌上取了一份黄绸卷轴过来。
诰命与赦命，是封赠官员散阶或是恩推父母正妻的文书。五品以上为“诰”，五品以下为“赦”。生着为“封”，逝者为“赠”。
对于道痴来说，这简直是意外之喜。早晓得授官无望的他，本以后嘉靖会赏赐财帛，没想到是份“诰赠”。
不用说，这是赠封嗣父王青洲。可代表的不仅仅是死后哀荣，活人也跟着受益。有了这个，自家就不是秀才门第，属于官宦人家，住宅应酬等都会升级。不仅故去的刘氏有品级，在世的王宁氏身上也有诰命。
“谢皇上恩赐！”道痴颇为动容，恭敬地双手接过诰赠文书。
他是为嘉靖费了些心思，可也不过是引导着其翻翻史书，对于京城局势提前有所准备而已，能得到这份诰封真是心满意足。
嘉靖特意准备了这份诰赠，多少也费了些心思，见道痴领情，心里也熨帖许多。
对于这个时候的人来说，科举入仕，恩泽父母先人，是至高成就。王琪与刘从云望着道痴手中的黄色卷轴，都带了几分羡慕。
王琪的心中，则带了忐忑。
随嘉靖进京的众伴读中，只有他没有授官。
饶是心中百转千回，可见到嘉靖递过来的腰牌时，王琪也难掩惊喜。
正四品锦衣卫指挥佥事。在从龙之臣中，仅次于蒋庆山、袁宗皋、陆松与蒋家兄弟，是众伴读中品级最高者。又在锦衣卫，可见嘉靖对王琪的信赖与看重。
嘉靖的口气，却带了不足道：“七郎本不是军籍，之前又没授官，要不然也不会只区区指挥佥事。”
道痴与刘从云对视一眼，明白嘉靖未尽之意。看来他最信任的还是王琪，而不是蒋家那两个表亲。对于王琪官职在那两人之下，他似有不满。
王琪却晓得自己的分量，一个外乡小子，入值锦衣卫，还做了四品头目，这已经是幸甚。要是真让他做一把手、二把手，他还真未必能撑起那一滩来，说不定还要丢丑……
从乾清宫出来，三人都神清气爽。
不管是道痴这样的“投资者”，还是王琪与刘从云这样的“幸运儿”，都觉得回报颇丰，心满意足。
尤其是王琪，多了几分底气。
即便将来因尚主的缘故，连累伯父与堂兄们的仕途，可是他入了锦衣卫，就又多了一条路。即便耽误了堂侄们科举之路，但也可以换个法子补偿，选资历好的侄子入值锦衣卫，王家在官场上就多了一条路。
他能做的，就是在锦衣卫混资历，等到退下来时，混个世袭指挥使或是其他，如此一来照佛家族一、两代人不是难事。
心情大好后，王琪就盯着道痴手中的诰书。等出了宫门，立时夺了看过，见上面书的是“奉议大夫”，嘟囔道：“皇上近来器重二郎，还以为会赠‘中顺大夫’。”
“中顺大夫”是正四品散阶封号，“奉议大夫”是正五品。
道痴道：“皇上圣明。”
这两日封赏从龙属官，看似一顶顶官帽送出去，可不管是皇亲，还是文武大臣，对于此事都没有异议，这也说明嘉靖的赏赐在众人能接受的范围之内，官职多在正四品止。几个品级高于正四品的，也多有因由，并没有刺众人的眼。
道痴即便担了“伴读”之名，可年岁在这里，加恩先人已经是特例，正五品正好，要是正四品说不定就要引人口舌。
王琪也想到此处，叹道：“皇上也不容易。”
道痴想着王琪后日就要随钦差出京，道：“这诰封就请七哥带回去给祖母，等祖母上京时，往来馆驿也便宜些。”
得了这份诰封，王宁氏就是五品太宜人，北上京城有资格入官驿落脚。
王老太爷已经允诺，入秋后会安排王珍送王宁氏北上。想着王宁氏年过花甲，道痴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恨不得亲自去接进京。
可是他得了嘉靖吩咐，下月初入国子监读书，抽身不能，只能托给王琪。
王琪犹豫一下应了，对刘三郎道：“三郎，我后日就要出京，这两日要带七郎去二伯家，就不回会同馆了。”
刘从云明日起要入宫当值，现下也急着寻长吏司的旧友打探消息，就在皇城门口与王家兄弟作别。
皇城外是六部衙门所在，兄弟两个直到出了天街，才雇了辆马车，却不是往侍郎宅，而是往顺娘家去了。
“二郎，其实接叔祖母之事，不妨托给张姐夫。”上了马车后，王琪说道。
“这是为何？”道痴带了几分不解：“难道伯祖父所言大堂兄秋后入京之事是假的？还是太麻烦大堂兄？”
王府三郡主九月除服，两家入秋要言婚姻之事，王家宗房总要有人进京操持王琪婚事。
王琪摇摇头道：“不是麻烦不麻烦大哥的问题，而是机会难得。”
道痴听着依旧有些迷糊。
王琪道：“二郎虽年少，可张姐夫却过了及冠之年，身上又有举人功名。皇上如今正缺人之机，还不若让张姐夫借接叔祖母之名，随我一同回安陆。这一路上，礼部尚书、翰林学士都跟着，借接让张姐夫混个脸熟，对于张姐夫也是好事……王府那边留守诸人，随王妃进京后，少不得再封赏一回。到时候将张姐夫举荐给皇上，也是机会。张姐夫即便不是王府旧人，却与皇上有同乡之谊。不过也要张姐夫心甘情愿才好，毕竟举人授官不如进士授官便宜。要是张姐夫志在二甲，再等几年出仕也不晚。”
王琪的话虽有取巧之嫌，可道痴明白这确实这个难得的机会。
举人考进士，哪有那么好考的。上万至数万举人汇集京城，可三年一次的会试每次取百余人。真是千军万马走独木桥。有的人考了几十年，依旧在举人上。
就像张家老爷，还有刘家大舅，都是考了多年不第。
张庆和及冠之年，落第一次，说起来是常例。没有什么可丢人的，再考个两次、三次，即便而立之年中了进士，在官场上也是年轻人。可是进士也分三甲，一甲、二甲前程似锦，三甲则有些尴尬。
要是张庆和无缘一二甲，那与其在京城消磨时间，等着科举，还不若趁着嘉靖缺人的时候出仕……

第一百六十七章 见姻亲，闻良言
王琪的话听着是有道理，可是说的人不对。
他本不是爱钻营的人，这样的安排又太功利了些。如此侃侃而谈的王琪，刚接了代天子去迎接天子生母的差事，身上却没有半点欣喜，脸上反而露出几分悲凉。
道痴叹了一口气，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七哥无需内疚太过。”
王琪苦笑道：“皇上既命人去迎王妃进京，那名分也是早晚之事。我真是不知该如何见二伯。若是宗房伯父与堂兄们都需规避，张姐夫早些出仕也是好事。”
张庆和不仅娶了王氏女，本身又是宗房太夫人的侄孙，论起血脉亲缘来，不比道痴远。年岁又在这里，趁着王琪没成亲前，王家人想要扶持一把，在官场上会便宜很多。
即便三郡主封公主，现下有国孝在，婚礼最早也在一年后，王家人还有布置的机会。
等到道痴年长出仕，在官场上也有了帮扶。
道痴心中想着王琪的苦闷，道：“若是姐夫愿意，自然是好事。”
王琪看着道痴道：“要是二郎、三郎年长几岁就好了。”
三郎是宗房近支，道痴又与王琪相伴长大，受过王老太爷的恩惠，宗房真正能依仗的族人，也只有他们两个。换做其他房，关系疏远，不说有没有成才的子弟，即便有子弟可以帮扶，庶强嫡弱，也非家族之福。王琪在还罢，驸马身份是震慑；王琪要是有不在，庶压嫡也不是没可能。
至于三郎与道痴两个得势后会不会欺压宗房，王琪是想也不曾想过。而对于位居从三品的从堂叔王青洪，王琪却是压根没有想起。
看着王琪眉头皱成一团，道痴低声安慰道：“七哥，还是那句话，勿要看着眼前。皇上以藩王身份即位，京城看似太平，说不得还有的折腾，眼下风光未必是风光。只要七哥与三郡主恩爱，王家就有靠山，我与三哥晚个十年、八年出仕也不迟。”
王琪听得有些诧异：“殿下已经是皇上，谁还敢为难皇上不成？”
道痴道：“即便身为皇帝，也未必能随心所欲。上有孝道，下有‘忠臣’，不管抬出什么名号，说到底还是名利之争，还不知会争到几时。咱们只管作壁上观就好，省的引火烧身。”
王琪并不愚钝，闻言自然听出道痴言外之意。京城政局真要大乱的话，二伯致仕就未必是坏事。虽说晓得这种说辞是在安慰自己，可王琪眨了眨眼睛，心里的不安愧疚还是弱了几分，小声道：“真的有人敢闹么？”
道痴点点头，小声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权力更替，总是难免纷争。不说别的，就是先皇以太子身份即位时，朝廷也动荡了数年。权阉生生死死，阁臣罢了不是一个两个，牵连在中的六部堂官不下数人，破家问罪的人家数以十计。皇上这边，怕是会更艰难。”
王琪这些日子只为自己与三郡主的婚约懊恼，哪里想到过这些。如今听道痴听了这些，想想不说别的，就是王妃进京后就是一场官司。
后宫有太后在，王妃这个皇上生母的身份，就要有的扯皮。以皇上至孝的身份，怎么会让王妃“名不正、言不顺”地滞留京城，总要接到宫里奉养，到时候少不得一个“圣母皇太后”的封号……
同皇上要面对的乱局相比，宗房二伯隐退之事就没有那么糟糕了……
说话的功夫，马车到了槐花胡同。
张家在京城买的宅子就在此处。
下马车时，王琪不能说神清气爽，脸上的沮丧也都散去，看上去平和许多。
两人出宫后直接过来，并没有长随小厮在旁，王琪打发了车夫，便直接上前叩门。
一个老仆半推门望着外头，看了王琪好几眼，方小心道：“可是王家七爷？”
王琪大笑道：“爷前几日还来过两遭，你这老儿莫非健忘？”
那老仆忙道：“是七爷收拾的气派，小老儿有些不敢认。”
哪里是穿着打扮上的问题，王琪心中有数，自己没上帖子直接登门做了“恶客”，又与道痴两个穿着素服，没有随从小厮，这老仆老眼昏沉的才迟疑。
老仆已经推门出来，王琪从荷包里抓了两块碎银子抛在他怀里，道：“表叔前些日子说是要南下访友，启程没有？”
老仆先谢了赏，而后回道：“还没呢，行李早收拾好了，船也定下。只是老爷听说二舅爷从龙进京，不好这个时候动身，说要等会了二舅爷再南下。”
王琪闻言笑道：“这不是正主到了，快去通传。”
这老仆亦是张家带进京的老人，闻言忙望向道痴。张家进京前，道痴也去过张家几遭，老仆亦是见过的。见眼前清俊少年确实眉眼之间有几分相熟，忙告罪道：“是小老儿眼拙，七爷与二舅爷快进，小人这就去通禀。”
说话间，老仆引两人进了院子，转过影壁，到院子里，便走到东厢门口，高声唤道：“老爷，王家七爷与二舅爷来了。”
张家只是两进院子，有人叩门，前院厢房里本听得真切。
只是张老爷拿了本游记，看的入迷之处，两耳不闻窗外事，才没有留意。眼下被老仆高声唤过，才醒过神，起身出来见客。
他本洒脱随性之人，为了姻亲晚辈延迟出京，也不是对道痴这个“天子伴读”有什么企图想要沾光巴结，不过是看重长媳，愿意在亲家面前给长媳脸上。
在道痴与王琪面前，张老爷的待人接物还是昔日情形，并没有刻意亲近热络。
道痴与王琪这几日见惯各种“亲切”，见张老爷如此，心下少不得又多了几分敬重。
张老爷与王琪寒暄两句，便道：“你姐夫与三郎去新宅，眼下并不在家里。三郎帮你置了大宅，虽是好心，可京城居、大不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简难。亲家老太太品性高洁，若是要老人家安心进京养老，不可过于靡费。”
这般直言教导，听着虽不婉转，可却是真情实意。
道痴站起听了，感激道：“小侄谢过世叔教诲。”
张老爷对道痴印象本就颇佳，眼下见他成了从龙之属，依旧恭谨谦逊，并无得意张扬之态，满意地点点头，道：“有你这个孙子，亲家老太太是有晚福之人。”
王琪在旁听了，笑道：“表叔，叔祖母现下就沾了二郎的光了。”
张老爷望向王琪道：“哦？从何说起？”
王琪从怀中掏出那封诰赠卷轴，递给张老爷道：“表叔，皇上加恩，族叔、族婶得了封赠，叔祖母成了五品太宜人。”
张老爷双手接了，郑重展开，看着看着，面上已经忍不住带了激动。
他放下卷轴，看向道痴，道：“二郎舞勺之年，便能为长辈先人赚得这份殊荣，甚好，甚好。你父母泉下有知，亦会欣慰不已！”
道痴听了，有些不好意思，讪讪道：“不过是侥天之幸，并非小侄之功，小侄羞愧。”
张老爷摇头道：“时也，命也。二郎聪敏不俗，前程可期，却因少父兄扶持，仕途上总有些艰难。如今借着东风，将来前程少了波折，也是二郎时运到了，无需妄自菲薄。且要记得分寸，勿要行被厌弃之举，忠诚勤勉，方是稳妥。”
世间本无公平，官场之上尤甚。
真正官场得意之人，又有几个没有靠山助力的。到了道痴这里，只是靠山比旁人更硬些。可是君臣之谊，又哪里比得上家族血脉相系。亲人之间有包容爱护，做了错事也能得到谅解；帝王的荣宠却虚无缥缈，不可掌握，又关乎生死。
这又是一番忠告。
道痴的长辈不少，张老爷并不算亲近的，可这两次三番地真心告诫，却说到道痴心中。
张老爷不过四十多岁正值壮年，又是这般通透的性子，道痴感激之余，不由有些意动，斟酌道：“朝廷用人，三途并用。若有机会，世叔可想过要出仕？”
三途除了科举，还有举荐与恩荫。
张老爷无心应试，恩荫又谈不上，剩下的就只有举荐了。
张老爷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正色道：“我才说过‘分寸’二字，二郎就忘了？二郎自身不过舞勺之年，即便与今上潜邸有旧，又有何功勋？一份诰赠已是今上降下隆恩，二郎当感激涕零，好生读书，以待出仕后为今上效命，方显忠诚之心。举荐弄权，不是二郎现下可为能为之事。别说是我，就是你姐夫那里，亦不需你惦记。我虽没见过今上，可却晓得人情道理。你身为今上伴读，是今上可信之人。你用这信任去换权势，这份信任就会散了。鼠目寸光，愚不可及！”说到最后，已经带了怒意。
若说前面的话是忠言告诫，这段话就是直言呵斥。
即便道痴素来淡定，眼下也被训得满脸通红。
王琪在旁，更是坐不住，忙起身道：“表叔误会二郎，想着举荐表叔与表哥出仕是侄儿的意思。方才侄儿在路上撺掇的二郎。”
张老爷闻言，神情稍缓，不过言语依旧锋利，冷笑道：“七郎即便日后成了皇亲也在安陆，操心京城之事也太早了。”
在世人眼中，嘉靖是过继到皇室，三郡主依旧是王府郡主，王琪这个仪宾自然也没有离开藩国的道理。
王琪满脸通红，又不好说自己担心成了驸马的话，点头道：“侄儿晓得错了。”
虽说王琪与道痴依旧受教的模样，可两人面露窘态，显然心里并不坦荡。张老爷的眼中露出几分失望，没了说教的兴致，起身道：“我不日离京，要去与两个老友道别，恕不奉陪了，你们两个去见顺娘吧。”
说罢，他唤了小厮进来，吩咐引两人去内宅，便丢下二人，自己出门访友去了。
道痴与王琪对视一眼，面上都有些讪讪。之前还羡慕张老爷的洒脱随性，可这份随性用到他们身上，还真有些受不住。换做面皮薄的，被这样仍在一旁，哪里好意思再次登门。
同时张老爷的话也如警钟一般，敲打在二人心上。
两人都是上无父兄，自诩有几分小聪明，惯会自己拿主意的。听了张老爷这番话，才晓得“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是文章”。他们这几分小聪明，显得太笨拙。
道痴道：“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七哥与我还是顺其自然吧。”
他心中开始反省，自己这些日子还是浮躁，真的“鼠目寸光”了。对于嘉靖来说，哪里看不出真心与假意。即便自己晓得所谓“忠心”有了参杂，可也得当成十足真心来表现才好。
王琪心有戚戚然地点头，道：“清静无为总比画蛇添足要稳妥。”
顺娘已经得了消息，晓得王琪与道痴来了，恨不得立时到前头来，可晓得公公在前院待客，没有使人相招，也不好随意到前面来，早打发腊梅到前头穿堂后等着。
小厮一带二人到穿堂，腊梅便看到，便转身去通传。
因此，等道痴与王琪到了后院，顺娘已经从厢房出来，迎上前来。
道痴见她疾行而来，忙速行两步扶住，道：“姐姐慢些！”
顺娘盯着道痴看着，不知不觉红了眼圈，道：“二郎长大了，比姐姐还高了。”
道痴也看着顺娘道：“姐姐没长个子，倒是见丰腴。”
顺娘怀孕两月，虽没显怀，可是下巴比出嫁前圆润不少，唇红齿白，多了少妇风韵，倒是比出嫁颜色更好。瞧着她眉眼之间恬静宁和，日子过的当算顺心。
道痴心里踏实许多，虽说顺娘家书中都是好话，可到底是做人家媳妇，与在家做女儿不同。又因顺娘性子绵软，他与王宁氏两个始终都有些放心不下。
王宁氏能舍了故里，答应随着孙子移居京城，大半也是因不放心顺娘所致。
王琪见他们姊弟亲昵，心中酸酸的，嘟囔道：“顺娘姐姐眼中就剩下二郎了。”
顺娘笑道：“七郎勿恼，我是好几年不见二郎，才紧着二郎先说话。”
王琪“嘿嘿”两声，道：“外甥呢，上回我教了他叫‘舅舅’，也不知还会不会叫……”

第一百六十八章 见骨肉，暗悔悟
因张家有张老爷在，顺娘夫妇就住了后院东厢。总共三间，北面一间是卧房，中间一个小厅，南边一间由奶娘带着元郎住着。
招呼道痴与王琪进屋后，顺娘便唤奶娘带着元郎来见舅舅。
王琪早见过两遭的，道痴还是头一回见到。
一岁零几个月大的孩子，穿着身水蓝色绸衣，粉雕玉琢的，被奶娘抱进来后，眼睛就粘着顺娘身上，张开小嘴：“娘，娘。”
顺娘吩咐奶娘道：“快放下来，让元郎给二舅舅磕头，七舅舅这里，也需见礼。”
奶娘方才虽在屋里，可也听到外头动静，晓得大奶奶娘家来人了。
她立时放下元郎，腊梅在旁早已准备好了绣垫搁在地上。
道痴是舅舅，初次相见，元郎这个外甥自是要行大礼。
只是一岁多的孩子，哪里会行什么礼，不过时奶妈扶着跪在绣垫上歪歪腰。
王琪早已忍不住，见元郎给道痴行了礼，便上前弯腰将元郎抱了起来，道：“元郎还记不记得七舅舅？上回来，给你带雀儿来的？”
元郎倒是不怕生，不过这么丁点儿的孩子，哪里会记得事呢？黑漆漆地眼睛望着王琪，白嫩地小脸上带了几分懵懂。
王琪脸上露出几分可怜兮兮，转向顺娘道：“顺娘姐姐，外甥这是将我忘得干净了？”
顺娘笑着说道：“你外甥还小呢。别说七郎才来了两遭，就是小叔每次回来，都要重新叫他认人。”
张家二郎去年入了北城一所书院，住在学院里，月中月末各放假两日。
王琪抱着元郎稀罕一阵，看着道痴目不转睛地望着元郎，反应过来自己“喧宾夺主”，忙将元郎送到道痴怀中，道：“给，抱抱你的大外甥。小家伙看着不胖，可沉实了，总有二十多来斤。”
道痴很是生疏地接过，虽说两辈子见过一些婴孩，可是亲近的时候真是不多。就是他看着长大的虎头，上山的时候也有五、六岁。
他胳膊僵硬的接过，倒是多了几分紧张，倒不是觉得元郎重，而是觉得这软软嫩嫩的，生怕自己抱不对。
元郎则是乖乖地让抱了，眼中带了些许好奇，与自己的舅舅大小眼。
这孩子在看什么？
道痴从那黑漆漆的眼仁中看到自己小小的影子，心中也有些新奇。这孩子五官不像顺娘，除了鼻子与下巴似张庆和外，眉眼也不与张庆和同，不过看着依稀又有些熟悉。
到底像谁呢？
道痴不由多看两眼，心中大致有数，不免暗中叹息一声。这元郎眉眼之间，竟然有几分像刘大舅。他记得清楚，年前刘大舅到家中做客后，祖母就难过了好几日。
道痴不解缘故，还是燕嬷嬷悄悄说了，他才晓得老人家是想起亡故的长孙。外甥肖舅，已故大郎长相很像刘大舅。
元郎看来，长相也肖了亲娘舅。
这个外甥的“洗三礼”、“满月礼”、“百日礼”、“抓周礼”，道痴这个舅舅都没有落下，可眼下到底是甥舅初见，表礼还是要预备的。
他荷包里早放了一枚一寸长、半寸宽的羊脂玉平安无事牌，摸了出来，放在元郎怀里。又抓了两个银锞子，赏了奶娘。
顺娘见那玉佩细腻光滑，不是俗物，道：“这好东西，给他倒是可惜了，二郎自己留着带。”
道痴道：“若不是好东西，也不给外甥。”
骨肉团聚是喜事，可见元郎的长相，他心里沉甸甸的。王宁氏进京后，两家总要亲热，见到这样的元郎，老人家是喜是悲？
不管悲喜，对于年过花甲的老人来说，不停地伤感逝去的亲人，都太残忍。
小孩子最是敏感，道痴这一沉思，元郎脸上便露出几分怯意，扭着身子，对着顺娘伸胳膊。
顺娘看了道痴两眼，脸上的笑淡了，起身接了孩子，哄了两句，吩咐奶娘抱下去。
见孩子出去，顺娘蹙眉，道：“母亲生前提提过长兄肖舅，二郎既见了大舅舅，是不是猜出来了？”
道痴点点头，道：“元郎长得好，只是不知祖母见了会如何？”
王琪见气氛有异，姊弟两个说的话也听不明白，不免有些着急，道：“什么猜不猜的？什么意思？外甥这般清俊，叔祖母见了只有爱的，还能有什么？”
顺娘不知不觉红了眼圈，低声道：“七郎，元郎肖舅。”
王琪笑道：“外甥肖舅有什么稀奇，十个外甥里有五个……”说着，觉得不对劲，忙收了话，有些讪讪道：“是像大族兄么？这……这……这也不是坏事，叔祖母见了元郎，只有更心疼的……”
孩子已经长成这样，就算担心也没有什么用。
顺娘与王宁氏祖孙相依为命，最是孝顺不过。道痴怎么忍心让她为难，忙开口道：“七哥说的对，祖母这两年越发爱说古，时而想起父亲与兄长都好一阵感伤。等进了京，见了元郎，连带着对兄长的念想也放在元郎身上，对老人家来说也是好事。”
“是好事？”顺娘有些迟疑。
道痴笃定道：“自然。含饴弄孙，祖母将心思都放在小辈上，就顾不得感伤了。”
顺娘眉头微微舒展，道：“我虽日夜盼着祖母进京，可每每对着元郎，心里也没底……兄长去的时候，祖母痛不欲生，若不是放下不下我，怕是也要跟着去了……若是因元郎的缘故，引得祖母难过，就是我的不孝。”
道痴道：“逝者已矣。有元郎，还有姐姐的小外甥，祖母欢喜还来不及，又哪里有功夫感伤？”
姊弟俩虽相差四岁，可顺娘想来宾服这个弟弟，听了道痴的话，心中那些隐忧也去了，脸上露出期待，欢欢喜喜地弟弟问起祖母进京之事。
王琪在旁，手中举着茶杯送到嘴边，低头掩饰自己的异状。
道痴之前的迟疑，顺娘的担忧，无意不说明一件事。就是担心王宁氏见了这肖舅的曾长外孙，思念亡者，身体受不住。
他外家虽不是四姓人家，也是安陆城里的书香门第。可是他同外家却关系淡薄得不行，除了逢年过节必去的日子，他从来不登舅家门。
起因就是他小时去外家给外祖母、外祖父请安时，两个老人都不算亲热，舅舅、舅母们神色也异常。加上他在家里时，曾听下人闲言碎语，言及他命硬克父母之类的。他心中就生疑，以为外家嫌弃他，再也不肯随意登门。
后来外祖父母相继过世，他也大了，舅舅们曾提及他肖母的话，他没有放在心上，对舅舅、舅母都是恭敬有余，亲热不起来。
他两个舅舅都是读书人，每次见他都是问四书功课，他最不耐烦那个，当然越发格格不入，能避则避。
王家势大，他两个舅舅又是读书人的品性，不肯轻易攀附，也是鲜少登门。
一来二去的，越发疏远。
等到他被送到王府为伴读，大舅曾到宗房，对此事似有异样，与祖父不欢而散。好像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希望王琪读书出仕，觉得入王府为伴读是断送了外甥的前程。
王老太爷没有瞒着孙子，与王琪说了此事。
王琪本不是爱读书的性子，也没有做官的念头，对于自家大舅的话当然不感冒。在他看来，一年见不了两遭的舅舅，不知自己喜好，还来对他指手画脚则太可笑了些。
现下想想，他小时候每次去给外父亲、外祖母请安时，两位两人神色僵硬，不是对他的不喜，而是在克制难过。舅舅、舅母们望向他的神情复杂，也不是厌弃，怕也是在“孝顺”与“慈爱”之间为难。
估计这也是他后来去的少了，舅舅、舅母们没有多话的缘故。
每年他生日，还是过年，外家都有衣服鞋袜过来，只是他心里认定了那边“嫌弃”他，从来没有上身过……
这会儿功夫，道痴与顺娘已经说起自己得了皇命，下月初一入国子监读书之事。
顺娘虽早在弟弟的家书中，晓得他打算进京读书，可听了这话，依旧欢喜不已。
她早已打听过，国子监的监生半数是地方选贡，半数是勋贵官宦子弟恩荫入监，两伙人并不合生。弟弟上了地方贡生的名册，又得了入监的恩旨。这样的身份进去，想来就是那些勋贵子弟，也不敢欺负。
既是听了张老爷一番告诫，道痴当然没了请姐夫去安陆接人的心思。既是宗房主动卖这个人情给他，他还是领宗房的人情好了。
宗房职官规避，以后他还人情的时候不缺。
想着有了那份诰赠，王宁氏进京途中就能走官驿，道痴就提了得恩赏之事。
顺娘听得呆住，惊诧道：“诰赠？除了恩旨入学还有诰赠？二郎才十四啊？是不是恩典太重了？”
士大夫科举出仕，光耀门楣，求的就是光宗耀祖，封妻萌子。
弟弟才十四岁，封妻萌子谈不上，可这是不是光宗耀祖了？顺娘惊大于喜，生怕弟弟“木秀于林”，生出祸患。
道痴道：“姐姐，皇上才十五，六伴读中最大的也不过十八岁。弟弟这不过是五品诰赠，陈赤忠实封正五品，七哥更是直接封了四品官。”
“实封四品？”顺娘倒吸一口气。
道痴点点头道：“还是锦衣卫。往后在京里，咱们不说横着走，可也不用担心被人随意欺负了……”
谁人不怕锦衣卫，道痴想到此处，眼睛有些发亮……

第一百六十九章 说学监，晓权臣
王琪不过十七岁，实封正四品，这听起来真是令人惊诧。不过想着王琪与三郡主有婚约，郡主仪宾品级是从二品，或许这正四品不过是个过渡。顺娘心中疑惑一下，便只剩下欢喜，看着王琪笑道：“恭喜七郎了。”
王琪“哈哈”两声道：“不过是借了陛下的光，算不得什么。二郎心中有锦绣，将来成就不可限量，才是王氏的顶梁柱。”
他是就宗房隐退之事说的，宗房隐退，能在官场上与他互为引援的就是道痴。一是两人出了五服，即便是族人，也是远支，无需规避；二是相伴长大，他乐意支持这个兄弟，而不是其他族人。
顺娘只当他谦虚才称赞道痴，抿着嘴角道：“二郎还小呢，不用这般狠夸。”
话虽如此，可望向二郎的目光依旧带了期待与自豪。
看着姊弟两个相亲模样，王琪心中酸涩。即便这几年他对两房伯父、伯母心有不满，可到底是一家人，堂兄们对他多有关爱。如今却是为他的缘故，连累整个宗房，亲人会不会视他为仇人？
他正低头感伤，不想肚子“咕噜”作响。
两人天不亮就起了，从良乡进京，又进了宫，大半天折腾下来。别的不说，却是真有些饿了。
顺娘与道痴都望向王琪，王琪摸着肚子讪笑道：“早上起得早，四更天用的饭，这会是真饿了。”
顺娘道：“方使了小子去叫你姐夫与三郎……估摸也快到家了，先吃馓子垫垫。”说罢，起身亲自端了一盘馓子过来，又吩咐腊梅投了毛巾，给二人擦手。
这不是别人家，加上王琪与道痴两个真饿了，便不客气，将一盘馓子吃了大半。
顺娘笑眯眯地看着二人吃着，想起晚上安置的事情，道：“用了晚饭，你们就在这歇下，小叔不在，就住那屋。”
想着张老爷方才的模样，显然对二人印象不佳，哪里有留客的样子。只是不好在顺娘跟前提这个，王琪便道：“会同馆那便安排了住处，还要听宫里的传召，不好住在外头。”
顺娘闻言，不免有些失望。不过想着兄弟两个是从龙之臣，保不齐有什么规矩在，她便不再啰嗦。
姊弟几个又说了一会儿话，张庆和带了三郎与高孟翔回来。
原来上午三人从会同馆回来，便结伴去了新宅。
听到张家小厮报信，三人便一同过来。
三郎与高孟翔虽不是头一回来张家，可到底远了一层，不好直接带进内宅，张庆和便请二人在前院客厅奉茶，自己去了后院。
道痴与王琪跟着出来，众人在客厅说话。
饭时将近，顺娘只听说公公出去访友，正想打发人去请回来。张庆和却是得了老仆私禀，晓得父亲是带了心气走的，并且留了不回来吃饭的话。
他晓得父亲性子随性，猜到父亲是与王琪两个有说话不投机的地方，不免无语。
王琪与道痴两个才多大，自己父亲还真是没长辈的样子。之前连行期都延了，就为了等见小舅子，省的怠慢亲家。可这见面后，就甩手而去，可太失礼。
即便心中腹诽不已，可“子不言父过”，张庆和便只有替老父致歉，言及老友早就有约之类，云云。
虽说张老爷走的时候态度不好，可先前的“逆耳忠言”，王琪与道痴两个却都听进去了。
王琪只觉得张老爷的性子直爽可爱，道痴觉得张老爷是个心中有丘壑的，两人言及张老爷只有敬重的，并没有去挑礼。
张庆和见状，心下这才安了。
对于王琪与小舅子，不免又高看一眼。换做其他人，受了这般慢待，即便忍着不发作，怕是也要计较一二。王琪与小舅子，真是宽和好性。
方才在顺娘跟前，王琪显摆了一把道痴得到诰赠，现下在三郎与高孟翔跟前却不好说这个。道痴本是十二房子弟，过继出去，给嗣父母得了诰赠，听起来是体面之事，可对十二房来说，还是有些尴尬。
王琪便提了道痴下月去国子监读书之事，还有自己后日启程返回安陆之事。
王琪奔波回乡，却是辛苦，可到底是奉旨行钦差事，众人少不得又恭喜一番。
对于道痴入国子监之事，三郎则是忍不住喜形于色，道：“甚好，甚好！”
国子监正式入学的时间是在秋天，三郎虽去年秋就入了国子监，可当时只是附学，正式入学也是在今年春。三郎五月入学，算是“插班生”，与三郎正好是一届。
三郎是“官生”的身份入的学，道痴如今“奉旨入监”，也是“恩荫”，也算“官生”。如此一来，也省的被人欺负。
不是他闲操心，而是国子监中优秀士子虽多，可权贵子弟也不少。三郎本身不过是从三品官之子，在地方上还能算个人物，在京城则不算什么。
因正德皇帝并不重视儒学，现下国子监已经不如早年，不过“北监”在监的士子也有数千人。
权贵子弟云集，还有外藩士子，内中各种关系复杂。
在他看来，二郎纯善老实，要是被欺负了怎么办？他这做兄长的当然会护着，可是怕护不住。
得了“恩旨入监”的名义，就不怕旁人欺负了。
想到这里，他与二郎说着国子监的现况，还有“官生”与“民生”之间的对峙。
高孟翔见三郎面带严谨，笑道：“三郎也太老实，即便学中公侯勋贵子弟多些，也不用怕什么。有仁、有义也是今春入学，要是真有人不开眼，就去同他们两个说。”
王琪在旁听着稀奇，道：“有仁、有义是哪个？”
高孟翔道：“是伯外祖长孙、次孙。”
高孟翔外祖父是礼部侍郎杨廷仪，伯外父的就是首辅杨廷和。
杨家虽发迹的晚，杨廷和之父杨春中进士，入官场，官至正四品提学佥事。可到了杨廷和兄弟这一代，兄弟三个，两个进士，一个举人，都入了官场。而今，一个是首辅，一个是京堂，一个是地方大员。
到了第三代，杨廷和四子，一进士，两举人，一恩萌入官，长子、三子出仕，次子、四子举业。
杨廷仪长子早夭，次子也是举人。
杨家不仅子侄出色，女婿选的也都是读书人。
杨廷和女婿金承轩是进士，杨廷仪长女婿王青洪是探花、次女婿高玉行也是进士。
杨廷和任首辅十年，杨家子侄以及姻亲，在朝廷地方上勾勒出一张权势之网。
即便是京城公侯府邸，对于杨廷和这位首辅也不敢小瞧。
这也是先皇驾崩后，杨廷和能独掌朝纲的原因。换做个性子绵软的首辅，京城早就乱作一团。
高家依附杨家，高孟翔提及外家也是有荣乃焉。少不得将外祖父、叔外祖父与几个舅舅也夸了一遭。
道痴与王琪两个却是对视一眼，暗暗心惊。
高孟翔虽没有提及杨有仁兄弟在国子监的具体情况，但是听他话中对二人的推崇，可见是公侯子弟也无需怕的。
身为实权首辅的长孙、次孙，兄弟两个确实有这个底气。
可要是换个角度看，也说明杨廷和权重，公侯勋贵亦需“退避三舍”。
这已经不是“重臣”，而是“权臣”。
新皇进京、登基，极为仓促，外头只晓得藩王进京承嗣。道痴与王琪却知晓内情，晓得佐日历君相对峙。
不管杨廷和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心，都有“逼迫”之嫌。
要是他在官场上是“孤家寡人”，只能说是“耿介”。既是在官场上联络纵横，就有弄权的意思，哪个皇帝能容忍？
王琪望向三郎的目光有些复杂，有心想要提点两句，可三郎是杨家外甥儿，血脉关系是断不了的。加上他也听祖父提及，王青洪在官场上受杨家庇护，去年起复也是走的杨家门路，这关系哪里是能斯巴开的。
或许他潜意识里也记得这点，在想着宗房隐退后的打算时，没有想到王青洪身上。王青洪既在杨家门下，有自己的立场，又哪里是全心为族人打算。
道痴心里沉甸甸的，没想到杨家在官场会铺的这么大。
原想着即便杨廷和倒台，三郎这里即便受影响，也不至于太大。毕竟他姓王，不是杨家子孙。可没想到杨家的姻亲与子侄这么给力，俨然有“结党”之势，如此等到皇帝想要收拾的时候就不是一家一姓的问题，而是枝枝蔓蔓。
看着三郎清瘦的面容，道痴想着自己也要用功。
三郎想要避开大风波，只有在杨廷和倒台前中了进士，并且外放偏远，才能不被京城动荡殃及。
如此一来，时间就有些紧。
明年秋试，嘉靖二年会试，他与三郎可以拼一拼这个。
等到杨廷和下台，三郎品级也不会高，当不会入京城大佬的眼。自己想要照拂一二，也不是难事。
要是考的晚了，在杨廷和倒台后下场，谁晓得会受到什么影响。
只是三郎够倒霉的，有个跟着宁王造反的老师，又有个与新皇顶牛的外家，想要在仕途上有进益是难了……

第一百七十章 端倪（一）
高孟翔提及杨家是有荣乃焉的模样，三郎却只是含笑听着，神色有些寡淡。
王琪见状，心中纳罕，待到坐席后，少不得私下拉着张庆和出来打探道：“姐夫，三郎与外家莫非不亲近？瞧着怎么不太热络？”
张庆和迟疑了一下，道：“详细情形，我也不知。只听你姐姐提过一次，十二叔起复出京时，本将三郎托付给杨侍郎家。没过两月，三郎就离了外家，回了自家宅子，听说那边不大过去，表兄弟们也不甚亲近。”
王琪与三郎本就亲厚，听了这话不由皱眉，道：“莫非杨家高门，欺负三郎寄人篱下？”
张庆和犹豫了一下，道：“三郎脾气温和，不是与人争锋的性子。若是与外家关系不谐，我想多半是因萌生的缘故。长辈们面上不会有什么，小辈子年少气盛不好说。”
王琪越发皱眉，道：“难道只有杨家有萌生不成？十二叔三品地方，也有资格萌子入监。”
张庆和点头道：“正是这个道理，只是去年十二叔进京时，十二叔尚未起复，三郎用了外家的萌生名额入监；十二叔起复后得的萌生资格，自然也就由杨家小辈得了，杨家并没有损失什么。长辈们自然心中有数，只有小辈看不长远心中不忿也是有的。”
国子监是什么地方？入监出来，即便不举业，也有资格去补官。萌生资格，也不是一抓一大把，杨家第三代又子孙繁茂，怕是自家兄弟、堂兄弟都抢破了脑袋，却被外姓占了去，小辈们能服气才怪。
不过杨侍郎也不是傻的，若是女婿不是探花出身的，即将起复的三品方面大员，也不会如此痛快地让外孙入监。
只不过让一个孙辈晚入监一年，就卖了女婿与外孙一个大人情，这笔账端的划算。
王琪本为三郎不平，不过随即想到杨家如今“烈火油烹”、“繁花似锦”的局面，眼珠子转了转，心中有了计较……
晚饭后，推了顺娘夫妇的挽留挽留，众人从张家出来。
三郎微醺，拉着道痴与王琪的袖子不肯放手，说什么也要拉他们俩个家去。
王琪与道痴见他憨态可掬，平添许多孩气，哭笑不得。
道痴入监的事情已定，不急着回会同馆，见状便对王琪道：“七哥，要不今日就随三哥回去，反正明日也要去高姐夫家见容娘姐姐。”
王琪犹豫道：“二郎还罢，我得回二伯家，有些消息也要知会那边，晚了不恭敬。”说到这里，顿了顿道：“还有二郎既到了京里，又从御前下来，也当去拜会族中长辈。过两日二伯休沐，也当上门了。”
道痴点头，心中记下。
此时的宗族，可同后世的亲戚关系不同。宗族是根，没有宗族庇护，就跟无根浮萍似的。不说别的，就是外九房，孤儿寡母，若不是得宗族庇护，早被人生吞活剥。
道痴与宗房之间，又有王珍的人情、王琪的交情在，是怎么也疏远不了的，要是无故疏远，反而没有道理。落到外人眼中，说不定就成忘恩负义之举。毕竟，他这个天子“潜邸伴读”的身份，也是因沾了已故王夫人的光才得来的。
高家与王家不在一个方向，高孟翔很有姐夫的架势，见三郎醉了，道痴初来乍到，便亲自送了两个小舅子回去，王琪这边则由陈庆和叫了马车，送回侍郎宅。
王家的宅子在东城交道口府学胡同，与顺天府府学不远，周边虽鲜有公侯府邸，却是文风鼎盛、儒者汇集之地。
府学胡同与贡院大街的房子，向来最是抢手。置办下这里的宅子，即便不自己住，往外出租也是极容易出手。
三郎与容娘、顺娘几个之所以没有顺着道痴的要求买个小宅，就是看中这个宅子“可遇不可求”。
道痴到了府学胡同，听高孟翔介绍了府学，才明白过来自己将来的新家还是“学区房”。晓得三郎选定此处，不单单是想要兄弟两个住的近些的缘故，还有几分真心打算在里头。
毕竟置产的时候，还没有兴王世子进京之事，三郎即便晓得道痴会来京城，也只是求学而已，终于要“落叶归根”。买了这里的宅子，不管以后是售是赁，只会增益，不会伤了外九房元气。加上邻近都是斯文人家，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想到此处，道痴看了眼倚在车厢上闭眼小憩的三郎一眼。
去年三郎还如不通世事的稚子，在外一年倒是长大了。
马车停了。
王宅到了。
道痴扶着三郎下了马车，高孟翔指了指胡同里面，道：“二郎家的新宅子就在里面，已经收拾的差不多。只是三郎说你爱洁，新粉刷了墙壁，待墙壁干了，糊了墙纸就能住了。”
道痴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因隔的有些距离，看的也不真切，口中道：“劳烦三哥与高姐夫了费心了。”
高孟翔忙摆手道：“我不过是凑个数罢了，里里外外都是三郎张罗的。”
说话的功夫，宅子里听到动静，“吱呀”声响，出来个老仆，五十多岁，脸上透着忠厚。
见到三郎与高孟翔忙上前来：“少爷，姑爷。”望向道痴的目光，则是有些疑惑与惊疑。
三郎早已睁开眼，扶着道痴的胳膊将身体站直，道：“二郎，这是安伯。”说着，又对那老仆道：“安伯，这是二郎。”
那老仆一愣，随即立时屈身要跪。
道痴听三郎对其称呼，就晓得眼前这是有渊源的世仆。
就是十二房那边的管家管事，能得三郎唤声“某叔”、“某伯”的也是屈指可数，眼前显然不是寻常管家之流。
道痴不肯受礼，侧身避开道：“安伯快起，勿折煞小子。”
三郎上前扶起道：“安伯勿多礼，二郎不是外人。”
高孟翔道：“是啊，安伯快起来。二郎是容娘与三郎的亲兄弟，也要随着他们姊弟两个叫你一声安伯，这礼差不多就行了。”
安伯道：“尊卑有别，礼不可废。”
高孟翔见状，便低声对道痴道：“这是岳母乳兄，京里这边，岳母留了安伯夫妇照看。”
道痴闻言，方明白三郎待其如此客气的缘故。
虽说在十二房待了短短两日，可十二房的人事道痴也听过些，并没有听到过着安伯，想来王青洪回乡“养亲”的时候，安伯并没有跟着去安陆。
黄昏时分，天色渐暗，高孟翔就婉拒了三郎的恳留家去了。
道痴随着三郎进了王宅。
王宅外头看着很不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不是寻常的三进宅子，而是三路，极为宽敞。
进了大门，不过影壁而是去了东路。
东路亦是三进院子，前门紧闭，道痴直接随着三郎进了二门。
正房三明两暗，左右各有厢房三间，将近半亩的院子，显得极为宽敞郎阔，与南边布局紧凑的宅邸不同。
听到外头动静，上房竹帘挑开，出来个穿着粉红比甲的丫鬟，笑吟吟迎上来道：“少爷回来了。”
这会儿功夫，西厢房里也出来个丫鬟，打扮的与相差无几，只是身上是绿比甲，也跟着迎上来。
见到三郎的时候不必说，见到道痴时，这穿绿的丫鬟的语调中露出几分惊喜：“啊……瑾少爷……”
这个称呼，是十二房这边独有的，模糊了排行，总不能一本正经的叫道痴“二少爷”，毕竟三郎行三。
道痴抬头一看，十四、五岁的模样，虽不是绝色，也是温婉清秀的模样。他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问道：“青巧？”
那丫鬟使劲点头道：“正是奴婢。”
三郎揉着太阳穴，看两人说话，道：“是了，青巧早年还在二郎院子里当过差。”
那穿粉的丫鬟也给道痴见礼，是道痴认识的，三郎身边的大丫鬟之一，名叫彤云。
三郎身边本有四个大丫鬟，年纪都比三郎要大三、四岁，前些年都婚配出去，独留下这个彤云，显然是“袭人”的角色，只是不知道有没有试了“云雨情”。
还有这个青巧，早年道痴离开十二房后，听说就去了王杨氏院子里做粗使。三年功夫，就从粗使做到大丫鬟，又能在三郎身边当差，显然是王杨氏信赖之人。
这样的人，当年竟然屈尊在藕院做小丫鬟，这其中没缘故才怪。
道痴真是庆幸自己出继出来，要不然让自己看着嫡母的脸色吃饭也太难为了些。
三郎虽有些不适的模样，可热情不减，拉着道痴的袖子到了上房，直接去了西次间。
西次间放了书桌几案，上面笔墨纸砚俱全，书桌后还有书柜，里面放着经史子集等书，是个极雅致的书房。
转过隔断的百宝格，里面是卧室，帐子寝具都是簇新的。
三郎道：“屋子早就布置好的，只是我粗心，有什么不到的二郎千万要说话。”
道痴道：“又不常住，只在客房歇几日便好了，如此太麻烦三哥。”
三郎摇头道：“麻烦什么？反正这边也是我一个人，二郎常过来也能做个伴。”
说话的功夫，兄弟两个从西次间出来，到东屋说话。
东次间是三郎的屋子，布局与西面相同。
三郎不收拾客房，而专门收拾个屋子给他，倒是真心实意将他当手足兄弟看。
虽说两家关系，道痴是避之不及的。
道痴却是个不爱欠人情的，只凭三郎对他这份真诚，他就不能看着三郎被陷入杨家的泥潭……
※※※
西跨院里，安伯皱着眉，似有不解。
安嬷嬷见状，道：“听说少爷带了那孽庶回来，可是有什么不对头？少爷性情纯善，别被人欺了去！”
安伯皱眉道：“少爷被那个哄的费心巴力地折腾，我也只当那个是奸的，今天瞅着却是不像。不仅不使人生厌，反而只觉得可亲可敬。”
安嬷嬷撇嘴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若不是面上好的，怎么哄了少爷与姑奶奶去。少爷实在，姑奶奶却是个精明的。这样的人，要是黑心肝，才更防不住。”
安伯摇头道：“还是不像，明儿你见了，就晓得了。真是奇怪，还是头一回，怎么就觉得心里亲近……”

第一百七十一章 端倪（二）
安嬷嬷本是王杨氏出阁前的贴身丫头，后来嫁给给王杨氏的乳兄，是王杨氏最器重的心腹之一。
对于道痴这个庶子，她虽没见过，可心里却是厌恶的。要知道，当年崔姨娘可是贵妾，而这个孽庶没落地前，是王老太太千盼万盼的。又同三少爷前后脚落地，若不是生而克母，且又痴傻，说不定就要压了嫡子风头。
安嬷嬷如何能不替王杨氏委屈？
当年晓得道痴是个痴傻的，连王家老太太都弃了，安嬷嬷背后没少念“老天开眼”。
十二房从南昌回乡前，老安嬷嬷病故，王杨氏便打发乳兄一家进京送葬。而后，念他们夫妇两个上了年岁，就安排他们在京荣养。
直到去岁十二房进京，京城繁华，王杨氏怕儿子被人诱拐坏了，信不住王家那些下人，才安排了安伯、安嬷嬷来照看三郎生活起居。
安嬷嬷夫妇虽没有随十二房回安陆，可也得了消息，晓得十二房早年弃养的庶子“病愈”且出继的消息，不得不提着心。
这“出继”是省心，可也有为人诟病的地方。幸好离的远，要不然不说别人，就是杨家这些亲眷背后就要说出花来。
待晓得这出继的孽庶，与嫡姐、嫡兄都交好时，老两口心中虽多了提防，可也并不着急，毕竟容娘与三郎都在京城，离的远了，两下犯不着干系。
而后安陆来信，三郎开始帮着打听房宅，竟是两下撕巴不开。
落到老两口眼中，这道痴的心机太过深沉，明显是在利用三郎。
两人婉转地劝了三郎两次，三郎听了听了，可行动越发自意。老两口晓得，要是再说惹人生厌，只好冷眼旁观。
没想到，道痴不仅进京，身份还成了“天子潜邸伴读”。别说他们现下只是王家下人，要对人家恭恭敬敬；就是杨家的主子在，也不好给他使脸色。
安嬷嬷心中憋着气，这才没有到东院见客。
不过听了自家老头子的话，安嬷嬷倒是有些纳罕。
要说那孽庶藏奸，将两个小主子都蒙骗过去，还说得过去；可自家老头，虽是个寡言的，却是心里明白人，怎么也不会被一个十来岁的娃子哄了去。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那孽庶真是神佛庇护，不仅好了痴症，还“人见人爱”不成？
安嬷嬷坐不住了，起身弹了弹衣襟道：“我去送些解酒汤给三少爷……”
留下安伯，摸着胡子，心里还犯迷糊：“这个瑾少爷，怎么隐隐地面善来着，莫不是兄弟两个长得相似的缘故……”
东院里，道痴简单梳洗过，换上了三郎家常衣裳，与三郎在东次间吃茶。
兄弟两个本只有三分相似，如今换上差不多的衣服，相似五分。
三郎的目光越发柔和，道：“这才分开不到一年，倒像是隔了好久似的。以后就好了，都在京里。”
道痴直言道：“听着高姐夫的意思，国子监里不乏蹦高踩低之辈，三哥有没有受委屈？”
三郎闻言一愣，随后摇头道：“哪有什么委屈？不看僧面爱佛面，我到底是杨家外甥。宰相门第，好大的牌匾。真能入监的，有几个是不知世事的。”
话虽说的轻快，到底露了两分勉强出来。
道痴皱眉道：“既不是外人，那是杨家人对三哥不敬？”
三郎没想到道痴会说破，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帘子外，安嬷嬷听得横眉竖目，咬牙切齿。这小奸贼，刚来就开始挑拨三少爷与外家不成？
道痴即便不能将三郎视为兄，可到底是护短的性子，见不得他受人欺负，冷哼一声道：“莫非三哥气短了？侍郎府邸也好，宰相府邸也罢，唬唬旁人还罢，倒是欺压起亲戚来？莫非三哥也同那等无知妇孺一般，以为十二叔是沾了杨门女婿的光才官道坦途，以为王家在依附杨家？”
“二郎……”三郎面露挣扎，想要否认，却是底气不足。
道痴已经站起身来，摇头道：“三哥，不说我王家是世宦之门，太祖开朝就得的赦封；只说十二房，三代进士，曾叔祖位列九卿，叔祖官至明府，十二叔官至三品，门第哪里又低了。若是王家真的不堪，杨家又怎么会主动联姻？”
杨家的发迹不过两三代，王家却是发迹百年，真要论起来，杨家不过是暴发户，哪里有王家子孙繁茂，树大根深。
实在是杨家风头正劲，王青洪在官场上又确实有仰仗杨家的地方，所以三郎听到的、看得的，都是杨家高门的消息。
如今听了道痴的话，他也明白过来。
都说“高门嫁女、低门娶妇”，要是王家真的一无是处，自家娘亲也不会被嫁到王家。就算王家风头一时比不得杨家，也不至于像杨家人想的那样天差地别。
像自己那些表兄表弟们所说，王家巴结杨家，王青洪的官都是杨家给的更是没道理。他父亲探花出身，又无劣迹，想要谋求起复，也不过是早晚之事。
要说没借杨家的光，那是自欺欺人；要说都借杨家的光，那也是扯淡。
三郎寻思过味来，眉头的郁气立时散了不少，点头道：“二郎说的正是。是我想左了。京城人人都长了势利眼，我的目光也跟着短浅了。”
他性子虽纯良归纯良，却不知傻的。之所以对杨家表兄弟的排挤不予回音，也不过是觉得亏欠杨家，不想让父母为难而已。
安嬷嬷站在帘子外，皱眉紧锁。
她自然听出道痴话里话外对十二房的推崇，即便没有贬低杨家什么，可效果却是让三少爷离外家越来越远。她觉得应该拦着，可又觉得这话说的也有道理。杨家那几房舅奶奶长着富贵眼，确实将王家低看了，连带着三少爷都跟着受气。
可这孽庶如此盛赞十二房，到底什么意思？莫非有什么企图，想要归房不成？
三郎终归是厚道性子，即便心中多了底气，没有要报复回去的想法，对道痴腼腆一笑，道：“二郎不要担心我了，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几句口角，我只当风吹过，丝毫不记的，并没有受什么气……不过是表兄弟，不投契、往后避而远之就是……”
道痴重新坐下，看着三郎轻哼道：“那些人是三哥的表兄弟，却不是我的，要是谁敢欺负三哥，我的拳头可是不认得亲戚不亲戚。三哥晓得我同陆大人练过拳脚的，还真不怕了哪一个。”
这话说的有几分狂妄与霸气，三郎却听得心头滚烫，含笑点头道：“嗯，嗯，我就等着二郎给我撑腰。”
安嬷嬷在帘子外，心情格外复杂。
三少爷受了外家的气，她如何不知，可是她除了好生开解，又能说什么。如今这孽庶不说藏奸不藏奸，只这话说的就够暖心窝的。别说三少爷才十几岁，就是她这老婆子听了，都有些心热。
正想着，就听身后有人道：“安嬷嬷。”
是彤云来了，原本她避到厢房，将上房空出来给兄弟两个说话，这会想起添茶，没想到看到安嬷嬷在。
安嬷嬷既能直入上房，也不慌张，指了指身边小丫头手中的食盒，笑呵呵道：“听说三少爷吃了酒回来，我带了解酒汤过来。”
彤云往东次间瞄了一眼，亲手接了食盒过去，笑道：“到底是嬷嬷疼三少爷，婢子们粗心，还没想到这个。”
三郎挑开帘子出来，道：“嬷嬷来了。”
安嬷嬷看着三郎脸红扑扑的，目若星灿，眼中越发慈爱，道：“老奴想着三少爷酒量浅，听说三少爷吃了酒回来，不亲眼过来瞅瞅，如何能安心呢。”
三郎道：“没吃几盅，酒醒的差不多了。”
安嬷嬷见道痴没随三郎出来，觉得他太托大，心里有些恼，面上却不显，只往帘子里看了一眼，笑道：“不难受就好。听说瑾少爷来了，老奴是不是也当请个安？”
三郎没有想别的，想着安嬷嬷是宅子内管家，道痴以后来常来往，两人是当见见。
他便挑了帘子道：“嬷嬷快进来，二郎在这屋。”
安嬷嬷跟着三郎进了东次间，就见一少年在南窗下的塌上坐得稳稳的。直到众人进来，也没有起身。
因听丈夫说的古怪，加上方才在帘子外听了那许多，她以为毕竟是个性格张扬的少年。
没想到，仔细望过去，却是面上含笑、斯斯文文的模样。
“二郎，这是安嬷嬷，母亲身边的老人，早年也照看过大姐姐与我。”三郎介绍着：“嬷嬷，这就是二郎弟弟。”
道痴这才起身，避开安嬷嬷的福身。
安嬷嬷双眼如炬，就差在他身上探出两个窟窿，目光虽幽邃难明，可是其中的戒备与提防却是掩不住。再加上方才老人家在帘子外偷听之举，这叫什么事。
道痴摸了摸鼻子，心中很是无趣。
这一个一个都是“忠仆”，生怕他这奸人来坑害三郎不成？
看来还是他早先的打算好，这十二房还是当少来，要不然不知会生出什么事来……
※※※
金鱼胡同，高宅。
管事婆子应声而下，高孟翔从里间出来，不解道：“明儿不是三郎带了二郎过来，怎么这个时候邀舅母与表妹过来吃茶？”
容娘挑眉道：“大舅母不是早就递了帖子过来，说是听着咱们家得了几株好牡丹，想要过来看看。”
高孟翔一阵无语，眼见就要端午，牡丹早已开残，这个时候提用这个做由子是不是假了些……

第一百七十二章 登门
安嬷嬷既是借口送醒酒汤过来的，便没有逗留，说了几句话便告辞离去。
三郎亲自送到门口，眼见着安嬷嬷远去了，心里才松了一口气。安嬷嬷对道痴的打量，早已落在他眼中，他也怕安嬷嬷有什么失礼的地方。
一方是母亲心腹，一方是亲兄弟，三郎还是希望他们能相处融洽。
安嬷嬷出了院子，脸上的笑就散了，眼中多了几分思量。
等回了跨院，安伯见她脸色不好，道：“这是怎么了？别是没忍住，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了？仔细三少爷着恼。”
安嬷嬷摇摇头，在炕边坐了，皱眉道：“我是没想到，那人会是这长相，不仅三分像三少爷，还有几分像大小姐，怨不得太太就是心里膈应，嘴里也没有提过一句不好的话。哎，加上那份伶俐，将三少爷与大小姐哄去也不稀奇。”
安伯道：“怨不得我瞅着他面善，仔细想想，比起三少爷，这个庶出的，与大小姐长得更像些。”
安嬷嬷叹气道：“我都不知该防着，还是不该防着。听着他说话行事，倒真是大小姐的亲兄弟，看似平和，实是孤高。想来若真是心气高的，顶着‘天子伴读’的名头，也不稀罕回来挣什么三瓜两枣的。可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自古以来，宅门里头，嫡庶之争何曾断过，这般亲如同胞的，若是生了坏心，才叫人防不胜防。咱们知道内情的，晓得当年他自落地到弃养，都是老太太坐得主，不干太太什么事，可外人谁晓得当年究竟。要是他心有不忿，恨着嫡母生父，那还往三少爷身边凑合，就定是不安好心了。”
安伯虽觉得道痴合眼缘，觉得他不像似奸的，可既是受了王杨氏托付，自是将三郎当成眼珠子似的护着，听了老妻的话，到底不敢冒险，想了想，道：“即便太太抬举，我们到底是下人，只能好生劝着，也不好强着三少爷什么。要不然赶明儿你去见见大姑娘，大姑娘是个主意正的。若是她开口，三少爷也听。”
安嬷嬷寻思了一会儿，点点头道：“还是请大小姐做主的好……”
东院里，三郎虽有一肚子的话要同道痴说，想要兄弟抵足而眠、好好叙叙别情，可见他面上露出乏色，心里就不忍心，等到屋子里掌灯，便开口让他先去歇着。
道痴长途跋涉而来，今日又起得大早，确实困得厉害，便不同三郎客气，回西屋歇息去了。
一夜好眠，等到道痴睁眼，已经是次日清晨。
青巧已经在外等着，听到屋子里有动静，捧了托盘进来，里面衣服鞋帽俱全，都是簇新的。
衣服是儒服，头巾是儒巾，与晚天换的常服都不同。道痴的衣服都在会同馆，本没有打发人去取，便没有客气，梳洗一番，从头到尾换了，越发显得儒雅俊秀。
三郎早起了，身上也换了身新衣，兄弟两个衣帽样式相同，只有颜色有异，一个是群青色，一个是宝蓝色。
高家不仅是容娘的婆家，还是三郎的亲姨母家，哪里就需要换新衣去做客，无非是陪着道痴，省的道痴一个人穿着簇新扎眼罢了。
道痴见了，自是体会这份细腻体贴，受了三郎这份好意。
兄弟两个用了早饭，看着天色还早，三郎便带道痴去了胡同里的新宅。
搁在其他大户人家，三进的院子，三十三间屋子，实算不得什么。可道痴来这个世界，一直在安陆住着，实受够了那边局促的院子，对于北方这种大格局的住宅构造很是满意。外九房人口本就少，别说现下只是祖孙两个，就是道痴娶妻生子也足够。
加上临近府学，前后都是儒生学者聚居之地，道痴很是满意。
并非对市井百姓有什么歧视，只是儒家爱讲究礼数规矩，多是闭门过日子，少了许多是非口舌。
外九房就祖孙两个，搁在别的地方，要是邻里真有多事欺生的，也让人心烦。
在新宅转了一圈，约莫时间差不多，兄弟两个便坐着马车去了金鱼胡同。
道痴随扈进京，常伴御前，又哪里有功夫预备什么土仪特产。带的几色礼，都是三郎昨晚使人预备好的，倒是也不会叫人挑了错处。
“姨父需坐衙，不会在家。大表哥三甲进士出身，同家眷在山东任上。姐夫行二，下边还有个小表妹，今方九岁，伶俐可爱，同大姐关系也好。”路上，三郎将高家的情形介绍一番：“隔代的长辈们，在四川老家，由高家二房奉养。”
道痴原担心容娘性格太过刚强，到了婆家难免有所摩擦，不过这两日所见所闻，倒是有些明白王杨氏选定为何“亲上加亲”，选定这门亲事。
高孟翔人才并不十分出众，可性格绵和，是个好脾气的。高家人口又简单，容娘又不是长媳，做个次媳妇并不难熬。
不过见了两次面，还真没看出高孟翔是四川人。
这个时候官场上讲究“同乡”、“同年”、“同窗”，根据地域、姻亲、师生等关系，编织出各色人情网。
高家既然籍贯也是四川，能与杨家联姻，那这其中叙的当是乡谊。
“高姐夫说话，可不带那边的味儿。”道痴道。
四川地产丰富，川籍的行商湖广并不少见。
三郎笑道：“姨母与姨父虽都是四川人，可并不长在四川，他们乡音都浅了，到了姐夫这里，在京城生、京城长大，自然早不剩下什么。说起来，外祖家祖籍还在江西，外曾祖父早年出仕时，也是在湖广做官。外家世仆，也半数是湖广籍的。”
杨廷和既已经官至首辅，祖上几代的履历在官场上也不是秘密，道痴也知晓。杨廷和之父属于“大器晚成”之辈，四十七岁才中进士，比儿子杨廷和还晚。不知是不是为给儿子让路，杨春除了在行人司外做过一任外，就外放做湖广做提学，一直到花甲致仕，并没有在谋求京官。同期的杨廷和，则一直在翰林院任职。
说话的功夫，到了金鱼胡同。
兄弟两个下了马车，三郎吩咐小厮上前叫门。
门房认识三郎，忙吩咐往里传话，而后口称“表少爷”，将两人往院子里迎。
没等迎到南厅，高孟翔就迎了出来，笑着道：“总算到了，容娘早早就等着了。”说罢，并不招待两人入南厅，而是直接往二门带：“都是亲戚，先去见我们太太再说。对了，大舅母也在。”最后一句，是对着三郎说的。
三郎闻言，眉头微蹙。
二门内，容娘已经带了两个小丫鬟等着。
见到道痴，她面上笑容更胜，仔细打量道：“一年不见，二郎个子也窜起来了。”
道痴也望过去，容娘换了妇人发饰，鹅蛋脸成了瓜子脸，比过去要清减几分，不过双眼烁烁，依旧显得十分精神，并无憔悴之色。
道痴一边见了礼，眼睛瞄了一眼旁边面容略显饱满的高孟翔。思量着这是什么回事，不都说新婚燕尔，累的是新郎么？怎么新娘子反而见瘦了？
看来不管高家人口如何简单，姨母做婆多么慈和，从娇娇女做儿媳妇都不是轻松的活计。
容娘笑着扶了道痴，才望向三郎，露出几分心疼道：“三郎又瘦了，就算二郎千里跋涉，这脸色也比你好些。”
三郎讪笑道：“大姐，眼见天热了，弟弟正在苦夏。”
高太太在屋子里还等着，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容娘摇了摇头，招呼二人往上房去。
到了门口，容娘先行几步，进了屋子。
西次间中，两个中年妇人正在临窗罗汉塌上坐着吃茶，早已听到院子里的动静。
“娘，大舅母，我两个兄弟来了。”容娘笑着禀告。
主位上那中年妇人穿着身半新不旧的褙子，体形富态，笑着开口道：“既是外甥们到了，还不请进来。”
客座上那妇人穿着靛蓝衣裙，头上也只是簪着银扁簪，并无半点吉色。听着容娘的话，她也转过头，往门口望去。
容娘出去，须臾功夫，同丈夫一起带了道痴与三郎进来。
三郎进京一年，在侍郎府还住过两月，不管是高太太，还是侍郎府大太太，都是相熟的，先一步上前见过。
而后，容娘才拉着道痴，对两位道：“娘，大舅母，这是我老家的另一个兄弟，单名一个瑾字，昨日才到京里。”
而后对道痴道：“这是我家太太，你跟着三郎唤姨母就是。”说着，又指了那蓝衣妇人道：“这是外家的大舅母。”
道痴躬身作揖，见过两位。
杨大太太并无言语，在道痴的身上打量一圈，便又望向旁边的三郎。
高太太则虚扶一把，笑眯眯道：“啧啧，要不说是亲兄弟，不知道的见了，多半要以为是双生子。”
因是初见，少不得吩咐人送上表礼。
杨大太太见状，脸色微凝。
见高太太的贴身大丫鬟送上两份表礼，神色才好些。
高太太看来对道痴印象颇佳，吩咐人搬了凳子，叫他近前坐了，叙起家常来。
三郎被杨大太太盯着不自在，转过头去，就见容娘笑吟吟地看着道痴。
姨母太热情了些，三郎隐隐地觉得有些不对头，看了看旁边的杨大太太不由皱眉，寻了个由子，拉着容娘出来，低声道：“大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三郎不是别人，可是你我的亲兄弟……”

第一百七十三章 起争议姊弟生嫌隙
听了二郎的话，容娘不由挑眉道：“春宁那样的品貌，还配不得二郎？三郎莫不是糊涂了？”
三郎涨红了脸，带了几分恼，道：“姐姐明知道大舅母曾有心……已被母亲婉拒了的，何苦还要将二郎拖下水……”
三郎虽说才十四岁，可是他的终身大事已经不少人惦记，其中最为关注的不是王杨氏，而是侍郎府的大太太郭氏。
虽为侍郎府的嫡长媳妇，可大太太郭氏的身份却很尴尬，只因她出身寒门，家里不过是举人门第，不只是填房，当年还是在杨家大爷病重时是以冲喜的身上嫁进杨家的。不过杨家大爷到底没熬过去，续娶半年就撒手人寰，留下一个遗腹子，就是侍郎府大房独生女春宁。生父早逝，母族寒微，又无亲手足兄弟，即便有个侍郎祖父，春宁的亲事也难办。
联姻虽是结两姓之好，可想要在门当户对的人家选亲事就很难如意，愿意提亲的人家，不是为了攀附杨家，就是旁枝庶孽之流。真正优秀的子弟，又怎么会愿意迎娶春宁这样的女儿。在世人眼中，丧父孤女虽不在“五不娶”之列，可也实不是有福泽之人，当然不是媳妇的好人选。
杨大太太妙龄寡居，独女就是她的命根子，一心想要给女儿找一门合意的亲事，金钗之年便开始托婆母妯娌帮忙相看，两三年下来，却是总没有合适的。并非想要攀权富贵，而是想要找个家里人口简单，对方品貌出挑的。可这样的女婿人选，多少人抢着，哪里能轮得着春宁。
直到去年，王青洪阖家进京，杨大太太一眼就相中了三郎。
三郎虽比春宁小一岁，可敦厚稳重，不类京中少年轻浮，是个一眼能看透的好孩子。又是杨家的外甥儿，亲上加亲，“姑做婆”也是世间常有的。
王杨氏在京时，杨大太太便提过一遭。王杨氏怜惜春宁，可侄女是侄女，媳妇是媳妇，只推说三郎年幼，婉拒了此事。
郭氏显然没有死心，每次见容娘与三郎，依旧有结亲之意。
这样行事，就有些惹人厌，以容娘的脾气，早就避而远之。偏生杨大太太虽有些清高孤僻，春宁却是品貌俱佳，是个极可亲可爱的女子。容娘即便同意王杨氏的决定，也为这个表妹的亲事悬着一份心。
因道痴进京，容娘就想到道痴身上。
即便道痴曾为天子伴读，可论起门第，好听些也不过是“书香门第”，实际上不过是乡绅人家。
春宁再有不足，首辅侄孙女，侍郎嫡孙女，说给道痴也是下嫁。
三郎并不这样认为。
他进京大半年，对于人情道理，也不像过去那样天真。生母拒绝娘家联姻之事，是有些势利，可也是一片爱子之心。
除了宗族，母族，妻族也是最重要的亲戚这一。
宗族、母族，都是不可选，唯一能选择的就是妻族。选的好了，是可以依仗的助力；选的不好，说不定就被拉后腿。尤其是立志出仕的，妻族很是重要。
春宁的不足归根结缔就是一个字，“孤”，无父兄可靠，无母族可依。即便祖父为京堂，可也是花甲暮年。叔伯兄弟即便有出仕的，不是隔房的，就是堂亲。母族那边，更是指望不上。
如此一来，迎娶春宁，得到的好处不过是借机与杨家成为姻亲，这也是门当户对的人家不愿意与之结亲、只有不入流的人家愿意攀附的缘故。
王家本就是杨门女婿，自然没有“亲上加亲”的必要，王杨氏才会拒绝的毫不犹豫。
三郎知晓内情，并不赞同容娘的话，摇头道：“二郎家中人口单薄，母族亦不繁，正应寻一门得力的妻族做与力，这亲事不妥当，姐姐还是不要搀和。”
容娘竖眉道：“怎么不妥当？我晓得二郎多了‘天子潜邸伴读’身上，多少人盯着，并不愁亲事。可那些都是什么人家？不是心思不正爱钻营的，就是想着用庶女族女拉拢人的。真正的好人家，谁不是爱惜羽毛的，哪个会将嫡女下嫁个小秀才？只有大舅母这样，爱女心切，才会不挑门第，要不然就不是结亲，而是结笑话。”
至于妻族的助力，对旁人来重要，对道痴来说反而可有可无，因为他直通内廷，只需忠君本分，前程定是一片光明。
三郎依旧皱眉，道：“谁家都可，只不能是杨家。”
容娘冷哼道：“杨家不是你的母族，是你的仇家了？本是极妥当的亲事，大舅母找到合意的女婿，二郎也有了杨家做依靠，省的在京里被这个那个算计了去，你作甚这般拦着？”
三郎看着容娘，正色道：“杨家是姐姐与我的母族，却非二郎的母族。外祖家的表弟、表妹们都是眼高之人，连我与姐姐都被曾被他们视之为‘乡下来的亲戚’，何况二郎？你我还罢，骨肉之亲，即便表弟、表妹们有无礼之处，总要看在长辈面上忍下。二郎好好的男儿，为何要去看他们的脸色？”
容娘被噎住，犹豫道：“不至于此吧？二郎即便出身低些，可毕竟曾为天子伴读，哪里好轻慢？”
三郎叹气，道：“若是二郎与旁人家结亲，即便私下被挑剔门第低些，可面上多是会笑呵呵地亲近；若是与杨家议亲，除了门第，少不得要将嫡嫡庶庶也翻出来说嘴，将二郎视若孽庶赘婿之流。姐姐也是疼二郎的，怎么忍心让二郎落到那样的尴尬境地。不说旁人，就是叔祖母，绝不会点头二郎与杨家结亲。”
容娘讪讪道：“我也是好心。春宁眼见就及笄，大舅母往这边来的越发勤。若是她拉下脸来，去求外祖父、外祖母做主，不管亲事成不成，为难的还是你。瞧着这样子，要是做不成亲事，怕就要成仇。”
三郎望着容娘，神色有些复杂，低声道：“姐姐真当二郎是兄弟么？”
容娘闻言，气的浑身发抖，咬牙道：“不过是就二郎的亲事提一句，就是不当二郎是亲兄弟？！我这些年，哪里对不住他？若是张三李四，我管他娶哪个。我好好的人，连拉媒保纤的事情都做了，说到底不还是为了给你解围，你不领情就罢了，竟还用话刀子扎我的心！”说罢，也不等三郎回话，转身就走。
三郎看着容娘的背影，轻声道：“为何方才介绍二郎时不直接点明是族弟，而是含糊了，在姐姐心中，是不是轻贱二郎为孽庶出身，才会觉得他应该乐呵呵地应下太太给我推了的亲事？”
容娘站在几步外，背对着三郎听完了这一番话，好一会才转过头，冷着脸道：“好一个兄弟情深，你是好哥哥，那个是好弟弟，我这个出嫁的姐姐倒成了旁人！庶出就是庶出，就算是出继，也抹不去生身父母，你还能替他瞒一辈子？”
三郎面露疲惫，望着容娘，没有再开口……
※※※
高太太房中，即便有高孟翔陪着，道痴也有些坐不住了。初次拜见，这高太太也太热络了，杨大太太的目光则是带了挑剔，气氛很是怪异。
偏生高孟翔只当高太太是“爱屋及乌”，笑嘻嘻地在旁，不时附和着高太太赞道痴两句。虽才认识两日，可在他看来，这个小舅子也是好的，当得起三郎过去的称赞。
即便道痴低头扮腼腆，可高太太与高孟翔母子两个一唱一和的，盏茶的功夫就将道痴的情况，说了个七七八八。什么十三岁的生员，新皇的潜邸伴读，国子监读书，外加上各种美好的品行，忠孝勤勉之类，美誉连连。又感叹他孝顺祖母，小小年纪就支撑门户，辛苦不容易等等。
使得杨大太太的目光，在道痴身上逗留的时间又长了些。
这般赤裸裸的夸奖，即便道痴向来淡定，也忍不住红了脸。
真是如坐针毡，若不是眼前是容娘的婆母、三郎的姨母，道痴早就起身。不过是看在那二人份上，忍耐应付而已。
他毕竟不是真的十四岁，听着听着，察觉出不对，心里也沉了下去，应付的心思也淡了几分。
这时，容娘与三郎回来。
道痴看了容娘一眼，正与容娘的视线对上。容娘移开眼，上前把着茶盏给高太太与杨大太太续了茶，笑道：“娘再夸，二爷与媳妇就醋了，媳妇这族兄弟性子腼腆，怕是臊得坐不住。”
高太太看了容娘一眼，见她眼圈泛红微愣，没有再揪着道痴说话，笑着打发高孟翔带了两人去前院吃茶。
离了高太太的院子，道痴已经没有闲话家常的兴致，正想着寻个什么理由告辞，就听三郎道：“姐夫，安陆那边随扈来的几个世交长辈，昨日没见着，今日当去拜会一二，晚去了不恭敬，我与二郎就先过去了。”
高孟翔停下脚步道：“那也不差这一顿饭的功夫，二郎头一次来家，还是等用了饭再过去也不迟。听说你们今儿过来，你姐姐早就吩咐厨房预备了席面，都是南边的菜。”
三郎依旧坚持，高孟翔还真是个脾气好的，并无不快之色，只是道：“若是着急，先去也罢，左右这边也不是外人，改日再带二郎过来。”
三郎应了，并未再进仪门辞别，请高孟翔代为告罪，便带了道痴离开了高家。
待到上了马车，三郎方带了几分别扭，对道痴说：“二郎，我与外祖家的亲戚向来不亲近，实不耐烦应付那边的长辈，没有问二郎就替二郎推了这边的席，是我的不是。我这就带二郎去京里最好的馆子，好好补上这一顿……”

第一百七十四章 遇犬吠道痴笑出手
三郎说去最好的馆子，可是他在京大半年，所熟悉的地方不过是府学胡同到国子监那一片。
因那一代汇集天下举子，周边商业倒也算是繁华，有半条街专门是各种茶楼酒馆等铺子，三郎带道痴去的却不是那里。而是过了商业街，转到旁边一个略微僻静的小街，进了街口一个挂着幌子的四合院。
与京城常见的四合院布局差不多，只是偶尔青衣伙计的人影在院子里穿梭，却没有市井茶肆酒馆的喧嚣声。
“私房菜？”道痴看了看周边，问道。
“私房菜？”三郎听了，想了想，道：“这样说也算妥当。别看不起眼，却是这一片最好的馆子。里面的掌勺，祖上曾做过文宣公府的掌勺，后来迁居京里，就在国子监这里开了这个馆子，只说是为了糊口，不敢侮了孔府名声，就没有挂匾额出来。”
怪不得三郎会称这里是最好的馆子，在读书人眼中，孔府是圣人门第，尊崇不亚于皇家。从孔府流传来的孔府菜，能得到推崇也就不足为奇。
早有伙计听到动静，迎了出来，一边殷勤带路，一边问道：“两位客官，可有预定？”
三郎摇头道：“没有，临时过来用个便席。”
伙计将二人引到东厢，里面都是雅间，路过时，隐隐地听到里面的说话声，也不大真切。
等到了雅间，伙计上了茶水，而后奉上一个竹简，上面是几种便席席面。
三郎递给道痴，道痴摆摆手道：“三哥来过的，还是三哥来点，我客随主便。”
三郎扫了眼竹简，点了一套素菜为主的便席。
“听七哥说，二郎这两年也沾荤腥了？可还有什么忌口的没有？”三郎想着昨日在顺娘家的宴席上，也是有鸡有鱼的，就想起这茬来，开口问道。
“旁的还罢，只是还忌大荤与狗肉。”道痴回道。
最终破了荤腥，还是因王宁氏的缘故。老人家爱重这个嗣孙，怕他有出世之心，也怕他年幼身子骨长不结实，常常为他茹素的事情忧心。
道痴对于佛祖虽没有什么不恭敬的，可到底不是真和尚，一来二去的就也破了戒。只是猪肉与狗肉，他是从来不沾的。
早先在书中看宋之前的书上，将猪肉成为“脏肉”，富贵人家是绝对不吃的，只有百姓人家才会养猪吃猪肉，道痴还觉得古代的门阀士绅阶层太矫情。
等到了大明，道痴终于明白早先富贵人家不吃猪肉的原因。
大多数的人家，猪舍与厕所是连着的。厕所在上，猪舍在下。只要见过那个建筑格局，即便猪肉再香，也不会让人生食欲。狗肉的道理差不多，所以两者才被成为“脏肉”。
三郎闻言松了一口气，道：“这样就好。你到底是下山了，本不用守着戒。今日匆忙，没有打发人提前预定席面。改日提前订了，咱们再来，这里的燕翅席是最出名的。只是炮制起来耗费功夫，必须要预定不可。”
道痴点头道：“左右这里离家也不远，总有尝到口的机会。”
三郎没有再提高家与容娘，道痴也没有问及，两人说起学子监里的事。
道痴虽在陛见时，得了入监读的口谕，可并没有其他凭证，将惊蛰留在会同馆，就是等陆家的消息。
陆炳也是奉旨入监，这两日总有章程出来。
国子监虽是最高学府，可与后世的大学还不同。监生分举监、贡监、萌监、例监。举监是京城会试落地举子，贡监是地方官学选送，萌监是三品官以上或勋戚子弟，例监则是监生有缺额时平民通过纳粟于官府后入学的子弟。
虽说三郎提前半年入监，可是因国子监内实行分堂教学与积分制，三郎现下还在六堂中初级三堂之一“正义堂”。道痴与陆炳入学后，进的也是初级三堂，只是进的是“正义堂”，还是“崇志堂”、“广业堂”就不好说了。
按照国子监的升级要求，在初级三堂学习一年半后，经考试合格者升入中级两堂“修道堂”与“诚心堂”，再一年半后合格者入高级的“率性堂”。
“率性堂”每月有月考，文理具优者一分，理优文劣者半分，批谬者无分，积满八分者给予出身，入诸司衙门历练政务，一年后合格者在吏部听选任官，完成出仕之路。
如此说来，如果不考虑科举，只想要个国子监出身的话，最少需要五年，实际上在国子监的监生熬上十年八年的不乏其人。
除了一些挂名的贡监与例监除外，国子监在读的监生年限是二十五岁。如此一来，入学的年纪，就多集中在十五岁上下。
不管是勋贵子弟，还是民间少年取得功名者，这个年纪都是意气风发、青春张扬的时候，国子监里就少不得各种争斗。
国子监监规本十分森严，监生不能外宿，出入国子监也十分不得自由。只是正德皇帝不重视文治，是个十分随性的皇帝，国子监的管理也松懈下来。国子监的请假与门禁制度，也早就不如以往。
三郎这才能请了数日的假，并且时而外宿。
三郎讲的仔细，道痴也听得认真，只是兄弟两个都明白，他们并不是指望国子监的出身去的，而是冲着国子监的乡试名额。至于直接参加会试，那是举监的事了。
南北国子监生，可以不限籍贯，参加南北直隶的乡试。
虽说去年的殿试延到现下还没有进行，可是明年又是乡试之年，后年是大比之年。道痴与三郎兄弟两个需要做的，就是勤奋学习，参加明年的乡试。
参加乡试的名额虽不难，可是并不是谁都有胆识尝试的，只因朝廷对国子监考生有一定数量的举人定额。实际上，因国子监衰落，每次乡试的监生实际中举数都到不了这个定额。如此，考生压力颇大。中举了自然万事好说，落榜的话就不只是丢人，还在师长同窗跟前落个“手高眼低”、“志大才疏”的评语，接下来的监生日子就不好过了。
因此，许多监生依旧选择回原籍参加乡试，就是这个道理。
对于道痴与三郎来说，这个顾虑却不大，首先两个年纪小，榜上无名也说不得什么；其次是两人志在科举，并不在“国子监出身”上，对于师长同窗的点评也就没那么看重。
说话的功夫，伙计带了人陆续送了吃食上来。
四碟四碗的，摆了小半桌子，因是便席，并没有太耗时的菜，用的食材有鱼子、干贝等海八珍，也有豆腐、豆芽等常见的东西，不过到底是不负盛名，道痴吃得津津有味。
见他吃的香，三郎脸上也添了欢喜。
“明儿让人订个初一的席面，监里朔望日例假，到时二郎办完学籍后，咱们再来这里。”从雅间出来，三郎喜滋滋的说道。
道痴捧场道：“借了三哥的光，倒是饱了口福了。等祖母进京了，也订两个席面往家里给祖母尝尝。”
话音未落，就听人嗤笑一声道：“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真是头一回听说，这里的席面还外卖。哪里来的土包子，真是笑死人了。”
道痴与三郎沉下脸，顺着声音望去，就见北房门口，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是个满脸倨傲的锦衣少年，摇着扇子，冷笑着望向这边。
这锦衣少年态度嚣张，可身后站着的那些人却是神色各异，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这少年不仅语调嘲讽，还满脸恶意，实不像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道痴皱眉，不禁看了三郎一眼。
三郎满脸气愤，冷冷地望向那锦衣少年。
那锦衣少年扬着下巴，冷哼一声道：“王家还真是好家教，王三郎行礼都要人教导么？”
这锦衣少年并不是陌生人，论起来还是三郎的表兄弟。他是首辅杨廷和的外孙，以他六品官之子的身份，本没资格入国子监。不过他祖父是京堂，有资格萌及子孙，并非走的杨家门路。
两人都是杨家的外孙，隔房的姨表兄弟，即便不亲近，也不当如此敌对才是。只是这金文章十四岁中了生员，在同辈表兄弟中本级为自傲，没想到来了一个三郎，十三岁就中了生员。
金文章能挑剔的，只有三郎借着杨家萌生名额入监之事，门第不如金家之事。每次见面，少不得冷嘲热讽。
杨家小一辈，之所以对三郎有诸多不满，金文章从中没有挑拨。
长幼有序，三郎又是不爱计较的性子，换做平日，当是懒得与之计较，可现下，想着弟弟在身边，莫名遭人侮辱，三郎实在气愤难平，面上反而从容起来，淡淡道：“阴阳怪气，口吐恶言。我实在是有些不敢认，请问尊驾可姓金？还是我眼花错认了人。”
金文章挤兑三郎惯了，没想到他会回嘴，噎得满脸涨红，怒道：“好你个王珺，没教养还罢，眼睛也瞎了不成？”
三郎摇摇头，面无表情道：“看着还真是有些眼熟，莫非真是表兄。”
旁边看热闹的少年多有眼色，只有个身形痴肥的，带了几分巴结道：“金少爷勿恼，不过两个穷酸罢了。”
道痴旁观这一会儿，自然也看出个七七八八。
除去这个锦衣少年外，其他人除了那个胖子之外，穿着打扮都差不多，当是从国子监里出来的监生。那些人之所以没有帮腔的，应是知晓三郎的身份。
三郎从三品官之子的身份且不说，主要还是杨家外孙。
杨家的人能欺负，旁人要是敢伸手就过了。这后插嘴的胖子多半不知晓三郎身份，才会没眼色地开口。
金文章却没有制止之意，挑着眉毛道：“穷酸不穷酸的，到底是远亲，笑话闹大了，也丢少爷的脸。”
三郎到底不是爱斗嘴的性子，回了两句也意兴阑珊起来，转头对道痴道：“二郎走吧，没得为了不相干的人，坏了心情。”说罢，不再理睬金文章，转身走向大门口。
早在进京前，对于杨家与姻亲故旧的资料，道痴就借着嘉靖的光，看的齐全。
因此见两人提及“金”姓，道痴便晓得这锦衣少年的身份，工部尚书金席之孙、翰林院编撰金承轩之子金文章。
瞧这金文章的做派，还有三郎的恼怒，两人的摩擦不是一回两回。
三郎不愿让道痴受欺负，道痴也不愿意三郎受气，一边随着三郎转身，一边轻飘飘道：“三哥，若真是亲戚能帮就帮一把吧，大热天的，真要笑死了也不能不埋。那不是成了一堆臭肉。”
三郎笑道：“二郎说的也是，真到了那个地步，总要费几两银子。”
后边的金文章却是气个半死，高喝道：“小子，站住！”
道痴哪儿会搭理他，嘻嘻哈哈，拉着三郎脚步不停地出门。
金文章带了众人追到街上，高声喝骂着，想要扑上前来，被旁边的同窗拉住。因离路口不远，人来人往的，不是监生，就是国子监的师长，拌几句嘴可以，真要动起手来，可不是好事。
金文章只能咬牙切齿，盯着三郎的背影，口中“小人、乡下佬”不断，想着下次遇到如何报仇。
不想，道痴这会却站住，轻声道：“三哥，国子监外监生斗殴，可有什么处分？”
三郎闻言，忙拉住道痴道：“二郎不可！学里规矩严，即便是在国子监外，监生也当自律，捅到监里可不是闹着玩的。”
道痴转过头，看着众人拉着金文章的胳膊，明白众人的顾虑。街道两旁，不少人驻足看热闹。
他点点头，道：“既是动不起手来就好，三哥且等我一等。”
三郎正疑惑，道痴已经转身，大踏步走到金文章前，大声道：“你无故辱骂我族兄，我族兄性子宽和，不与你计较，你又追上辱骂，实是有辱斯文，不配为圣人子弟！”
金文章被骂得一时没反应过来，旁边的几个监生也面上讪讪的，放下金文章的胳膊。
道痴继续喝道：“我族兄是好性的，我却不能坐视他受辱，你还是住口吧！”不等说完，已经抡起胳膊，冲着金文章脸上甩了下去。
他年纪虽小，可是多年锻炼下来，一巴掌的力气，哪里是一个书生能受的。
金文章被打得身子一趔趄，往一边歪去……

第一百七十五章 余音（大结局）
道痴怒打金文章，三郎又惊又愧。惊的是平素安安静静的道痴还有这般火爆的时候，愧的是自己这个做兄长的不能护着弟弟不说，还连累弟弟跟着吃挂落。
因在私房菜馆子就在国子监左近，这一场少年“武斗”落到不少有心人眼中。之前对于道痴这位“天子昔日伴读”有心观望的，这下也多是熄了心思。不过一乡下顽童，实不堪大用，也没什么可忌惮。
王家在京的诸位族人，对于道痴的“轻狂”比较不满，寻了道痴“婉转”相劝。道痴只做不解，与王氏族人并不亲近。
消息传到宫中，有人在嘉靖跟前谗言，说是道痴丢了他的脸，引得他发怒。嘉靖面对群臣掣肘，宫人也使唤不便利的情况下，早就憋了一肚子气。听到道痴打架的消息，不相信他“轻狂骄横”，反而觉得他定是被欺负的狠了才奋起反抗，心中隐隐作喜不说，还深以为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再被动下去。
道痴打架之事终是不了了之，开始了国子监做监生涯。
金文章视王氏兄弟为仇寇，背靠张国舅府子弟，屡次三番找兄弟二人麻烦，都被兄弟二人化解。
三郎母家杨氏，因三郎与道痴交好一事，多有异议。三郎不为所动，与杨家几位表兄渐行渐远。
十月里，兴献王妃銮驾抵房山。王家十二房崔氏、杨氏婆媳至京，为的是三郎婚事，还有容娘怀孕之事。宗房大老爷则是为王琪与郡主婚事，也随之王府仪仗进京。
王妃銮驾在良乡暂停，王家诸人先一步进京。
为谢三郎对道痴的照顾，王宁氏往王宅探看崔氏婆媳，不想出来时，马车被醉酒的崔氏侄孙崔裕安所惊，将老人家摔伤。
顺娘得知消息，动了胎气，早产生女，产后雪崩而亡。
王宁氏本就病重，道痴瞒下容娘的消息，却被来“请罪”的崔氏揭破。王宁氏伤心过度，伤心欲绝，告诫道痴，即便三郎再宽厚，也不要同十二房再有瓜葛。人有害虎心，虎有伤人意。
道痴正怀疑自己进京的决定是否正确，对于王宁氏的告诫自然遵从。
三郎虽是黯然伤心，可是在听了道痴直言相告后，不想道痴为难，兄弟两个就此疏离。对于崔裕安，他也因顺娘之死，隔阂渐深，引得崔氏不满。
宗房二老爷借口王宁氏卧病，道痴年幼，想要道痴依附，被其所拒。
少年嘉靖正为兴献王妃进京的礼仪与朝臣僵持，闻讯多有体谅，还派了太医为王宁氏诊治，王宁氏终于熬了过来，身体却不复以往。
随着兴献王妃得封兴国太后，随之进京的两位郡主也得封公主。
因在国孝中，两位公主的亲事并无安排。
王琪的锦衣卫生涯尚未开始，就遭遇名声危急，被一大腹便便青楼妓子追到京中。这背后有安陆世家在背后推波助澜，也不乏王氏族人的痕迹。
王琪心灰意冷，找到道痴处，猛吐口水，喝的伶仃大醉。道痴预留他安置，被宗房大老爷使人接了回去，命令他“安抚”那青楼妓女。却是意外发生，那青楼妓女“自尽不成”，划伤了王琪的脸。
一场大戏终于落幕，道痴对王家人的决定非常失望，王琪亦心灰意冷，彻底搬出王家，正式入职锦衣卫。
张太后借口王琪毁容，催促嘉靖悔婚，有心让张家人尚主。同时，张太后频繁召见侄女进宫，有心想要小张氏为后。
一年国孝满，在大公主的坚持下，嘉靖依旧下旨，命王琪尚主；同时，下了第二份赐婚旨意，赐小张氏与道痴为夫妻，彻底断了张太后的盘算，也正式与张太后撕破脸。
朝廷大礼仪之争越发激化，王氏宗房因是驸马家人的缘故，所有在职男丁都去职。
道痴安排人教唆崔裕安，使得他赌瘾越来越严重。崔裕安先是想法设法跟崔氏讨钱，不能满足后，就生了歹心，竟然勾结地痞绑架了年幼的五郎。
虽说崔裕安行事露了痕迹，被崔氏、杨氏察觉，事情终败露，可阴错阳差之下，五郎已经被拐卖到外地，失去了线索。
杨氏病倒，杨家人为杨氏张目，要处置崔裕安。
崔氏拦不住，便求三郎，三郎本对崔裕安积怨颇深，不为所动。无奈之下，崔氏终于对三郎吐露实情，三郎本是小崔氏所出，是崔家的外甥儿，与崔裕安是亲表兄弟。因道痴天生痴傻，崔氏为十二房的体面，也为了让三郎有个更好待遇，才趁着杨氏产后昏厥，将两个孩子换了。
三郎震惊不已，想着自己与崔裕安相似的某特点，又想着道痴与杨家舅舅的相似处，还有崔氏隔绝道痴与杨氏的种种举动，尽管痛苦不堪，可也相信自己并非杨氏亲子的说辞。可他却不相信崔氏所说道痴天生痴傻之事，反而认定崔氏有私心，为了崔家缘故，才以庶冒嫡。
想着道痴自小长在庙里，刚回家就被逼的出继安身，三郎愧疚不已。
被良心折磨，三郎病重，杨氏挣扎起来照看三郎。
越是感受杨氏慈爱，三郎越是羞愧难当，只觉当年旧事虽不是自己所为，可自己也在其中。杨氏最是慈爱之人，却落到亲生母子离散。三郎终是忍不住，无法坦然接受杨氏的关爱，写了两封信，一封给杨氏，一封给道痴，在信中说破了当年换子秘辛。而他自己，想着因崔家人卖到不知何处的五郎，便离开京城，开始寻弟之旅。
崔氏却是使人盯着三郎，先杨氏一步拿到两封信，使得杨氏错过知晓真相的机会。
十二房两个孙子，一失一走。
杨氏只当三郎去找弟弟，还在满怀期望地等待。崔氏却是看了三郎的留书，晓得他离意已绝。
崔氏没了孙子，很是愁苦，拿出私房，买了四个好生养的婢子，没等打发管家送往广西，就得到王青洪平调入京的消息。
王青洪进京，升任太仆寺卿。崔氏选了四婢，盼着儿子延续血脉，却一直没有消息，最后死活请了大夫来，才晓得王青洪在去广西任上时，因水土不服才重病一场，而后便在房事上有碍。
嘉靖元年乡试，道痴以国子监生的身份，在京应试，中了解元。三郎始终未归，也没有音讯回来。
崔氏添新孙冤枉落空，期待三郎回来的最后一丝侥幸又破灭，将主意又打到道痴身上，以十二房断了血脉为由，想要让道痴归宗。杨氏自是不肯，王青洪也因三郎的缘故，不肯答应崔氏的提议。
崔氏实没法子，只好私下里给王青洪看了三郎的留书。
王青洪虽恼怒崔氏当年任意行事，可也因对杨家的忌惮，晓得此事不能告知杨氏。又因血脉传承之事，他便给族长写了一封信，提及自己“房事有损”的不足，又提及五郎被拐卖、三郎走失两年无音讯，提及王崔氏盼孙心切，将道痴归宗之意。
宗房因子孙免职元气大伤，道痴所在外九房与宗房又疏离，反不如十二房与宗房同气连枝，族长有意促成此事，便亲自到京。
不管族长如何劝说，道痴皆不为所动，虽不知三郎为了迟迟不归，可他却不愿意再与十二房扯上瓜葛。
直到崔氏亲自出面跪求王宁氏，王宁氏实是为难，道痴才终于松口，可也不同意归宗，而是答应若是三郎十年不回，他愿意将次子过继回十二房为孙。
崔氏与王青洪虽不满意，也无法可想。
王杨氏心情最是复杂，一方面牵挂没有音讯地两个儿子，一方面迁怒道痴的同时，不知不觉地关注道痴的各种近况。
嘉靖二年朝廷上的大礼仪争端越发厉害，道痴参加了春闺。在嘉靖帝有心偏袒之下，点了探花，赐官中书舍人，同年与小张氏完婚。
嘉靖三年七月，发生“左顺门廷杖”事件，“大礼仪”之争暂时落幕。
杨家随着杨廷和辞职，杨慎流放，其他人也在“大礼仪”之争中纷纷落马，罢官的罢官，问罪的问罪。
王青洪并未援手，可还是传话给道痴，让其拉扯杨家一二。
道痴因长大成人，容貌越发肖像杨家人，王杨氏只当他与三郎兄弟两个长得像，才看着越发眼熟。杨家人却发现其中古怪，开始探查十二房当年之事。因隔的久远，当年十二房的老人又都换了，并未发现蛛丝马迹。
还是崔裕安落魄之下，听崔氏提及此秘闻，将他当成资本，主动找到杨家人，敲诈了杨家人一笔银子。
换子的事情终于揭开，王杨氏怨恨了亲生子二十来年，实不知该如何面对。崔氏在杨家失势后，早有心揭开此事，在王杨氏追问下，顺水推舟拿出了三郎的“诀别信”，杨氏说不清是痛是悔。
道痴亦知真相，并没有如崔氏的怨，重新回到十二房做嫡子，依旧做外九房嗣孙。
三郎终于找到五郎，悄悄地送王琪处，他本打算再次离京，被王琪与道痴留住。他虽然没有走，可也没有回王家，而是放弃了科举之路，而是入了锦衣卫做了文职。
在“左顺门廷杖”中五品以下官员被杖毙十六人，罢官者翻倍，六部一下子就腾出许多空缺。
道痴得此机会，从七品的中书舍人直接升为正六品吏部主事，开始一步一步走上天官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