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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偷天下3：悲欢无情
作者：郑丰
内容简介
 明史隐藏了这个故事 明朝是一个首创特务机构的朝代，也是一个出各类疑案的朝代。明孝宗，被誉为明朝最好的皇帝之一，其身上竟然也发生了偷天换日的故事？其真实身份不是汉人，而是蛮族？ 神偷组织的大本营三家村举办一场神偷大赛，夺得第一的却是一个身世成谜的小乞丐；胡家族长神秘死亡，在朝廷的追剿下，三家村的宝藏离奇消失；权倾朝野、心怀叵测的宦官，却是十多年前被抓入皇宫的瑶族俘虏；心狠手辣的万贵妃，处心积虑杀嫡，却被小皇子顺利长大。几件貌似毫不相关的事件，却因同一个人而串联起来，牵一发而动全身，当小乞丐被净身送入皇宫，一场关系大明血统的阴谋慢慢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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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太监汪直
在见过仝寅之后，楚瀚便清楚地知道自己必得回去京城，就近保护小皇子。但他记着自己对怀恩的承诺，仍未想妥应当如何入京，才不会自毁诺言、触怒怀恩。他在京城外的小镇上待了几日，此地离京城不远，他想探听一些京城中的消息，再作打算。
这日他带着小影子走在街上，忽见一个童子迎面走来，向他行礼，递上一封信，说道：“楚师傅，主人派我送信来，邀您相见。”
楚瀚甚是惊奇，低头望向那童子，见他十来岁年纪，面孔白净，却是从未见过，怎会认出自己？他惯见宦官的神态举止，看出这童子是个小宦官，不知为何却穿着常人的衣服。他打开了信，但见里面写着一段字：
楚公公钧鉴：睽别多年，急盼相见，有要事相商。善贞字
楚瀚一惊，他知道“善贞”是纪娘娘的名字，连忙问道：“人在哪儿？快带我去！”那小宦官道：“请跟我来。”
楚瀚随那小宦官走去，心头十分兴奋，盼能即刻见到纪娘娘，但随即想起：“娘娘怎可能离开皇宫，来到这京城之外的小镇之上？那么这小宦官究竟要带我去见谁？是了，想必是娘娘派出来传话给我的使者。”
他跟在小宦官身后，走入一条小巷，进入一扇偏门，里面是一座隐秘的宅子。二人穿过天井，来到影壁之后的一间厅堂上。但见堂上安然坐着一人，身着宦官服色，手中拿着一只茶碗，正自悠闲地啜着茶。他听见二人进来，眼也不抬，只淡淡地道：“你来啦。”挥挥手，那小宦官便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楚瀚望向堂上这宦官，但见他约莫三四十岁年纪，身形高瘦，面目清秀，浓眉大眼，皮肤略黑，光滑细嫩；手指纤长，指甲整齐，衣衫纤尘不染，显是个极为谨慎精细之人。
楚瀚感到这人有些眼熟，但宫中宦官逾万，他曾照过面的总有数千个，却始终想不起他是谁。他走上前去，向那宦官行礼，问道：“请问公公高姓大名？找我来此，是否有话要传给我？”
那宦官微微一笑，放下茶碗，抬起头来，但见他双眼精光闪动，面容隐含着一股难言的戾气和野心。他说道：“楚瀚，你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咱家姓汪名直，我们在宫中会过几次。”
楚瀚微微一凛，他当然听过汪直这名字，知道他曾在万贵妃的昭德宫中担任给事，后迁御马监太监，颇受万贵妃的信任，跟梁芳的交情也不浅。但他长年被万贵妃派去外地物色名驹，很少待在宫中，因此楚瀚对他的印象不深。这样一个万贵妃的亲信宦官，怎会持着纪娘娘的信来寻找自己？他忍不住问道：“原来是汪公公。这封信……”
汪直微微一笑，说道：“那是假造的，专为骗你乖乖来见咱家。”
楚瀚脸色一变，但见汪直仍旧微笑着，说道：“你别担心，纪女官的事情，宫中知道的人并不多。除了怀恩和他的亲信之外，就只有我了。只要我不去跟万贵妃或她手下那姓百里的爪牙说，就暂时不会有事。”
楚瀚心中一凛：“他这是在威胁我了。这人怎会知道小皇子的事？就算怀恩和手下口风不紧，但小皇子的秘密也不可能传到汪直这样的人耳里！”心中对眼前这人充满了不信任，冷冷地道：“现在我来了，你有什么话说？”
汪直笑容收敛，面色转为冷酷，说道：“楚瀚，咱们先说说往事吧。你的事情，咱家知道得可多了。你原是个流落京城的小乞丐，后来被三家村的胡星夜收养，学了一身胡家飞技。胡星夜死后，你跟锦衣卫作对，受了重伤，被扬钟山救活了，并治好了腿伤。之后你为了保护扬钟山，自愿跟随梁芳入京，被下入厂狱，打得半死不活。在牢中待了一年多，升格为狱卒，混得还算不错。成化五年，你被梁芳送入净身房，入宫服役。表面上你在御用监任职，但暗中干的，却是专替梁芳刺探皇帝和娘娘们的秘闻，偶尔也出京去替他罗织罪名，陷害忠良，盗取珍奇宝物。成化六年，你在宫中撞见了纪女官和初生的皇子，从此出手保护，日夜守卫。后来锦衣卫百里缎追查太紧，你不得不向大太监怀恩输诚求助。怀恩答应出手保护小皇子，条件是你得立即滚出京城，你才逼不得已，狼狈离开。怎么，楚公公，咱家说的可都对吗？”
楚瀚听到最后，只觉得全身冰凉。他在宫中的经历虽有不少人知道，但能从他做乞丐说起，以至发现小皇子和离京前后的，却绝对没有。他立时想到：“我定是被梁芳和怀恩出卖了，才让这人得知我的一切来龙去脉。”转念又想：“但是怀恩为人正直，行事谨慎，又怎会轻易对人说出小皇子之事？梁芳知道我出身三家村和我在宫中替他干些什么勾当，但并不知道我曾在京城做乞丐，也不知道小皇子和怀恩把我赶出京城等情；小凳子和小麦子知道我入宫后在梁芳手下办事，也知道小皇子的秘密，但不会知道我的出身和我暗中替梁芳办事的细节。张敏和他手下的宫女，甚至吴娘娘和她的宫女，对我的事情知道得更少。这汪直怎会对我的往事了如指掌？”
他离京已久，宫中有何变化，自然无法掌握，此时只能尽量镇定，说道：“你想如何，就直说吧！”
汪直脸上满是得意之色，更带着几分鄙视和不屑。他笑了起来，声音尖锐刺耳，说道：“你再听下去，便会明白咱家所为何来了。你当年在京城外被锦衣卫围攻，滚下堤岸，醒来后却出现在扬钟山家中。你可知是谁将你送去扬家的？”
这件事情楚瀚从未想出个头绪，他在大越时，曾向百里缎问及此事，但她也并不知道内情。难道当年出手救了自己性命的，竟是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太监？这人又为何如此沉得住气，多年来从未现身，从未说破？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汪直见他脸色变幻，露出微笑，举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似乎非常享受眼下这一刻，缓缓说了下去：“那时你年幼无知，不自量力，竟然出手去救那个姓上官的小娘皮。咱家当时便坐在那城门旁的茶馆之中，将你放走她的经过都看在眼里。后来咱家跟上那群锦衣卫，见到你被他们打得半死不活。等他们走后，咱家便爬下河岸，将你送去了扬钟山家。”
楚瀚隐约记得，当时茶馆中确实坐了一个年轻宦官和一个小宦官，但他仍旧不敢相信出手救了自己的就是这人，说道：“我怎知道你所言为真？”
汪直撇嘴笑着，又道：“咱家救过你，还不只这一回。韦来虎这个人，你可没忘了吧？”
楚瀚一呆，他在韦来虎的净身房中所受到的惊吓，这辈子绝不会忘记。而韦来虎为何独对他刀下留情，让他未曾净身便入宫服役，他却始终不知道原因。韦来虎当时只说是有人命他莫给他净身，因此没有下刀，但那人究竟是谁，楚瀚却从未能探明真相。
汪直凝视着他，微笑道：“很好，很好。你没忘了。当年给了韦来虎一大笔银子，要他放过你的，正是咱家！”
楚瀚呆在当地，直瞪着汪直，良久说不出话来。这人跟自己毫无瓜葛，自己在宫中数年之中，他也从未出面相认，却在暗中帮过自己这两个大忙，一次救了自己的性命，一次让自己免去了净身的一刀之厄！他忍不住问道：“你……为何要救我？”
汪直并不回答，却仔细地端详了他一阵子，才撇嘴说道：“你眼下这等模样，是不可能再混入宫中的了。可惜啊可惜！”
楚瀚自也清楚，他十六岁离京，在广西、大越、贵州、江西等地转了一圈，此时已有十九岁，身形结实，满面须茬，确实再也不能让人相信他是个宦官了。百里缎在大越时，只瞧他的模样，便已猜知他当初混入宫时必有弊病。想起百里缎，他不禁想到：“不知百里缎回到皇宫后，是否曾找韦来虎盘问？”忍不住问道：“韦来虎如何了？”
汪直淡淡地道：“你不用担心，咱家已经解决了。”楚瀚瞪着他，追问道：“什么叫解决了？”
汪直抬起下巴，手指轻轻敲击茶杯边缘，说道：“告诉你也不妨。那个叫百里缎的锦衣卫，一回京便将韦来虎捉起，向他逼问关于你的事情。我早他一步，预先割了韦来虎的舌头，让那混账逼问不出东西来。之后我看韦来虎撑不了多久，便派人去将他做了。”
楚瀚听他语气轻松平常，割舌杀人对他显然都是小事一桩，不禁背脊发凉，知道眼前这人是个不择手段的冷血刽子手，和百里缎的残忍狠毒大约不相上下。他吸了一口气，说道：“你仍旧没回答我，你我素不相识，当初为何要送我去扬大夫处，又从韦来虎手下救了我？”
汪直饶有兴味地望着他，说道：“怎么，救你就一定得有理由？你见到人家命在旦夕，或是见到小男孩儿要净身入宫，难道不会想救他一把？”
楚瀚道：“那你为何独独救我，不救他人？”
汪直哈哈一笑，说道：“咱家自有道理。说穿了，原因也简单得很，因为你对咱家来说最有用。”
楚瀚听他语气轻蔑冷酷，忍不住打从心底对这人生起强烈的憎恶。即使他一生最重恩情，却知道自己绝不会因为这人曾施恩相救，而心甘情愿替他办事。
汪直好像能看透他的心思一般，脸上的笑容愈发充满了鄙夷，说道：“咱家当然知道，当年虽救过你，但你不见得会为咱家所用。咱家还有别的手段，能让你死心蹋地替咱家卖命。不如现在便直说了吧，咱家知道怀恩将纪女官的那小崽子藏在何处！这母子二人的性命，都操在咱家的手掌之中。你若不想见他们被打入厂狱，受尽酷刑折磨而死，便得乖乖听话。”
楚瀚忍着怒气，说道：“我又怎知你所说为真？”
汪直眯起眼睛，眼中寒光闪烁，语音冰冷，慢慢地道：“咱家也不必如何，只要去跟万贵妃报个信，或是向她手下那叫百里缎的锦衣卫通报一声那小崽子的藏身处，那女人和小崽子立即就会没命。你以为怀恩保得住他们？我告诉你吧，咱家的地位此刻虽然比不上怀恩那老头子，可是总有一日会跟他平起平坐，不分轩轾。咱家和你以前的主子梁芳交好，二人联手，随时可以扳倒怀恩。怀恩一倒，你那忠贞善良、悲情苦命的纪娘娘，转眼就要打入厂狱，饱尝炮烙之刑。小崽子今年才五岁吧？五岁的小娃儿下了厂狱，要活过一两日，只怕也不容易。”
楚瀚怒喝道：“不要再说了！”
汪直脸上笑容不减，凝望着他，满面揶揄之色，说道：“当年你在三家村，柳家的少爷曾仔细观察过你，早将你的性子摸得一清二楚，都报告给咱家知道了。啧啧，果然不错，你就是这副德性，要将你玩弄在股掌之中，一点儿也不难！”
楚瀚陡然欺上前去，展开虎侠传授的点穴功夫，右手扣上了汪直咽喉要穴。他身法奇快，汪直尚未反应过来，已被他制住，楚瀚手上只要一发劲，汪直便会当场毙命。汪直脸上却毫无惧色，甚至毫不惊讶，神色自若地笑道：“怎么，你要破你三家村的杀戒，杀死曾救过你两次性命的恩人？”
楚瀚心中愤怒已极，真想就此杀死了他。但听他提起三家村杀戒和自己欠他的恩情，就在这一犹豫间，汪直左手陡出，点上了他胁下穴道，接着一拳打上楚瀚的脸颊。汪直出手飞快，招数诡异莫测，显然精擅擒拿短打功夫。楚瀚武功原本有限，应变不及，穴道被点后，顿时半身酸麻，被汪直一拳打得往后跌出，摔倒在地。
汪直站起身，走上前狠狠地踢了他一脚，铁青着脸，厉声喝道：“不知好歹的小子！是什么斤两的玩意儿，竟敢对咱家动手！我要叫你知道厉害！”说着又是一脚踢上他的小腹，这回踢得更重，楚瀚抱着肚腹，忍不住呻吟出声。
汪直冷冷地道：“你听好了。汪直是什么人，岂会跟你这小毛贼虚耗时光？我说到做到。你不听我的任何一道命令，我立即便让那小杂种死得惨不堪言，让那姓纪的贱人在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宝贝儿子饱受折磨而死！你信不信？”
楚瀚在地上缩成一团，只觉小腹疼痛已极，更说不出话来。他听汪直语气中对纪娘娘和小皇子似乎怀有甚深的愤恨，暗觉奇怪，但此时也无法多想，又知道眼前这人确实可能说到做到，当下咬牙道：“我信。”
汪直冷笑一声，说道：“你信便好。你杀不死我，也不能杀我。此后我便是你的主人，说的话，就是你的圣旨。我要你做什么，你若敢回嘴半句，或有半点不遵，后果便会直接落在那贱人和那小杂种身上。你听见了吗？”楚瀚低下头，说道：“听见了。”
汪直道：“好！你这便跟我回京去吧。”
楚瀚爬起身，抹去嘴边血迹，说道：“但是我答应过怀公公，永远不回京城。”汪直嗤笑道：“怀恩要你永远别回京城，亏你这小子蠢如猪豕，就这么答应了。你怕他作甚？”
楚瀚摇头道：“我不是怕他，这是他答应我照顾、保护小皇子的条件。汪公公，我离开京城的这几年中，直至今日，小皇子并未被人发现，是吗？”
汪直侧眼望向他，说道：“是又如何？”楚瀚点头道：“怀公公做到了他所承诺的事，我又怎能毁约？”
汪直“嘿”了一声，只觉这小子蠢得不可理喻，但见楚瀚神色认真，似乎心中确实记挂着守约之事，只好耐着性子道：“你这蠢蛋！听好了，你如不跟我回去，我立即便去揭发小皇子的事，怀公公保不住他，岂不是毁了约？与其让他毁约，不如你先毁约。何况你悄悄回去京城，他又怎会知道？”
楚瀚摇头道：“不，我若毁约在先，那便是我的错。我入京之后，他便没有义务再保护小皇子了。小皇子若出事，全是肇因于我。”
汪直望着他，忽然若有所悟，冷笑道：“我明白了，你不过是要我给你个保证，是吗？”楚瀚顺着他的话道：“公公说得不错。我留在京城之外，怀公公承诺保护小皇子；我跟着汪公公进京，那么汪公公需承诺保护小皇子。”
汪直踱了几步，停下步来，深深地望了楚瀚一眼。他倒是没有料到，这小伙子看来傻头傻脑，其实一点也不笨；即使在被自己痛击、深受挫折威胁之际，仍能保持头脑清醒，用言语逼自己作出不出卖小皇子的承诺。汪直望着楚瀚黑黝黝的脸庞，浓眉下漆黑的大眼睛，重重地“呸”了一声，说道：“你不必用话挤对我。我高兴做什么便做什么，汪直这一辈子从不向人许诺。你若不听话，后果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要跟我讨价还价，只怕你还没这个本钱！要你入京便入京，你只管乖乖听话便是，我不会应承你任何事情，听明白了吗？”
楚瀚低下头，说道：“是。”心中打定主意，此时虽受制于此人，但回到京城后，一旦有办法确保纪娘娘和小皇子的安全，便再也不会听命于这头心地险狠的豺狼。
汪直更不多说，敲敲茶几上的小钟，方才那小宦官便推门走了进来，手中提着楚瀚留在客店的包袱物事，说道：“公公，马已经备好了。”楚瀚心中一凛：“汪直谨慎多虑，竟然已派人去取来我的物事，免得我回去客店一趟，耽搁时间，更生变故，甚至连马都备好了。”
汪直对楚瀚笑了笑，显然很为自己的筹划周详感到得意，说道：“上路吧！”当先来到马房，三人骑上马，往北而去。
楚瀚将小影子抱在怀中，跟着汪直骑马从左安门进入京城。三人抵达时，已是傍晚时分，汪直领他来到内城砖塔胡同中一间破旧的小院子，那小宦官跳下马，将他的包袱物事提入屋中放好。楚瀚心想：“看来是要我住在这儿了。”
汪直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交给楚瀚。楚瀚接过了，见上面写着十多个人名。汪直道：“看得懂字吗？”楚瀚点了点头。
汪直道：“你离京数年，京城人事已有不少变化。这上面写着当今南北二京阁臣和各部尚书、侍郎的名字，去将每个人的身家情况都给咱家调查清楚了来。家中有多少钱财，几个子女，几个宠妾，有哪些过从较密的朋友，有什么喜好，收过什么贿赂，有些什么把柄，一样也不能少。”
楚瀚望着那张纸上的人名，其中七八成的人他都曾刺探过，只有十来个新进的官员得从头来起。他抬起头，问道：“那公公们呢？”
汪直道：“你又不能入宫，如何调查公公们的事？”
楚瀚心想：“他若真以为我进不了皇宫，便对我的飞技和本事知道得还远远不足。这是可趁之机，不应说破。”当下说道：“公公说得是。我是指住在宫外的公公们。”
汪直想了想，才道：“也好。你去查查尚铭。这人现任东厂提督，掌管东厂，势力不小。”
楚瀚离开京城时，尚铭已是大太监，一度担任东厂提督，却被梁芳和自己找到他的碴子，硬给拉了下来，不意今日又恢复了东厂提督的职位。楚瀚点头道：“谨遵公公指令。”汪直道：“咱家三日后再来，听你报告。你最好认真些！”便自离去。
楚瀚等他去远了，才将那张纸扔在桌上，关上了院门，吁出一口长气。他在皇宫中待了不短的时日，日夜与老少宦官共事厮混，习以为常，从来不觉得有何不妥；但他与汪直相处半日，便觉得浑身不自在，有如芒刺在背，难受得紧。他感觉这人虽是宦官，却并无一般宦官的消沉认命，逢迎屈从，低声下气；反之，汪直全身上下充满了旺盛的企图心和野心，行止时而温文，时而躁郁，满腔仇恨，整个人有如在燃烧一般，楚瀚在他身边一刻，便感到一刻不自在。
他甩甩头，从怀中取出小影子放下，让它自去捕捉老鼠。小影子很快便窜入了角落，不见影踪。楚瀚在那间小院中走了一圈，见除了入口的小厅之外，便是一左一右两间厢房，后进有个小小的厨灶。左厢房中堆了些破烂的家具，右厢房中有张石炕。楚瀚在院中室内仔细瞧了一回，想找出一些关于汪直的线索，但这屋子空空荡荡，似乎是汪直临时决定使用的，并非常来之地，因此也无甚蛛丝马迹。
楚瀚在厨下找到半缸米，便生火煮了一锅稀粥，独自坐在逐渐暗下的右厢房炕上，慢慢喝着粥。小影子已出去巡视了一圈，回到他腿上睡下。楚瀚伸手摸着小影子柔滑的皮毛，心中感到一阵难言的孤单凄凉。他又怎料想得到，自己有一日会回到京城，落脚于这破烂隐蔽的小院，听命于一个比梁芳还要险恶的太监？
他眼见房中昏暗，心想赶明儿该去买盏油灯，打罐灯油，夜晚才不会这么黑暗冷清，但转念又想：“我多半不会在此长住，不必多花这功夫。”继而又想：“我如今不能再假扮宦官，自也不可能回去皇宫居住。这小院子虽破旧，但总能遮风挡雨，清净隐密，也不失是个好住处。”
他当时自然不会知道，这小院就是他往后十余年的唯一住所。

第五十五章 重操旧业
当天夜里，楚瀚换上夜行黑衣，潜入皇城探望纪娘娘。他心想娘娘应当仍住在安乐堂的羊房夹道旧居，便径往安乐堂去。这里虽仍属皇城，但不在紫禁城范围之内，守卫并不森严，他轻易便来到了安乐堂外。他先去了当年隐藏小皇子的水井曲道角屋，但见那间堆放黄豆的仓库弃置已久，夹壁中自也空无一人。站在黑暗中，他想起自己当年仓促离京之前，小皇子刚满一岁，正学着步，还懂得叫自己“瀚哥哥”了，嘴角不禁泛起微笑，对泓儿的思念爱护一时充满胸臆。
此时天气仍冷，楚瀚轻轻吐出一口气，望着面前一团白雾缓缓在黑夜清冷的空气中散去，忽然想起几年前在此救出小皇子的情景，以及被蒙面锦衣卫追赶的惊险；随即想起那蒙面人便是百里缎，那名曾与自己共历艰辛，互助合作，一路穿越靛海，逃到大越国境的女子。
他想起百里缎，心中顿时百感交集，自己对她熟悉中带着陌生，亲近中带着隔阂，更有一股无法割舍的依恋。他听汪直说百里缎曾捉住韦来虎拷打逼问，知道她已回到京城，想来已回归锦衣卫的行列，干起了她的本行。楚瀚知道自己曾一度离她非常之近，如今却又离她极为遥远。他既想见到她，又害怕见到再次成为锦衣卫的她，一时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楚瀚摇了摇头，尽量甩去这些念头，举步走入弯曲幽隐的羊房夹道，来到纪娘娘的住屋之外。此时已过三更，但屋中仍有灯火。他在窗外等候了半晌，屋中悄然无声。他探头从窗缝中望去，见到娘娘正坐在桌边，就着灯火用一根骨针纳一只孩童的鞋底。楚瀚在大藤峡时，曾见过瑶族妇女用骨针纳鞋，与眼前娘娘的针法一模一样。他忽然想起自己早先的怀疑：“娘娘和我都出身瑶族，她是否原本就认识我，却始终没有相认？莫非她不愿意让我知道自己的身世？这又是为了什么？”
他轻轻敲了敲门，纪娘娘在门内低声问道：“是谁？”语音带着几分焦虑恐惧。
楚瀚低声道：“娘娘，是我，楚瀚。”但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啪”的一声开了，纪善贞站在门口，手中仍捏着针线鞋底，显然是匆匆赶过来开的门。她满面惊讶，凝望着楚瀚，口唇颤抖，老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良久，才道：“是你……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快进来。”
楚瀚跨入门中，纪善贞连忙关上门，抬头望向这名已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青年，脸上满是疼惜爱怜，她伸出手，似乎想去抚摸楚瀚的身子和头脸，但又缩回手来，只挤出一丝笑道：“楚公公，你长高啦，皮肤黑了，身子也壮了许多。但你脸上是怎么回事？”
楚瀚摸摸脸上被汪直一拳打上之处，说道：“没什么，前日不小心跌了一跤。”但听她语气中满是关怀，心头一暖，暗想：“娘娘如此疼惜我，我这么长时间没来看她，她想必十分挂念。”正要开口问她近来如何，纪善贞已回身唤道：“泓儿，快出来！楚瀚哥哥回来了！”
楚瀚一呆，心想：“泓儿怎会藏在这儿，岂不是太容易被人找出来吗？”念头还没转完，泓儿小小的身形已从墙上一个暗门中钻出，跑到母亲身旁，抬起头，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向楚瀚望去，开口道：“你就是楚瀚哥哥？娘时时跟我说你的事呢。”
楚瀚听泓儿口齿清晰，微微一呆，随即想起泓儿已有五岁，自然已经识得言语。他一时无法接受泓儿已从婴儿长成孩童，蹲下身望去，但见泓儿生得极为白净可爱，一头长发绑在脑后，一双大眼睛精灵活泼，楚瀚心中激动，喉头一时噎着，说不出话来，过了一阵，才道：“泓儿，泓儿，你长大啦！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泓儿一笑，走上前来，楚瀚伸臂将泓儿拥入怀中，又惊叹又爱惜地抚摸他的头脸和手脚，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欢喜，多年来对泓儿的思念一时全涌上了心头，只想全心全意地疼爱这个自己曾经怀抱呵护过的稚嫩婴孩。
纪善贞在旁望着，眼眶也自湿了，上前来拍拍楚瀚的臂膀问道：“你都好吗？”
楚瀚道：“多谢娘娘垂问。我心中一直记挂着你们，见到你们平安无事，我才放心了。”又问道，“娘娘，泓儿住在这儿，不会被人发现吗？”
纪善贞摇摇头，说道：“多亏怀公公关照。他将泓儿接去宫内住了两年，等风头过去了，才让他回到我身边住下。他让小凳子他们在我住处后面添了一间小小的密室，有人来时，便让泓儿躲在里面。他老人家亲自来看过我们好几回，告诉我们不必担忧，一切有他担待。他也不时地让小凳子、小麦子、秋华、许蓉几个过来，送饮食用品给我们。”楚瀚听了，心想：“怀公公果然言而有信，对娘娘和泓儿好生保护照顾。”
纪善贞让他坐下，楚瀚在桌边坐了，将泓儿抱在膝头，泓儿叽叽喳喳地不断向他询问：“哥哥，你怎的去了这么久都不回来？你去了哪里？好不好玩？你下次带泓儿出去玩好吗？你不要再离开了，好不好？你常常来陪泓儿玩，好吗？”
楚瀚想起自己过去数年在京城外的经历，真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能哄着他道：“我去了很多地方，好玩极了。下次带泓儿一块儿去。好的，哥哥不再离开了，哥哥总是来这里陪泓儿玩。”
纪善贞泡了一壶茶，端回桌边，倒了一杯递给楚瀚，自己也在桌边坐下了，微笑着望向楚瀚和泓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对泓儿道：“乖乖，别缠着瀚哥哥不放了，快去床上睡下吧，娘要跟瀚哥哥说说话。”泓儿极为乖巧，闻言立时跳下楚瀚的膝头，跳到床上，乖乖躺下，自己盖上了被子。
纪善贞啜了一口茶，凝视着楚瀚，神色关切中带着忧虑，问道：“你当初为何离开，是因为应承了怀公公吗？”
楚瀚道：“正是。我生怕锦衣卫追查到泓儿，才去请求怀公公出手相助。他答应保守秘密，保护您和泓儿二人，条件是我得离开京城。”
纪善贞问道：“如今你却又为何回来？”
楚瀚心想不必让她知道汪直的事情，徒然令她担心，说道：“因为我很是挂念你们，一定要回来看看，才放得下心。”
纪善贞还想再问，楚瀚却作手势让她噤声，因他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响，应是一人从小路一端走来。楚瀚指指外边，示意外面有人，随即过去从床上抱起泓儿，躲入密室，关上了暗门。
却听脚步声停在居处门口，一人伸手敲了敲门。纪善贞上前开门，楚瀚从密门缝隙往外看，但见一人跨入屋中，身形高瘦，浓眉大眼，眉目间掩不住的一股偏执戾气，竟然是大太监汪直！
楚瀚大惊失色，生怕汪直就此出手加害娘娘，蓄势准备闯入屋中，但见娘娘的神色并不惊慌害怕，只显得有些忧愁沉重。她走上前，伸手替汪直脱下大衣，取下毡帽，挂在门边，问道：“冷吗？我去添些炭火。”
楚瀚看在眼中，不由得一怔。他白日见到汪直时，听他的言语神情，似对娘娘满怀愤恨，他原以为娘娘也会对汪直充满戒心，没想到两人看来竟似相识已久，甚且十分熟稔。
纪善贞过去添了火，煮了茶，端来给汪直，在桌边坐下了。
汪直似乎在沉思什么，漫不经心地喝了口茶，并不言语。屋中静了一阵，纪善贞才开口问道：“这一趟出门，事情可办成了吗？”
汪直横了她一眼，傲然说道：“你这蠢妇人，只知道问这等笨问题！我出去办事，哪有办不成的？哼！万岁爷对我宠信日增，情势大好，我转眼便能大权在握，你等着吧，我很快便再也不必听命于任何人了！”
纪善贞微微皱眉，紧闭着嘴，似乎无法苟同，却不敢驳斥他这几句雄心万丈的言语，以免伤了他的心，或是惹恼了他。
汪直见她不吭声，忽然勃然大怒，抓起茶杯往地上一掼，粗瓷杯子在砖地上哐当一声摔得粉碎。他大声道：“你这无知妇人，只知道关心那些孺子琐事！我汪直是男子汉大丈夫，志在千里，你对这些大事却毫不关心，从不明白！总有一日，我要率领千军万马，立下千秋战功。你等着瞧吧！”
纪善贞似乎见惯了这喜怒无常的举止，并不吃惊害怕，只低头望着地上破碎的瓷杯，静默不语。过了好一阵子，她忽然低声问了一句话，楚瀚微微一怔，才听出那是瑶语，她说的是：“你找到他了？”
楚瀚心中大觉奇怪：“她为何说瑶语？她问汪直找到了谁？”
汪直别过头去，没有回答。纪善贞仍用瑶语，幽幽地道：“我时时挂念着他，我却不懂你为何从不曾挂念他？”
汪直哼了一声，用瑶语骂道：“愚蠢！”楚瀚听他竟也会说瑶语，这才恍然大悟：“汪直也是瑶人！是了，他们定是在大藤峡一役一起被捉回来的俘虏，一个净身作了宦官，一个入宫做了宫女。”又想：“原来并非怀公公或其他人透露了小皇子的秘密，汪直是直接从娘娘这儿得知的。他既然认识娘娘并且同是瑶人，却为何如此痛恨她，又以她和泓儿的性命威胁我？”
但听汪直冷冰冰地说了好几句话，语气凶狠。楚瀚所知的瑶语十分有限，只约略听出他说了“工具”“利用”“不听话”“除去”等等字眼，却并不能完全听明白。
纪善贞脸色苍白，没有再言语。
汪直见她不出声，又是怒从心起，豁然站起身，说道：“我走了！”纪善贞连忙去替他取过大衣毡帽，汪直一把抢过来，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
待汪直走远了，楚瀚抱着熟睡未醒的泓儿从暗门出来，但见纪娘娘面色又是疲倦，又是痛苦，又是担忧。楚瀚将泓儿放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回过身来，说道：“娘娘，您很久以前就认识汪直了，是吗？”
纪善贞一惊回头，说道：“你……你知道他？”
楚瀚道：“不瞒娘娘，我回到京城，就是因为汪直。他在城外找到了我，说他知道您将泓儿藏在何处，威胁我若不替他办事，便要去告发这件事。”
纪善贞听了，惊怒交集，说道：“他……他竟以此威胁你！”
楚瀚望着她，说道：“我刚才听您跟他以瑶语交谈，你们都是瑶族人，是吗？”
纪善贞点点头，说道：“不错，我们都是瑶人。我和汪直……是当年一起被明军抓来京城的俘虏。”
楚瀚心中极想询问下去，问她是否知道自己也是瑶人，当年是否跟她和汪直一起来到京城，但见她神色忧愤焦虑，脸色白得可怕，不忍心再多问，只道：“娘娘请早些休息吧。”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说道：“娘娘不必担心，我会对付汪直这恶贼，绝不会让他伤害您或是泓儿！”
纪善贞听了，怔在那儿，似乎欲言又止，但楚瀚已快步出门去了。
楚瀚亲眼见到汪直喜怒无常的举止，生怕他真会去告发泓儿，心中打定主意：“这人似乎颇受皇帝信任，我得小心对付。看来我得暂且替他办事，待摸清他的底细后，再出手对付他不迟。只要娘娘和泓儿平安，汪直这贼子可以慢慢解决。”
他回到砖塔胡同，见到桌上留了一个纸包。他打开了，但见里面放了一百两银子，银子上放了一张条子，草草数行，说次日要来听取报告，署名“直”。楚瀚对这人满怀恶感：“他算准了我会乖乖替他办事，哼！”
他强忍着心头怒火，将纸条扔进火炉烧了，收好银子，在炕上睡了。第二天清晨，他取了三十两带在身上，打起精神，出城探访。
昔年他替梁芳办事时，曾在城中布下许多眼线，这时他找到了两个最可信任的旧人，一个是仍在东厂担任狱卒的老同事何美，他资历极深，消息灵通，跟楚瀚又是过命的交情，见到楚瀚回来，自是欣喜非常，两人坐下叙旧了好一阵子。楚瀚给了他十两银子，请他继续帮忙提供消息，何美一口答应了。
楚瀚又去街头找一个叫小癞的小乞丐，自己当年曾在冬天供他吃穿，让他没饿死街头，因此这孩子对他衷心感恩，加上性子十分伶俐，曾替他探得不少街头巷尾的谣言传闻。现在小癞年纪大了，在大运河做纤夫苦力，扛运来往货物。楚瀚找到了他，也给了他十两银子，他喜出望外，说自己的老母亲正好病了需要钱治病，向楚瀚再三拜谢。楚瀚又多给了他十两，让他去找往年担任过眼线的几个乞丐、小贩、更夫，告知老主顾回来了，让他们随时待命，小癞立即拍胸脯答应了。
至于楚瀚原本是宫里位高权重的公公，为何不再当公公，成为宫外之人，何美和小癞自都又是惊奇，又是疑惑，却都不敢开口询问。
楚瀚关心宫中诸事，知道自己必得入宫探察。当天夜里，他潜入御用监的大院，来到旧时的住处。他见到里面已住了别人，观察一阵，才认出是小凳子邓原。他等小凳子熄灯就寝，几个小宦官都离开之后，才来到门口，轻轻在门边敲了几下，两长三短。
邓原认出这是往年楚瀚唤他的暗号，匆匆跳下床，过来开门，但见门外果然便是楚瀚，惊喜交集，脱口叫道：“楚公公！”
楚瀚赶忙举手让他噤声。邓原按住了自己的嘴，左右瞧瞧，压低声音道：“快进来说话。”
楚瀚跨入房中，邓原连忙闩上了门，关上了窗子，回过身来，望向楚瀚，眼光停留在他的脸庞之上，掩不住满面的惊疑之色。
楚瀚只道他在看自己脸上的瘀伤，解释道：“跟人打架伤的。”邓原却摇摇头，说道：“不，不是。你……你长了胡子？”
楚瀚伸手摸摸下巴的胡茬儿，这才恍然：宦官是不会长胡子的。他这时已有十九岁，一两日忘了剃须，胡须便长出了几分。他不知该如何解释，邓原也不知该如何探问下去，便转开话题，问道：“楚公公，你怎么回来了？”
楚瀚道：“一言难尽。你都好吗？”
邓原咧嘴一笑，连连点头，说道：“我好，我都好。楚公公，快请坐！”
楚瀚见他一张圆脸仍带着以往的憨厚，但面容神态已成熟了许多，体态丰润，神情舒朗，这几年显然过得挺不错。
邓原这时已转过身去，手忙脚乱地从柜中取出几样甜点，点起小火炉煮水泡茶；茶点准备好了，又连声请楚瀚饮用，说道：“楚公公，你这几年都去哪儿了？小凳子好想念你哪！”
楚瀚听他言语中真情流露，也不禁感动，说道：“我也时时记挂着你。你这几年过得还不错吧？”
邓原正要说话，忽然想起什么，说道：“我让人叫小麦子来。”开门对守候在外房的小宦官道，“快请麦公公过来，说我有急事找他！”那小宦官赶紧去了。
不多时麦秀便赶来了，一见到楚瀚，他也是惊喜非常。他原本身形高瘦，此时长得更加高了，比楚瀚还高出了一个头。他也忍不住盯着楚瀚脸上的胡须瞧，半晌说不出话来，也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
三人坐下倾谈。原来这时邓原已取代了楚瀚的职务，成为御用监右监丞；麦秀的职位更高，担任司礼监内书堂掌司。楚瀚去后，两人都受到怀恩的重用和提拔，官运顺遂。
两人告诉楚瀚，那年出事之后，怀公公接了小皇子入宫，亲自保护照顾，没让任何人发现。等事情平静些后，怀公公才将小皇子送回纪娘娘的身边，跟纪娘娘同处一屋，外人来时便藏到纪娘娘居室后的密室之中。平时由纪娘娘照顾小皇子，遇上危险时，则由张敏、邓原、麦秀、秋华、许蓉五人轮流将小皇子带到不同的地方躲藏。
麦秀道：“昭德不时派人去安乐堂探察，但怀公公的消息很灵，总能提早让我们将小皇子带走躲避。”邓原道：“昭德怕万岁爷得到风声，从不敢大张旗鼓地去搜。小皇子又乖，一听说危险来了，立刻安安静静地跟着我们走，从来不哭不闹。”
说起泓儿，邓原和麦秀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不绝口地称赞他有多么聪明灵巧，懂事可爱。楚瀚微微一笑，说道：“我前夜已经去见过娘娘啦。小皇子乖巧伶俐，果真讨人喜爱得紧！”三人回忆起小皇子还是婴儿的那时节，心中都不由得充满了温馨。
楚瀚问道：“宫中知道小皇子事情的，共有些什么人？”邓原道：“怀公公瞒得很紧，连身边的亲信都没有告知。如今知道事情的，只有怀公公、张敏、我们俩和秋华、许蓉，加上吴后娘娘和她的宫女沈莲，一共八人。”
楚瀚叹了口气，缓缓说道：“万贵妃身边的太监汪直，也知道了小皇子的事情。”
这句话如同天外惊雷，邓原和麦秀一听，霎时都白了脸。楚瀚道：“我就是为此才回来京城的。汪直找到了我，以告发娘娘和小皇子为要挟，逼我回京替他办事。”
麦秀和邓原面面相觑，邓原惊得站起身，在屋中绕了一圈，说道：“汪直这几年颇受昭德宠眷，万岁爷也很信任他。他怎会知道这件事？”
楚瀚道：“我不晓得，总之他是知道了。”
麦秀较为沉着，说道：“汪直若真去向昭德揭发此事，昭德定会放手大搜。皇宫虽大，她要横了心封闭宫门彻查，势必无处可躲。”
楚瀚道：“不错。因此我得暂且听他的话，替他办事。在我们能除去他之前，大家得警醒些，小心在意。”邓原和麦秀都点头称是。
楚瀚又道：“汪直的事，我得去向怀公公面禀。我曾答应怀公公再也不踏入京城，如今破誓，必得去向他磕头谢罪。可否请你二人先去替我跟怀公公通报一声，我想在明日晚间戌时过后去拜见他。”邓原和麦秀一齐答应了。
楚瀚想起一事，问道：“有个叫作百里缎的锦衣卫，当年我离京时，他跟在我身后紧追不舍。她可回来了吗？”
邓原点头道：“听说他两年前回到了京城，回去锦衣卫干了几个月，之后便又不知所踪了。”楚瀚点点头，心想：“我得早早盯上百里缎，观察她回京这两年中都做了些什么，现在又打算做什么。”
三人又聊了一些宫中人物的近况，楚瀚见夜色已深，便起身准备离去。邓原老实心眼，再也忍耐不住，问道：“楚公公，你……你怎能长出胡子？”
楚瀚不忍向二人说出自己当年并未净身的事实，怕伤了他们的心，更不能谎称自己从宦官变回常人，让他们生起无谓的希望。他此时年岁已长，对于宦官的损失和悲哀体会更深，不知该如何启齿，吸了一口气，才道：“当年我有个亲戚，出了重金，让净身房的执刀对我手下留情。因此我未曾净身。”
邓原和麦秀两个都睁大了眼，满脸不可置信，望着楚瀚的眼神中带着艳羡、崇拜，也有着难掩的嫉妒，世上怎能有人如此好运？楚瀚不禁感到十分内疚，心中只觉非常对不起二人，但也不知道说什么。
麦秀脑子较灵，忽道：“韦来虎！是了，我听人说他前一阵子突然失踪，似乎是被锦衣卫捉了去。为的……为的是否就是这件事？”
楚瀚道：“很可能是吧。”心中却明白韦来虎已被百里缎和汪直二人整死了。他不想多谈此事，便与二人约定次日傍晚再来听取消息。他向二人告别，出屋而去，展开飞技，消失在墙角后。
楚瀚行事谨慎，并不就此离去，却回过头来，潜伏在屋外观察邓原和麦秀的举动。他二人若是对己不忠，去向万贵妃或梁芳报告自己回来之事，他立即便能知道，加以防范。但见二人关上房门，坐下悄声商议，邓原似乎仍未从惊诧中回过神来，说道：“楚公公竟然……竟然不是宦官！”
麦秀摇摇头，说道：“楚公公当年待我们宽容厚道，本是有福之人。”
邓原点头道：“楚公公所提的事情，我们得赶紧向怀公公禀报。怀公公原本就厌恶汪直野心勃勃，行事阴险。他若知道楚公公回来是受到汪直的要挟，一定极为气愤。”
麦秀沉吟道：“这话我们得说得非常小心。怀公公当年请楚公公离开，就是因为楚公公为梁芳办事。如今楚公公若被迫得替汪直办事，怀公公最痛恨汪直这等小人，难保不大发雷霆。”邓原点头道：“你说得是。这我倒没想清楚。是了，我们得这么跟怀公公说：就说楚公公在京城外听闻一件跟小皇子安危有关的要紧消息，须回来向他当面禀报，因此违背诺言，恳请怀公公原宥。明日他们见面之后，再说出汪直的阴谋和手段。只要怀公公知道楚公公心中忠义，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保护小皇子的安危，那就不怕怀公公心中顾忌了。”
麦秀笑道：“小凳子，你这几年可长进了不少，人情世故都熟透了，可不是当年的小糊涂蛋了！”
邓原咧嘴一笑，说道：“在宫中混久了，傻瓜才学不会！我们明儿一早便去办好了这件事，再跟楚公公通个信息，这样安排，明日的会面才不致生起误会。”麦秀点头同意。两人计议已定，小麦子便告辞离去。
楚瀚心中甚是感动，暗想：“难得他们对我仍旧如此忠心，不负我当年对他们的一番照顾。”

第五十六章 虚与委蛇
次日傍晚，楚瀚再次潜入宫中。邓原和麦秀向他报告禀告怀公公的经过，并指点他应当如何应对。楚瀚在他们的陪同下，悄悄来到司礼监密会怀公公。怀恩老早屏退左右，紧闭门窗，独自坐在上首，麦秀和邓原侍立两旁。楚瀚从屋檐飞身而下，在堂下跪倒，向怀恩磕头请罪。
怀恩此时已年过五十，鬓发略白，更添威严。他摆了摆手，缓缓说道：“不罪，你坐下。他们跟我说了你背诺回京的缘由，我想从你口中亲耳听听。”
楚瀚便叙述了在城外见到汪直的前后。怀恩神情凝重，听了楚瀚的叙述，沉吟良久，才道：“汪直这人性情奸险而胸怀大志，我早对他存有戒心。但他怎会知道纪娘娘之事？”
楚瀚道：“依我猜想，可能是因为汪直与纪娘娘早年便已相识。他二人都是十多年前明军从广西瑶族捉回来的俘虏。”
怀恩恍然点头，说道：“原来如此！我竟未想到这一层。汪直不仅受到昭德的信任，连万岁爷也十分宠信他，眼下炙手可热，很难除去。”他侧头想了想，说道，“汪直如此威胁你，你却打算如何？”
楚瀚道：“小的以为，眼下只有暂且拖延。一方面小的得假装听从他的指令，应付敷衍一番；一方面我们得赶紧找寻机会，及早让小皇子重见天日。”
怀恩眉头愈皱愈深，沉吟道：“汪直这人自成势力，很难对付。如今之计，你也只能暂且听他的话了。唉！我又何尝不想让小皇子早日正位？但昭德势力雄厚，一手遮蔽万岁爷的眼目，在她口中，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万岁爷照单全收，完全做不得主。”说着不禁长叹一声。
楚瀚心中一沉，暗想：“看来万岁爷还是一派糊涂懦弱的老样子。不但保不住儿子的性命，连侥幸存活下来的亲生儿子都未必敢认。如此被一个女人操控于手掌之上，还说什么皇帝之尊，天子之威？”他不禁想起大越国的皇帝黎灏。黎灏虽好大喜功，重色寡义，却是个胸怀大志、有所作为的皇帝。两国君主年龄相近，个性之刚强懦弱却天差地别。若非楚瀚亲眼见到，实难相信那懦弱皇帝所掌领的，竟是地域广大的“上朝天国”；而那刚强皇帝所统治的，不过是个位处偏僻边疆的狭小属国。
他想了想，说道：“昭德的势力，或许可以想办法慢慢削弱，让万岁爷少一些顾忌。请怀公公告诉小的，昭德眼下在外朝有哪几个重要的附庸，在宫中又有哪些得力的手下。小的可以想法子找出他们的弱点，最好在暗中出手对付，不教昭德起疑，慢慢翦除了她的羽翼。”
怀恩听了，双眉竖起，脸色不豫，但并不立即发言。他显然对此等阴险招数甚为不齿，但心底又知道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他沉吟不决，邓原在他身边低声道：“怀公公，您曾说过‘恶人自有恶人磨’。我们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麦秀也道：“再说，这是关乎宗庙天下的大事，公公身居正位，秉持公正，何须对小人讲求仁义？”
怀恩微微颔首，似乎下定决心，吸了口气，身子前倾，凝望着楚瀚，说道：“你当真能办得到？”楚瀚道：“但请公公指点，小的一定尽心竭力。小的没有别的长处，只懂得干这些事儿。”
怀恩点点头，说道：“小麦子，你清楚宫中朝中之事，你来说说。”
麦秀道：“是。昭德在外朝的附庸，不外乎她的两个兄弟万天福和万天喜，加上阁臣万安。万氏兄弟很早便被被封为大学士，号称入值内阁，但两人不学无术，并不参与机务，只顾在外敛财贪污，挥霍享乐。阁臣万安与万家并无亲戚关系，但他认昭德为远亲，自称侄儿，由此攀上这层关系。他与昭德通信甚勤，外朝重大人事任命，万安必定请示昭德，三品以上的官职任免，都得经过昭德的认可。”楚瀚点了点头，这内阁“三万”，他已略有所闻。
麦秀续道：“宫里仍以梁公公为主。梁公公并不干政，主要是为昭德搜刮珍奇异宝，自己也借机中饱私囊。”怀恩脸上露出不屑之色，说道：“万安和梁芳这两只贼子，正是昭德的两枚毒牙！”
楚瀚想起自己昔年的上司梁芳，这人虽强逼自己净身入宫，但一直待己不错，处处提携照顾，不时升官加禄，从不吝惜。但要保住小皇子，显然不能放过了梁芳。
麦秀又道：“近来万岁爷颇信任梁芳引荐的一个和尚，叫作继晓，我瞧这人十足是个妖僧。还有个什么人中神仙，叫作李孜省的，自称能变化万千，炼铁成金，长生不老。”
楚瀚“啊”了一声，说道：“我知道此人。我曾在南方见过他。”当下简略说了遇见李孜省的经过。怀恩道：“这等妖人，迷惑主上有余，为害应当不大。”楚瀚道：“仍须防范他们妖言坏事。”怀恩点了点头。
邓原插口道：“怀公公，宫中还有一人，不可忽视。”怀恩道：“你说。”邓原道：“是个刚入宫的选侍，姓李。这女子应是由昭德引荐入宫的，事事俯首听从昭德的命令。这人似乎耳目众多，消息灵通，是个甚难对付的爪牙。”麦秀道：“可不是？这李选侍甚得万岁爷欢心，夜夜召寝，显然是经过昭德默许的。”
楚瀚点头道：“万氏兄弟，万安，梁芳，继晓，李孜省，李选侍。我就从这几个人开始着手。”他望向怀恩，说道，“汪直那边，我还得暂且听奉其命。小的所作所为，或有乖僻荒唐、邪恶可恨之处，祈请怀公公大量宽宏，暂且记下小人的罪恶。”
怀恩叹息道：“你既知道分辨善恶，又何须我多说？你好自为之便是。”
楚瀚向他磕头，正要站起，怀恩忽然又叫住了他，说道：“楚瀚，他们跟我说了，你当年并未净身。”
怀恩语调平静，不露喜怒，楚瀚听了却不禁冷汗浃背，伏在地上，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怀恩语音转为严峻，说道：“当年替你净身的韦来虎已经身死，替你验身的宦官洪昌，我也已下令革职惩罚。这件事情便既往不咎，你在外边不要再用楚瀚这名字，也莫提起你曾在宫中服役的事情。”楚瀚磕头道：“谨遵公公吩咐。”
怀恩叹了口气，轻轻地道：“你好福气。”静了静，又道，“你去吧。以后不要再入宫来了。”
楚瀚离开皇宫，大大松了一口气，知道怀恩并未因自己背信而动怒，并且对他颇为信任，同意他在暗中出手翦除万贵妃的羽翼。至于汪直，听来连怀恩都扳不动此人，楚瀚心想自己也只能暂且听他的话，假意替他办事，先保住小皇子再说。
第二日，他便照着汪直给的名单，开始替他搜集情报。他原本擅长刺探隐情，现在重操旧业，自是驾轻就熟，一日之内，便已取得了不少隐秘的消息。
次日晚间，汪直独自来到砖塔胡同，但见屋内黑漆漆的，他推门走入，唤道：“楚瀚！”
楚瀚在暗处应了。汪直这才看清，楚瀚抱着只黑猫坐在炕上，神态似乎十分悠闲。
汪直轻轻哼了一声，说道：“快点上灯！”楚瀚道：“这儿没灯。”汪直皱眉道：“为何不去弄一盏来？”楚瀚道：“我白日忙着替汪公公办事，还没想到这一层上。”
汪直“嘿”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了，伸出手，劈头便道：“还不快拿出来？”
楚瀚露出疑惑之色，问道：“公公要我拿出什么？”汪直脸色一沉，喝道：“以后别叫我公公！人前人后，便叫我‘汪爷’。知道了吗？”
楚瀚猜想他忌讳自己宦官的身份，因此不喜人家称他公公，便答道：“是。不知汪爷要我拿出什么？”汪直道：“你探到了什么，难道没写下来？”楚瀚指指自己的头，说道：“都在这里。”
汪直甚是怀疑，说道：“为何不写下来，难道你全都记得？”楚瀚道：“当然记得。”汪直质疑道：“你以往替梁芳办事，难道也不写下来？”楚瀚摇头道：“梁公公目不识丁，自然不会要我将消息写下来给他看。再说，这些事情最好还是别写下来，免得落人把柄。”
汪直听了，半信半疑，说道：“好吧，那你说说看，南京户部左侍郎王恕，此人背景如何？”
楚瀚答道：“王恕，陕西三原人，正统十三年进士，做过大理左寺副、扬州知府、江西右布政使，在江西平定了赣州贼寇。万岁爷嗣位后，迁河南左布政使，平定南阳和荆襄流民作乱，又平定了大盗刘通和石龙，因功迁南京刑部右侍郎。之后总督河道，浚湖修闸，做了不少实事，近日刚刚升迁南京户部左侍郎。”
汪直听他娓娓说来，官位细节一点不错，微微点头，又道：“这人有什么把柄没有？”楚瀚道：“此人为人刚正，不喜受人请托，跟很多同僚都相处不来。至于平日居家如何，我得花些时间去南京探察才知。”
汪直又问道：“那么兵部右侍郎马文升呢？”楚瀚道：“马文升，河南钧州人，景泰二年进士，文武双全，做过御史和大理寺少卿。成化四年，固原贼满四反叛，朝廷召他巡抚陕西，平定了固原盗贼，因功升兵部右侍郎。”
汪直听他对答如流，甚感满意，说道：“罢了，你果然记得挺清楚的。我让你继续观察这两个人，另外商辂、邱弘和李森几人，更要替我调查清楚。我五日后来听你报告。”说完便站起身，径自出去了。
楚瀚待他离去，撇嘴一笑，心想：“这人倒不难敷衍。我且稳住他，让他对我没有防备之心，再开始对付他。”
之后数日，他时而亲自出马，时而通过手下眼线搜集消息。五日之后，汪直再来时，他便给了汪直许多有用的消息，让汪直成功地在皇帝面前告倒了邱弘和李森两个正直敢言的臣子，令汪直十分满意。
楚瀚在替汪直办事之余，自也不曾忘记自己对怀恩的承诺，开始对付万氏兄弟、万安和梁芳等人。万安和梁芳较难动摇，楚瀚便从万氏兄弟下手。
这夜他潜入万家宅子，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红倌，便是在万家大宅之中；自从他回京以后，便低调行事，除了汪直和两个城中线人之外，平时谁也不见，更不露面，因此也未曾去找过红倌。这时他望着万家的大院子，想起当年院中搭起戏台，红倌在台上施展惊人身手的种种往事，一股难以压抑的思念涌上心头，暗想：“我离开了这么久，应当去看看她如何了。”心下却又不禁惴惴，生怕自己走后，她受人欺凌，下场不堪，那可全是自己的罪过了，思来想去，最后仍旧没有敢去找红倌。
他花了几日的时间，潜入万家大宅暗中观察万家兄弟，发现了一件较大的弊事。前朝英宗皇帝曾经下敕：“皇亲强占军民田者，罪毋赦，投献者戍边。”但是到了成化朝，外戚万家在外面霸占了不知多少土地，只要万贵妃去跟皇帝说上两句，多大的田地财产都赐给了他家。这回万家又透过万贵妃去求请武强、武邑两地六百余顷的田地，皇帝还未准许，他们便出手强夺了过来，还烧毁了不少民房，打死了几个反抗的农民。
这件事情自已被万家压了下来，没有人敢禀报皇帝。楚瀚在暗中对汪直道：“天下权柄，毕竟掌握在万岁爷手中。万家现在势力虽大，但终究不能盖过了皇帝。依我猜测，皇帝虽宠爱昭德，对昭德的两个兄弟却早已心有芥蒂，汪爷不如顺从皇帝的心意，早早将万家兄弟除去了，可是大功一件。”
汪直听了，颇以为然，便将万家强夺民田的事情密报给成化皇帝知道。成化皇帝老早就看不顺眼这兄弟俩既无能又奢侈，便以强夺民田之事斥责二人，勒令他们从内阁退休，革除官位，保留爵位。两兄弟在万贵妃的庇护下，虽仍在京中过着优渥富裕的生活，但实权已被剥夺一空。
另一个阁臣万安，因谄媚万贵妃得法，楚瀚一时扳他不倒。他仍留在阁臣之列，但始终未能担任首席内阁大学士，权力受到其他阁臣的制衡。
至于要如何对付梁芳，楚瀚倒是煞费心思。他虽对将自己送去净身房的梁芳并无好感，但之后梁芳待他倒十分宽厚，又给他升官，又给他财宝，还多次领他去觐见万贵妃和万岁爷，并带他会见京城中的高官显要。他想自己虽对梁芳并无忠心可言，但也不该以怨报德，反咬一口。几经思量，他决定亲自去见梁芳。
梁芳在城中有御赐的宅第，楚瀚当年离开扬大夫家后，便是跟着梁芳来到此地，受到鞭刑拷打。之后他便甚少来此，向梁芳报告所探诸事时，都是在御用监梁芳的办公房中。这夜他潜入梁芳宅第，趁梁芳单独一人时，在外敲了敲门，说道：“梁公公，故人求见。”
梁芳皱眉道：“什么人？”楚瀚推门而入，向他下拜，说道：“梁公公，是我楚瀚。”
梁芳立即站起身，抢上几步，睁大了一对三角眼，瞪着他好半晌，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该发脾气，最后骂了句粗话，说道：“真是你！小瀚子，你上哪鬼混去了，几年都不回来！你可害得咱家好苦！”
楚瀚道：“启禀梁公公，我当时跟江湖上的人结了怨，仇家上门来找我算账，要取我小命。我受情势所逼，不得已之下，才不告而别。请公公恕罪！”
梁芳三角眼一翻，呸道：“你说些什么胡话！当咱家是傻子吗？什么江湖恩怨，当年你跑掉后，那些锦衣卫追你追得好紧，那又是为了什么？定是你手痒，偷了宫中什么重要物事，被人发现，锦衣卫才大举出动追你，是不？”
楚瀚心想：“当时万贵妃派百里缎和锦衣卫出来追我，原是为了追查小皇子的下落，这事她们想必瞒得很紧，可能连梁芳都不知道真正的原因。”当下顺着他的话头道：“其实公公的猜测，可说八九不离十。我们三家村的名声，公公也是知道的。我当年闯出一些名声后，便有不少江湖中人找上我，软逼硬求，要我出手替他们偷取宫中的宝物。我一直不肯，后来被逼不过，只好替他们干了一回，希望他们别再骚扰我。没想到被锦衣卫发现了，大举追捕我，我只好赶紧离京逃去。”
梁芳对楚瀚的言语虽半信半疑，但他十分珍惜这个对己有用之极的人才，便挥手道：“罢了，罢了。你回来了就好。咱家还让你在御用监办事，之前的官位住处，全都照旧，你需要钱吗？”
楚瀚面有难色，垂首道：“多谢公公美意，但是我已经不能再入宫办事啦。”
梁芳一呆，眯起三角眼，仔细瞧向他的脸，这才注意到他竟连半点宦官的模样也没有了，大吃一惊，半天才道：“怎么……怎么会这样？你怎么办到的？”
楚瀚对小凳子和小麦子两个说了实话，对这奸险的梁芳就颇有顾忌，随口扯谎，说道：“我离京之后，在大江南北走了一圈，在广西的丛林中遇到一位仙人。那仙人给了我一颗仙丹，吃下之后，我就变成这样了。”
梁芳听了，心中艳羡已极，连忙问道：“你还有这药吗？能不能也帮咱家去求一颗来？”
楚瀚摇头道：“我当时不知道那仙丹有什么奇效，也只拿了这一颗。后来再去找那仙人，才发现他已经升天去了。”梁芳不信，问道：“你说说，要多少银两，才能买到一颗？”楚瀚道：“真的没有了。”梁芳恳求再三，楚瀚才勉为其难，说道：“我可以去试试，看看仙人有没有留下弟子，不如我们拿几样宝贝去求仙人的弟子，或许有几分希望。”
梁芳忙道：“那好，那好。你要什么宝贝，咱家都去找来给你。”
楚瀚暗暗偷笑，天下什么宝贝他自己取不到，还需要梁芳帮忙？当下随口胡诌道：“天下最懂得宝物的，非万娘娘莫属。梁公公若能取到万娘娘最心爱的和阗玉雕戏水鸳鸯，加上那面刻有商汤盘铭的饕餮纹古铜镜，想必可以打动他人。”
梁芳转着三角眼，他原本不会这么容易就上当受骗，尤其这等宦官回复男身的谣传秘方，多年来更是不知听了多少。但是他当年亲自送楚瀚进了净身房，楚瀚又在自己手下服役多年，他从来不曾怀疑这孩子未曾净身，现在又亲眼见到楚瀚回复男身，怎由得他不信？立即打定主意：“这小子运气特好，我可千万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不论风险多大，都值得一试。娘娘的宝物可多了，我去求这两件，娘娘就算不给，我便偷偷取了也不妨。”当下点头道：“好，咱家便去取这两样宝物来给你。你可得真心替咱家办事，咱家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楚瀚道：“我对公公一片忠心，自然会尽心尽力。不瞒公公说，我这次回京，是受了江湖上的帮派所托，来替他们探察一些事情。我听闻了一件消息，可能对公公不利，为感念公公当年的恩德，因此特地赶来向公公禀告。”
梁芳一惊，忙道：“你快说。”
楚瀚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听闻江湖上有几个武功高强的侠客，他们得知了公公替万娘娘搜刮珍宝的行径，还说公公在外面欺压良民，卖官敛财，是个大大的奸宦，义愤填膺，扬言要杀公公以谢天下。”
梁芳听了，一张满月脸转为煞白，忙道：“咱家行事素来小心，从不敢得罪江湖中人。这是怎生来的横事？”
楚瀚道：“江湖上关于宫中公公们的传言，原本不甚正确。加上武林中有不少自命侠义的人物，总想干出几件大事，好树立起自己的侠名。这种人跟他说道理，是说不通的，最好的对付方法，莫过于别给他们任何‘铲奸除恶’的借口。因此小的劝公公还是暂时避开这个风头为妙，别跟道上的人作对。”
梁芳深思点头，说道：“我知道了。小瀚子，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件事。”楚瀚道：“但教公公平安，楚瀚就放心啦。往后不能再替公公办事，我好生遗憾，但公公若能交给我那两件宝物，我便替公公去广西跑一趟，算是报答了公公的恩德。”梁芳满口答应，楚瀚便告辞去了。
梁芳原是个不识字的鄙人，除了谄媚敛财外别无长处。他听了楚瀚的警告，心中惴惴，此后便稍稍安分了些，跋扈行径稍见收敛。但他一心想得到仙人的灵药，当真下手偷取了万贵妃最珍爱的两件宝物——和阗玉雕戏水鸳鸯和饕餮纹古铜镜，交给了楚瀚。楚瀚心中好笑，如今梁芳有此把柄落在自己手上，自己只要去万贵妃那里透露一二，梁芳立即便要失宠，当年他鞭打陷害自己的仇恨，可算是报了一半。
梁芳开始收敛以后，楚瀚便趁机建议汪直在宦官中安插自己的亲信，将梁芳的手下一一拔除掉。从此宫中服从汪直的宦官逐渐增多，颇有与梁芳分庭抗礼之势。而所谓汪直的亲信，则大多是楚瀚自己当年的亲信；汪直为人高傲冷漠，熟识的宦官原本就少，而当年楚瀚在宫中广结善缘，对许多宦官的脾气人品都了如指掌，安排宫内人事自是得心应手，在各衙门的重要职位上一一分派自己能信得过的宦官掌职。
楚瀚回京不到一个月，便稳住了汪直，打发了万氏兄弟，抑止了万安，制住了梁芳。怀恩对他的所作所为十分满意，遣麦秀出宫来对楚瀚道：“我在万岁爷面前还有些分量，能暂时不让继晓和李孜省这两个妖人作怪。李选侍是后宫之人，暂且不必去理会。眼下汪直势力愈来愈强，需得想办法对付他了。”
楚瀚点头称是，心想：“汪直现在倚赖我甚深，我也已经摸清了他的底细。这人野心甚大，心狠手辣，有他在一日，娘娘和小皇子便一日无法脱离危险。最好能尽快彻底拔除了这人，以保万全。”当下便开始计划对付汪直。

第五十七章 不堪身世
楚瀚曾替梁芳、怀恩和汪直三个大太监办事，其中梁芳贪狡，但御下甚宽；怀恩刚直，对属下不假辞色，不怒自威；汪直则阴狠躁郁，阴晴不定，绝难相处，也极不易讨得他的欢心。他对楚瀚的要求愈来愈多，往往命他一两日内办好许多件事，楚瀚若露出难色，或直言无法办到，汪直便大发脾气，怒喝叱骂，直骂得他狗血淋头，甚至对他拳打脚踢。楚瀚甚以为苦，但他都忍了下来，既不争辩，也不回嘴，心中决意要等候机会，将汪直彻底除去。
这天夜里，楚瀚潜入安乐堂探望纪娘娘和小皇子。他过去一段时日忙着办事，一直没有机会来探望他们，这时他来到羊房夹道，敲了敲房门。纪善贞开门见到是他，欢喜非常，忙让他进屋坐下，准备茶点。泓儿从密室中看到是楚瀚，一头冲了出来，兴奋之极，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楚瀚取出他在街头替泓儿买的一支五彩风车，泓儿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精巧的玩具，只玩得爱不释手。
纪善贞问楚瀚道：“回京之后，一切可顺遂？”
楚瀚微微一笑，说道：“我叩见了怀公公，怀公公大人大量，并未责怪我，还嘱托我替他办一些事。托娘娘的福，事情都还顺遂。”纪善贞望着他，问道：“那汪直呢？他是否仍以我们作为威胁，逼你替他办事？”
楚瀚一想起汪直，心头便有气，冷然说道：“我不过暂且听他的话。总有一日我会跟他算清这笔帐的！”他转头望向纪娘娘，问道，“娘娘，我动手除去汪直，您不介意吧？”
纪善贞身子一震，说道：“除去他？什么叫……叫除去他？”
楚瀚见她担忧的神色，心想：“我尚未弄清她和汪直之间的关系究竟如何，最好别跟她说太多。”当下说道：“也不是真的要除去他，只教他不能再威胁娘娘和泓儿便好。”转头对泓儿道，“泓儿，瀚哥哥带你出去玩，好吗？”泓儿眼睛一亮，满面喜色，拍手道：“好，好！我从来没有出去玩过！”
楚瀚一笑，背起泓儿，对娘娘道：“我带他出宫去逛逛，很快就回来。”纪善贞有些不放心，说道：“别去太远，别让人瞧见了。”楚瀚道：“我理会得。”
他跨出门去，对泓儿说道：“捉紧哥哥的脖子，别出声，知道吗？”泓儿点了点头。楚瀚一跃而起，上了屋脊，奔出几步，又跳到下一个屋脊。泓儿只觉耳畔满是风声，大觉新奇有趣，忍不住低声道：“瀚哥哥，你好棒，你会飞啊！”
楚瀚微微一笑，一直带着泓儿出了皇城，来到城西的夜市之外。他见泓儿头发太长，便给他戴上一顶帽子，将长发都塞到了帽子里，让他坐在自己的肩头，在夜市中闲逛。夜市中有吃的，有玩的，也有卖泥人儿、木人儿、风车、金鱼、乌龟、兔子的，泓儿从小生活在安乐堂的夹壁密室之中，哪里见过这许多五彩缤纷、琳琅满目的玩意儿？只看得眼睛都花了。楚瀚替他买了一对团圆阿福泥人儿，又给他买了一串冰糖葫芦。泓儿乐得什么似的，他从来没吃过冰糖葫芦，只吃得津津有味，一连吃了四粒，留下最后一粒拿在手上。
楚瀚问道：“怎么不吃完？你要喜欢，哥哥再给你买。”泓儿摇摇头，说道：“不用啦，我已经吃够了。这一粒我要带回家给娘吃。”楚瀚听了，甚是感动，说道：“那你小心拿好了。”
两人又在市集上逛了一阵，夜深之后，各处都要收摊了，泓儿也累得不断点头。楚瀚道：“晚啦，我们回去吧。”泓儿打个哈欠，手一歪，不小心将那最后一粒糖葫芦跌到地上，滚进了水沟里。泓儿“哎呦”一声，眼巴巴地望着那水沟，泪珠在眼中滚来滚去。楚瀚见卖冰糖葫芦的摊子已经收了，便安慰他道：“不要紧，下回我再带你出来买就是了。”
泓儿点点头，眼泪却忍不住滚下脸颊。就在此时，一个肮脏的小乞儿跳入水沟，将那粒糖葫芦捡了起来，立即放入口中，狼吞虎咽地吃掉了。泓儿不禁惊呼一声，他从未见过如此邋遢褴褛的孩子，也从未想过有人会饿到去捡跌入水沟里的食物来吃。
楚瀚看在眼中，想起自己幼年沦为乞丐时的情境，心中一酸，掏出几枚铜子，上前去给了那小乞丐。泓儿犹疑一阵，忽然掏出怀中楚瀚刚刚买给他的团圆阿福泥人儿，递过去给那小乞丐。小乞丐呆呆地望着他瞧，没有去接。泓儿说道：“送给你，拿去吧。”那小乞儿这才伸手接过了，回身飞奔而去。
楚瀚心中甚是感动，暗想：“泓儿能够同情比他更不幸的人，小小年纪就具有仁慈之心，将来一定会是一位爱护百姓的皇帝。”
当夜楚瀚背着泓儿回到羊房夹道时，已将近亥时，泓儿也已伏在他背上睡着了。楚瀚见房中还有灯火，心想：“我们出去那么久，娘娘一定十分担心。”正要推门进去，却听门中传出人声，楚瀚当即止步，侧耳倾听。
但听说话的人声音尖细愤怒，楚瀚一听便知道是汪直。但听他用瑶语说道：“……你就只记挂着那孩子！那孩子蠢笨如猪，毫无用处，根本就是废物一个，不值得你这般关怀爱护！若不是碍着你，我随手便除去了他！”
楚瀚听汪直语气充满愤恨，暗暗心惊，却又不禁怀疑：“娘娘关怀爱护亲子，原是天经地义；泓儿聪明伶俐，怎说他蠢笨如猪？他原也只有五岁，又怎能说他毫无用处，废物一个？”
纪善贞平时温婉柔顺，此时竟也提高了声音，大声道：“你这辈子就只有这一个儿子了，竟然还这样作贱他！你想要绝子绝孙，可别把我也拖了进去！”汪直一拍桌子，大怒道：“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次？”
楚瀚听得更加摸不着头脑：“汪直的儿子？难道泓儿是汪直的孩子？不可能，汪直是个宦官，泓儿当然是万岁爷的孩子。”
纪善贞并不害怕，回眼瞪着他，冷然道：“你已经听到了，何必要我再说一次？”
汪直冲上前，抓住她的手臂，一挥手，重重地给了她一巴掌，怒道：“你敢再顶撞我，冒犯我，我杀了你那小杂种！”
纪善贞被他打得跌倒在地，她抚着脸，尖声道：“我是你的结发妻子，是你孩子的母亲。你敢打我，盘王是不会放过你的！”
汪直暴怒道：“盘王！盘王！哼，盘王不会放过的是你！你是我妻子，却去跟别人生了那个杂种！那小杂种呢？你要他出来！”
楚瀚一时脑子转不过来，寻思：“娘娘说她是汪直的结发妻子，那是什么意思？娘娘若是他的妻子，那么泓儿竟是汪直的孩子？但是汪直很早就净了身，怎会有孩子？他又为何唤泓儿‘小杂种’？”
泓儿这时已被汪直的吼叫声惊醒，楚瀚连忙示意他不要出声，感觉泓儿在自己怀中簌簌发抖，显然极为恐惧，便紧紧搂住了他。
这时汪直已冲到密室的暗门旁，推门闯入，见到里面空无一人，微微一呆，转头喝道：“你把他藏到那儿去了？”
纪善贞怒道：“不关你的事。你要发脾气，就发在我身上，欺负孩子的不算男人！你拿我俩的性命去威逼他，没种的人才干这种事！”
这话等于指着汪直的鼻子骂他是失了男身的宦官，汪直眼中如要喷出火来，转过身，举起手掌，又要往纪善贞脸上掴去。
楚瀚不能眼见娘娘再次被汪直掴打，当即抢入房中，随手抄起一张凳子，用力往汪直掷去。汪直连忙矮身闪开，回过头见到楚瀚，又见到他怀中的泓儿，冷笑一声，抢上前一步，伸手便去抓泓儿。
纪善贞扑上前，紧紧抱住了汪直的大腿，尖声叫道：“我不准你碰他！”
汪直怒吼一声，使劲将她踢开，又待冲上前。楚瀚已然放下泓儿，施展飞技迎上，伸指往汪直脸颊上的四白穴点去。这穴道一旦被点，不但剧痛入骨，而且双目会暂时无法视物。汪直知道厉害，一仰头，避了开去。
这时泓儿已从楚瀚身后钻出，投入母亲的怀抱，“哇”一声哭了起来。纪善贞紧紧抱着泓儿，连声安慰。
汪直一避之后，更不停顿，施展擒拿手抓向楚瀚的衣领。楚瀚见识过他的武功，知道他擅长近身擒拿短打之术，出手怪异快捷，早已有备，一个侧身，避了开去。汪直一抓落空，又追上两步，伸手抓去，但楚瀚飞技高绝，总能实时闪避，汪直始终抓他不到。他眼见楚瀚轻功了得，心念一动，当即转身向纪善贞冲去，伸手抓住了泓儿的手臂，将他硬抢了过来，泓儿和纪善贞同时尖声大叫。
楚瀚却老早料到他会使出这等下作手段，打算抓住泓儿作为要挟，当即看准时机，施展飞技欺近汪直的背后，使出虎侠传授的点穴技巧，点上他背心的“灵台穴”，汪直闷哼一声，顿时手脚酸软无力，放脱了泓儿，委顿在地，泓儿则哭着奔回母亲的怀中。
楚瀚第一次在城外宅子中见到汪直时，曾出手制住了他，却因一念感恩之心，加上三家村不杀之戒，竟让汪直趁隙反击，制住了自己。那时他担忧娘娘和泓儿的处境，不敢轻举妄动；这时他确知二人平安，又早已着手布置对付汪直的计划，此回出手已经过深思熟虑，一旦制住了汪直，当即赶紧在他胸口“膻中穴”和颈上“天鼎穴”补上两指，让他瘫痪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楚瀚微微吁了一口气，心中对此人痛恨无比，忍不住举起拳头，在汪直脸上狠狠地揍了几拳，直打得他鼻破血流。楚瀚低喝道：“浑蛋，恶贼！你有胆威胁我，欺侮娘娘，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汪直满面鲜血，仍旧狠狠地瞪着他，眼神中满是暴怒愤恨。楚瀚见了，心头火起，挥拳又往汪直脸上打去。
纪善贞在旁见到了，尖声叫道：“楚瀚！住手，住手！”楚瀚却如疯了一般，打个不停，一边打，一边口中咒骂不绝。
纪善贞冲上来拉住他的手，叫道：“你不能打！楚瀚，他是……他是……”
楚瀚回头望向她，说道：“我知道，他是你的丈夫。可我才不管他是谁，他打你，威胁到泓儿的安危，我便不能让他活下去！”
纪善贞连连摇头，声音微弱如丝，说道：“是的，他是我丈夫，但他也是……也是你的亲爹！”说完这句话，她彷佛再也支撑不住，掩面啜泣起来。
楚瀚呆在当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只手悬在半空，望着纪善贞，脱口道：“你说什么？”
汪直已被他打得满口鲜血，口齿不清地怒道：“你听到她说的话了！我是你亲爹，你竟敢打我！还不快替我解开了穴道！”
楚瀚低头望向汪直，想起刚才娘娘和他之间的对话，突地豁然明白过来，他们口中的“孩子”其实指的是自己，而不是泓儿！汪直说他“蠢笨如猪，毫无用处，根本就是废物一个”，还说“不值得你这般关怀爱护，若不是碍着你，我随手便除去了他！”原来说的都是自己！娘娘方才又说“你这辈子就只有这一个儿子了，竟然还这样作贱他”，原来也是在说自己！他二人既是夫妻，汪直若是自己的父亲，那么娘娘便是自己的母亲了？楚瀚想到此处，如同被雷打中一般，抬头望向娘娘，又低头望向汪直，一时只觉天旋地转，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此刻是醒是梦。
纪善贞俯身去扶汪直，替他擦去脸上血迹，但见汪直身子僵硬，她不禁颇为惊慌，抬头急道：“他怎的不能动了？楚瀚，你对你爹爹做了什么？”
楚瀚浑浑噩噩地，见到娘娘神色着急，便俯身解开了汪直的穴道。
汪直穴道一解，猛然翻身跃起，扑到楚瀚身上，挥拳打上他的脸颊。楚瀚一惊清醒，立即挥拳回击。两人各有一股狠劲蛮劲，在地上互相扭打，一时纠缠不清。楚瀚擅长者唯有飞技，点穴功夫虽会一些，却未臻上乘，这时跟汪直近身扭打，登落下风，被汪直压在地下，脸上身上中了好几记重拳，只能抱头缩成一团躲避。
纪善贞上前试图拦阻，却被汪直一脚踢开。她忍不住哭叫道：“别打了，别打了！他可是你唯一的儿子啊！”汪直却不停手，似乎拿定主意要将楚瀚往死里打去。泓儿站在一旁，吓得张大了嘴，更哭不出声来。
汪直直打到楚瀚蜷在地上，几乎昏晕了过去，才站起身，骂道：“我汪直怎会有这种不肖子？若不是我，他早成了没卵蛋的真宦官！我不要儿子，我没有儿子！我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何患无子？”
纪善贞知道他已陷入疯狂，更不敢出声接口。楚瀚全身发抖，吐出几口鲜血，慢慢撑起身来，抬头望向汪直，心中的痛苦失望更甚于身上的痛苦。他如何都没有想到，汪直竟会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汪直又喃喃骂了一阵，才从怀里抽出一条雪白的手巾，小心地擦拭干净指节上的血迹，将手巾扔在地上，对纪善贞道：“洗干净了，我明日来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出门而去。
纪善贞连忙关上门，冲上前去扶起楚瀚，泣不成声，说道：“孩子，孩子！你没事吗？”
楚瀚摇摇头，向泓儿望去，说道：“泓儿吓着了。”
纪善贞镇静下来，忙过去抱起泓儿，一边摇晃，一边低声安慰。夜已深，泓儿原本便已十分疲累，惊吓过后，神经一松弛，便在母亲的轻声细语中沉沉睡着。
纪善贞将泓儿放上床，盖好被子，回过身来，但见楚瀚倚墙而坐，正用衣袖擦着自己头上脸上的血迹。
纪善贞见状眼泪又不禁掉了下来，拿了块棉布沾上水，过去替楚瀚擦拭。楚瀚抬起头，凝望着她，声音嘶哑，说道：“娘娘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纪善贞点点头，低声道：“不错，都是真的。那时汉人军队攻入瑶族，我爹担任蛮土官，他被杀后，我很快就被俘虏了。那时我和你爹刚成亲两年多，你才刚满一岁。我们瑶人成婚早，当时我和你爹都只有十四五岁年纪。我们为了活命，便假称是兄妹，并说你是我们的小弟弟。汉人见我们身材瘦小，将我们当成童男童女俘虏了去。我们被押来京城，你爹和我听说入宫的男子都要净身，不愿你遭此横劫，才狠心将你丢在京城街头。孩子……你可不怪娘吧？”
楚瀚脑中混乱，心头只觉一片麻木，不知是何感受。他回想娘娘对自己的一片亲切关怀，当时自己十分感动，现在才知原来她竟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但她为何从来不曾说出？为何隐瞒至今？
楚瀚忍不住问道：“你老早便知道我是你的儿子，却为何一直不认我？”
纪善贞咬着嘴唇，脸色苍白，良久才道：“我以为……以为你不知道比较好。”
楚瀚忽然明白她的顾虑，心头怒火陡起，大声道：“我对你和泓儿，原是一片真心保护。你怕说出了真相，我便不会继续保护你们了？你怕我会嫉妒泓儿？你怕我会说出真相，让人知道你入宫前已生了儿子，没有资格成为皇子的母亲？你怕我会危害泓儿的将来？”
纪善贞眼泪扑簌簌而下，转过头去，掩面而泣，说道：“你当知道在宫中生存有多么艰难，我为了保住这孩儿的性命，付出了多少心血，多少代价！你难道不能明白一个母亲的苦心？”
楚瀚心中又是悲痛，又是愤怒，低声道：“你为泓儿付出了多少心血，我怎会不知？当年你将我丢在街头，沦为乞丐，被人打断了腿，满街乞讨，吃尽苦头，却不见你可怜我，担心我，甚至……连认我都不肯！”
纪善贞低声道：“我知道你处境可怜，才恳求胡爷将你带走，让你在三家村长大。即使学些偷窃的本事并非什么好事，但总比流落街头做个小乞丐要强。”
楚瀚听了，心头一震：“原来当年舅舅替我向乞丐头子赎身，将我带去三家村，竟是出自娘娘的请求！”忽然又想起：“舅舅临走前，曾说过一些奇怪的言语，要我找到自己的亲身父母，好好孝敬他们。原来他老早就知道我的身世，才会说出那番话来。”
他回想自己第一次去给娘娘送食物时，她听见自己的名字，大吃一惊，说话都发颤了；之后她对自己百般信任，百里缎来搜查时，不但放心将初生儿子托付给他，更嘱托他去取紫霞龙目水晶，甚至曾劝他不要为梁芳做些伤天害理的事，应及早洗手脱身等等。当时他不明白娘娘为何会如此关心自己的未来，原来她老早知道他便是那个当年被她遗弃在街头的孩子！
纪善贞抹去眼泪，说道：“孩子，我不求你原谅娘。我这几年日日记挂着你。我爱你的心，和爱泓儿毫无分别。你爹爹……他在净身入宫之后，神智日渐错乱癫狂，你要可怜他。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很……很害怕。我不要他伤害泓儿，也不要他伤害你。孩子，你要可怜他，敷衍着他就好。他也是很可怜的。”
楚瀚无法再听下去。他挣扎着站起身，大步往门外走去。纪善贞伸手拉住他，忙问：“你去哪儿？”
楚瀚摇了摇头，甩开她的手，大步走出门外。他脑中一片混乱，只觉一颗心直沉到了谷底。他知道了自己的亲生父母和同母异父的弟弟，心中却无半分喜悦。他只知道自己痛恨汪直，心疼母亲，担忧弟弟。这三个人同时成为他肩头上的重担，只令他感到沉重得喘不过气来。他宁可一辈子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也不愿意陷入今日这等痛苦纠缠、无法自拔的深沉泥沼。

第五十八章 故友重逢
楚瀚施展飞技，飞快地离开了皇城，心头一片混乱，恍惚回到了砖塔胡同住处，一头躺倒在冰冷的石炕上，但又如何能入睡？小影子见到他回来，跳上炕喵喵而叫，凑近他舔他的面颊。他伸手抱住了小影子，忍不住痛哭失声，说道：“小影子，世上只有你是我真正的亲人！只有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你永远不要离开我，好吗？小影子！”
他哭了好一阵子才止泪，在炕上辗转反侧了几个时辰，天没亮便爬起身，换下夜行衣，在厨下洗了脸，包扎了几下伤口，便抱着小影子信步在城中乱走。走了许久，他恍恍惚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抬头一望，竟已来到荣家班大院之外。他心想：“我一直不敢来见红倌，岂知却在我最潦倒失意时，才想到来见她！”
他来到院后，跃入红倌的闺房，但见房中空虚，灰尘堆积，似乎废置已久。他回到大门前，见一旁的门牌上写着“张府”两个字，心中疑惑，上前用力拍门。过了良久，才有一个老头子过来开门，没好气地道：“大清早的，干啥子了？”
楚瀚问道：“请问荣家班还在这儿吗？”老头摇头道：“早搬走了。前几年一班公子少爷为那叫红倌儿的武旦闹得凶，待不住，班主便将整班给拉出京去了。”
楚瀚极为失望，忙问：“去了哪里？”老头儿翻眼道：“谁知道？”他向楚瀚上下打量，摇头叹气道：“小子年纪轻轻，身强力壮，合该好好干活儿攒点钱，娶个老婆。别老记挂着一个武旦，免得赔上了前途！”
楚瀚皮肤黝黑，干瘦精壮，衣着破旧，脸上又是伤痕又是血迹，形貌便如一个贫困落拓、在城中讨生活的苦力，那老头儿只道他痴心妄想，迷恋上一个男旦，才好心相劝。楚瀚无言，望着老头儿关上院门，面对着大门站了好一会儿，才回身走去。
他走出一段路，突觉一阵头昏眼花，抱着头在街角坐下，望着面前的土地，就这么呆坐了整个早上。小影子似乎十分担心，在他身旁围绕着，不断舔他的手脸，不肯离去。楚瀚感到肚子饿得咕咕而叫，心想该回家煮点饭吃，勉力站起身，只觉脸上身上被汪直拳打脚踢处火辣辣地疼痛。他吸口气，抱起小影子，说道：“我们回家去吧。”举步往砖塔胡同走去。
忽听身后马蹄声响，一辆马车驶了过来。楚瀚毫不理会，仍旧拖着脚步缓缓前行。那车夫不耐烦了，挥着马鞭喊道：“兀那汉子，这大街可不是你家后花园，慢吞吞地游园赏花吗？快让开了！”
楚瀚转过身瞪向那车夫，车夫也瞪着他，见他衣着破旧，鼻青脸肿，骂道：“原来是个破烂乞丐儿！还不快滚？”
楚瀚平日行事谨慎，这时一腔怒火无处发泄，耳中听见车夫这几句轻蔑的言语，再也忍耐不住，怒吼一声，一跃上车，夹手夺过车夫手中鞭子，一脚将他踹下马车。那车夫大呼小叫，旁观路人也都惊叫起来，纷纷避让。
楚瀚抓住了马缰，勒马而止，瞥眼见到马口中的马勒子竟是以白银所制，不禁一怔。这马车看来并不奢华，怎会用上如此精致的马勒子？再仔细一瞧，看出这大车外表虽朴素，但轮轴、车身用的都是上好木料，所费不赀，这车子的主人绝非等闲。楚瀚善于偷取，却从未干过强盗，这时将心一横，转过身去，举马鞭向车帘后一指，正打算开口行劫，车帘却掀开了，一人探头出来观看发生何事。两人一个照面，都是一呆，那人脱口叫道：“兄弟！”
楚瀚也认出了他，叫道：“尹大哥！”他只道车主定是京城大官巨富，没想到竟是好久不见的珠宝商人——老友尹独行！
尹独行钻出大车，上前一把抱住了楚瀚，喜道：“老弟，好久不见了！你可回来啦。”
楚瀚乍见故人，心情激动，更说不出话来。尹独行这时才瞧仔细了，见他满面伤痕，脸色煞白，神情有异，不禁又是担忧，又是关切，拉着他的手说道：“兄弟，你没事吧？来，跟我回家去慢慢说。”对车夫道，“还不快道歉赔礼？这位爷是我好友，谁让你对他大吼大叫了？”
那车夫摸摸脑袋，谁猜得到路上行走的一个潦倒汉子，竟会是主人的好朋友？只得低头赔罪，乖乖上车，喝马前行。小影子见到楚瀚上了马车，也跃上车来，坐在楚瀚怀中。
马车来到一座大屋前，尹独行和楚瀚下了车，走入大门。和那马车一般，这屋子的装饰并不华丽，但木材、砖瓦、家具等都是上好的用料，绝不花俏显眼，却精致非常，透露出主人独特的品味。小影子跳下地，四处闻嗅，自顾探险去了。
尹独行请楚瀚到内厅坐下，命人奉上茶点。热茶是尹独行家乡浙江出产的天目龙井，点心则是刚刚煎好的江浙名点萝卜丝饼，香喷喷，热腾腾。楚瀚这时肚子已饿得很了，但他心头郁闷难解，端起茶喝了两口，勉强拿起一块萝卜丝饼，吃了一小口，却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尹独行见他神态不对，陪着他坐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兄弟，你怎的回京了？跟哥哥说说。”
楚瀚摇摇头，没有回答。尹独行也不催他，楚瀚静了好一阵子，才如水坝泄洪一般，将自己在三家村的经历、入宫、解救小皇子、离京、受汪直威胁回京、发现自己身世的前后一一说了。他这辈子从来不曾对人说出这许多隐秘内情，但此时他只觉天地间再无依靠，若不将心底话说出来，只怕立即便会郁闷而死。
这番长长的叙述，尹独行只听得目瞪口呆。他当初遇见楚瀚时，只知道他是个出身三家村的高明飞贼，怎想得到他竟有这般复杂的身世，更涉及皇室子裔的重大秘辛！
他听楚瀚说完之后，神情严肃，说道：“兄弟刚才说的这些事情，哥哥一定严守秘密，一个字也不会说出去。我若泄漏了半点，天地不容，绝子绝孙，死无葬身之地！”
楚瀚见他发起毒誓，微微一呆，说道：“大哥不必发什么誓。我相信大哥。”他说出了这番话，心中的郁结略略舒畅了些，吁出一口长气，说道，“别说我的事了。大哥近况如何，这次上京是来做生意吗？”
尹独行笑道：“我的事，不外乎生意买卖。我跟你结识的那年，孤身携带珠宝来京贩卖，赚了不少钱。这笔钱我带不回家，便在京城买了几仓子的大麦放着。谁想到来年麦子歉收，我这几仓麦子的价钱翻了三倍。我攒到这第二笔钱，没处放，刚好有个朋友买了几仓的高粱卖不出去，来求我帮忙，我便以低价买下了那几仓高粱。谁知来年正是京中太后五十大寿，上下宴饮庆祝，用酒量大增，高粱的价格又翻了三倍。我赚到这笔钱后，便在京中到处买院子，这里便是其中的一间，我来京时便住在这儿。”
楚瀚心中惊佩，这等赚钱营利的道理，他可是半点儿也不懂，问道：“大哥生意做大了，如今还买卖珠宝吗？”尹独行笑道：“当然还经营珠宝啦。我家训有言：‘致富勿骄，有财勿显。’我偶尔仍扮成癞痢疮疤和尚，南北行走，携带些家乡的珠宝来京贩卖，免得忘记了本行。”楚瀚忍不住赞叹道：“大哥真是位奇人！”
尹独行“哈哈”一笑，说道：“待我让你开开眼界。”便带楚瀚来到自己的卧室，从密室中取出一大箱珠宝，让楚瀚观看。楚瀚虽爱古董珍奇，但真正贵重的珠宝却见得不多。尹独行兴致勃勃地跟他讲解猫眼石的纹路特色，如何辨别不同地方所产的玉石，以及哪种珍珠玛瑙最少见珍贵。楚瀚听着听着，只觉从昨夜以来的疲惫倦意全都聚集在头顶上，眼皮渐重，最后再也睁不开眼，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尹独行见他睡着，便停口不说，轻手将他扶上自己的床，替他盖上被子。他站在床边，望着楚瀚的脸庞，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知为何，自己在几年前遇见楚瀚时，便感到与他十分投缘，不时挂念他的下落。此番再见，不意楚瀚竟陷入了如此艰困棘手的处境。
尹独行心中暗暗决定，要尽己所能保护照顾这个朋友。刚才故意滔滔不绝地与楚瀚畅谈珠宝，便是想让他转移心思，暂且放下烦恼。此时眼见他睡得安稳，便悄声走出房屋，关上房门，吩咐家人不要打扰。
楚瀚这一觉直睡到次日天明。他醒来时，见到小影子正睡在自己的枕边，不禁微微一笑。他坐起身，见桌上放了一笼热馒头，一碗豆浆。他感到肚子极饿，便坐下吃了。不多时，尹独行敲门进来，微笑问道：“睡得还好吗？”楚瀚道：“睡得很好。多谢大哥。”
尹独行见他将馒头豆浆吃得干干净净，便唤仆人多送一笼烧饼油条来。他在桌旁坐下，望着楚瀚吃喝，说道：“兄弟，我将你昨夜所说想了一遍。你眼下的难处，实是无法可解。你要保护小皇子，就得除掉汪直；如今你无法除掉汪直，又必须掩藏你和汪直及纪娘娘之间的关系，不然亦将危害到小皇子。你打算如何？”
楚瀚咬着馒头，眼望前方，隔了半晌，才道：“难道由得我选吗？”
尹独行无言以对。
楚瀚又吃了一口馒头，说道：“我得回去汪直身边。”他顿了顿，又道，“不是因为他是我父亲，而是因为他很可能会伤害我娘和泓儿。我得紧紧跟在他身边，防范他当真下手。”
尹独行皱起眉头，说道：“你得万分当心。这人心神失常，不管他对你许过什么诺言，都很可能出尔反尔。”
楚瀚点了点头，说道：“不错，他确实已经疯了，因此更加危险。”
尹独行听楚瀚语气平静，如同在说一个毫无关系的人一般，心中不禁为楚瀚感到一阵悲哀。他叹了口气，说道：“兄弟，我是局外之人，说出来的话可能天真得很，你可别笑话我。我虽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商人，对京城皇宫里的诸般事情倒也略有所闻。我的心思跟你完全一般一致，认为不论花下多少代价，都一定得保住小皇子，不能让那姓万的女人得逞。这是天下是非黑白、正邪清浊之争，一步也不能退让。”
楚瀚点了点头，说道：“大哥说得再对不过。”
尹独行又道：“你我当年在城外邂逅结识，彼此投契，原是缘分，这回恰好在京城街头重遇，更是缘分。说老实话，哥哥非常担心你。你被搅在这局中，无法抽身，往后的日子想必难过得很。我不知道自己能帮上你什么忙，我手中别的没有，银子倒是不缺。你往后若需要银两周转，随时来找哥哥便是。”
楚瀚苦苦一笑，说道：“我跟着汪直，钱想来是不会少了的。”尹独行点了点头，心想：“我这兄弟即使身处此境，头脑还是清楚的。”说道：“这样吧，我每回来京，都会住在这间院子。你心中有事想倾吐，或想找人喝酒聊天，或想取几件珠宝送人，尽管来找我便是。我会吩咐下人，我不在时，你就是这院子的主人。密室里的珠宝金银，家里的奴仆壮丁，你尽管取用使唤，一点也不必顾忌，更不用问我。”
楚瀚听了，不禁打从心底感激尹独行。他明白尹独行想给予自己的，并非只是花用他的金钱的自由，而是想给自己一个家，一个随时能来躲藏歇息一会儿的地方。这院子地点隐秘，有吃有喝，有床有枕，更重要的是，这儿有一个永远相信、关怀他的知心好友。
楚瀚站起身，向尹独行拜下，说道：“大哥一番心意，兄弟衷心感激！”
尹独行连忙扶起他，说道：“快别如此！这是做哥哥的分所当为。我只怕自己能力有限，没法真正帮到你的忙。”
楚瀚低声道：“不，大哥这一番话，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他站起身，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说道，“我该去了。我一定会时时回来这里找大哥的。”当下呼唤了小影子，离开了尹独行的院子。
尹独行送他出了大门，望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难掩心中担忧。楚瀚身形瘦削，脚步轻盈，但在尹独行眼中，却显得说不出的沉重。
楚瀚自未将汪直之事告知任何其他人，只默默地继续替他办事。怀恩问起时，楚瀚只说汪直极受万岁爷宠信，很难对他下手。怀恩便也没有催逼，说道：“只教他保守住小皇子的秘密，便任由他胡闹去也罢。”
又是数月过去，楚瀚为了确保娘娘和泓儿的安全，时时去探望他们。他知道泓儿往往整日躲藏在密室之中，寂寞无聊，便将小影子留在那儿陪伴他。泓儿高兴极了，抱着小影子不肯松手，没事时便以逗弄小影子为乐。楚瀚也偶尔带泓儿出宫玩耍，让他看看皇宫外面的天地。每次泓儿见到楚瀚来访，都兴奋得又跳又笑，赶不及要跟着“会飞的瀚哥哥”出去宫外呼吸自由的空气，置身热闹繁华的大街小巷，或恬美静谧的田野山林。
泓儿年纪虽小，却十分成熟懂事。那夜他目睹了汪直、母亲和楚瀚之间的争吵打斗，听见了各人的对话，自己将事情拼凑起来，知道自己的母亲就是楚瀚的母亲，也知道楚瀚是自己的亲哥哥。但是他心中虽明白，却知道这是不该说出来的事情，只对楚瀚更加亲近依恋，叫他“瀚哥哥”时不只是对一般年长男子的称呼，而是真心地呼唤自己的哥哥。
至于楚瀚，他在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后，对这个善解人意、听话懂事的同胞兄弟只有更加疼爱照顾。他见泓儿眉目间与自己幼年时颇有些相像，想起泓儿刚出生时，纪娘娘曾经说过一句“真像！”当时不懂她的意思，现在才明白她应是指他们兄弟俩的相貌相似。虽然对娘娘多年来隐瞒自己的身世颇不谅解，但她毕竟是自己的亲娘，怪责恼怒也无济于事，此后仍时常入宫，替她送去饮食衣物，照料她的生活起居。
几个月后，汪直口中虽不断叱骂楚瀚愚蠢无用，但心中却清楚他办事利落，已成了自己不可或缺的左右手。这日汪直认为时机已到，便对楚瀚道：“你整日躲在暗中行事，能做的有限，对我的用处不大。因此，我决定将你带上台面，奏请万岁爷给你个官职做做。”
楚瀚一呆，摇头道：“但是宫中京中有不少人识得我，若认出我便是往年在御用监办事的楚瀚，只怕不易解释。”
汪直挥挥手，不耐烦地道：“蠢材！那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这几年中你从少年长成大人，身材面貌都改变了许多，只要略加装扮，别人便难以认出。你就说是我的义子，改个名字叫‘汪一贵’，谁也不会敢怀疑什么。”瑶语之中，“贵”是姓名中表示辈分的字眼，意为未婚男子；“一”表示排行，“一贵”意即第一个儿子，乃是瑶族惯常给长子所取的名字。
楚瀚知道他刚愎自负，自信权势熏天，不论弄出如何古怪无理的事情，也不会有人敢出声质疑，便也不再争辩。
于是汪直便去向皇帝请旨，给了楚瀚一个锦衣卫百户的职位，让他挂名在锦衣卫之下，却不用真去报到，此后楚瀚便以“汪锦衣百户”的名号在外办事。他知道京城中很多人见过自己带着黑猫出门，如今改名换姓，若仍带着小影子到处晃荡，未免太过招摇，便将小影子留在安乐堂给泓儿作伴，极少带它出门。小影子偶尔也会回到他砖塔胡同的住处，似乎是来探望他，待上一两日后，便又回去安乐堂陪伴泓儿了。
这日汪直召楚瀚来见，说有要事向皇帝报告，要他跟随入宫觐见。楚瀚这一年来虽也不时潜入宫中刺探消息，这却是第一次堂而皇之地入宫。他知道这表明了汪直对他的重视信任，也知道这是自己重新在京城建立起势力的契机。他心知绝不能让人认出他便是当年御用监的楚小公公，特意粘上胡须，细心改装了，才随汪直入宫。
临行前，汪直叮嘱他道：“万岁爷近日对我青睐有加，眷顾日隆。我得趁着这个机会，多替万岁爷刺探些消息，好让他更加信任我。你乖乖在一旁听着便是，不要出声。”
二人来到皇帝会见近侍的南书房，汪直让小宦官去通报。不多时，成化皇帝便在一个嫔妃的搀扶下缓步走出。汪直领着楚瀚叩头道：“奴才汪直，率贱子锦衣卫百户汪一贵，叩见万岁爷、李娘娘。”
楚瀚不用去看那嫔妃的脸，便已知道她是谁。天下间除了百里缎以外，再没有别人走路能似她这般轻盈无声。
楚瀚不禁心头大震：什么李娘娘，难道便是李选侍？想来百里这个姓太过少见，她因此改以李姓入宫；原来小麦子和小凳子口中的“李选侍”就是百里缎！百里缎竟真的成了成化皇帝的选侍！
这时百里缎也感受到楚瀚的眼神，抬起头来，两人目光相接，只一瞬间，百里缎已垂下眼睫，面无表情地在皇帝身旁缓缓坐下。即使楚瀚改了装扮，却哪里瞒得过她的眼睛？楚瀚自然知道她已认出了自己，背心流汗，不知她是否会就此说破，还好百里缎只默然依偎着成化皇帝而坐，并未开口，也没有再次抬头。
在大越一别之后，楚瀚已有数年未曾见到百里缎，虽知道她已回到京城，却绝未想到会在这种情景下见到她。皇帝对她似乎十分宠爱，接见亲信太监时也让她随侍身边，还不时转头望向她，眼神中满是关爱迷恋。
汪直行礼过后，便开始向成化皇帝禀报最近刺探到的消息。皇帝似乎很有兴趣，不断追问细节。自从上回汪直向皇帝密报万家兄弟侵占民田之事后，成化皇帝便非常信任他，认为他是自己在宫廷之外的耳目，能替他侦查真相，发奸揪弊。而另一个不能说出的理由，则是皇帝年纪渐长，对万贵妃的掌控开始生起厌恶抗拒之心。他发现汪直忠于他更胜过万贵妃，可以帮助他稍稍脱离万贵妃的掌控，因而更加倚赖汪直。
楚瀚耳中听着汪直与皇帝的对答，心中只想着一件事：她竟真成了皇帝的选侍！他知道这定是出于万贵妃的安排，但她自己可愿意吗？成化皇帝年纪并不大，不过二十七八岁，但长年沉迷酒色，外貌憔悴苍老，体力已十分不堪。她当真是心甘情愿的吗？看来她正使出浑身解数，紧紧缠着皇帝，是否打算一举得子，好被封为贵妃甚至皇后？她出身太低，想来无法封后，但若真的生了个儿子，封个贵妃应是可能的。当此情境，她绝对不能容忍泓儿的存在，必会想尽办法找出并杀死泓儿。
楚瀚想到此处，心头一凉，对百里缎的疼惜顿时转为惊恐。他知道百里缎性情残忍，手段狠毒，绝不在万贵妃之下；她原本就知道关于小皇子之事，如今更会加紧追查，非要置之于死地不可。而小皇子所藏之处并不隐秘，百里缎竟然至今尚未出手，其中原因，倒颇令人费解。
楚瀚脑中念头此起彼落，直到见到汪直跪下叩首告退，才赶紧跟着叩首，随汪直退出了南书房。他努力镇静心神，随汪直离开皇宫，来到汪府。汪直仔细分析了万岁爷刚才的指示，嘱咐他好好去办。楚瀚勉强打起精神，总算将汪直的言语听进去了，又询问了几处细节，才告退离去。
他一想起百里缎身着嫔妃的服色，坐在成化皇帝身边的情景，心情便是一阵激荡，久久无法平复。为了排遣心中焦虑，他按照汪直的吩咐，去城中走了一趟，联系眼线，搜集消息，但不知如何就是提不起劲，心神恍惚。当夜他回到自己在砖塔胡同的住处时，才一进门，便知道来了不速之客。这不速之客不是别人，正是百里缎。
楚瀚吸了一口气，感觉百里缎正坐在黑暗的角落中，一声不响。楚瀚也不点灯，反手关上了门，说道：“你来了。”
百里缎单刀直入，开口便问：“你为何替汪直办事？”
楚瀚一整日都挂念着她，此时当真见到了她，原本心中还带着几分关怀，想开口询问她的近况，但听她口气寒冷如冰，心中一凉：“她是来质问我的，更非来此叙旧。”当下轻哼一声，冷然道：“你害我险些被黎灏绞死，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百里缎也哼了一声，说道：“大越国的牢狱如何困得住你？你说，你跟汪直是什么关系？他跟你一样也是瑶人，莫非你们老早便认识？当年你未曾净身便入宫，莫非便是他做的手脚？”
楚瀚听她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心中烦乱，回道：“这不关你的事，我也不会跟你多说什么！”两人之间弥漫着浓烈的敌意，一时似乎又回到了进入靛海之前的敌对情状。
百里缎眯起眼睛，移动了一下身形，说道：“你不说，我也能查得出来。”
楚瀚冷笑道：“看来你虽做了选侍，仍旧不离本行，专事刺探消息。”
百里缎沉默一阵，才道：“不错。我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探清敌情，好除去一切的障碍和威胁。”楚瀚道：“那么你第一个要杀的人，该是你的老主子万贵妃。”
百里缎在黑暗中凝视着他，说道：“你何必顾左右而言他？你知道我要杀的，就是你一心想保护的小皇子。我在宫中，他也在宫中。我要杀他，可是易如反掌。”
楚瀚向她怒目瞪视，高声说道：“你要杀他，就得先杀了我！”
百里缎声音冰冷，说道：“他对你如此重要，甚至……比我还重要？”
楚瀚听她这一问，微微一怔，心想：“小皇子血缘上是我同母异父的弟弟，身份上是大明皇室唯一的皇储。你是我什么人，怎能比泓儿重要？”当下答道：“不错。我死也不会让你伤害他！”
百里缎又沉默一阵，说道：“你的回答若非如此，或许我还会饶过小皇子一命。如今，我是非杀他不可了。”
楚瀚听她这话暗藏玄机，忽然忆起两人在靛海和大越共处的时日，若有所悟，但又不敢确定……莫非她真对自己有情？但想到她一切作为，又明明做了皇帝的选侍，更不可能跟自己有什么瓜葛。她此时来对自己说这番话，到底有何意图？莫非是想利用两人之间的交情，软逼硬求自己助她当上皇后？
楚瀚想到此处，心头顿生一股怒意：“这女子本性险恶，逆境中或许稍显柔顺，如今得意了，那便无所节制，本性毕露了。我才不会那么容易便就范！”他压抑心中愤怒，伸手打开了门，说道：“你请吧！”
百里缎默然站起身，经过他身边时略略停顿，没有言语，接着便飘然出门而去。楚瀚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面容表情，却能感受到她心中强烈的哀伤。这是两人在靛海中培养出的过人默契，彼此的情绪和心思都无法隐瞒对方。但她为何会感到哀伤？

第五十九章 拨云见日
楚瀚知道百里缎说话算话，一定会立即找出小皇子的所在，下手杀害。他心中焦急，彷徨之下，耳边忽然响起了大卜仝寅跟他说过的话：“我觉知龙目水晶就快重新出世了，大约就是未来一两年间的事。”
他眼前顿时出现了一线希望，一两年间，那不就是现在吗？又想起仝寅说道：“不用怀疑，所谓明君，就是那个你一力保护一心爱惜的孩子。他不能再躲藏下去了。他得出来，成为太子。”
楚瀚想到此处，心中一阵兴奋，复又想起仝寅的吩咐：“你需每夜观望水晶，见到它呈现一片紫气时，便是它去见新主人的时机到了。你得亲自将水晶带去见它的新主人。你要对那孩子说，仔细听，仔细瞧。这水晶有话要告诉你。之后便让孩子捧着水晶，往里边瞧。等他瞧懂了，事情就成了。”
楚瀚豁然站起身，喃喃说道：“水晶！”举步便往小院的左厢房奔去。
当尹独行得知楚瀚定居于砖塔胡同的小院后，便悄悄将小院周围的几间院子都买了下来，里面的住户都是由尹独行的仆从假扮，好护卫照顾楚瀚，并让小院更加隐秘。楚瀚跟尹独行商议之下，并开始经营小院地底的密室，以备不时之需。尹独行让手下壮丁暗中动手，在小院地底下挖掘了一个密室。楚瀚运用当年在三家村学到的种种机关陷阱，将这密室掩藏得极为隐密，守卫得严谨非常；旁人不但难以探知地底有个密室，即使知晓，也绝难闯入。密室布置完成后，楚瀚便回到皇宫中恭顺夫人旧居花园角落的枯井，将当年藏在井中的紫霞龙目水晶和《蝉翼神功》秘谱都取了出来，收在密室之中。后来梁芳取了万贵妃的两件宝物交给他，他便也藏在此处。
这密室的入口便在堆满了破烂家具的左厢房中，一个破旧的四件柜左下门之后。这时楚瀚奔到左厢房，解除了几个防止外人闯入的机关，打开柜门，跨了进去，沿着阶梯往下，来到密室。他还未点灯，黑暗中便见角落放置水晶之处，闪耀着一团紫色的光芒。
他心中一震，抢步来到水晶之前，心中又是兴奋，又是自责：“我真是太糊涂了。仝老先生嘱咐我每夜观望水晶，我竟然忘得一干二净！紫气或许已出现许久了，我却直到现在才发现！”
他凝望着水晶，见到水晶当中的紫气在黑暗中流动闪耀，按捺不住心中的欣喜，暗想：“或许时候真的到了！”伸手轻轻捧起了水晶，小心地收入怀中，离开密室，夺门而出。
他怀揣着紫霞龙目水晶，飞身潜入安乐堂羊房夹道。当时纪善贞还醒着，泓儿却已入睡。楚瀚对她道：“我有紧急要事，需叫醒泓儿。”
纪善贞有些惊讶，却没有多说什么，便去密室中叫醒了泓儿，楚瀚也跟了进去。泓儿原本搂着小影子而睡，这时揉揉眼睛，坐起身来，见到楚瀚，问道：“瀚哥哥，有什么事吗？”
楚瀚对纪善贞道：“娘娘，请您出去一会儿。”纪善贞见他神情凝重，便不多问，走出密室，关上了暗门。
楚瀚从怀中取出龙目水晶，对泓儿道：“泓儿，你看着这个水晶球儿。仔细瞧，仔细听。”
泓儿有些怀疑地接过了水晶，往水晶当中望去。小影子曾在地底密室见过这水晶球许多次，并不稀奇，但仍坐在一旁，睁着金黄色的眼睛，好奇地盯着水晶球中不断变换的色彩。
泓儿凝望它许久，都未出声。楚瀚忍不住问：“你见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泓儿微微摇头，又专注地往水晶当中望去。楚瀚见水晶的颜色由紫色转为纯净的青色，又见泓儿脸上逐渐露出笑容。他心中又是兴奋，又是着急，再次问道：“泓儿，你见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泓儿并未抬头，仍旧专注地望着水晶，说道：“我见到了许多人，他们脸上都笑得很开心，我也听到了他们的笑声。”
楚瀚不明白，又问：“都是些什么人？”泓儿道：“我不知道。有几个农人，几个樵夫，几个小贩，还有许多孩子。”
楚瀚“嗯”了一声，仍旧不甚明白。过去数月中，他曾多次偷偷带泓儿出宫玩耍，在城外田郊中见到耕田的农人，在山林中见到砍柴的樵夫，以及其他各色各样的市井小民，因此泓儿对皇宫以外的世界并不陌生。但听泓儿又说道：“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开心了，因为他们有的吃，有的穿，而且不用害怕什么。”
楚瀚听出泓儿语音中的向往，心中也不禁恻然。泓儿自幼在恐惧躲藏中长大，向来吃穿从简，众宫女宦官能张罗到什么便给他吃什么，衣服也是用大家省下来的碎布拼凑缝成的。他知道泓儿非常懂事，小小年纪，便能够忍受整日被关在夹壁密室中的枯燥和寂寞，懂得得时时自制，保持安静，不然随时有杀身之祸。泓儿自幼生活在困乏压抑和危险恐惧之中，因此明白有的吃，有的穿，免于恐惧，便是人生最大的幸福。楚瀚想起第一回带泓儿出宫去玩时，泓儿手中持着的一粒糖葫芦跌到了水沟里，被一个小乞丐捡去吃掉了。那时泓儿便展现出极大的仁慈心，竟然将自己身上唯一拥有的事物——一对楚瀚刚刚买给他的团圆阿福小泥人儿——送给了那个小乞丐。这种人溺己溺、人饥己饥的胸怀，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
楚瀚想到此处，眼眶不禁湿润，陡然明白：泓儿已经准备好了，他了解民间疾苦，懂得仁慈体恤，知道一个人要如何才能活得快乐，活得有尊严。楚瀚心中激动，伸臂将泓儿拥入怀中，喜极而泣，说道：“我明白了。泓儿，你好好等着，你的生活很快就会不同了！”
他收好了水晶，更不迟疑，当夜便去见怀恩，将百里缎的来由和威胁全都说了。怀恩皱眉道：“这李选侍很不好惹，我早就怀疑她来历不寻常，原来竟是锦衣卫出身！万岁爷身边跟了这样一个女人，绝非好事。她竟知道了小皇子的事？”
楚瀚道：“正是。事不宜迟，小皇子不能再躲下去了，一定得现身露面，得到万岁爷的认可。”
怀恩点点头，说道：“我早在盘算这件事。小主子都六岁了，不能无止境地躲藏下去。但这事要如何办妥，我始终没能想到完善之策。”楚瀚道：“如今火烧睫毛，事态紧急，即使冒些险，也只得硬着头皮去干，否则小皇子的安危可虑啊！”
怀恩凝肃地点点头，说道：“你说得是。”两人便低声商议起来，拟定计策，分头执行。
这一日，楚瀚感到坐立不安，焦躁难言。多年来的等待，就在这一刻了！他这一年来小心谨慎，慢慢翦除万贵妃的羽翼，除掉了万家兄弟，并将宫中听命万贵妃的宦官宫女一一除去或收归己营，如今时候终于到来。他与怀恩商量妥当，决定于当日起事。
这日怀恩蓄意安排张敏替成化皇帝梳头。这时成化皇帝已年近三十，望见镜中自己面容衰败，已不复青春年少，忍不住喟叹道：“我都快老了，却仍然没有儿子啊！”
自从万贵妃所生的悼恭太子夭折后，他便一直未曾有子息。当然万贵妃在暗中堕掉和杀掉了不知多少胎儿婴儿，他自然全被蒙在鼓里，一概不知。
张敏听见皇帝这么说，栉发的手不禁颤抖，心中暗想：“时机到了，时机到了，天助我也！”当即放下栉子，拜伏在地，颤声道：“张敏该死！启禀万岁……万岁爷……已经有皇子了！”
成化皇帝愕然，低头望向地上的张敏，忙问：“我有皇子了？你说什么？”张敏叩首道：“奴才一说，必死无疑。但是万岁爷一定要替小皇子做主啊！”
成化皇帝听他口气真切急迫，似乎确有其事，不禁又惊又喜，连声道：“这个自然，这个自然。你快说，孩子在哪儿？”
这时大太监怀恩站了出来，叩首道：“万岁爷，张敏所言千真万确。小皇子潜养于西内，如今已有六岁了，奴才们一直隐瞒着，不敢让人知道。”
成化皇帝一时高兴得昏了头，并未去想为何众宦官将皇子藏起，又为何不敢让人知道，只连声嚷嚷：“真有此事？快带我去见他，立即便去！”
怀恩早已备好了皇舆，让人抬了皇帝经过金鳌玉蝀桥，来到西内北海之旁的玉熙宫。玉熙宫再往北去，便是羊房夹道了。但是这等低下卑贱的处所，万岁之尊自然是去不得的，只好停舆在玉熙宫的厅堂中，遣张敏去迎接皇子出来。
这一切都在楚瀚的暗中观望之下。当张敏来到纪善贞的房中时，楚瀚已早一步赶到，将事情禀报给了娘娘。纪善贞虽然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日，但临到头来，仍感到不敢置信，她拉着楚瀚的手，询问再三：“是真的吗？是真的吗？”楚瀚不断点头。纪善贞心中激动，一时悲喜交集，泪流满面。
她镇定下来，抹去眼泪，走到泓儿身边，蹲下身子，紧紧抱住了泓儿，微笑道：“孩子，好消息，你爹爹派人来接你啦。你待会儿见到穿着黄袍、留着胡须的人，那就是你爹爹。知道吗？”
泓儿眼见母亲神色激动，警觉事情严重，说道：“娘，你跟我一块儿吗？”纪善贞摇了摇头，说道：“你先去，我一会儿就来。”
泓儿望着母亲，心中明白母亲只是在安抚他，说道：“我不去成吗？”
纪善贞笑着摇头，说道：“你去见你爹爹，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情。怎能不去？别担心娘，有你瀚哥哥在。”泓儿望向楚瀚，楚瀚也点了点头。泓儿对瀚哥哥万分信任，便道：“我明白了。我去。”
纪善贞替泓儿穿上一件亲手缝制的绯色小袍，让他随张敏坐上小车。她望着泓儿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哽咽，低声对楚瀚道：“泓儿这一去，我就没得活啦。”
楚瀚握住她的手，摇头道：“娘娘莫说这等丧气的话。请放心，有我在。”
却说泓儿在张敏的护送下，火速来到玉熙宫外。张敏将他从车上抱下，放在阶梯之下。这时泓儿一头长发披散在地，他自出生以来便躲在夹壁密室之中，从未有机会剪发，因此发长及地。他抬头望见一个穿黄袍、留长须之人坐在堂上，想起娘的吩咐，便走上前去，主动投入那人的怀抱。
成化帝激动得全身颤抖，连忙伸手将孩子抱起，放在膝上，仔细观望他的脸面，不住抚摸他的头脸手脚，喜不自胜，流泪道：“这真是我的儿子！你看他多像我！”
怀恩站在一旁，听皇帝这么说，顿时放下了心头大石，赶忙上前叩首道：“皇上大喜！皇上大喜！这等大喜事，需得立即让外臣知晓才好，好让普天同庆啊。”
成化皇帝连连点头，说道：“不错，不错。你快去内阁，向阁臣详细说明此事。”
怀恩知道事情一旦公布给外臣知晓，那便是天下皆知，再也不可能被掩盖了。当即领命奔出，来到内阁。当时任职内阁的是被后世称为“纸糊三阁老”的万安、刘吉和刘珝三人，其中除了万安是万贵妃的亲信外，其余几人对于皇嗣还是极为重视的。三人听了怀恩的叙述，皆是大喜，群相庆贺。万安暗中惊惧交集，想质问皇子的真假，但在一片庆贺声中，又听见皇帝喜极而泣的情形，生怕扫了皇帝的兴，更怕触怒了皇帝，只有隐忍不言，赶紧悄悄将消息通报给万贵妃知道。
怀恩老于世故，当即借机敲钉转角，立即请群臣次日便即上表道贺，并让大臣草拟诏书，将寻得皇子之事颁诏天下。
次日，群臣果然一齐入宫祝贺。成化皇帝坐在龙椅之上，怀中抱着泓儿，读了大臣所拟关于寻得皇子的草诏，龙心大悦，不断点头，说道：“你等揣知朕意，甚好，甚好。快将这诏书颁布天下，让天下臣民同喜同庆。”
成化皇帝对寻得皇子之事欢喜非常，又下旨封小皇子的母亲纪善贞为淑妃，命她移居长乐宫。长乐宫位在西六宫的东南角，是离乾清宫最近的院落；他让小皇子随母亲而居，自己好时时能见到他们母子。
纪淑妃迁入安乐宫的当日，成化皇帝便召见了她。他其实早已不记得这个任职内承运库的小小女官，此时见到她的面，才隐约记起自己曾临幸过此女。成化皇帝并非险恶薄情之人，只是长年受到万贵妃的钳制，性格怯懦，事情不论大小，鲜少由自己做主；但他此时终于得了个宝贝儿子，心中激动，竟将对万贵妃的恐惧忌惮放在一边，见到纪淑妃时，一把拉起她的手，衷心感谢她六年来含辛茹苦，替他生养了这么一个雪白端正、聪明伶俐的儿子。
此时西内一众受贬宫女的兴奋之情，更是如过年过节一般，笑声盈耳，交相庆贺，只差不敢放起鞭炮来。这群被打入冷宫、彻底绝望的女子，许多都耳闻小皇子之事，也都或多或少曾照顾过这个惹人怜爱的孩子，并且守口如瓶，从未泄漏出半点消息。如今纪淑妃和小皇子苦尽甘来，怎不让这些女子感到衷心地痛快？
废后吴氏安然坐在西内住处，当婢女沈莲快奔进来告知小皇子已身穿绯色小袍上了车时，心中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感动和满足，她想：这么多年了，我可终能见到万贵妃脸上露出恐惧之色了！
可想而知，当万贵妃听闻从羊房夹道中冒出了个六岁的皇子之时，怒发如狂，在宫中摔物哭骂，直闹了几天几夜还不罢休。她只道自己已牢牢掌控了宫中一切情报，怎料得到这些卑贱的宫女宦官们竟敢同心一志，连手隐瞒自己，竟然一瞒便瞒了六年！她知道这背后一定有厉害角色在策动，便召了百里缎来细细盘问。百里缎不敢隐瞒，全盘托出，万贵妃这才知道，多年来一直保护着小皇子的，正是那原本跟在梁芳背后的小宦官楚瀚，亦是如今跟在汪直背后的锦衣卫汪一贵。
此时万贵妃便再恼怒也已无用，小皇子的事情木已成舟，再也无法逆转。次日成化皇帝便敕礼部为皇子命名，取名为“朱佑樘”，泓儿自此才有了正式的名字。在怀恩的指点下，大学士商辂趁机请皇帝建储，立朱佑樘为皇太子。成化皇帝非常心动，几乎便要准议。
明廷惯例，长子若出于皇后，通常一出生便立为太子；而长子若出于嫔妃，则加封其母，婴儿若未夭折，而皇后始终无子，那么该子多半便会被立为太子。此时成化皇帝的王皇后清淡自持，安然独居，已有许多年未曾见到皇帝的面，自是不可能有子息了；而万贵妃年过四十，自从数年前生下的孩子夭折之后，便再未有孕，再要有子只怕也是难了。此时朱佑樘年已六岁，健康活泼，更无婴儿夭折的忧虑，那么立储应是理所当然之事。群臣见大学士商辂如此奏请，都同声赞成。然而此事却迟迟未决，皇帝既不准议，也未驳回，群臣开始感到惴惴不安，心想事情或许又有变卦。
楚瀚得知了立储未允之事，便去与怀恩密谈，请问详情。怀恩叹息道：“昭德厉害得很，夜夜缠着主子，哭闹威胁，弄得主子心神难安，不敢擅作决定。”
楚瀚点了点头，他往年曾花上不少时间替梁芳偷窥成化皇帝的举止，知道皇帝天性懦弱，优柔寡断，而且对万贵妃极为依赖，晚间总要万贵妃来他寝宫，在他床前陪他说话轻哄，才能睡得着觉。哪日万贵妃不高兴了，不来陪他，他便焦虑得席不安枕，食不下咽。加上成化皇帝生性懒惰，从不按时上朝，军国大事都交给阁臣处理，高兴时让太监给他读读奏章，听了也不全懂，不置可否；通常便由司礼监的秉笔太监怀恩票拟御旨，皇帝过个目，点个头了事。若有大小事情必须由皇帝御批的，皇帝便要惊惶失措，必得先请问过万贵妃的意见，才能定夺。她若说可便可，她若说不可，那事情是如何也不可的。
如今商辂这一奏折久久未批，连秉笔太监怀恩都不敢擅作主张，只因万贵妃硬咬着不肯答应。楚瀚皱眉沉吟，问道：“怀公公，您瞧该如何是好？”
怀恩叹了口气，说道：“事情很不容易。如今小皇子是正式入宫了，但离成为皇储还远得很。楚瀚，你若能办到一件事，那便是莫大的功德。”楚瀚忙道：“公公请说。”
怀恩压低了声音，说道：“万贵妃知道自己即使能挡得了一时，却挡不了一世。过得几个月，如果再不立储，天下都要哗然。她的如意算盘自是釜底抽薪，尽早将小皇子除掉了事。”
楚瀚点点头，说道：“我自当竭尽所能，确保小皇子的安全。”他抬起头，问道，“那么公公您呢？”
怀恩也抬起头，与楚瀚眼光相对，明白楚瀚是担心自己的安危。怀恩挺身而出，一举将小皇子送回皇宫，摆明了与万贵妃作对，万贵妃自不会轻易放过他。他望着楚瀚，心中甚是感动，暗想：“这小子对人未免太过真诚。几年前我赶他出京，而如今担心我安危的人竟然是他！”
他长叹一声，说道：“老命一条，早就豁出去了。皇储乃是朝廷大事，我虽不才，也知道些黑白是非。昭德眼下还扳不倒我，你不必担心。”
楚瀚点头道：“公公请多保重。最好让邓原和麦秀跟在您身边，随时护佑，以策万全。”怀恩道：“如此多谢你了。”
此后楚瀚便日夜潜在纪淑妃和小皇子所居长乐宫外，小心保护，不敢稍有懈怠。此时汪直刚好被成化皇帝派去南方探察消息，楚瀚独自留在京城，无人管他，他才得以整日潜藏宫中，寸步不离。
自从小皇子搬到宫中之后，黑猫小影子也跟了来，白日总跟在小皇子身边，晚上也睡在小皇子的床头。楚瀚知道小影子十分警醒，它平时跟自己睡时，一有任何动静，便会立时醒觉，若有危险，更会喵喵大叫。即使楚瀚日夜在长乐宫外守护，毕竟无法时时刻刻保持清醒，幸得有小影子守在小皇子身边，能随时出声示警，让楚瀚放心了不少。

第六十章 斗法宫中
楚瀚藏身长乐宫内院的第五日晚间，便听外面人声喧哗，似有许多人到来。他离开长乐宫，从夹道出了内右门，但见八个小宦官在前打着灯笼，后面跟着御用监大太监梁芳，领着一群人大摇大摆地走向外朝三大殿的谨身殿。其中一人是个身着金色法袍的中年人，留着长须，面孔尖长，楚瀚认出竟是曾在桂平见过的妖人李孜省，旁边是个高瘦和尚，身穿黄色袈裟，道貌岸然。楚瀚心想：“这和尚既然跟李孜省作一道，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角色。”
两人身后各自跟着七八名身穿道服僧服的弟子，手中捧着各式各样的法器。楚瀚微微皱眉，暗想：“皇帝召这些妖人进宫来，不知想做什么？”
他悄悄在后跟上，但见一行人走上谨身殿的阶梯，众弟子们站在门外伺候，梁芳领李孜省和那和尚跨过门坎，走入殿中，跪禀道：“奴才梁芳，奉旨恭领奉天神圣通灵教化李大师讳孜省，摩诃大乘教主通天禅师上继下晓，叩见万岁爷、贵妃娘娘。”
李孜省和继晓走上前跪拜行礼，楚瀚见到坐在殿上的，正是成化皇帝和万贵妃。
万贵妃眉开眼笑，说道：“梁芳，你这回办事得力，竟同时将两位大师请了来，可着实不容易哪。”
梁芳谄笑道：“启禀万岁爷、贵妃娘娘，这两位大师可不是一般人。李大师天生异禀，精通炼金化丹、长生延寿之术，早是仙人一流，寻常弟子就算想见他一面，也得等到因缘成熟，往往得修练好多年的时间才得以拜见。继晓上人则是神通具足的佛门高僧，平时闭关禅修，更不出山。两位神仙今日是听说万岁爷和贵妃娘娘盛情相邀，才答应随奴才入宫叩见。”
万贵妃点了点头，对成化皇帝道：“最近宫中不平靖，小人作怪，耳语横行，什么妖精鬼魅的事情都冒了出来。我特别让梁芳请了两位大师来，替咱们宫中消灾祈福，驱魔除妖。”
成化皇帝也不笨，知道万贵妃口中的“妖精鬼魅”，便是暗指从西内冒出来的纪淑妃和小皇子，但也不好多说，只唯唯称是，向李孜省和继晓道：“有劳两位大师了。”
那名叫继晓的和尚合十说道：“万岁爷和贵妃娘娘福慧深厚，英明睿智，垂拱而令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在我佛家来看，两位这一世所累积的善业福报，已足够流传千生百世，世世安乐长寿，福德无边，最终必能得悟大智慧，立地成佛。”
万贵妃甚是高兴，说道：“说得好，说得好！梁芳，赐上人黄金五十两。”
梁芳当即亲自上前，跪在继晓面前，将盛着黄金的银盘高举过顶，呈给继晓，神态恭敬已极。继晓面不改色，安然收下了。
梁芳对李孜省使个眼色，李孜省眼见继晓随口胡诌两三句，便有黄金进袋，怎不眼红，当即说道：“万岁爷和贵妃娘娘有上天护佑，自然事事顺遂，平安吉祥。然而老朽在进宫之前，遥遥望见宫中似有妖气。此刻尚不明显，但若不加遏制，只恐日后难以收拾。老朽启禀圣上，若要驱妖除魔，须得在宫中进行几场降魔法事，平衡阴阳，回归正道，方可消灾得福。”
万贵妃连连点头，说道：“李大师这话说得再对也没有了。我老早就说了，宫中地大人多，总不免藏污纳垢，妖邪乱舞。就请李大师在宫中作场法事，揪出那些为非作歹、妖言惑众之徒，好好惩戒一番。”
李孜省行礼道：“老朽一定不负万岁爷和贵妃娘娘的期望。”万贵妃道：“大师多尽点心，放手去做，一切有我，不用顾忌。”
楚瀚在旁听着，心中雪亮：“看来她是想借这妖人之手，陷害纪淑妃，甚至伤害小皇子。”
成化皇帝对驱妖除魔显然没有什么兴趣，插口问道：“我听说李大师精擅长生不老之术？朕对此很有兴趣，盼先生赐教。”
李孜省精神一振，先自吹自擂一番，说道：“万岁爷请猜猜看，老朽今年几岁了？”成化皇帝道：“大约四五十岁吧？”
李孜省边笑边摇头，说道：“不瞒万岁爷，老朽其实已经有一百五十六岁了。这都是‘长生术’的功效啊。”成化皇帝大为惊异，忙问详细。李孜省当即滔滔不绝地说起养生延寿之术，从饮食健体说起，继而谈论炼丹术和房中术，成化皇帝听得津津有味，不断追问细节。
楚瀚想起在桂平见到李孜省聚众敛财那时，曾听信众说起李孜省有不少对付仇家的法门，如“打小人”“咒发术”和“养小鬼”等，心中警惕，知道此后得留心李孜省和继晓这两人，以防备他们对小皇子使出什么奸计。
过不几日，李孜省便开始在宫中设坛作法，率领徒众在宫中四处焚香舞剑，吟唱游走，撞见低阶宦官宫女，便阻止盘问，用话相套，不肯配合的，便声称是妖人一流，就地鞭打处罚，肆无忌惮，弄得宫中人心惶惶，众宦官宫女纷纷向怀恩投诉。怀恩最痛恨这等妖人祟事，不屑地道：“找妖人进宫的是梁芳，这烂摊子该由他来收拾！大家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不用理会！”
楚瀚在暗中观察这伙人的行动，很快就知道他们的目的，是想找出愿意配合扯谎的宦官宫女，让他们作供指称小皇子是假冒的。只要有一个人敢出头这么说，梁芳便能打蛇随棍上，多拉几个证人串供，大肆宣传谣言，让小皇子地位不保。楚瀚向怀恩报告此事，怀恩为人刚毅正直，说道：“真便是真，假便是假。这些人装神弄鬼，颠倒是非，怕他何来！”
楚瀚却是个很务实的人，知道人心黑暗，不可不防。他暗中跟邓原和麦秀商量，让他们出面稳住局势，将一些平日不得志、奸滑取巧的宦官一一疏拢安抚，该给钱的给钱，该升官的升官，让大家死心蹋地，毫无怨言，全心全意效忠于楚瀚；而大多数的宫女宦官们毕竟是善良的，他们受万贵妃和梁芳欺压已久，怀恨在心，自然而然地对纪淑妃和小皇子生起保护疼惜之意。因此六年来无人通风报信，而六年后也无人肯出面作假供，不管李孜省和梁芳在宫里如何折腾，都未能酿造出任何不利于纪淑妃和小皇子的谣言。
这夜李孜省又在宫里作法，神坛就设在长乐宫外。楚瀚老早知道他意存不良，在李孜省入宫前便已偷偷去过他下榻之处，在他的道具里做了手脚。
这时但见李孜省指派了十多名教徒层层守卫在神坛之旁，不让人靠近，自己鬼鬼祟祟地跪在神坛前，只有梁芳凑在一旁观望。楚瀚从树上仔细瞧去，见到李孜省左手握着一个稻草人，右手拿着针，不断往稻草人心口插下，口中喃喃念咒。
楚瀚暗暗摇头，下了树，四下一望，见到一人远远走来，却是邓原。他悄悄上前拦住，问道：“小凳子，是怀公公派你来的吗？”
邓原点头道：“是啊。怀公公听说这姓李的在宫里闹得太过分，派我来瞧瞧。楚大人，他们这是在作什么？”楚瀚摇头道：“想是在施展什么邪法咒术。小凳子，不如我们去揭穿这场把戏，让他们收敛一些。”于是悄悄向邓原嘱咐了一番，邓原不断点头。
楚瀚便施展飞技和点穴之技，将李孜省分派守卫的十多个教徒全都无声无息地点倒，回来对邓原点点头。邓原便悄悄走上前，一径来到李孜省身后，高声说道：“李大师，听说你的法术高明得很，受到诅咒的人，半年内一定会死去，是也不是？”
李孜省没料到身后竟会有人，这一惊非同小可，跳起来足有一尺高，连忙回过头来，见到是邓原邓公公，忙陪笑说道：“邓公公说……说什么来着？”
梁芳也没料到邓原会这么轻易便闯进来，更无半点征兆，不知外面的守卫是干什么的。他立即变了脸色，冷冷地道：“小凳子，你来这儿做什么？”
邓原道：“怀公公说外边纷纷吵吵，要我出来瞧瞧。”他一伸手，从李孜省怀中夺过了稻草人，笑道：“这是什么来着？我听人说过扎草人施咒术的，没想到真有这回事。被诅咒的人名可是放在草人肚子里吧？待我瞧瞧李大师要诅咒谁呢？”
李孜省连忙去抢，但邓原早已有备，立即将小人扯开，露出肚子里面写着姓名的纸条，跌落在地。李孜省和梁芳见到纸条，脸色都是大变，但见那白纸上以朱红墨迹写着两个字，赫然竟是“梁芳”。
李孜省双眼瞪得老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张大口说不出话来。
梁芳眯起三角眼，他虽识字不多，自己的贵姓大名倒是认得的，又惊又怒，恶恨恨地瞪着李孜省，喝道：“你……这你怎么解释？”
李孜省明明亲手写了小皇子的名讳，藏入草人的肚中，怎想得到草人竟被人掉了包？若是写上小皇子的名字，至少是出于万贵妃和梁芳的授意，自己不担罪过；现在纸上写的竟是梁芳，自己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他连忙辩白道：“这名字给人换过了！我绝对不会诅咒公公，求公公明鉴！”梁芳重重地哼了一声。
邓原在一旁问道：“给人换过了？那么原先写的是谁呢？”
李孜省如何敢说，紧紧闭着嘴。梁芳恼怒非常，揪住李孜省的衣襟，骂道：“没用的东西！我花大钱聘请你来宫中作法，你莫是收了别人的钱，反倒来诅咒我了？”
李孜省又是惊诧，又是焦急，只能放下大师身段，跪地求饶道：“我怎么敢？梁公公是我再造恩人，李孜省若有半分违逆相害之心，教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邓原眼见两人闹得不可开交，便笑嘻嘻地退了开去。他笑着向楚瀚叙述了经过，楚瀚只淡淡一笑，说道：“那姓李的原只会些骗人的伎俩。他那打小人的咒术若真有用，怎的不见梁芳心痛而死？”
邓原笑道：“大人说得是。梁公公现在知道这人是个骗子，往后便不会再信任他了。”
果然在这件事之后，万贵妃和梁芳对神人李大师的态度一下子冷淡了下来，李孜省便较少在宫中出没了。只有成化皇帝对他的法术仍十分着迷，不时传旨召见。楚瀚为了破除皇帝对李孜省的迷信，便找出自己数年前从李孜省在桂平的住处取得用以哄骗信众的种种作假唬人的法宝，交给了邓原，让他拿去给皇帝看，并当场示范“木炭变莲花”的法术。皇帝见了，没有说什么，却也没有降旨惩罚李孜省。显然他虽对李大师的“五雷法”心中存疑，但对他的房中术仍大有兴趣，因此仍时常召李孜省秘密入宫，传授种种房中秘术。
酿造谣言、妖术诅咒相继失败之后，万贵妃和梁芳仍不肯放弃，转而命妖僧继晓入宫暗杀。这和尚不知从哪儿学得一身外家功夫，掌力强劲。他在梁芳引领下，于夜间潜入宫中，预谋伺机伤害小皇子。
楚瀚自知武功不如他，但飞技和警醒却远远胜过，加上消息灵通，继晓打算何时从何处入宫，他都一清二楚，早已做好准备，让邓原和麦秀率领一群宦官和宫女特意在他躲藏处聚会闲聊，让他无从动手。有几回继晓找着机会出手，楚瀚却早已将小皇子移到他处，让他扑了个空。
这夜继晓不肯放弃，再次潜入宫中，准备出手暗杀。楚瀚心想不能夜夜这么跟他耗下去，便决意出手制伏这个妖僧。他藏身暗处，见到继晓的光头在树丛中起伏，躲躲藏藏地来到长乐宫外，探头往小皇子的窗中望去。
此时睡在小皇子床头的小影子早已醒觉，跳起身，对着窗外低吼。继晓望见一对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光，微微一惊，待看清是一只猫，低骂道：“畜生！”打开窗户，正准备跃入，却听小影子一声怒叫，身子一弹，直向他的脸面扑去，挥爪抓上了他的光头。继晓没料到一只猫竟能凶狠至此，又惊又怒，脑门吃痛，连忙挥掌向猫打去，连退两步。小影子一抓之后便立即扭身跳开，避开了继晓的一掌。
楚瀚趁继晓被小影子攻击、惊怒交集之际，陡然出手，从树上无声无息地落下，还未落地，已然出手，制住了继晓背心的大椎穴。这穴一旦受袭，重则全身瘫痪，轻则麻痹半日。继晓全未料到自己竟会毫无征兆地被人制住，登时吓得全身冷汗，不敢动弹。
楚瀚压低声音，在他身后说道：“继晓大师，你想对小皇子不利，宫内早已人尽皆知。至于谁派你来的，大家也都心知肚明。若不想事情闹大，丢掉项上脑袋，你最好趁早收手，别来蹚这浑水。”
继晓吞了口口水，平时的庄严宝相此刻已转为苍白鬼容，颤声道：“你……你是谁？”
楚瀚道：“奉命守在宫中的护卫，每夜都有五十多名。我们观察你的行动已有好一阵子了。今夜我们决定出手惩戒，省得你继续白费功夫，赔上性命。下次我们若再见到你，可就不是取你性命的事了。厂狱、诏狱随时等着你，主使你的人也不免立即下手，杀人灭口。”说完便点了他的昏睡穴。
继晓醒来时，人已在城中法海寺的禅房中。他摸摸脑袋，知道自己前夜遇上了高人，竟然还留住一条命，实是极为侥幸。他心中清楚，要是再执迷不悟，下回可没这么便宜的事了。那人说得对极，自己若被下入诏狱，拷打审问个一年半载当然不好受，但更可怖的还是遭万贵妃和梁芳杀人灭口。他心有余悸，也不敢向梁芳辞别，当日便改装逃出城去，入山潜藏躲避，再也不敢出来招摇撞骗。
万贵妃能够掌握的杀手当然不只妖僧继晓一人，只因继晓是宫外之人，容易用后便弃，因此她先寄望于继晓暗杀成功，再怪罪于他，便能轻易结案了事。如今继晓失败，万贵妃只能使出杀手，派锦衣卫出手。
此时锦衣卫由大太监尚铭掌管，不再是万贵妃的直属爪牙。楚瀚得知之后，便决定从中阻扰周旋。他原本认识许多锦衣卫，在替汪直调查尚铭的背景之后，对这人的心性更是了如指掌，知道他极端贪财，只有金银可以打动他。楚瀚于是向尹独行讨了五百两黄金，直接去见尚铭。
尚铭自也听闻过汪一贵的名头，知道他虽挂名锦衣卫百户，却是专替汪直办事的爪牙。他和汪直并不友好，也无冲突，暂时相安无事，听说汪一贵求见，便见了他。
楚瀚以下属之礼参见，二话不说，立即奉上黄金。尚铭微微皱眉，说道：“汪百户，这是做什么来着？”
楚瀚道：“汪公公命属下呈给尚公公一点儿微薄意思，微礼不成敬意，还请尚公公笑纳。”
尚铭见到黄金，哪有不收之理，当下说道：“这份微礼，我若不收，汪公公定要不快，那我就收下了吧。”
他让楚瀚坐下，闲闲问道：“不知汪公公派你来此，有何指教？”
楚瀚道：“属下有一件宫中隐秘内情，想禀报给尚公公知道，但怕尚公公未肯轻信。”尚铭道：“但说不妨。”
楚瀚道：“属下查出，纪淑妃和小皇子的事情，其实万岁爷老早就知道了，至少三年之前，万岁爷便已得知内情，但是吩咐主事的人不要声张。”
这倒是尚铭没听过的消息，登时被勾起了兴趣，倾身向前，问道：“真有此事？你怎么知道？”
楚瀚道：“此事再真确不过。万岁爷三年前便已偷偷见过纪淑妃和小皇子，心中再无疑虑，但是他不愿贸然触怒昭德，因此才不敢张扬。如今万岁爷吩咐主事者公布出来，主要有两个考虑，一来昭德势力渐衰，顾忌较少；二来小皇子已到了该读书识字的年岁，万岁爷心知对皇太子的培养绝不能轻忽，因此决定公布此事，好替太子延请名师，正式就学。”
尚铭听得将信将疑，他听闻宫中小道消息，以为这小皇子的身份可疑，地位不稳，就算被暗杀了，也不会兴起太大的波澜。但是皇帝要是对这小皇子的身份深信不疑，甚且对他寄予厚望，有心封他为太子，那么暗杀一旦成功，皇帝必将震怒，定要追究到底，自己身任锦衣卫提督，负责皇宫守卫，要摆脱干系，可没有那么容易。
楚瀚观察他的脸色，知道他已动摇，又补了一句：“这其中内情，怀公公是最清楚的。他从头至尾都参与了隐藏小皇子的谋划。怀公公是宫中老前辈了，他若不确定自己能对抗昭德，定然不敢贸然行事。”
尚铭知道怀恩是当今宫中势力最大的禀笔太监，素来受到皇帝的信任，而小皇子现身之事，确实是由怀恩一手主导，不由得自己不信。他想了一阵，问道：“既然如此，万岁爷又为何尚未让小皇子正位东宫？”
楚瀚道：“事情需得一步一步来。小皇子突然出现，令昭德震怒不已。万岁爷想等她情绪平复些了，再走下一步。我听怀公公说道，事情宜缓不宜急，万岁爷的心意既然已经定了，正位东宫的事情，便不必争在这一时一刻。”
尚铭听了，背上流下冷汗，暗暗庆幸：“我却不知万岁爷暗中竟如此支持小皇子。我若真的听了昭德的话，出手暗杀小皇子，事情可不易了结。幸好汪直派了这人来跟我说明内情，不然可真要铸下大错了。”当下故作轻松，微笑说道：“这些事情，我也早有耳闻，哪里算得什么秘闻？万岁爷中年得子，自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一件。昭德势力再强，毕竟年高无子，无法长久掌权。”
楚瀚知道他听信了自己的言语，说道：“尚公公掌管东厂，消息自然比属下更加灵通了。宫中这些内情，知道的人确实不少。小皇子有万岁爷在后撑腰，此刻看似地位飘摇，其实稳固如山。未来登基，我们今日拥护的功劳，小主子想必都会点滴在心。”
尚铭不断点头，说道：“汪百户说得再对也没有。”两人又聊了一阵子，楚瀚才告辞离去。
楚瀚用贿赂和言语摆平了尚铭和他手下的锦衣卫，但心中仍留下一个巨大的隐忧，那就是身处宫中的“李选侍”百里缎了。她人在宫中，武功既高，手段又狠，若要出手暗杀，就算自己日夜守护，小皇子也难以保全。但是不知为何，一个多月来她始终没有出手，可能是因为万贵妃认为她此刻地位敏感而重要，不愿她冒险出手，也可能是别的原因，楚瀚始终未能探知。
之后数月，楚瀚几乎每夜都去窥探百里缎的动静。凭着百里缎的警觉，自然也知道他来了，却从不说破。许多个夜晚，楚瀚更不费心隐藏身形，干脆就在百里缎住处的屋檐上坐着，百里缎坐在屋内，两人静静地隔着门窗倾听彼此的呼吸，彷佛又回到了在靛海中相依为命的时光。
偶尔皇帝夜间召她侍寝，楚瀚望着她对镜细心打扮，身着盛装，在宫女的簇拥下走向乾清宫，心中咀嚼着种种复杂难言的滋味，是伤感，是痛惜，还是嫉妒？

第六十一章 正位东宫
万贵妃没料到尚铭竟然不肯合作，拒绝出手暗杀小皇子，勃然大怒，却也无法可施。她眼见来暗的不成，干脆便来明的。这日她派身边的亲信宫女周喜去见纪淑妃，纪淑妃虽曾多次去觐见万贵妃，但万贵妃却始终避不见面，显然不愿意承认纪淑妃的地位。这次万贵妃派了亲信宫女周喜来，纪淑妃只能战战兢兢地迎接。
周喜是个四十来岁的宫女，因相貌丑陋、办事能干和忠心耿耿，受到万贵妃的重用。她来到纪淑妃的宫里，大咧咧地坐下了，对一旁的宫女宦官道：“你们全都退出去！”众人望了望纪淑妃，见她点了点头，便都退了出去。
纪淑妃见到周喜的神态，不免惊忧，但她相信这宫女不会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小皇子不利，她若要害死自己，那也罢了，便神色自若地问道：“不知贵妃娘娘有何懿旨请您传达？”
周喜满脸横肉，一对小眼睛横着往纪淑妃打量去，皮笑肉不笑地道：“淑妃娘娘如今母以子贵，贵妃娘娘哪里敢给您什么懿旨哪？”纪淑妃道：“您说笑了。贵妃娘娘地位崇高，如今乃是六宫之主，但有所命，淑妃不敢不遵。”
周喜喝了一口茶，说道：“人都说，爱子莫若母。淑妃娘娘对于小皇子，想必是疼爱得很了。”纪淑妃道：“人同此心，您这句话说得再对不过。”周喜道：“淑妃娘娘想必一心盼望小皇子正位东宫，将来得以身登大位。”纪淑妃道：“这全凭万岁爷定夺，淑妃岂敢妄言妄想？”
周喜“嘿”了一声，说道：“淑妃娘娘这话说得倒是不错，这件事确实毫无妄言妄想的余地。您可知道为什么？”
纪淑妃心知她说到正题上了，颔首道：“妾身愚蠢，还请指教。”周喜道：“这很简单。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小皇子若是当上了太子，那淑妃娘娘岂不是母以子贵，要爬到贵妃娘娘头上去了？”
纪淑妃听她说得直接了当，只能沉默不答。
周喜又道：“贵妃娘娘得知万岁爷得子，高兴极了，连声说这是天大的喜事。但是她担心万岁爷会被这件事冲昏了头，做出傻事来，那可就不美了。”
纪淑妃心中雪亮，小皇子若是正位东宫，而自己又能拴住皇帝的心，那么被封为贵妃甚至皇后，也是指日之间的事。万贵妃担心自己威胁到她的地位，因此一定会反对到底。她沉思一阵，才缓缓说道：“如此说来，若是没有这层顾虑，贵妃娘娘便会乐见小皇子成为太子了？”
周喜小眼一翻，挤出一个丑陋的笑容，说道：“这个自然。万岁爷春秋鼎盛，此时建储，贵妃娘娘当然是再赞成也没有了。”
纪淑妃点点头，说道：“请您告诉贵妃娘娘，淑妃明白了。”周喜站起身，也不行礼，只冷笑着去了。
周喜去后，纪淑妃眼望窗外，陷入沉思。一直到晚间楚瀚潜入觐见，她也没移动过，楚瀚见她神色有异，低声问道：“娘娘，怎么了？”
纪淑妃道：“万贵妃派了贴身宫女来，说怕我威胁到她的地位。我若不死，她便绝不会让万岁爷立储。”
楚瀚“哼”了一声，说道：“这女人暗杀不成，竟想用这些胡话来逼迫您！娘娘千万别理会，她斗不过我们的。”
纪淑妃淡淡地道：“斗来斗去，也不过如此。我本是有夫之妇，却身不由己，陷身宫廷。若不是为了泓儿，真不知这几年活着是为了什么？如今我也不复青春美貌，还得使尽功夫讨好取悦万岁爷，跟那女人明争暗斗，拼个你死我活，又是所为何来？”
楚瀚听她语气落寞，暗暗担心，安慰道：“娘娘，您坚持了这么久，还不都是为了泓儿？如今泓儿年纪还小，一定得要有您在他身边照顾保护才行。您可千万别丧气，如今最大的难关已经过了，再撑几年，必定能苦尽甘来的。”
纪淑妃轻叹一声，却不再言语。
过了几日，汪直从南方办事回来，回到宫中向皇帝密禀探访经过。皇帝十分高兴，赏了他不少金银，当然也告诉了他寻得小皇子的大好消息。汪直出宫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找楚瀚来诘问。楚瀚老实向他述说了过去几个月来城里和宫中发生的事情，也说了万贵妃试图暗杀小皇子的种种举动。
汪直冷冷地听着，忽然将茶碗往地上一摔，怒喝道：“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可无法无天了！除了保护那贱人和那小杂种，什么屁事也没干！”
楚瀚倒是理直气壮，说道：“我回到京城，原本就是为了保护纪淑妃和小皇子。现在正是关键时刻，我自然得全心全意尽力保住二人，这有什么不对？”
汪直“呸”了一声，骂道：“混账！偏你对他们便有这等情急关心，也不见你对我有同样忠心？你难道不知道，你今日拥有的一切都是我赐给你的？如果没有我，你早已净了身，也根本不可能回到京城来，更不可能拥有今日的高官厚禄。难道我给你的钱还不够多吗？对你还不够提拔照顾吗？那贱人和小杂种倒给了你什么？你说啊！”
楚瀚默然不答，心想：“如今小皇子的身份已然公诸于世，娘也已被封为淑妃，你无法再以向万贵妃告密来威胁我，我又何必再听你的话？”想到此处，真想一走了之，再也不要见到此人丑陋奸险的嘴脸。
汪直见他不说话，又摔了一回东西，发完脾气之后，他瞪着楚瀚，冷笑一声，说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转着什么念头？你道小皇子的事情公开以后，我就不能再威胁你了？傻小子！你想想，我若说出你的身世，说出小皇子的母亲曾是我的妻子，你想她这淑妃的位子还坐得住吗？小皇子还能保得住吗？”
楚瀚一听，登时背脊发凉。汪直的这一着杀手果然厉害！一般人或许不敢说出这等隐情，免得将自己也牵连了进去；但汪直是个狂人，他若想毁灭别人，便会不顾一切，即使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楚瀚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这件隐情若被掀了出来，纪淑妃和小皇子摇摇欲坠的地位将更是风雨飘摇，岌岌可危。
汪直知道自己的威胁对他有效，心中十分得意，横眉竖目地继续骂道：“你这不肖子！不乖乖地替我办事，一有机会就想背叛我，我汪直究竟造了什么孽，生了你这样的逆子！你给我听好了，我总有办法整治你，有办法整治那贱人和那小杂种！”
楚瀚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只能尽力压抑心中的愤怒恼恨、沮丧低沉，俯首道：“汪爷明鉴，一贵不敢。”
汪直“哼”了一声，说道：“你知道就好。将地上收拾好了。万岁爷对我的上报十分满意，要我再南下一次。留你一人在此只会纵容你胡作非为，对我毫无好处。明日清晨，你便跟我一起动身南下。”
楚瀚心中又是担忧，又是焦急，但他知道自己无法违抗汪直，只能垂首不语，蹲在地上慢慢捡起散了一地的茶碗碎片。汪直走上前来，狠狠地踢了他一脚，才大步走出。
楚瀚恚怒已极，但也只能在心底隐忍咒骂。他匆匆收拾完了，便潜入宫中，告知麦秀和邓原自己即将出京，请他们留意照料纪淑妃和小皇子，又嘱咐小影子好好保护小皇子，次日便跟着汪直启程。二人乔装改扮了，悄悄出京，南下来到南京。
皇帝派汪直出去干的事儿，也不过是在暗中探听南京大臣的举止情况。这事儿楚瀚干来轻松容易，一两天便办成了，汪直却坚持要在南京多留几日，肆意搜刮了一番，又装模作样地探访了几日，才慢慢回往京城。楚瀚心急如焚，生怕京中出事，进城后没听见京中发生什么大事，知道小皇子平安，这才放下心。
当天夜里，楚瀚潜入长乐宫觐见纪淑妃。当时已是半夜，但见宫中一片混乱，两个宫女跪在寝室的地上，神色惊慌，泪流满面，正是被派来服侍纪淑妃的秋华和许蓉。
楚瀚心中一跳，知道事情不好了，冲上前去。但见纪淑妃横躺在地，脸色青白，显然已经死去。他霎时如五雷轰顶，呆在当地无法作声。他强自镇定，颤声问秋华道：“这是怎么回事？”
秋华又惊又悲，哭道：“就是……就是刚才。娘娘要我们早早都去睡了，我听见房中传来奇怪的声音，过来探视，便见到……见到娘娘躺在地上了。”
楚瀚在纪淑妃身边跪下，但见她眉目间隐隐透出青气，但神情安详，嘴角似乎仍带着微笑。他一望便知道她是自尽的。瑶族人善用蛛毒，纪淑妃想是用蛛毒结束了生命。他不禁自责无已：“如果我未曾跟着汪直离开京城，娘又怎会屈从万贵妃的威胁，决定让步自杀？她为何连我的最后一面都不肯见？”随即明白：“她故意趁我离开时自尽，因为她不愿意为难我，又决心保住泓儿，让泓儿能登上太子之位。”他想到此处，怒火中烧，对汪直和万贵妃的愤恨几乎一发不可收拾。
楚瀚将眼光从纪淑妃的脸上移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入泓儿居住的内室。小影子老早听见外面的人声，蹲在床头，警戒地望着门口，见到是楚瀚进来，才松了口气，跳下地迎上前去。楚瀚摸了摸小影子，见泓儿仍在床上熟睡，心中微感犹疑：“泓儿才六岁，是否该让他见母亲最后一面？”随即决定：“娘爱他胜过性命，更是为了他而死。泓儿一定得去见娘一面。”当下叫醒了泓儿，将他抱起，柔声道：“泓儿，有一件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我现在带你去看娘。你乖乖的，不要哭，不要怕，知道吗？”
泓儿生于患难，长于患难，听了楚瀚的语气，登时清醒过来，似乎已预知这件“很不好的事情”十分严重，睁大眼睛望着他，点了点头。楚瀚便抱着泓儿出来，走向已被宫女们抬到床上的纪淑妃的尸身。
楚瀚将泓儿放在床边。泓儿望向母亲的脸庞，声音细微，说道：“娘病了？”楚瀚忍住哽咽，低声道：“她再也不会醒来了。”
泓儿并不十分明白，没有说话，只怔怔地望着母亲的脸庞。楚瀚低声道：“跟娘道个别吧。”
泓儿凑上前，亲了亲母亲的脸，感觉她的肌肤冰冷，不禁身子一震，终于明白了瀚哥哥的意思：娘再也不会醒来，再也不会跟他说话或抱抱他了。泓儿脸色转白，口唇颤抖，眼泪在眼眶中滚来滚去，却没有哭出声来。
楚瀚让秋华抱起泓儿，吸了一口气，让许蓉去禀告万岁爷，请示该如何处理纪淑妃的后事。
大约是震于万贵妃的淫威，成化皇帝对纪淑妃的死并未表现出太大的哀戚，只下令厚葬了她，谥号“恭恪庄僖淑妃”。丧礼之上，泓儿抚棺痛哭，他年方六岁，却哀慕如成人，在场的宦官宫女见了，无不悲痛，低头拭泪。
纪淑妃的葬礼才结束，就传出张敏吞金自杀的消息。楚瀚知道张敏恐惧遭到万贵妃报复，心知如果连纪淑妃都自身难保，他一个小小门监又怎能逃得过一劫？与其整日担惊受怕，不如早早自我了断。楚瀚想起张敏的善心，当年他被万贵妃派去溺杀小皇子，却不忍心下手，并跟自己一起掩藏小皇子，轮流到水井曲道角屋仓库的夹壁中照顾哺喂婴儿。那段又惊险又温馨的时光，仿佛犹在眼前，而张敏却已自杀身亡，人鬼永隔。
楚瀚心中哀恨，亲手火化了张敏的尸身。他查知张敏是同安人，出生于南方海外一个叫作金门的小岛。他派人拿了一大笔钱，带了张敏的骨灰远赴金门，让他的尸骨得以回乡安葬，并将金钱送给了他的家人。
几个月后，在怀恩和诸阁臣的力争下，加上纪淑妃已然自杀，不致对万贵妃的地位构成威胁，万贵妃开出的条件已然达成，成化皇帝终于名正言顺地将泓儿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
泓儿虽然在成化皇帝的支持下正位东宫，但母亲死去，身边围绕的一半是忠于楚瀚的宫女宦官，一半仍是万贵妃的人马，性命依旧朝不保夕。
楚瀚将情势看得十分清楚，便去与怀恩讨论对策。怀恩沉吟道：“此刻宫中能保住这个孩子的，只有一个人。”楚瀚忙问：“是谁？”
怀恩道：“万岁爷的母亲，周太后。”
楚瀚一拍大腿，说道：“正是！如今只盼能得到太后的同情，出手守护。不知太后对太子之事，是何态度？”
怀恩叹道：“太后半信半疑，始终没出过声。”
楚瀚道：“这事情，需得多做功夫。”两人于是商议，由怀恩悄悄派亲信手下去向周太后最宠信的贴身老宫女做功夫，让她在太后耳边多说好话。那老宫女向来敬重怀恩，一口便答应了。
当时周太后心中确实仍有些疑虑，不大相信这孩子能一藏六年，无人知晓，莫不是宫外头抱回来的野种？而纪淑妃一死，死无对证，实在难以令人相信。她正疑虑间，但听身边老宫女说道：“娘娘，我今儿在东宫见到了小太子，他长得就跟万岁爷小时候一个样子！您一定要抱来看看呀！”这宫女跟了她几十年，当年带养成化帝长大她也有份，太后听了，便有些心动。
这时楚瀚往年的亲信麦秀，也被怀恩安插在太后身边，当下趁机说道：“若非后宫专擅，这孩子又何至一躲六年，不敢见人？如今正位东宫，却仍整日担惊受怕，小小年纪就没了亲娘，没人爱惜保护，怪可怜见儿的。”
周太后原本就厌恶万贵妃专权横行，听了这话，终于下定决心，对麦秀道：“既是如此，你去将孩子带了来，让我瞧瞧。”麦秀一听这话，心中大喜，飞也似的将太子抱来了皇太后所住的仁寿宫。
泓儿的面貌果真与成化帝幼年时十分相似，生得白净清秀，乖巧伶俐。周太后一见到他，整个心都融化了，立即抱在怀中抚摸不止，疼爱不尽。她早已风闻万贵妃在后宫作威作福，堕胎杀婴等情，如今想来当是不假，心中更疼惜这个得来不易的独孙，便召了成化皇帝来，说道：“这孩子交给哀家了，就住在我这仁寿宫，谁也别想动他！”
成化皇帝最孝顺母亲，连忙应诺。他虽心爱这孩子，但毕竟难改懦弱的本性，在万贵妃的淫威之下，连一个千辛万苦替他生养了儿子的妃子也保不住，当年参与密谋的宦官也得自杀，实在无能保住这个幼子。他眼见母亲出面护孙，大大松了一口气。须知万贵妃往年曾是周太后身边的婢女，对周太后始终怀抱着恭敬畏惧之心，不管她在后宫如何嚣张凶狠，也绝不敢闯入仁寿宫加害孩子。从此，太子便随祖母住在仁寿宫中。
然而成化帝可是低估了万贵妃。不多久，万贵妃便召太子去她宫中，说要请他吃东西。周太后知道她不怀好意，便道：“太子，你去到那儿，可要记着，什么也别吃。”泓儿点头答应了。太后不放心，让麦秀跟太子一起去。麦秀甚是警醒，对太后道：“太后娘娘请放心，一切有奴才在。”
泓儿来到贵妃住的昭德宫，万贵妃脸上堆笑，取出食物让太子吃。泓儿十分乖觉，当即说道：“我已经吃饱了。”万贵妃道：“肚子不饿吗？那也成。来人，给太子上点儿汤喝。”一旁的宫女立即端上一碗汤来，放在太子跟前。
麦秀一见，脸色立即变了，他知道在食物中下毒，吃了还不致于就死；汤水中下毒，那可是要多毒便能多毒，喝下去可以立即断肠呕血而死。麦秀生怕太子不知世事险恶，真喝了那汤，正想抢上一步将汤打翻了，却听太子稚嫩的声音说道：“多谢娘娘，但是我不喝。”
贵妃脸上变色，说道：“怎么，你就算肚子饱了，总可以喝点儿汤水吧？”
太子直视着万贵妃的脸，说道：“我怕汤中有毒。”
万贵妃大怒，拍桌站起，喝道：“这孩子才几岁年纪，便懂得这么说话！是谁教他的？”瞪向麦秀，麦秀低头不敢回答。万贵妃倏然站起身，大步来到泓儿面前，端起那碗汤，直拿至泓儿嘴旁，恶狠狠地道：“你今日一定要给我喝下，不喝，便别想走出我这昭德宫！”
泓儿虽然年仅六岁，但神情镇定，毫不慌张，抬头望着万贵妃，说道：“我不喝，你不让我走；我喝了，只怕同样走不出去！”
趁万贵妃闻言一呆之际，麦秀趁机上前接过汤碗，陪笑道：“贵妃娘娘，太子心直口快，说话不知轻重。刚才在太后那边，太子确实已经吃饱喝足了。如今太后正等着他回去读书呢，请贵妃娘娘高抬贵手吧。”
万贵妃瞪了他一眼，这才将汤放下。她不是为了麦秀说的这几句话而放过他二人，却是因为她认出麦秀乃是楚瀚的亲信，也知道楚瀚多年来在暗中力保太子，毫不松懈。她听说过楚瀚的能耐，知道他的轻功出神入化，说不定此时便在梁上或窗外、树上偷窥，随时能取己性命。就算他此刻人不在此，但他若执意杀己，想必随时能够潜入昭德宫，割己首级，无人能挡。她忍不住向梁上和窗外瞥去，没见到什么风吹草动，但心中凛然，勉强克制怒意，对麦秀呵斥道：“咄！还不快去！”
麦秀跪下谢恩，抱起泓儿，飞快地离开了昭德宫，奔回仁寿宫去。
二人走后，万贵妃回想刚才所见，怒火中烧，咬牙想道：“这孩子小小年纪，便已如此镇定机警。等他大了，还不将我当成鱼肉般宰割吗？我岂能留下这孽种，自掘坟墓？”
麦秀回到仁寿宫后，将在昭德宫中发生的事情向周太后详细禀报了。太后听了以后，脸色发白，拍着胸口道：“小麦子，幸好有你陪着，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以后太子再也不可以去那女人那里了。谁来请都不去，就算是万岁爷来请都不去，就说是哀家说的！”

第六十二章 西厂之兴
便在小皇子朱佑樘正位东宫之后没多久，宫中便发生了李子龙事件。这李子龙是个妖道，跟李孜省以长生术和炼金术招摇撞骗不相上下，他在朝中有不少亲信，暗中受万贵妃之托，要为皇宫“观气”，想看看小皇子是否确是真命天子，有没有扳倒他的机会，也看看万贵妃是否有可能“得子”。
于是李子龙在万贵妃亲信的掩护下，登上皇宫北方的万岁山，观察内宫。楚瀚对这帮妖人的行事老早掌握在手中，便趁李子龙夜间登上万岁山之时，带着锦衣卫上山巡逻，将他逮住，搜出他身上携带的各种法器，不由分说，便指称他有弒君意图。李子龙百口莫辩，又不敢招出是受到万贵妃的请托，皇帝一怒之下，便处死了这妖人。
自此之后，成化皇帝开始疑神疑鬼，生怕再有人起意谋害自己，对汪直更加倚重。他命汪直改换便装，出宫替自己秘密伺察诸事，因汪直行事隐秘，报告详尽，令皇帝独知京里京外之事，给了皇帝莫大的安全感。他因此对汪直宠信逾恒，几乎每日都要召见，询问大小事情。汪直将刺探消息的工作交给楚瀚去做，自己专门向皇帝报告，因他口才便给，为人狡智，所说总能深得皇帝欢心，皇帝因此更加信任他。
这日汪直从宫中出来，满面春风，得意已极，对楚瀚道：“万岁爷龙心大悦，终于决定让我独当一面，替圣上办些大事了！”
楚瀚猜不到那糊涂皇帝究竟派了汪直什么新的差事，却听他得意洋洋地道：“万岁爷派我担任官校刺事，掌领一个全新的厂子，命我从锦衣卫中挑选所领缇骑，人数比东厂还要多一倍！嘿！东厂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汪直今日成立‘西厂’，迟早要压过东厂，收伏锦衣卫，号令天下！”
楚瀚这才恍然，原来汪直果真混得不错，皇帝竟答应让他自己开创一座厂子！世间一个东厂还不够，再来个由汪直掌领的西厂，真要弄得天下大乱才罢休。楚瀚心中虽忧虑，却也知道汪直得势并非坏事，自己的势力大半依靠汪直而来，汪直的权势愈强大，自己保护小皇子就愈容易，当下躬身道：“汪爷所说极是。我们西厂的手段，定要比东厂更加厉害。”
汪直点头道：“说得好！楚瀚，你熟知东厂行事，我要你率人建造一座西厂厂狱，里面各种拷打刑具，绝不能少过了东厂。听明白了吗？限你一个月内建成。”楚瀚领命而去。
楚瀚果然不负所望，半个月内便将西厂的监狱建成了。汪直非常高兴，当即启奏皇帝，升楚瀚为锦衣千户。汪直细数过去敌人，决定拿曾在皇帝面前说过自己坏话的南京镇监覃力鹏开刀。
楚瀚早已查清此人罪状，报告道：“覃力鹏去年进贡回南京，用了几百艘船载运私盐，骚扰州县。武城县典史去质问他，却被覃力鹏打落了牙齿，还射杀了典史的一个手下。”
汪直大喜，说道：“运送私盐，打官扰民，绝对是死罪，万岁爷决不会轻饶。快去将他捉了来！”
楚瀚便带了几个锦衣卫，趁夜闯入覃力鹏在京城中的御赐宅子，将他五花大绑，押入刚开张的西厂厂狱。汪直命锦衣卫剥光了他的衣衫，双手用麻绳绑起，吊在半空中鞭打。东厂的鞭子是用牛皮制成，西厂的鞭子不但是用牛皮所制，还带着刺，一鞭下去，皮肉登时被扯下一大片。
汪直在旁观看，极为高兴，对楚瀚道：“他们打得不够重，你去！给我狠狠地打五十鞭！”
楚瀚接过鞭子，亲手打了覃力鹏两鞭，覃力鹏的前胸后背登时血肉模糊一片。覃力鹏哪里禁受得住，痛得屎尿齐流，杀猪般哀号起来。楚瀚喝道：“你此刻倒知道痛，当初运盐杀人时，怎的不知收敛一些？”
覃力鹏看清他是汪直的手下，知道自己大祸临头，只能哀哀求饶道：“汪大爷，您看我当初服侍怀公公、梁公公的份上，饶了我这条老命吧！”
汪直在旁听见，大怒道：“有我汪直在场，你还敢跟他人攀交情！给我往死里打！”楚瀚继续挥鞭，覃力鹏被这几十鞭打下来，早已体无完肤，裸身吊在半空，昏晕了过去。
楚瀚见他翻了白眼，才停手不打，向汪直禀告道：“昏了。”汪直道：“取盐水浇醒了，再打。”便有锦衣卫取过盐水，往覃力鹏身上浇去。覃力鹏即使昏晕，伤口一被洒上盐水，登时醒了，痛得惨叫不绝。汪直甚觉痛快，命锦衣卫继续打，自己和楚瀚坐在一旁，一边观看，一边饮酒谈笑。
次日汪直拿了覃力鹏亲笔签押的罪状，列明“偷运私盐，骚扰州县，伤官杀人”等罪名，呈给皇上。成化皇帝见了十分高兴，着实夸奖了他几句，赞他能辨忠奸，办事能干。覃力鹏很快便被判了斩刑。此后汪直更加无所顾忌，到处找人开刀。
这日楚瀚在京城中探访后，向汪直禀报了几件大小事情，其中一件是一对姓杨的父子在家乡受人告发，逃到京城，避难在一个叫董玙的亲戚家里。
汪直独独对这件事情大有兴趣，说道：“这等违法脱逃之事，万岁爷最是忌讳。你立即派人去，将这对父子给我捉了来。”
楚瀚一呆，说道：“这对父子祖上杨荣，曾经担任少师，可是不小的官哪。”汪直挥手道：“管他官大官小，我照样要办！而且杨荣都死去多少年了，一点不相干。相干的是杨家还有个在兵部任主事的杨士伟，多嘴多舌，对我西厂颇有怨言，我看他就不顺眼。你立即去将这对姓杨的父子给我捉了来！”
楚瀚只好奉命，去将这对倒霉的父子杨泰和杨晔捉了来，连带收容他们的亲戚董玙也被捕，下入西厂厂狱。汪直命手下对他们施以“琶刑”，将犯人的骨节寸寸截断，痛得死去活来，却又不会便死，痛后苏醒过来，呻吟哀号不绝。汪直天性残忍，一连琶了他们三次，杨晔年轻，受不得苦，便依照汪直的指示，诬告叔父兵部主事杨士伟，说藏了金子在他们家。
汪直大喜，也不禀报皇上，立即便派楚瀚等去将杨士伟捉了来，下入厂狱拷打讯问，又大搜杨家，将金银珠宝一劫而空。
当时这件案子震惊京城，人人都在观望将会如何收场。汪直要擒拿无官无位的杨泰父子，拷打逼供，那也罢了，但公然捉拿京中命官杨士伟，下狱拷打，却是张狂之极。但是事件发生以来，成化皇帝一句话也没有说，显然支持汪直，放任他去干。结果杨晔刑求过甚，死在狱中，父亲杨泰论斩，杨士伟遭贬。另有一群跟他友好或无关的官员受到牵连，丢官的丢官，贬谪的贬谪，流放的流放。
自此以后，汪直手下的西厂更是肆无忌惮，在成化皇帝的纵容下，派出无数校尉到诸王府、边镇及南北河道伺查隐情，民间互相争斗吵架、种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汪直都一一向皇帝禀告。皇帝为了显示自己明察秋毫，一旦得知什么细微的违法情事，往往施以重刑严惩，弄得官民无不栗栗自危。众人知道汪直直接受命于皇帝，行事毫无顾忌，不论是高官还是平民，他随时可以将人捉入厂狱，轻则丢官，重则丢命。
汪直知道人人畏惧于他，趾高气扬，每回出巡，总率领上百随从环绕护卫，不论公卿大臣、权勋国戚，遇见了没有敢不避道行礼的，毕恭毕敬。有一回兵部尚书项忠看不过眼，不肯避开汪直的车驾，汪直立即命锦衣卫将项忠拽下车来，当众殴打了一顿，才放他走。
汪直如此屡兴大狱，自然引起了诸大臣的强烈反感。大学士商辂看不下去，号召了“纸糊三阁老”万安、刘吉和刘珝三人，一起上疏皇帝，奏告汪直无法无天的行止。成化皇帝见这几个阁臣竟然敢批评自己的亲信，震怒空前，派了大太监怀恩、覃吉等到内阁，声色俱厉地质问：“这奏章是出自谁的意思？”言下之意，便是要严惩奏章的主使者。
万安立即便想撇清，说这事与他无关，但商辂却是个有担当的大臣，当即详细述说了汪直的种种罪恶，最后说道：“我们几个同心一意，为国除害，不分先后！”万安听他这么说，也只好闭上了嘴。刘珝也是较有骨气的，慷慨陈述汪直如何为祸朝廷，怆然泪下。
怀恩看在眼中，不禁叹了口气，说道：“汪直干的这些事情，我们在宫里难道不知道吗！好吧，我便将各位大人的言语据实奏报给万岁爷，盼万岁爷能听进去。”
成化皇帝听了怀恩的禀报后，心中便有些动摇，说道：“罢了，罢了。这些大臣也不好得罪，你去替我传旨慰劳他们，这件事就算了吧。”
到了第二天，被汪直鞭打的兵部尚书项忠和其他大臣也上疏指称汪直罪恶，众口一辞，将汪直说得十恶不赦。成化皇帝是个没主张的人，看到这么多反汪的奏章，登时慌了，不得已之下，只好下旨废除西厂。他派了怀恩去找汪直，将他的罪行数说了一遍，之后便原谅了他，派他回去御马监任职，将西厂的旗校都派回了锦衣卫。
楚瀚见西厂兴而又废，自己不必再日日审问拷打无辜的人犯，大大松了一口气。然而汪直却毫不气馁，对楚瀚道：“那些小人得势，不过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你等着瞧吧！我很快便会东山再起，那些自命正直的家伙，一个个都要倒霉！”
果然，成化皇帝对汪直宠信依旧，即使关闭了西厂，仍然每日召见汪直，听取他的报告。汪直在皇帝面前哭诉道：“奴才秉持万岁爷的旨意，率领西厂手下铲奸除恶，举弊揪污，行事风风火火，得罪了太多权贵，才会招人忌恨，被迫关闭西厂。万岁爷居天下尊位，为天下主持正道，可千万不能向恶势力低头啊！”
成化皇帝因平时不理政事，对于朝中大臣的为人及朝情知道得极少，因此听汪直将公卿大臣说成是邪恶势力，很轻易便相信了。汪直又进言道：“要抑止大臣们胡作非为，必得伸张皇权；要伸张皇权，万岁爷手中必得掌握足以令大臣畏惧的力量。奴才和西厂，就是万岁爷手中的鞭子，用来鞭策警醒群臣，令他们兢兢业业，为国效力。如今这些臣子竟然想将万岁爷手中的鞭子夺下，天底下还有谁管得住他们呢？”
汪直这番话，将西厂的存废跟皇权的强弱连在一起，意谓着大臣们攻击西厂，要求关闭西厂，便是挑战皇权，是可忍，孰不可忍？
几日之后，成化皇帝便下旨让西厂重新开张，天下大哗。汪直得意已极，命令楚瀚召集锦衣卫，重开厂狱，继续干他们“惩奸除恶”的勾当。
汪直报复心极强，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逼迫西厂关门的兵部尚书项忠。他命令手下诬告项忠违法犯纪，皇帝命令三法司和锦衣卫会审。众人皆知诬告项忠是出于汪直的意思，哪里敢违抗，会审坐实了罪证，将项忠革职为民。其他曾跟着项忠一起上疏陈述汪直罪恶的言官，也一一被罢黜。甚至连大学士商辂也遭罢免，九卿之中遭到弹劾罢免者共有数十人，自此朝中正直之士一扫而空。汪直一不做，二不休，让不断巴结他的都御史王越当上了兵部尚书，另一个走狗陈钺则担任右副都御史，巡抚辽东。
西厂重开，朝廷正直之士一一革职，从此再无人敢对西厂的作为发出任何微辞。汪直给楚瀚的指令十分简单：“放手去干！”
于是楚瀚每日出门替汪直“探听弊案，查奸揪恶”。但他心底很清楚，汪直要的只是仇家的把柄，并非真想铲除贪官恶吏。他尽量禀报一些罪大恶极的贪官污吏，但被汪直整治的毕竟是少数，受害的仍是那些忠良之士。楚瀚眼见无数无辜之人陷身西厂，情状比之当年东厂还要惨烈，动辄家破人亡，牵连广泛。他知道如此绝非长远计，迟早会引起反扑，但汪直铁了心要拔除政敌，巩固权力，楚瀚无从劝起，只能奉命办事。
他此时已被升为锦衣千户，俸禄不少，而收到的贿赂更是数以万两计。但他仍跟当年在东厂担任狱卒、在御用监作右监丞时一般，一分不留，都偷偷送去接济那些受冤获罪者的家属。夜晚他躺在砖塔胡同的石炕上，想着那一个个遭受毒打的犯人，他们身受的痛苦，脸上悲惨绝望的眼神，往往彻夜难眠。渐渐地，他开始感到麻木，日日如行尸走肉般，汪直命令他做什么，他便去做什么，再伤天害理、残忍无情的事，他都照作不误。
他知道自己内心日渐空虚，孤独难忍，夜里往往恶梦不绝。偶尔不做恶梦，便会梦到大越国幽静美好的山水景色，或是广西山区瑶族在庆典中跳舞的情景，甚至丛林深处那水声盈耳的宽广巨穴，也多次出现在他的梦中。他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些梦。他心底万分向往那些发现自己身世前的日子，向往远离宫廷斗争的美好平静。然而他的心仍牢牢牵系在太子的身上。如今纪淑妃死去，太子年幼，孤独无助，他必得等到太子长成，羽翼丰满了，才可能离开这痛苦之地。
楚瀚心中清楚，太子在宫中随时能被万贵妃谋害，之所以能安然无事，完全是靠了怀恩的威信，以及汪直和他自己掌持西厂的势力。怀恩正直忠耿，内外大臣都对他十分敬服，不敢妄议变更太子；而皇帝对汪直眷宠正隆，事事言听计从，连万贵妃都对汪直颇为忌惮。汪直虽不曾力保太子，但楚瀚全力维护太子却是人尽皆知之事，他与继晓、李孜省的几场斗法，也让宫中想对太子不利的人不敢妄动。眼下形势，楚瀚知道自己的角色举足轻重，不论必须干多少恶事，他都无法回避，无法拒却。没有他在西厂，太子的生命便如风中之烛，随时可以被敌人一掐而灭。
他只能深深藏起内心的挣扎和痛苦，打起精神跟着汪直放肆胡搞。有时实在难以忍受了，便躲到好友尹独行家中饮酒，发泄心头郁闷。他往往跟尹独行对饮，直至大醉，醉后便抱头痛哭一场。尹独行不料自己一语成谶，楚瀚果然卷入这既混乱又沉重的局势当中，无法自拔，日子岂止是难过，简直是场无止无尽的折磨。他眼看着楚瀚日渐削瘦，眼中的一点灵光也渐渐隐去，只能尽力安慰他，鼓励他。每回西厂陷害了什么人，楚瀚必会将别人进献给他的银两搬来尹独行家，请他帮忙善后。尹独行往往彻夜在城中奔波，四处散发银两，尽力弥补楚瀚的罪恶，洗清他的满手血腥。
日子便这么过了下去。这夜楚瀚潜入宫中探望太子，见到太子正在读书，教他的乃是老太监覃吉。小影子安安静静地睡在一旁的暖炉边上，它听见楚瀚到来，只睁开了一只眼睛，抖了抖胡须，算是打了招呼，便又闭上了眼睛。
覃吉的年资和怀恩相近，饱读诗书，在怀恩的请托下，担任太子的启蒙老师，每日向太子口授四书章句及古今政典。太子年幼时终日住在夹壁密室之中，不见天日，瑶人母亲虽识字，但读书毕竟有限；这时听覃吉滔滔不绝地述说圣贤之言和历史典故，都是以往闻所未闻的道理，只听得津津有味。
楚瀚见太子读书认真，心中欢喜，潜在屋外偷听了好一会儿。夜深之后，太子上床就寝，楚瀚等他睡着了，才悄然入屋，来到太子的床边。楚瀚静静地望着太子安详的脸庞，伸手摸摸睡在一旁的小影子，脸上露出微笑，却又情不自禁地长长地叹了口气。如此呆望了好一阵子，他才如夜风一般悄悄地离去。
过了几日，怀恩召楚瀚相见，谈起太子读书的进展，说道：“太子识字已多，该是时候替太子聘请几位学识渊博、人品端正的师傅了。”
楚瀚点头称是，想起大越国的皇帝黎灏满腹经纶，出口成诗，暗想：“太子将来要成为一位英明的皇帝，将书读好自是必要的。”但他自己也没读过什么书，又怎知道该去哪儿替太子请老师？忽然灵机一动，想起一个人来：谢迁。
他记起许多年前，梁芳曾派他去武汉对付一个名叫谢迁的被贬县官，这人曾高中状元，满肚子的文章，尤善言谈，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当年有个姓万的地方恶霸有事求他，他不肯答应，那姓万的软硬兼施，却总被他一顿言辞说得面红耳赤，狼狈而去，不敢再来滋扰。
楚瀚想到这人，当即道：“我想到一个人，或可任用。此人姓谢名迁，浙江余姚泗门人，中过状元，后遭人排挤，被贬去武汉，之后因病辞官回乡。这人不但学识丰富，口若悬河，而且极有风骨。若能请得他回京替太子讲学，再适合不过。”
怀恩点头道：“谢迁这人我略有所闻。当初听他托病辞官，我就猜想他绝意仕宦，不愿留在官场蹚这浑水。你说我们请得回他吗？”
楚瀚道：“我派人去请，应能请到。”又道，“另有一位，姓李名东阳，也是个人才。李大人也曾中过进士，不幸遭东厂冤狱，侥幸装死逃出，化身道士，藏身武汉。这人满腹文才，足智多谋，也可召回京来任用。”
怀恩十分同意，当即去请示皇帝。成化皇帝本身不曾读过什么书，也不怎么在意对太子的教育，听怀恩这么说，便道：“这样也好，你看着办吧。”
怀恩当即拟旨，召谢迁入京担任讲官，为太子讲学；李东阳的冤狱也得到洗雪，召回京城担任翰林院侍讲。
谢、李二人起初接旨时，都是惊愕交集。他们当然听闻了西厂的倒行逆施，若非见到怀恩今日在朝中做主，加上楚瀚亲笔所写的书信，哀哀恳请，还真不敢、不愿奉旨回京。当他们携家带眷重入京城时，心中仍不免战栗。当年乌烟瘴气的朝廷仍旧乌烟瘴气，只是嚣张跋扈者由东厂换成了西厂。
怀恩亲自设宴为二人接风，楚瀚在旁陪席，并请了当代理学名家，年高德劭的刘健同席，众人相谈甚欢。此后谢迁和李东阳便负担起为太子讲学的重任。太子侍讲之职无关朝廷政事，也无实权，因此汪直对这几个教书先生也没有多加理会，算是放他们一马。
李东阳见事甚明，老早看出楚瀚在京中奇妙而关键的地位。他私下邀请楚瀚来家中饮酒，举起酒杯敬楚瀚道：“太子能有今日，全仗大人之力！”
楚瀚只能苦笑，起身辞谢，举杯回敬，说道：“小人知识浅薄，粗鄙低下，不过尽一己绵薄之力而已。天下大事，还须靠先生们这样的正人君子才是。”又道，“小人读书不多，心中最仰慕的，便是满腹诗书的诸位先生们。如今太子年幼，勤勉好学，还请先生们尽心教导，小人便衷心感恩不尽了。”
李东阳道：“教导太子乃是关乎天下兴衰的重责大任，我和谢公自不敢有半丝疏忽。何况大人昔年对我二人有恩，此番重获大人举荐，入京任职，更是再造之恩，我等怎能不尽心竭力，务求报答大人恩德？然而我对大人，亦有一言相劝。”
楚瀚道：“李大人请说。”
李东阳道：“大人回护太子的用心，我等都看得十分清楚。然而大人亦需留意攀附之人及所使手段，是否有太过之处。”
楚瀚听到这里，已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是说自己依附汪直，干下太多恶事，保护太子虽然重要，但是如此不择手段，弄得满手血腥，可值得吗？
他转过头去，眼望窗外，没有回答。汪直对他的钳制，已不只是父子骨肉的羁绊所能涵盖，也不是汪直威胁说出自己的身世隐情所能道清。他和汪直已如藤萝一般，成为两股同谋共生、再也难以分开的纠缠。离开汪直，楚瀚不可能拥有足以与万贵妃抗衡的势力，甚至不可能替太子延请名师；而离开楚瀚，汪直也不可能掌握京城内外的种种隐情，巩固他在皇帝面前的地位。他们合作无间，各取所需，汪直不干涉楚瀚对太子的全力护持，楚瀚便也不过问汪直的残害忠良。
这样下去伊于胡底，楚瀚并不知道，也无法猜测。他只知道太子今年只有七岁，而万贵妃仍旧虎视眈眈，绝不会放弃任何除去太子的机会。未来的路还很遥远，很漫长，他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太子，那个他曾经怀抱照料过的初生婴儿，那个自己发誓一生守护的同胞兄弟。即使这条路将引领自己堕入地狱深渊，让自己遭受千刀万剐，他都将义无反顾，毫不犹疑地走下去。

第六十三章 情系狱囚
这日楚瀚潜入宫中，短暂探望太子后，忽然心中一动，信步来到百里缎的宫外。他已有许久没有见到她了，自从汪直成立西厂以来，楚瀚几乎日日夜夜都在替汪直陷害无辜，拷打罪犯，甚少进宫。泓儿已正位东宫，又有太后保护，连万贵妃都不敢妄动，因此他再未担心百里缎会出手加害太子。
他来到百里缎的屋外，见到百里缎正躺在软榻上歇息。百里缎听见他来了，显然知道，却没有出声。两人一里一外，默然倾听着彼此的呼吸，忽然都想起了大越国明媚的风光，秀丽的山水，碧绿的稻田，一时神游天外，忍不住同时叹了一口气。
楚瀚听见自己的叹息竟和她的如此相似，心头升起一股难言的伤感，正要离去，百里缎忽然对身边的宫女道：“我要一个人静静，你们都退去，关上了门。”举起手，向窗外做了个手势。楚瀚会意，等宫女离去后，便从窗户跳入屋中，来到百里缎的榻前。
楚瀚见百里缎脸色苍白，若有病容，低声问道：“你还好吗？”百里缎笑了笑，说道：“我很好。”伸手摸向肚腹，说道，“再好也没有了。”
楚瀚见状一惊，顿时明白，百里缎有了身孕！他脑中一片混乱，坐下身来，第一句话便问：“保得住吗？”
百里缎微微摇头，说道：“主子原本便希望我受孕，生下来的孩子假作是她生的，争取太子之位。但是如今情况转变，纪淑妃的儿子当上了太子，主子的势力又不如从前，她反而怪我抢走了万岁爷的宠爱，这孩子想必保之不住。”
她说这话时一派淡然镇定，似乎毫不在乎腹中胎儿的死活。楚瀚暗叹一声，当初纪淑妃怀胎生子，数次被万贵妃派人相害，可说极度幸运，才成功将孩子生下来。当年曾被万贵妃派去杀婴的百里缎，如今竟处于同样的境地，岂不讽刺？他低声道：“当年我尽力保护过纪娘娘，今日我也会一般尽力保护你。”
百里缎听了，似乎有些出乎意料之外，望向楚瀚，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认为我该将孩子生下来？”楚瀚道：“这个自然。”
百里缎摇头道：“生下来又如何？这孩子又当不上太子，最多就是个皇子，又能如何？”楚瀚道：“总比枉死要好些。”
百里缎忽然凝视着他，说道：“我倒很想知道，你跟纪淑妃无亲无故，当初为何尽力保护她和那孩子？你当时自然无法料想得到，那孩子会有今日吧？”
楚瀚摇了摇头，说道：“我和纪淑妃，当初确实是无亲无故，我也从未想过那孩子有一日竟能当上太子。”他犹疑一阵，知道即使自己不说出来，百里缎也能猜知大半，便说出了实情，“后来我才发现，我和纪淑妃都是从大藤峡来的瑶族俘虏。她其实是……其实是我的亲娘。”
百里缎缓缓点头，说道：“果然如此，我早已猜到了。那么汪直便是你的父亲了，是吗？”楚瀚默然不答，转过头去。
百里缎道：“你会听从汪直的话，除了为保住太子而不择手段，自然还有别的原因，因此我老早怀疑你和他的关系颇不寻常。我观察你这阵子的作为，跟往年大不相同了。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心地太过善良的傻子，从未想到你也能如此残酷，如此狠心，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汪直这人太过嚣张，但确实很有本事，万岁爷百般信任他，连主子都对他颇为忌惮，你跟他是跟对了人。”
楚瀚最不愿意去谈汪直和西厂的事情，转开话题，说道：“你想昭德会对你下手吗？”百里缎满不在乎地道：“那是迟早的事。我也并不想要这个孩子。这原本是她一手安排的戏码，她愿意如何演下去，我哪里管得着？”
楚瀚不禁摇头，说道：“你为何要受她掌控？就算她对你有恩，凭你的本事，也不必事事顺从那老婆娘的指使！”
百里缎听了，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指着他道：“楚瀚，你听听自己的言语。那你又为何要受汪直钳制？就算汪直对你有恩，凭你的本事，也不必事事听从那奸贼的指使！”
楚瀚语塞，过了一会儿，才道：“我是为了保护太子，才不得不这么做。”
百里缎摇摇头，嘴角露出微笑，伸出手来，说道：“楚瀚，你我真是太相像了。我们都思念那段在靛海和大越国的时光，那时我们无牵无挂，无负无累，即使身体历尽艰辛，心灵却多么自在！你还记得我在靛海中问过你的话吗？”
楚瀚没想到她会陡然提起这件事。不知为何，她当年提出的那个问题，近日不时浮现萦绕在他的脑际，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低声道：“我记得了。我曾说过，我跟你约定，如果有朝一日，你不做锦衣卫了，我也不做宦官了，那么我便娶你为妻。”
百里缎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眼中却泪光浮现，说道：“你说世事是否古怪？我早就不做锦衣卫了，你却成了锦衣卫；你已不是宦官，我却成了皇帝的选侍。我们的位置对调了，当年的约定却始终没有实现。”
楚瀚低下头，眼泪不知为何涌上眼眶。他紧紧握住百里缎的手，低声道：“姊姊，总有一日，我们要一起离开这儿，回到当初我们立下约定的地方。”
百里缎闭上眼睛，泪珠也滚了出来，轻声道：“太迟啦。”楚瀚摇头道：“不迟。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尽心保护你。总有一日，我们一定能一起离开这儿。”即使他口中这么说，心里却一点也不相信自己的话。
百里缎望着他，伸出手轻抚他的脸颊，微笑道：“你仍旧太过老实，连谎都说不好。快去吧。”
楚瀚离开皇宫之后，心中激荡不已，他从未想到自己和百里缎还能再次心意相通，互道情衷。但是或许百里缎是对的，一切都已经太迟了。百里缎曾经两度向他示意，一次是在大越行军途中的难眠之夜，黎灏的军营之外；一次是回到京城后，百里缎来到他在砖塔胡同的小院，问他是小皇子比较重要，还是她比较重要，而他两次都未曾明白，未曾回应。如今百里缎身怀六甲，他才在寝宫之中第一次握住她的手，立下一同回去大越的誓约。然而连他自己都无法欺骗自己：一切确实都已经太迟了。
过了半个月，这晚汪直十万火急地将楚瀚叫来，关上门窗，厉声问道：“李选侍跟你是什么关系？”
楚瀚一呆，说道：“李选侍？她跟我没什么关系。”
汪直将一张纸扔在他面前，楚瀚飞快地读了，登时脸色大变。那纸上是李选侍的“供辞”，指称锦衣卫汪一贵就是当年在御用监任职的宦官楚瀚，并说他入宫时并未净身，秽乱宫廷，曾与李选侍私通。更可怖的是，供辞指楚瀚曾与纪淑妃有染，因此皇太子并非皇帝的龙种。
楚瀚全身冰凉，双手颤抖，说道：“这是……这是……从哪里来的？”
汪直脸色铁青，说道：“你说你跟她没有什么关系，那她怎会知道这么多事情？”
楚瀚低下头，不敢相信百里缎竟会如此对付自己。这是出于万贵妃的指使，还是出于她的报复？问道：“她现在何处？”
汪直道：“在东厂的厂狱里。据说昭德发现她行止不端，立即将她逮捕，下狱拷问，这供辞就是我们在东厂的眼线紧急捎来的。”楚瀚问道：“她签押了吗？”汪直摇头道：“还没有，但那也是指日之间的事。事情一闹大，你我都要丢命！你立即给我躲起来，不准露面。这事让我来处理。”
楚瀚心中又惊又急，说道：“这一定不是她的意思，定是出于昭德的指使。昭德恨她夺宠怀胎，又想借此扳倒你，因此逼她诬告我。”
汪直嘿然道：“问题是供辞中有真有假，难以分辨。你没净身是事实，跟纪淑妃有染自然是假。至于你是否跟这李选侍私通，你自己说吧！”
楚瀚坚决摇头，说道：“自然是假。我确实识得她，她在锦衣卫任职时，曾多次想杀我，甚至追杀我追出京城，一直到了南方。但我从未跟她有过什么……什么瓜葛。”说到这儿，连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两人孤身同行千里，在靛海、大越共处数月，竟然始终没有逾礼，也是奇事一件。
汪直道：“无论如何，这女人非得除掉不可，不然后患无穷。”楚瀚开口欲言，汪直已喝道：“不要再多说了！你给我捅出这么个大篓子，快快给我躲起来是正经！不然我立即将你逮捕下狱，让你尝尝厂狱的滋味！”
楚瀚也知道情势严重，只能垂首答应，立即躲藏到尹独行家中，隐匿不出，静观变化。
万贵妃这一招极狠，汪直被打得措手不及，楚瀚若非躲得快，差点就要被捕下狱。一个多月过去了，尹独行不时替楚瀚捎来外边的消息，告知百里缎日夜在东厂遭受拷打，却死也不肯签押供词。楚瀚心如刀割，度日如年，却知道自己什么也不能做。几次他想悄悄溜出去，潜入东厂救出百里缎，但都被尹独行劝止了，说道：“这是关乎小皇子身世的大案，你切切不能妄自出手劫狱，更加不能露面！”
一个月后，汪直才传话给楚瀚，让他从藏身处出来，说道：“那小贱人口硬得很，被拷打得不成人形了，腹中的胎儿也早流掉了，仍旧不肯诬告你。我想她自己也清楚，若是承认与你通奸，她还想活命吗？招也死，不招也死。事情就挂在那儿，一时之间你也不会受到牵连，赶紧出来替我办事吧。”
汪直虽让楚瀚出来，但他知道事情仍未平息，需得尽早解决，便亲自去跟东厂指挥使尚铭打交道，花了五百两银子，谎称皇帝密旨，将李选侍移送西厂审问。
尚铭知道汪直跟皇帝关系甚好，不敢拒绝，又担心无法向万贵妃交代，便亲自押了百里缎来到西厂。汪直为了显示自己办事认真，对楚瀚道：“这犯人奸险狡诈，万岁爷吩咐了，定要狠狠拷打逼供。你下手重些，犯人一定会招的。”
楚瀚跟在汪直身后，直到此时才见到沦为阶下囚的百里缎。汪直说她已被拷打得不成人形，绝非夸大其词。但见百里缎衣衫破烂，头发散乱，满面血污，睁着空洞的双眼望向屋顶，唯有眼神中那抹冷酷坚毅未曾改变。她身上伤痕累累，一双腿虚弱地瘫在地上，楚瀚一望便知她这两条腿受过琶刑，肯定是废了。楚瀚感到自己的心如在淌血，不论百里缎往年曾做过多少恶事，但她曾经如此美貌，曾经拥有如此高妙的轻功，如今这一切都已不再，而她受此苦刑而坚不招供，全是为了我！
百里缎感受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望向栅栏外的楚瀚。两人目光相触的那一剎那，霎时都明了了彼此的心意：当年他们在靛海中建立起的默契，毕竟仍牢牢地牵系着两人，从未断绝。楚瀚明白百里缎为什么宁可身受苦刑，也不肯做假供陷害自己；他知道如果换成自己，自己也会心甘情愿，为她受刑，因为他们早已将彼此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楚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知道百里缎已不能承受更多的鞭打，回头唤道：“拿重枷来！给犯人戴上了。”两个狱卒应声去了，不久便抬来一个重三百斤的大枷，狱卒将百里缎从地上拉起，熟练地将枷戴在她的头颈上。百里缎双腿已无法站立，只能瘫倒在地，头靠着重枷，闭上眼睛，终于得到一丝喘息的机会。
楚瀚知道自己在汪直和尚铭面前不能露出半点同情，冷酷地道：“待到她晕倒了，用冷水浇醒，再继续拷问。”狱卒齐声答应。
在百里缎被转到西厂后的半个月中，尚铭和汪直日日来狱中监视，楚瀚不得不命手下继续拷打百里缎，即使他已暗中命令他们下手要轻，也已换上了最细软的鞭子，但是打在百里缎身上的每一鞭，都如同打在他自己的身上。百里缎大部分的时间都昏迷不醒，偶尔醒来，睁眼在囚室中见到楚瀚，脸上一片空白，没有愤怒，没有恐惧，也没有仇恨。
汪直暗中嘱咐楚瀚快下杀手，早早结束了此事。就在此时，辽东发生激变，成化皇帝想知道边疆战况，便派了汪直去辽东探听。楚瀚一心想救百里缎，当即请求怀恩在皇帝跟前探探口风。但成化皇帝疑心甚重，听万贵妃说李选侍曾经跟人有染，颇为恼怒，不愿闻问，楚瀚只好又透过麦秀去打探周太后的心意。
周太后早已耳闻关于李选侍的谣传，她对李选侍这小小嫔妃当然毫不关心，但听说事情关乎她心爱的孙子，怒从中来，斥道：“这等谣传根本是胡说八道！太子长得跟我儿幼年一模一样，怎么可能是他人所生？这李选侍散布谣言，供词中没有一句是真的，罪该万死，要他们往死里打！”
周太后既然如此发话，自无人敢多说一句。一案就此终结，李选侍赐死，传播无稽流言者同罪。
楚瀚得到了这个结果，终于松了一口气。太后开口要百里缎死，那事情就容易办了。等他争取到救出百里缎的机会，已是她入狱后三个月的事了。他跟西厂亲信狱卒做好安排，趁夜用了个替身，换出了百里缎。替身当夜便服毒而死，因所戴的枷太重，将她的脸容压得血肉模糊，难以辨认，楚瀚命人将尸体扔去乱葬岗上，报备了事。
那天夜里，楚瀚亲手将百里缎抱回砖塔胡同地底的密室中。这时他已在密室中添置了一张床，让百里缎在室中养伤。她在西厂厂狱中被拷打过甚，不省人事，一直没有醒来。楚瀚请了尹独行的好友医者徐奥来替百里缎治伤，徐奥与楚瀚熟识多年，自然知道替他办事需得守口如瓶，此时见到伤者的惨状，也不禁摇头，说道：“就算能活，也是废人一个了。要慈悲些，便让她去吧。”
楚瀚紧抿着嘴，摇了摇头，说道：“不。我要她活下去。”
徐奥叹了口气，便竭尽其力，替她医治身上不计其数的创伤。许多伤口深至见骨，肌肉溃烂，需得长期修养照护，才有可能略略恢复。一个不留心，随时便能致命。他仔细地告知楚瀚需注意哪些伤口，何时换药，以及该服食什么药物。楚瀚凝神倾听，一一记下。
那夜徐奥离去后，楚瀚坐在百里缎的床边，望着她包裹得层层叠叠的身子。他望了许久许久，才轻轻在她身边躺下，伸出双臂，将她瘦弱的身子搂在怀中。他将脸贴着她的脸，感受她脸上冰冷脆弱的肌肤，倾听她若有若无的呼吸。他为何要百里缎活着？他心中很清楚：百里缎不是他的负担，是他世间唯一的依归。
他搂着她，喃喃在她耳边说道：“好姊姊，我们一块儿离开这儿，回大越国去，好吗？我们在那儿种块地，秋天收成了，我赶马车载了米粮，去升龙的市场上卖，给你买最好的布料回来，做件最好看的衫子给你穿。过年了，我给你梳最时兴的头，替你化妆，走在升龙街头，人人都要回头多看你一眼。”
百里缎闭着眼睛，眼泪却不由自主扑簌簌地落下。楚瀚说出了她心底深处最炽烈的向往。自从她离开大越后，便时时刻刻幻想着与楚瀚一起回去大越，找个乡下地方，种地过活。然而他们二人心中都很清楚，他们在京城各自有着千丝万缕的羁绊，楚瀚不可能放下太子，不可能离开父亲汪直；百里缎也无法摆脱万贵妃的掌控。愈是达不到的梦想愈美，也愈令她珍惜渴望。如今她以半条命的代价换回了自由之身，楚瀚却仍无法离开。等到他能离开的那一天，百里缎心想：我们还能去得了大越吗？
楚瀚明白她心中的疑问，轻轻吻走她的泪水，说道：“好姊姊，你等我。只要几年的时间，我一定带你回去大越。你等我。”这回他心中对自己所说的话，竟稍稍多了几分信心。
此后的许多日子里，楚瀚日日亲侍汤药，亲手替百里缎打点梳洗便溺，未曾间断。直到半年之后，她才稍稍恢复，能够自行坐起身，持碗持筷进食。但她行动仍然不便，楚瀚夜夜扶她练习行走，偶尔也抱着她或背着她偷偷离开密室，在城中游荡。他也曾带她骑马来到城外几百里处，让她坐在自己身前，纵马疾驰。
百里缎原本寡言，伤后更加沉默。只有在楚瀚带她出京骑马飞奔时，她嘴角会露出一丝笑意，大约是回想起了自己当年行如风、纵如猿的快捷身法。
晚间楚瀚总与她同榻而眠，搂着她入睡。两人都感到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他们此前虽从未有过肌肤之亲，但早已建立起比夫妻还要亲密的情感。二人相处，贵在知心，世间没有比他们二人更明白彼此心意的了。
当年曾隐瞒纪娘娘怀孕，差点被万贵妃打死的宫女碧心，已于一年前被楚瀚从浣衣局接出宫外，留在家中。楚瀚不在家时，便由碧心照顾百里缎。这两个女子当年一个一心保住小皇子，一个一心杀死小皇子，虽不相识，用心善恶却是天壤之别。如今却终日同处一室，彼此做伴，世事之难料，可见一斑。
一年之后，百里缎才能自己下床行走。虽能打理自己生活，但往年的功夫尽失，手劲甚至比不上手无缚鸡之力的中年妇女碧心，但百里缎的身体虽残缺虚弱，心里却极为平静满足。日间她帮碧心做些简单家务，晚间便陪伴着楚瀚。两人交谈不多，往往默然对坐好几个时辰。但这静默的时刻，正是他们最珍惜的时光。
一日晚间，楚瀚半夜回到家时，来到地底密室，见百里缎还没有就寝，却在灯下做着针线。楚瀚来到她身后，伸手轻抚她的肩头，柔声道：“这么晚了，怎不早点休息？”
百里缎抬起头，说道：“我在做衣服。”
楚瀚见她残废的左手手指上一点一点都是被针刺出的鲜血，不禁心疼，说道：“衣服去外面买一件便是，何必自己做？”百里缎道：“这是替你做的。你身上那件穿了好几年啦，太旧了。”楚瀚极为感动，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搂住了她，说道：“姊姊，你都是为了我！”
百里缎淡淡地道：“你在外面奔波，难免遇上各种危险。我只盼能时时陪在你身边，随时保护你的安全。但既无法跟着你，只好替你做件衣衫陪伴你了。”楚瀚摇头道：“你不需要这么担心我。只要照顾好你自己，我就放心了。”
百里缎摇了摇头，说道：“这我又何尝不知？如今我身上还能动的，也只剩下这双手了。不帮你做件衣衫，还能做什么？因此我才请碧心帮我去剪了块布，请她教我裁布缝衣。”说着有些埋怨地望着自己那双残废的手，说道，“只恨我这双手太笨，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缝好一件衣衫！”
楚瀚心中酸苦，眼泪涌上眼眶，他将头靠在百里缎的肩上，静静饮泣。百里缎伸手轻抚他的头发，没有言语。两人在静默之中，倾诉着只有彼此能够明白的辛酸、惋惜和苦痛。就在那一剎那，两人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奇异的平静，彷佛时光已停止在这一刻，令他们忘却一切，融为一体，一切过去的伤痛，未来的忧虑，都在那一霎间化为无形。这世间再也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也再也没有什么能伤害他们。

第六十四章 辽东巡边
这一年间，楚瀚的官位愈升愈高，汪直对他极为重视，派他出去做了无数伤天害理的事。汪直自己圣眷正隆，志得意满，他不似怀恩重视朝政权柄，也不似梁芳贪财聚敛，却独独向往建立军功。
这年春天，汪直的亲信辽东巡抚陈钺发兵偷袭建州外族，想借此冒功，没想到激怒了建州左卫领袖伏当加，扬言反叛。事情闹大了，传到了成化皇帝耳中。
汪直想借机一展军事长才，便对成化皇帝拍胸脯道：“这伏当加不自量力，才敢起心叛变。奴才向万岁爷请命，去替万岁爷将边境平定了！”
成化皇帝虽然宠信汪直，但毕竟不能确知他是否真会用兵，便命令司礼太监怀恩等人到内阁跟兵部一起会商此事。怀恩心想：“这陈钺明明是汪直的人，陈钺捅出的篓子，让汪直去收拾，事情只会愈弄愈糟。”为了阻止汪直前往，便主张道：“依我之见，这事情应当派遣一位大臣，前往安抚。”
兵部侍郎马文升立即表示赞同，说道：“怀公公所言极是。”
会商之后，怀恩便去向皇帝报告，成化皇帝当即命马文升前往辽东安抚。汪直听说马文升抢了自己的任务，为此大大不悦，想让楚瀚跟着去，马文升却谢绝了。马文升原是个文武双全的将才，有勇有谋，得旨后立即驰赴辽东，宣告皇帝敕令，抚慰外族，伏当加对马文升十分服气，便偃鼓息兵而去。
事情平定之后，汪直心中仍愤愤不平，暗想：“马文升能办到的事情，难道我汪直办不到？”便又去向皇帝请求，得到皇帝的允可之后，便带着楚瀚等手下也去了辽东一趟，再次下令招抚。
马文升看在眼中，觉得这汪直的作为实在幼稚可笑至极，便将平抚边乱的功劳都让给了汪直。汪直见他还懂得礼让，便暂时放过了他，但心中对此人不免颇为忌恨。马文升原本只是想息事宁人，懒得去争功，没想到成化皇帝信以为真，还道汪直真的懂得兵法，对他愈来愈信任倚重。
不久之后，辽东边境又传来纷争。汪直这回终于说服了皇帝，派他到辽东巡边。往年汪直出门办事，都得乔装改扮，暗中探访，一点儿风头也不能出。这回却是堂堂正正奉御旨巡边，如同钦差大臣，汪直兴奋得好似发现了满树桃子的猴子，跳上跳下，命令手下替自己准备军服战马，好似大元帅要出征一般，意气风发。他为了彰显自己的地位，召了一批锦衣卫同行，楚瀚当然也在其中。这时百里缎身子已恢复了许多，情况稳定，楚瀚较为放心，便跟随汪直同去。
于是汪直便率领了数十锦衣卫，出发巡边。一行人日驰数百里，沿途御史、主事等官听说汪直来了，无不出城敬候恭迎，执礼惟谨，连皇帝出巡都未必有他的威风。汪直趾高气扬，迎迓的官员中有谁敢露出一丝不恭敬，他立即命手下上前将那官员痛打一顿，毫不手软。一行人还未到边疆，边都的御史老早听到了他的威名，几百里外就开始铺设迎接的阵仗，珠宝珍馐等种种贡品摆放得琳琅满目，各级官员穿着戎服，牵着军马，跪在道旁迎接。汪直见了这等阵仗，大为满意，顾盼自得，一时忘了自己是个地位卑下的太监，还道自己真是个战功彪炳的大将军。
其中有个巡抚叫秦纮的，不买汪直的面子，向皇帝密奏，说汪直巡边扰民；不料成化皇帝对这密奏看也不看，便将之扔在一旁。这件事情却让汪直在宫中的眼线知道了，立即传话给汪直。汪直派手下锦衣卫将秦纮从官邸拖出来，当众狠狠鞭打一顿，从此再没有大小官员敢向皇帝密禀半句汪直的坏话。
一行人一路嚣张收贿，吃喝玩乐，大摇大摆地来到了辽东。巡抚辽东的右副都御史陈钺是汪直的亲信，最懂得如何讨好汪直。他身着官服，率领大小官员来到郊外，亲自趴在泥地上迎接汪直。迎接处摆满了各种山珍海味，佳肴美馔，都是汪直素来最喜欢的。陈钺明白汪直的心理，不但奉上各种金银珠宝给汪直本人，汪直身边的每个锦衣卫和手下都送了一份厚重的礼品。汪直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如此风光过，只乐得合不拢嘴，不断对楚瀚称赞边疆军纪多么严谨，陈钺这人多么忠心能干。
楚瀚一路上极少说话，冷眼旁观，他知道汪直已被巡边这件事冲昏了头，心中暗暗担忧。他与汪直相处日久，知他绝对不肯听逆耳忠言，便闭嘴不语，只尽量在暗中照顾那些因汪直暴虐而遭殃的人。
也是凑巧，汪直的老对头兵部侍郎马文升正抚谕辽东。汪直召马文升来见，马文升自恃武功，对汪直既不跪拜，也不奉上任何礼金，坐下来后，便正经八百地谈论起辽东的情势。汪直见他毫不曲迎谄媚，心头已经有气，强自忍住，说道：“巡抚陈钺陈大人认真能干，想来已将边疆事务处理得甚是完善。”
马文升“嘿”了一声，说道：“陈钺陈大人在摆设筵席之上，确实认真；在搜刮民财之上，也确实能干。除此之外，陈大人对辽东形势可说是一无所知，所作所为可说是一塌糊涂。”
汪直听他对自己的亲信如此轻视贬抑，勃然大怒，当场便摔了茶杯，起身拂袖而去。
陈钺与马文升素来交恶，便在一旁扇风点火，劝汪直一定要告倒了马文升。汪直对楚瀚道：“你立即给我找出这马文升的弱点，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一番！”
楚瀚心中对马文升十分敬重，听汪直这么说，不禁好生为难，几番思索之后，别无他策，只好硬着头皮，私下去找马文升。他见到马文升，便请他遣退左右，向他拜下。
马文升见他如此，一时摸不着头脑，连忙扶起了他，问道：“汪大人，您这是做什么？汪公公派你来，只怕不是让你来对我下拜吧？”
楚瀚道：“下官敬仰马大人的文功武绩，原本来到辽东，一心想拜见大人，盼能向大人请教。但是下官惭愧，不得不遵从汪公公指令，要找个理由将马大人告倒了。”
马文升听了，哈哈大笑，说道：“汪直恨我已久，终于要对我下手了吗？汪大人，你是来警告我的吗？”
楚瀚道：“不敢。下官是想跟马大人商量，去皇上那儿告您个什么罪状，造成的伤害最小，罪刑不致太重，让您日后还有机会再被起用。”
马文升心中大奇，寻思：“京城中的朋友都说汪直奸险狡诈，但是他的义子却是个有良心之人，可以信任；如今这汪一贵自己跑来找我，意思甚诚，看来传言当真不假！”当下说道：“汪大人，你的名声，我在京城也已有所听闻。汪直此刻权势熏天，即使我百般忍让，也终不免遭他毒手。大人既然有意相助，马某衷心感激，还请大人多多指点关照！”
两人当下秘密商议，认为可以让汪直指称马文升禁止边民买卖农器，激起民怨和叛变。这摆明了是诬告，一来马文升从未禁止边民买卖农器，二来所谓民怨叛变，全是陈钺倒行逆施的结果。既然是查无实据的诬告，往后重审便很有可能平反，还他清白。当然不论诬告的内容多么无稽，只要是从汪直口中说出，便足以告倒一位兵部侍郎了。
商议妥当后，楚瀚便去向汪直如此这般地说了。汪直大喜，当即上奏皇帝，说马文升行事乖方，禁止边地人民买卖农器，因而招致边民怨恨，发动叛变云云。成化皇帝昏庸，立即便听信了汪直的诬告，将马文升打入诏狱，由锦衣卫审问。由于罪行实在不重，楚瀚又替他打点好了锦衣卫中的人物，因此马文升虽被下入诏狱，却没有吃到什么苦头。判刑则是依照汪直的意思，将马文升贬谪充军，流放到重庆去。
汪直告倒了马文升后，威势震慑天下，不论京城内外，更没有哪个官员敢撄其锋。万贵妃即使掌控朝政，四处搜刮珍奇宝贝，但其势力始终没有及于京城之外。汪直此时的张扬跋扈，连万贵妃也要自叹不如。
却说陈钺在辽东军营中盛大接待汪直，晚间把酒密谈，只有楚瀚随侍在侧。陈钺笑着敬酒道：“汪爷春秋鼎盛，精擅军事谋略，正是为国家立下一番事业的良机。”
汪直素来喜爱兵法，听这话正对上了他的胃口，说道：“陈大人所言正合我意，愿闻其详。”
陈钺道：“如今辽东局势，建州左卫的伏当加一族势力孤弱，有如垂卵般容易击破。汪爷不如便率领一支军队，将他们打个落花流水，立下边功，不但巩固今日的地位，连圣上都要对您另眼相看了。”
汪直被他说得心动，当即找了抚宁侯朱永担任总兵，自己担任监军，没头没脑地便出兵去攻打伏当加。这一仗打了几乎等于没打，伏当加原本没有做任何军事准备，也没想到明朝军队会不声不响、毫无理由地前来攻击，只能一路避退。明军洗劫了好几个城镇，才大胜班师，还俘虏了不少号称是“敌军”的平民百姓回营。
汪直对这场“胜仗”非常得意，自认出师大捷，乃是千古奇功，连忙奏告皇帝，进贡了俘虏。成化皇帝一贯糊里糊涂，见奏甚是高兴，当即大加封赏，总兵朱永封了保国公，陈钺升右都御史，汪直因是太监，不能加官进爵，就给他加了禄米。
汪直回到京城之后，大大地张扬庆祝了一番，京城官员无不来奉承阿谀，道贺称颂，进送各种珍奇礼品。众官员眼见建立边功如此容易，都跃跃欲试，当时跟汪直要好的兵部尚书王越便偷偷来找汪直，两人都认为打仗乃是升官晋爵的最佳途径，商议之下，决定让边境传来假讯，称外族首领亦思马因率众侵犯边境。
这消息一来，皇帝着急了，立即便问最有边境战争经验的汪直该怎么办。汪直老早便已想好对答，回道：“圣上请放心。只要派朱永和王越率军征讨，定能平服边境纷争。”
成化皇帝对他言听计从，便派汪直作监军，让他和朱永、王越率领了数万军队出发。既然外族犯边是子虚乌有的事，那么大军征讨自也可虚应故事一番。一行人率领军队在外族部落中恣意烧杀，便传捷报回京师，说外族侵犯已经平定。成化皇帝龙心大悦，封王越为威宁伯，汪直再加禄米。
当然这么胡来不会没有后果，伏当加愤怒已极，立誓报仇，率领海西诸部深入云阳、青河等堡，烧杀掠夺。陈钺是个不会打仗、胆小如鼠之徒，偃兵不敢应战，任由伏当加烧杀而去，并隐匿整件事情，没让半点消息传回京城去。当初无端被攻打的亦思马因也极为恼恨，率领部族侵略大同，杀掠甚众，王越等当然也将消息压了下来。谁敢大胆向皇帝说出真相的，都被汪直暗中或诬告贬谪，或下狱杀害。群臣皆噤不敢言，任由汪直和王越、陈钺几个胡闹去。
楚瀚对边疆这些无端的烧杀战争毫无兴趣，他对汪直道：“京城中还有许多事情得照应，不如我还是早些回去吧。”汪直也认为他不懂军事，在边地毫无用处，便打发了他回京城。为了让楚瀚在京中全权掌理西厂事务，汪直又奏请皇帝升了他的官，让他当上“锦衣卫五千户、正留守指挥同知卫”，那是正三品的官职，同时兼领西厂副指挥使。
楚瀚回到京城，心情郁郁，他亲眼见到边疆平民无端遭受烧杀掳掠，心中甚是难受。但至少汪直此时不在京城，西厂在楚瀚的统御下，也不那么忙着陷害无辜，楚瀚慢慢将受冤的犯人一一平冤释放，将汪直给他的钱财都散给了众人，即使远远不足以赔偿冤犯的痛苦和损失，也只能聊作补偿。马文升被贬去边疆，楚瀚也设法照顾他留在京城的妻儿，定时给他们送去金钱衣物。
这时万贵妃看准了汪直忙着建立边功，无暇顾及京城中事，便又不安分起来，让自己的亲信万安当上了内阁首辅，势力逐渐增加。
梁芳失去了楚瀚这个得力的手下后，三家村的上官家又早被自己毁灭，如今能替万贵妃办事的，便只有柳家了。于是梁芳又找上柳家，派遣柳家父子四处探听消息，偷取宝物，对二人的表现甚感满意，各封了四品的官。这两父子原本只敢在暗中行事，这时仗着万贵妃的眷顾，在京城中肆无忌惮，开始营建巨大华美的房宅，里面藏满珍奇宝贝，动辄广邀贵族官吏到宅中宴饮作乐，山珍海味，歌舞声妓，极尽奢华。至于夺人田舍，抢人妻女，更是家常便饭之事。柳子俊的贪花好色、挥霍淫乱，在京城内外已是恶名昭彰。当年万贵妃的两个兄弟万天福和万天喜得势之时，也从未敢如此嚣张。
楚瀚眼见万贵妃势力又起，并不十分担心，汪直虽不在京城，他自己仍旧牢牢掌握着西厂的势力。他知道只要万贵妃对他心存忌惮，就不会敢出手加害小皇子。他眼见柳家小人得势，只觉得极度厌恶，远远避开，不去理会。
这日楚瀚从西厂回来，碧心对他道：“有个老乞婆，来找你好几次了。”楚瀚一呆，问道：“人在哪儿？”碧心道：“她先走了，说午后再来。”
楚瀚等到午后，果然听见拐杖声在巷口响起，奇的是只闻拐杖声，不闻脚步声。楚瀚立即知道那是谁。果见一个猫脸老婆婆出现在巷中，正是三家村的上官婆婆。
上官婆婆看来更加肮脏潦倒，似乎这几年过得十分不堪。楚瀚让她入屋坐下，上官婆婆开门见山便道：“姓楚的小子，我得求你一件事。”
楚瀚对她虽无好感，但见她情状可怜，也不禁心生怜悯，说道：“你说吧。”
上官婆婆咧开缺牙的老嘴，说道：“我的小孙子，上官无边，你可记得？”
楚瀚当然记得上官无边。当年自己在三家村祠堂罚跪时，那个尖头鼠目的无赖少年曾出言讥嘲，还用大石头砸他，他的后脑至今仍留有疤痕。之后他在桂平窥探李孜省等一班妖人时，曾见到一个姓罗的偷子，自称在山东盗伙中随上官无边学得了一些飞技，还从他身上偷走了三家村的“飞戎王”银牌。
他想着这些不愉快的往事，说道：“当然记得。怎的？”
上官婆婆道：“他当了几年强盗，失风被捕，下狱论斩。老婆子求你救他出来。”
楚瀚“嘿”了一声，三家村的子弟沦为强盗，原已十分不堪；失风被捕，更是丢脸之至。他叹了口气，问道：“关在哪儿？”上官婆婆道：“城东的大牢里。”
楚瀚点了点头，知道那是正规的牢房，关些杀人抢劫的恶徒，只要给狱卒一些银子，并不难救出。若是关在东厂、西厂或是锦衣卫诏狱中，那就得动用许多关系才能了。他道：“这事不难。”
上官婆婆盯着他，等他说下去。楚瀚明白上官婆婆想知道他要提出什么条件，而他心中其实什么条件也没有，救人便是救人，哪里需要什么条件？而且这人还是三家村的故人，即使不是什么善类，他也不至于冷漠到见死不救。他沉默不语，上官婆婆忍耐不住了，说道：“你有什么条件，快快说出，老婆子一定给你办到！”
楚瀚叹息一声，说道：“这件事就交给我吧。办成之后，就算上官家欠我一份情，你们日后看着还便是。”
上官婆婆瞪着他，爽快地道：“只要你能救出我孙儿，要老婆子干啥都愿意！”
楚瀚对这奸险的老婆子并无多少信任，但听她这话倒说得诚心诚意，暗想：“她的三个孙子孙女中，一个死了，一个失踪，只剩下这一个子息了。我出手救了上官无边，只希望他们日后莫来找我麻烦就是。”
上官婆婆压低声音，又道：“我怀疑无边被捕捉，是柳家的人在背后指使的。”楚瀚“嗯”了一声，说道：“柳家又为何要这么做？”
上官婆婆咬牙切齿地道：“柳家恨我上官家入骨，几十年前便是如此。他们整得我家破人亡，却没将藏宝窟中东西弄到手，因此更加愤恨，非要将我们全数杀死才甘心。”
楚瀚静默不语，心中动念：“上官家只剩下一个老婆子，一个盗匪，不值得柳家出手对付。他们要对付的应该是我。难道柳家仍怀疑我取去了藏宝窟中的事物，现在想借打击上官家来将我扯下水？”
他知道自己必须谨慎行事，更须防范柳家暗中设计陷害。上官婆婆离开后，他便派手下去京城东的大牢探监，将上官无边带回西厂审问。楚瀚身为西厂副指挥使，大牢的典狱长见他派人来询，怎不吓得屁滚尿流，恭敬得无以复加，立时便将人犯交了出来。
上官无边被带到西厂，全身发抖，不知自己究竟得罪了何方神圣，竟然被转去厂狱拷问，那可比一刀杀头要惨得多了。没想到人来到西厂，在等候他的却是上官婆婆。上官婆婆一见到上官无边，冲上前抱住了孙子，痛哭失声，说道：“乖孙儿，是谁陷害了你？”
上官无边摸摸脑袋道：“是我自己失风，被官差给捉住了。”上官婆婆听了，“啪”的一声打了他一个耳光，骂道：“小崽子，丢尽了上官家的脸！若不是汪大人，你早死了一百次了。”说着押着他去向楚瀚磕头拜谢。
上官无边磕了头，起身后向身前的这个官人上下打量，这才看出他便是往年三家村的胡家小童楚瀚，没想到竟是他出手救了自己！听祖母称他“汪大人”，这才想起听人说过楚瀚化名汪一贵，成了西厂的头子。他心怀戒惧，说道：“原来是楚……汪大人。我听人说你当上了西厂指挥使，原来竟是真的！”楚瀚没有回答，只点了点头。
上官无边的形貌跟往年一般，尖头鼠目，只不过不再是少年流氓，而是个中年流氓了。他挤眉弄眼了好一阵子，忽然“啊”了一声，似乎想起什么大事，说道：“汪大人，有人让我传话给你。”楚瀚问道：“是谁要你传话给我？”
上官无边道：“我失风被捕前，回了三家村一趟，见到了胡家小姑娘，她托我带话出来给你。我也没想到入京后便被捉了起来，更没机会见到你。总之她想问你什么时候回去娶她？她年纪也大了，等不得啦。”
楚瀚闻言，不禁一怔，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点了点头，说道：“这事我知道了。你们俩尽快离开京城，别回三家村去，另找个地方躲一躲。这点盘缠，你们拿去对付着用。”说着拿出了五十两银子，交给上官婆婆。
上官婆婆接过了，祖孙俩千恩万谢地去了。

第六十五章 近乡情怯
楚瀚在回家的路上，心中想着上官无边的话，也想着自己和胡莺的婚约，思潮起伏。家乡的事情离他如此遥远，似乎已渺茫得不复记忆。当年他因知道胡莺不愿意嫁给上官无边，才承诺娶她；但此时他已非当年那个寄人篱下的傻小子，身边也有了百里缎，再要回头去娶家乡的小妹妹，不免有些勉强。但他想自己既然曾经作过许诺，便不能不回去。
而且他心底还有另一层想法：过去几年中，他从汪直身上学会了一切的残忍手段，学会以酷刑逼供，陷害无辜，学会对敌人冷血无情，赶尽杀绝。尽管他在夜深人静时，在汪直看不见的时候，尽力洗去满手血腥，弥补一身罪恶，但他清楚地知道他已渐渐地迷失了自己，那个当年在街头流浪行乞，在三家村刻苦学艺，就算贫穷无依，饱受排挤，仍旧满怀天真热情的少年楚瀚。他不能放弃寻回当年的自己，而自己昔年的一部分仍留存于三家村中，存在于自己和胡家小妹妹订下的婚约之中。
楚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知自己必须遵守诺言，迎娶胡莺，否则他很可能将永远遗失忘却了自己的本性。
他回到砖塔胡同之后，便将上官无边的事以及与胡莺的婚约，告诉了百里缎。百里缎只淡淡地道：“你既有婚约，便不应背弃，而且你也不该抛下你的过去。”
楚瀚握住她的手，心中深受感动。他们两人之间的情谊，已非婚姻许诺所能涵盖或设限。百里缎为了维护他和太子而受尽酷刑，他一辈子不会忘记她的恩情，而她也完全能明白他的挣扎和心境，这是没有任何其他事物可以取代的。
次日，楚瀚便派人送信去三家村胡家，说自己想迎娶胡莺。手下很快就带来了回信，胡家兄弟表示极为荣幸，请尽快前来接妹妹去京城完婚云云。楚瀚收到回信后，便收拾了一个小包袱，交代京中诸事，骑马去往三家村。他孤身奔波，只两天两夜便到了三家村口。
他望着村口破败的石碑，上面写着两行早已褪色的朱字，只隐约看得出“御赐”“赦免”“皇恩”等字眼。他离开三家村已有十多年，从十一岁的小娃儿长成二十多岁的青年，此时也不免有些近乡情怯，不知三家村已变成何等模样？
他走入村中，感到一切都显得十分寂静荒凉。最先见到的是早已荒废的上官大宅，墙倾瓦败，杂草丛生，触目凄凉。再走出数十丈，便是柳家大宅。柳家富贵依旧，但已有些苍白空泛。他来到三家村的祠堂，想起在这里罚跪的往事，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一群孩童在祠堂前的空地上玩耍，抬头见到他，个个睁大眼睛，眼神中满是怀疑戒惧。楚瀚走上前，问道：“你们里面，谁是胡家的人？”
众孩童都指向一个瘦小的七八岁孩童。那孩童还想躲藏，楚瀚已向他望来，问道：“你父亲是谁？是胡家大爷吗？”
那孩子瞪眼不答。楚瀚又道：“你去跟胡家大爷说，楚瀚来了。”那孩童眼中露出几丝惊慌恐惧之色，转身就跑。楚瀚跟在他身后，往胡家走去。
胡家的宅子比记忆中还要破旧，似乎十多年来从未修整过。楚瀚四下环望，景物依稀相识，想起多年前舅舅带着自己来到胡家时的情景，眼眶不禁湿润。
门口大开，门外也没有人。他径自进了门，穿过小小的前院，来到堂中。之前那瘦小的孩子奔出来道：“我爹下田去了。三叔出门还没回来。”
楚瀚点点头，心想这孩子定是大哥胡鹏的儿子，而三叔就该是胡鸥了。他问道：“你姑姑在家吗？”
小孩抹去鼻涕，点头道：“姑姑在厨房。我叫她去。”
不一会儿，一个女子从后堂转出，头发松乱，满面油烟，乌黑的双手不断在围裙上抹着，边走边骂：“小崽子，你说谁来了？说话不清不楚的，胡家怎有你这样的败家货！都是你娘那蠢婊子教出来的……”
楚瀚站起身，低唤道：“莺妹妹！”
那女子抬起头，见到楚瀚，顿时呆了，过了良久，才道：“楚瀚哥哥，是你！”
楚瀚向胡莺打量去，她已有二十多岁了，尽管蓬头垢面，面容仍算得上姣好，但一身粗布衣衫，眼神空洞，不复是当年那个天真可爱的小姑娘了。
楚瀚按捺下心中的失望难受，问道：“小……你都好吗？”本想跟着童年时的称呼，开口叫她“小莺莺”，又觉不妥，便省去了称呼。
胡莺摇摇头，“呸”的一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没好气地道：“哪里好了？乡下日子哪一年好过了？过去这五年来，不是水灾就是旱灾，庄稼全毁了，收成一年差过一年。再这么下去，我们都得啃树皮、吃草根了！”
楚瀚对她的粗率举止甚感讶异，随即想起：“我在京城中待得久了，见到的都是宫廷官宦中人，言语举止自然都中规中矩。莺妹妹是乡下人，说话行事原本就是这般，我往年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四下望望，胡家虽然破败，但绝对没有穷困到需要吃草根树皮的地步。堂上用的桌椅仍是檀木所制，不知是胡家前几代的取物高手取得的，还是胡星夜的曾祖父胡荧当官时传下来的。庄稼人家还没穷到需得变卖祖产，已算是小康之家了。
楚瀚再望向胡莺，见她身形粗壮，双颊被晒得黑黑红红的，双手粗糙，全然是个过惯劳苦日子的农妇模样。胡莺也上下打量着他，忽然问道：“你这身衣服，总要三两银子吧？”
楚瀚微微一呆，低头望望，说道：“我不知道。”他身上这件衫子乃是百里缎亲手缝制的，他仍清楚记得，那时百里缎生命刚刚脱离危险，便托碧心去市集挑了布料，请碧心教她裁布缝纫，一针一线亲手替他缝制了这件衣衫。虽不十分合身，但楚瀚心中感激，几乎从不曾换下这身衣衫。似百里缎这般出身，竟然愿意替自己缝衣，楚瀚十分体惜她的那份苦心。她以为自己什么都不能做了，已是废人一个，除了一张脸仍可称秀丽之外，整个身体伤痕累累。一只左手几乎不能使用，两条腿行走困难，身上数十个伤处仍不时疼痛，连自理都不行，如何能做到她心中最关注的事：照顾楚瀚，甚至保护楚瀚？她能做的，也只有为他缝制一件衣衫了。
楚瀚心中想着百里缎的种种，又是温暖，又是心疼，胡莺却直望着他，眼神中满是急切渴盼，说道：“楚大人，你在京城享福惯了，哪里知道我们这乡下地方的苦？快带我走吧。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你可千万不要丢下我！”
楚瀚听了这话，心中雪亮，眼前的胡莺过怕了家乡的苦日子，已经变得现实而鄙俗了，一心只想早早嫁给出人头地的自己，离开家乡去过好日子。他心中不禁伤感，暗想：“为何世间美好的事物都不长久？”口中说道：“我回来这儿，便是来娶你的。”
胡莺咧嘴而笑，伸手抓住楚瀚的衣袖，说道：“还是我的楚瀚哥哥好！”
但听门口一声咳嗽，两个男子走进厅来，一个是黑瘦干枯的老人，衣衫上满是泥巴，光着脚板，裤脚卷起，仔细瞧去，才认出是胡家老大胡鹏。另一个衣着干净些，但也是粗糙麻布所制，布裤布鞋上满是破洞，偏偏头上还梳着个书生髻，看来颇为不伦不类，正是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老三胡鸥。胡鹏和胡鸥向楚瀚点头招呼了，便大咧咧地坐下，两人神态疏远，脸色都甚是难看。
楚瀚正纳闷，但见胡鹏垮着脸，粗声粗气地道：“我说楚大人，你带来的东西呢？”楚瀚怔然，说道：“我带来什么东西？”
胡鸥在旁忍不住骂了一句粗话，跳起身来，戳指着他大声道：“你倒会装模作样！你当年不知使了什么诡计，骗信了我爹爹，让他传了你飞技取技，还将妹妹许给你。你说说，当年你拿出了什么聘礼？连个屁儿都没有！你当我们胡家的小姐这么好娶啊？爹死后，你忘恩负义，卷走家中所有的金银财宝，一走了之。你今日飞黄腾达了，竟然连份聘礼也没带来，这算什么？我胡家养你多少年，又教会你多少本事，你竟是如此回报我们！你说，你说啊！”
楚瀚听他言语粗俗无稽，简直是无赖一个，心中暗怒，默然不语。他侧头去望胡莺，但见她毫不掩饰脸上的失望和不屑，心中一沉，心想：“看来兄妹的心思都是一般，存心想从我这儿取得多一些好处。”说道：“我匆匆赶来，确实没带着任何聘礼。你们说吧，要多少才够？”
胡鹏搓着手，眼望着弟弟。他毕竟是老实人，不敢漫天讨价，胡鸥却是地道的痞子，将脚往椅子上一踏，伸手比出一个五字，说道：“至少这个数。五百两银子！”
楚瀚“嘿”了一声，五百两！他全副身家也不过五十两，不久前才全给了上官婆婆祖孙，让他们离京过日子。他近年来攒下的钱，老早全散给了东西两厂受害人的家属。一时三刻，要他从何处凑出五百两？
楚瀚绷着脸，真想就此起身离去，再也不要回到三家村，再也不要见到胡家这些人的脸面。但他无法忘记舅舅在临去前，曾亲自让自己和胡莺互换信物，定下亲事。自己的一身功夫，此时的一切功业，全赖舅舅当年的收留和教导，怎能反脸不认当年的承诺？
他摇摇头，说道：“我没有那么多钱。”
胡鸥“呸”的一声，指手画脚，口沫横飞地道：“你听听，你听听，堂堂锦衣卫副留守指挥，正三品的大官儿，竟还有脸叫穷！你奶奶的，五百两已经是最低底限了，你每日进账恐怕都远远超过五百两，还敢说没这么多钱？你当我们是乡巴佬傻愣子吗？”
楚瀚冷然道：“这些事情，都是谁跟你说的？”
胡鸥瞪大眼睛，说道：“我们虽少出门，柳家的人可是见过世面的。柳子俊老早将京城中的行情一五一十跟我们说清楚了。你再要推拖，妈的，可别怪我破口大骂了！”
楚瀚听他提起柳子俊，心中怒气顿起，这人带给自己的烦恼没完没了，连聘礼这等小事都要替自己添麻烦！他站起身，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下回再来。”
胡鸥却跳到他面前，伸手拦住他，说道：“慢着！你想一走了之，天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我们去京城告你一状，说你那个……始乱终弃，睡大了姑娘的肚子不认账，无耻无赖，可恶已极！”
楚瀚冷冷地望着胡鸥，说道：“你若敢来京城，我大开西厂之门迎接！”
胡鸥听他提起西厂，脸色一变，退开一步，稍稍收了收气焰，随即又挺胸凸肚，大声说道：“你对大舅子是这般说话的吗？我妹妹还没嫁给你，你就如此大模大样了，叫我们如何放心将妹子嫁给你？”
楚瀚提步往门外走去，勉强忍耐，才没丢下一句话：“不嫁拉倒！”
他快步离开三家村，纵马回京，心中好生苦恼。行至半路，但见一个邋遢僧人踽踽独行，迎面而来。楚瀚一呆，立即策马迎上，看清他的面目，果然是好友尹独行，不禁惊喜，叫道：“尹大哥！”
尹独行见到他，也极为欢喜。两人虽时时在京城见面，却也没想到会在道上不期而遇，当下便结伴去酒家喝酒。几杯过后，尹独行察言观色，问道：“兄弟，怎的，有什么事情不顺心吗？”
楚瀚便将回家乡娶亲，没有聘礼的事情说了。尹独行笑道：“这有什么困难？我刚刚收到一笔账，这儿就有五百两。兄弟拿去便是，先解了急再说。”
楚瀚迟疑道：“这不好。拿大哥的钱去救助受冤苦主，我心中坦荡无愧。但是拿大哥的钱去娶老婆，我心里不安。再说，我一辈子也还不起这钱，怎么对得起大哥？”
尹独行摇头道：“兄弟，钱的事情，你不用跟我客气。想当年我们初遇时，你明明可以取走我全副身家，却放手让我全身而退。那笔生意做成了，我才发达了起来。哥哥很承你的情，如今这五百两，就当作是我给兄弟的新婚贺仪便是。”楚瀚心中感激，只能拜下道：“多谢大哥！”
尹独行连忙将他扶起，问他要娶的是什么人。楚瀚道：“是我恩人胡星夜的女儿。当年舅舅收养了我，曾让我跟他的小女儿订了亲。”
尹独行听他说过被三家村胡星夜收养学艺的经过，点了点头，问道：“这位家乡姑娘性情如何？”
楚瀚迟疑一阵，说道：“十多年前是很可爱的。”
尹独行摇摇头，说道：“想来已经人老珠黄，无人闻问，听说你在京城位高权重，才回头来攀这门亲事，是吗？不然乡下人家，平时哪会要求那么多聘礼？”楚瀚叹了口气，算是默认了。
尹独行想起百里缎，心头疑惑愈来愈重，他和楚瀚无话不谈，对楚瀚的事情再清楚不过。百里缎出事时，楚瀚便是躲藏在他的家中，之后百里缎在砖塔胡同地底的密室中养伤，也是尹独行代为请了相熟医者来替她治伤。他熟知楚瀚跟百里缎之间紧密相依的关系，忍不住问道：“百里姑娘可知道此事？”楚瀚道：“我跟她说了。”
尹独行直望着他，说道：“她为你在厂狱中吃尽苦头，险些送命，你二人又是心意相通的知心伴侣。怎的你不娶她，却去娶恩人的女儿？”
楚瀚一呆，说道：“娶百里缎？我怎能娶她？”
尹独行道：“为何不能？你怕她是逃脱的死犯？你恼她曾是皇帝的选侍？”楚瀚连连摇头。尹独行又问道：“莫非你嫌她身体残缺？”楚瀚仍旧不断摇头，说道：“不，不是的。我从来也没动念要娶她。她不是我能娶得了的，她是……”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想了许久，最后才道，“她就如同我自己一般。她好似我身上的一个伤疤，无论如何都会永远跟着我，不会离开。我不必娶她，也不能娶她。”
尹独行摇摇头，说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只要她不会因此伤心就好了。”
楚瀚道：“不会的。我往后待她仍会和以前一般。”
尹独行微微眯起眼睛，问道：“兄弟，我还是不明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罢了，百里姑娘身子恢复得如何了？”楚瀚道：“恢复得甚好，往年的武功已恢复了一二成。”尹独行问道：“夜晚呢？你也跟她一块儿睡？”
楚瀚这才明白他的意思，说道：“不错，我每晚都跟她一块儿睡。”尹独行皱眉道：“那你娶回来的家乡姑娘呢？她若知道你家里已有个女人，还不跟你闹翻了？”
楚瀚从未想过这事，不禁呆了好一阵子，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事实上，他自幼至长，从未认识过一对正常的夫妻。他被遗弃时年纪尚幼，对自己的父母固然毫无记忆；作乞丐时见到的乞丐都居无定所，更无妻室。胡家的情况也颇不寻常，胡星夜没有妻子，二婶也没有丈夫；入宫之后，见到的不是宦官便是宫女，唯一可称为夫妻的，只有皇帝和他的一群妃子。之后重遇自己的父母，一个成为皇帝的嫔妃，一个成了宦官，他们之间的关系更是古怪扭曲至极。因此在他心中，娶胡莺为妻和留百里缎在家中，是并行不悖的两件事情。这时听尹独行出言质疑，这才意识到这两个女人之间可能会生起磨擦，但是该如何处理，他却半点主意也没有。
尹独行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说道：“兄弟，凭你此时的身份地位，要多娶几个老婆，多养几个女人，都没有人会多说一句。但我只觉得好奇，你为何舍百里缎不娶，却要将家乡的小妹妹娶回家放着？”
楚瀚叹了口气，说道：“当年的婚约，我不能轻易背弃；舅舅对我的恩情，我不能轻易忘记。多谢大哥劝告，但是世上有些事情，不是我心里想怎么做，就能那么做的。”
尹独行望着他良久，无言以对。他熟知楚瀚的为人，这次为难他的若不是胡家，他只消派西厂手下去“探问”一番，对方自不敢再吱一声，更别说向他伸手勒索了。向来只有西厂锦衣卫向别人勒索，没听过有人敢向西厂锦衣卫开讨的。然而楚瀚最重恩情，对恩人的子女依旧尊重礼敬，因此即使胡家气焰嚣张，对他狮子大开口，他也一切忍让。而迎娶恩人女儿的事情，在尹独行眼中虽看着不对头，在楚瀚来说竟是非做不可的一件事。
尹独行叹了口气，才道：“兄弟，你说得是。这样吧，让我帮你个忙。我在京城刚刚购置了一间干净小院，离你住处甚远。你让你新娶的妻子住在那儿，百里姑娘就不要搬了，仍住在你旧居吧。”
楚瀚心中感激，说道：“大哥，我向你又借聘金，又借新居，这怎么成？”
尹独行再叹了口气道：“兄弟，我俩何等交情，你的事情我哪一件不清楚？凭你今日的职位，手中怎么可能没钱？你若要钱，不出一个月，几箱几箧的金子都攒下了。你手中不留银子，人家不明白，我却知道原因。”
楚瀚心中感动，紧紧握住尹独行的手，良久说不出话。

第六十六章 迎娶乡妇
当夜楚瀚和尹独行饮酒谈心，直到深夜。次日尹独行便给了楚瀚五百两银子，替他张罗了迎亲队伍，一起回去三家村，再度求亲。这回楚瀚手中有钱，胡家兄弟见到白花花的银子，眼睛发光，态度立即便不同了，将他迎到堂上看座看茶，热络地讨论迎娶细节。
楚瀚道：“我公事甚忙，今日将妹妹迎娶回去便是了。”胡家兄弟还想再敲他一笔，如何肯轻易放过，便去叫胡莺出来。胡莺也以为楚瀚两三日间便拿出五百两，身家定然可观，也想帮哥哥们多讨一些聘礼，便躲在房中假惺惺地哭哭闹闹，口口声声说舍不得哥哥们，不愿就此出嫁。
楚瀚心中烦恼，花轿和迎亲队伍都等在门外了，不成还得多拖几日？正当他一筹莫展时，尹独行看不下去了，决定出头。他知道楚瀚无法应付这些如狼似虎的恩人子女，便跟在迎亲队伍当中，果见胡家以为楚瀚好欺负，又加上贪心，竟然还想再多讨些聘礼。他大步走入胡家厅堂，朗声说道：“胡家各位爷请了，在下是楚大官人的结拜兄弟，姓尹名独行的便是。各位听我一言。”他此时早已换下肮脏的僧袍，穿上华丽的锦绣长袍，胡家兄弟见到他的气派，都不自由主静了下来，想知道他有什么话说。
尹独行道：“我兄弟在京中任职，职位虽不低，但他遵从令先公的教诲，为官清廉，一介不取，因此家中积蓄确实不多。五百两银子，对我兄弟绝非一笔小数目。你们让他将钱财都送来胡家，你教他和胡姑娘往后如何过日子？你们看准我兄弟是重恩情重义气的人，但他的手下兄弟，为人可不见得个个如此。你们想想，西厂锦衣卫哪个不是武艺高强，位高权重，手段厉害。若有哪位西厂大人，听闻你胡家对我兄弟如此叫嚣无礼，只消来你胡家转转，拉你去西厂坐坐，你就得求爷爷告奶奶的了。”
胡家兄弟听了，顿时鸦雀无声。他们自不相信尹独行所说的什么“为官清廉，一介不取”，只是见到尹独行气势凌人，又害怕西厂真有什么狠角色会来对付他兄弟，一时不敢回嘴。他两个乡下人毕竟没胆赌得太大，五百两也不算少了，再说妹子嫁过去，又不是就此飞了，往后敲诈讨钱的机会还多得是，不必急于一时，便收了气焰，答应让妹子今日就嫁了出去。
楚瀚在尹独行的协助下，终于娶了胡莺回京，打算将她安顿在尹独行购置的新居之中。
胡莺出嫁之后满怀希望，一心盼能去京城过好日子，路上唠唠叨叨地询问家中有多少长工，多少婢女。楚瀚被她问得烦了，老实说道：“我连屋子都没有，这新居还是我尹大哥借我的，家中哪有什么长工婢女？”胡莺却不相信，仍旧询问不休。
尹独行一路陪着楚瀚回京，对胡莺的势利重财甚感厌恶。为了让楚瀚日子好过些，才勉强命伙计给新家添购了一些家具，买了两个婢女，供胡莺使唤。入京以后，胡莺见那新居地方既小，家具又粗简，婢女也只有两个，当即大发脾气，哭闹了一整日。楚瀚甚觉厌烦，便自与尹独行出去喝酒，让胡莺留在家中，自己跟自己闹去。
楚瀚与胡莺在新居中住了三日后，胡莺终于明白楚瀚的境况绝非富贵，也发现这间屋子和家具婢女确实全是他大哥尹独行出钱购置的。不仅如此，楚瀚公务繁忙，回家的时间极少，而拿回家的钱更少，婚后生活比之在三家村时只稍稍优渥了一些，没有衣食之忧，但离胡莺想象中的富贵腾达，可有老大一截距离。
胡莺大失所望，整日跟楚瀚大吵大闹，对着街坊大骂：“你楚瀚骗人不偿命，来家乡迎娶我时装阔扮富，几百两银子都拿得出手，原来净是借来的钱，打肿脸充胖子！谁晓得你其实穷得连裤子也没得换，家中米缸从没满过！我胡莺来这儿跟你受穷罪，不如回家种地得好！”惹得街坊邻居都指点讪笑，官场上也传为笑谈。
楚瀚被她烦得受不了，只好愈来愈少回家。之后他干脆不回家了，每月托碧心送一笔钱去给胡莺，让她日子过得去，便不再闻问了。
楚瀚回到自己旧居，仍如往昔一般，与百里缎相依为命。百里缎透过碧心，约略听说了胡莺的泼辣粗蛮，她也没说什么，只对楚瀚更加温柔体惜，两人之间绝口不提胡莺之事。
此时百里缎的身子已健朗了许多，靠着往日练功的根底，竟也拾起了三四分旧时的轻功和武功。偶尔楚瀚出门办事，她便也蒙面戴帽，一身黑衣，怀藏匕首飞镖，骑马远远跟随在后，陪伴保护。楚瀚几次劝她不必跟自己出外犯险，她都只默然摇头，坚持跟在他的身后。楚瀚少年时，身边总跟着黑猫小影子；如今跟在他身边的却换成了一个大影子。京城中人知道“汪一贵”名头的，都唤他“带影子的锦衣卫”。
不料在新婚那时，胡莺便怀上了身孕。碧心回去替胡莺送月银，发现了此事，回来便告诉了楚瀚。楚瀚心中毫无欢喜，但想不能放着怀孕的妻子不管，只得偶尔回家去陪她，多给她些银子买米买肉，滋补身子。然而胡莺妒心极重，几度追问他之前都去了何处，猜出他在外面有个相好，逼他吐露实情，又要他发誓跟外面的野狐狸断绝关系。楚瀚知道多说也没用，便只闭口不言，太过烦心时，就去找尹独行喝酒，回旧居跟百里缎过夜。
几个月过去了，胡莺怀孕八个月时，一回派婢女跟踪楚瀚，发现了他的去处。等楚瀚回家，胡莺便跟他大吵大闹，又摔东西又撞墙，扬言要上吊，弄个一尸两命。楚瀚极力安抚，但胡莺便如疯了一般，不肯停歇。闹到半夜，她忽然开始腹痛，嗯啊呻吟。楚瀚忙叫婢女去唤碧心来，碧心匆匆赶来，说是动了胎气，胎儿要早出来了。当下碧心和两个婢女手忙脚乱，将胡莺抬入房中，准备热水布条等物，折腾了一夜，产下了一个瘦小的男婴。
碧心见母子平安，这才松了一口气，抱着初生的婴儿出来给楚瀚看，说道：“恭喜官人！是个健康的男娃娃。”
楚瀚整夜听着胡莺的呻吟惨呼，只觉头痛欲裂，心思不知已飞去了何处。直到碧心抱着婴儿出来对他说话，才从沉思中惊醒，勉强笑了笑，接过襁褓，低头望向这个初生婴儿，蓦然想起了泓儿刚出世时的情景，继而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泓儿出生时，纪淑妃朝不保夕，担惊受怕；而自己在瑶族出生时，汪直和娘娘这对小夫妻想必也曾十分欣喜。然而不久之后，大藤瑶族便遭汉军击破，一家三口一齐被俘虏上京，各自沦为宦官、宫女、乞儿，骨肉分离，命运乖舛。汪直当年望向初生的儿子时，想必也曾满心欢喜疼爱，但时势变迁之后，剩下的便只有满腔的悲愤仇痛了吧？然而眼前这个婴儿呢？他是否也出生得不是时候，也将带给爹娘无尽的担忧烦恼，是否也得经历跟他爹爹爷爷一样的折磨苦痛？
他望着自己的儿子，心中思绪混乱，但听碧心问道：“官人，孩子叫什么名儿？”
楚瀚想也不想便道：“姓楚，单名一个越字。”他老早下定决心，不认汪直为父，也不认自己姓汪。楚是他的名字而非姓，但借用来当姓，也比姓汪好上百倍。至于“越”字，自是因为他魂萦梦牵，无时无刻不想着要与百里缎一起回去大越，始终放不下这个看似容易，却远在天边的梦想。
胡莺在房中听见了，不知道是“越国”的越，只道是“月亮”的月，皱起眉头，掀开床帘，高声质问道：“为什么要叫楚月？”
楚瀚没有回答。在他心底深处，暗暗希望有一日这孩子能完成自己的心愿，远离京城，回到瑶族，或远赴大越，过着平静快活的日子。但这番心思胡莺又怎会明白？
胡莺见他不答，冷笑道：“哼，我知道了。‘月’定是你那姘头的名字，是不是？你那姘头是个残废，生不出孩子，你便想用我的孩子代替，是不是？你说啊！”
楚瀚听她言语辱及百里缎，脸色一沉，将襁褓交还给碧心，站起身来。
胡莺见他不吭声，心中更怒，大声嚷道：“你那姘头瘸了腿，废了胳膊，你却疼爱她如宝贝一般。我可是好手好脚的，也没见你多关照我一些？我可是替你生了个儿子的正妻啊！我替你怀胎十月，痛得死去活来，才生下这小崽子，也不见你有半点感激！我的命好苦啊！”
楚瀚听她又要发作，也不争辩，径自出屋而去，穿过清晨的薄雾，往砖塔胡同走去，身后胡莺在屋中摔物哭闹之声渐渐不复可闻。
胡莺见楚瀚态度冷淡依旧，心中怒不可遏。她原本以为生下个男孩儿，可以借此牢牢捉住丈夫的心，但楚瀚显然对这儿子没有什么兴趣，此后仍旧极少回家，每夜都在砖塔胡同度过。胡莺日日不是以泪洗面，就是大发脾气，身边两个婢女都被她打骂怕了，一个偷偷溜走，一个整日躲在厨房不敢出来。幸而碧心往年曾待在宫中许久，跟随楚瀚也有一段时日，年纪又大些，胡莺不敢对她太凶，她便在胡莺这边住下，一手保抱哺喂楚越，这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可怜早产婴儿才存活下来了。
这日胡莺又在家中哭闹，但听家丁报道：“舅爷来了。”
胡莺忙迎出去，果见是三哥胡鸥来了。她见到亲哥哥，不免又是一番哭诉埋怨。胡鸥这回入京，原本是打算来向妹妹借钱的，无心听她哭诉家务事，但又担心楚瀚若真撇下妹妹不管，自己也断了财源，只好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忽然问道：“我说妹子，人都说他以前入过宫，做过公公。你可确定他不是公公？”
胡莺抹去眼泪，噘起嘴道：“我怎么知道？他又不常来我这儿，平日老住在他姘头那儿，偶尔回家来睡，也死人一般的，半声也不吭。”
胡鸥压低了声音，说道：“你可确定他不是公公？若是公公，这孩子又是谁的？”胡莺脸上一红，说道：“哥哥莫胡说八道，你这么说，可不是骂我不规矩吗？”
胡鸥怕伤害妹妹名誉，倒也不敢出去乱说这件事。但这念头从此在胡莺心头生了根，不时脱口骂楚瀚是个“没种的”，说他不能尽人夫之道云云，街坊邻居听见了，都议论纷纷。胡莺愈说愈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干脆大吵大嚷要跟楚瀚分开，出去另寻归宿。
楚瀚听她闹得不成话，这日终于回家看看。还没进屋，便听房中传出一男一女的笑声，从窗中望进去，见到胡莺和一个男子衣衫不整地相拥在床，仔细一瞧，那男子不是别人，竟然便是柳子俊！原来两人私通已久，因楚瀚极少回家，近日两人更是打得火热，公然同住，毫不遮掩。
楚瀚正要离开，但听柳子俊道：“亲亲小莺莺，我说那物事，你到底找到了没有？”楚瀚心中一凛，便留在窗外偷听。
胡莺不耐烦地道：“你老问这件事情，难道你心里就只挂着那什么血翠杉，一点也不关心我？”楚瀚听他提起血翠杉，更是专注而听。
柳子俊伸臂搂着胡莺，哄道：“我的傻莺莺，我当然关心你，才处处帮着你哪。”胡莺愠道：“你哪里帮着我了？”柳子俊道：“我帮你的忙可大了。如果不是我，楚瀚怎会回家乡娶你？”胡莺奇道：“这话怎么说？”
柳子俊洋洋得意，说道：“我对那小子的心思摸得太清楚了。我让上官无边替你传话，叫那小子回家乡娶你，他果然便乖乖上当了。怎么，你现在都成了他老婆了，还替他生了个儿子，他竟然一点也不顾你？在这家中，总有你说句话的余地吧？”
听了这话，胡莺气不打一处来，又骂又哭地发了一顿牢骚，最后道：“那死鬼哪里管我了？他只顾着他那姘头，根本不当我一回事！我平日要见他一面都难，更别说从他身上偷走那东西了！”
柳子俊一听，顿时坐起身，眼睛发光，说道：“这么说来，你当真见过那事物？那事物确实在他身上？”
胡莺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他颈子上老戴着一小段木头，从来也不取下来。那劳什子就是什么血翠杉吗？我瞧也没什么了不起。”
柳子俊大感兴趣，详细问了那段木头的形状颜色，兴奋地搓着手，问道：“好亲亲，你真看过那东西？真的在他身上？那可是无价之宝哪！我老早就猜到，这小子出手取了藏在皇宫中的这件宝物，从来没让人知道，现在可终于露出馅儿了。亲亲小莺莺，你能拿到吗？或许趁他睡着的时候？”
胡莺摇头道：“他根本不在这儿睡，我哪能趁他睡着时下手啊？”
柳子俊沉吟道：“暗来不行，咱们便来明的。反正你们早已撕破脸了，没什么好顾忌的。他不认你，总该认亲生儿子吧？不如我们用那……叫什么来着，是了，楚越，去威胁他？”
胡莺摇头道：“他对那小崽子连看都不看一眼，半点也不关心。”柳子俊道：“再不关心，也是自己的种，血浓于水，他总不会愿意见到自己的亲骨肉枉死夭折吧？”
胡莺听他对自己的亲子说出“枉死夭折”这等言语，竟然并不心疼或恼怒，却笑嘻嘻地道：“这招或许有用，我反正也讨厌那小崽子整日哭个不停。你若能用那小崽子逼他交出东西，尽管去干，好处别忘了分我一份！”
楚瀚不恼怒二人私通，却无法坐视二人密谋利用无辜的婴儿来令自己就范，他咬牙心想：“原来柳子俊一心想要的，仍是血翠杉！他骗我娶了胡莺，害我还不够深，现在竟想用我的儿子威胁我！总有一日我要教他知道厉害！”
他又听了一阵，见两人开始风言风语起来，便悄然离开窗边。他立即去找碧心，让她带了楚越搬到自己旧居住下，吩咐她不要再回去胡莺那边。
过了几日，胡莺来吵闹讨还孩子，楚瀚毫不理睬，只说已将孩子送到城外去了。其实他让碧心带着楚越，就住在隔壁的院子里；砖塔胡同小院周围的院子早已被尹独行买下，楚瀚打通了右首的一间，跟自己的院子以暗道相通。那院子本来由尹独行的一个老仆人假装住着，碧心带了孩子住进去后，老仆人便搬到门房去，让碧心和孩子住在隐秘的主屋之中，即使孩子大声啼哭，外面也听不见。
胡莺找不到孩子，又吵着要呈堂报官，跟他断绝夫妻关系。楚瀚巴不得如此，与尹独行商量后，便将那栋新房子归在胡莺的名下，又送了她一笔为数不小的银两。但胡莺仍不罢休，不断来纠缠吵闹，要他归还“嫁妆”。楚瀚知道这定是柳子俊在背后指点唆使，让胡莺找借口来骚扰，只好再去向尹独行求助。
尹独行原本对楚瀚迎娶胡莺之事不甚赞成，眼见事情闹到这等地步，也只能叹息道：“你自己找来这个麻烦，现在请神容易送神难。哥哥借钱给你不是问题，但这女人想必不会罢休，未来仍要缠着你讨钱要孩子。”
楚瀚满面苦恼，也不知该如何处理，说道：“早知道我就不娶老婆了。”
尹独行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头，说道：“娶老婆是不错的，错在你所娶非人。告诉你一件喜事，你大哥定在今年四月成婚。你在这儿待得苦恼，不如来我家乡喝杯哥哥的喜酒吧。”
楚瀚知道尹独行年纪不小了，却从未听他说起婚娶之事，甚是惊喜，说道：“那真要恭喜大哥了。不知大哥要娶的是谁家姑娘？”尹独行笑道：“是我在泉州遇到的一位娘子。容貌性情都好得没话说，尤其跟我性格相合，万分投契，你一定要来见见她。”楚瀚听了，甚是为他欢喜，说道：“我在京城也待得烦了，就去一趟南方，看看大哥的新娘子吧。”
尹独行笑道：“好极了。但是咱们得先将你的家事理清楚了再说。”于是又拿出一笔钱，先去摆平胡家的两个兄弟，封住他们的嘴，接着请了一位公证人，找胡莺坐下谈判，逼她签下字据，拿了楚瀚的银子和休书后，从此便一刀两断，再也不可来打扰吵闹，也不能来过问儿子楚越之事。
胡莺眼见银子甚多，一时贪心，加上两个哥哥也不出声，便签了字据。柳子俊得知之后，还想教唆胡莺反悔，却已太迟，只恨得他牙痒痒的。
楚瀚后来暗中探察，才知柳子俊图谋血翠杉已久，这一场婚事闹剧全是他一手主导，目的便是想通过胡莺取得他手中的血翠杉。他记得自己当年离开京城之前，柳子俊便曾来找过他，以胡莺的性命作为威胁，要他帮忙取得血翠杉。楚瀚猜想定是万贵妃急着想要得到这件神物，才会不断催促柳子俊去取。后来他接受怀恩保护小皇子的条件，仓促离京，血翠杉之事自然便不了了之。
多年之后，楚瀚回到京城，在汪直手下办事，创建西厂，权势滔天，柳子俊虽也有官职，但毕竟不敢轻易去捋楚瀚的虎须。因此他精心安排，让楚瀚跟胡莺成婚，原也不过是想让胡莺有机会亲近楚瀚，就近探访血翠杉是否真在楚瀚手中。他从胡莺口中得知楚瀚果真怀有血翠杉，大喜过望，便想透过胡莺下手偷取，甚至用楚越的性命作为威胁，跟楚瀚交换这件宝贝。眼见计策进行顺利，不料却被楚瀚识破他的奸谋，不但快刀斩乱麻断绝了婚事，更将孩子夺去藏起，让他无从下手，柳子俊功败垂成，为此自是恼恨交加。
而胡莺拿了钱和休书，只道自己已是自由之身，一心想跟柳子俊继续相好下去，三番两次去柳家找他，缠磨着不走。但柳子俊的贪花好色、荒淫无度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他仗着俊美外貌、官位钱财和甜言蜜语，轻易便攫取了胡莺的心，用意只不过是想利用她接近楚瀚。如今胡莺已不再是楚瀚的妻子，对柳子俊已无用处，柳子俊自然一脚将她踢得远远的，毫不理睬，甚至恶言相向，吩咐奴仆将她轰出柳家大门。
胡莺讨了个没趣，只好放弃攀附柳子俊。她在京城中虽然有屋住，有钱花，但孤身一个女子，丈夫儿子都没了，日子好不孤单凄凉。她此时方才想起楚瀚的种种好处，但却已太迟了。不多久，她因难耐寂寞，行止便荒唐了起来，在京中名声愈来愈难听，钱也被几个不肖之徒骗光了。两个哥哥见她不成话，硬将她接回了三家村，让她老老实实地耕田养猪去。
楚瀚偶尔想起时，仍派人送些银子去三家村给胡家兄妹花用。但胡莺对他十分痛恨，见到从京城来送钱的人，便破口大骂，将银子摔出门去，拒绝收下。三哥无赖子胡鸥总躲在门外，偷偷将钱捡起，拿去买酒寻欢。这是后话。

第六十七章 旧情难忘
却说楚瀚处理好了家事，也算了却了一桩烦心事。汪直仍在辽东做他的战功梦，甚少回京。楚瀚每隔数日，便去面见怀恩，并与麦秀和邓原聚会，详问宫中情势，以确定万贵妃不敢轻举妄动，伤害太子。
他也不时向谢迁和李东阳请问太子读书的情形，两位先生都说太子年纪渐长，天性聪明，读书认真，勤奋用功，赞不绝口。楚瀚偶尔会潜入宫中文华殿，偷望太子读书；有时也在夜间来到太子宫中，跟太子相聚倾谈。
泓儿此时已有十一岁，不再是当年刚登上太子之位的幼小孩童。他待楚瀚十分亲厚，没有旁人的时候仍唤他“瀚哥哥”，但已不似孩童时那般依恋倚赖了。有时他会一本正经地跟楚瀚讲述在书中学到的治国做人的道理，或是给他看自己吟咏的诗辞、临摹的书法和描练的山水绘画。楚瀚总是微笑倾听，仔细观看，心中喜慰不尽，暗想：“太子头脑清晰，心地仁慈，禀性端正，多才多艺，可比他的爹爹好得多了。娘在天之灵若知道泓儿这般长进，一定十分欢喜。”心中对这个弟弟的爱惜之情日渐深重。
这时小影子已是一只十五岁的老猫了，黑毛中夹杂了不少白毛，眼眶和鼻头也开始出现斑纹。它在宫中饮食充裕，不必自己去捕捉老鼠飞鸟，体型逐渐肥胖起来，不再是当年那精瘦灵活、矫捷凶悍的守卫。它仍旧跟太子住在一起，陪伴太子起居读书，整日睡在暖炉之旁，懒怠行动。楚瀚每次见到小影子，心头都不禁又是温暖，又是感慨。许多次他伸手搔着小影子的头颈，低叹道：“小影子，太子一天天地长大，你我却一天天地衰老啦。”
在太子十二岁生日那夜，楚瀚来到宫中为太子祝寿，两人畅聊了大半夜。太子娓娓谈起他认为如何才能成为一个明君，如何才能使朝政清明，百姓安乐，说得头头是道，楚瀚深受感动，感觉太子已然成熟。次日他便将藏在自己砖塔胡同密室中的紫霞龙目水晶带入宫中，双手捧着，呈上给太子，问道：“殿下可记得这个水晶吗？”
太子望着水晶当中变幻不定的色彩，点了点头，说道：“许多年前的一个晚上，你曾叫醒我，给我看这个水晶球。你要我仔细瞧，仔细听。”楚瀚点点头，说道：“正是。当时殿下说见到了许多人，他们都笑得很开心。”太子抬起头，说道：“不错，我都记得。瀚哥哥，这究竟是什么？”
楚瀚道：“这件神物，是一代神卜仝寅老先生交给我的。这水晶具有预卜吉凶祸福的神力，乱世时为卜者所怀藏，代代相传；天下太平时，则应由天子所有。仝老先生让我好好收藏，等时机到了，便将之送入皇宫，静待明君。”说着将水晶递过去给太子。
太子有些犹疑，伸手接过了，双手捧着水晶球，但见水晶中间的色彩顿时转为一片光明的青色，太子微微吃惊，说道：“里头的颜色变了！”
楚瀚露出笑容，说道：“那是因为殿下心地清净纯善，水晶才会转为青色。仝老先生曾告诉我，心存恶念者碰触水晶，水晶便会转为赤色；心存善念者碰触它时，便会转为青色。”
太子捧着水晶，吸了一口气，说道：“这果然是件宝物。我一定日日来碰触这水晶，检视我的心地是否时时清净纯善。”楚瀚听了，心中大喜，暗想：“泓儿能有此心，将来必定是个明君！”
这几年下来，太子年纪渐长，楚瀚自己的阅历也增长了许多。他尽心尽力护持太子，不再仅只出于他对于泓儿本身的钟爱，或是出于保护同母异父兄弟的私心，甚至不只是为了安慰亡母的在天之灵。他亲眼见到成化皇帝昏庸糊涂的后果，让大明朝政败坏，大臣栗栗自危，百姓民不聊生，跟他曾亲眼目睹的大越国的朝政实是天差地远。大明需要一个好皇帝，而他深信太子禀性仁慈，聪明正直，一定会成为一位出色的好皇帝。他的心意愈来愈坚定，无论有多少阻碍困难，无论得付出多少代价，他都要让太子顺利登基，成为天子，扭转眼下乌烟瘴气的世局。
楚瀚担心万贵妃在暗中谋划伤害太子，便开始监视柳家，以防他们设下什么阴谋。他暗中探察得知，万贵妃仍不断催逼柳家帮她取得血翠杉，只是柳子俊不敢直接向楚瀚下手。他们并不知道楚瀚手中所有的血翠杉，乃是他在靛海的密林中意外寻得，只道他怀有的便是那块明军从大藤瑶族夺来、天下独一无二的血翠杉。他们自然不知，瑶族的血翠杉被献入宫后，便收在东裕库中，无人闻问；之后又被纪淑妃和胡星夜藏入东裕库地底的密室里。如今胡星夜死去已久，纪淑妃也已去世，密室的钥匙被楚瀚取了去，天下便只有他知道那块血翠杉收藏在何处，也只有他能够进入那间仍藏有汉武龙纹屏风和血翠杉的密室。至于万贵妃为何急于找到血翠杉，楚瀚却一直未能探出，猜想她多半是想用血翠杉来延年益寿，防病袪毒一类。
这天夜里，百里缎旧伤发作，左腿疼痛难忍，在床上呻吟反侧，痛苦不堪。楚瀚连忙让她服止痛药物，替她按摩穴道，却毫无帮助。他无法可施，忽然想起血翠杉，赶紧从颈中取出那段奇木，放在百里缎的鼻边。百里缎闻嗅着血翠杉的奇香，呼吸才渐渐平缓下来，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了。她睁开眼睛，说道：“我好得多了，谢谢你。”
楚瀚心中不忍，将血翠杉挂在她的颈中，说道：“你随身戴着吧。”
百里缎连连摇头，将神木取下还给他，说道：“不，你留着。这就是血翠杉，是吗？当年在靛海的巨穴之中，我被蜈蚣咬伤，险些死去，你给我闻的，就是这个么？”楚瀚道：“正是。”
百里缎问道：“你是从哪儿找到这事物的？”楚瀚便将自己被大祭师的毒箭射伤，几乎死在丛林之中，却忽然闻到奇香，感觉背后的树干微暖，如有体温，伸手折下一段树枝，又如中雷击昏去等情行说了。
百里缎细心而听，听完之后，轻轻说道：“当时我在你身边，却一点儿也不知道这些事情。”
楚瀚伸手搂着她瘦弱的身子，说道：“我却记得很清楚。我昏过去后，瑶族猎人出现，你向他们下跪，求他们救我性命，他们才肯带我回去他们的村落医治。不然即使有血翠杉，我一条命也不免送在那丛林之中了。”
百里缎淡淡一笑，说道：“是你命大，让他们见到了你背后的刺青，认出你是他们族人。不然他们那么仇恨汉人，原本打算不救你的。”
两人一聊起靛海、瑶族和大越国中的种种往事，心头便都充满了温馨平和，怀念向往。
百里缎忽然问道：“楚瀚，有件事情我始终没问过你。你离开大越国后，怎会跑去苗族那儿住了这么久？我回到京城之后，本以为你很快就会跟来，岂知两年过去，都没有你的消息。后来才听人说你去了苗族巫女寨子，偷走了她们的蛊种。”
楚瀚想起在巫族的种种往事，叹了口气，说道：“我也是不得已的。那时我逃离大越国不久，便被大祭师捉住，要我交出我从蛇洞中偷取的事物。我找不到，为了阻止蛇族对瑶族出手报复，才不得不跟着大祭师去苗族巫王那儿请罪。”
百里缎奇道：“你从蛇洞取了什么？”
楚瀚道：“你当时也在，想来没有注意。我们从蛇洞逃出时，曾经闯入一个祭坛模样的地方。那坛上供着几只盒子，我随手取了，收在怀里。大祭师他们不断追杀我们，原因不是因为你杀死了蛇王，而是想夺回我偷走的盒子。”
百里缎愈听愈奇，她当时和楚瀚一起在靛海中狼狈逃亡，躲避蛇族的追杀，事后却并不知道这些内情，问道：“那些盒子究竟有什么紧要？”
楚瀚道：“金色盒子里装的是蛇毒的解药，瑶族人用盒里的解药救了我的性命。还有一只银盒子，里面装着一只蟒蛇的牙齿，那是蛇族的圣物。最后一只是木头盒子，里面装着——”
他还没说完，百里缎忽地身子一震，猛然抬头，接口道：“万虫啮心蛊？”
楚瀚不禁一呆，大奇道：“你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百里缎脸色苍白，过了良久，才道：“我知道。因为……我在瑶族洞屋中找到了那只木盒，并且将它带回了京城。”
楚瀚大惊失色，几乎没跳起身来，颤声道：“你……你怎能带着那木盒行路，却不曾打开它？”百里缎茫然摇头，说道：“我是很想打开那盒子，但是却打不开。”楚瀚奇道：“怎会打不开？”百里缎皱起眉头，说道：“我也不知道啊。”
楚瀚沉吟一阵，便将万虫啮心蛊的种种可怖之处跟百里缎详细说了，包括炼制此蛊之苗女的悲惨爱情故事，以及苗女死后，这蛊并未慢慢腐毁，反而力量日益增强，甚至能吸引人打开蛊盅，诱人中蛊等情；中蛊者会不时感到万虫啮心，而且急速衰老，病痛不绝，直至死去，死状惨酷。楚瀚并告知自己目睹马山二妖中蛊的情状，以及蛊种被百花仙子戚流芳夺去的前后。
百里缎只听得身子颤抖，背脊发凉，紧紧握住楚瀚的手，说道：“在瑶族那时，你总跟你族人做一道，我时时一个人独处洞屋。有一日，我忽然听见好似有人在呼唤我，要我去瑶洞深处寻找什么事物。我摸黑走入洞内，在一个凹陷处找到了那只木盒子。我立即便想打开，但不知为何，盒口似乎粘住了，无论我如何使劲，也无法打开它。我不知道那盒子是做什么的，还以为是瑶族老婆婆的药盒，便放回了原处。后来离开大越，经过瑶族时，不知怎的又想起那木盒子，便偷偷潜入洞屋，将盒子取走，带在身上，回往京城。一路上我不断想打开那盒子，但始终无法成功。途中我时时觉得头晕眼花，也不时听见那盒子对我说话。我还道我在靛海中了什么瘴气，或是发了疯。现在听你所说，我才知道原来是盒中蛊物之故。”
楚瀚忙问：“如今这盒子却在何处？”百里缎低下头，说道：“我将它交给了万贵妃。”楚瀚大惊，问道：“你为何会交给她？她又将盒子收去了何处？”
百里缎摇头道：“我回到京城后，便去觐见万贵妃。大约那盒子也有办法对她说话，她听完我的报告后，就问我是否有什么特异的事物要交给她。我一心想摆脱那古怪的盒子，听她这么一问，便取出那盒子交了给她，也不知道她将那盒子收去了何处。”
楚瀚心中戒慎恐惧，说道：“万贵妃手中握有如此恐怖的毒物，绝非好事。我定要将它取出毁了。”
百里缎低声道：“我不知道这事物如此危险，若是知道，便不会回去瑶族取它，也不会将它交给万贵妃了。”
楚瀚摇头道：“你当然不会知道。我也是在大祭师跟我述说之后，才知道这盒中藏了这么可怕的蛊物。这蛊物能够诱惑控制人心，厉害非常。你别多想了，让我来处理这事。”
百里缎点了点头。楚瀚扶她躺下，问道：“腿还痛吗？”百里缎闭上眼睛，微微皱眉，摇了摇头。楚瀚搂着她，直陪伴到她入睡，才放心离去。
他挂念万虫啮心蛊的下落，从当夜开始，便每夜潜入昭德宫探寻搜索，却始终没有找到那木盒，也未曾听万贵妃或其他宫女宦官说起这件事物，心中不禁好生担忧疑惑。
转眼到了四月，楚瀚想起答应过尹独行要去浙江喝他的喜酒，便交代了京中诸事，跟着尹独行来到浙江衢州府的龙游。平时楚瀚出京办事，百里缎都会相随，但他这回只是去好友喜宴祝贺，百里缎又腿伤发作，疼痛难忍，便留在京城，没有跟去。
龙游位于浙江中西部，是个山明水秀的小镇，除了尹家属于富户外，另有十多户都是做生意发家的。尹独行的父亲早逝，他跟着老母亲住在大宅子中，本家叔叔住在紧邻的隔壁。尹宅占地甚广，和尹独行在京城的住处一般，看上去一点也不奢华，但一切建筑用料都极为讲究，布置摆设也甚是雅致。
尹独行回家之后，忙着办理婚事，楚瀚便一个人到左近的山水间游玩散心。直到婚仪当日，他才回到龙游，跟着一众贺客在堂上观礼，着实热闹了一番。到得晚间，尹家大开筵席，新郎新娘出来见客敬酒。
楚瀚坐在席间喝着酒，一抬头间，但见尹独行扶着一个少妇走出堂来。少妇做新嫁装扮，俏丽大方，但楚瀚一见到她的脸面，却如遭雷击，呆在当地，眼光再也无法离开。他再也想不到，尹独行的新娘子竟是多年不见的红倌！
尹独行满面春风，兴高采烈地招呼亲友客人。他揽着新婚妻子来到楚瀚面前时，楚瀚勉强恢复镇定，但仍垂下眼，不敢去看红倌的脸。
尹独行拍着他的肩，笑道：“兄弟，这是你大嫂。娘子，这是我的结拜兄弟楚瀚，我跟你提起过许多次了，你们快见见。”
楚瀚生硬地向红倌招呼了，恰巧又有别的客人上来祝贺，他便借机走开了去。
楚瀚无法压抑心头激动，尽管红倌成了至交的妻子，他知道自己一定得去找她，就如十多年前他曾耐心等候红倌唱完戏、喝完酒后回家一般。他留在尹家耐心地等候，直到喜宴结束后五日，他才找着机会，见到红倌在后院指挥家丁种花树。楚瀚站在后院的洞门边，悄然观望，但见红倌种的花树正是夜来香，一时不禁痴了。
红倌似乎能感受到他的目光，转头望去，见到了他，微微一呆，对家丁道：“种好之后，别忘了浇水施肥。”便往庭院外走去。楚瀚悄悄跟上，随她来到大宅西侧园林之中，安静无人之处。红倌停步回身，两人站在一株开得灿烂的小花白碧桃树下，面对着面，一时都没有言语。
楚瀚望着她俊秀的脸庞，脸上那抹爽朗之气仍旧如此熟悉，然而她的人却已离自己如此遥远。他忍不住红了眼眶，低唤道：“红倌！”
红倌听出他语音中的眷恋爱惜，心中不禁也跟着一酸，低声道：“小瀚子，你变了好多，我几乎认不出你啦。”
楚瀚问道：“你都好吗？”红倌撇嘴一笑，说道：“我好得很。”楚瀚问道：“过去几年呢？”
红倌转开目光，望向远方，没有回答。楚瀚道：“告诉我。”
红倌静了一阵，才道：“自你走后，我的日子便不好过了，麻烦一桩接着一桩来。荣大爷应付不来，又不敢真卖了我，便收拾包袱，拉了班子去天津唱去了。”
楚瀚点点头，猜知那年自己不告而别，红倌没了他在暗中照应拦阻，那些官宦富商子弟自是争相出价买她，给她带来无尽的屈辱和烦恼。楚瀚想到此处，心中不禁极为抱愧歉疚。
红倌续道：“在天津唱了几年，生意愈发萧条，渐渐地大场面的戏都不唱了，最后只逢年过节才唱，日子过不下去，戏班子也就散了。荣大爷对我还算颇讲义气，没将我卖去窑子，将我卖给了另一个走江湖的班子；之后便到处落脚唱野台戏，今儿去东，明儿去西，马不停蹄，大江南北都跑了一遍。”
楚瀚望着她，想起她那段风尘仆仆的艰辛日子，心中不知有多不舍，说道：“我回到京城时，听说你已走了，很想探听你的下落，却找你不着。”
红倌收回眼光，望向楚瀚，眼中没有幽怨，也没有责备，只淡淡地道：“我那时可没想到，最后一回见面，就是那样了。”
楚瀚想起昔日两人之间的亲昵柔情，忍不住胸口一酸，眼眶发热。
红倌吸了一口气，忍着眼泪，微笑说道：“别说我了。你都好吗？”
楚瀚抹去眼泪，想起自己的处境比当年只有更糟更苦，更不敢去述说，只摇了摇头，说道：“我都好。尹大哥……你怎会遇见他？他对你好吗？”
红倌微笑道：“不能再好了。我在泉州唱戏时，他刚好来那儿做买卖。戏唱完后，他请我去喝酒，两个人聊得挺投契。他不嫌我是戏子，一定要娶我做正妻，为此跟他娘和当家叔叔大吵了几回。我第一天来到他家时，他拿出三大箱珠宝任我挑拣，看得我眼都花了。”
楚瀚想象那情景，不禁莞尔，说道：“我竟不知你也喜爱珠宝。”红倌笑道：“哪个女人不爱？”话锋一转，忽然问道，“小影子怎样了？它都好吗？”
楚瀚一呆，想起往年红倌最疼爱小影子，两人在她的闺房相聚时，小影子总爱钻到床铺最温暖的角落睡下，红倌还常常拿小影子当枕头来睡。
他道：“小影子？它很好，就是已经老啦。”红倌喜道：“它还活着？它没跟你一块儿来？”楚瀚道：“我让它留在京城了。”红倌道：“下回你一定要带它来，好吗？我好想见见它。”楚瀚点头答应了。
两人相对微笑，也相对无言。多年来楚瀚的处境再苦再难，也甚少哭泣，此时他却管不住自己的眼泪，对着红倌泪流不止。他心中明白，这眼泪是为了向昔年最美好的一段情缘告别而流，也为了自己永远的失去而流。他知道自己当年不能不走，而那一走，这段刻骨铭心、如琉璃般晶莹美好的情缘便就此破碎，再也无法拣拾了。
这夜尹独行与楚瀚独坐对饮，他老早看出楚瀚神色有异，凭着他丰富的人情阅历，早看出有些不对。他喝了三杯之后，便单刀直入地问道：“兄弟，往年你认识红儿？”
楚瀚别过头去，他不愿对义兄说谎，却知道他必须隐瞒此事，当下点点头，说道：“十多年前，我在京城见过她唱戏。”
尹独行“嗯”了一声，等他说下去。一阵静默后，楚瀚才续道：“她那时是京城当红的刀马旦，唱《泗州城》《打焦赞》等武戏，唱作踢打，精彩极了。”
他在尹独行的凝望下，微微一笑，淡淡地撒了个谎：“我那时对她仰慕极了。可叹她记得的我，不过是梁芳手下一个跛着腿的小宦官罢了。”
尹独行笑了起来，明显地松了口气，喝干了杯中的酒，说道：“我就估量，你们原是旧识。”
两人喝酒谈话，直至深夜。楚瀚酒入愁肠愁更愁，当夜直喝到大醉，不省人事。
浙江龙游多出商人。“龙游商帮”乃是明清时期十大商帮之一，于南宋已逐渐成形，明朝中叶最为兴盛，在万历年间有“遍地龙游”之称。龙游商人大多经营书业、纸业和珠宝业。尹独行其人其行，并非完全虚构。王士性《广志绎》卷四云：“龙游善贾，其所贾多明珠翠羽宝石猫睛软物，千金之资，只一人自赉京师，败絮僧鞋，蒙耳蓝缕，假痈巨疽，膏药内皆宝珠所藏，人无知者，异哉贾也。”

第六十八章 故人情薄
楚瀚生怕管不住自己的情绪，在好友和红倌面前失态，不敢在龙游多待，次日便向尹独行告别，匆匆离去。他心中满是伤感失落，一方面为尹独行和红倌有情人终成眷属感到欣慰，一方面也为自己永远逝去的过往感到悲哀。他沿着信安江、东阳江北上，来到严州府，当晚独自留宿于严州府驿站。
该地的驿丞姓周，是个精明乖觉的人物。他知道楚瀚是西厂的要紧人物，哪敢怠慢，赶紧为他准备了最好的上房休息，又请他入内厅就座，奉上好酒好菜，殷勤招呼。
楚瀚神态落寞，脸色难看，周驿丞和驿卒们都很识趣，见他没有留人的意思，便都退了下去，让他自斟自饮。
楚瀚心头郁郁，独自坐在内厅，借酒浇愁。到了晚间，忽听门外一人车马声响，周驿丞快步出门迎接，热络地招呼道：“千大爷快请进，好久不见您老了，路上可好？生意可好？”
那千大爷操着北方口音，说道：“欸，是小周啊！你气色不错嘛。快唤人帮忙搬行李，待我扶内人下车。”
楚瀚一怔，但听这“千大爷”的声音好熟，应是自己非常熟悉之人，一时却想不起是谁，也不记得自己认识什么姓千的人。他忍不住探头往外厅望去，这一望，顿时呆在当地，作不得声。但见跨进门来的是一对夫妻，丈夫身形矮胖，留着两撇胡须，脸貌好熟，竟然便是已死去的舅舅胡星夜！
但见胡星夜扶着一个身形纤瘦的少妇，一身月牙色绣花小袄，脸色有些疲倦苍白，但杏眼含笑，容色妩媚，居然便是上官无嫣！这两个故人一死一失踪，十多年来毫无音讯，此时竟同时出现在浙西严州府的驿站中，并以夫妻相称，这是怎么回事？
楚瀚还道自己酒喝多了，眼睛花了，赶紧甩了甩头，让自己清醒一些，再探头望去，但听那少妇笑道：“哟，外边这风可真大。周大哥，你这驿站的上房，可比什么酒楼都要干净舒服。我当家的老说，来到严州，一定要来你这儿住，别处他可是不住的。”
楚瀚听她声调语气，知道她确然是上官无嫣，绝不会有错。他不禁想起许多许多年前的深夜里，自己与她在上官大宅的藏宝窟中流连倾谈的情景。因为有她的引领，才让他开始了解宝物，喜爱宝物，珍惜宝物。自己那年从锦衣卫手中救出她来以后，她便影踪全无，连上官婆婆和柳家的人都不知道她的下落。大家都以为她已经死了，楚瀚也老早将她置之脑后，没想到她竟会出现在此地！
楚瀚心中又是震惊，又是疑惑。上官无嫣也就罢了，舅舅又是怎么回事？人死岂能复生？他忍不住站起身，正要走出厅去向二人招呼，却见上官无嫣忽然惊呼一声，举目四望，满面惊恐，说道：“他在这儿！”
胡星夜见到她惊恐的样子，顿时警戒起来，小眼圆睁，四处张望，伸手入怀，似乎握住了什么兵刃。两人连行李都不顾了，转身便往门外抢去。
楚瀚看在眼中，一呆之下，忽然领悟：“上官无嫣已经发现了我在此地！是了，她的嗅觉极为灵敏，不用眼睛耳朵，就能探知我在左近。”他满腹疑团，心知自己不能让二人就此离去，当即一个闪身，施展蝉翼神功从窗口抢出，回转来到驿站的大门口外，迎面拦住二人，叫道：“上官姑娘！”
胡星夜和上官无嫣见他陡然从大门外现身，有如被雷击中一般，定在当地，双眼直视着他，纹丝不动。
即使天气寒冷，上官无嫣的额上竟淌下冷汗，神色惊惶不已，只勉强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微笑道：“楚小娃儿，原来是你！你长大了许多，我险些认不出你啦。”她侧头望了胡星夜一眼，笑道，“怎么，你连自己的舅舅都不认得了？还不快跟舅舅见礼？”
楚瀚仔细望向胡星夜的脸面，时间毕竟已过了十多年，他最后一次见到舅舅时，还只十一岁，那时胡星夜应是三十多岁年纪；此时他自己都二十来岁，胡星夜也该年近五十了，面貌当然与十多年前颇有差异。楚瀚望着他，心中激动，极想上前叫一声“舅舅”，但死人怎能复生？他亲眼见到胡星夜的尸体，亲眼见到舅舅入棺下葬。如果这人不是舅舅，却又是谁？
却见胡星夜向他点头微笑，招手说道：“孩子，好久不见了。你都好吗？”
楚瀚僵在当地，木然凝视着这人，没有回应。他心中疑惑愈来愈深，这人虽然长得酷似胡星夜，但绝对不是他。楚瀚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知道的，但他非常确定，在分隔十余年后，舅舅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一定不会是这一句。
楚瀚转头望向上官无嫣，但见她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手指间已扣住了一支喂了剧毒的飞镖，对准了自己。显然她虚晃一招，要自己去跟“舅舅”见礼，正是想要让自己分心，好抓紧时机以致命飞镖对付自己。
楚瀚望了那毒镖一眼，并不在意，他知道自己的身法比飞镖要快得多，这镖是射不到他身上的。加上他随身带着血翠杉，百毒不侵，就算不小心被毒镖刮伤了肌肤，也无大碍。但上官无嫣为何如此急着杀死自己？再怎么说，自己也是救过她性命的恩人，十多年不见，为何偶然撞见了，第一件事竟是要杀自己灭口？
是了，灭口！楚瀚脑中灵光一闪，陡然明白：她必须杀死自己，免得泄漏了秘密。什么秘密这么重大，让她一躲十多年都不露面？那自然是三家村的宝贝了。当年将宝物偷去的正是她，而这些价值连城的宝物如今仍在她的手中！
楚瀚望向“胡星夜”，但见他脸上笑容不减，袖子中寒光一闪，楚瀚瞥见他袖中藏了一支弹簧弓，弓上扣着一枝碧油油的毒箭，箭头正对着自己的心口。“胡星夜”跨上两步，来到门口，挡住了楚瀚的去路。楚瀚注意到他行走时左腿微跛，心中念头急转：“舅舅往年双腿完好，怎会成为跛腿？这人是谁？这人是谁？”脑中随即灵光一闪，“他是舅舅的弟弟，胡月夜！”
王凤祥所述的胡家往事陡然浮上心头：胡星夜有个双胞胎弟弟，幼年膝盖嵌入楔子时出了事，跛了腿，从此自暴自弃，整日嫉妒怨恨哥哥，之后还勾引了胡大夫人私奔，两人又回来设法谋取三家村的宝藏，一起死于上官家藏宝窟的夺命机关。他心想：“难道胡月夜当时竟然没死，并与上官无嫣合作，连手将藏宝窟中的事物全数盗出？若是如此，他们这一笔干得可着实漂亮，竟将三家村所有的人都蒙在鼓里，十多年来无人识破！他们隐姓埋名了这许多年，现在却又为何现身？”
他面对着胡月夜，决定作假试探此人，便直视着他的双眸，说道：“舅舅，你竟然还活着！我太高兴了！但我不明白，你当年为何要装死，竟始终不曾回家看看孩子？”这话可以是对胡星夜而说，也可以是对胡月夜而说。
胡月夜脸色不变，伸手摸摸胡须，一对小眼低垂，叹了口气，似乎有着什么莫大的苦衷。楚瀚望着他的模样，心想：“这人掩藏作戏的神态，与舅舅当年多么神似！”他点了点头，说道：“我明白了。藏宝窟对你之重要，让你与上官无嫣不谋而合，因此你们俩连手弄垮了上官家，抛弃了胡家，好将藏宝窟据为己有。你即使知道儿女有的入赘山西，有的穷困潦倒，却仍旧视而不见，不肯拿出藏宝窟中的半件宝物，去接济自己的亲生子女。”
胡月夜低下头，满面忏悔煎熬之色，嘴角却透出一丝狡狯的笑意。他听楚瀚的言语，是将他当成了真的舅舅胡星夜了，暗中高兴楚瀚认错了人，因此露出诡笑。楚瀚当年跟着胡星夜学艺多年，朝夕相处，胡星夜曾是他生命中最重要、最尊敬的长辈。此时楚瀚见到胡月夜脸上那抹狡诈的笑意，心中再无疑问：“这人绝对不是舅舅。”
他想起舅舅，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虎侠当年来找舅舅，是因为他在浙南见到一个身法和手法与舅舅十分相似的飞贼，想向舅舅求证他是否真的洗手了。其实虎侠的言外之意，不是想问舅舅有无洗手，而是想求证胡月夜是否还活着。是了，舅舅一定知道兄弟还活着，当年胡月夜定是中了机关，却没有死去，并被舅舅救了出去！”
楚瀚望着胡月夜，心中又想：“舅舅当年听了虎侠的话后，便匆匆离开三家村，很可能便是去寻找兄弟了。当年杀死舅舅的，莫非就是他？”
他看穿了胡月夜假面具下的冷酷无情，只觉背脊一股冰冷直通而下，吸了口气，决心继续作假试探此人。当下说道：“舅舅，难道你不知道，你的瀚儿至今仍感激你的恩德，永远不会起心相害？难道你就不能相信，瀚儿仍旧如以前一般，只要知道你心愿满足，便也满足了？”
胡月夜终于抬头正视他，观望他的脸庞良久，才道：“既然如此，瀚儿，那我便直说了。舅舅需要血翠杉，你能给我吗？”
楚瀚心中一跳，原来这二人冒险现身，为的竟是血翠杉！他问道：“舅舅想要血翠杉，不知有何用途？”
胡月夜做出焦急为难的神情，说道：“详细情形，你就别多问了。总之，若是取不到血翠杉，你舅舅就没命了！看在舅舅收养你、教导你一场的份上，请你给我吧！”
楚瀚寻思：“这两人隐藏已久，既不缺钱，也不贪权，应不会为万贵妃办事。他们想取得血翠杉，很可能只是为了充实他们的宝库。”当下缓缓摇头，说道：“世间只有我能取得血翠杉，但我不会将它交给任何人。龙目水晶和血翠杉，这都不是属于世俗之人的事物。”
上官无嫣忽然笑了起来，说道：“你听听，这可是三家村中人说的话吗？只要是取得到的事物，都可以归我们所有，这才是三家村的信条！”
楚瀚望向她，说道：“不错，我们都出身三家村，都得奉行三家村的家规。如今你起心出手杀我，已犯了家规，我要依家法处置你。”
上官无嫣大笑起来，身子如花枝乱颤，说道：“三家村早已烟消云散了，你却还念念不忘什么家规！再说，你更非三家村中人，要处罚我，你也没有资格！”胡月夜在旁不断点头，脸上笑容显得益发狡狯。
楚瀚神色严肃，心中感到一阵难言的悲痛。他望着这两个胡家和上官家的传人，知道至此三家村已全然毁了，不是他所能挽回拯救的。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胡月夜，我只问你一句：我舅舅是不是你杀的？”
胡月夜听他叫出自己的名号，身子微微一震，随即镇定下来，知道自己不必再继续演戏了，脸色一沉，袖子中的毒弓干脆露了出来，直对着楚瀚，冷冷地道：“姓楚的小子，我哥哥当年将胡家取技飞技传授给你，破了三家村不传外姓的规定，我出手清理门户，何错之有？连带你这浑小子，我也要打杀了，以维护我胡家的声誉！”
楚瀚不怒反笑，他望着面前这个面貌酷似舅舅的男子，自己多年来不断追寻杀死舅舅的凶手，甚至不惜闯入京城皇宫探察，怎想得到凶手竟是胡家内贼，更是胡星夜素来关怀照顾的亲兄弟！
胡月夜和上官无嫣凝望着他发笑，紧绷着脸，都不出声。
楚瀚笑完了，神色转为严肃，从颈中取下那面刻着“飞”字的“飞戎王”银牌，举在半空中，任由银牌缓缓摇晃。上官无嫣见了，脸色不禁一变，想开口询问他从何处取得这面银牌，却忍住了，哼了一声，说道：“你取出这面破牌子，有何用意？”
楚瀚冷冷地道：“这面三家村‘飞戎王’银牌，你二人想来都认得。上官姑娘，我当年曾说过，总有一日，你我会分出个高下。如今你便不想跟我较量，也由不得你了。胡月夜，上官无嫣，你们听好了，我不杀人，但仍能处置你二人。你们视藏宝窟中的宝物重于性命，但我一定会找出你们的藏宝之处，取出其中宝物。你们这一世都得提心吊胆地度过，知道我随时能取走你们最珍贵重视的每一件宝物。”
他说完了，转身便走。胡月夜和上官无嫣手中毒箭和毒镖，一齐向他背心射去，眼见就将穿入他的肌肤。只见楚瀚足下一点，背影一瞬间已消失在门口，那两发毒箭毒镖便啪啪两声，钉在大门外的壁板之上。
上官无嫣和胡月夜对望一眼，眼中都露出恐惧之色。尽管他们都是飞技高手，却从未见过楚瀚这般如鬼似魅的身法。胡月夜脸色铁青，声音发颤，低声道：“这小子，他竟真的练成了蝉翼神功！”
楚瀚离开二人之后，心情郁闷到了极点。他多年来一直没有忘记舅舅的血仇，在京城混迹多年，不断搜寻探察，念兹在兹的不外乎报舅舅当年之仇。现在却发现事情全非自己所想，三家村不是被外人攻破，而是被内贼所毁。他当时怀疑能够正面用刀杀死舅舅的人，必是武功高手，岂料对方并非高手，却是舅舅最亲厚的双胞胎弟弟，因此舅舅才会未曾防备，中刀身死。胡月夜这人阴险至此，早年已抛妻弃子，勾引嫂子，行止无赖；装死之后，竟又勾搭上了上官无嫣，更不惜亲弒兄长，只为了夺得宝物，据为己有。
而上官无嫣对宝物的重视珍爱，已到了痴爱迷恋的地步，竟令她变得极端冷血无情，对家人的死活不屑一顾，对楚瀚的拼命相救视若无睹。如今三家村中的胡家洗手多年，上官家家破人亡，剩下的柳家依附权贵，贪婪腐败，迟早要趋向毁灭。当年以飞技取技自傲的三家村，互相联姻、合作无间、拥宝自重的三个家族，至今已完全烟消云散。
楚瀚一咬牙，下定决心，不论要花多少的时间精力，他都要找出上官无嫣和胡月夜的藏宝窟，将他们花尽毕生心血所偷取的宝物一一散尽，就算是当作三家村的陪葬品也罢！

第六十九章 飞戎再赛
为了找出胡月夜和上官无嫣的巢穴，楚瀚留在严州府，向周驿丞询问“千老爷”的来头。周驿丞是个八面玲珑的角色，他亲眼见到楚瀚和千氏夫妇在驿站中说话针锋相对，不欢而散；而那对夫妇最后竟大胆出手攻击楚瀚，心知他们必是楚瀚的大仇家、大对头，哪里敢隐瞒半点，战战兢兢地回答道：“他们自称是从江西来浙江做布匹生意的，到下官这儿住过两三回，出手阔绰，打赏了不少银子，因此驿站中的人都认得他们，但他们究竟是不是从江西来的，下官就没法说得准了。”
楚瀚问道：“他们之前来过的两回，是什么时候？”周驿丞赶紧翻看驿站纪录，说道：“一次是两年前的一月，一次是五年前的四月。”
楚瀚点了点头，隐约记得那时南方曾发生了几桩大窃案。他去黑市上打听，在胡月夜和上官无嫣留宿严州府驿站的前后，果然发生了大案。一件是南京皇宫的镇宫之宝“金银蟾蜍”失窃，一件是宁波府袁忠彻后代的瞻衮堂藏书楼中的珍藏《古本易经》被盗。金银蟾蜍以珍贵玄铁铸成，表面镶金嵌银，乃是异常珍贵之物，很多盗贼都会起心偷窃；但那部《古本易经》，却只有爱好书画古董的雅贼知道它的价值，极有可能便是胡月夜和上官无嫣下的手。楚瀚心想：“看来他们二人不满足于当年上官家藏宝窟中的宝贝，仍不断四处搜罗宝物，充实其中。”
他于是花了数个月的时间，暗中跟踪胡月夜和上官无嫣。两人知道楚瀚一定在盯他们的梢，不敢回去老巢，只在外地盘桓，浙江、福建、江西都跑了一圈，试图甩脱楚瀚的跟踪，平时口风极紧，绝口不提自己的根据地在何处。但楚瀚多年来在皇宫和在西厂干的事情，就是盯梢和跟踪，此时更是如蛆附骨般地跟在二人身后，二人如何都甩他不脱。胡月夜和上官无嫣都极为懊悔，二人多年来小心隐瞒行踪，只偶尔在南方行动，极为谨慎；他们素知楚瀚在北方京城替西厂办事，怎料得到他会无端跑来浙省，又刚好经过严州府，撞上了二人？
但后悔也来不及了，二人誓死保卫藏宝窟中的宝物，只能继续跟楚瀚周旋下去。有时三人同在一个小镇上停留数日，胡月夜和上官无嫣设下障眼法，假装已从西门离开，其实却在半夜从南门溜走；行出数里，却发现楚瀚已在前路等候。二人甚是苦恼，既然甩不掉楚瀚，便想出手杀了他。但二人武功有限，楚瀚的飞技又远胜二人，轻易便能躲开他们的偷袭。而且楚瀚曾向虎侠学过点穴之术，危急时能出手点了他们的穴道，二人不懂得解穴，只能躺在那儿慢慢等待六个时辰后穴道解开，手酸脚麻地起身，继续逃亡。
楚瀚自己盯住二人，暗中已派人回京通知西厂手下前来浙省候命。他让五十个隶属西厂的锦衣卫以严州府为中心，分四个方向出发，在浙省各处寻访各城镇是否住有一对姓“千”或姓“胡”或“上官”的夫妇，一有消息便来向他报告。但几个月下来，全无消息，想来二人只有在出门时号称姓千，在自己巢穴时很可能又使用不同的姓氏。
数月之后，楚瀚才终于逮到了二人的空隙。这日三人来到浙省大城杭州，当地人潮汹涌，市集繁华。楚瀚见到二人在街上逛了一圈，在一个摊子上叫了两碗馄饨充饥。这原也颇为寻常，但楚瀚十分警醒，见到上官无嫣付钱给那馄饨小贩时，左手微摆，飞快地在膝前做了一个手势。楚瀚眼尖，一看便知那是三家村的秘密暗号，表示“风紧，小心，快去”。
于是楚瀚便盯上了那馄饨小贩。果见他晚间收摊之后，便换下装束，扮成伙计模样，往南急行。楚瀚心想：“这人定是他们的手下，来杭州听取他们的指令。”他当下命西厂锦衣卫继续跟上胡月夜和上官无嫣二人，自己则跟着那小贩往东南行去，一路来到了一个临海的城镇，却是浙南大城温州府。
那小贩在城中更不停留，来到海边码头，码头已有一艘小型海船等候着，楚瀚瞥见船上的包裹上有不少写着“大发米粮”的字样。那小贩上了船，水手立即扬帆而去，转眼消失在海平线外。
楚瀚皱起眉头，这船驶入茫茫大海，谁知道去往何处？随即醒悟：“是了，这船定是驶往海外某个孤岛。这两人心计之深，果然不同凡响，竟然将宝藏藏在海外的孤岛之上！”
他心生警戒，对手的巢穴若是在通衢大镇之上，或是乡间小村，或是山林野洞，他都能暗中去探勘后再下手。但这小岛孤悬海外，自己一踏上岛，便是上了敌人的地盘，更无法事先探勘，十分危险。他二度穿越靛海，什么深山丛林都难不倒他，但却从未坐船出过海，要乘船到孤岛上去取物，对他确实是个新的挑战。
楚瀚决定使出在三家村学到的一切采盘本领，慢慢探勘，谋定而后动。他先乔装改扮，在温州城内走了一圈，果然找到了一家名为“大发”的米粮铺子。这家铺子专门替大户运送米粮，是当地最大的米粮集散商之一。楚瀚于是改扮成个苦力，来到大发米铺讨份工作。米铺主人正需要人搬米，便雇用了他，让他跟其他长工四处搬运米粮，夜间便睡在米店长工的通铺。他偷偷查阅米店的账本，见有不少货物是运到温州城外的盘石卫码头，继而运往海外诸岛，包括洞头岛、南麂山和七星岛等。楚瀚一一查明这些岛屿的大小人口，耐心等候，一个月后，终于等到机会，跟随大发米铺的掌柜押送一批米粮到盘石卫码头。
有明一朝，朝廷实施海禁，严禁官民运货出海贸易，而温州盘石卫又非大港口，因此码头边上的船只都不大，主要工作是运送粮食补给到海外小岛，或将粮食经海道运往北方。
在米铺掌柜的指挥下，楚瀚跟其他长工将一袋袋的米粮搬运上停泊在岸边的众多船只，掌柜则忙着与各船船长清点货物，交割银两。楚瀚仔细观察，想找出那馄饨小贩登上的海船，但各艘船的模样都差不多，他也无法确定，便跟码头边的一个老船夫攀谈起来，问他各艘船都去往何处。老船夫一一说了，皆无什么可疑之处。唯有一艘货运甚多的船，老船夫道：“那艘船是私船，专门运送米粮到凤凰山去的。每月来往三次，送的货物着实不少。”
楚瀚没有听过“凤凰山”，问道：“那‘凤凰山’是座大岛吗？”老船夫道：“不，那岛很小，岛上荒凉，没有什么人住的，就在盘石卫出海数十里外。听说只有几户渔民住在岛上。”
楚瀚顿时起疑：“若是只有几户渔民，何须一个月来往三次，运送这么大量的米粮货物？”当时也没有再询问下去，搬运完米粮之后，仍旧跟着掌柜回米铺工作。
之后他辞去米行的工作，再度乔装改扮，来到盘石卫码头讨口饭吃。他年纪轻轻，身强力壮，很快便在青帮的船队中找到了一份水手的工作。那船走的是浙北的路线，利用海运将米粮送到长江口，货物中有些便沿大运河运向北方，有些续往西行，送抵南京。楚瀚在船上干了一个月的水手，渐渐熟习行船航海诸事，这才开始设法探索凤凰山。
他学会了自行驾驶小船出海，并懂得如何利用罗盘和星辰在海中辨别方向。所幸那凤凰山并不远，若是认对了方向，从盘石卫出海后，不过两个时辰的航程便可到达。楚瀚先买了条小海船，自己出海航行，在凤凰山周围远远环绕一圈，找到了岛后一个无人的岩岸，便在那儿停泊。他藏好了船，上岸探勘，为怕被岛上的人发现，每次只停留短短半个时辰，便驾船离去。
如此探勘多回，他确定这凤凰山果然便是过去十多年胡月夜和上官无嫣的藏身之处。他们在岛上建造了一座碉堡，以藤蔓树林为掩护，远看只似一座小山丘，需找到门户，潜入碉堡之中，才能见到里面别有洞天，内部装饰得极为华丽舒适。岛上仆从不多，一共只有六人，想来都是二人最信得过的手下，那个赴杭州听取命令的馄饨小贩也在其中。此岛远处海外，地僻人少，果然极难被人发现。
然而居住于海外孤岛，毕竟也有破绽。孤岛除了鱼虾贝类之外，别无其他粮食来源，也无清水，他们仍得派遣仆人定期乘船回去大陆，采买粮食清水、衣衫布匹和其他日用品。若非他二人食用讲究，运送的货物多了些，楚瀚将更难探知他们究竟躲在海外千百个岛屿中的哪一个岛上。
此时楚瀚虽锁定了地点，事情却仍十分棘手。他暗自筹思：“想来他们已将当年三家村的宝物全数搬运来此，却不知收藏在碉堡中的何处？”又想：“我就算找到了藏宝窟，又如何能以一条小船将种种宝物运走？”
他苦思多日，回想当年上官无嫣在短短一日之间，便将藏宝窟中的宝物全数搬空，一件不留，她是如何办到的？就算有胡月夜帮忙，又有锦衣卫在外叫嚣吵闹，分散注意力，他们又怎能无声无息地搬走藏宝窟中沉重的石碑、龙床和佛像，精致易坏的书画、雕刻和玉石等物？
一日，他望着船上搬运来去的货物，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想起锦衣卫来上官家抄家之前，上官家曾在后院大兴土木，铲走了一座假山，重新搭盖凉亭楼阁。那时有不少木匠砖匠在上官家工作，楚瀚记得见到他们在铲平假山后，用小推车将土石一车车地运出去。
他这时回想起来，才陡然醒悟：“是了，宝物必是藏在那些土石之中，慢慢运出去的。当时他们一定从后院挖了地道，通往藏宝窟的地下，一边铲假山，一边将宝物从地道运到后院，藏在土石中运出。因此上官无嫣才能在短短的几日之内，将藏宝窟中的宝物全数搬空。她动这手脚，连上官婆婆都未曾留心，其他家的人就更不可能发现了。”
他想到此处，也不禁暗暗佩服上官无嫣当时的巧思用心。但是今日宝物藏在海外孤岛之上，挖地道自是不可能的了，更无法故技重施，借口铲平假山藏在土堆中运走。
楚瀚又思虑了许久，他知道自己动作得快，需趁二人尚未回岛之前下手。这天夜里，他躺在码头边上，仰望天上星辰，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他一跳起身，将计策在脑中过了一遍，觉得可行，便立即着手准备。他先办了一批制作瓷器的细灰粘土，一大捆油纸，放上小船，趁着夜晚，独自去了凤凰山一趟，将黏土和油纸都留在岛上的隐蔽之处。之后他便来到碉堡之后，准备探寻藏宝库。
他已来此探勘数次，很容易便从一个边门潜入了碉堡。他屏气凝神，无声无息地来到主人卧房之后的花园。这堡占地甚广，但他凭着直觉，知道胡月夜和上官无嫣定会将藏堡窟设在离自己卧房最近的地方，好加以保护，并能时时前去观赏。他在花园中走了一圈，见到一座假山，月光下见到山壁上写着“君临天下”四个朱字，山壁之下挂了一件古怪的事物，套着许多圈圈环环。但楚瀚一看便知是上官家的“九曲连环天罗地网锁”，他微微一笑，知道自己来对了地方，也知道此地必已布下重重陷阱，来者很难不将命送在这儿。
开这九曲连环锁并不困难，他十几岁时便懂得破解这锁，也曾轻易打开上官家藏宝窟大门上的九曲连环锁。这时他站在石壁前观望那锁一阵子，在脑中飞快地拟想破解之法，专注了半刻钟，便知道了解法。他伸手去解之前，先耐心观望了左右地形，找出了三处陷阱，都是上官家和胡家常用的防盗机关。楚瀚生怕事隔十多年，胡月夜和上官无嫣另发明了新的陷阱，细心再观望试探了一遍，没有发现其他的陷阱，才出手解除机关，打开了那九曲连环锁。
石壁暗门缓缓向旁移开，但见其后又有一门，却是玉石所制。门上有一排转轴，上面串了十个字，有“花”“风”“夜”等。楚瀚皱起眉头，心想：“这该是个文字锁，十个字，很可能是两句五言诗。”但他读书有限，知道的诗句更少，又怎能立即排出一首诗来？他站在那锁前皱眉凝思，想起石壁上“君临天下”的题字，又想起上官无嫣最钟爱的古物之一，便是则天女皇的“无字碑”拓本，想来对武则天情有独钟。但是武则天写过些什么诗，楚瀚自也不会知晓。他额上流下冷汗，暗想：“莫非我要败在不通诗文之上？”
他定下心神，关了石壁上的门，打起萤火折子，四下张望观察，见这扇玉石门前并无其他陷阱，便又望向门上的那十个字，心想：“他们想必时时进入这密室，也时时使用这文字锁。事物用久了，想必会有些痕迹。”当下凑近那文字锁，仔细观察，见到第二个字有四个选择，分别是“须”“常”“必”“岂”，其中“须”字上有少许指纹，他便将第二个字转到了“须”字。
再去看第一个字，也有四个选择，可以是“花”，或是“风”“草”“叶”，却无任何痕迹可循。楚瀚心想：“武则天以女子而为天下主，自负美貌，大约会用‘花’字吧。”便将第一个文字锁转到“花”字。他口中喃喃念道：“花须，花须。”
再去看第四个字，也有少许痕迹，应当是“夜”字。回头看第三个字，可以是“彻”“连”“终”“寒”。楚瀚不禁大感头疼，心想：“究竟是‘彻夜’，还是‘连夜’、‘终夜’、‘寒夜’？”他想着似乎每个字都可以，便又去看第五个字。
这第五个字的选择有“开”“发”“绽”或是“放”。楚瀚口中不断念着：“花须彻夜开？花须连夜发？花须终夜绽？花须寒夜放？”他毫无文才，每句念来都通顺，他更无法辨别哪一句最适当。
他感到一道道冷汗划过面颊，流到自己的颈中，心知时间宝贵，既然无法猜出，只好赶紧去看下一句。幸而这下半句的第一、三、四字都有迹可循，该是“莫”“晓”“风”三字。他看那第二字，可以是“等”“待”“理”“怕”。他听过“莫待无花空折枝”的诗句，那是三家村的祖训之一，告诫子弟下手要快要早，不要等宝物被别人窃去了才下手，于是便将第二字转到“待”。
他读道：“莫待晓风……”第四字可以是“拂”“来”“吹”和“催”。他第一个字“拂”和第四个字“催”都不认识，只知道“来”和“吹”，心想：“风当然是吹了。”便将最后一个字转到了“吹”，读道：“莫待晓风吹。”心想：“不要等清晨的风吹，那么第一句该是说花得赶在晚上便开。那么便不是‘彻夜’‘终夜’或‘寒夜’，该是‘连夜’。‘花须连夜’什么？究竟是‘连夜开’？‘连夜发’，还是‘连夜绽’、‘连夜放’？”
幸好这是最后一个字，他大可一一去试，便试了“连夜开”，门打不开；又试了“连夜放”，也不对。他又试了“连夜发”，那玉门终于“咔嚓”一声开了。楚瀚心中大喜，抹去满脸的汗水，心想：“我这可是瞎猫碰上死老鼠，走了好运！”
他自不知，这两句诗正是武则天所作《腊宣诏幸上苑》的后半段：“明朝游上苑，火急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上官无嫣最爱武则天，因此特意用她登基之后的诗句来做这文字锁的谜底。
楚瀚吁了一口长气，赶紧打开玉门，跨入密室。眼见此地果然便是胡月夜和上官无嫣的藏宝窟，如同当年上官大宅中的藏宝窟那般，每件宝物都经过精心陈列，以金匮纸板写明每件宝物的历史源流、出处取者。他知道自己立即便能取走其中的几样宝物，给胡月夜他们一点警戒，但他知道若要慑服二人，便得将整窟的宝贝全都不声不响地取走，才算真赢。他在藏宝窟中走了一圈，将每件宝物的大小轻重都记下了，便锁上两道门，悄然离去。
次日，他装扮成一个富商人家的少爷，在盘石卫找到青帮船队的一个姓葛的领帮，出高价请他的船帮忙运送货物。这葛领帮的船队不久前遇上风浪，翻了两艘船，亏空了一大笔钱，因此极需寻找外快补贴损失，一听他出高价，立即便满口答应了。
楚瀚先买办了一些米粮清水，搬运上葛领帮的两条海船，告知这货物是要送到南麂山的。航行一阵，快要经过凤凰山时，他便假装晕船，在船舱中呕吐不止，向葛领帮哀求道：“我不惯乘船出海，头晕得厉害，劳烦你赶紧停泊了，让我下船休息休息好吗？这附近可有小岛吗？”一个水手道：“凤凰山就在左近。但是那儿没有什么人住的。”楚瀚道：“那不要紧，我只要能踏上陆地就好了。”
葛领帮见他呕得面色发青，无奈之下，便令水手改变航道，在凤凰山停泊。他平时不会这么容易便屈从于货主的意愿，但这商贾少爷出价甚高，而他又不能失了这笔生意，因此便也不多争辩，停泊之后，便让楚瀚下船休息。
楚瀚走到沙滩上，又说要泻肚子，跑到树丛中去许久都不出来。两个岛上渔民见到有船停靠，过来询问，葛领帮告知货主晕船呕吐之事。楚瀚早知这岛上根本没有真正的渔民，从树丛偷望出去，果见到这两个“渔民”都是胡月夜碉堡的仆从所假扮。但见那两个“渔民”点点头，似乎并未怀疑，对葛领帮道：“中午就快退潮了，大约要一个时辰才会涨潮，那时才能再出海。”葛领帮向二人道了谢，两个“渔民”便走开了。
楚瀚早已算好凤凰岛潮汐的时间，知道在这时候抵达，船会因落潮而必须停留至少一个时辰。他从树丛中出来，葛领帮便告知需得等候一个时辰才能出航。楚瀚面色苍白，说道：“那最好了。我去树丛中小睡一阵，时间到了，你们来叫我上船便是。”葛领帮答应去了。
楚瀚知道时间不多，走入树林之后，立即去取了事先隐藏在岛上的油纸和黏土，潜入碉堡中，先将那六名仆从一一找到，暗中出手，点了他们的昏睡穴，让他们不省人事；接着来到藏宝窟外，快手开了九曲连环天罗地网锁，解了武则天诗句文字锁，进入藏宝窟之中。他更不停顿，动手解除了宝物之旁的种种机关，再取出油纸，将能卷起或较小件的事物如书画、拓本、兵器、瓷枕、古琴等一一用油纸包好。他从怀中取出网袋，将小件的事物放入袋中，其余较大件的，则用黏土敷上厚厚的一层，看来便如一块块的花岗岩石一般。
他提起网袋，窜出密室，离开碉堡，来到海边丛林中，将网袋藏在草丛中，到船上找到葛领帮，假作兴奋的模样，气喘吁吁地道：“我醒来后，在岛上走失了，发现了一个荒废的碉堡。进去一看，里面竟有许多花岗石。我爹爹正好想找花岗石来布置庭园，刚刚合用，想请各位帮忙搬运上船。”
葛领帮原本有些不情愿，但楚瀚再次出高价请他帮忙，葛领帮便召了两艘船十六个水手，一起跟楚瀚从后门进入碉堡。胡月夜和上官无嫣为了掩人耳目，这碉堡外观看来便似废弃已久一般，众水手也没有起疑。
楚瀚领他们避开碉堡中看得出有人居住的房室，绕过花园，一径来到藏宝窟外。这时宝窟内已然空虚，满地灰泥，再也看不出曾经存放过宝物。楚瀚让水手们将十多块“花岗石”搬运上船，自己回去关好了藏宝窟的门，锁上了两道锁，又去草丛中找到那个盛装较小物件的网袋，带上船去，放在自己的行李之中。
搬运完毕，正好是涨潮时候，葛领帮催着出航，两艘船便离开了凤凰山。
楚瀚望着凤凰山渐渐远去，嘴角露出微笑，想起许多许多年前，在上官家的藏宝窟中，上官无嫣曾经傲然对自己道：“你今日不是我的敌手，未来也不会是我的敌手。”自己当时回答道：“走着瞧。”怎料到在这么多年之后，两人竟有机会再次交手，而自己终于技高一筹，从上官无嫣的手中取走了她最珍贵重视的一窟宝贝？
他想着上官无嫣背叛家人的冷酷无情，胡月夜弒兄弃子的残狠，这两人迷恋珍奇异宝，确实已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自己虽然喜爱宝物，却始终相信人比宝物更加紧要。他绝不会为了宝物而杀人伤人，也绝不会为了宝物而舍弃亲人。如今他取得了这些宝物，心中的悲哀却远远多过喜乐。他宁可用所有的宝物换回舅舅的性命，换回当年三家村合作无间的光景，换回自己在胡家学艺时的纯真。
然而这一切都已再不可得。

第七十章 宝剑赠女
楚瀚携带着大批宝物坐船离开凤凰岛，并不回去温州盘石卫，却让葛领帮驾船直往北行，到了长江口，依约付了葛领帮一大笔钱，葛领帮欢天喜地地去了。楚瀚立即转雇河船，将一块块封在花岗石中的宝物转到河船之上，沿江西行。
他知道胡月夜和上官无嫣很快便会得知宝物被自己取走，定会急怒交加，立即便会赶来追回，须得尽快将宝物隐藏起来。他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找到他们的巢穴，而他自己的居所明明白白就在京城之中，再容易找到不过，若是将宝物藏在砖塔胡同地底的密室，想来很快就会被对方闯入寻得。
于是他决定将众宝分散而藏，一路驾船往西而行，将沉重大件、隐藏在“花岗石”中的宝物藏于南京行宫之中，又沿途赠送给各寺院道观、世家庭园；书画则藏在各寺院的藏经阁、世家藏书楼等地，一路来到武汉，才将宝物散尽，身上只带了几件轻便的宝物如冰雪双刃和几卷拓本及书画真迹，回返京城。
他感到一阵轻松，这日他在大道上骑马北行，但见迎面一骑飞驰而来，马上乘客粗豪健壮，英气勃勃。楚瀚仔细一瞧，认出来者竟然便是虎侠。他心中大喜，连忙上前招呼。
王凤祥见到他，自也甚是欢喜，两人来到客店中饮酒叙旧，谈起近况。原来那年楚瀚领王凤祥和雪艳上庐山找着了神医扬钟山，扬钟山告知仪儿先天不足，需花上数年的时间，方能改善仪儿的体质，希望仪儿能留下来医治。王凤祥和雪艳商议之下，知道这是仪儿活下去的唯一机会，便将仪儿托付给了他。他们又在庐山盘桓了一段时日，才向扬钟山拜谢告辞，相偕离去。这时雪艳又怀了身孕，两人同去西北偏僻之处，生下了第二个女儿，取名胡儿。这女儿如今刚满一岁，跟着雪艳留在西北，虎侠孤身回往中原，刚好在道上撞见了楚瀚。
当晚王凤祥和楚瀚饮酒倾谈。王凤祥问起楚瀚的近况，楚瀚这几年依附汪直，掌管西厂，做了不知多少伤天害理的恶事，罗织了多少人神共愤的冤狱，一时也说之不清。他长叹一声，说道：“我身处京城，往往身不由己。近年来亏心事做了不少，还求王大侠不要怪责鄙视我才好。”
王凤祥不知道他的所作所为有多么严重，只道他仍在从事打探消息、偷窃宝物的勾当，拍着他的肩头笑道：“你出身三家村，只学得这一技之长，还能用在什么别的地方？小兄弟，只要你不害人杀人，便算得是正正当当的了。”
楚瀚苦笑着，也不知能说什么。忽然想起刚刚从凤凰岛藏宝窟中取得的宝物，心中一动，当即从背后包袱中取出那对冰雪双刃，说道：“王大侠，我最近取得了一件宝物，想转赠给大侠。”
王凤祥一呆，双眼盯着那两柄宝剑，伸手接过了其中一柄，拔剑出鞘，双手平持，凝视着笔直的剑刃，脸上露出惊艳之色，问道：“这是……这是‘冰雪双刃’？”楚瀚点头道：“正是。”
王凤祥反复观察良久，才呼出一口气，说道：“好剑！我早听人说过，这对兵刃乃是九天玄女的兵器，不是世间所有。今日我亲眼见到它们，才知所言不虚！楚兄弟，这对宝刃，你当真要送给我？”
楚瀚道：“晚辈感激王大侠知遇之恩，传授武艺之德，这不过是略尽晚辈的一点心意罢了。再说，我自己不会使剑，留着毫无用处。宝剑原该赠予英雄才是。”
王凤祥沉吟道：“兄弟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是女子使用之剑，我并不能用。”楚瀚道：“不如转送给雪艳女侠，或是令千金。”王凤祥眼睛一亮，说道：“好主意！小女胡儿刚满一岁，等她大些了，我便将这对剑送给她吧。”
楚瀚想起体弱多病的仪儿，问道：“仪儿身子如何？”
虎侠叹了口气，说道：“亏得钟山十分疼爱她，将她当成自己亲生女儿一般照顾。如今一条小命是保住了，但能否平安长大还是未知之数。”
楚瀚不禁嘘叹，又问道：“二小姐身体却是无恙？”虎侠道：“天幸她出生后便健壮活泼，并无病状。她现今跟着母亲住在西北雪族，过得几年，等她大些了，我将这对宝刃送给了她，她想必会十分欢喜。”
楚瀚笑道：“二小姐跟在母亲身边，得到她的真传，日后想必武功绝佳，这对宝刃可更要让她如虎添翼了。”王凤祥听了，哈哈大笑，说道：“说得好！我先代小女向你道谢啦。”两人又聊了一阵，才各自就寝。
次日，楚瀚便与王凤祥作别。他望着虎侠渐渐离去的背景，心底深处隐隐能体会虎侠一代英雄的寂寞，和他择善固执的孤独。苍莽天下，没有人有他这样的气度，也没有人能创出虎踪剑法如此特异出奇的剑法。他选择的伴侣雪艳更是一位出类拔萃的女中英豪，只可叹两人虽性情相投，却不能长久并肩同行，终究得天涯海角，分隔两地。
楚瀚却不知道，直到百年之后，世人仍未忘记“虎侠”这个名号，他仍是为人津津乐道的豪杰；而雪艳这位特立独行的奇女子，多年后也仍让人击节谈论不已。今日豪杰得遇红颜，两人极为平凡地生养了一对女儿；谁又能预知那个刚满一岁的小女娃胡儿，未来竟红颜薄命，命运坎坷；她的女儿燕龙又将成为充满传奇的一代侠女？楚瀚今日赠给虎侠的这对冰雪双刃，日后更成为一代女侠燕龙趁手的随身兵器。
却说楚瀚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找寻并取走胡月夜和上官无嫣的藏宝，回到京城时，已是冬季。他询问京中各事，知道没有异动，这才放下心。
他晚间回到砖塔胡同，见到百里缎仍未睡下，坐在东边厢房的炕上等他。他将从凤凰山取得的一柄锋利匕首“冰月”送给了百里缎，作为防身之用，百里缎淡淡一笑，道谢收下了。
楚瀚感到她若有心事，问道：“我不在的时日，一切都好吗？”
百里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神色颇为沮丧，说道：“我数次潜入皇宫，想找出那万虫啮心蛊的所在，但都没能寻到。”
楚瀚握住她残废的左手，柔声道：“你不必勉强自己。这些事情，由我去做便是。”
百里缎摇摇头，改变话题，问道：“你去参加尹大哥的婚礼，怎的一去这么久？”
楚瀚想起尹独行的新娘便是自己少年时的伴侣红倌，心中不禁感到一阵难言的失落，不由得更加珍惜眼前这个知心的伴侣。他拥着百里缎，将红倌的事情，以及在严州府巧遇胡月夜和上官无嫣、发现胡月夜便是杀害舅舅的凶手、探察他们的巢穴并偷出藏宝窟中所有宝物的前后说了。
百里缎听完了，皱起眉头，说道：“你为何没将胡月夜和上官无嫣杀了？”
楚瀚静了一阵，才叹道：“我要杀死他们，原是易如反掌，但那并非三家村的作风。三家村相信偷窃贵在不为人知，切忌杀人伤人。我取走他们一生汲汲营营收集珍藏的宝物，对他们来说，已是最沉重的打击。”
百里缎凝望着楚瀚的脸，叹了口气，说道：“很久以前，我就发现你是个心地太过善良的傻子。当初在靛海中决定救你，就是因为你的傻劲和善心。我能明白你为何饶了他们的性命，但是你留下这两个祸患，日后必会给你带来莫大的麻烦。”
楚瀚没有回答。百里缎知道他听不进去，仍道：“柳家的那家伙也是一般。他在京城多次找你麻烦，是个十分棘手的对头。你早该将他除去，却总顾念他是三家村中人，始终没有对他下手。还有上官家的那对祖孙，他们对你有害无利，你根本就不该出手帮助他们。若是我，上官家那小的让他被斩首就是，老的就让她流落街头继续做她的老乞婆。你却又救人，又给钱，你道他们真会感念你的恩情吗？”
楚瀚听了，不禁长叹一声，说道：“舅舅临走之前，曾让我尽力保护胡家，尽力保护三家村。如今三家村已毁，我便想保护，也无从保护起了。三家村唯一剩下的，也不过就是这几个人了，我又怎能对他们狠下心肠呢？”
百里缎轻叹一声，知道跟他争辩也是无用，静了一阵，才道：“孩子都好，你去看他一下吧。”
楚瀚点点头，从暗道来到右首的院子。自从他将碧心和楚越从胡莺处接回来后，二人便一直住在这隔壁院子的主屋之中。楚瀚来到主屋，见到碧心正坐在灯下替婴儿缝制小虎头帽，见他进来，十分惊喜，对着小床说道：“小宝贝，爹爹来看你啦！”
楚瀚来到床旁，见到孩子睡得正熟，便没有吵醒他，只坐在小床旁望了他一阵。此时楚越已有一岁，生得黑黑瘦瘦，浓眉大眼，楚瀚心想：“这孩子容貌可是像足了我。只盼他的命运比我好上许多！”心头一时郁结，悄然离去。
次日，楚瀚去找麦秀，询问宫中情况。麦秀神色凝重，说道：“太子一切平安，只是万岁爷愈来愈宠信李孜省那妖人，日日都召他入宫，请教养身之术。”
楚瀚皱起眉头，说道：“那妖人不是在宫中作法失败，跟梁芳闹翻了吗？”
麦秀摇头道：“梁公公的为人，你也是知道的，只要万岁爷宠幸谁，他便跟谁打得火热。不久前，万岁爷封了那妖人为上林苑监丞，还赐给他金冠、法剑和两枚印章，准许他密封奏事。”
楚瀚摇头道：“这妖人还有什么事情好上奏的？”麦秀叹道：“还不就是些淫邪方术，惑乱主心。这本也罢了，但万岁爷对这人宠信过了头，上个月竟然让他当上了吏部通政使，接着又升为礼部右侍郎。那可是正经的官职了，不再是那等万岁爷随意任命的传奉官可以相比的。”
楚瀚点点头，说道：“这李孜省，他跟昭德有无往来？”麦秀道：“也是有的，大多是秘密会面，但我们在昭德宫的眼线，并不知道他们见面时都谈了些什么。”楚瀚点了点头，知道自己得亲自出马，去探明此事。
当夜楚瀚便换上夜行衣，潜入宫中，在昭德宫外偷听。如此数日，都未见到李孜省入宫觐见。到了第七日晚间，才见到皇帝召见李孜省，在内宫偷偷摸摸地不知道说些什么，梁芳也随侍在侧。楚瀚心想李孜省大约在传授皇帝房中术之流，便也没有花心思去偷听。
直到夜深，李孜省和梁芳才一起出来，梁芳恭恭敬敬地送李孜省出宫。楚瀚悄然跟在二人身后。
但见二人走出一段，经过宫中僻静无人处时，梁芳左右张望，确定无人，才低声道：“李大师，这回你可千万别再搞砸了。主子说了，事情一定得做得干净利落，不能再出纰漏了。”
李孜省侧眼望向梁芳，神色颇为愤慨，似乎对于自己上回出丑之事犹有余愤，而对梁芳的不信任甚感不满。他冷然道：“蛇族的大祭师，岂是轻易能请到的？若非我跟他交情非常，他怎会愿意老远跑来京城，替我办这件事？你要是不信任我，趁早别求我做这些难于登天的事，却又不知感激，哼！”
楚瀚听见“蛇族大祭师”五个字，心中一跳，暗想：“他们找了大祭师来做什么？想必不是什么好勾当。”
梁芳见他发起脾气，连忙说道：“大师恕罪，恕罪！主子特意交代了我，因此这番话我是不能不说的。现在事情全靠你了，事情一成，主子答应让你担任大学士，入值内阁，一定不会食言。”
李孜省听了，显然甚是满意，却仍要作假，傲然道：“内阁大学士，我李孜省难道还稀罕那个位子？老夫不过是为了天下苍生的福祉，才勉强出山，入世教化人民。老夫为感念万岁爷和令主上的知遇之恩，这内阁大学士的位子，也只好勉为其难，坐上一坐。一切还不都是为了百姓！”
梁芳唯唯称是，心中显然并不相信这番鬼话，又问道：“不知李大师认为，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动手？”
李孜省摇头道：“事情可缓不可急。贵客才刚到京城两日，还不熟习北地气候风俗，我自不能催促他们。你给我十日时间，我再向令主上报告进展。”
梁芳连连点头，说道：“李大师设想周到，一切凭李大师主持。咱家主子静候佳音。”他一路送李孜省到了宫门口，外面已有李孜省的徒众在等候，恭请他上了一座华丽的轿子，前呼后拥地走了。
楚瀚听说他们找了蛇族大祭师来，又惊又忧，便跟上了李孜省的轿子，来到城东一间大宅，但见大门匾额上写着“御赐李府”四个大字。当时夜已深，楚瀚偷偷潜入，但见这宅子占地极广，装潢华丽，极为气派。靠外间有座大厅，横匾写着“传法堂”三字，跟他在桂平见过的那间厅堂一般，前方有座高起的神坛，显然是供李大师的信众聚会之用。看来李孜省虽当上了正式的朝廷官员，堂堂礼部右侍郎，仍没搁下往年聚众敛财的把戏。
楚瀚在大宅中巡视了一圈，来到一个安静的院落，但听“咝咝”声响，低头一看，却见地上竟爬了好几条粗如手臂的巨蟒。他心中一跳，想起在靛海之中被蛇族追杀的情景，不禁毛骨悚然，生怕再次听见蛇王笛，赶紧拿出手帕，撕下两块，准备随时塞入耳中。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出数步，见到那院落之旁有好几间屋子，微微透出火光，猜想蛇族的人便是住在这儿。
楚瀚不敢贸然闯入，便悄然退出，打算多探听一些消息，再去找大祭师。

第七十一章 重遇祭师
接下来的几日，楚瀚紧紧跟在李孜省身边窥探，想探知他找大祭师来京城究竟有什么打算。他见到李孜省对大祭师又敬又畏，每次去那角落的院落，都一定屏退弟子，单独前往，对大祭师跪拜磕头，行礼如仪，恭敬得无以复加。楚瀚心想：“妖人之中，也有大小之分。李孜省在大祭师面前，可是小巫见大巫了。”
李孜省每次去叩见大祭师，都送上他从信众那儿搜刮来的各种珍奇宝物，不但大祭师有一份，所有跟来的蛇族族人都有一份。这回跟大祭师出来的蛇族族人共有一十六人，都是驱蛇的能手，许多楚瀚在靛海中都曾见过。大祭师气派俨然，颐指气使，摆足了架子，饮食住处有任何一点儿不满意的地方，便对李孜省怒骂喝斥，一点情面也不留。
李孜省挨骂时只管俯首认错，一连声地道歉赔罪，神态卑躬屈膝。楚瀚心想：“这李孜省是个心计深沉的人物，自视甚高，怎会对一个蛮族的首领这般恭敬卑下？看来他所图不小。世间有什么事情是只有蛇族大祭师能做到的？莫非他们想驱毒蛇入宫，害死太子？”
想到这儿，不禁全身一颤，随即又觉得不可能，寻思：“李孜省定是透过梁芳，受了万贵妃之托，才请了大祭师来此。如果大祭师出手毒杀太子，事情很容易就会查到李孜省这儿。李孜省是个要钱要命、爱官爱权的人，又跟皇帝关系甚好，怎会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一时想之不透。他知道要探明真相，必得去找大祭师，从他口中问个明白，并且劝阻他去做李孜省请他上京来做的事情。
这日他趁李孜省出门时，潜入李宅角落的院落，在门外叫道：“大祭师！大祭师！楚瀚来找你啦。”
门“啪”一声开了，大祭师站在门内，见到楚瀚，双眼圆睁，大口微张，丑脸扭曲，因面容实在太丑，一时看不出他的表情是愤怒，是惊讶，还是欢喜。过了一会儿，但听他“哈”的一声，张开双臂，叫道：“楚瀚，是你！真的是你！你果然没死！”
楚瀚这才看出他脸上堆满笑意，松了一口气，笑道：“我答应过要请你来京城玩儿的，怎么敢就死呢？”
大祭师大步走上前，用力拥抱了楚瀚一下，之后又挤眉弄眼地向他上下打量，绕着他前后左右看了一圈，口中啧啧不断，说道：“你当真厉害得很，厉害得很！我送你去巫族，心想你若不是一辈子做巫王的男宠，便是一辈子在巫族做苦力，心里对你还抱着几分歉疚。嘿，没想到，你不但气死了我姊姊巫王，还将巫族弄得天翻地覆！了不得，当真了不得！”
楚瀚连忙解释道：“巫王不是我气死的。是彩和咪縍互相争斗，巫王中了万虫啮心蛊，才毒发身亡。”
大祭师举起手，连连摇头，说道：“我知道，我都知道。巫族中那些污七八糟的事情，谁会比我清楚？总而言之，你没死在苗族，我很高兴。快！快进来坐下。”
入屋坐定之后，大祭师又呼唤蛇族其他人来看楚瀚。蛇族人群相上前，围着楚瀚左右观看，议论纷纷，好似在看什么珍奇的动物一般。
大祭师等他们看够了，便挥手将他们都赶了出去，问楚瀚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情？你怎会知道我在这儿？”
楚瀚道：“我来找你，因为我认识这宅子的主人李孜省。他不是好人，我怕他害了你，特地来提醒你留心。他请你来京城做什么？”
大祭师点头道：“我瞧他也不是好人。那小子一张脸又尖又长，眼神阴沉，丑得要命，整日办些什么法会，让信众来送钱给他，手里就会弄些障眼法术，骗得别人晕头转向。我看了他就讨厌！”楚瀚道：“你既然讨厌他，为何又受他邀请来到京城，住在他这儿，帮他办事？”
大祭师眨眨眼，说道：“我为何离开舒舒服服的蛇洞，千里迢迢来到此地，还不是因为李孜省答应我要给我天下至宝血翠杉！”
楚瀚听了，不禁一呆，世间两件血翠杉，一件在自己身上，一件藏在东裕库的地窖中，李孜省又怎么会有？当下也不说破，问道：“他答应给你血翠杉，请你来京城做什么？”
大祭师搔搔头，说道：“其实要血翠杉的也不是我，而是巫王。李孜省先拜见了巫王，请求她出手。巫王说只有给她血翠杉，她才肯出手，李孜省便答应了。但是巫王自己不愿出远门，便命我代她前来办事，替她取回血翠杉，我便乖乖来了。刚开始我也不知道这李孜省叫我来京城做什么，这几天他才慢慢透露口风。原来他要我去皇宫里面，向一个叫太什么子的人吹蛇王笛，要迷得他晕头转向，神智不清。”
楚瀚恍然大悟，心道：“原来万贵妃不敢杀死太子，竟出此毒计，想用蛇王笛迷惑太子！太子听闻笛声后，神智迷糊，举止失常，万贵妃便可禀告皇帝太子患上了失心疯，建议废了太子。这计谋果然狠毒，既不是杀害太子，便不会有人追究凶手；旁人不知道蛇王笛迷人心魄的奇效，便不会知道太子是受了蛇笛的迷惑，才露出疯癫之态。”暗暗庆幸自己识破了他们的奸计，当下皱起眉头，露出担忧之色，说道：“大祭师，我瞧你不应该做这件事，也不能够做这件事。”
大祭师瞪眼道：“为什么不应该？又为什么不能够？”
楚瀚道：“你不应该做，因为李孜省根本是在骗你。他手中绝对没有血翠杉。你若不信，要他拿出血翠杉出来给你瞧瞧，他一定不断推脱，说什么这宝物现在存放在皇宫当中的秘密处所，只有等事成了才能拿出来给你。”
大祭师果然心生怀疑，问道：“他确实没拿出来给我瞧过。那又为什么不能做这件事？”
楚瀚道：“不能做，是因为太子是我的好朋友，我不要你伤害我的朋友。而且太子乃是当今皇上的儿子，未来的皇帝。你想想，迷害皇帝的儿子，可不是件小事，你去干这事不但犯险，搞不好还得赔上性命。李孜省哄骗你去迷害太子，不管成功失败，你都拿不到血翠杉，这不是做了冤大头了吗？”他知道大祭师是边陲蛮荒之人，大明皇帝是愚是贤，对他自是不关痛养，因此也不用什么家国大义去劝喻他，只跟他说最实际的考虑。
大祭师听了，一拍大腿，说道：“你说得不错！好，我这便去问问李孜省，他到底有没有血翠杉。若是没有，那就啥都别谈！这小子若真敢欺骗我，我定要让他好看！”又道，“楚瀚，你是个讲义气的，当年你在靛海中本来可以逃走，却还是乖乖回来，跟我去苗族受罚。天下像你这么讲义气的人，实在少见！别人的话我不信，你的话我一定听。”楚瀚听了，也只能苦笑，说道：“承蒙大祭师看得起，楚瀚受宠若惊。”
当夜，楚瀚偷偷潜入东裕库地窖，查看血翠杉是否仍藏在里面。他已有许多年没有来过此地了，但见各处灰尘堆积，各种宝物也少了许多，想来梁芳这几年并没闲着，仍不断将宝库中的事物一一搬走。他启动机关，用钥匙打开了地窖入口，进入地窖探视，见到汉武龙纹屏风和那段血翠杉都仍在原处，并未被移动过，这才放下了心，暗想：“将血翠杉留在此地，应当比带回砖塔胡同安全。我的住处太过明显，地底密室只设下少数机关，未必能阻挡外人闯入。这间密室虽在皇宫之中，但没有人知道，当是最隐密的场所。”便又锁上地窖，悄悄离去。
次日，梁芳又来催促李孜省，李孜省被他烦得受不了，便带他一起来见大祭师，想请问他何时可以出手。两人来到小院落，但见大祭师正和一人饮酒谈笑，勾肩搭背，神态亲密，相谈甚欢，定睛一看，这人竟然便是西厂的楚瀚！
李孜省和梁芳两个都看傻了眼，猜不出楚瀚怎能跟这神秘恐怖的蛇族大祭师有这等交情！一时呆在当地，更说不出话来。
大祭师见到李孜省和梁芳二人，丑脸一沉，说道：“姓李的家伙，你老实说，血翠杉在哪儿？”
李孜省连忙道：“血翠杉是天下神物，收藏在皇宫最隐秘的地方。一旦大事成功，小人便会奏请主上，将那神物取出来交给您，当作谢礼。”
大祭师听他言语，跟楚瀚所说一模一样，心中更加怀疑，重重地哼了一声，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梁芳和李孜省对大祭师敬畏之至，见他发恼，都不禁战栗，躬着身子，低下头不敢直视。大祭师又哼了一声，两人连忙应道：“是，是！”大祭师哈了一声，两人又连忙道：“是，是！”
楚瀚见梁芳和李孜省被吓成这等模样，不禁露出微笑。大祭师向他眨眨眼，一拍茶几，厉声道：“蛇王笛乃是神圣之物，岂能轻易施用？你想哄骗我，让我做冤大头，我可没那么蠢！”说完得意地向楚瀚望了一眼，楚瀚向他微微点头，意是赞许。
大祭师一挥手，说道：“我限你们三日之内，拿血翠杉来给我看。我若见不到血翠杉，立即便拍拍屁股走人！好了，你们两个，这就给我滚出去！”李孜省和梁芳连声应诺，狼狈退去。
楚瀚等二人走后，连声赞道：“干得好！大祭师，你随便发个脾气，就把他们吓得连滚带爬，当真厉害得很。”大祭师甚是高兴，扮个鬼脸，拍手笑道：“你说得对。蛇族大祭师最重仪貌威严，他们害怕我，原也是应该的。”
楚瀚回想起自己初见大祭师时，火光闪烁下，只见一张鬼怪般的丑脸隔着栅栏望向自己，那情景即使现在想起来，也颇让人毛骨悚然；至于蛇王笛和蛇夫们驱使的蛇群，就更让人心惊肉跳了。他当下说道：“幸好这两人都挺识趣，知道你的厉害。”
三日之后，李孜省和梁芳果然变不出血翠杉来，大祭师大发脾气，狠狠骂了二人一顿，立即率领族人离开京城。楚瀚送蛇族一行人来到大运河边上，等候乘坐南下的船。他与大祭师握手道别，依依不舍。临别之际，楚瀚忽然想起一事，说道：“大祭师，当年你送我去巫族，是因为我弄丢了从蛇洞取来的木盒子。我最近才发现，那木盒子已被带进了京城。”
大祭师眼睛一亮，连忙问道：“当真？在哪里？”楚瀚道：“我只知道是被万贵妃拿去了。我花了不少力气寻找，却尚未能探出那木盒子的下落。”大祭师问道：“万贵妃是谁？”楚瀚道：“就是那太监梁芳的主子，也是当今皇帝最宠爱的妃子。李孜省请你去迷惑太子，就是万贵妃的主意。”大祭师皱起眉头，说道：“难怪那李孜省问了我那么多关于下蛊的事情。”
楚瀚心中一跳，忙问道：“他问了你什么？你都跟他说了些什么？”
大祭师道：“他问我怎么下蛊。我又不是巫族的人，对蛊不过是一知半解，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若知道怎么施蛊，当初又何必这么害怕那木盒儿？”又道，“你当年毁去了巫族的蛊种，巫王都一一重新培养炼制出来了，唯有这万虫啮心蛊她无法炼制。她花了不少时间，到处寻访万虫啮心蛊的蛊种，听说有一部分被一个什么叫百花仙子的女子夺去了，但这女子很不好找，巫王始终没找到她。巫王若知道那木盒儿被带到京城，一定会亲身赶来取回。我得赶紧去通知她。”
楚瀚极想询问如今巫王究竟是谁，当初彩和咪縍两姊妹激烈争夺巫王之位，不知最后是谁胜出。但他当时偷走巫王和彩的蛊种，引起巫族内斗，自相残杀，情况甚是惨烈，大祭师虽赞叹他厉害，但巫族和蛇族世代联姻，唇齿相依，大祭师想来也不会真的愿意见到巫族流血受创。楚瀚对巫族仍旧十分忌惮，心想最好少提此事，便没有开口相问，只道：“我若能找到那木盒子，一定好好保存，归还给巫王。”大祭师道：“如此多谢你了。”便向他告别，上船而去。
楚瀚站在岸边，望着大祭师等人渐渐离去的船影，心想：“十多年前，我和百里缎在靛海中挣扎逃亡，拼死逃脱大祭师的魔掌；岂知十多年之后，我和大祭师竟会成为好友，不但一起把酒言欢，还说服了他不要伤害太子。世事奇奥，当真不可思议。”
楚瀚送走了大祭师，心中甚是轻松得意，回到家时，却见百里缎神色凝肃，说道：“尹大哥送了急信来，要你立即去龙游一趟。”
楚瀚感到一阵不祥，立即出门，百里缎怕他出事，也跟着去了。二人连夜赶到浙江龙游，来到尹家门口时，但见门口挂着黑布，楚瀚心知不好。他闯入门中，见到尹独行独坐在大堂上，脸色雪白，双眼红肿。楚瀚直冲到他身前，尹独行低下头，眼泪双垂，哑着声道：“红倌死啦。难产，是两日前的事。”
楚瀚如遭雷击，呆在当地，一股深沉的痛楚涌上心头，喃喃道：“红倌死了！红倌死了！”
尹独行抱头哭道：“红倌去了，我也不想活了！”
楚瀚见他伤痛欲绝，心中悲痛也如洪水倾泻一般，再也难以压抑，上前紧紧抱住了他，两个好友相拥痛哭。
此后数日，尹家忙着办红倌的丧事。楚瀚感到整个人都如掏空了一般，呆呆地坐在角落，谁也不理，一句话也不说。直到丧事办完，他才恍恍惚惚地来到红倌的坟前，见到墓碑上写着“尹府荣氏之灵”，连红倌两个字也未曾出现。
红倌何许人也？时至今日，早已无人记得。当年红冠京城的刀马旦，女扮男装傲视戏曲界的奇人，不足以述说红倌传奇的一生。楚瀚心中记得的仍是那个十五六岁时的红倌，身负惊人艺业，面容俊俏，举止潇洒，性情爽朗，背地里却是个孤苦而又高傲的少女，心底深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他无法忘记她窗外那株夜来香迷人的香味，她的软语腻爱，她的豪爽娇痴，和那许许多多与她共度的夜晚。这是他记忆中永远不会褪色的一段美好时光，也或许是他心中仅存的一段美好时光。
他这一生眼望着过去美好的记忆逐渐转化成痛苦：可喜的小妹子胡莺成了唠叨苦恨的怨妇；三家村旧时的藏宝窟变成一片触目惊心的废墟；父亲汪直凶恶奸狠，母亲纪淑妃被迫自尽；百里缎沦为残废；胡月夜和上官无嫣自私阴险的面孔……但他知道无论这世间的人、事、物有多么丑恶，他都得撑下去，为了太子，为了对得起母亲的在天之灵，他仍得回去京城，回去替汪直办事，主掌西厂。
想到此处，他不禁崩溃痛哭起来，如果红倌还在世上该有多好！即使她不在自己身边，即使自己此生再也见不到她，只要知道她活着并且活得很好，对他来说都是莫大的安慰。为什么世间美好的事物都得如此残酷地经历成住坏空，为什么世间万物终归无常？
不知何时，尹独行走了过来，在他身旁坐下，默然不语。两人静了许久，尹独行才道：“十多年前，你们在京城的往事，我都知道了。她走前要我转话给你，说她不曾忘记你当年为她摘采夜来香的情谊。”
楚瀚听了，心痛如裂，掩面泣道：“她不该对你说这些。”
尹独行摇头道：“不，她该说。我是她丈夫，我从不介意她的出身，又怎会介意她的过去？”他闭上眼睛，说道，“我只道世间没人能明白我为何如此重视她。如今她走了，我反倒庆幸世上还有你，只有你能完全明白我心中的悲痛。”
楚瀚感到一颗心如同被撕裂了一般，伸手紧紧握住尹独行的手，泣不成声。良久，他才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抹去眼泪，抬头再望了红倌的墓碑最后一眼，说道：“大哥，我该去了。”尹独行叹了口气，说道：“我送你一程。”
尹独行直送楚瀚到了镇外，望着他上马而去。此时已是傍晚，尹独行望见暮色中，野地里，一骑正痴痴地等候着。黑马上的黑衣乘客戴着帽，蒙着面，见到楚瀚纵马驰过，便缓缓在后跟上。尹独行叹了口长气，他知道那是百里缎，楚瀚的“影子”。
尹独行明白，尽管楚瀚如今已是威风八面的西厂副指挥使，统领西厂，掌控生杀，但他心中的苦闷无奈却只有日益加重，若非有百里缎跟在他身边，他只怕老早便要自戕了。

第七十二章 挑衅青帮
楚瀚回到京城后，低沉了很长一段时间。不多久，他收到汪直传回紧急命令，告知其心腹兵部尚书王越秘密传讯至宣府，说尚书董方、薛远和侍郎滕昭、程万里等人秘密上书皇帝诋毁自己，要楚瀚设法冤害他们，将他们逮捕，下入西厂厂狱严刑拷问。
楚瀚感到意兴阑珊，但也不得不打起精神，照汪直的指示去做，陷害了这几个正直敢言之士，下入厂狱拷打一番，捏造几份口供，分别判了罢黜、贬官、流放等罪名。一时西厂气焰又起，朝中大臣原本便惧于汪直的威势，此刻知道他即使人不在京城，但眼线爪牙仍多，皆噤不敢言。
这日晚间，楚瀚潜入宫中探望太子。太子见到他来，似乎并不很高兴，只淡淡地道：“你来了。”
楚瀚见他脸色不豫，问道：“殿下，今日身子可有什么不适吗？”
太子这时已有十三岁，举止言谈已如大人一般了。他直望着楚瀚，眼神满是威严，沉声说道：“今日谢师傅跟我讲课时，说他的好友董方被西厂陷害，下狱拷问，更被判刑流放边疆。你说，这是真的吗？”
楚瀚一听，背上冒出冷汗，低头说道：“确有……此事。”
太子神色又是愤怒，又是不解，说道：“瀚哥哥，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汪直这人嚣张跋扈，我不懂父皇为何如此信任他，对他言听计从，还派他出去边疆领兵征战！像汪直这样的奸佞之徒，你为何要替他办事，助纣为虐？”
楚瀚张开口，却发不出声音。他怎能告诉太子，今日的太子之位，全是靠了汪直的势力才得以保住？如果没有汪直，没有楚瀚替汪直办事，万贵妃老早便将他这个太子废掉了。这些话他当然不能说出，也不能期待太子明白这场宫廷斗争背后的暗潮汹涌，便又闭上了嘴，低头不答。
黑猫小影子睡在角落暖炉旁的坐垫上，它似乎能感受到两人之间紧绷的情势，抬头望向楚瀚，目光中带着深沉的哀伤眷恋。它较之前又老了一些，近来已很少离开太子的卧房。它想跳下地，来到楚瀚身边，却已没有力气移动，仍旧躺在那儿。
太子甚是激动，转过身去，背对着楚瀚，说道：“你今后不要再来见我了。”
楚瀚瞥见太子脸上厌恶鄙夷的神色，不禁心痛如绞，忽然想起太子还是婴儿之时，自己整日保抱哺喂他的情景；及至他五六岁时，自己常常让他坐在肩头，带他出宫游玩的种种往事。但现在太子已不是孩子了，他已经懂事了，开始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么阴暗卑污，多么伤天害理，罪大恶极……
这些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楚瀚倏然惊觉，自己在太子心中的形象已全然毁坏了，不论时光如何移转，太子往后都将认定他是和汪直一样的残忍奸险之徒，这一切都已无法挽回。楚瀚咬着牙关，低声说道：“谨遵殿下之命。”悄然退出，离开仁寿宫时，眼中已噙满了泪水。
小影子忽然跳下坐垫，想追上楚瀚，但楚瀚却已去得远了。小影子坐在窗口，向窗外观望了许久。太子不悦地道：“不用等了！他不会再回来的。”小影子听了，回头望向太子，慢慢走回坐垫，重新睡下了。
红倌之死，已让楚瀚低沉沮丧，但太子对他的不谅解，才是对他最沉重的打击。百里缎从未见过他如此郁落痛苦，只能尽量陪伴在他身边，不断对他道：“总有一日，太子会明白你的苦心的。总有一日，你会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楚瀚只是摇头，痛哭说道：“他永远不会谅解我的！我永远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抱抱我亲爱的弟弟，亲吻他的小脸了。他永远都会这么痛恨我，将我当成毒蛇猛兽，奸险小人，他连我的面都不肯见了！”
直到这时，他才明白大卜仝寅当时对自己所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当年在南昌城外再次见到仝寅时，仝寅曾经沉重地对他说道：“往后的年岁，可需委屈你了。你得做许多你不愿意做的事，将成为你最不愿意成为的人，但你成就的会是件大事。你要记着，悲欢离合总无情，是非善恶岂由己？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是吗？是吗？楚瀚不断询问自己：这一切真的是值得的吗？
之后数月，楚瀚情绪极度消沉低落，往往彻夜无法入眠，时而焦躁，时而忧郁，时而痛哭。他开始借酒消愁，百里缎常常半夜起身，见到楚瀚坐在桌旁独饮，双目通红，地上放着两三个已喝空的酒坛。
多日之后，百里缎再也看不下去，一日她将家里所有的酒都拿去倒掉，楚瀚来找酒喝时，她打了他一个耳光，喝道：“你该醒醒了！这样醉生梦死下去，你这条命很快就要送掉了！”
楚瀚微微一惊，伸手抚着脸，低下头，眼中泪水泫然欲落，说道：“死就死吧，我本来就不想活了。”百里缎提高声音道：“胡说八道！你怎么能死？你死了，太子怎么办？你记着，你不会比我早死。要死，也该我先死。”楚瀚摇头道：“谁早死，谁晚死，哪能说得定？”
百里缎神色却十分严肃，说道：“世间坏人早死，好人晚死，这是天理。我是坏人，你是好人，因此我一定比你早死。”楚瀚不禁失笑，说道：“好姊姊，我怎能算是好人？”
百里缎凝望着他，说道：“你当然是好人。你为太子付出了这么多，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你自己吗？”楚瀚摇了摇头。百里缎问道：“那是为了什么？”
楚瀚道：“我是为了太子。我希望太子有朝一日能登基，能成为一个好皇帝。”
百里缎望着他，说道：“楚瀚，你出身三家村，擅长取物。你可知道你此刻在取什么？”楚瀚听她这一问，呆了好一阵子，才道：“我保护太子，是希望能为太子取得天下。”
百里缎道：“不错！你在谋取的，正是天下。你要谋取的事物太大，自不免遇上诸般挑战折磨，经历种种痛苦煎熬，如今这算得什么？你若连这一点儿苦都忍不得，又怎能保护太子，成功取得天下？”
楚瀚听了，如梦初醒，一时甚觉惭愧，开口说道：“姊姊，我知道了。就算太子恨我恼我，我也得保护好他。我若就这么死了，太子的情势将万分危险，一切也前功尽弃了。”
百里缎点了点头，眼神转为温柔，伸手轻抚他的脸颊，说道：“正是。因此你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坚持到底，不能放弃。知道吗？”
楚瀚握住她残废粗糙的手掌，心中感到一阵难言的惊悚哀恸，已有那么多人为此丧命，为此牺牲。百里缎说得对，他们都不会让他放弃的。
在百里缎的督促鼓励之下，楚瀚才勉强振作起来。又过数月，汪直忽然传信回来，说他就将返回京城。楚瀚甚是疑惑：“他这几年大都在宣府监军作战，忙得不亦乐乎，不知为何抽空回京？”当即出城迎接。
汪直率领一队锦衣卫乘马回京，楚瀚在城外设宴为一行人接风。但见汪直面容虽有些疲倦，但神采奕奕，显然仍热衷于边战兵事。汪直见到他，竟然并未劈头就骂，反而夸赞道：“一贵，这些日子来，你镇守京城，稳定大局，好让边将能够安心作战，功劳着实不小啊！我定要在万岁爷面前详述你尽忠职守，一心报国。”
楚瀚唯唯称是，心中暗暗担忧，知道汪直已逐渐陷入自己编织的幻梦之中，无法自拔。自从汪直离开京城、赴北方监军以来，他便将自己当成了个手握军权、战功彪炳、威霸一方的元帅。事实上成化皇帝虽纵容他在外作威作福，却从未忘记过他宦官的身份，因此他既不能如王越、陈钺等封公封伯，也不能升官，最多不过是加点禄米，但汪直却沉醉其中，以为自己举足轻重，天下安危都系于他的一身。这时他对楚瀚说话的口气，便似一个大统帅对属下的安抚鼓励之辞，只听得楚瀚啼笑皆非。
在楚瀚眼中，汪直在京城的地位已开始受到威胁，万贵妃靠着首辅万安的支持，势力渐增，而掌管东厂的尚铭也逐渐向万贵妃靠拢。如今汪直远在边疆，少在皇帝身边出没，影响力自然降低了许多。
楚瀚将心中忧虑说了出来，希望汪直留意。汪直却不屑一顾，挥手道：“这些都是小事，你自己摆平了便是。我倒有件大事，要你去办。”楚瀚见他听不进去，甚感无奈，只能道：“汪爷请说。”
汪直道：“你知道青帮吗？”楚瀚一呆，说道：“自然知道，那是在大江南北包办船运漕运的江湖帮会。”
汪直道：“我听人说，青帮的头子成傲理胸怀大志，正招兵买马，想要起兵篡位，你去将这件事情查清楚了，回来详细报告给我知道。”
楚瀚听了，不禁怔然，没想到汪直会愚蠢无聊到此地步，将这等无稽传言当真去办，但也只能躬身道：“谨遵汪爷指令。”
汪直又低声道：“这件事皇帝非常重视，你一定得好好去查个清楚。”
楚瀚长时间在京城经营，在皇宫中也布满眼线，清楚地知道成化皇帝根本没听过这等传言，即使听见了，想必也不会当真。但听汪直说得煞有介事，楚瀚心想：“他大约是怕失去皇帝的信任，想搞出件大事儿来，彰显他消息灵通，办事能干。”
然而指称一个江湖帮会的帮主意图起兵叛变，实在无法令人信服。他也不多说，打算自己去摆平了这件事。汪直却又叫住了他，说道：“你去武汉，在青帮总坛调查一番，出手抓住了他们那姓成的帮主。他若不坦承企图叛变，就让他在西厂多待一段时日，他总会招的。”
楚瀚不禁苦笑，他可不似汪直这般天真，熟知青帮不但帮众逾万，人才济济，而且成傲理和手下帮众不乏武功高强者，就算派出几百名锦衣卫前去围捕，也不可能捉得住成傲理。这么一闹，原本没想过叛变的青帮搞不好真要叛变。他正动念头该如何处理此事，汪直又道：“我明日便启程回宣府，你好好处理此事，尽快派快马来向我报告。”楚瀚点头应承。
汪直又吩咐道：“我在城中御赐的那座宅子，还没整修完成。你帮我盯紧一些，我下次回京，便要住进去的。你跟他们说，一切布置装潢，挑最好的料，用最好的工，一点也别俭省。”
楚瀚知道皇帝因汪直边战有功，赐给他一座占地数百顷的大宅，正大兴土木，重建装修。他哪里有心去替汪直监工布置，随口答应了。
他送走了汪直后，对青帮之事甚感棘手，决定启程去往武汉青帮总坛，见机行事。百里缎甚是担心他，便跟以往一般，蒙面黑衣，与他同行。
不一日，二人来到武汉，楚瀚让百里缎在城中等候，自己单独去见成傲理。他知道西厂恶名昭彰，江湖武林人物对这等朝廷鹰犬走狗甚为不齿，便没有端出汪一贵的名号。来到青帮总坛时，只说三家村故人楚瀚求见成帮主。
他担心成帮主老早忘记了自己这号人物，没想到话传进去之后，成帮主很快便请他入内相见。一隔十余年，成傲理此时已有四十多岁，鬓发略白，神态也比当年在京城相见时老成持重了许多，但举止中的英俊风流可丝毫未减。成傲理竟然仍记得楚瀚这人，盛情相迎，待他着实客气，摆下筵席为他接风洗尘。
楚瀚甚少跟江湖人物打交道，行事甚是谨慎小心，宴饮完后，他对成傲理道：“兄弟从京城来，乃有机密要事想向帮主禀报，可否请帮主屏退左右，容我密禀。”
成傲理点了点头，挥手命其他陪席的手下退去，只留下亲信赵恨水和王闻喜二人，侍立在他身后。楚瀚隐约记得当年曾在京城的旧操练场上见过两人，他们那时还只是二十来岁的青年人，如今两人年纪也不轻了。王闻喜仍是往年精明干练的模样，留着两撇八字胡；赵恨水却肥胖了不少，不复是当年轻身功夫了得、攀爬旗杆的剽悍少年了。
楚瀚便说出自己在汪直手下办事，现任西厂副指挥使等情况。三人闻言，都不禁惊诧，他们只道这青年是个出身三家村的高明飞贼，却没想到他竟然在京城担任这么高的职位，而且是恶名昭彰的西厂鹰犬。王闻喜脸上立时露出鄙夷之色，赵恨水则显得十分戒慎，唯有成傲理面色丝毫不改，仍旧微笑着望向楚瀚。
楚瀚最后道：“在下替汪公公办事，实有不得已的苦衷。他这回派我来武汉，是为了让我调查青帮是否意图谋反。”
成傲理听见“意图谋反”四字，微微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楚兄弟说笑了。我青帮专替官府承运米粮，攒那微薄的漕运船费，仅仅够让兄弟大伙儿养家糊口。帮中兄弟虽多，但都是些安分守己的船夫苦力，我们奉承巴结官府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有丝毫反叛的念头？”
楚瀚叹了口气，说道：“成帮主，兄弟虽身在官府，但出身三家村，对江湖中事略有所知，对武林中人也素来敬重。汪公公这回的指示，确实让我为难得很。无论什么武林门派，江湖帮会，彼此争雄逞强是不免的，但大约没人会真去干什么造反篡位的事儿。我特此来告知帮主，便是想与您商量，该如何化解这场无谓的胡闹才好。”
成傲理听了，一时没有回答，却转头望向两个左右手，显然想知道他们的想法。
王闻喜上前一步，说道：“汪公公跟我们青帮近日无冤，往日无仇，怎会无端找我们开刀？难道这其中有奸人挑拨？还是帮中出了叛徒？我们定要揪出那挑起事端的小人，好生教训他一顿！”
成傲理点点头，并未置评，转头望向赵恨水。赵恨水道：“青帮近年好生兴旺，在京城的生意也愈做愈大，可能因此招惹同行嫉妒，向宫里的人传递消息，借此敲诈我们一笔，好达到打击本帮的目的。”
成傲理点了点头，说道：“恨水所言，甚有道理。”他抬头望向楚瀚，问道，“楚兄弟却有什么高见？”
楚瀚沉吟道：“汪公公最近忙于边战，少理京中诸事。我猜想若是给他一笔银子，应当便能暂时平息这事。”
成傲理道：“既然如此，楚兄弟觉得该给个什么数目？”
楚瀚还未回答，王闻喜已插口道：“帮主，不能姑息养奸，一味花钱消灾哪！”成傲理回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举起手，阻止他再说下去，对楚瀚道：“请大人给个数目，本座尽量筹措奉上便是。”
楚瀚知道汪直虽好大喜功，却也不忘贪财搜刮，他打青帮的主意，想必是为了多开财源，别被梁芳、尚铭这些人的富贵给比了下去。他想起汪直御赐的巨宅，宅中装潢布置尚未完成，他粗粗算了算，知道至少要两三万两银子，才能将那华宅装潢到如梁芳、尚铭的府第那般富丽堂皇。他颇觉不好意思开口，勉强说道：“若能有两万两，我想应能让汪公公放手。”
王闻喜脸色一变，双眉竖起，几乎便要破口大骂。成傲理却面不改色，微微点头，缓缓说道：“数字是不小，但我青帮并非不能应付。楚大人，不知这笔钱何时需要？”
楚瀚心想：“成帮主掌理青帮多年，威名素着，气度果然沉稳非凡。”但他望见成傲理的神色，也知道这数目确实不容易筹措，忽然灵机一动，说道：“贵帮赚的是苦力钱，我也实在不愿意替汪公公开这个口。不如这样，我手中有几件最近取得的珍奇宝贝，就当作是贵帮献给汪公公的好了。”
成傲理没想到这只有一面之缘的青年，竟会平白送给自己这样一个大礼，摇头道：“这怎么成？”
楚瀚道：“我原也无心取这几样事物，只为了给对头一点教训，才出手取了。其中有唐太宗天可汗天威无疆碑，两尊敦煌龙门石窟的古观音半跏坐像，汉高祖的龙床，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张旭的狂草《古诗四帖》等几样。若在市面上沽售，少说也有一万多两银子。这些事物可能太过显眼，若是贵帮能代为脱手变卖，再稍稍补上一些，应当便足够了。”
成傲理虽非精擅古董宝物之人，但听见这几件事物，却也不由得吃惊，说道：“这些可不是寻常得见的宝物啊！莫非……莫非是三家村中的事物？”
楚瀚叹了口气，说道：“这几件宝物，往年曾一度收藏在三家村中。如今三家村已毁，再也无能收藏了。”
成傲理点了点头，站起身，行礼说道：“这件大礼，本座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在此代青帮上下，感谢楚兄弟高义相助。”楚瀚连忙回礼，摇手道：“成帮主不必客气。汪公公为人奸佞险狠，天下皆知，兄弟不得已而替他办事，也只能尽量为人留下余地了。”
成傲理对楚瀚的诚意十分感动，留下他殷勤招待。楚瀚不愿多留，依从成傲理的吩咐，与王闻喜密谈了转交宝物的事宜，便准备告辞离去。
临走之前，成傲理拉着他的手，再次感谢他代为周旋，帮助青帮回避大难。送行之前，成傲理让小妾奉上一篮礼品，却是在路上的饮食衣物，准备得十分周到。楚瀚向她点头致谢，但见这小妾身形娇小，容色平凡，眉目间却带着一股英气，不禁对她多看了两眼。
成傲理道：“春喜，向大人问安。”
那小妾抬眼望向楚瀚，说道：“西厂汪指挥使威名赫赫，天下谁不知晓？”语气中颇含挑战蔑视的意味。
楚瀚一呆，没想到一个青帮小妾竟也有这般的见识勇气，竟敢对自己如此说话。西厂恶名昭彰，确实不值得任何人尊重礼遇，一般江湖人物更是唾弃鄙视，兼而有之。他还未回答，成傲理已斥道：“不得无礼！楚大人违心为奸佞汪直办事，暗中保护解救了无数受冤罪犯，是个可敬的人物。”
春喜收回直视的眼光，这才向楚瀚敛衽行礼。成傲理拉起春喜的手，说道：“你也准备好上路了吗？”春喜点了点头。
成傲理对楚瀚道：“春喜父母年高病弱，我这遣人护送她回陕北老家省亲，侍奉父母。她父母就是因为受到西厂逼迫，才弃官回去了陕西老家。”楚瀚“啊”了一声，心中甚感歉然，却不知能说什么。
成傲理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楚兄弟请别放在心上。你在暗中照顾受冤受害的罪犯家属，明眼人都看得很清楚。然而恶名在外，不知者不免恶言相向，甚至刀剑相加，楚兄弟还须谨慎小心。”
楚瀚道：“多谢成帮主忠告。在下理会得。”
他拜别成傲理，离开了青帮总坛，便去城中寻找百里缎，两人相偕离去。

第七十三章 日出影匿
楚瀚和百里缎出城后，东行数日，一路无话。离京城不到一日的路程时，忽听身后马蹄如雷般响，百里缎勒马回头，皱眉道：“来人不少，不知是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楚瀚心中也有些不安，说道：“应当不是。我们先避在道边吧。”
过不多时，那群人已追赶上来，看服色竟然是青帮中人，为首的留着八字胡，正是王闻喜，但听他大喝道：“恶贼楚瀚，快快留步！你干下了这等大事，难道以为自己逃脱得了吗？”
楚瀚一呆，说道：“王大哥，发生了什么事？”
王闻喜怒喝道：“谁是你大哥？你这狼心狗肺的恶贼！你谋害了成帮主，竟然还有脸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楚瀚大惊失色，说道：“成帮主怎么了？”他望向一旁的赵恨水，赵恨水脸色极为难看，说道：“不只成帮主，全家老少、姬妾童仆，无一幸免。成家血流成河，将成家的门坎都淹没了。上上下下，总有百来口人惨遭灭门。”
王闻喜戳指怒道：“这等骇人听闻的灭门血案，也只有你西厂心狠手辣，丧心病狂，干得出来！”
楚瀚听了，脸色煞白，他确实没想到自己离开武汉不过两日，青帮总坛竟发生这等大事，而青帮中人竟深信是自己所为。他吸了一口气，说道：“成帮主不是我害的。我离开武汉时，诸位都在场相送，怎会怀疑到我头上？”
王闻喜咬牙切齿地道：“你仗着西厂之势，来向成帮主敲诈勒索，要求大笔贿赂，帮主断然拒绝，你恼羞成怒，拂袖离去。趁着晚间，率领上百名锦衣卫偷偷攻入成家，杀人泄恨。为了掩饰你的恶行，竟然一个活口也不留，西厂败类，残忍至此，人神共愤！”
百里缎插口道：“若是一个活口也未留，你们又怎知道是锦衣卫下的手？”
王闻喜转头瞪向她，目眦欲裂，大声道：“我们清晨赶到成家时，正见到一群锦衣卫骑马匆匆离去。若不是出于你楚瀚的指使，又是出于谁的指使？”
百里缎和楚瀚对望一眼，知道自己受人陷害，百口莫辩，己方孤身二人，此刻受到数百青帮帮众围攻，情势不利已极。
百里缎微微摇头，低声道：“我掩护你，你尽快脱身。”楚瀚吸了一口气，说道：“不。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百里缎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说道：“傻子！你不能放下太子，就如我不能放下你一般。快走！”说完陡然纵马上前，拔出匕首“冰月”，直往王闻喜驰去。
王闻喜武功不弱，但近年来在青帮中位高权重，已甚少亲自与人交手。这时见百里缎气势汹汹地向他攻来，连忙拔刀守住门户，叫道：“拦住了她！”青帮帮众齐声发喊，一拥而上，阻住了百里缎。百里缎挥匕首攻向青帮帮众，招数狠辣，登时将三四名帮众砍下马来。
楚瀚在旁见百里缎对王闻喜出手，知道她意在擒住青帮的首脑，好让其他人心生顾忌，不敢进逼。两人此刻以少敌多，即使马再快，轻功再高，也绝难全身而退，擒贼擒王自是唯一的生路。他一侧头，见到赵恨水就在离自己左首数丈之外，心想这赵王二人乃是成傲理生前最亲信的手下，成傲理死后，他二人自将接掌青帮大位。想到此处，他立即掉转马头，纵马快驰，往赵恨水冲去。
赵恨水见他冲来，大喝一声，挥动长枪，刺向楚瀚。楚瀚一个提气，拔身而起，身轻如燕，轻巧地落足于长枪之上。赵恨水大惊，用力一掼，想将楚瀚掼下枪去，岂知楚瀚仍稳稳站在枪上，并且一步一步沿着枪身直奔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伸手点上他肩头穴道。赵恨水叫一声“不好”，肩头已然中穴，半身酸麻，已无法动弹。
楚瀚身形一闪，落在赵恨水身后的马上，匕首抵在他的背心，喝道：“大家住手！不然这人便没命了！”百里缎见楚瀚得手，不再缠斗，纵马来到他的身旁。
王闻喜眼见楚瀚身法奇快，几瞬间便擒住了赵恨水，也不禁脸上变色，勒马连连后退，直到身边围绕了数十名帮众，这才稍稍放心，高声喝道：“天杀的锦衣卫，你们已害死帮主，竟然还想逞凶！快放过赵兄弟，不然我等定要将你二人碎尸万段！兄弟们，围住了这两个奸贼！”举起手，数百帮众重新围上，各举兵刃，狠狠地望着楚瀚和百里缎。
百里缎自幼在奸险狡诈的锦衣卫中打滚，她窥见王闻喜八字胡下掩饰不住的暗喜，陡然惊觉：“糟了！害死成傲理、嫁祸于我们的就是这八字胡子！我们捉住的这人并未参与谋害帮主，那八字胡子恨不得楚瀚杀了他才好。”她心中一凉，顿时知道楚瀚捉错了人，而这个错误足可令他二人赔上性命。她当机立断，撇下楚瀚，拍马便往王闻喜冲去。
王闻喜早已有备，大叫道：“这妖女参与杀害帮主，大家拿下了她，不必留活口！”青帮十多人一拥而上，各种兵器一齐往百里缎身上招呼去。
楚瀚大惊，百里缎如此孤身冲入敌阵，岂不是去送死？大急之下，对赵恨水喝道：“快叫你的手下不可伤她！”
赵恨水无奈苦笑，他自也看出王闻喜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生死，此时只能大叫道：“兄弟们！快住手！”
赵恨水自己的亲信兄弟听见他呼唤，都纷纷退开，然而王闻喜的手下仍对百里缎狂攻不已。楚瀚当即抓着赵恨水，拍马上前，往百里缎奔去。
这时百里缎在青帮帮众的围攻下，勉力挥匕首抵挡，又砍死了三四人，自己身上也被砍伤了两处。楚瀚叫道：“姊姊快退！”飞身上前，挥匕首挡开了攻向百里缎的刀剑。百里缎喘了一口气，回道：“得捉住那留八字胡的家伙！”
楚瀚明白这是二人活命的关键，当下将赵恨水交给她抓着，自己奋力跃起，一足在马头上一点，飞身到另一匹马上，脚下一点，又跳到另一马的头上。青帮中人哪里见过这等出神入化的轻功，从没想过一个人竟能在奔腾的马匹头上窜跃自如，一时都看得呆了。
楚瀚更不停留，在踏过五六匹马后，已来到王闻喜的身前。王闻喜抬头见到他的身影，大惊失色，慌忙往旁一让，翻身下马，赶紧缩到马腹底下。楚瀚跟着追下，但另有一匹马挤了上来，挡在王闻喜身前。楚瀚咒骂一声，握紧匕首，双足勾在马鞍上，从王闻喜坐骑的另一边荡下，挥匕首攻向王闻喜。不料王闻喜反应极快，趁楚瀚被另一匹马阻隔的半刻间，已滚到地上，攀附上了另一匹马的马肚。
楚瀚攻势落空，赶紧追上，在马肚之下、马腿之间穿梭，追踪王闻喜的身影。他知道只有捉住了此人，两人的命才能保住，因此不顾危险，施展飞技，在数十只马蹄的践踏踢蹬之间穿梭，周围的青帮帮众纷纷挥兵器向他攻去，楚瀚数次闪避不及，身上和手脚分别被砍出几个口子，幸而都只是轻伤。他瞧准了王闻喜的身影，直追上去，匕首递出，在王闻喜的背心划了一道，又在他背心神道穴上补了一指。
王闻喜怒吼一声，俯身倒下。楚瀚心头一喜，伸手臂扣住了他的颈子，将他拉起，用匕首抵在他的胸口，喝道：“我捉住你们的头子了！大家别动，再动我便立即杀了他！”他只道王闻喜已然受伤，又被自己点了穴道，无法动弹，不料王闻喜忽然奋力一挣，挣脱了他的挟持，回身一刀横劈过去，去势极快，眼看便要砍入楚瀚的胸口。
楚瀚大惊失色，一时更想不出王闻喜为何可以行动自如，一转瞬间，这刀便已斩到眼前。便在此时，一个人影如狂风一般卷来，扑在楚瀚身上，王闻喜这一刀，便砍上了那人的背心。
楚瀚看得真切，扑在自己身上之人正是百里缎。他惊叫道：“姊姊！”随即听见百里缎在心中对自己喊道：“快制住他！”
楚瀚反应极快，立时想到王闻喜刚才并未受伤中穴，定是因为身上穿了什么护身甲之类，当即一跃上前，抢到王闻喜身前，伸手点上他额头上的神庭穴。王闻喜闪避不及，额头中指，登时眼前一黑，仰天跌倒，再也无法动弹。
楚瀚回身去看百里缎，但见她已跌坐在地上，脸上全无血色，呼吸急促，心中又是惊惧，又是激动：她竟不顾自己的性命，在千钧一发之际冲上前替自己挡了这致命的一刀！他愤怒难抑，一脚踩上王闻喜的胸口，手中匕首直伸入他的口中，怒喝道：“混账，你伤了她！你伤了她！”激怒之下，楚瀚一时将三家村不伤人杀人的戒条抛到九霄云外，真想一刀解决了此人。王闻喜穴道被点，手脚不听使唤，感到一柄冰冷的匕首抵在自己的舌上，直逼咽喉，只吓得全身直冒冷汗。
楚瀚感受到百里缎在心中对他道：“莫杀他！杀了他，我们都没命！”楚瀚当即警觉，知道唯有抓住这人当作护身符，才有希望逃出。此时百里缎重伤下的痛苦如潮水般向他涌来，楚瀚能切身感受到她所受的创伤有多么严重。他心中一片冰冷，收回匕首，拽着王闻喜来到百里缎身边，跪在她身旁，低唤道：“姊姊，姊姊！”
百里缎脸色苍白如雪，背后伤口疼痛如烧，一边喘息，一边咬牙道：“我可以……可以撑一阵子……快走……”
楚瀚快手扯下上衣，检视百里缎背后的伤口，但见那伤口足有一尺半长，数寸深，他赶紧用衣衫按住伤口，尽量止住鲜血涌出，又将伤口层层包扎起来。
楚瀚抬起头，见到其他帮众仍围绕在四周。他目眦欲裂，暴喝道：“通通给我滚开了！”众青帮帮众见首领落入对头手中，楚瀚神态若狂，都是惊惧交集，匆匆退开。
楚瀚将百里缎抱上一匹马，自己拉着王闻喜跳上另一匹马，环望青帮帮众，高声吼道：“你们的帮主不是我杀的！我就这一句话，信不信随你们！现下这姓王的在我手中，所有人立即退后五十步，不准追来，否则后果自负！”
青帮众人都望向赵恨水。这时赵恨水已重新上马，脸色苍白，肥胖的身子微微颤抖，眼神却十分镇定。他高声道：“大家退开！”
楚瀚“嘿”了一声，心想：“方才那王闻喜完全不顾他的性命，这赵恨水却是个讲义气的。”望着青帮众人退开，拉起百里缎的马缰，纵马冲出重围，往东方快驰而去。
奔出十多里，楚瀚担心百里缎的伤势，叫道：“姊姊，你怎样了？”百里缎没有回答，却是伤势太重，已说不出话来，只侧过头，睁眼望着楚瀚，眼中满是温柔眷恋。
楚瀚焦急如焚，他眼见青帮众人没有跟上，便将穴道被点的王闻喜丢在草丛中。他策马近前，抱起百里缎，让她面向自己，坐在身前，策马快驰，心想：“赶紧回家替她治伤，或许还有救！或许还有救！”疾驰出一段，远远已能见到京城的城门。他纵马穿过城门，进入城中。
百里缎将头靠在楚瀚的肩上，只觉得奔马颠簸得厉害，伤口痛得令她更睁不开眼，鼻中闻到楚瀚身上的一阵阵气息，她很想伸手抱住他的身子，或是去抚摸他的脸颊，但却已没有力气了。她知道自己即将死去，临死前她还有话要跟他说，但是时间已经不多了，真的不多了。她勉力睁开眼，见到城门不断倒退，知道二人已进了城，楚瀚终于安全了，松了一口气，身子一侧，便要往马旁摔落。楚瀚连忙伸手抱住她，但见她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全身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楚瀚叫道：“姊姊！姊姊！再撑一会儿，我们就到家了！”
百里缎眼睁一线，勉力举起手，摸了摸他的脸颊，露出微笑，断断续续地道：“楚瀚，楚瀚……我等你……我们一起……回去大越……”百里缎吐出一口气，就此闭上了眼睛。
楚瀚感到全身冰凉，紧紧抱着百里缎的身子，不断呼唤：“姊姊，姊姊！”百里缎却已不会回答他了。楚瀚无法相信她会离自己而去，喃喃说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们赶紧回家去。回到家，一切就没事了。”
他抱着她的身子，一跃下马，脑中昏沉，恍恍惚惚地往前走去，直到她的身子完全冰冷僵硬了，仍不肯放手。他没注意到自己身上好几个伤口仍在流血，没注意到路人望向他时惊恐的眼光。他跌跌撞撞地走回砖塔胡同，将百里缎放在石炕上，跪倒在炕前，轻抚着她苍白的面颊，说道：“姊姊，你好好休息，我就来陪你了。”说完眼前一黑，瘫倒在炕旁，不省人事。
楚瀚醒来时，脑中一片混沌。他听见有人在厨下淘米，第一念便想：“是碧心在煮饭了。”随即想起自己让碧心带了楚越住在隔壁院子，从不到这边来，又想：“是姊姊在煮饭，她怕我饿，这么早便起身了。”
他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昏暗，似乎正是清晨时分。他感到头痛欲裂，身上和腿上的伤口辣辣作痛。他爬起身，摸摸身边，百里缎的被褥是空的。他挣扎着下了炕，一步一疼，慢慢走到厨房门口，见到一人正弯着腰淘米，身形高长，长衫摆子扎在腰间，竟是尹独行。他听见楚瀚的脚步声，回过头来，说道：“你醒了？快回去炕上，我煮好了粥给你端去。”
楚瀚唤道：“大哥。”心想：“为何大哥在这儿煮粥？姊姊呢？”
尹独行抹去额上汗水，说道：“伤口痛吗？快去多躺一会儿。”
便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楚瀚陡然忆起事实，脑中响起她最后的一句话：“楚瀚，我等你……我们一起……回去大越……”他霎时感到全身无力，软倒在地。
尹独行赶忙放下手中米盆，冲过去扶起他，将他抱回炕上躺好。楚瀚感到虚弱无比，悲恸如排山倒海般压顶而来，几乎将他压得无法呼吸。他紧闭双眼，感到尹独行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接着才发现是自己紧紧捏着尹独行的手，好似快要淹死的人紧紧攥着救命稻草一般。
百里缎舍身相救的那一幕再次在他眼前闪过：在他见到王闻喜的刀那么近地砍向自己时，他就知道自己该没命了；而在百里缎扑在他身上的那一霎间，他清楚地看到了她代替自己死去的决心。她曾经直接了当地告诉过他，她将尽她所能保护他，让他好好地活下去。楚瀚不断回想着那一幕，回想着百里缎扑在自己身上时安然决然的眼神。她始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毫无犹疑，果断狠情，即使在选择自己的死亡时，她也始终冷静，始终无畏。这就是百里缎，他的伤疤，他的影子，他这一生唯一的依归。
楚瀚知道自己永远无法像她那般刚强果决，自己永远是她口中太过善良的傻子，是她眼中的“好人”，是会感受到痛苦、悲伤、哀恸的弱者。她残忍地舍弃自己而去，残忍地让自己面对剩余的日子；她即使去了，楚瀚耳边仿佛仍能听见她的叮咛督促，她叫他不能软弱，叫他坚持到底，绝不放弃。
楚瀚呆呆地躺在那儿，睁着眼，却不知道自己看到什么，也无法分辨自己是否流泪，只觉得全身全心一片空虚，空虚中唯有无边无际的难忍剧痛。过了不知多久，他才勉强开口，问尹独行道：“她在哪儿？”
尹独行静静地道：“在那边房里。天大明后，我去买副棺材，让人来收殓了她。”楚瀚道：“多谢大哥。”停了一阵，才道，“将棺木停在隔壁院子。我答应过她，要带她回去大越。她会等我的。”尹独行点了点头。
当日下午，尹独行买了副棺材回来。楚瀚不让旁人碰她，亲手收殓了百里缎的遗体。他在东厂作狱卒时，时时见到仵作收殓犯人的遗体，过程并不陌生。他替百里缎换上一套白色的越族衫裙，那是当年百里缎老远从大越带回来的，她一直小心珍藏。楚瀚从西厂厂狱救出百里缎后，特意潜入宫中，从她的私人物品中取来，想在带她回大越之前给她一个惊喜。如今虽已太迟了，至少这套衫裙可以永远陪着她。
他留意到百里缎的身躯非常瘦弱，自出狱以来，她一直吃得很少，几年来都在旧伤病痛中挣扎度过。她从未放弃，从未叫苦，决意照顾保护自己，等候他有朝一日，带她离开京城，回去他们心目中的大越。
楚瀚将她轻轻放入棺中，望着她的脸颊良久，低声道：“姊姊，世上没有比你更美的人儿了。你放心，我一定会陪你一同回大越去的。”他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尹独行助他阖上棺盖，扶他回到小院。
楚瀚望向门外，低声道：“天亮了，我的影子走啦。”说完双手抱头，缓缓倒在炕上。自从他将百里缎从死亡边缘救回之后，她的身子便十分羸弱，命若悬丝，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日真会失去这个如影随形、贴心知意的身边人。如今她走了，楚瀚感到半个自己也已随她而去。如果自己还有许多时日可活，那剩下来的日子已变得十分简单：当他了却在京城的责任后，便要带百里缎的棺木回去大越，找个好地方将她埋葬了，在她的墓旁陪伴她一世。

第七十四章 恶贯满盈
之后数日，楚瀚终日躺在炕上，头脑昏沉，时睡时醒，无心饮食，也甚少起身。尹独行请了徐奥来替他包扎伤口，自己也一直陪伴在他身边。楚瀚身上的伤势并不重，内心所受的打击却沉痛无比，几乎将他彻底击溃。他见到尹独行守在自己身旁，偶尔也会想起红倌，想起尹独行的丧妻之痛，但两人绝口不提关于红倌和百里缎的事。尹独行不时谈谈他的生意，谈谈京城琐事，楚瀚则陷入一片沉默，往往整日都不发一言。
这日尹独行买了酒肉回来，想让楚瀚吃顿好的，一入门，便见一个汉子坐在门坎上，一柄长剑横放膝头，杀气逼人。楚瀚倚窗而坐，神色木然。
尹独行心头一紧，知道这汉子绝非常人，定是武林高手一流。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跨入屋中，将酒菜放入厨下，来到门口，静观待变。
但见那汉子须髯满面，剑眉虎目，相貌威严。他冷然瞪视着楚瀚，沉声说道：“我听人说，京城有个帮汪直办事的走狗，名叫汪一贵，冤害了无数正直大臣。我还听说，此人向青帮索贿不成，竟出手血洗青帮成帮主一家。我从未想过，这汪一贵竟然便是你。楚瀚，这些恶事真的都是你干的？”
楚瀚仍旧木然望着窗外，没有言语。
汉子拔剑而起，叹道：“楚瀚，我真没想到你会走到今日这地步！我传你武功，岂是为了让你去干这些伤天害理之事！”语毕长剑递出，直指楚瀚咽喉。
尹独行大惊，叫道：“住手！”快步冲上，拦在楚瀚身前。那汉子不愿滥杀无辜，这剑便停在半空，刚刚触及尹独行胸口衣衫。
楚瀚语音平静，摇头道：“尹大哥，你让他杀了我吧。能死在虎侠剑下，我这一生也算值了。”
尹独行一怔，望着王凤祥，脱口道：“你……你就是虎侠王凤祥！”他自曾听闻虎侠的大名，知道他手下专杀大奸大恶，如今他特地来杀楚瀚，情势似已无可挽回了。尹独行虽懂得一些拳脚刀剑，但心知自己这些三脚猫的把式，在虎侠眼中自是不值一哂，只急得出了一身冷汗。
王凤祥向尹独行瞪视，喝道：“你是何人？快让开了！”
尹独行念头急转，知道自己绝不能让楚瀚死在虎侠剑下，留下恶名。他沉住气，说道：“王大侠，我是楚瀚的结义兄弟尹独行，是个珠宝商人。”他回头望了楚瀚一眼，说道，“我兄弟挚爱的女子刚刚死去，他原是不想活了。”他转回头，凝望着虎侠，诚恳地道，“我无力阻止你杀死他。但我想请大侠听我一言，听过之后，要不要杀他，再请大侠决定吧。”
王凤祥将剑收回，说道：“楚瀚往年曾替我照顾爱女，并曾救过我爱女之命。我对他虽心怀感恩，却也不能坐视他作恶多端，满手血腥。你有什么话，快快说出！”
尹独行吸了一口气，说道：“我结识楚瀚，已有十多年了。他原是个流落京城街头的乞儿，被三家村胡家收养后，练成了一身飞技。之后收养他的胡星夜身亡，他流落京城，入过厂狱，之后又被送入宫中服役，在梁芳手下办事。”
王凤祥点头道：“这些我都知道。身世艰难非他独有，难道因此便可任意为恶？”尹独行道：“自然不是。楚瀚是有苦衷的。你见到他时，应是他被迫离京的那段时日。即使在那时，他心地仍旧纯善正直。你可知他为何离京？”虎侠摇了摇头。
尹独行道：“他是为了保住被万贵妃迫害的纪淑妃和刚出生的小皇子。”
王凤祥“啊”了一声，说道：“便是当今太子吗？”尹独行点头道：“正是。当时万贵妃派人来杀死小皇子，楚瀚恰好见到，一念仁慈，出手救了这对母子，相助掩藏。后来锦衣卫逼得极紧，他只好求助于怀恩公公出面保护。怀恩厌恶他身为梁芳爪牙，逼他离京，因此他那几年才不得不在外游荡。”
王凤祥点了点头，说道：“你说下去。”
尹独行道：“他之后为何会回到京城，也是受人所迫。太监汪直以纪淑妃和小皇子的性命为要挟，逼他回京，为自己效命。楚瀚原也不想屈服，但顾念小皇子的安危，又发现了自己的身世，才委屈跟随汪直办事。”
王凤祥道：“汪直这人同样该杀。我下一个便要去找他。这人奸恶残忍，楚瀚甘心为之所用，助纣为虐，岂可饶恕？”
尹独行道：“楚瀚甘心为汪直做事，一来是为了维护太子，二来则是因为……因为汪直乃是他的生身父亲。”
王凤祥听了，也不禁一怔，说道：“当真？”尹独行道：“正是。汪直和楚瀚，都是广西大藤峡瑶人，多年前一起被明军俘虏回京，汪直净身入宫，楚瀚则成了孤儿，流落街头。楚瀚一心保护太子，为了维持在京中的势力，与万贵妃抗衡，只能昧着良心依附汪直，替他办事。楚瀚身居高位，却一贫如洗，积蓄全无，便是因为他将钱财全都分散给了受冤、受害者的家属。你说他残忍无情，我却知道他这几年是委屈求全，顾全大局。”
楚瀚再也无法听下去，双手掩面，说道：“王大侠，我在西厂干下的恶事多如牛毛，早该自杀以谢世人。今日你杀了我，对我自是解脱。我对人世早已无所眷恋，只唯独挂心太子的安危。”
王凤祥问道：“那么成家血案呢？”
尹独行不知其中详情，望向楚瀚。楚瀚神色黯然，低声道：“不是我干的。我奉汪直之命去向成帮主索贿，成帮主打算花钱消灾了事，我为了帮他凑足数，送了几件当年三家村的宝物给他，让他拿去变卖。没想到离开武汉后，我们便被青帮中人追杀，受伤逃回。我着实不知道是谁下手的。”
王凤祥站在当地，放低了剑，沉思半晌，才道：“你二人今日若有一句虚言，我必定回来取你们性命。”他望向楚瀚，语气已缓和许多，问道，“他说你挚爱的女子刚刚去世？”
楚瀚摇头不答。尹独行代他回答道：“她是在青帮的围攻中受伤丧命的。这女子是楚瀚的知交，曾为了保护他和太子在厂狱受过酷刑。楚瀚救出她后，两人便相依为命。我们五日前才将她收殓了。”
楚瀚听在耳中，心中又如刀割一般剧痛起来。尽管尹独行是他最亲近的朋友，对他的生平了解甚深，但即使是尹独行也不可能会明白他和百里缎之间那份奇特的情感，他们在靛海中培养出的死生与共的交情，但是这些都已不再重要，因为百里缎已经不在了。
王凤祥点了点头，站起身，说道：“楚瀚，我不杀你。不是因为你作恶不多，而是因为你真有苦衷。太子之事，足见你有忠有仁。”他顿了顿，又道，“但我劝你大义灭亲，早日除掉汪直，任其为恶，总有一日会恶贯满盈，下场更惨。”
楚瀚低下头，说道：“王大侠，世间必得有你这般的侠客，方能维护天地正气。我从来便不是侠义道上的人物，如今走上了这条路，不能怨怪他人，只能怪我自己。我若有足够本领，便不需以做尽恶事来保住太子了。”
王凤祥凝视着他，问道：“你为何要保住太子？”
楚瀚已为此事思考了很久。他回想张敏的死，母亲的死，百里缎所受的酷刑，自己屈从汪直后所干的种种恶事，以及在汪直手下无辜受戮的上百冤魂。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让泓儿可以保住太子之位，将来登基成为皇帝吗？是因为泓儿是他的亲弟弟吗？是因为他希望泓儿登上皇位后，自己能从中得到好处吗？不，他知道一旦泓儿登上皇位，他便会立即陪伴百里缎回去大越。他心中的答案渐渐清明，缓缓说道：“如今政局混乱，正道不彰，全肇因于皇帝昏庸，宫中妖魔鬼怪充斥。泓儿今年十三岁了。我眼看着他长大，知道他是个聪明正直、仁慈善良的孩子。他以后定会斥逐邪佞，任用贤臣，做个好皇帝。”
他说这话时神情坚定执着，语气中充满了希望和信心，王凤祥听了，也不禁动容。他静默良久，才道：“但愿你所言成真。”
王凤祥将长剑背在背上，深深凝视了楚瀚良久，才转身出门而去。他这一生杀死的恶人不计其数，每杀一人前都有着十足的自信，知道杀死这人后，这世界将会更平和美好。然而当他面对楚瀚时，却无法下手。楚瀚在他和雪艳处境艰危之时，曾尽心相护，甚至救了他们爱女的性命，可说是他的恩人。他知道楚瀚的为人，但他也清楚西厂这几年来罄竹难书的罪恶。王凤祥缓缓步出砖塔胡同的院子，心中百感交集，暗想：“或许楚瀚是世间唯一一个心地纯善的恶人！”
又过数月，楚瀚的伤势慢慢恢复。他不知道王凤祥做了什么，但青帮中人自此再未来找他寻仇。他听说青帮的王闻喜扬言为帮主报仇，四处追寻仇家，且坐上了帮主之位。楚瀚猜想，或许找不到仇家，积蓄帮中的危机意识，才能让王闻喜的地位更加稳固。
然而这些事情，楚瀚都不怎么在意了。他只一心一意防备万贵妃，保护太子，以及等待自己的死期——也就是他跟百里缎重会的日子。
如今楚瀚对于西厂中事已愈发不想理会，而汪直仍旧兴致勃勃地留在边境，梦想着建立更大的战功。这年春天，西内发生了大事，有飞贼闯入西内，偷窃走了不少宝物。楚瀚隐约听手下说起此事，却懒懒散散地提不起兴致，只派了几个手下去搜查一番。
东厂的尚铭却十分警醒，捉住了这个机会，派出大批人力巡逻西内，全力捉贼。过了半个月，那飞贼再度闯入西内，果然被东厂的手下逮个正着。
万贵妃抓住这个机会，对成化皇帝说道：“连皇宫中都出现飞贼，这成什么世界了？你信任那汪直，让他掌管西厂，可这人根本无心办好差事，整天不务正业，跑到边疆去挑衅外族，引发征战。若非东厂对你忠心耿耿，认真捉贼，只怕改天连你床头的古董都要给人偷去了！”
成化皇帝十分恼怒，当即厚厚赏赐了尚铭，并传旨去边疆，将汪直训斥了一顿。
汪直得到消息，又惊又怒，写信回来严厉斥责楚瀚，只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楚瀚见那被捉住的飞贼，根本就是柳家刻意安排的小混混，当初动手取物的正是柳子俊自己。他知道这次事件全是出于万贵妃和柳家的设计，但自己也确实疏忽了职守，无言可辩，只好向汪直请罪辞官。
汪直虽知道楚瀚对自己仍有用处，但为了惩罚他，便革了他在西厂和锦衣卫的职位，要他乖乖在家闭门思过，打算动身回到京城再做处理。
这时皇帝身边有个擅长演戏的小宦官叫作阿丑的，在万贵妃和尚铭的指使下，一日在成化皇帝面前扮演喝醉的人，任意谩骂。旁边的人道：“圣驾到！”阿丑毫不理会，继续谩骂。又有人道：“汪公公到！”阿丑立即酒醒，抱头走避。
成化皇帝甚是奇怪，问道：“这是怎的？”阿丑答道：“当今之人，哪里知道圣上是谁？都只知道汪公公。”成化皇帝听了龙颜不悦。
又过几日，阿丑又装扮成汪直，手中拿着两柄斧钺，来到皇帝面前。旁人问他：“汪公公！您这是做什么啊？”
阿丑挤眉弄眼地道：“我掌握兵权，带兵打仗，就靠这两把钺子。”旁人又问：“您这是什么钺啊？”阿丑答道：“一个叫王越，一个叫陈钺。”成化皇帝听了，不禁失笑，但他对汪直的宠信仍旧未衰，没有说什么。
汪直担心京中生变，革了楚瀚的职务后，便准备启程回京，同时去信质问尚铭，斥责他遇上这等擒获窃贼的大事，为何不先向他禀告。尚铭生怕汪直回到京城后将大举向自己报复，便开始收集汪直罗织冤狱、虚报边功、收贿勒索等行径的罪证，一一呈报给成化皇帝。
成化皇帝见到尚铭的奏报，加上阿丑的明提暗示，至此终于看清了汪直的真面目，心中对他的跋扈横行、欺瞒主上极为恼怒；当即下令不让汪直和王越回返京城，要他们二人移镇大同，并将将吏士卒全数召回。他二人无军可领，只能干坐在大同，知道大势已去，心惊胆战，只看皇帝将如何处置自己。
万贵妃眼见终于斗倒了大对头汪直，自是兴高采烈，立即指使万安，要他上书请罢西厂。成化皇帝立即便答应了，下令关闭西厂，汪直以下所有西厂人员一律革职待惩，若非楚瀚请辞得早，也要一起下狱待罪。
这件事情之所以令成化皇帝如此恼怒，还是在于汪直辜负了他的信任，在边疆不但没立下战功，还串通大臣们一起欺瞒皇帝。成化皇帝回想自己几度庆功封侯，当真如小丑一般，大丢脸面。他原本对于身边的亲信宦官宠信非常，万分纵容，从不轻易惩罚；只要宦官跪地哭泣求情，他便耳软心软，一概饶恕不究。但这回汪直不在他身边，无法当面辩解求情，成化皇帝又为了维持自己的尊严脸面，终于决定对汪直开刀。他找了怀恩、万贵妃和尚铭一起商议，决定将汪直流放南京。
楚瀚得知了这个消息，心知情势已无可挽回，现在只能尽力保住汪直的一条命。他知道去求怀恩是没有用的，万贵妃当然更不可能，便连忙去找尚铭。他将汪直所有珍贵值钱的家当都搬来了尚铭家，苦苦求见，许久之后，尚铭终于答应见他。
楚瀚跪在尚铭面前，只是不断磕头。尚铭悠闲地喝着茶，不为所动，等他足足磕了几十个头，才摆手说道：“汪小爷，你这是做什么来着？”
楚瀚额头流血，伏在地上，说道：“尚公公大发慈悲！请求尚公公放汪公公一马，饶他一命。”
尚铭哈哈大笑，说道：“万岁爷将他流放南京，饶他不死，已是皇恩浩荡。你却来求我做什么？”
楚瀚在京城闯荡久了，自然清楚其中关键。皇帝虽不说要杀汪直，但汪直当年成立西厂，与东厂作对，斗争激烈，如今失势，尚铭怎会放过他？定会找个借口，寻个岔子，将他就地处死。他抬头道：“小人恳请公公高抬贵手，让他安享晚年。小人能替公公办什么事，一任公公吩咐。”
尚铭饶有趣味地望着他，摸着光秃秃的下巴，说道：“汪直这人对你有何恩情，竟值得你如此为他求情？”楚瀚默然不答。
尚铭摆手让他起身，说道：“就因为他提拔你，便值得你这般为他效命？即使他失势，你也不离不弃，这等情义，世间可不常见啊。”他负手绕着楚瀚走了一圈，说道，“你说说，你能帮我做什么？”
楚瀚道：“但凭公公吩咐。”
尚铭想了想，说道：“我听说山西祁县的大富渠家，花了三年的时间，以纯金打造了一只飞凤，价值连城。还有，我听闻在泰山巅上碧霞祠里，藏了一棵千年灵芝，对养生很有帮助。另外，最近有人进贡了三只长白山雪蛤，有延年益寿的神效。这三件东西，你去替我都取了来吧。”
楚瀚心想：“宦官关心的事情，也不过是金银财宝，养生保健。”当下立即应诺，说道：“一个月内，我一定替公公取到这三件事物。”
尚铭摆摆手，说道：“既然如此，我便高抬贵手，放过了汪直，也未尝不可。”楚瀚道谢磕头而去。
楚瀚得到了尚铭的首肯，这才放下心，赶紧出城去找汪直。汪直正被押往南京途中，楚瀚在一间驿站中找到了他。汪直的模样改变甚大，楚瀚险些没认出他来。他早已不复当年的趾高气扬、意气风发，而变成了一个须发尽白、沧桑潦倒的老头子。想当年他呼风唤雨，率领千军万马，多么威风，如今孤身一人，困顿仰卧于驿馆，孤灯荧然，好不凄凉。
汪直见到了楚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楚瀚也不知能说什么，只道：“万岁爷饶了你的命，尚铭那边我已求了情，也会放你一马，你好自为之吧。”
汪直铁青着脸，转过头去，紧闭着嘴，胸中似乎和往年一般充满激愤怒气，却已无力骂人、摔东西或发脾气了。
楚瀚陪着他来到南京，见他被派到御马监任职。许多年前，汪直原在京城的御马监任职，如今又回到了旧职务上，只是年龄已然老迈了，一切权势风光、富贵荣华都如过眼烟云，消逝不再。
汪直刚到南京没多久，京城又有命令来，将他贬为奉御，在南京皇宫里干些杂务。楚瀚见他情状可悲，心中却半点也不觉怜悯。想起他当年的嚣张横行，残忍暴虐，今日能苟且存活，没有被处死弃市，已是不合天理的事了。楚瀚心中清楚，若非因为此人是自己的生身父亲，自己绝对不会去恳求尚铭放他一马，让他能苟延残喘，了此余生。

第七十五章 废立东宫
楚瀚离开南京，想起尚铭的吩咐，便去山西和泰山跑了一趟，取得了金凤和千年灵芝，又去宫中取得了三只雪蛤，送去给尚铭。这几样宝物，对一般的飞贼来说或许十分困难棘手，但在楚瀚眼中，自如探囊取物一般，不费什么力气便拿到手了。
尚铭十分高兴，说道：“你的手段果然厉害。现在汪直失势了，不如你便跟了我吧。要金银，要女人，我什么都给你。”
楚瀚暗想：“我跟了汪直这许多年，已然作尽坏事，昧尽良心。如今又怎能再去跟另一个恶人？”当下便婉转拒绝了。
果然尚铭的好日子也不长久了。自从西厂废置以来，东厂权力暴涨，尚铭人又贪心，他对陷害正直异己的大臣并无兴趣，冤害别人只为了多捞一些钱。他听见京师有什么巨富人家，便罗织罪名，让这家人拿出重贿来免除牢狱之灾，到后来巨室富户干脆不等他来招惹，便每月乖乖奉上大笔的金银财宝，以求免于祸患。尚铭又学了梁芳当年的作法，开始卖官鬻爵，大捞一笔。
不出一年，怀恩看不下去了，便将尚铭的种种恶行上报给成化皇帝知道。成化皇帝闻奏甚是恼怒，他既然能狠心裁撤西厂，对东厂也没什么眷恋，当即下令让尚铭贬谪去南京，充当净军，抄籍封家。尚铭这几年间收贿太多，珍宝堆得如小山一般，抄家的官员用车子将没收的家产运送内府，竟然连续送了好几天都送不完。
楚瀚眼见尚铭也恶贯满盈，想起他解救汪直的情义，又去向怀恩磕头请求，才让尚铭留下一条命，在南京净军中度过余生。
成化皇帝这时对怀恩信任有加，问他该用谁来掌管东厂。怀恩道：“陈淮这人可以。”于是皇帝便让陈淮代替尚铭成为东厂都指挥使，这人跟怀恩素来交好，为人正直，上任后便对手下校尉道：“如果发现什么叛逆的大事，才来跟我说。不是大逆，少来烦我。”从此东厂手下才不敢再胡闹兴事，京师终于归于平静。
汪直失势之前，楚瀚已被革职，失去了锦衣卫的身份；如今汪直遭贬，西厂关闭，楚瀚更成了一介平民，不再有往年呼风唤雨的权势了。他心中日益焦虑忧急，知道眼下除了怀恩在朝中仍有势力之外，已无任何其他力量可以保护太子。他所料不错，万贵妃果然很快便决定对太子下手，而事情的导火线却是在梁芳身上。
这日成化皇帝来到内承运库视察，惊见历代积累藏放金银财宝的七个库房竟然都已空虚，又惊又怒，召了梁芳来，质问他道：“你将朕的金银都弄到哪里去了？”
梁芳多年来早将库中金银财宝一一搬出，大多送给了万贵妃，一部分则进了自己的口袋。成化皇帝十多年来没有视察过库房，梁芳又怎料得到他会忽然有兴致来查看，发现了自己的勾当？这时只好硬着头皮道：“启禀万岁爷，这些金银，都在您的同意下，拿去兴建显灵宫和祠庙了，为的正是替陛下祈万年之福啊！”
成化皇帝再愚笨，也听不进这等鬼话，但他知道梁芳受到万贵妃的信任，库里的钱大约是被万贵妃给拿去了，也不好深究，只能自己发了一顿脾气，搁下狠话道：“我管不了你，以后总会有人跟你算账！”说完拂袖而去。
梁芳心中害怕，便跑去向万贵妃哭诉求救。万贵妃自然并不在乎成化皇帝发顿脾气，但她听了“以后总会有人跟你算账”的话，也不禁皱眉；皇帝春秋正富，但总有不测的一日，如今坐稳太子宝座的，仍是那可恨的小娃子。
梁芳揣测万贵妃的心意，进言道：“太子年纪已长，人又颇机灵聪明。不如我们及早下手，废了太子，换上年纪还小的兴王，就不必担心了。”
自从泓儿当上太子之后，万贵妃也懒怠去谋杀其他的皇子了，几年之间，成化皇帝便多添了七八个儿子，其中最年长的名叫朱佑杬，被封为兴王，母亲是邵宸妃。
梁芳这话正对了万贵妃的胃口。她当即去跟成化皇帝哭诉，说太子对她毫无敬意，扬言要对她报复，要求成化皇帝废了太子，另立兴王。成化皇帝原本耳根子软，这几年来太子在周太后的保护和谢迁及李东阳等人的教导下，人品端正，性格坚毅，长成了一个跟他自己截然不同的人。他知道自己懒怠无能，但心中对于这个太过能干正直的儿子不免有些忌惮，暗想：“太子都十五岁了，逐渐懂事，说不定便要开始指责批评朕的过错，更可能生起贰心。到那时节，便不好收拾了。兴王年纪还小，人又老实些，换成他当太子，说不定也是好事。”
成化皇帝既动了这念头，便找了怀恩来商量。怀恩一听，大吃一惊，心想太子又没犯什么错，怎能如此轻忽地说废就废？当即磕头问道：“太子是陛下长子，自古皆以长子正位东宫，岂可轻言废长立次？不知太子有何重大错处，令万岁爷动此念头？”
成化皇帝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说道：“我看兴王这孩子挺不错的。”
怀恩道：“禀陛下，兴王不过九岁，就算资质良好，又怎能取兄长而代之？”
成化皇帝跟怀恩话不投机，恼羞成怒，顿时对这老太监生起反感，喝道：“你一心保护太子，存的是什么心，朕岂有不知？你不过是想等到太子即位之后，会记得你拥护他的功劳恩情，对你更加信任重用。在朕面前，你却满口大道理，装出一副仁义道德的模样，哼！居心叵测！”一怒之下，便将怀恩贬到凤阳去了。
怀恩这一去，废太子的事情似乎是无可挽回之势。楚瀚心中大急，生怕万贵妃的奸计就要得逞，九年来的努力不免毁于一旦。
幸而当年四月，泰山发生巨大地震，伤亡惨重。成化皇帝别的不怕，对天谴倒还是颇为戒惧，心想泰山位于东方，象征东宫，现在连老天都对易储的事情表示意见，自己还是不该妄动，才临时打住了更换太子的念头。
万贵妃没料到老天也会跟自己作对，竟然无端来场地震，将自己的如意算盘打乱了，怒不可支。她只能使出最后一招：毒害太子。只要太子死了，易储就是名正言顺的事情了。
楚瀚靠着邓原和麦秀从宫中传来的消息，自己也不断在暗中观察，发现万贵妃已动杀害太子的毒念，便日夜守在太子宫外，准备驱退刺客。然而几个月过去，并未见任何刺客前来，楚瀚更加担心，不知道万贵妃究竟将施出什么奸计。
他心中隐隐猜想，万贵妃很可能想使用那万虫啮心蛊，让太子中蛊衰老而死，便可称太子患上“怪疾”暴毙。然而自从百里缎将那木盒子呈给万贵妃之后，便没人知道它的下落，百里缎多次入宫探究，楚瀚也去昭德宫搜索了无数次，向宫里的宫女宦官探问，却无人知晓此事。他想起大祭师离开京城时，提起李孜省曾向他询问关于蛊毒之事；如果李孜省略识蛊物，能够掌控这蛊，那么他要害太子便再容易不过了。楚瀚愈想愈担心，便潜入李孜省的府第暗中观察，想发现他们的密谋，但却始终查不到什么线索。
他一想起万虫啮心蛊的可怖之处，便全身毛骨悚然。思来想去，终于决定潜入宫中，面见太子。
他往年几乎每隔几日就去会见太子，但自从太子以西厂恶行诘问他，要他不要再去见他之后，他便只能偷偷从暗处观望太子，从来没有现身过。这时他来到太子的书房外，小影子已然警觉，在房中“喵喵”叫了起来。楚瀚伸手在窗格上轻轻敲了两下，又敲了一下，那是他往年与太子约定见面的暗号。
太子正在读书，听见小影子的叫声，又注意到窗外的暗号，微微一怔，便挥手让身边的宦官退出。等房中只剩下太子一人时，楚瀚才从窗中闪身跃入屋中，在太子的书桌前拜倒。小影子缓缓走上前，舔舐楚瀚的手。楚瀚将它抱起，轻轻抚摸，它的皮毛已不复往年的光滑柔顺，身子瘦骨嶙峋，金黄色的眼睛依旧，但已失去了昔日的光彩。
太子见到楚瀚，站起身，脸上神色不知是喜是怒，更多的还是吃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瀚哥哥，你……真的是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快起来！”
自从百里缎死后，楚瀚伤痛逾恒，形销骨立，对自己的饮食外貌一切全未留心，加上被汪直革职之后，更不需出门见人，便连打理梳洗都免了。此时从太子眼中见到的他，须发蓬乱，脸色黧黑，面颊如蜡，双目凹陷，往年的英气朝气都已消失殆尽，真如行尸走肉一般。
太子自然知道西厂汪直已然遭黜，但他对于楚瀚曾经帮助汪直为恶之事始终耿耿于怀，未曾谅解。这时陡然见到楚瀚形貌改变如此之剧，吃惊之余，心中对他的恼恨、关切、感激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一时说不出话来。
楚瀚放下小影子，站起身，摸摸自己的脸，也意识到自己近来消瘦了许多。似他这等长年习练飞技之人，体格原本便精瘦轻便，此时更是干瘦得不成样子了。他抬头望向太子，见其面目清秀，眼神清澈，才想开口，便忍不住热泪盈眶，勉强忍住泪水，说道：“太子殿下，近来可好？”
太子点了点头，说道：“我都好。”迟疑一阵，才道，“你坐下。”楚瀚坐下了，偷偷拭去泪水，又抬头望向太子。太子眼神中露出怜悯和关怀，温言道：“瀚哥哥，我好久没有见到你了。你看来过得……并不太好。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你尽管说。”
楚瀚心中一暖，暗想：“泓儿毕竟是个心地仁慈的孩子。”说道：“不，我没有事情要请太子帮忙。这回来，是想将一件要紧的事物送给殿下。”
太子怀疑地问道：“你有什么事物要给我？”
楚瀚欲言又止，心想：“泓儿年纪大了，可以跟他说实话。”便道：“怀公公被贬去凤阳，殿下可知道是什么原因？”太子摇了摇头。
楚瀚便将梁芳和万贵妃倡议废太子、立兴王，怀恩力劝不果，被皇帝贬谪的经过说了，又道：“若非前一阵子泰山地震，将万岁爷吓怕了，殿下的位子可能已被换下了。”
太子微微皱眉，他对这些宫廷中的斗争虽时有耳闻，但他毕竟年轻，并不知道该如何应付面对。
楚瀚又道：“万贵妃眼见更换太子失败，恼怒非常，我怀疑她已起心毒害殿下。”
太子一呆，说道：“毒害？我所有的饮食，都由侍者试过我才吃，他们没有办法毒害我的。”
楚瀚摇头道：“她想使用的毒物，很可能是苗蛊。这蛊不用吃下，只要看一眼，便会中毒。中毒者神智昏迷，不时感到万虫啮心，并会急速衰老，病痛不绝，以至于死。”于是将自己亲眼见到的那白发苍苍的蛇族青年，以及马山二妖中蛊呻吟而死的情况说了。
太子甚是惊异，但不免露出怀疑之色，说道：“世间真有这等邪物吗？”
楚瀚点头道：“我在苗族待了两年，亲眼见识过苗蛊的威力。它迷障人心的魔力，绝对不能低估。”他取下颈中的血翠杉，捧在手中，说道，“这是天下至宝血翠杉，是我在广西密林中无意间找到的，珍贵非常，天下只有少数几块。它是世间唯一能让人保持头脑清醒、不被万虫啮心蛊所迷惑的神物。泓儿，你戴在身上，千万不要脱下来，一刻也不能离身。知道吗？”他心中关切，一时又唤他“泓儿”，而忘了称他“殿下”。
太子心中感动，伸手接过来，珍而重之地戴在颈上，贴身而藏，伸手抚着胸口的那块血翠杉，感到它传来微微的暖意，说道：“瀚哥哥，我一定听你的话，好好珍惜这件宝物。”
楚瀚吁了一口气，露出微笑，又道：“这蛊可以存放在任何容器之中，但是万贵妃手中的蛊，很可能是呈放在一只古老的木盒当中。如果有任何人送什么事物来给你，盛放在木盒或是其他盒子里，要你亲自打开，你都切切不可去碰，一定要让送来的人自己打开，将里面的事物取出来给你瞧。人只要一看见这蛊，便会惊恐莫名，你便知道那里面有不好的事物，需赶紧躲避。”太子点了点头。
楚瀚又嘱咐道：“就算别人没有要你打开，只送给你一只盒子，这蛊拥有奇怪的魔力，会对你说话，吸引你去打开他。你如果忽然很想打开什么，或听见有人在你耳边催促你去做什么，你得立即警觉，赶紧拿出这血翠杉，放在鼻边闻嗅，便能保持清醒，不受诱惑。知道了吗？”
太子伸手去摸那段神木，说道：“我知道了。这神木的味道真香。瀚哥哥，谢谢你。”
楚瀚望着他纯净俊秀的脸庞，心中涌出一股难言的爱惜和痛苦。他爱太子之深，世间大约没有任何事物可以比拟，而太子性情之纯，处境之危，又令他不能不感到锥心的苦痛。他真想能时时来探望太子，来看看他亲爱的弟弟，但是他随时都得活在戒慎恐惧之中，知道只要自已有一点儿的疏忽，下一次见到的，很可能就是弟弟的尸体了。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道：“殿下请保重。我去了。”
太子似乎也体会到了自身处境之危，一股孤寂凄凉之感陡然袭上心头，说道：“瀚哥哥，你往后要常来看我，好吗？我很念着你。”伸手抚摸一旁的小影子，说道，“小影子也很念着你。我每次见到它，都忍不住想起你，请你以后常常来看我们吧。”
楚瀚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欢喜，口中答应了，强忍着眼泪，闪身出屋而去。他在夜色之中飞身离开皇宫，回到砖塔胡同时，已是泪流满面。

第七十六章 喋血攻防
不多久，将近七月初三，正是太子十六岁诞辰，内外大臣送了极多的贺仪入宫给太子。楚瀚十分担心，要麦秀命令宦官宫女事先将所有的贺仪都打开清点，整理成册，让太子过目，贺仪便留在宫外，一件也别送入宫中。
初三当天，成化皇帝在宫中为太子赐宴，完毕后，又有宦官送来两箱皇帝御赐和嫔妃们赠送的贺礼。
楚瀚疑心其中有诈，暗中吩咐太子不可接近这两个箱子，让麦秀率领小宦官先行打开了，确定无事，楚瀚又全部亲自看过，都无异状，才将礼物呈给太子过目，其中有皇帝送的冠服，万贵妃送的金器银器，还有其他嫔妃赠送的文房四宝、珍贵补品和器皿摆设等等。清点过后，便由麦秀代太子书写谢表，向皇帝及一众送礼的长辈答谢。
皇帝赠送给太子的衣服乃是以松江府所造大红细布裁制，成化皇帝最爱使用这种布料，每年都要向松江府加派上千匹。这种织品的制作用工繁浩，虽说是“布”，实际却是用细绒织成，奢华昂贵。太子见了，暗中对楚瀚道：“用这种布缝制的衣服，抵得上几件锦缎衣服，穿它实在是太浪费了。”命令宦官收起，始终不曾穿着。
宫外的贺仪中，有一部由阁臣合送的北宋司马光主编的《资治通鉴》，太子一直很想阅览。楚瀚便让宦官将这套书搬入皇宫的藏书阁，自己将两百九十四卷每一卷都取出来翻看过，确定没有问题，才送入太子的书房。
一场热闹过后，事情似乎又平静了下来。然而一个月过去，情况又急转直下。这天夜里楚瀚去探访太子时，但见太子在房中快步踱来踱去，一见到他，立即奔上前，神色惶急，低声道：“不见了，血翠杉不见了！”
楚瀚大惊，忙问道：“什么时候不见的？怎么不见的？”
太子脸上现出迷惘之色，说道：“我……我也不知道。我晚上都贴身戴着它而睡，昨晚入睡时，我还特意将神木握在手中。昨夜我睡得非常香甜，醒来时，手中的神木却……却变成了这个。”说着举起手，手掌心中赫然是一段描金青墨，大小和血翠杉倒也相似，正是原本搁在太子书桌上的墨条。
楚瀚心中一凛，问道：“小影子呢？”太子摇摇头，说道：“几天前它跑了出去，便没有回来。”
楚瀚感到一阵不祥，心想小影子大约是凶多吉少了。他知道太子昨夜定是中了三家村的夺魂香一类的迷药，才会睡得特别沉，任别人从他手中换取事物，也毫无知觉。能从太子手中换走血翠杉，又特意预先除掉小影子的，必然是三家村中人。那会是谁？是柳家父子？上官婆婆？还是上官无嫣和胡月夜？
他知道对头出手偷走血翠杉，很快便会以万虫啮心蛊来对太子下手，心中焦急如焚，忽然想到：“世间还有一块血翠杉，我得立即取出来，让太子戴在身上！”当即对太子道：“殿下且莫着急，我有办法。请殿下对外称病，任何人都不见，也别让人送任何事物进来房中，好吗？”
太子神色严肃，点头答应。楚瀚便抢出门，往东裕库奔去。
这时已是夜深，楚瀚来到东裕库外，四下静悄悄地，平时守卫的宫女宦官都已休息去了。他用百灵匙打开了三道门，一一关上，跨入仓库之中，来到左边第三间房，掀开吴道子的《送子天王图》，伸手扳动画后方的机括。
便在此时，忽觉手腕一紧，竟已被绳索套住，接着双腿也被绳圈套住，绳索陡然扯紧，将他拽倒在地，面向地下，脸颊贴着冰凉的石砖地面。
楚瀚使劲挣扎，竟然无法挣脱绳索的绑缚，心中大惊，知道自己已落入了陷阱。他暗骂自己太过大意；他已来过这地库两次，熟悉其中机关，因此来取物时更未多想，岂知此地已被人动过手脚，设下了新的陷阱！
但听“哈哈”“呵呵”笑声不绝，三个人影从仓库黑暗的角落如幽灵般浮现，来到自己的身前。楚瀚趴在地上，抬头望去，见那是两男一女，竟然都是旧识，正是三家村的柳子俊、胡月夜和上官无嫣！
楚瀚又惊又怒，心想：“这三个家伙竟凑到了一块儿！如今连手起来，在此设下陷阱，想是专为对付我而来！”
他吸了一口气，心知自己被这几人捉住，定是凶多吉少，忽然想起百里缎生前曾警告过自己，说他留下这几人不杀，定会给自己留下莫大祸患，没想到竟真被她说中了。
柳子俊走上前来，蹲下来望着他，笑嘻嘻地道：“小贼，这可被我们逮到了吧！”
胡月夜甚是精明，说道：“先别杀他。他刚才动了墙上的机关，这仓库里一定另有密室，我们快找！”
三人举起火折四下张望，不多久，便发现了地上那块微微下陷的砖板。胡月夜俯身查看，说道：“有三个匙孔。”柳子俊道：“钥匙一定在小子身上。”伸手到楚瀚怀中搜索，摸出了纪淑妃的那柄红宝金钥匙，喜道：“有了！”拿着钥匙来到那块凸起的砖版之旁，胡月夜和上官无嫣一齐凑过来看。
这三人都是三家村的取物高手，各自使出浑身解数，没有多久，便发现要先将钥匙插入左首的匙孔，往左转半圈，再插入右首的匙孔，往右转半圈。在三人的凝神注视下，前方第五块砖块向旁移开，露出了通向地窖的孔穴。
三人都是大喜，一齐欢呼起来。他们商量了一阵，决定由上官无嫣落入地窖查看。跟楚瀚当时落入地窖一般，上官无嫣将一条绳子的一端绑在梁上，一端绑在自己腰间，缓缓坠入地窖。她一落下，便惊喜叫道：“三绝！三绝之一的汉武龙纹屏风在这儿！”过了一会，又喜叫道，“血翠杉！这儿还有一块血翠杉！”她探出头来，对胡月夜道，“血翠杉周围有机关，是你们胡家的手段。”
胡月夜将头伸入地窖，看了一阵，说道：“是我哥哥设下的。这很容易，你听我说，机关设在血翠杉的左边。你伸手过去，按住桌面的左上角，再按右下角两下，再按左下角三下，机关便解除了。”
上官无嫣回入地窖之中，依言而行，不多时，便扯着绳索回入仓库，满面得色，摊开手掌，那段被明军从大藤瑶族夺来的血翠杉正躺在她的手心，笑道：“原来还有一块血翠杉藏在这儿！”言下满是兴奋得意。
柳子俊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他从太子手中偷得的血翠杉，说道：“原来天下有两块血翠杉！这等天下宝物，原该由我们三家村中人拥有才是。”他低头望向地上的楚瀚，踢了他一脚，不屑地道，“你身怀这宝物这么久，当真是亵渎了神物！”
胡月夜摸着鼠须，满面鄙夷，从怀中取出一本书册，对楚瀚道：“说起亵渎宝物，小贼，你从我哥哥那儿骗去了这件胡家传家之宝，可终究被我取回来啦！”
楚瀚看清楚了，胡月夜手中拿着的正是舅舅传给自己的《蝉翼神功》秘谱。原来这些人亦已闯入他在砖塔胡同的地底密室，取得了这本秘笈。他怒气勃发，喝道：“那是舅舅亲手交给我的！”
胡月夜冷笑着，说道：“小贼满口谎言！我哥哥被你骗得好惨，竟然将这么宝贵的秘笈传了给你！我可不会上你的当。待我清理门户，废了你偷学来的这身功夫！”大步走上前，举起手中铁棍，用力挥下，正打在楚瀚的左腿之上。楚瀚但听“咔嚓”一声，只觉左腿一阵剧痛，不单是小腿被打断的痛楚，更是心中的痛楚。胡月夜这卑鄙小人，竟对他苦练多年的胡家飞技毫无顾惜，存心毁去！
柳子俊和上官无嫣在旁看着，一齐大笑起来，显得又是快意，又是放心。柳子俊满面得意，讥笑道：“无耻的小跛子，臭乞丐，你混入我三家村，靠着我三家村的功夫在京城混吃混喝，揽权敛财，好不风光，却从不曾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货色！现在可不又成了个跛子！”
上官无嫣抿嘴笑道：“小子，你说过我们迟早要分个高下。我瞧自此以后，我们也不必再比了吧？”
三人肆意嘲笑辱骂了一阵，上官无嫣忽然柳眉一竖，蹲下身，直瞪着楚瀚，冷冷道：“小子，你若不想多吃苦头，最好自己乖乖招了。你将我们的宝物都藏去哪儿了？”
楚瀚闭目不答。
上官无嫣对柳子俊点点头，说道：“小子不吃一顿狠打，不会肯招的。”
柳子俊走上前，举起一根带刺的鞭子，在空中虚挥两下，脸上露出狞笑，说道：“你在西厂日夜拷打罪犯，可没想到自己也会有今日吧！这叫作现世报，来得快！”举起鞭子，狠狠地打在楚瀚背脊之上。楚瀚背后痛极，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来。柳子俊又挥鞭打了他三下，只打得他背后鲜血淋漓。
上官无嫣走上前，一双杏眼紧盯着他，喝问道：“你将宝物都藏到哪里去了？快快说出！不然我们一百鞭、两百鞭，直打到你不成人形为止！”
楚瀚“呸”了一声，冷冷地道：“像你们这等背叛残害亲人的奸贼，不配拥有任何宝物！”
柳子俊举起鞭，又重重地打了他两鞭，楚瀚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
胡月夜举起铁棍，冷然道：“你说我们不配，难道你这跛腿小乞丐，倒配拥有宝物？哼，打断你的腿还不够，待我废了你一双手，让你这辈子再也不能取物！”举起铁棍，便要往楚瀚的右手砸下。
便在此时，一道黑影从门外闪入，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上官无嫣尖叫一声，只见胡月夜手中的铁棍往外飞出，而他的手竟仍连在棍子之上，原来他的右手竟在一瞬之间已被人斩断！接着又听他一声惨呼，滚倒在地，却是被闯进来的那人反手一刀，斩断了左腿，鲜血喷了满地。
楚瀚这时才看清，来者身形佝偻，一头黄发稀稀疏疏，竟然是上官家的大家长上官婆婆！
上官婆婆杀伤胡月夜后，更不停顿，左手一挥，将狐头拐杖向柳子俊掷去。柳子俊距她甚近，不及躲避，杖尖正刺中他的左眼。柳子俊惨呼出声，扔去鞭子，双手掩面，蹲下身去。
上官婆婆奔上前，挥刀斩断了绑缚楚瀚的麻绳，转头望向上官无嫣，眼中如要喷出火来，怒喝道：“叛徒！”飞身上前，挥刀直往上官无嫣斩去。
上官无嫣怒斥一声，往旁避开，也拔出柳叶刀回击。祖孙二人两柄刀并不相交，只各自施展飞技，尽量趁隙接近对手，好递出致命的一击。她二人乃是上官家族飞技最精湛的两大高手，一老一少身法皆快如闪电，手中的刀如两条银龙，随着她们盘旋飞舞的身形，在仓库之中划出一道道细长耀眼的银光。
楚瀚感到左腿和背后伤处疼痛已极，上官婆婆斩断他的绑缚后，便勉力翻过身来，观看二女打斗，心中暗暗诧异：“上官家的飞技，果然不同凡响！”
他想赶紧找件武器，上前相助上官婆婆，想起胡月夜刚才打断自己小腿的铁棍，转头去望，但见胡月夜倒在血泊之中，左手捧着被斩断的右腕，左腿断处鲜血流个不止，脸色青白，却尚未死去，一对小眼直盯着上官祖孙的搏斗，嘴角露出诡诈的微笑。
楚瀚心中一凛，发现上官无嫣起落之处，渐渐接近胡月夜，陡然明白：“她是想引上官婆婆靠近胡月夜！”叫道：“不要靠近！”
但却已太迟，只听得上官婆婆一声闷哼，原来她落地之际，胡月夜陡然伸手抱住了她的小腿，令她身形一滞。上官无嫣怎会放过这个机会，立即挥刀砍去，打落了上官婆婆手中的刀，接着抢攻而上，柳叶刀砍入了上官婆婆的肩头，这一刀砍得极深，从肩头斩入，直至胸口。
上官婆婆猫脸扭曲，黄澄澄的眼睛直瞪着上官无嫣，张开口，露出一对残缺的虎牙，面目狰狞，眼中满是火烧一般的愤怒。
上官无嫣冷冷地道：“老不死的，还不快去见阎王！”抽出刀来，往后退去。
上官婆婆“哇”的一声，往前喷出一口鲜血。上官无嫣双眼微眯，侧身闪避，就在那一瞬间，上官婆婆陡然从袖中翻出一柄匕首，奋力往前掷出。匕首划过黑暗，直刺入上官无嫣的心口。上官无嫣不料婆婆重伤垂死之际竟然还能反击，就此着了道儿，杏眼圆睁，满面高傲顿时转为满面不可置信，呆了半晌，才仰天倒下。
胡月夜眼见二女同时毙命，立即伸手去捡上官婆婆跌落的刀，一摸之下，却没摸着，却是被楚瀚取走了，正持刀站在自己身旁。胡月夜抬起头，一对鼠眼充满恳求地望向楚瀚，捧着被斩断的右手，说道：“你可怜可怜我，你看，我断了手，断了脚……”
楚瀚对此人愤恨难抑，举起上官婆婆的刀，便往胡月夜的头上砍下。胡月夜哼也没哼，侧过头去，双眼圆睁，已然断气。
楚瀚喘了几口气，低声道：“舅舅，舅舅，我替你报了仇了，但我也犯了家规，亲手杀了人……”他多年来恪守三家村的规条，即使在西厂帮汪直办事，却始终不曾亲手杀人。这回他亲自下手结束了一条性命，心中震动惊悚，身子颤抖不止，难以自抑。
他不敢再去看胡月夜那张酷似舅舅的脸孔，取过他衣袋中的那本《蝉翼神功》，收入怀中，勉力移动身形，过去检视上官婆婆。但见她一张猫脸显得苍老又安详，泛黄的猫眼已经闭上了，稀稀落落的头发散在身后，瘦弱的身躯有如一个肮脏的破布娃娃般摊在地上，已然毙命。上官无嫣的尸身就躺在不远处，婆婆的匕首正插在她的心口。
楚瀚心中又是震动，又是伤感，这位飞贼家族的大家长，用她最后的奋力一击，诛杀了摧毁上官一家的叛徒孙女。而这老婆子竟然未曾忘记自己对她的恩情，在千钧一发之际赶来相救自己。
楚瀚走近上官无嫣的尸身，从她手中取过那段血翠杉，转过头去，但见柳子俊倚墙而立，原本英俊的脸上满是惊恐，一手捂着脸，左眼显然已被上官婆婆的狐头拐杖刺瞎，不断流出鲜血。他见到楚瀚向自己望来，尖叫一声，握紧了那段从太子身上偷来的血翠杉，跌跌撞撞地抢出东裕库的大门。
楚瀚左腿痛极，无法追上，只好任由柳子俊逃去。他放眼望向东裕库地上的尸首，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悲哀愤慨：“谁能毁灭三家村？只有我们自己！唯有内贼叛变，自相残杀，才毁得了我们！”
他想起如今三家村的三大家族都已凋零衰落：柳攀安年老病弱，柳子俊瞎了一只眼，上官家的唯一传人上官无边沦为盗贼，而胡家的唯一传人……自己，腿也被打断了。三家村当年素负盛名的藏宝被胡月夜和上官无嫣盗走一回，又被自己盗走一回，散置四方，有的送了人，有的交给了青帮，有的藏在不知名的寺庙道观的后院之中。三家村这闻名天下的偷盗之族，竟毁得如此彻底，如此惨烈，如此难堪。
楚瀚吸了一口长气，转过头不忍心再瞧满地的尸首。他忽然想起太子，心中一紧：“我被关在这儿已有几个时辰，不知万贵妃是否已对太子下手？”忍着左腿剧痛，一跛一拐地出了东裕库，来到花园边上，折了树枝，用腰带绑在小腿之旁，又用一根树枝当作拐杖，匆匆往仁寿宫奔去。
太子寝宫中安静无声，似乎一切如常。楚瀚松了一口气，正想找个地方休整一下，包扎身上腿上的伤口，忽然感到有些不对劲——这地方静得有些诡异。他撑着拐杖上前，轻轻敲了两下窗户，屋内却无人回答。他推开窗户，但见屋中无人，也没有点灯。楚瀚暗觉不祥，绕着太子的居处走了一圈，但听后面仓房中传来郁闷的猫叫声。楚瀚心中一跳：“小影子！”赶紧抢入仓房，寻找了一阵，才发现叫声是从一只檀木箱子传来的。他连忙搬开箱子上的其他事物，打开箱子，果然见到小影子躺在里面，奄奄一息。楚瀚抱起了小影子，又惊又急，问道：“小影子！你还好吗？太子呢？”
小影子虽已年老体衰，又被关在箱子中好几日，此时却一跃落地，快速往书房奔去。楚瀚快步跟上，来到太子的书房，但见桌上油灯黯然，几乎燃尽，地上隐约躺着一个人形。
楚瀚大惊，推门闯入，见地上那人仰天而卧，动也不动，小影子趴在那人身边，不断舔着他的手。楚瀚立即蹲下身去查看，但见躺在地上之人正是太子！
只见太子双目紧闭，紧咬牙根，脸色苍白，有如僵尸。楚瀚心中一跳，知道事情大大地不对了，连忙低唤道：“太子，太子！”
太子听见他的呼唤，微微睁眼，说道：“瀚哥哥，我在书中……在那《资治通鉴》中，看到了……看到了一张嘴，红得像血……红得像血……它不断地对我说话，叫我去打开它……我没想到……我以为自己只是想看书罢了……我打开了第一卷，那张嘴就在里面，它对我笑……一直笑……”
楚瀚只吓得魂飞魄散，全身如跌入冰窖一般，太子竟然中了万虫啮心蛊！原来他们竟将蛊藏在了那部《资治通鉴》当中，太子一旦失去血翠杉，便无法自制，在万虫啮心蛊的诱惑之下，拿了第一卷来阅读，就此见到了蛊。楚瀚虽将每一卷都翻过，但这一卷想是在整套书搬入太子的书房后，万贵妃才派人去调换过的。
楚瀚见过中蛊的人，知道如果没有立即致命，也会迅速老化而死。他一时只觉天崩地裂，俯身抱住泓儿的身子，放声大哭起来。他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知道服侍太子的宫女和宦官正往这边奔来，心想：“我得带太子离开这儿，我得救他的命。我得让他活下去，我不能让他死！”
他忍着左腿剧痛，抱着泓儿的身子飞身离开仁寿宫。小影子再也没有力气跟出，伏在书房地上，不再移动了。它望着楚瀚匆匆离去的背影，似乎期盼主人能回头再看它一眼，但是楚瀚却已去得远了。
楚瀚抱着泓儿出了皇宫，走在黑漆漆的京城街头，只想对天哭号，对地怒吼，但是哭号怒吼又有何用？他心底自然清楚，天下没有任何人能救得了泓儿，没有任何人能救得了他亲爱的弟弟！那么多人已为了他而牺牲，那么多人对他寄予厚望，天下人翘首期盼的明君，十六年的辛苦努力，流血流汗，难道就此毁于一旦，付诸东流？

第七十七章 舍身延命
夜晚凄清寒冷的街道上，楚瀚茫然地抱着昏迷的太子，踉跄独行，忽然耳中传来一阵又细又柔、又熟悉又诱人的乐声。他毫无戒备，恍恍惚惚地循着声音来处行去，来到一座大屋的门前。他穿过大门，穿过前院，来到一间厅堂之外。他一抬头，见到台阶上站着一个大头人，一张丑脸在夜色中显得极为可怖，竟然是蛇族大祭师！
大祭师将一支笛子从口边移开，笑道：“楚瀚，我一召你，你就乖乖来啦。快，有人专程来找你，向你讨一件东西来了。”
楚瀚这才省悟：“他用蛇王笛引诱了我过来。”他凝望着大祭师的脸，张口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是不断流泪。大祭师低头望向他手中抱着的人，挑起眉毛，露出惊讶之色，问道：“这人……他中了万虫啮心蛊？”
楚瀚哭着点头，哽咽道：“我不能让他死，我不能让他死！”
大祭师倏然领悟，说道：“他就是太子？就是皇帝的儿子？”
楚瀚紧紧抱着泓儿，泣不成声。
大祭师望着楚瀚和太子，丑脸扭曲着，似乎在斟酌考虑什么，过了良久，他才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楚瀚，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你将太子放在这儿。”也不等他回答，便让蛇族人上前来，接过太子，将太子放在屋中的软榻之上。
大祭师拉起楚瀚的手，往屋外走去。楚瀚浑浑噩噩地跟着他，出了大屋，走上一条暗巷。楚瀚倏然清醒过来，停下脚步，说道：“你要带我去哪里？放开我！我要回去太子身边！”
大祭师连连摇头，说道：“不，不。你回去太子身边又有什么用？还不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我要带你去见巫王。她或许……或许会有办法。”
楚瀚眼睛一亮，反手捉住了大祭师的手臂，忙问：“真的？她在这儿？”大祭师道：“可不是？我回去南方后，便特地去苗族寨子见她，告诉她那装着万虫啮心蛊的木盒子被带入了京城。她一听，便决定立即北来，好取回那蛊。我用蛇笛召唤你，就是想问你知不知道那蛊现在何处。”
楚瀚急忙追问道：“她能救活泓儿吗？她能解除万虫啮心蛊吗？”
大祭师又是摇手，又是摇头，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得亲自去问她。”又道，“楚瀚，要救你的太子，去求巫王可是你唯一的机会。快别哭了，哭哭啼啼又有什么用？快清醒过来，打起精神，跟我来！”
楚瀚连忙甩了甩头，伸手拨整了一下满头乱发，一跛一拐地跟上大祭师，来到巷尾的一间祠堂之中。祠堂中点着黯淡的油灯，飘散着芳香而怪异的烟雾，仿佛当年巫王所住的丧宅。
楚瀚跨入祠堂，但见一个苗女背对着门，斜倚在正中的地毡上，正悠闲地抽着水烟。她身穿苗族巫女色彩鲜艳的服饰，身形婀娜，一头黑亮的长发散在身后，有如一摊打翻了的浓墨。
楚瀚定了定神，心中念头急转：“巫王！这是我第二次拜见巫王了。但是她究竟是谁？是彩，还是咪縍？”
大祭师走上前去，神态恭敬，行礼说道：“启禀巫王，有故人求见。”看来即使这一任的巫王辈分比大祭师还小，大祭师对她的敬畏仍丝毫不减。
那苗女放下水烟铜管，回过头来，楚瀚见到她脸面青胀浮肿，丑怪有如鬼魅，但眼神却十分熟悉，一呆之下，才认出这苗族巫王竟然是咪縍！他脱口叫道：“咪縍，是你！”心中雪亮：“原来当年彩毕竟斗不过她，让她当上了巫王！”
咪縍望着他，“嘎嘎”一笑，眨了眨眼睛，当年在苗寨见到的甜美容颜和假装出的傻气呆样早已一扫而空，丑怪的脸庞只流露出一股霸气和妖气。她笑嘻嘻地道：“喋瀚，你还认得我，真是难得啊。你好吗？”
楚瀚心中登时升起一线希望，对着咪縍“扑通”一声跪下，忍住断腿的剧痛，拜倒在地，说道：“巫王，喋瀚请求你帮我一个忙！”
咪縍扬扬眉毛，笑容收敛，冷然道：“你偷走毁去了我巫族的蛊种，我还没跟你算旧帐呢，你还指望我帮你忙！喋瀚，你这算盘可太会打了。”
楚瀚向她连磕三个头，说道：“咪縍，我得罪过你，你要取我性命，要我一辈子做你的奴隶，我都心甘情愿。我不是求你饶过我，而是求你帮我救一个人。”
咪縍听他这么说，登时被挑起了兴趣，闲闲问道：“你要救谁？是你的情人吗？”说到“情人”二字，语气又是揶揄，又是酸妒。
楚瀚摇头道：“不，不是我的情人。我要救的，乃是当今太子。”于是将泓儿中了万虫啮心蛊的前后说了。
咪縍听了，脸色凝重，沉吟良久，才道：“你应该知道，万虫啮心蛊是无药可救的。”楚瀚恳求道：“你是巫王，一定有办法的！”
咪縍咬着嘴唇，站起身，在屋中踱了几圈，才道：“我能不能帮你是一回事，愿不愿意帮你又是另一回事。你刚才说，你愿意交出性命，或是一辈子做我的奴隶，是吗？”楚瀚立即道：“只要能救得活他，我什么都愿意！”
咪縍低头望向他，语气竟极为温柔，幽幽地道：“喋瀚，你为什么总想着他人，不想想你自己？当年你对我那么好，我难道会忘记吗？我只希望你回到我身边，陪我一辈子，我就心满意足了。但是啊，你不能放下这个太子，宁可自己死去也要救他。我不愿意失去你，你却不愿意失去他。是不是？”
楚瀚默然无语。咪縍叹了口气，走上前，俯下身来，一张恐怖绝伦的脸正对着楚瀚的脸，缓缓靠近，吻上他的唇。楚瀚没有躲避，任由她亲吻自己，猛然想起许多许多年前，他们两人都还年轻的时候，那一个夏日的夜晚，他在净水池中洗浴，她用冰凉的小手抚摸他身上的大小疤痕，最后踮起脚尖，吻上他唇上的伤疤。
那仿佛已是上一辈子的事情了，但是印在他脑海中的形象却异常清晰，异常真切。他彷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夏夜里的净水池中，心中不禁动念：“如果那时我不曾跳出水池，如果那时我伸手搂住了裸身的她，或许我此刻仍会身在巫族之中，或许我和咪縍也会彼此爱恋体惜，也会共度一段美好欢快的时光。”
当然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时光不能回头，就如他当年抛下红倌离京远遁之时一般，他决定不去碰触咪縍的那一剎那，这段情缘便如打翻了的水，再也难以收回了。
咪縍吻完了他，将口凑上他的耳际，悄声道：“很可惜，是不是？喋瀚，你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我也将自己弄成了鬼怪一般。我们俩都很可怜，很可惜，很可悲。喋瀚，我告诉你吧，太子中的蛊是不能逆转的。要救你的太子，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用你的命去延他的命。你可以抽出自己几年的性命，拿去交给蛊。那几年之中，它会放过太子，暂且不杀死他。”
楚瀚听了，眼前顿时出现一道光明，立即道：“我还有多少年可活，通通去交给蛊，全部拿去延长太子的生命！”
咪縍哀然一笑，说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连一点时光都不留给我，全部要拿去给太子，是吗？”她不等楚瀚回答，便道，“快带我去见你的太子。我若改变主意，决定不帮你的忙，你可就后悔莫及啦。”
大祭师听了，连忙接口道：“太子就在我那儿，请巫王移步。”当下领着咪縍和楚瀚，离开祠堂，穿过暗巷，回到大屋，进入厅堂，来到太子躺卧的软榻之前。
咪縍低头望向太子的脸，太子双目半睁半闭，脸色苍白如纸，似乎已呈弥留状态。咪縍轻轻地道：“你好幸运，有人愿意牺牲自己，延长你的性命。”
她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小的银色弯刀，对楚瀚道：“伸出手来。”
楚瀚不禁想起自己当年被彩下蓝虫蛊时的恐怖情景，暗暗心惊，忽想：“如果咪縍骗了我，那番用我的命去延长太子的命都是鬼话，只不过是为了让我心甘情愿让她下蛊，此后一辈子受她奴役，却又如何？”随即心想：“如果太子确实没救了，我活下去又有什么意味？做她的奴隶，或是死去，不都是一样？”
当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向咪縍，伸出了左臂。咪縍一张青紫变形的面孔在火光下更显恐怖，她眼神凝肃，从怀中掏出一把白色的粉末，在他的手臂上撒下薄薄的一层，接着用那把银色弯刀的刀尖在他的手臂上划了一道弧形，又反过刀尖，再划了一条弧形，两端合拢，好似一枚杏仁一般。
咪縍凝视着那两道血痕，眼神炽烈，忽然用苗语说道：“蛊！我以巫王之名，命你饶过了这年轻的孩子！”
楚瀚正疑惑她在对谁说话，一低头，但见自己手臂上的两道血痕陡然扭动了起来，有如一对嘴唇般，竟然说起话来：“巫王！我只交换，从不给予！”
楚瀚惊恐莫名，张大了口，一时不知自己是醒是梦，眼前的情景是真是幻。
咪縍哼了一声，说道：“交换便交换。要换什么？快说！”
楚瀚手臂上的嘴唇张得极大，发出尖锐的笑声，说道：“当然要用命来换命！”
咪縍伸出冰凉的手指，点着楚瀚的手臂，说道：“既然如此，这人愿意将自己剩下的命全都交付，交换那孩子的命。快快收下，莫再迟疑推脱！”
那对嘴唇抿在一起，似乎在考虑巫王提出的条件，最后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说道：“好。二十年，这人还有二十年的性命。我取走了！”说完又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刺耳。
忽地笑声戛然而止，在一片震耳欲聋的寂静之中，楚瀚再定睛看去，只见鲜血从自己手臂上的两道弧形血痕中渗出，划过他的手臂，一滴滴跌落到地上，血痕仍是血痕，不复是一对嘴唇了。
楚瀚忽然感到全身无力，坐倒在地，仰天倒下。大祭师赶紧在后伸手扶住了他，丑脸正对着他，满面关切焦急，叫道：“撑着点，喂！楚瀚，你撑着点！”
楚瀚感到生命正一点一滴远去，忽觉一只冰冷的手按上自己的额头，咪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还不会就死。喋瀚，我刚才亲吻你时，已经给你下了‘吊命蛊’，让你留下一口气。”
楚瀚勉强睁开眼睛，望着面前咪縍变形恐怖的脸，和一旁大祭师那张丑怪的脸，忽然感到这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两张脸庞。
他抬起头，问咪縍道：“我……我还有多少时间？”
咪縍神色哀伤，低声道：“凭我的力量，也只能让你多活三天。”
楚瀚点点头，说道：“三天。足够了。”挣扎着站起身。大祭师惊诧地问道：“你打算做什么？”
楚瀚低头望向太子，见到他的面色已恢复红润，不再是方才奄奄一息的模样，心中又喜又悲，知道咪縍所说果非虚言，蛊已接受用自己的命延长太子的命。他说道：“我要好好保住他这二十年的性命。”
大祭师若有所悟，说道：“你要去刺杀那万贵妃！”
楚瀚点点头，说道：“正是。请你们帮我照看着太子，我会派人来将他接回宫去。”又道，“大恩不言谢，楚瀚无以为报，这两件事物，请你们收下吧。”从怀中掏出那段从东裕库地窖中取出的瑶族血翠杉，和胡家家传《蝉翼神功》秘谱，分别给了巫王和大祭师。
巫王接过了血翠杉，握在手中，眼睛却没有离开过楚瀚的脸庞，眼中泪水盈然。大祭师双手抓着那本《蝉翼神功》，激动得微微颤抖，大口微张，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楚瀚微微一笑，转过身，一跛一拐地走了出去。
巫王咪縍和大祭师站在厅中，望着楚瀚的背影在深深的夜色中渐行渐远。夜晚静得如能令人窒息，他们默默地望着他的背影，都没有出声。
楚瀚走在清寒的京城街道之上，感到未来的一切似乎都变得异常地清晰明白。他的生命只剩下三天，而这三天他得作什么，他看得再清楚不过——他得杀死万贵妃，这个对太子性命最大的威胁！这女人狠毒如此，竟对太子施动这天下最毒的万虫啮心蛊，他绝对不能放过她！往年他执着于三家村的规条，从不曾动过杀人伤人的念头，因此从未想过要出手除去万贵妃。然而他眼见太子身受蛊毒，前日他又亲手杀死了胡月夜，杀戒已开，这时他要杀死万贵妃的心意坚定如山，再也不能动摇。
他回到砖塔胡同，见到住处被柳子俊等人翻得乱七八糟，进入地底密室的门也已被打开。他点起油灯，坐倒在炕上，奋力脱下满是鲜血的衣衫，走到屋后的水缸旁，沾湿了布，开始洗净背后和腿上伤口的血迹。这时天色还未亮起，他就着油灯，往水缸中一望，不由得一呆，但见自己的头发竟已全数转为白色，脸上的肌肤也多出不少皱纹。
他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伸手抚摸脸颊，触手果然都是皱纹，又拔下了两根头发拿在手上观看，发丝银白如雪，知道万虫啮心蛊已取走了自己大部分的生命精气，不过几刻之间，他的外貌便已衰老如此。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再去看，只顾洗净伤口。胡月夜在他左腿那一棍打得甚重，骨头裂开，幸而没有全断。他用木板固定了左腿小腿，用布条包紧。伤处虽疼痛，但仍能勉强行走。背后的鞭伤也十分疼痛，但只是外伤，他稍稍清洗过后，便用布条包上。
包扎完伤口后，他又梳头洗面，将自己打理整齐。他想了想，知道自己此时一腿不管用，飞技使不上五成，光天化日下要潜入皇宫只怕不易，便找出往年的宦官服色换上。
他来到隔壁院子的主房，叫醒了碧心。碧心见到他外貌陡然转变，惊得呆了，一时说不出话来。楚越此时已有五岁，听到声响，清醒过来，坐起身，昏暗中也没注意到父亲老了许多，揉着眼睛，说道：“爹爹，你回来了！你好久没有回家啦。”
楚瀚抱起了他，对碧心道：“快收拾一下，带楚越到城外去躲一阵子。”碧心猜知事情严重，也不多问，便去匆匆收拾东西。
楚越问道：“爹爹，我们要去哪儿？”楚瀚道：“我让碧心带你去城外尹伯伯家住几天。”楚越问道：“你跟我们一起去吗？”楚瀚摇摇头，说道：“不，我要去别的地方。”楚越又问：“你要去哪儿？”
楚瀚摇头不答，低头亲了亲他的小脸，醒悟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跟儿子说话，也是最后一次亲他了，心中顿觉一阵揪痛。他知道自己这辈子给这孩子的实在太少，太少了。
这时碧心已整理好包袱，从楚瀚手中接过孩子。楚瀚叫醒睡在门房的老仆人，让他打起灯笼，送二人到城门口，等天亮城门一开，便赶紧出城去。他望着三人的身影在黑暗中渐渐远去，暗暗松了一口气，压抑心中的悲哀伤痛，开始计划自己的最后一步。
胡家的《蝉翼神功》由楚瀚送给蛇族大祭师，传入了贵州蛇族，但因语言隔阂，数十年中都未有人能练成。之后这部秘笈辗转被天风老人取得，他凭着精湛的武学修为，略加增减改进，使练者不必再在幼年时于膝盖中嵌入楔子，“蝉翼神功”遂成为天风堡的镇堡武功之一，令天风堡在轻功一门上独领风骚数十年，无人能及。但后人皆不知这独步武林的轻功，乃传自成化年间三家村偷盗家族胡家传下的“飞技”，此是后话。

第七十八章 无言之逝
楚瀚知道要杀万贵妃，李孜省是关键人物。京城之中，唯一可能操控万虫啮心蛊的，便是此人。他趁着天还未亮，赶紧出门而去，来到李孜省御赐的大宅。他已来过这里几次，上回大祭师入京，便是住在李孜省的宅第之中。他很快便寻到了李孜省的卧房，用小刀撬开了窗棂，跳入房中。他左腿伤重，手脚笨拙了许多，但是练成蝉翼轻功多年，他体内积蓄了一股清气，身形仍旧十分轻盈，落地时竟未发出任何声响。
他来到李孜省的床前，伸手点上眼前人胸口的膻中穴。李孜省气息受阻，登时全身动弹不得，一睁眼，见到一个白发老人站在自己身前，吓得惊叫出声。
楚瀚早已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将小刀抵在他的喉头，说道：“不准出声！告诉我，你们是如何用蛊毒害太子的。说实话，我便饶了你性命！”
李孜省感到那柄刀的刀锋直抵在自己喉头，赶紧定下神，吞吞吐吐地道：“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楚瀚手上用力，刀锋切破他的咽喉肌肤，流出血来。
李孜省呜咽了两声，吞了一口口水，这才道：“是，是！万贵妃知道这蛊很厉害，很早便派亲信宦官将那木盒子交给了我，但是我并不会施用这蛊，只将盒子牢牢锁在柜子里。我知道这蛊危险非常，但是……但是对宦官好似没有作用，可能因为他们已不是……不是正常人了吧？”
楚瀚一呆，他从来没想到这一层，喝道：“说下去！”
李孜省道：“后来……我就想了一个主意，将一本《资治通鉴》的第一卷中间挖空了，吩咐一个小宦官将木盒从柜子里取出，藏在书里，并让他拿去太子的书房，跟原来的第一卷调换了。”
楚瀚听他所说，和自己猜想十分相近，心中大为后悔：“我怎么没有想到他们会使出这一招？实在太过大意！”喝道：“后来呢？”
李孜省一惊，又忙接下去道：“但是过了一个月，太子始终未曾受到诱惑，我们都很觉奇怪。我之前从大祭师口中得知，血翠杉可以保护人不受这蛊的诱惑，便怀疑太子身上佩戴着血翠杉，于是决定让柳子俊出手，偷走太子身上的血翠杉。”
楚瀚听到这里，心中痛悔已极：“原来如此！如果我早点发现他们的奸计，就不会陷太子于危了。”但是他也清楚，自己孤身一人，又没有千手千眼，原本难以对抗他们这许多人合力设计陷害太子。他不再去想已经过去的事，问道：“那么，那蛊应该还在那卷书中了？”
李孜省摇了摇头，但发现小刀仍抵在自己颈中，又赶紧停下，不敢摇头，说道：“我……我不知道。应该还在吧？”
楚瀚又问：“万贵妃为什么急着要取得血翠杉？”李孜省茫然道：“我也不知道。可能她也怕人害她，怕了万虫啮心蛊，想要怀藏血翠杉自保吧？”
楚瀚伸指点上李孜省头顶的百会穴，让他昏厥过去，闪身离开，往皇宫赶去。
他潜入太子的宫中，这时已然天明，宦官宫女听见昨夜的骚动，但又不敢闯入太子宫中探视，都是惶惶不安。麦秀站在太子宫门口外，神色严肃，对一众宦官宫女低喝道：“大家稍安勿躁，各作各事。太子没事，谁敢散播谣言，严惩不贷！”
楚瀚在屋内等候，麦秀训完了话，回身走入太子宫中，他见到楚瀚，一个箭步跳上前，握住了他的手，急道：“楚大人！太子呢？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待看清了他的容颜，睁大眼睛，惊道：“你……你的头发怎么了？”
楚瀚道：“太子无事，不必担心。你跟他们说太子病了，需闭门休养，谁都不见。”
这时邓原也来了，他见到楚瀚形貌剧变，也是一呆。楚瀚无暇解释，只道：“太子平安无事，他在城东的一间大屋里。小凳子，你赶紧带人抬了轿子去，悄悄地将太子接回宫来。”当下告知蛇族大祭师住处的方位。麦秀和邓原见到他陡然衰老的模样，难掩惊诧，但听事情紧急，关乎太子的安危，也不多问，立即去办，麦秀出去宣布太子身子不适，闭门不见人，邓原则带了几个亲信手下，出宫而去。
楚瀚来到太子的书房，见到一团黑色的身影蜷曲在地上，正是小影子。他一惊，蹲下身去，但见小影子四肢不断抽动，口中发出低沉而凄厉的吼声，不时全身痉挛，张开口想要吸气，却好似无法吸入。
楚瀚知道它就快要死去了，不禁泪如雨下，轻轻抱起它瘦骨嶙峋的身子，靠在自己脸上摩娑着，哭道：“小影子，小影子！我们尽心尽力保护太子，现在我们都已经老了，都快要死啦。你放心，太子没事，他能活下去。小影子，你安心地去，我很快就来陪你了！”
小影子见到他，似乎放下了心，松了一口气，手脚又抽动了几次，心脏便停止跳动了，瞳孔放大，就此死去。
楚瀚泪流不止，不断亲吻小影子的脸面手脚，良久才狠下心，将它轻轻放在暖炉旁的坐垫上，它生前最喜欢蜷成一团呼呼大睡的地方。
楚瀚忍住心头悲痛，来到太子的书桌之前，见到一卷书放在书桌之上，摊开在第一页。他走上前去，果然见到书的中间被挖空了，里面端端正正地躺着一颗血红色的小鸟心脏，正稳定地跳动着。
楚瀚已然中蛊，便也无惧于这万虫啮心蛊，低头直视，冷然道：“蛊啊蛊，你当真害人不浅！”
那小鸟心脏突然扭曲起来，开始幻化，变成曾经出现在他手臂上的那对嘴唇，叽叽笑了起来，开口说道：“是你！”
楚瀚道：“不错，是我。”
那嘴唇尖声而笑，说道：“你已是我的囊中之物，需得听我指令。快带我回去我主人巫王那儿！”
楚瀚哼了一声，说道：“我反正快死了，何须听你的指令？我要毁掉你！”
那嘴唇抿成一个诡异的微笑，说道：“你毁不掉我的。你一毁掉我，自己就没命了！”
楚瀚哼了一声，他知道自己还不能就死，需得运用短暂的余命刺杀万贵妃，以保障太子的安全，寻思：“我腿已受伤，行刺不易。不如我这便将蛊送入昭德宫去，让万贵妃也中蛊而亡。”
想到此处，当即伸手将书阖上，揣入怀中。岂知这蛊的魔力极强，一入他手，便在他脑中尖声呼叫，唆使他立即离开皇宫，去寻巫王。他感到头痛欲裂，更管不住自己的身子，如同喝醉酒一般，跌跌撞撞地往宫外走去。他心中焦急，拼命想扔下这蛊，返回昭德宫，但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那本书从怀中掏出。幸而他穿着宦官服色，其他宫女宦官见到一个白头宦官捧着一本书，一跛一拐地在宫中行走，虽感到奇怪，却也并未怀疑他是宫外之人。
楚瀚一路与万虫啮心蛊对抗挣扎，经过司礼监南司房时，忽然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从南司房出来，却是大太监梁芳。外边有个人在等候着，但见他脸上包扎着纱布，手中慎重地端着一只精致的圆形翡翠盒子。
楚瀚心中一凛，强大的好奇心占了上风，勉力压抑住蛊对自己的钳制，一跃上树，隐身在枝叶间，低头望去，但见那头包纱布的人正是柳子俊。他伸手打开翡翠圆盒的盒盖，给梁芳看，里面盛着的正是柳子俊从太子那儿取得的血翠杉。赭红色的血翠杉在碧绿的翡翠衬托之下，显得更加抢眼夺目。
梁芳见到血翠杉，又惊又喜，说道：“真是这事物！主子问了很多次了，这事物可终究被你取到了！快，快让我呈上去给主子！”
柳子俊却拉住了他，问道：“主子答应让我担任吏部侍郎，可不会反悔吧？”
梁芳道：“这个自然！不用担心，你在这儿等我的好消息便是。”说着接过那只翡翠盒子，关上盒盖，让小宦官捧着，快步往昭德宫走去。
楚瀚怎能放过这个机会，一咬牙，奋力抗拒蛊的嘶喊催促，悄然落地，跟在梁芳和那小宦官身后。他耳中听见那蛊不断尖声质问：“你想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楚瀚置之不理，只顾跟着梁芳和小宦官往昭德宫走去。他从怀中掏出那卷书，打开了，取出藏在书页中的小鸟心脏，捏在右手掌心，用袖子遮住，另一只手捧着那本书，装作匆匆忙忙要送书去什么地方一般，快步往梁芳追去。
蛊在他耳中尖声大叫，叫声撕心裂肺，竭力阻止他的行动。楚瀚咬牙忍耐，置若罔闻，快步来到小宦官身边，装作脚下一踬，摔倒在地，手中的书也跌了出去。那小宦官停下脚步，问道：“没事吧？”
楚瀚狼狈万状地爬起身，口齿不清地道：“没事，没事。”伸左手在小宦官的手臂上扶了一把，小宦官怕他再次跌倒，伸手相扶。就在那一瞬间，楚瀚施展一生苦练的飞竹取技，右手一闪一落，盒盖开而复闭，已将小宦官所持翡翠盒中的事物调换过来。
梁芳和小宦官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踉跄狼狈的白头老宦官身上，浑然不觉。楚瀚放开小宦官的手臂，上前弯腰捡起跌落在地上的书，又低头道：“对不住！对不住！”弯腰低头，捧着书匆匆去了。
梁芳见他一头白发，更不曾怀疑他就是楚瀚，低声骂了句：“老悖悔的，走路不带眼睛！”他领着小宦官，快步来到昭德宫外，对宫女道，“快去禀报贵妃娘娘，柳子俊取得了宝物，特来进献给主子。”
不多久，宫女便传梁芳入内觐见。楚瀚这时已悄然来到昭德宫外，从窗外偷偷往内张望。
但见万贵妃肥胖的身躯端坐在堂上，一见到梁芳，便挥手让身边的宫女全都出去，压低了声音，焦急地问道：“事情可办成了吗？”
梁芳也压低声音，说道：“奴才听太子宫中的人说，昨夜太子忽然病倒，拒不见人。事情想必是成了。”
万贵妃大喜，说道：“好极，好极！我派柳子俊去偷走那血翠杉，果然有效！东西在哪儿，快拿来给我看看！”
梁芳招了招手，小宦官走上前，将翡翠盒子呈上给万贵妃。
万贵妃得意已极，伸手接过翡翠盒子，一手打开了，一手便去取里面的事物，说道：“这件闻名已久的天下神物，可终于落入我的手中了！”
便在那一瞬间，万贵妃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大变。她看清了翡翠盒之中的事物，竟然不是神木血翠杉，却是一颗不断跳动的小鸟心脏；再一定神，那心脏已幻化为一张血红的嘴唇！
楚瀚在宫外见到此情此景，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声悲怆已极，说道：“自作孽，不可活！”
万贵妃脸色青白，双眼直盯着那张不断开阖的鲜红嘴唇，霎时想明，这翡翠盒中盛放的，竟然便是中者必死的万虫啮心蛊！她一时不知是愤怒多些，还是恐惧多些，还是绝望多些。她用这蛊害了太子，岂知这蛊也害了自己！
梁芳和小宦官看清了翡翠盒中的事物，都惊得呆若木鸡，不知所措。他们方才明明见到盒里放着一段神木，怎会无端变成了一颗小鸟心脏？这是妖术吗？
昭德宫外的宦官宫女听见宫中骚动，纷纷奔到门口，却见一个白头宦官当门而立，举起双手，厉声喝道：“不可进去！”
众人探头见到门内的万贵妃定在当地，一手持着一只翡翠盒子，脸色苍白如鬼，一时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便在此时，一个面目丑怪如鬼、身形婀娜的女子翩然向着昭德宫走来。门外的宦官宫女见到她的脸容，都吓得尖叫起来，纷纷退开。那女子一径来到昭德宫门外，更不停步，从楚瀚身畔走入宫中，来到万贵妃之前。只见她素手一伸，便收回了翡翠盒中那对血红的嘴唇，拢入一节竹管之中，这女子正是巫王咪縍。
咪縍转头望向楚瀚，目光掠过他的一头白发和满面皱纹，脸上神情爱怜横溢，柔声道：“喋瀚，你终究拉了你的大仇人陪你一起死，可遂了你的心愿啦。这就好好地去吧。”说完便转身离去，如一阵风般消失在宫外，竟没有人敢上前阻止或追赶。
梁芳这时才定下神来，他眼见万贵妃被人下了蛊，而这翡翠盒子乃是自己领着小宦官送来，里面原本放着血翠杉，怎会突然变成了邪蛊？他一时想不明白，只知道自己若脱不了干系，那可是杀头的大罪，立即伸手指着那白头宦官，大嚷起来：“捉刺客！快捉住刺客！”众宦官宫女七手八脚，将楚瀚捉住绑起，立即去禀告皇帝。
成化皇帝听说竟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意图行刺万贵妃，怒不可遏，立即将此人下入厂狱审问。东厂锦衣卫听梁芳等人言辞凿凿，而此人又在昭德宫中当场被捕，罪行昭然，当即判了个满门抄斩。但楚瀚并无家人，妻子早已离异，儿子也不知下落，要斩也只能斩他一人，后来在邓原和麦秀的暗中求情之下，才改为绞刑。
看守楚瀚的狱卒正是他的老友何美。何美知道此番楚瀚是死定了，悲凄不已，在狱中一边掉泪，一边悄声问他道：“兄弟，有没有什么事情我可以替你去办？有没有什么话要我替你转传？”
楚瀚感到有千言万语想对泓儿说，但在此时此刻，只觉一切都已释然，都已无关紧要。他缓缓摇了摇头，说道：“我没有话要说。只有这件事物，是我从太子宫中取出的，请你帮我交给麦秀麦公公，请他归还给太子。”说着取出那段自己在广西靛海中找到的血翠杉，交给了何美。何美垂泪道：“我一定替你办到。”
次日清晨，锦衣卫将楚瀚押到刑场之上，准备行刑。楚瀚忽觉左胸剧痛，知道蛊毒入心，三日之期已至，蛊就将取走他的性命。他一生中对他最重要的人物倏忽在眼前闪过：恩人胡星夜，母亲纪娘娘，父亲汪直，红粉知己红倌，好友尹独行，“影子”百里缎，前妻胡莺，儿子楚越……还有亲爱的幼弟——泓儿。
想起泓儿，楚瀚的嘴角不禁露出微笑，知道自己这一生是为何而活，为何而死：他为了报恩而活，为了保住泓儿而死。他报完了恩，也保住了泓儿，是该死的时候了。他忽见面前出现了几个人影，抬头望去，却见母亲、红倌和百里缎三人站在不远处，彼此正谈笑着，形容欢畅，红倌的手中赫然抱着一只黑猫，正是小影子。
楚瀚也笑了，这三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子都来了，都回到了他的身边，他夫复何求？他随即想起，她们都已去了另一个世界，包括小影子也早他一步去了。如果那个世界中有她们和小影子，那自己怎能不去呢？
他面带笑意，从容坐下，闭上眼睛，低声道：“我来了！”便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同来行刑的锦衣卫慑于他的威势，不敢侵毁他的尸身，只送到城外草草埋葬了，回去禀报交差。
胡莺得讯后，神色木然，更未前来替他收尸，只当世上根本便不曾有过这个人。
而尹独行闻讯后，则痛哭失声，悄悄买通东厂锦衣卫，到京城外的荒地中找到楚瀚埋身之处，替他收殓了尸身。他收养了楚瀚的独子楚越，将他和碧心一起接回浙江老家住下。
他清楚地知道楚瀚和百里缎一心想携手回归大越的梦想，决心完成好友的遗愿。他火化了两人的遗体，嘱咐家人照顾独子尹思瀚和楚越，自己乔装改扮成个邋遢和尚，带着两个骨灰坛，毅然独行千里，穿越靛海，来到大越国境内。
他在大越国南北游访半载，选了块山明水秀的高地，将两个骨灰坛埋葬了，立了一个墓碑，上书“瑶人楚瀚及爱侣百里缎之墓”。他向坟地跪拜三次，放眼望向铺展在面前蜿蜒清澈的洮江，翠绿沃饶的水田，薄雾环绕的山峦，想起挚友楚瀚一生，心中悲恸，不禁怆然泪下。
两年之后，万贵妃毒发暴薨。成化皇帝顿失依恃，伤恸欲绝，终日痛哭哀号，形销骨立，数月之后，便也驾崩了。
十八岁的太子朱佑樘登基，年号弘治。他登基后的第六天，便罢黜一众得势的小人，将李孜省下了诏狱，以结交近侍罪处斩，其妻流放二千里；后来李孜省恩诏免死，流放边疆充军，却因往年作恶太多，在边疆被官民揍打不绝，终至瘐死。
弘治皇帝将梁芳贬去南京，不久他便下狱审问，死在狱中。皇帝并从凤阳召回受贬的怀恩，命他重掌司礼监。怀恩力劝皇帝逐退万安等佞臣，任用正直的大臣王恕，皇帝采纳，同时重用贤臣刘健、谢迁、李东阳等人，于是正直之士纷纷进用，朝政于一夕之间转为清明。皇帝并派遣邓原出镇福建，麦秀出镇浙江，其他派出去的镇守太监率都守法勤恳，廉洁爱民。弘治皇帝励精图治，掌政期间政治醇美，君德清明，端本正始，号称“弘治中兴”。
一夜，弘治皇帝亲自批阅前朝宫廷实录，读到西厂一段，历数汪直和楚瀚掌控西厂时的倒行逆施，大兴冤狱，害人无数；二害最终恶贯满盈，一遭流放，一遭处死。
弘治读到此处，想起楚瀚死前的种种情事，不禁痛心落泪，亲笔写了《楚瀚实录》：
楚瀚，大藤瑶人也。父汪直，母纪氏，即朕母孝穆皇太后也。瀚生于颠沛，长于患难，死于罪刑。然天下无楚瀚，即无朕也。朕初生时，瀚护朕于襁褓之中；及长入居东宫，则日夕护卫，经年不辍。瀚之入西厂，助直为恶，非出己意，咸为保朕太子之位也。及后朕中邪蛊，瀚舍命相救，毒入己身，终致折寿。瀚相护之义高于天，兄弟之情深于海。然其恶名之入史，朕心岂能安耶？
但弘治毕竟是一代贤君，知道这段文字不能流传下去，擦干眼泪后，便将这亲笔写下的实录就着灯火烧毁了，却仍旧于心不忍，又提笔将楚瀚的名字自宫廷实录中删去，只留下了汪直。他相信如果让楚瀚自己选择，与其恶名流传千古，他宁可寂寂无名，被岁月所湮没。
想当年楚瀚一个被父母遗弃的孤儿，孑然一身，跛着腿在京城街头以乞讨和偷窃维生；其后竟高居锦衣卫五千户、正留守指挥，掌控西厂，呼风唤雨，炙手可热。然而一切都如梦幻云烟，转眼即逝。楚瀚这名字果真并未流传下来，他出神入化的绝世飞技，惊人传奇的身世沉浮，那一段段痛彻心扉的赤诚真情，转眼全归于寂灭。
古语云：“小贼窃锱铢，大贼窃天下。”
楚瀚以小贼而入大贼，施展旷世取技谋夺天下，终于为世人盗得了一段长治久安的平靖之世。一代神偷楚瀚出手谋夺天下，却并非为己。他身后唯一为世人留下的，只有一位“恭俭有制，勤政爱民”“用使朝序清宁，民物康阜”，足与汉文帝、宋仁宗并称的一代贤主——明孝宗朱佑樘。
孝宗皇帝享年三十六岁。据说他是由于感染风寒，误服药物，鼻血不止而死。小说家怀疑他实为蛊发身亡。本故事中，楚瀚将所有剩下的生命都交给了蛊，以延长泓儿的性命；孝宗皇帝原本该在十六岁夭折，以此而得延寿至三十六岁。时限一到，蛊毒发作，才令孝宗皇帝英年早逝。
（全书完）

后 记
别人写书，大多写完一本，再写后传、续集、再续集。我却从后面写起，写了明世宗时代的《天观双侠》后，回头完成武宗时代的《灵剑》，之后又起心写再之前的宪宗时期的《神偷天下》。可能因为明朝愈往后愈灰暗恐怖，我翻来覆去地阅读《明史》，都找不到好的历史切入点，最后才决定往回写，写明朝最好的皇帝之一——明孝宗朱佑樘的传奇故事。
孝宗皇帝的出生原本就充满了故事性，本书中叙述他的幼年，基本上维持历史原貌。如他的生母纪氏是瑶人，怀胎后万贵妃令宫女去“治”了胎儿，宫女却好心放过了她；孩子出生后万贵妃派门监张敏去溺死婴儿，张敏却不忍心，反而相助隐藏孩子。这孩子一藏六年，在一众宫女宦官的合作下，将万贵妃全然蒙在鼓里。一次张敏在替皇帝梳头发时，大胆说出了真相，怀恩在旁证实，成化皇帝喜出望外，立即召见；纪氏替他穿上小红袍，嘱咐他见到堂上留须者，便是他的父亲。小皇子当时六岁，头发从未剪过，长发垂地，来到堂上，走上去便投入了成化皇帝怀中。成化皇帝高兴极了，抱着他说：“这孩子像我！”就此认了这个孩子。之后张敏自杀，纪妃也不明不白地死去，一说是被万贵妃害死，而这孩子终于受封为太子，成为后来的孝宗皇帝。
孝宗皇帝的身世十分令人同情，他身边的亲人一一为他牺牲，张敏和母亲这两个从小照顾他的人都在他成为太子之前死去。明史上说他在母亲去世时“哀慕如成人”，可见他对母亲感情十分真挚。在成长过程中能与母亲朝夕相处、建立深厚感情的，明朝皇帝中可能只有孝宗一人。他的童年是比较正常的，虽然历尽艰辛危险，但却充满了母爱和关怀，这或许解释了他日后为什么较能体会民间疾苦，有着清楚的头脑，成为明朝最好的皇帝之一。
孝宗皇帝禀性仁厚，即位后并未对政敌加以报仇、大开杀戒，对杀母仇人万贵妃的家属宽容对待。他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废后吴氏在他幼年时曾照顾过他，孝宗即位后，感念她的恩德，对她多般礼敬。《明史·史列传第一》说道：“孝宗生于西宫，后保抱惟谨。孝宗即位，念后恩，命服膳皆如母后礼，官其侄锦衣百户。”
我在这个基础上再添故事，加入了孝宗的同母异父的哥哥——楚瀚这个人物。楚瀚跟其他主角都不一样，他没有凌霄的灵能正气，没有凌昊天的任性狂傲，更没有赵观的俊美机巧。他是个在苦难中长成的贫童，自幼以偷窃维生，不曾读书，更没有高深的学问或远大的理想。但他和他的母亲及弟弟一样，生性宽容，择善固执。他谨慎沉默，善于忍让而有智谋。他鄙视自己的父亲，最终仍旧宽恕他，让他不致死于非命。就如孝宗与万贵妃有杀母之仇，最后却仍以宽恕之心对待，不曾对其家属赶尽杀绝，这在宫廷斗争之中是极其少见的。
关于偷盗之村三家村的想法，其实在我高中时就有了。我想象三个以偷盗为业的家族，各怀绝技，村中定期举办偷盗大赛，彼此争强，看谁能偷到最珍贵的宝物。想想那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谁想得到少年时期的一个想法，可以在脑子中潜伏这么长的时间，才终于有机会出见天日，跃于纸上。
红倌原本只是一个小配角，没想到我愈写愈喜欢她，最后她的戏份加重了许多，成为楚瀚的初恋情人。楚瀚跟她都是社会底层的人物，相识相怜，很快便彼此交心，结下情缘。在以往武侠小说中，男主角的初恋似乎比较神圣严肃，大多遵守礼教，两人以礼自持，直至婚嫁；但楚瀚和红倌显然没有受到任何礼教的束缚，认识不多久便同床共枕，情热如火，甜蜜如胶。他们当时年纪都很小，大约只有十五六岁。这段青少年男女之间的情缘是非常纯真、非常美好的。楚瀚当时并不知道，这段情缘是他一生中最轻松、最美好、最甜蜜的时光，往后竟再也不可复得。当他见到红倌成为好友尹独行的妻子时，忍不住痛哭流涕，就是因为省悟他已彻底失去了这段美好的情缘，而当年竟是自己亲手舍弃了它，无论心中有多少痛悔遗憾，都已经太迟了。红倌代表的，正是楚瀚少年时期的天真纯净。
楚瀚的正妻是胡莺。胡莺是个非常不可爱的女子，两人虽生了个儿子，但毫无情义可言。这也有点反传统，男主角不是应该非至爱不娶吗？为什么会去娶一个无关紧要的女子？我想《神偷天下》的故事中反映了更多的现实世界，在那个时代的现实中，能与自己相爱的人共结连理者毕竟是少数。楚瀚是个生活在非常现实世界中的人物，他有着层层的羁绊，种种的牵扯，最后他决定娶胡莺，也是出于诸多考虑，而爱情并不是其中之一。即使娶了妻，他仍旧以百里缎为重，花了许多心思和时间陪伴她，给妻子的只有冷淡和虚应。而胡莺在不断嫌弃楚瀚贫穷之后，也一怒之下红杏出墙，两人同床异梦，渐行渐远，最后这对夫妻连形同陌路都不是，几成仇敌。胡莺代表的，是楚瀚身边不断利用他、折磨他、消耗他的一群人，包括梁芳、汪直、柳子俊、胡月夜和上官无嫣等。这些人将他磨成了丑恶的爪牙，他的青年时期便是失陷在这一批人的漩涡之中，无法自拔。
然而不论楚瀚娶了谁，干下如何可鄙的恶事，他心中最在意的人，也是他的救赎的，正是百里缎。
百里缎也不同于以往的女主角，她虽美貌，但性格残酷冷傲，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个性上毫无可爱之处。她和楚瀚间的情感是很奇特的，他们都生活在黑暗中，是世上少数轻功不相伯仲的人物。两人在靛海中被蛇族追杀的过程中，不得不互相倚赖，互相信任，培养起过人的默契，以致成为心灵相通的彼此的“伤疤”，使他们两人的命运紧紧地连结在一起。他们两人之间实在不能说是男女爱情，而是类似战友的紧密情感。楚瀚对她从来没有如对红倌那般的热恋和甜蜜，他只是知道自己应该照顾她，疼爱她，因为她是他的一部分。
百里缎也是一般。她最后选择背弃万贵妃，为楚瀚受尽酷刑，坚不屈服，因为她也将楚瀚当成了自己。当她听说楚瀚要回家乡去娶恩人的女儿、青梅竹马的小妹妹时，心中完全没有嫉妒，只淡淡地祝福他。她并不需要楚瀚娶她或给她什么名分，她知道这些都不重要。争取到名分又如何？为他生个儿子又如何？她和楚瀚原本就是一体的，两人之间已是同生共死的情谊，没有别的可说。
靛海中的经历将二人的身心紧紧地绑在一起，而大越国的经历则是他二人最美好的共享经验。在那儿，百里缎第一次打扮得美艳动人；在那儿，楚瀚第一次见到百里缎纯善天真的一面。他们在大越国时能够自在地展现自我，回到京城后便不得不掩盖压抑，再也无法重见天日。因此他们都极想回去，虽然大越不是他们的家乡，他们停留在大越也不过短短数月的时间，还曾受到大越皇帝黎灏的压迫，但回归大越，就等同回归他们最原始的自我，找回他们被熏染之前的真面目。楚瀚承诺带百里缎回去大越国，这是他们二人到死都一直不能放弃的梦想和向往。最后这个梦想的实现，是靠了尹独行千里跋涉，带着二人的骨灰归葬大越，回到他们魂萦梦牵的归宿。
在写《神偷天下》写到两百多页时，我忽然一时兴起，开始重看《天观双侠》。这一看就没法停下，说来可笑，我竟被自己早期的作品迷住了，从前半开始看，连续看了好几天，无法停下，一直看到结尾。一来我很惊讶自己早期作品竟然这么有魅力，二来也看出其中不少粗疏之处，如用辞不够精准妥当，或情节转折太快等等。
魅力的来源，主要是凌昊天和赵观这两个主角：他们的个性十分突出，却又截然不同。他们都爽快大度，都豪迈英雄，他们的行径，每每令我感动；他们的对白，每每令我莞尔。《天观双侠》的基调是明快的，凌昊天每回出场都展现过人的武功勇气，令人折服；他精通琴棋书画，武功高绝，是个天之骄子，虽然身受冤枉，最终总能真相大白。赵观则俊美得要命，风流得要命，每出场总是潇洒俊逸，占尽上风，赢遍美女青睐。他们都是天生的英雄豪杰，开开心心，痛痛快快，加上整体情节则曲折而快速，一气呵成，有让人不断读下去的冲动，这是《天观双侠》引人入胜之处。
《神偷天下》的主角没有那么神勇。楚瀚是个称不上英雄的人物，他出场从来不会引人注目，所受的训练全是让他躲在暗处，偷窃物品或刺探消息，绝对不能引人注意。他只会飞技取技，虽跟随虎侠学过一些点穴的技巧，但是武功从来也没有入流。然而一个偷子也有他生存的权利，小人物也一样能为天下立功。如果说《灵剑》是悲壮，《天观双侠》是欢快，《神偷天下》便是沉郁。《神偷天下》诉说的是一个无可奈何的情境，一个身不由己的人物。
另外我学到的还有：写新书时千万不要去看旧作。一来分心，二来费时，三来徒然给自己带来压力——新书写得不如旧作怎么办？最后只能承认，作为一个武侠小说作者，从十八岁开始写，直到现在三十多岁，心境不可能始终不变。岁月和经历都将让我的作品不断转型，不断演变。在写旧作时有其特殊的背景和心境，写新作时也是一般。我不能不随时间成长变化，我的小说也不得不跟着我的成长而变化。变化中有没有进步？有没有新意？有没有突破？这些应是我需要留心的重点。金庸大师的小说公认晚期较佳，表示他愈写愈好，愈写愈得心应手，我也期待自己能在不断创作的过程中有所进步。
我爱看小说，喜欢沉浸在小说创造的情境之中，但是写小说是很孤独很苦闷的。写不出来时，不想写时，谁也帮不上你的忙。我发现自己必须爱上主角，必须与他感同身受。如果我自己不欢喜，不痛苦，又怎能写出人物的欢喜和痛苦呢？但是爱上主角，就得随着主角的苦乐感受而经历种种情绪起伏，这是很辛苦，很辛苦的事情。
写这部书的期间，我又怀了第五胎，生了第五个孩子。怀孕和照顾初生婴儿的极度疲劳，让这本书的进度变成龟速，算算从怀孕四个月起，到宝宝出生四个月后，前后九个月的时间，一共只有六十页的进展，平均每五六天才写一页，基本上大部分的日子根本没打开这个故事的档案。
直到老五满四个月了，在可爱的编辑雪莉的软求硬逼之下，我才强迫自己重新进入这个故事，有计划地、超快速地将这本书写完。最快的时候，一天可以写超过三千字。这是在我还得兼顾给宝宝喂奶，督促另外四个大的做功课、读书和练琴，以及帮孩子的学校作各种义工的情况之下，最快的速度了。
感谢雪莉殷勤的督促，并给了我很多中肯的修改意见；另外也要感谢牛君老师帮我审阅草稿，指出种种错误并提出许多极好的建议。
感谢家人长久以来的支持，孩子们是我写作最大的干扰和阻力，也是我最大的希望和动力。希望有一天你们能看得懂妈妈写的书。
郑丰 于香港
二○一一年五月三十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