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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瓯缺
作者：徐兴业
内容简介
 宋徽宗年间，在中国大地上，宋、辽、金各据一方。金国国力昌盛，辽国积弊重重，而北宋政府自澶渊之盟以来，以为天下太平，高枕无忧，终日歌舞升平，已是一派日暮景象。本书以武将马扩为主要人物，以其一家人的不幸遭遇为主要线索，层层展开，讲述了从宋、金海上之盟协议共击辽国，到金国撕毁 盟约挥兵南下，北宋灭亡，宋高宗偏安江南一隅这段历史。其间政权更迭，人事沉浮，刀光剑影，狼奔豕突，爱国志士断头沥血勇赴国难，无耻官僚认贼作父觍颜事仇组成了一幅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 作品笔势凌厉，大气磅礴，犹如群山万壑，直奔荆门。读来令人时而血沸气促，义愤填膺；时而潸然泪下，慨叹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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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h2 >1</h2>  
十一月中旬某一天上午巳牌时分，在侍卫亲军马军司当差的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刘锜受到急宣，传他立刻进宫去等候陛见。
  
这是一个尴尬的辰光，既不是太早，也不能算作很晚。阳光还没有照成直线，还可认为是上午。可是对于东京（今开封）的上层社会来说，这个时候还正是好梦未醒的漫漫长夜哩！他们还得再过几个时辰，才开始所谓“今天”的这个旖旎绚烂的好日子。他们既不怕来得太早的清昼会干扰他们的好梦，也不怕消逝得太快的白天会妨碍他们的宴乐。他们家里有的是厚重细密的帷幕帘幔，可以把初升的朝暾隔绝在门窗以外；有的是灿烂辉煌的灯烛，可以把残余的夕晖延接到厅堂、卧寝之内。对于他们，早和晚，上午和下午，白昼和黑夜……都没有一个明显的界限。
  
刘锜自然也是那个阶层中的人物，他是贵胄子弟，是禁卫军中的高级军官，是官家宁愿把他看成为心腹体己的那种亲密的侍从人员。官家经常有这样那样的差使派他去办。因此他早就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召见，不觉得有什么稀罕之处了。可是今天他仍然因为召见的时间过早，与往常有所不同而感到惊讶。他带着这个急于想把它揭穿的哑谜，进入内廷。
  
内廷也还在沉酣的好梦中，到处寂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值殿的小内监看见刘锜被带进来了，用着猫儿般柔软的动作，轻轻打起珠帘，让刘锜进去。一股浓郁的香气，从兽炉中喷射而出，弥漫在整个殿堂中。透过这一道氤氲的屏风，刘锜才看清楚偌大的睿思殿，除了官家本人以外，只有两名宫女远远地伺候在御案之侧，显得异常空阔。
  
小内监把刘锜一直引到御前，低声唱道：“刘锜宣到！”这时官家俯身御案上，吮毫拂纸，正在草拟一道诏旨，他没有抬起头来，只是微微地动一动下巴，表示“知道了”，接着又去写他的诏旨。
  
那天早晨，官家随随便便地戴一顶高筒东坡巾，这是一种在当时的士大夫中间十分流行的家常便巾，官家在宫禁内也喜欢戴它。他又在淡黄的便袍上漫不经心地披上一件丝绵半臂，竭力要在服饰方面显得潇洒。可是他的正在沉思着的表情恰恰做了相反的事情，它不但不潇洒，反而显得十分滞重，十分烦恼，似乎被手里的工作弄得非常伤神，以至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中，忘记了刘锜的存在。他起了几次稿，每次都觉得不满意，每次都把稿纸搓成团，接着又把它扯开来，撕成一条条的碎片。这是一个诗人、书法家、画家在失败的构思中常常做的动作。忽然间，他游移的目光和刘锜的聪明而又恭敬的目光相接触，他的脸色豁然开朗，笑出了那种对他喜欢的人常做的莞尔的笑，然后以亲密得好像谈家常的口吻问刘锜道：“卿可认得现为登州兵马钤辖的马政？”
  
刘锜作了肯定的答复。
  
“卿在哪里认得他？”
  
“马政原是西军人员，臣在熙河军中时，曾在麾下，多承他培植教育。”
  
官家点点头，又问道：“卿可与他的儿子马扩熟悉？”
  
刘锜绝没有想到在此时此地，忽然由官家亲口提起这两个疏远武官的名字。刘锜与他们是熟悉的，有着非同一般的亲密友谊。这两个名字一经官家提起，就好像一道火花照亮了他的胸膛，引起他的美好的回忆。于是他的思想活动频繁起来，想到了许多与他们有关的往事，他的神情更加焕发，他的奏对也越发流畅了。
  
“马氏一门忠胆义肝，世在西陲，为官家捍卫疆土，父子祖孙，殁于王事者四人。马扩与臣尤为莫逆，当年去谿哥城当……”
  
“就是卿去当人质的那一回？”官家以那种似乎对刘锜生平十分熟悉的语气插问。
  
“正是那一回，马扩与臣誓同生死，冒险前往，幸得不辱使命生还。前后周旋，折冲樽俎之间，马扩之功居多。只是微臣供职京师以来，听说他父子别有差遣，已有数年未谋一面了。”
  
“夫人不言——”官家卖关子地先拈起搁在笔格上的鼠毫玉管笔，用笔尖指指自己，再掉过头来，轻轻一摇，然后有力地在空中一点，说完了那后半句话，“言必有中。”最后一个动作的节拍正好落在那“中”字上，因而显得非常戏剧化，他用这个一波三折的动作和这句卖关子的话，表示他洞察幽微，无远不烛。接着他又扬扬得意地说：“朕早就猜到马扩与卿有旧，这一猜果然猜到卿的心眼上了。马扩不日将回京述职，借此因缘，卿可与他痛叙旧情。只是他父子两个年来在干些什么，卿可都知其详？”
  
“马政等踪迹，臣微有所闻。”这是个颇有出入的问题，刘锜略为踌躇一下，审慎地按实回答，“只是事关国家机密，非微臣所敢预问。马政等也未尝以此见告，因此臣不得其详。”
  
官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皱皱眉头，微表不满地问：“马政职责攸关，不来找卿，倒也罢了。王黼、蔡攸两个难道也没有把此事说与卿知道？”
  
“王黼、蔡攸均未与臣谈及此事。”
  
“这就是王黼、蔡攸办事颟顸糊涂之处了。”谴责当权大臣，是对亲信者表示亲密的一种姿态，官家不放过这个机会又一次对刘锜表示好感，“朕的亲信如卿，合朝内能有几人？这等大事，不让卿知道，又待让哪个知道？”于是他再一次拈起笔来，指着案头没有写成的诏旨说，“这道诏旨与马政、马扩年来的行踪大有关系。如今朕正为此事烦闷，卿可愿为朕分忧，赍着它前去渭州走一遭？”
  
好像平日对待刘锜一样，官家凡是有所差遣，总是从远处闲闲说起，然后才涉及正题，说得十分委婉。也好像平日的对答一样，刘锜完全理解并且能够体会到官家委婉的深意，总是恭敬地回答：“陛下差遣，微臣敢不用命！”
  
“卿回京之日，就是与马扩谋面之时。故人叙旧，可不是人生一大乐事。只是岁尾新春，灯节在迩，正该伉俪团聚、欢宴畅饮的时节，却要卿远离京师，万里驰驱于风雪之中，倒教朕心里好生过意不去。”
  
说了这么多的贴心话，现在可以言归正传了，官家这才放下了笔，详详细细地口述旨意。原来由于马政等人办理外交事务的结果，不久朝廷将用兵河北。官家要刘锜马上出差到渭州去给陕西诸路都统制——西北边防军统帅种师道传达这道诏旨，要种师道遵旨前往河东路太原府，与朝廷派去的大员们共同计议北征的军事。
  
种师道不可能违抗朝旨，拒绝出席军事会议，这是没有疑问的。但由于这场军事行动十分重要，官家也考虑得特别周到。他考虑到种师道已被内定为这个战役的军事统帅，他统率的西北边防军将被全部调去，投入河北战场，要彻底打通他的思想，使他充分理解马政等办理的迄今为止只限于少数人知道的秘密外交活动以及随之而来的一场将要涉及三个朝代兴亡存灭的战争，是本朝开国以来最重要的一次军事、政治行动，要给种师道相当的时间来酝酿、发动全军投入战争，这不是一件轻松的任务。种师道在军事上一向有自己的看法，有时也会固执己见，譬如去年的两浙之役，就没有能够调动他本人和他的兄弟种师中前去出征。为了排除可能遇到的障碍，官家不愿采用官方生硬的形式，由政府正式下一道命令，强迫他去出席军事会议，而宁愿采用一种比较亲密的私人的形式，派一名亲信赍着他的手诏，面告曲折，婉转疏通，以求必成。这是官家对自己的权力感觉到还没有绝对自信的时候常常采用的一种方式。
  
现在官家把这个艰巨的使命交给刘锜去办，认为他是派到种师道那里去最合适的人选。这不但因为他个人的才能，这些年来交给他的任务，无不办得十分妥当合意，更因为他一方面是自己的亲信，一方面又出身于西军，与种师道以及全军上下有密切的关系和深厚的感情。官家深信他此去一定能够完成王黼、童贯等人完成不了的任务，满意而归。可以说正因为官家事前在心目中已经有了这样一个合适的出使人选，才考虑采用这个婉转疏通的形式。
  
这就是官家今天特别起了一个早，亲手撰写诏旨，并且打破常规，这么早就把刘锜宣进宫里来的原因。
  
口授旨意以后，官家自己骤然感到轻松，他简单从容地草成诏旨，用他别成一格的瘦金体字体誊写好，又亲手钤上了“宣和天子之宝”和“御书之玺”两方玉玺，自己反复读了两遍，又欣赏了自己的书法和图章，这才心满意足地把它授给刘锜，郑重叮嘱道：“自从‘海上之盟’以来，此事已谈论了三两年，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卿此番代朕前去渭州布意，关系朝廷大计匪浅。但愿卿早去早回，成此大功，朕在宫中日夕盼望佳音。”
  
刘锜过去没有参与过这个所谓“海上之盟”的外交活动，可是凭着他的官家亲信的地位，凭着他的机智和敏感，早已从侧面听到很多消息。由于自尊（别人没有让他参与秘密），也由于他预料到这将要发动的是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情，他所处的地位远远不足以估量这个行动可能造成的全部后果，因而他谨慎地对它保持冷淡和缄默。他只是聆取了自然而然地流到他耳边来的秘闻，而不向旁人去打听和追问。他对任何人都没有表示过什么明确的意见。现在是官家亲自把这个秘密点穿了，官家交给他的任务，说明官家不仅允许他参与机密，还迫切地希望他推动这场战争。不管他对这场战争有什么看法，首先要感谢官家对自己的信任。他恭敬的表情表示他完全能够理解官家复杂微妙的意图，他要竭其所能地去完成它，决不辜负官家对他的期望。
  
官家高兴地点点头，用一个习惯的动作向侍立的宫女们示意。她们立刻取来事前早已准备好的碧玉酒注和玛瑙酒盅，走到御案前面。官家亲手满满地斟了一盅酒，递给刘锜，说道：“这是朕日常饮用的‘小槽珍珠红’，斟在这玛瑙酒盅里，色味倒还不错。卿且饮过此杯，朕别有馈赠，以壮卿的行色。”
  
刘锜举盅一饮而尽，谢了恩。这时大内监入内省都押班张迪好像从地洞下钻出来似的——刘锜根本没有发现他什么时候进来——忽然伺候在御座的后面。官家回过头去，用着呼唤狗子一样的声音呼唤他道：“张迪，你可陪同刘锜前去天驷监，让他自己挑选一匹御马，连同朕前日用的那副八宝鞍辔，一并赐予刘锜。你可要小心伺候！”
  
御赐鞍马，虽是常有的事，但让受赐者自己到御厩中去挑选马匹，却是破例的殊恩。官家还怕刘锜不知道受恩深重，又特别回溯了往事，说四十年前秦凤路沿边安抚使王韶收复洮、河两州（那确是震烁一时的殊勋），凯归京师时，先帝神宗皇帝曾让他自己去天厩中挑选马匹，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其他的人援引过这个特例。
  
虽然是官家的亲信，经常受到脱略礼数的待遇，刘锜却宁可官家对自己保持一定的距离。他不愿自居为、更加不愿被人误认为近幸的一流，他认为只有这种人才会觊觎非分之赏、破格之恩。他刘锜不愿接受这个。他婉转地辞谢道，自己还没有出过什么力，立过什么功，怎敢与先朝大臣相比，领此过分的厚赏。可是官家的恩典却是一种更巨大和温柔的压力，他绝不允许刘锜对他的恩典再有半点儿异议。他连声催促刘锜快去选马，休得推辞，还说“天下的良骥骏马都荟萃于朕的御厩中，卿可要好好地选上一匹”，然后意味深长地笑道：“卿无论今日赍旨西驰，无论异日有事疆场，都省不掉一匹好脚力。朕特以相赠，用心甚深。卿断不可辜负了朕的这番心意。”
  
刘锜还待推辞，忽然从官家的微笑中领悟出他的暗示，一道异常的光彩突然从他炯炯的眼神中放射出来。官家高兴地看到刘锜已经领略到他的示意，暗暗想道：“刘锜真是可儿，三言两语就揣测出朕的弦外之音。可笑蔡京那厮还在朕面前中伤，说刘锜一介武夫，终少委曲。他怎知道朕手头使用之人，都经朕多年培养，强将之下岂有弱兵？”官家喜欢的就是和聪明人打交道，更喜欢在小小的斗智中打败以聪明自居的蔡京之流。因此，此刻他更加喜爱刘锜了，索性进一步满足刘锜的愿望道：“朕久知卿在京师有‘髀肉复生’之感，几番要待外放，都经大臣们谏阻。这遭北道用兵，朕决心派卿随同种师道前去，做他的副手，这可遂了卿生平的大愿？”
  
官家再一次猜中了刘锜的心事，使他再也没有什么理由推辞恩赏。他带着十分感欣的心情，与张迪一起退出睿思殿，前往天驷监去挑选马匹。
  <h2 >2</h2>  
入内侍省都押班张迪是政宣时期官场中的一个出色的人物，一个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的活跃分子，一件活宝。
  
既然是内监，在生理上，他就是个已经变了形的男子，还未曾变成形的女人，非男非女，在两性之间都没有他的位置。但是这个尴尬的、两栖的生理地位并不妨碍他在宫廷和政府两方面的烜赫声势。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能够恪遵官场上四句重要的格言，身体力行，毫不含糊。
  
那四句格言是：
  
要牢牢捧住得势的人；
  
要坚决踢开那些霉官儿；
  
要念念不忘地记得应该牢记的事情；
  
要了无痕迹地忘记应该忘记的事情。
  
这看来是够简单的，但既然成为格言，就不是每个官儿都能轻而易举地把它们做到。有的官儿多少还有点羞耻之心，在趋炎附势之际，不免稍有扭捏；有的官儿多少还有点情面观点，与故人割席时，不免要拖泥带水。这两种人犯的错误，看来不算很大，却与做官的原则水火不相容。张迪对他们是深恶痛绝的。有一天，炙手可热的大内监梁师成问中书舍人王孝迪为何不蓄须。王孝迪回答得果断爽利：“爷之所无，儿安敢有？”这样的捧场才算合了张迪的脾胃，他喜欢的就是这种人。
  
官场上还有些官儿的记忆力很差，有时忘记了应该牢记的事情；有的则相反，记性太好，偏偏记得应该忘记的事情。开府仪同三司李彦曾经做过杨畏的下属，如今杨畏已退处闲散之地，李彦飞黄腾达，早已越过他的头顶。杨畏偏偏要倚老卖老，卖弄他的好记性，在别人面前，有时甚至当着李彦的面，提起当年旧事。可笑这个杨畏，在先朝时以善变著名，人称“杨三变”，到了关键时刻，反而变得毫不机变了，这就注定他只好坐冷板凳终身。
  
比较起那些倒霉的官儿，张迪身上的优点就显得那么突出。他除了从绝对、纯粹的利害关系上来考虑问题外，几乎把身上所有的水分——人情、传统的道德观念、人们的议论等全都挤干了，它们是从那个古老的世界中遗留下来的残渣余滓，是自己宦途上的绊脚石，必须把它们全部消灭掉！
  
此外，他还具有与最高统治层接近的这个有利条件，谁应该捧，谁可以压，什么是必须的，什么是不必要的，他都能做出正确无误的判断。在捧与压的两方面，他都是由衷地、丝毫没有保留地形之于辞色。他的这种赤裸裸的势利，竟然坦率到这样的地步，以至于他的变化多端的面部表情就像一面兽纹铜镜一样，人们只要看一看它，就可以照出自己的穷亨通塞。他在当时被公认为是一部活的缙绅录，一架精密度十分可靠的政治气候测温表，一个炉火纯青的官儿——虽然他的公开身份还不过是内监的头子，却拥有很大的潜势力，是几个政治集团的幕后牵线人。
  
当今天亲眼看到了官家对刘锜恩宠有加，他立刻使自己相信他一向对刘锜是抱有好感的，甚至对他是巴结、讨好的。对于官家给予恩宠的人巴结、讨好，这对他好像是一种生理上的需要，肉体上的享受。他既然奉了官家之旨，钦定为向导之职，为什么不把这个刘锜引导到亲密友善的道路上来？
  
他立刻派两名小内监跑到天驷监去通风报信，这里摆开队伍，让一群小内监簇拥着，找个机会，笑嘻嘻地开口道：“太尉今日荣膺懋赏，圣眷非凡。咱家得以追侍左右，也是与有荣焉！”
  
这是个甜甜蜜蜜的药引子，接下去就可以引出一大箩好话，他自己向来就把这些好话当作人参、鹿茸等补品吃下去而肥胖起来的，它们并没有使他产生消化不良症。他以己度人，相信刘锜也一定有此同好，于是摆出一副给人进补品的架势，等候领赏。没想到刘锜只是冷冷淡淡地回答一句：“刘某无功受禄，谈得到什么光彩不光彩？”
  
“太尉休得过谦。近日里，官家为了伐辽之事，忧心忡忡，愁眉不展。今日太尉一来，官家就高兴非凡，荣典迭颁，还将畀以重任，可不是天大的喜讯！”
  
这不但是讨好，而且还含有从小道中打听消息的意思，刘锜索性给他个不理不睬。张迪这才明白此路不通，只好换个题目说：
  
“昨夜高殿帅宴请向驸马，济济一堂的贵宾，还传来了东鸡儿巷、西鸡儿巷的三四十个姐儿们。吹弹歌唱，好不热闹！向驸马、曹驸马都曾多次问起，怎不见太尉驾到？”
  
“原来如此。刘某昨夜有些小事，却不曾去得。”
  
这又是一颗实心冷汤团，张迪只好挺起脖子硬咽下去。
  
两个沉默地走完一段路，张迪重新想出一个好题目来：“想当年，太尉来东京供职之前，天下进贡的良马都归太仆寺群牧司掌管牧养。如今禁军用马，通由西军挑选了补上，省得多少转手。只是太仆寺真正成了闲曹，大小官儿只会吃干饭，领请受，朝廷倒是白白地养活了他们。”
  
说话涉及刘锜经营的业务，最后一句还多少有点替朝廷抱屈的意思，刘锜的神色才略为开朗些。张迪乘机扩大战果，继续说道：“如今群牧司，冷冷清清，好不凄惶！倒是天驷监里着实养了百十匹好马，用着三两百个小内监伺候它们，天家厩牧，毕竟非凡。太尉是当代伯乐，这些名骥要经太尉鉴赏品评，才能身价百倍哩！”
  
“俺省得什么。”天驷监中有些马匹，还是从西军中挑来，多数都经过刘锜的手，他也很想去看看，因此谦逊了一句道，“停会儿去内厩参观时，要烦内相指引了。”
  
“当得，当得！太尉要参观内厩，都包在咱家身上。可笑天驷监的谭头儿，枉自当着这份差使，终日只晓得品酒点菜，哪有咱家对这些御马在行？”然后他好像决了堤的河水漫无边际地谈起来。他指着宫苑中一块空场，说：“太尉看那片马球场子，可惜日前正在冬令，闲落了，没人使用。不然的话，咱家奉陪太尉进去看看。内廷的马球演习可妙啦！不说别的，单是那些宫嫔，一个个都摒除了内家装束，换上一套窄窄小小、娉娉婷婷的骑装，侧身斜坐在小骊驹上，追逐着小小的球儿。有时还要演习骑射弹丸，彼此雷奔电驰，卖弄身款。这五光十色的服装，配上镶金嵌宝的鞍辔络头，还有那闪闪发光的银铃儿在箭道上叮叮当当地响着。这个光景，可不是一幅艳绝丽绝的《宫苑试骑图》？”
  
张迪信口开河地说到这里，忽然掉头左右顾盼了一下，挥手示意小内监走远一些，自己压低了声音，诡秘地说下去：“太尉可知道这玩马球的还不只是那些宫女。贵妃和帝姬们也玩这个。势倾后宫的小乔贵妃和皇九子康王的生母韦妃都是从这马球上出身，才遭际官家发迹的，如今官家还要她们驰逐。荣德帝姬的骑术，宫中数她第一，等闲的男子都比不上她。她和曹驸马在这箭道上赛起马来，驸马老是落在后面摔筋斗。就是为了这个，曹驸马才兼着马军司的差使。官家说过且叫曹晟那厮到马军司习骑三年再和朕的女儿赛马。又曾说笑过，这差使要让朕的这个爱女去当，才算人地相宜，比她男人强得多啦！谁知道差不了一点儿，荣德帝姬就是太尉的同僚。”
  
按照张迪的想法，内监们透露有关宫廷的每一条新闻掌故，都是一笔价值昂贵的礼物，现在他讲到小乔贵妃、韦妃，讲到荣德帝姬和曹晟的秘史，这些对于身在马军司当差的刘锜来说都具有头等重大的意义，他张迪可要拣拣人头才愿送这笔礼哩，但愿受礼的人识货，领他的情才好。
  
可是他在刘锜沉着的面部表情中，根本看不出他是否对这些新闻感兴趣，算不算得是个识货知趣的受惠者。
  
天驷监的执事内监们得到通报，早就在大门口迎接刘锜。只有头儿谭稹没在家。谭稹一身兼了那么多的差使，什么使、什么使的弄得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了，再加上到处忙着赴酒宴，几天中也难得到天驷监来转一转。有人心怀妒忌地说，他干了这些肥缺，自然吃得饱了，怪不得他本人就像一匹油水十足的高头大马。他说：别人还把三衙八十万禁军的饷项吃空哩！他才不过吃点马粮，算得什么，何况天厩中的御马，一匹匹都养得膘肥肉厚，他哪一点对不起官家？00
  
张迪果真履行了自己的诺言，一进天厩，先就陪刘锜去看一座门口标着玉牌，玉牌上嵌了“八骏图”三个金字的厩房。天家厩牧，气象不凡，何况这座“八骏图”在御厩之中也算是首屈一指的。所谓“八骏”，是经过特别挑选贡呈来的八匹纯种白马。它们个子的高矮、肥瘠，色泽的明亮、光彩，甚至脸庞的样子都是十分类似，现在再加上人工的打扮修饰，更像是一母所生的了。官家亲自按照周穆王的八骏的名字，为它们命名，特别制了玉牌，挂在它们的颈脖上。如果没有这个标志，就很难把它们一一识别出来。
  
他们又去看了另外一座名为“五龙会”的厩房。那里养着五匹颜色各异的名骥，也各有一个漂亮的名字：白的那匹称为“雪骐”，黑的称为“铁骊”，青的称为“碧骢”，赤白间色的称为“玉”，黄黑间色的称为“黧”。马匹本身的颜色加上披在它们身上、搭配得非常协调的锦帔，给人们造成目迷五色的感觉。
  
无论八骏，无论五龙，或者其他的御马，它们一例都是牲口中的骄子，畜类中的贵族，生活在养尊处优的环境中。它们懒散地踢踢蹄子，娇贵地打个喷嚏，有时还要愤怒地扯动背上的皮，甩甩尾巴，命令驯马的小内监替它们搔搔发痒的背脊。这里不但小内监是它们的奴仆，就是有职分的大内监也得伺候它们的颜色，以它们的喜怒为喜怒。这些娇贵的御马只有看见陌生人进来时，才昂首竖耳地长嘶几声，表现出“天马不与凡马同”的气概。
  
张迪排斥了所有内监的发言，独自垄断了御马的介绍权。他说自己熟悉御马，倒没有夸张。他几乎背得出大部分御马的谱系、种族、来源、本身的经历、遭遇以及各种特点。他说这匹“玉”，小乔贵妃骑了几年，本待放出去，后来官家念旧，仍把它留下来，置身于“五龙”之中，顿时身价十倍。又说那匹领袖八骏的“追风”，额角上有块紫斑，《相马经》上说是贵种的特征，它果然取得超群绝伦的地位。然后他慨叹马匹也有穷亨通塞的遭遇，这里是三分天意，七分人事，好像它们也都是列名在他的缙绅录中的大小官儿一样。
  
他特别引导刘锜去看了一匹名叫“鹁鸪青”的骏骡。
  
官家早年自家经常乘骑的是一匹被亲昵地称为“小乌”的黑马，因为它联系着官家一段私人生活，因此受到特别宠爱。可是毕竟岁月不饶人（马），它终于到了不得不退入冷宫的年华，如今就让位于这匹鹁鸪青了。
  
鹁鸪青与张迪已有数年相知之雅。他们各自用了自己的方式向对方打招呼。鹁鸪青从张迪亲昵地抚拍它的臀部的动作中，对整个人类产生了一种偏见，认为人活在世界上最重要的任务，莫过于给它进点“补品”。它果然听到张迪用着高级辞令介绍它道：“这匹鹁鸪青是官家心坎里的宝贝。它日行千里，夜行八百，有超光逾影之速，无惊尘溅泥之迹，算得是天上的龙种、人间的绝品。童太师整整花了三四年工夫，才把它觅到手，急忙进御。太尉倒要仔细鉴赏鉴赏它，才不虚今天来御厩走一遭。”
  
鹁鸪青虽然还没有学会人类的语言，但对于张迪的表情和语气是完全理解的，它一再摇摇自己的长耳朵，表示绝对同意他的介绍。鹁鸪青和张迪两者的这种神气，在官场中，当一个新贵被介绍于别人时，也常可以看到。
  
然后张迪又陪刘锜去看了郑皇后在宫中乘骑的那匹名为“袅”的小白马，它是由于身段袅娜，体态轻盈，而得到这个漂亮的命名的。可是圣人这两年有点发福了，懒得乘骑。连带这匹“袅”看起来也不见得那么苗条了。
  
尽管张迪的介绍舌灿莲花，尽善尽美，骑兵军官出身的刘锜却有着自己的品赏和评价。他看得出这些御马大都来自塞上和河湟地区，一般都有良好的出身和健全的素质，当年也曾驰驱疆场，载重致远，的确都非凡品。可惜一进御厩，受到过分的照拂，习惯了娇生惯养的生活，并且把活动的天地压缩在天驷监这个小小的范围里，这就使它们发生质的变化。它们越来越失去原有的剽悍的精神和充沛的元气，却沾染上纨绔公子的派头。不要看它们表面上还是神情轩昂，实际上已是虚有其表，派不了什么正经用场。一句话，这些在天厩中打滚的御马已经落到单单只成为宫廷装饰品的那种可悲的境地中了。
  
不但善于识马并且也爱马成癖的刘锜对此产生无限感慨，他强烈地意识到照这个样子驯马，事实上就是对良马最大的糟蹋。可是他立刻明白，此时此地，面对着内监们流露出这种对宫廷生活的非议是不合适的。他抑制住自己的思想活动，然后在散厩中挑了一匹不太显眼的白马。它也有一个应景的美名儿，叫作“玉狻猊”。他挑中它是因为在它身上还看到一些野性未驯的地方。乘着一时兴致，他就势脱去罩袍，在箭道上试骑一回。尽管他有分寸地控制着自己，没有放松缰绳大跑，但是一个训练有素的骑兵军官的矫健的动作和悦目的身段还是不自觉地呈露出来。惹得在一旁观看的张迪不住地拍打着大腿，称赞刘太尉的高明的骑术：“今天咱家算是开了眼界。‘棘盆’中献艺的小旋风，枉自轰动了半座东京城，哪有太尉这副身手？”
  
接受官家的赏赐有一连串不胜其烦的仪节，刘锜回到前殿，好不容易挨到酉初时分，才看到内监们按照钦赐御马的规格把玉狻猊打扮出来。它身上披上锦帔，头上簪上红花，又配上一副御用的八宝鞍辔，这才簇拥着刘锜缓缓转回家里，显然要他在归途上充分享受这一份膺受御赐的莫大光荣。
  
对内廷的这套繁文缛节，刘锜早已熟悉到令他发腻讨厌的程度了。这时东京市上已经华灯初上，行人如织。刘锜骑在马上，尽量要躲避那些拥到他周围来的行人投来的欣羡的目光，希望尽快地穿过热闹的御街、州桥街、府前街，取一条比较僻静的道儿回家去休息。可是受到张迪再三嘱咐的内监们偏偏不肯给他这份自由。越是在热闹街道上，他们越要放慢脚步，几只手同时抓住了马络头，把这匹御马和光荣的骑手一起放在东京的大街上炫耀示众。
  
有人竖起拇指，高声喝彩：“有巴！”
  
无数行人被吸引过来，应和着这喝彩声，大声地赞叹着，把包围圈缩小到使他们这一行人寸步难移的程度。内监吆喝着，挥舞手里的鞭子，作势要把行人赶开。人们聚而复散、散而复聚了好几次，结果仍然把他们包围在这个流动的小圈子里。
  
这时刘锜忽然想到自己不幸而成为被示众的对象。没有什么比这更加丑恶和可耻的了。他皱着眉头，摆摆手，仿佛想要把这个令人作呕的想法从脑子里挤出去，然后另外一种思想好像一道奔泉猛然冲进他的头脑。这就是他刚才在内厩中曾经想到过、抑制过的想法，而此刻又偏偏这样不合时宜地灌注到他的心里来。他把自己的命运和那些养尊处优的御马的命运联系到一块儿来了。
  
他想到这些御马虽然用了珍珠磨成的粉喂养饱，实际不过是一些宫廷中的装饰品；他又想到那些玩马球、射箭弹丸的宫嫔虽然用黄金镂成的丝穿戴起来，实际上也不过是一些宫廷中的装饰品；而他自己，一个觥觥的男儿，自从来到东京后，无论一向在宫禁中进进出出，替官家当些体面的差使，无论此刻在州桥大街上骑着御马游街示众，实际上也无非是一件宫廷装饰品。
  
朝廷煞费苦心地在禁军中间挑选出四名身材高大、髯须威严的士兵。每当大朝会之际，他们就顶盔掼甲，手执用金银铸成的象征性的武器，分别站立在大殿的四角，人们称之为“镇殿大将军”。刘锜痛苦地感觉到，他自己尸位的马军司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其实际的作用就和这些“大将军”一样，都不过是朝廷中的摆设品。
  
他为此万分感慨。
  <h2 >3</h2>  
刘锜回顾了自己这段可耻的生活经历。
  
他是三年前从西北边防军中调到东京来当差的。犹如这些从边廷进贡到宫廷来的御马一样，在一般人的心目中，把这种调动看成跃升的阶梯。他自己也带着年轻人炽旺的功名心和强烈的事业心来到京师。所谓事业，就是要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他是军人，他想着手整顿在京师的禁军，那支军队历年来，特别在高俅当了殿帅以后，确已腐败不堪，必须大力淘汰更新，才能重振旗鼓，成为国家的劲旅。此外，他也希望有机会去前线效力，驰驱疆场，无愧于一个将门之子的本身职分。但是，无论要实现哪一项事业，首先都需要有一定的官职和地位。他知道没有官职地位就谈不到建功立业。他确实想做官，但在主观上与其说是为了博取富贵，毋宁说是为了要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
  
在功名的道路上，他确是一帆风顺的。
  
宋朝是一个重文轻武的朝代，东京的上层社会对于来自西北的灰扑扑的军人一般都采取歧视和排斥的态度，但对于刘锜却例外。他们把官场和应酬交际的大门都向他开放了，供他在这里自由驰骋。刘锜之所以受到这种特殊待遇，是由于他具备了其他军人很少具有的优越条件：
  
第一，他有显赫的家世，他的父亲刘仲武是当代名将，在种师道之前，多年担任西北边防军统帅这个要职，他的几个兄长也都已成为有名的将领。
  
第二，他本身也具有非凡的文武才华，有长期从军的经历和作战的实践经验。他以胆略过人著称，在军队中服役时，曾经主动地深入虎穴，去当强敌青唐羌领袖臧征扑哥的人质，从而促成了一项和平谈判。这件英勇的行为被军界中人传为美谈，也成为他到东京来的绝好的进身之阶。此外，他还具备着一个文士的素养，他的诗文书翰，都可与朝士媲美。当时许多人对他已有“文武两器、佼佼不凡”的品评。
  
第三，东京的官儿们特别欣赏他适应环境的能力。他仪度潇洒，谈吐风雅。他干练灵活，对上司不卑，对下属不亢，应酬周旋，都能中节。这些都是在上层官场，特别在宫廷中服务必不可缺少的条件，而在一般军官中却是难以做到的。
  
凭着这些优越条件，刘锜很快被提拔，仅仅三年就从一个普通的环卫官升到像他的年龄很少有过的侍卫亲军马军司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这样高的官衔。他受到官家赏识，成为亲信侍从人员，并且在实际上掌握了本司的大权。其他比他职位高的长官，例如殿帅兼马帅高俅、本司副都指挥使驸马都尉曹晟等都不过在本司挂个名。虽然这个名为掌管天下骑兵的衙门，也早已名存实亡，只不过是管理官家的一个庞大的仪仗队和留在京师的一支残缺不全的骑兵部队而已。
  
东京的皇亲国戚、权贵显要跟随着官家的风向也对刘锜抱有好感，有的甚至颠倒过来巴结他、讨好他。一般官场中都把他看成大有前途的青年将领。张迪曾在一个公开的场合中跟人打赌说，如果刘某人没有在五年以内当上枢密使，就剜去他的眼睛。
  
官家的嫡亲兄弟，官拜大宗正的燕王赵似，每次举行家宴时都少不了要邀请他们这一对贤伉俪，甚至脱略形迹到王妃、宗姬都可以跟他随便见面谈笑的程度。掌握政府大权、声势烜赫的太宰王黼，宣和殿大学士蔡攸，殿帅高俅，都蓄意结交他，摆出一副垂青的姿态，仿佛永远在跟他亲切地说，他建议的有关整顿、改革侍卫亲军以及其他的整军方案，都是十分必要和切实可行的，他们都很支持，仅仅为了某些技术上的原因，一时还没有付诸实行罢了。如果他借机提醒一句他们偶尔遗忘的诺言，他们就会惊讶地表示，这个他早已关照下去，难道还没有执行吗？那一定是被哪一级的混蛋僚属耽误了。“明儿”回去，一定要查他一个水落石出，不把这些混蛋一一参革掉，决不罢休。“今天”是被制造出来专供欢宴享乐之用的，一切正经事都该安排到“明儿”去办。这是政宣时期的大官儿根据他们的宦场哲学研究出来的一项神圣原则，谁都不许冒犯。有时刘锜冒犯了这条原则，竟然敢于要求他们把办事日程提前一天，他们就会敏捷地举起酒杯来，防患于未然地把这种可能要发展成为不愉快的情绪融化在琼浆玉液中，消散于歌云舞雾中。
  
刘锜不但是官场中的骄子，也是东京歌肆勾栏中最受欢迎的风流人物。这两者——官场和歌场的地位虽然悬殊，其性质却是十分类似的。官儿们必须出卖自己的灵魂，才能够博得缠头去收买歌伎们的肉体。他们实际上都是用不同的方式出卖自己，不过歌伎们公开承认这种买卖关系，而官儿们却要千方百计地把它掩盖起来。官场和风月场是东京社会生活中的两大支柱，缺少了其中的一项，就不成其为东京。
  
刘锜在风月场中受到青睐，不但是由于他的地位、仪表、家世，更因为他有很高的音乐造诣。有一天，他在名歌伎崔念月的筵席中随手拈起一支洞箫吹了一会儿，博得在座的乐师袁绹十分心折。袁绹虽然干着“教坊使”这低微的差使，却是当世公认的“笛王”，又是一个名歌手，他对别人，特别对于文人学士、文武官员等非专业的演唱者轻易不肯下评语，如果有所品评，那一定是非常中肯的，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决不面谀背诋。这种慎重的态度使得他的发言在他们这一行中具有“一言九鼎”的权威性，远远超过王黼、高俅之流在他们各自行业中的权威性。
  
三年来刘锜获得各方面的成就，受到各方面的注意和欢迎，声誉骎骎日上，成为东京城里人人欣羡的人物。唯独一个例外，那就是他自己。他时常痛苦地意识到，他正在一天天地、不由自主地变成一个他从内心中那么藐视的地道的东京人。他清楚地感觉到，他在功名方面的成就越大，他的理想和抱负却越加遥远，遥不可追了。东京的飞黄腾达的道路，并没有为他的事业提供有利的条件，反而把他推向堕落的深渊。有一个内在的声音在警告他：这样活下去是不行的，他必须立刻摆脱它、改变它，否则就意味着自己的毁灭。
  
他采取了果断的措施，向他的顶头上司高俅表示，希望官家恩准他辞去侍卫司的职务，回到比较艰苦的西北军中去参加种师道正在那里进行的整军工作，否则就放他到河北前线去整顿另外一支边防军——北方边防军。那是一支只剩下机构名称、只有带衔的军官而没有多少士兵的有名无实的边防军。
  
高俅称赞他的志向：“足下有心报国，整军经武，洵非寻常流辈所能及！”然后故作惊讶地把话一转：“只是官家对足下如此倚重，可说是圣眷隆重，俺高某怎能向官家启齿把足下放出去？”
  
刘锜又向当权的王黼提出同样的申请。他得到的答复，也是同样的称赞、同样的故作惊讶、同样的拒绝。于是他明白了，三年前朝廷因为不放心他的父亲在西北手握重兵，把他调到东京来，表面上加以升擢，实际上是代替他的哥哥留为“人质”。如今父亲虽已卸去军职，解甲归乡，但在一定的保险期内，他还得继续留在东京充当人质。这个制度是如此严峻，官家对他个人的恩宠，并不能改变他的这个地位。当权的大臣们不管对他表面上的态度怎样，实质上对他是猜忌的、嫌弃的。他不可能实现任何理想，除非他能与权贵们做到真正的沆瀣一气、融合无间。而这，无论他，无论他们，都知道是不可能的。
  
因为得不到满足而日益增强其吸引力的事业心和与日俱增的堕落感作着剧烈的斗争，刘锜的内心一直是不平静的。今天和他十分厌恶的张迪厮混了半天，他偶尔抓住了一个明确的概念，忽然好像一面铜镜似的把他三年来的“暧昧生活”照得纤微毕露。他枉自有冲天之志，一根富贵荣华的软索子却把他的英雄的手脚扎缚起来了。他只能留在宫廷里当官家的装饰品，他不得不沿着这条曾经坑陷过无数英俊人物的道路滑下去，直到他的锋芒、棱角全被磨掉，雄心壮志全被销蚀掉，最后使自己成为一个完全、彻底的富贵俗物，像他在官场上每天看见的那些老官僚、老混蛋一样为止。
  
这就是刘锜在归家的途中，骑在玉狻猊上，反复苦恼地想着的一切。
  
可是与此同时，有一种全新的、以前不曾有过的清醒的意识突然向他袭来。
  
他忽然想到今天出乎意外地接受的任务，想到官家最后对他的诺言。他好像大梦初醒，理解到它的全盘重大意义。他开始以完全不同的眼光来估价这一场新的军事行动。
  
他惊讶地发现这场新的军事行动里面包含着这么多新奇和刺激的积极因素。它好像在沉闷燠热的溽暑中，忽然刮来了一场台风，必然要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摧毁许多腐朽的事物，必然要把许多人（包括自己在内）的酒绿灯红、歌腻舞慵的生活冲洗得干干净净，单就这一点来看，它就多么值得欢迎！
  
何况一旦战争打响了，他的处境就可以得到改变，理想和抱负就可以得到舒展。官家说过的话，总要算数的。
  
当然上面的一些想法还只涉及他个人，而这场战争的本身又具有重大的国防意义和民族意义，是本朝开国以来最重要的一场战争。他诧异自己为什么以前就没有从这些积极方面来估价它的意义，反而长久地、错误地对它持有那种漠不关心的看法。
  
但是现在也还来得及。从今天他接受这个任务开始，他也算得是参与密勿的机要成员之一了。可以预料到，他必然会在这场战争中起着重大的作用，因此他产生了强烈的自豪感。

第二章
  <h2 >1</h2>  
越接近目的地，刘锜就越感到兴奋和激动。
  
刘锜的故乡就在渭州以西大约只有三天路程的德顺军。在他出发时，官家也曾嘱咐他顺路去探望因病在家休养的老父，可是刘锜考虑到任务的重要和紧张，不打算回故乡去。
  
在刘锜看来，和德顺军一样，渭州也是他的故乡。自他的父亲刘仲武在西军中担任高级军官以来，就把他长期带在身边，他在渭州住过的日子甚至比在德顺军待的时间还要多些。因此，尽管旅途十分疲劳，他的精神状态却是非常焕发。一种游子归故乡的喜悦感不断从他心中涌上来。
  
当他轻骑简从，骤马驰入渭州城时，这种欢乐的情绪达到最高峰。
  
渭州不是商业城市，原来只有三五千居民，但它长期成为泾原路经略使和陕西诸路都统制的驻节所在地，这两个衙门替它吸引来大批军民，使它逐渐成为陕西五路中最繁荣的城市。城内房屋栉比，店铺林立，有几处街坊市井几乎可以与东京比美。这是刘锜自幼就熟悉的。
  
渭州虽然是西北军军部的中心地，但是作为军事第一线的要塞城池，那已经是八十年前的事情了。近年来，西北边防军和它的强敌西夏以及散处边境诸羌建立的军事地方政权基本上没有发生过较大规模的战役，即使有战争也发生在几百里或千里以外的边远地区。虽然如此，根据西北边防军的老传统——“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仍然把这座城池放在严密的军事戒备之下。城外密垒深沟，城厢内外巡逻频繁，盘查紧严，特别在军部附近，岗哨环卫，气象十分森严。这一套防卫制度还在种师道的祖辈种世衡、种谔等担任西军统帅时就建立起来，经过八九十年的战争，又不断加以补充和充实，使得这座城池犹如钢铸铁浇一般。这一切也都为刘锜所熟悉。
  
短别的几年，没有使这座古老的城池发生多大的变化。刘锜熟悉它的一切，甚至在许多值勤的哨兵和往来于街道的居民中，也有许多熟识者或似曾相识的人。他一一亲切地招呼了他们，有时索性跳下马来跟他们寒暄，并且努力搜索着与他们有关的少年时期愉快的回忆。
  
古老城市里的古老居民有一种固定执着的古老性格。他们不会轻易忘记一个朋友，不会随便改变对一个朋友曾经有过的良好印象。他们用着笨拙的、看起来不是那么动情的动作和语言招呼了刘锜，意思却是殷勤的，好像跟他昨天还在一起，好像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分过手一样（实际刘锜去东京供职之前又在熙河军中服役，离开渭州已有六年之久了）。受到这种情意绸缪的接待，刘锜感到更加轻松，恨不得在他办好公事后，遍跑全城，遍访所有老朋友，重叙旧情。
  
可是这种愉快轻松的感觉很快就被另一种沉重、严肃的气氛所淹没。他绝没有想到，当他来到军部的东辕门外，西北军统帅种师道已经率领一大批部将、僚属在辕门外躬身迎候。和居民相反，在他们恭敬肃整的表情中丝毫看不出有一点故旧之情。他明白自己不是被他们当作老部属、老战友，而是被他们当作口含天宪、身赍密诏的天使而礼貌地接待了。这并不使他舒服。
  
刘锜的任务带有一定的机密性。事前他没有通过正常手续预告自己的行踪，他打算轻骑简从、不惊动大家地来到军部，先和种师道个别谈话，使他本人心悦诚服，再出示密诏。没想到种师道发挥了兵家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妙用，从哪里打听到他的莅临，预先在辕门外布置了戏剧性的欢迎场面，使得刘锜想要诉诸私人感情的打算落了空，刘锜感觉到在这场前哨战中他已受了一次挫败。
  
既然事情已经公开化了，他的天使身份已经暴露，他只好将计就计，奉陪到底，把这场戏认真地演下去。
  
他从行囊中取出一封用黄绫包裹着的诏旨，双手恭敬地捧着，气宇轩昂地走在那一群迎迓他的人前面，笔直地走进他熟悉的军部正堂。这时所有正对正堂的大门都为天使打开了，手执刀枪矛戟的卫兵们好像生铁铸就一样直立在甬道和台阶两侧，形成了一种森严、冰冷的气氛。刘锜走到预先为他铺设好的香案面前，庄严地宣布：“种师道前来听宣密旨，余人免进！”
  
种师道带着不乐意的表情，向跟在后面的人们有力地摆一摆手，仿佛只消摆动一下这只在十万大军中指挥若定的手，就会产生意料不到的效果。果然，在一阵铿锵的刀剑触动声和急遽的脚步声以后，堂前堂外的人都迅速地退到远处。然后种师道蹩着右脚（那是在臧底河一战中被西夏人射伤以致成为轻微的残疾），撩起因为拐脚走路而显得不太合身的袍服，尽他年龄许可的速度，趋向香案面前，困难地跪下来，听着刘锜用明朗清晰的声音宣读诏旨。
    
敕种师道：
  
卿世济忠贞，练达兵情，比年宣劳西陲，蔚为国家干城。不有懋赏，何以酬庸？特晋升为保静军节度使，仍前统陕西五路兵马。朝廷属有挞伐，卿受敕后，可赴太原府与新除陕西河东河北宣抚使童贯、述古殿学士刘鞈、知雄州和诜等计议军事。所期深叶同舟之谊，相勖建不世之功，毋负朕之厚望。刘锜乃朕之心腹，亦卿之故人，代朕前来布意，必能洞达旨意。卿如有疑难未释，可与刘锜分析剖明，深体朕志，迅赴戎机。
  
钦此！
    
刘锜一面宣读诏书，一面站在居高临下的地位上，冷静观察种师道的反应。
  
种师道给刘锜的印象一向是重、拙、大。在刘锜离开他的几年之中，种师道在生理、形态上已发生明显的变化，但是这种重、拙、大的感觉并没有随着他生理上的变化而改变。
  
种师道的变化首先表现在他的体质和外形上。
  
种师道从军数十年，身经百战，受过多次刀伤、枪伤、箭伤、扭伤、摔伤，但每一次的创伤似乎只为他补充了新的生命力，反而使他显得更加结实和壮健。使刘锜吃惊的是：长期的战争生活没有能够摧毁种师道的青春，而这三年的和平却使他迅速地、明显地变得衰老了。他是这样的一种人，不老则已，一老就马上显得非常衰老。他脸上的皱纹加深、加密了。泪囊显著地凸出来，以致把他的一对眼睛都挤小了，看起来有些浮肿。他的胡须和露在幞头下面的头发都已雪白，他的动作比过去更加笨拙，他的思想反应也似乎比过去更加迟钝了。
  
现在他十分吃力地谛听着刘锜宣读的诏旨，一下子还不太能够完全理解其中的含义，并产生了一系列的疑问。节度使是武官们可以达到的最高官阶（再上去就要封王，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他们种家三代有几十个人在西北边防军中担任军职，有的还当上了全军的统帅和一路的经略使，立过不少汗马功劳，但是没有一个人获得过节度使的崇衔。可以说，它是种氏家族七八十年以来，也是他种师道本人从军四十多年以来所渴望、所追求的最崇高的荣誉。尽管如此，根据种氏家族多年传下来的一条老规矩：他们不随便给予别人什么东西，除非对别人有所差遣或酬功的时候；他们也不随便接受别人给予的东西，除非自认为有了十足的权力可以得到它的时候。在取予之间，都有一定的分寸。种师道虽然有着强烈的权力欲、升官欲，却有自知之明，并不认为在目前几年中，他立过什么超越祖、父两代的显赫战功，配得上节度使这样的重赏。那么这个突如其来、非分的晋升究竟意味着什么，其中蕴藏着什么他无从了解的奥妙呢？他的警觉性很高，十分害怕当道权贵会利用节度使这个香饵来钓取他这条大鱼。他可是一条深知冷暖、明辨利害的大鱼，轻易不肯上钩的。
  
再则，根据西军长期以来的传统，决不希望别人来干预他们的事务，他们也不愿插手去管别人之事。河东、河北的军事应该由北方边防军负责。一百多年来，由于和辽保持了一个屈辱的和平局面，没有发生过真正的战争，这支军队早已瘫痪，目前仅由一个对军事完全外行的和诜担任名义上的统辖者。他们西北军和北方军各有畛域，一向互不干涉。他，作为西军统帅的种师道有什么必要到太原府去计议军事，并且跟他那么看不起的和诜去打交道？
  
还有，太监出身的童贯，在宦途上一帆风顺，从西军监军一直升到领枢密院事，现在又官拜三路宣抚使，这就意味着西北边防军和北方边防军两大系统的军事机构都要放在他童贯一人统辖之下了，这又令他大惑不解。天下有多少英雄豪杰，偏偏要这个宦官来总揽军事，岂不令志士气短！种师道曾经和童贯在西边共事多年，竭力克制自己对他的轻蔑感，勉强习惯了朝廷派内侍到前线作战部队来当监军的陋政，并且有效地把童贯放在坐享其成的地位上，把功绩与荣誉让给他，而不让他干预实际军事。虽然如此，种师道对童贯飞扬跋扈的性格、颐指气使的作风还是怀有很深的戒心。跟这样一个内宦，根本没有什么同舟之谊可言，跟他又能计议出什么好的结果来？
  
这一连串疑问都不是目前种师道的理解力所能答复和解决的，他恰恰漏听了官家诏旨中最重要的一句话：“朝廷属有挞伐。”虽然他在事前已有所估计，但因没有听清楚这句，因而对上面的一些疑问更加捉摸不定了。他只是从诏书中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有一股将要把他卷进急遽的漩涡、可能使他发生灭顶之祸的强大浪潮向他猛烈地袭来。
  
种师道是老派的军人、守旧的官僚，在军事上满足于防御，即使出击也只是为了防御的需要，在政治上只要求按部就班，害怕变动，也不想邀取非分之赏。政宣以来动荡的朝政，不可避免地要反映到军队中来，这一切都不符合种师道做人行事的老规矩，也不符合西军多年来的老传统。他努力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筑起重重堤防，企图防止受到波及。现在，面对着这一纸诏书，他竭力想要躲避的事情终于不可避免地找上门来了。
  
种师道的反应虽然迟钝，这些零零碎碎的想法连贯起来，却给他构成一个很不满意的印象。对于这个，他做出了相应的反应，他几乎是含有怒气地高唱一声：“领旨！”
  
接着就用刘锜意想不到的急促的动作站起来，从刘锜手里接过诏旨。刘锜感觉到他那双稳重的手似乎有点颤抖。
  <h2 >2</h2>  
刘锜从东京带来的轻松情绪，经过东辕门外一度冲淡，现在几乎完全消失。
  
注意到种师道听了诏旨以后的疑惑和含愠的表情，特别注意到一向对朝廷抱着如临深渊、如履薄冰那种恭敬虔诚态度的种师道，今天竟然会失仪到这种程度：他既没有对诏旨前半段对他的褒奖和升擢表示“谢恩”，也没有对诏旨后半段对他的明确指示表示“遵旨”，而只是笼统地唱一声“领旨”。这是间接表了态，表示他对朝廷的军事行动意怀不满或者至少是丝毫不感兴趣，这是一个大臣对朝旨表示异议可能采取的最强烈的手段。
  
刘锜在出发前，在旅途中，曾经有过种师道可能很容易就范的幻想，现在是明显地破灭了。那么，他就必须迎接一场紧张的战斗。他清楚地知道，对于顽固的自信心很强的种师道，除非是一拍即合、水乳交融，否则就必然是一场紧张激烈、针锋相对的交锋。
  
刘锜考虑了第一个作战方案。
  
现在他还摸不准种师道是否已经完全了解朝廷北伐的具体内容。种师道既能打听到自己出使的消息，迎出辕门外，也可能早已了解自己此行的任务和目的了。但也可能不很清楚，朝廷北伐之举，毕竟是在极端秘密中进行的，而西军将领们，一般除了本身业务外，很少过问外界事务。去年两浙之役，西军许多高级将领直到命令下达之日才知道有这么一个任务，有的身到行间，还不知道跟谁作战。不管怎样，就刘锜这一方面来说，坦率和诚恳是最必要的。把目前的有利形势和朝廷意图全部告诉种师道，向他和盘托出，使之参与其中，让他对这个计划也热心起来，双方推诚相见，无所隔阂，这才是堂堂之阵、正正之鼓的作战方略。
  
按照这个决定，他当晚就去找种师道谈心。
  
他们进入种师道的机密房。种师道喜欢“大”，连他的机密房也是很大的，在一支蜡烛的照耀下，不但显得很空旷，并且使刘锜产生了泄密之虑，但是种师道完全不考虑这个。
  
“贤侄远道来此不易，”他尽地主之谊地说了一些客套话，“舟车劳顿，正该好好休息一宵。今晚草草不恭，简慢了贤侄，容于明晚补情。有话何妨留到以后再说。”
  
“正是为了这件事出入重大，时机紧迫。愚侄自受命以来，寝食难安。此刻深夜来此，先想听听世叔的教诲。”
  
这是一个迫使种师道不得不听下去的开场白。“听你道来吧！”种师道心里想，“俺是以不变应万变，不忙着说话。”此时种师道的一时愤慨已经过去，他早在思想上准备了刘锜前去找他谈话。他不再用冲动的感情，而是以冷静的理智，脸上不带一点表情地听刘锜说话。他的神气仿佛张开一个大口袋，刘锜要给他倒下多少东西去，他就准备接受多少。这仍然是一种没有表情的表情、没有表态的表态。
  
刘锜回溯了历史往事。河北北部的燕州（今北京市）和河东东北的云州（今山西大同）及其附近的十多个州，原来都是汉家疆土。五代时为契丹族所建立的辽所占有，大宋建国后，曾想恢复这一带失土以巩固北方边防。两次用兵，不幸都遭挫败，反而受到辽的侵袭，后来不得不每年付出五十万两匹的银绢赂买辽朝，换得屈辱的和平。这种情况已经继续了一百多年，使得北宋的广大军民感到奇耻大辱，有志之士莫不要求收复这些失地，雪耻湔恨。
  
身为西军统帅的种师道，当然熟悉本朝的军事历史，了解这些情况。刘锜重新述说往事时，特别强调收复失土的国防意义和民族意识，他自己就是为此而热心地支持这场战争的。他希望以此来影响种师道并煽动起种师道的功名心。
  
“千里江山，沦为夷疆。”他慷慨激昂地说道，“百年奇耻，亟待湔洗。何况北方之险，全在塞北。燕、云以南，平坦夷衍，无崇山峻岭之固。国初时掘得几条沟渠，至今早已涸干湮没，济得甚事？一旦胡马南牧，旬月之间，就可渡过黄河，出没畿甸。当年太祖武德皇帝说过：‘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今日之势，正复如此。我公身为国家柱石，怎可不长虑及此？”
  
种师道半闭上眼睛，频频颔首，既好像同意刘锜所说的一切，又好像说，这些老生常谈俺早已耳熟能详，何必你刘锜这个后生小子来向俺说教一番而加以含蓄的嘲讽。刘锜对种师道的难以参透的表情惶惑了一会儿，然后把谈话的内容急转直下，一直推到问题的核心。
  
目前形势正在发生重大的变化，随着辽统治日益腐朽，它东北的女真族建立的金朝却日益强大起来，十年之间，与辽多次战争，都赢得重大胜利。面对着这个风云变幻的新局面，朝廷采纳从辽逃亡出来的官员马植的建议，派出马政等人渡海和金朝进行谈判，双方最后约定共同出兵，南北夹攻残辽。功成之日，宋朝收回燕、云等州，其余土地归金所有。这个被称为“海上之盟”的外交活动在极端秘密中已进行了几年。谈判中充任活跃角色的马政、马扩父子俩都是西军出身的旧人。由于事关重大，没有向任何人泄露秘密，连身在东京、作为官家的亲信，消息又是十分灵通的刘锜尚且不知其详，远处西陲、一向消息闭塞的种师道当然更难了解其中的曲折了。
  
现在谈判顺利，双方夹击的时机已经成熟，大宋政府必须准备出兵，在南线发动进攻。事实上，朝廷早在去年就秘密决定把西军调到河北战场上去执行这项军事任务。无奈浙东地区反了方腊，朝廷急其所急，不得不抽调一部分西军前去镇压这一规模宏大的农民起义，北伐的计划暂告停顿。今年以来，金朝方面一再催促宋朝出师。伐辽之战，势在必行，朝廷赓续前议，内定种师道为都统制，在宣抚使童贯的节制下，统率西军全军东调。这事已成定局，朝廷不日就要告庙宣猷，明令出师。官家派了刘锜用节度使的香饵来钓取种师道这条大鱼，目的就是要说服他积极参加太原会议，热心支持这场战争。
  
刘锜忠实于自己的任务，恪遵事先拟定的作战方案，毫无保留地摊开了手里的牌，反复分析天时、地利、人和三方面的因素都绝对有利于我。他甚至越俎代庖地代替种师道做出了结论：像他这样一个统兵大员，势必要热心参加战争，不辜负官家对他的殷切期望才是。
  
刘锜反反复复谈了两个时辰，一直谈到四更，但是谈话似乎只在单方面进行。种师道一直不动声色，保持着他在谈话开始时那种没有表情的表情。他极少开口，只有在关节处，才插问一两句要紧的话，接着又闭起眼睛来，有时还发出轻微的鼾声。听到刘锜停止说话时，他又忙着睁开眼睛，为自己的失礼告罪。种师道显然要用冷淡、僵硬的胄甲把自己掩护起来，以便躲过刘锜敏锐的观察力。其实他也在深沉地思考，只是在他还没有形成成熟的结论以前，不愿表示任何明确的态度。这是种师道一贯的作风，今天面临着这样重大的问题就更是如此了。
  
最后轮到种师道来结束这场冗长的谈话。他好像从半睡的蒙眬状态中苏醒过来，含糊地说了一句：“这等大事，怎容仓促定议？稍停数日，再和贤侄及诸将从容计议。”
  
这就是他对刘锜殷勤劝驾的唯一答复。然后他拿出通家长辈的友好态度，邀请刘锜出席明晚军部特地为他举行的接风宴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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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镰刀斫在岩石上一样，刘锜明白的阐理和锐利的词锋丝毫未能把种师道身上的顽固性切削一点下来。看起来他是毫无反应的，从他的深沉不露的表情中根本无法揣测他心里究竟在想着什么，刘锜的第一个作战方案可以说完全失败了。但是种师道毕竟也漏出一句话，他表示在这样重大的问题上必须与诸将计议后才能做出决定。本来种师道作为一军统帅，完全有权自行决策，现在他这样说，可见得心里也有点犹豫，有点害怕，希望诸将来与他共同负责。这是一个破绽。抓住这点，刘锜立刻拟定第二个作战方案，是要说服诸将，争取他们，使他们同情和支持这场战争，与他一起来影响种师道。这个方案本来是容易完成的，他跟西军的高级将领们都有相当的或者是很深的交情。但是从辕门出迎一幕来看，他的高不可攀的天使的身份使得他们对他已发生隔阂和疏远的感觉。那是横亘在他和诸将之间的一座冰山，不把它融化掉，就谈不上同情和支持。他抱着要努力融化这座冰山的目的来参加晚上军部为他举行的接风宴会。
  
军部里举行的宴会是按照西军中传统的规格进行的。它当然不可能是东京式的权贵们举行的那种豪华宴会，那是刘锜十分熟悉的，不说别的，单单蜡烛、灯油，一夕之间就可以消耗几十斤。有时一场宴会要延续到两天以上。就是比较起州郡长官的诗酒风流的宴会也相差得很远，那种宴会至少也得传些乐部官妓在旁侑酒劝觞。用军部这样简朴的宴会来替天使接风，这要使得一般来自东京的大员们感到吃惊、感到自己受到简慢了，假使他是第一次来到西北军部。可是刘锜也是西军旧人，对于他，这不过是旧梦重温罢了，根本不会产生上述的感觉。
  
虽然已经阔别几年，不出刘锜所料，先他而来赴席以及陆续来到的陪客中间绝大部分都是他的旧交。这里不仅有军部的骨干，还有所辖各军区的主要负责人，原来西北边防军统称陕西五路军，管辖着泾原、秦凤、环庆、鄜延、熙河五个军区的边防军。种师道本人是由泾原路经略使升任陕西诸路都统制的，都统制原是作战时期为了统一指挥临时设置的统帅，后来积重难返，变成常设的官职。种师道虽然任为都统制，但他仍不肯放弃泾原路经略使这个抓兵权的实职。他的兄弟秦凤路经略使种师中（当时军中称他们为老、小种经略相公，或者简单亲热地称之为“老种”和“小种”），还有他的部属环庆路经略使刘延庆带同他的儿子刘光世，以及熙河路经略使姚古的儿子姚平仲等人都出席了宴会。把这些军区负责人遥远地召集到军部来（其中刘延庆父子和姚平仲都在宴会前不多一刻才赶到军部），这一方面说明种师道对于刘锜的受命前来传旨事前确有所闻，并且有所准备，另一方面也说明他的得知消息和准备都是十分仓促。此外，军部的重要将领也都出席宴会，其中有大将王禀、杨可世、辛兴宗、杨惟中，以及刘锜当年在熙河军中服役时的老上司熙河兵马钤辖、现任全军总参议的赵隆等人，还有一些中级将校。刘锜不但都熟悉他们，深知他们的经历、地位、个性，并且也了解他们彼此间的关系以及能够对种师道施加影响的程度。最后的一点，今天对刘锜来说是很重要的。
  
无论军区的负责将领，无论军部的人，他们一例带来最初的冷淡和犹豫，使得宴会一开始就有些僵化。刘锜发现自己就是使宴会僵化的主要原因。他们虽是旧交，但已产生距离。在他们心目中，刘锜已经是官家的亲信、东京城里的红人，这次又赍着他们无法推测的特殊使命前来军部，他们不知道要怎样对待这个贵宾，才算合于礼仪。
  
其次，主人种师道的态度，是造成宴会僵化的另一个原因。他不仅不想使宴会的气氛热闹起来，反而努力把它推向反面。
  
打破冰冷局面，改善宴会气氛，全靠自己努力了。刘锜抓住第一个机会，和一个中级军官打个照面就热络地攀谈起来。他们曾经在熙河战场上一同作过战，最有趣的还是他们一起瞒过上级，潜入敌方阵地去猎取一种美味的牦牛。这是毫无意义的冒险行为，要冒生命之险，却不会有人因此赏一面金牌给他们，最多的奖赏不过是大嚼一顿而已。但这是行军中最大的乐趣，他们乐此不疲。大概很多勇敢的军人都曾有过类似的经验。刘锜巧妙地回忆起这件往事，顿时使他和大家之间的距离缩短了。
  
然后刘锜举起酒杯为对座的一位老将军祝酒，谈起他当年的好酒量，刘锜清楚地记得这位老将军跟别人打赌一晚上喝了三十斤黄酒的豪举。
  
有过喝酒三十斤的纪录，在军队中也是一种资格。这位老军人赵德从军几十年，积劳升至泾原路第五正将之职，却没有立过什么显赫的功勋，只有这个纪录才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光荣。现在被刘锜重新提起来，他得意地红了脸，连同鼻尖上的酒疱也一齐红出来，摇摇头说：“自家懑老了，不济事了，喝不到三斤老白酒，就酩酊大醉，哪里还有当年意气！”
  
“老前辈说的什么话？今天正要看您赵将军重显身手，老当益壮。”
  
然后刘锜又问起隔座一个将校的儿子：“虎子长得好条汉子，又练就一身好武艺。”他亲昵地呼唤着那小伙子的小名儿，并且惋惜地说，“可惜闲了三年，叫他英雄无用武之地。”
  
“还提什么虎子，”那个将校气呼呼地回答，“哪个促狭鬼把他调到甘肃茶马司去干些没出息的勾当，自家算是白养了这儿子。”
  
把茶马司这个主管贸易机构的肥缺看成没出息的勾当，这是军队里一部分所谓“真正的军人”的淳朴观点，别人花了大气力，钻了门路还没弄到手哩！刘锜跟着叹息了三两声，他的恰如其分的同情，表明他的思想感情仍与他们一致，这就进一步地被他们认为是可以信赖的自己人。
  
宴会的主人和宴会的主宾形成强烈的对照。
  
种师道一直收敛起笑容，即使对一个通家子弟情谊上应有的殷勤，即使对一个朝廷派来的钦使礼貌上应该尽到的义务，他都靳于付出。主观上只想把刘锜推得越远越好。他指挥这个宴会，好像指挥一场他不愿参加的战争一样，显得那么生硬、不自然和抵触。反之刘锜却使出了浑身解数，运用灵活多变的战术，获得越来越大的成功。
  
回忆是涤垢去锈的润滑油，一经注入友谊的齿轮中，就能使它重新灵活地转动。这时宴会的空气显然稠密起来，人们对他身份上的距离和礼貌上的拘谨，在不知不觉间已逐渐消泯，甚至对他的称呼也改变了几次：最初是尊敬而疏远的“天使”“钦使”，后来变为试探性的“贤弟”“贤侄”，最后索性不客气地直呼他的表字。做到这一步，他的工作才算成功。
  
刘锜的老上司赵隆追述了当年刘锜到臧征朴哥那里去当人质的往事：
  
“记得当年信叔慷慨请行，偕同马子充毅然首途。”他不断地点头赞许道，“那一副勇往直前、旁若无人的气概，把朴哥派来的使者惊呆了。在此以后，朴哥不侵不扰，西边安靖，我军也得稍歇仔肩，免得厮杀，这都是信叔的大功。”
  
这是大家知道的往事，并且早被反复讲述过多次，现在由目击者赵隆当着当事人刘锜的面把他冒险出发到龙潭虎穴去的那副气概重述一次，仍然引起大家那么高的兴趣。他一说完，许多人就哄叫起来：
  
“干杯！干杯！”
  
“为信叔的英武干一杯！”
  
“信叔去当人质，固然胆气过人。”有谁又讨好地提起刘锜一件得意的往事，“可不要忘了那一回的‘眉心插花’，俺记得……”
  
“王总管那回在旁亲眼看到。”有人嚷道，“请他来讲，才是有声有色！”
  
大家又一齐嚷道：“请王总管讲！”
  
“且待俺干了手里的这杯再说。”偏生这个大将王禀是个慢性子的，他一定要喝干这杯酒，啃掉一只已经啃去一半的鸭腿，用手抹去留在胡子丛里的碎屑，然后咳嗽一声，清清嗓子，慢条斯理地讲起来，“记得那年金明砦一战，大军失利后撤。俺和信叔奉命断后。”他看看刘锜，似乎要等待他证实后，才肯说下去。刘锜只是笑笑，众人又在旁催促，王禀这才眉飞色舞地继续下去：“眼见得敌方三员统将率领几百骑从后追来。信叔唱出‘空城计’，他骤马从隐蔽的山坡后冲出。俺紧紧护着他，为他捏把汗。只听得他高喝一声：‘歹徒们，有种的留下来，吃俺一个眉心插花！’敌将冷不防信叔这一喝，正在错愕观望之间，信叔已经嗖嗖两箭，连珠射出，都中了敌将的面门。第三个急忙拨转坐骑待逃。信叔骤马追上，又是一箭叫他倒撞下马来。俺在旁装出招呼后面大军的模样，大呼追杀。顷刻间，几百骑敌军逃得无影无踪。俺两个缓骑而归，还牵来一匹‘五花骥’，可惜坏了蹄子，不得驰骋。这一仗可真打得痛快淋漓！”
  
他的回忆博得大家的喝彩声，有人高吟：“将军三箭定天山……”
  
许多人接着吟道：“壮士长歌入汉关。”
  
接着又是一片“干杯”声，连得种师道冰冷的脸上也冒出一点热气。
  
“贤侄直是如此英勇。”他随着大伙儿举杯道，“愚叔借花献佛，也要斟此一杯，相为庆贺了。”语气之间，似乎还有些保留。
  
无论战争的插曲，无论和平谈判的发轫，人们都同样为它举杯欢呼。当然这些片断确乎是吸引人的，甚至也打动了平日不肯随便赞许别人的种师道。可是更重要的是宴会的本身这时已经发展到欢乐的白热化，即使没有这些故事，凭借任何一个理由，都可为它高呼干杯。刘锜紧紧抓住机会，喝干了种师道为他斟下的祝酒后，出其不意地宣布道：“刘锜些微效劳，值不得诸公挂齿。诸公可知道……”他有意停顿一下，要吸引大家的注意力，“这番刘锜赍来官家的手诏，特旨晋升种叔为保静军节度使，这才是天大的喜讯！”
  
这个意外的宣布，一下子就震动了全体将领。多年来，在这支大军中荣获节度使崇衔的前后只有两人：一个是刘锜的父亲刘仲武，另一个就是眼前的种师道了。几天来，将领们纷纷在背地里猜测刘锜此来的使命，他们也曾预料到种师道升擢的可能性。但是恰巧在宴会的白热化高潮中，由天使本人宣布了这个喜讯，这却大大出于他们意外。大家又哄然地欢呼起来，一片“干杯”声一直涨溢到厅堂以外。
  
所有的酒杯都冲向种师道，在潋滟的酒波中浮泛着高官厚禄的影子，将领们从种师道的升擢中看到了自己的利益。水涨船高，主帅的晋级，一般总是意味着部属的跟进，刘锜有意挑动了大众欢乐的情绪来和种师道的愁眉苦脸做对头，且看看他怎生应付这个场面。
  
但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积有数十年经验的种师道却也不是轻易可以击败的。他不慌不忙地说了事前早有准备的话：“且慢！非是种某扫诸君之兴。”他的被挤小了的眼眶突然张大了，放射出熠熠的光芒，对有意向他挑战的刘锜横扫一眼，然后推开酒杯道：“此中尚有别情。诸君和信叔贤侄都知道俺种某滥竽此军，三年来上托朝廷洪福，下赖诸将才武，幸免陨越，实无寸功。年来年迈多病，更是才疏力薄，但图得个太平无事，一旦卸肩，把西陲的金瓯和全军交还朝廷，告休回乡，私愿已足。岂可谬领节钺，再当艰巨？非但种某不敢作此想，就是诸君厚爱种某，也当代种某向朝廷力辞这非分之赏才是，这杯酒是万万不敢领的，务请诸君及信叔贤侄原谅。”
  
刘锜的一杯祝酒，逼得种师道非要对官家的诏旨表态不可。这席话说得虽然委婉，含义却是明显的。他种师道虽然当了一军之帅，却不是贪功逞能、惹是生非之辈，这种消极的反应，明明是为未来的军事会议预作伏笔，向诸将暗示他反对这场战争。刘锜洞察他的隐微，立刻进行反攻。
  
“世叔这番话，未免说得谦逊过当，不中情理。在座诸公，岂敢苟同？”刘锜将计就计，借着推重种师道的勋业，抬高诸将，一下子就收揽了大众的心，博得多数人的支持。他说：“想世叔统领此军，久镇边陲，靖边安民，威震羌夏，岂止得‘太平无事’而已。今日水到渠成，实至名归，荣膺节钺懋赏；他年飙发电举，荡污涤腥，裂土分茅，都是意中之事。诸公久隶麾下，多立功绩，将来还要更上层楼，步世叔之后尘，刘锜敢为预祝。官家恩赏，怎可推辞？这杯酒是务要赏光的。”
  
刘锜针锋相对地回答了种师道的话，却说得冠冕堂皇，击中了诸将的心窍。只有少数几个幕中人才听得出他俩是话中有话，各藏机锋。其余大部分将领都鼓噪起来，嚷道：“信叔此言有理。主帅劳苦功高，官家恩赏，怎可推辞？主帅这杯酒是省不掉的！”
  
种师道默察时机，眼看自己陷于孤立中，再要推却是不可能了，就以战略家决心要在大会战中争胜，在前哨的小接触中不妨退让一步的防御姿态，举杯道：“既然诸君厚爱，信叔贤侄又殷勤相劝，种某只得暂领此杯。至于节钺之赐，实属逾分，只好再作商量。”
  
说罢谢了众人，一饮而尽，举起空酒杯来，向四座环照一下。
  
刘锜感觉到在这个回合中，他把握战机，已打了一个小胜仗。
  
宴会进入新阶段。
  
经过短时间的沉默后，环庆路经略使刘延庆忽然出乎意料地提议道：“今日宴请天使，更祝主帅高升，理应尽欢极醉，才是道理。这寡酒淡菜，叫人如何下得咽？依刘某之见，这里可有伎乐舞儿，且传一部来演奏演奏，为大家助兴如何？”
  
刘延庆是番人出身，从偏裨积功一直升任为大将，官拜承宣使，只比节度使低一级。他在生活上不仅早已汉人化，而且早已官僚贵族化了。他自己家里宴饮，每回都少不了丝竹弦乐、歌舞侑酒，而不理解为什么军部的宴会老是墨守成规，弄得好像在大寺院里吃斋一样，令人索然无味。但是这个建议不符合西军传统，与当时当地的气氛不相适应，甚至是愚蠢的。像他通常的发言一样，话刚说完，就招来了尖刻的反应：
  
“军部里只有发号施令的金钲鼙鼓，哪有侑酒佐饮的歌女舞伎？”
  
“这话对了！要取乐早该自家家里带一部伎乐来才是。”
  
“独乐乐，孰若与众乐？”
  
是谁飞来了几支冷箭，最后的一句已经是含义十分明显的讽刺。刘延庆还辨别不出它的味道，侍坐在一旁的儿子刘光世，虽然识字无多，却也听得出弦外之音，早已露出悻悻不满之色。
  
“信叔是天子脚边的人，听惯了天上的法曲仙音。”布阵作战果断非凡，说话行事却异常温和谨慎的种师中急忙插进来缓冲一下，“军中纵有些粗乐，如何入得他的耳中？还是请哪位将军出席来舞剑一番，倒不失我辈本色。”
  
“端帅说得妙！”
  
种师中的为人，深受军中爱戴，与刘延庆形成明显的对比，因此他的提议也和刘延庆的提议形成对比，大家一致叫好，都把眼睛瞟着以击剑著名的大将杨可世。杨可世当仁不让，正待要站起身子，索剑起舞。忽然又听得一个年轻性急的声音从座位上一下蹦了出来，他说：“且慢！”众人急看，说话的却是说话行事和行军作战都同样勇敢豪爽的姚平仲。他冲着杨可世告个罪，接着就提议道：“久闻得信叔兄神射，绝世无双，恨未目睹。适才听了王总管所讲，更为之神往。今日在座的高世宣将军，在军中恰也有‘高一箭’的雅号，羌敌闻之丧胆。小弟斗胆建议请他两位施展绝艺，对射一番，以饱大家眼福，众位以为可否？”
  
如果刘锜不是西军旧人，如果宴会中没有刚才那一番热情叙旧，这个放肆的建议确是大大冒犯天使了。但是姚平仲的脾气就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丝毫没有拘束，又何况他这个建议确实是热闹、新鲜的，提得十分及时。酒酣耳热之际，大家都需要活动活动、刺激一下，经他这一提，把大家的兴致都鼓舞起来了。问题要看他两个本人的意见如何。
  
高世宣是杨可世的部将，是目前西军将校中公认的第一名射矢手。西夏诸羌多少勇将锐士丧生在他的一箭之下。在敌军中间，他的名气甚至比在本军中更响亮。“高一箭”这个由敌方奉赠给他的雅号是他莫大的光荣。他当然很乐意在天使、主帅和诸将面前献献本领，只是限于礼貌，不得不谦逊一句：“天使珠玉在前，末将一点小小薄技，怎敢在这里放肆献丑！”
  
他的推辞是不坚决的，经过众人撺掇，再看着刘锜的面色，就掉转头来说：“天使如有雅兴，末将谨当奉陪，只是相形见绌，众位休得见笑。”
  
对于一切行动都要考虑其后果的刘锜心里也愿射箭。他自信技艺，百不失一，射好了可使众人对他更加敬服，增强他在未来军事会议中的发言地位，但他又不愿过于卖弄手段，占了高世宣的上风。他知道自己以客人的地位，一下就凌驾于主人之上，是很容易惹起反感的。他小心翼翼地在两者——既要显示自己的技艺，又不能贬损高世宣——之间，见机行事。
  
“刘锜久疏弓马，不弹此调已久。”他踌躇一回，含笑道，“怎比得高将军日常挽弓射矢，熟能生巧。还是请高将军先射，刘锜在一旁瞧着学吧！”
  
“天使神箭，久驰大名，怎么把话说颠倒！”高世宣少不得又言不由衷地客气一句，“既然如此，小将抛砖引玉，就僭先射了。”
  
众人看到两个都愿比箭，一齐起哄，簇拥着他们离开筵席，一迭声地叫：“取弓箭来！”
  
高世宣唱个无礼喏，先去脱了袍服，扎拾一番。他的从卒早把他用惯的几张弓和一箙箭取来。他选了一张“西番竹牛角弓”和几支“大镞箭”，这都是他在战场上克敌制胜用的锐利武器，不是东京的公子哥儿们为了装潢门面随带在身边的那些小玩意儿。他拿了弓矢，走上平台，找寻合适的箭垛。
  
宴会场所，没想到要布置箭垛，他光着眼四下乱找。“把仪门口的两盏灯笼射灭了，倒也可以。”他心里想，“可是太容易了，不足显示自家手段，压倒天使。别的呢……”他自己练就一副在黑暗中也能明察秋毫的目力，别人却没有这副本领，要是在黑暗中射中了也是白费气力，只好再找。忽然间，瞥见厅堂外有一对水桶，他灵机一动，叫声：“有了！”就饬令士兵们把水桶挑到甬道尽头的墙脚下，就地燃起火把，把那个阴暗角落照亮了，叫人看他施射。
  
“偌大一对水桶，有什么好射的？”有人议论起来。
  
“休看水桶大，距离却远，俺目测一下，怕有二百来步，你倒来试试看。”
  
“高一箭吩咐了，自有道理，你们先别嚷嚷！”
  
“别嚷，别嚷！瞧他这一箭。”
  
这里高世宣已经客套、谦逊过了——这对他是多么不自然，多么别扭，忽然露出一副认真严肃的神情，好像身在战场上已经找到一个主要目标，就紧紧盯牢它，瞄准它，准备把它一箭消灭掉。这是一个射手长期养成的习惯——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他摆好架势，曲一曲臂肱，把空弦连拽几下，先试试自己的臂力，然后搭上箭，拽圆弓，回头对众人说：“俺这一箭要射在右边那木桶盖的把手上，射不中时，众位休笑。”
  
一语未了，他陡然扭转身躯，以闪电般的速度，把弓矢换了手，从前胸移到背后，反手背射一箭。他在作战时，就常用这个假动作欺骗敌人，迷惑敌人，因而一箭制胜的。这一箭射去，正好射在木柄正中，尺来长的白箭翎还在木柄上颤动了几下。
  
“好快，好快的箭！”众人被他的假动作，特别被他的速度吸引住了，一齐称赞道。
  
“俺的眼皮还来不及眨一眨，箭已射出，这才叫作神乎其技。”
  
“这一箭要对准你老哥脑袋上射来，只怕也难逃此劫了。”有人俏皮地打趣说。
  
“不恁地，怎又称得上‘高一箭’？”
  
这里高世宣又搭上第二支箭，趁着眯起眼睛来打量箭杆是否笔直的机会，心里掂掇道：“可不能炒冷饭！这第二箭更要出奇制胜，才能叫众人吃惊，天使敬服。”顷刻间，他又有了新主意，他从箭箙中换来一支平镞凿子箭，拉足弓力，觑着左边桶盖薄薄的边缘上射去。只听他喝一声：“着！”神箭到处，桶盖应声掀去，一股水蒸气顿时弥漫上腾。在众人一片喝彩声中，高世宣得意地呵呵大笑道：“小将不才，这一箭射去，却省得工兵们洗涤碗盏时再去揭那桶盖。”
  
说了就躬身把手里的弓箭交给刘锜道：“这张弓，天使试试可还使得？如若不称手，那里还有几张好弓，尽天使挑用。”
  
刘锜含笑从高世宣手里接来竹牛角弓，掂了一掂，这确是第一流的好弓、硬弓，这里还有第一流的对手，不仅过去耳闻，今天已经亲眼看到了，还有第一流的观众，这是不问可知的。如果他刘锜拿不出第一流的技艺来射，怎生下得了台？经过一瞬间的考虑，他已经成竹在胸，迈步走到高世宣原来站立的位置上说：“高将军再献神技，妙到毫巅，真叫刘锜无从措手了。”
  
他向从人讨根带子，把宽大的袍袖扎缚一下，既没有脱去身上的袍服，也没有褪去脸上的笑容，他带着对高世宣所选定的弓、矢、箭垛和发射的位置都十分信任的神情，对准目标，一箭射去，正中在水桶的腹部。他就挥手示意，叫那边秉着火把的士兵们把射中的箭从水桶上拔出来。
  
这一箭平淡无奇，看不出有什么突出之处，似乎只是刘锜的试射。对于第一次上手试用，还没有熟悉它的性能、特点的弓矢，即使是第一流的射手也需要试射一箭，这在内行之间都是理解的。可是众人看见那边士兵要拔下箭来却不容易，原来这一箭已经射透了厚实的木板。箭镞拔出后，木桶面上裂开一个菱角形的口子，还冒着一点热气的水从口子里汩汩不绝地流出来。
  
瞒不过这些久战疆场的将军的眼睛，这平淡无奇的一箭，在两百步外，却射得十分有力。在军队中，能够射到一百六七十步的就算好手了，更加谈不到要射透木板。
  
“好硬的弓力！”几个人同时叫出来。
  
以姚硬弓家出名的姚平仲心里也为之骇然。他想道：这一箭如果让他来射，至少也得摆好架势，用足气力，才能射得这样有劲。一箭破的，举重若轻，真个是名不虚传。好强逞胜的高世宣已经在心里承认刘锜是个劲敌了，但还不相信能够超过自己，想道：“且看他第二箭怎么个射法。”
  
这时刘锜已经掌握了这张弓的性能、特点，喝声：“站开！”第二支箭早已应弦飞出。这一箭势如追风，迅若激电，恰恰好像丝线穿过针眼一般，不偏不倚，正好从第一箭穿透的那口子里穿进去，紧紧地揳住裂口，一下子就把冒出来的水堵上了。
  
厅前厅外，霎时间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喝彩声。当士兵把这只带箭的水桶扛回来时，人们彼此传观，益发赞叹不绝。
  
“两箭插眉心之花，”种师中俨然代表全体将士，文绉绉地致贺词，“一矢窒水桶之穴。信叔神射，要记在史册、流传千古了。”
  
这时众人还是乱哄哄地挤在平台上，高世宣一时忘情，拉着刘锜的袍袖，泄露了他生平第一次向别人公开的秘密。
  
“小将在弓箭上生平只敬服一人。”他红着脸，像个做了错事的小孩说道，“十年前一天单身出去巡哨，被一队羌骑围住了。为首的羌将摆开人马，把小将团团围住，却引弓不发，让小将先射。小将心里吃慌，连发两箭，都被他闪过了。他这才回手一箭，就劈碎小将手里拿着遮拦的弓杆。这时小将只剩得一把单刀，正待舍命冲杀出去。不料他摆摆手，约退自己的人马，还装个手势，微笑着请小将回去。小将又是惭愧，又是敬服，只恨仓促之间，不曾问得他的姓名，只把他这支箭携回来，留个纪念。以后在战场上留心细找，想要找个机会还他的情，竟没再看见过他，从此也碰不到这样的对手了。不想今天又看到天使的神射，不由得叫小将再次心折。”
  
高世宣朴素的告白是对刘锜衷心的赞美，众人还是第一次听他说到这件事，不由得都啧啧称奇。刘锜体会到高世宣的这层意思，深深领他的情，并且连声谦逊：“惭愧，惭愧！小弟只是射他一个巧劲罢了，哪里比得上兄长的真才实学？今后还要多向兄长请教。”说着，就紧挽他的手臂，一起回到大厅。
  
宴会在欢乐的高潮中结束时，已经过了午夜。种师道这才约定部分高级将领明晨到军部来会议，说是要计议重大事项。
  
见分晓的时刻即将来到了。虽然自信心很强，并且随时不失其常度的刘锜，也感觉到决战前夕的紧张和兴奋的情绪，这半夜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h2 >4</h2>  
跟来的是一个严寒凛冽的早晨。
  
整个军部好像一座被冻得十分坚实、攻打不破的冰城。
  
还不到卯正时分，将领们纷纷披着重裘，赶来开会。他们中间大部分人还没有渗入统帅部的核心集团，因而都不知道今天会议中将要讨论什么重要的内容。他们只是习惯地服从命令，前来参加会议，不关心它的内容，而且也不准备去关心它。他们具有西军的老传统，在一般情况下，不太肯在决定方针政策的重大问题上动脑筋、花心思。因为他们认为这些应该是由朝廷、统帅，特别是文官们来决定的事情。他们的任务，只是服从它，遵照上面的意思动手去干罢了。只有讨论到具体的军事行动和作战方案时，他们才感兴趣。
  
但当他们进入会场后，感到今天的气氛大大不同于往常。这不但因为凛冽的气候，也因为会议的召集人、主持人种师道不断地皱着他的眉毛，在那上面也似乎罩上了一层浓霜。他早就到场了，甚至于比第一个赴会的将领还先进场，因此整个会场都是静悄悄的，没有人敢于出声谈笑。种师道有时蹩着脚在大会场中环行，有时小山般地坐在座位上，使得这张垫着虎皮的帅座好像用生铁铸成一样。一个年老的将领，不确定自己应否参加会议，按照他的身份、地位正好处在两可之间。他弄不清楚昨夜种师道邀约杨可世时有否也把站在杨可世旁边的他包括在内，今天赶来了，在会场门口探一探头，试试反应。种师道一眼瞥见了他，严厉地挥一挥手，把他斥出门外。这个严峻的动作预示今天会议非常的重要，使得即使最不敏感的将领也感觉到将有一场风暴来临。刘锜自己也感到在昨夜欢宴中取得的欢乐和轻快的效果已经一扫而尽，那似乎是十分遥远的事情了。
  
最后一个与会者刘延庆带着儿子刚进入会场——连他也没敢迟到，可是种师道已用了一个觉察不出的动作，微微地蹙蹙额，对他来晚了表示不满。显然今天种师道的火气很大，一点小小的冒犯都可以使他激动。刘延庆的座椅还在嘎嘎作响的时候，种师道就开始会议，扼要地谈了会议的要旨。
  
“朝廷近有大征伐，”他的语气不可能是平静的，“特命信叔前来，调我军尽数开往河北击辽。事关重大，本帅也做不了主，今天特请诸君前来会商。诸君听了信叔所说，可以各抒己见，详尽议论，不必拘泥体貌，弄得大家钳口结舌，日后又有后言。”
  
要明白违抗朝旨、反对出兵是不可能的，种师道只好鼓励部下表示反对的意见，让官家派来的特使刘锜亲自看到将领们对这场战争既不热心，又不支持，把这个消极的反应带回朝廷去，也许有可能改变官家的决策。种师道的用心在刘锜看来是洞若观火的，刘锜早已拟定了第三个作战方案，他赋予自己的使命是尽可能清楚地把问题向大家摊出来，使大家明白这场战争的重大意义，明白朝廷对此已痛下决心。他要鼓舞起大家的热心，竭力摆脱种师道的影响，做出自己的结论。
  
刘锜不幸处在和他那么尊敬的种师道相互对立的地位上，既要贯彻自己的任务，就不能不排除种师道的消极影响和冷淡反应，这是他在两天的试探观察中确定无误的。但是种师道毕竟是一军的统帅，是他争取、团结而不是排斥、打击的对象。到头来，他还必须取得他的合作，才能真正完成任务。他巧妙地尽量不伤害种师道的尊严，免得招致他以及西军核心集团的成员们的反感。他热情焕发地复述了曾经给种师道谈过的话，企图用自己的“热”来抵消种师道的“冷”，并且随时在探测将领们理解的程度，加以补充和阐发，注意着每人听了他的话以后反映出来的各种表情。
  
种师道冷冰冰的开幕词和刘锜火辣辣的介绍词果然形成两股不同的气流，两者都产生了强烈的影响。热流与寒潮、高气压和低气压在会议一开始就进行了锋面的接触，一场意料之中的风暴不可避免地来到了。将领们听了两人的话也各自出现了多种多样的表情，表明他们中间的大部分人已被卷入这场交锋。他们有的是喜上眉梢，感觉到烫手的富贵已经逼人而来；有的是面含重忧，唯恐一场不可预测的祸患找上头来；有的心里热辣辣地想到马上就可以在燕山、易水之间跃马横戈施展好男儿的身手，最近三年来前线的沉寂状态使他们早有髀肉复生之叹；有的则在沉思着，反复考虑这场战争的得失，衡量它的胜负因素，并把考虑的范围扩大到本军之外。当然也还有人根本没有把双方的话听进去加以咀嚼和消化，他们只是装出在听话，并且装得已经听懂了，听清楚了，准备在必要的时候发言的样子。
  
在刘锜发言过程中，种师道一直闭目养神，似乎找不到比这更加合适的机会来休息一下，以恢复夜来的疲劳。人们感觉到种师道什么都没有听，什么都不想听，但是一等刘锜发言完毕，他的厚重多裥的眼皮忽然大大地睁开，以逼人的光芒环视诸将，一面不住地点头，仿佛在对大家说：不管信叔说些什么，蛊惑大众，俺的主意早就打定。诸君有何高见，就请充分发表。
  
虽然各人有着不同程度的理解和各种思想活动，但是这点认识在大部分人中间还是一致的：今天的会的确不同寻常，刘锜所传达和种师道所反对的这场战争将是一场非常重要的战争，关系到全军和每个人的命运，这就不可能像往常一样对它漠不关心或者轻率地表示自己的看法。他们相互观望、相互窥测着别人的面色和表情，准备等到别人发言后再表示附和或反对的意见，谁都不肯开第一腔。长时间的沉默统治着会场，这种沉默对于战争的支持者、相信可以击败种师道的刘锜，以及战争的反对派、相信可以得到大多数部属支持的种师道，都是十分难堪的。现在他们都急于想要获得自己的同情者。
  
过了好久，大家才听到环庆路经略使刘延庆的发言。在熙河路经略使姚古没有到场的情况下，他认为自己在西军中所处仅次于种师道的地位决定了他的优先发言权，如果别人有顾虑，不敢首先打破沉默，那么理应由他来打破。
  
“自家懑半生戎马，出生入死。”他字斟句酌，尽量要装出很文雅的样子，可是别人知道，说不到三言两语，他就会露出马脚来，“去年还在江南拼命厮杀，好不容易博得个衣蟒腰玉、妻荣子贵。如何今年又要出征河北？依自家之见，还是按兵不动为是。”
  
刘延庆去年曾率领部分环庆军、鄜延军和童贯一起到江南镇压方腊起义，血洗两浙地区，当地人民恨不得剥他们之皮、食他们之肉。在战争中，他自己的部下也遭到严重损失，因此颇具戒心，深恐朝廷再调他出去作战。而且因为他的一部分部队目前还戍防在京西路淮宁府一带，没有调回西北复员。如果再次发动战争，他是最可能被点到名出征的。
  
刘延庆的结论虽然符合种师道的愿望，但他说得太赤裸裸了，甚至太愚蠢了，非但不能为种师道张目，反而可能成为对方攻击的口实，番人出身的刘延庆做了多年大官，虽已有了相当程度的汉化，却还没有学会在公开和必要的场合中说些冠冕堂皇的门面话为自己打掩护，因此他的话刚说完，就遭到许多人的围攻。
  
大将杨可世的面颊抖动了几下，连带也扯动他的颊髯，似乎有飞动之势。这是他的生理反应，每当他要冲锋陷阵，或者激动地想要发表什么重要意见的时候，两颊就会神经性地抖动起来。种师道引用北周宇文泰称赞大将贺拔胜的话“诸将临阵神色皆动，唯贺拔公洋洋如平日，真大勇也”来告诫他，劝他临阵镇静。他表面接受，心里不以为然，并不认为自己临阵会发慌，而且也改变不了这个习惯。
  
但是在别人看到他将要发言之前，年轻性急的姚平仲已经抢在他前面说话了。“刘太尉此言差矣！”姚平仲勇敢地面对着刘延庆说，他对任何人，无论在什么场合中都是无所畏惧的，“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在一朝’，我辈分属军人，久受朝廷恩禄，一旦官家有公事勾当，正是我辈效命之秋。怎得推托抗违，私而忘公？小将之意，还当遵旨出师、报效国家为是。”
  
姚平仲的话表面上是驳斥刘延庆，但“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这“私而忘公”“报效国家”八个字的分量下得很重，种师道听了，不禁又皱皱眉头。
  
原来河南种氏与山西姚氏是当前西军中两大著名的家族。两家都是累世簪缨，代产名将。姚平仲的父亲姚古是有资格与种师道竞争统帅地位的对手——他们都没有把刘延庆看在眼下。自从刘锜的父亲刘仲武卸任都统制后，种师道与姚古两人展开剧烈的竞争，最后姚古失败，退处在熙河经略使的原来位置上，就常常托病不出，军部中有重要活动，都让儿子出来周旋应酬，姚平仲年纪虽轻，却已战功卓著，成为全军中出名的勇将。作为西军共同体的一个成员，他爱护本军，献谋划策都能从全军的利害来考虑。但是作为姚氏家族的代言人，他又不可避免地与种师道本人发生矛盾，常常持着与之相反的观点，有意使他为难。有时还要找寻种师道的罅隙，借机攻击，以此为乐。
  
他主张遵旨出师，是既考虑了全军的荣誉，也窥测出种师道害怕出兵的隐微，故意针对他抢先提出来，含有对他挑战的意味。
  
然后是杨可世和辛兴宗相继发言，都以相同的理由支持姚平仲的主张。杨可世强调好男儿应当从一刀一枪上博得本身的荣誉，大好机会，岂容错过。辛兴宗强调的要遵旨出师，恪遵朝命。
  
杨、辛两将都是童贯赏识、特加提拔的人，在军中都有特殊的地位，不同的是杨可世以此为耻，辛兴宗以此为荣。杨可世本来就是西军中最著名的战将，自恃材武，多立功勋，一旦受到童贯的赏识，反而使军队中对他产生了看法。他希望出征作战，为自己进一步树立功名，也借以洗刷那个难听的名声。辛兴宗没有杨可世的自信，只好更多地依赖“恩相”的庇护。他们辛氏一门，兄弟五人，都由童贯一力保荐，在西军和京师的三衙中做到大将或高级偏裨的地位。对于他，“恩相”和朝廷是同义词，“恩相”就是朝廷，朝廷就是“恩相”。遵奉“恩相”之命，出兵一趟，有酬可索，劳而有功，何乐而不为？
  
非种氏系统的将领纷纷表示了意见，一般都倾向于出师，他们的主张非种师道所能左右，但是他们的发言权毕竟是有限的，现在要听种氏的人说话了，大家都把眼睛觑着老成持重的种师中。
  
种师中是种氏家族的人，具有限于他的识见难于避免的狭隘的家族偏见，但也仅仅不过是那么一点儿，他并非依靠家族、祖先和老兄的力量，主要是依靠自己多次陷阵血战，真正在战场拼命，才取得目前的声誉和地位。作为一个经略使，种师中是由朝廷批准任命，而作为一个“真正的军人”，却需要由部队、广大官兵共同的“批准”，这和朝廷的任命完全是两回事情。种师中是在高级军官中享有那种“真正的军人”荣誉的少数人之一。还有更重要的是，种师中不像他老兄那样锋芒毕露，而常常能够克制感情，顾全大局，用自己的谦逊和诚恳来满足别人的自尊心。由于他不强迫别人尊敬他——这在他的地位上是容易做到的，因此他在全军官兵中获得了许多自尊心很强、往往要采取一些措施强迫别人尊敬他的将军所不能够获得的普遍的尊敬。
  
“官家手诏，岂可违背？夷适军饷。言之极当。”他沉吟半晌，似乎经过极大的思想斗争后，才毅然提出自己的看法道，“弟所深虑者，我军自成军以来，百年中只与西夏及诸羌对垒作战。除了去年刘太尉去江南一战外，其余各军，不出西北一隅，见闻有限，河东、河北，足所未履，燕云诸州，目所未睹。人生地疏，军情不谙，一旦大军东出，制胜之策安在？这一点，诸君倒要慎重筹思才是！”
  
种师中提出一个具体的困难，引起大家思考。接着，众人又听到全军总参议赵隆深沉的声音：“端孺所虑甚是。这等大事，必须计出万全，才有胜算。岂可孟浪从事，陷此一军，兼误了朝廷。”
  
赵隆长期在熙河军中服役，不仅与姚平仲的父亲姚古，还与姚古的父亲姚兕共事过，本来早已到了退休告归的年龄，无奈种师道出任统帅时，死活把他拖住了，一定要他担任全军总参议之职。种师道以与他共进退为要挟，使他不得不勉为其难地允承下来。他是那种与军队同呼吸、共命运的职业老军人。他除了部队生活以外，别无个人的家庭生活（他的妻室和早年生育的子女早已去世，只留下一个孤女，在军队里养大），除了军队的利害外，别无个人的利害。既然承担了总参议，就决定不做一个素餐尸位、拿干薪、领请受而无所事事的那种幕僚。那种人，在部队里也像在其他的机关里一样多的是。赵隆没有把军队当作养老院，没有把自己当作统帅的清客，而把自己看成一张弓弼，专门用来矫正军队中发生的一切不平之事，有谁的言行不符合全军利益，他就要出来讲话干预，不徇情、不姑息、不纵容、不怕得罪人。他就是以这种伉爽直率的性格为人们所喜欢、所容忍、所气恼、所敬畏的。有人在他的背后说笑话，说他的大名和表字应该改动一下，改名赵弼才符合他的性格与实际。他的为人实在太严肃了，以至像这样一个丝毫无损于他的尊严的笑话也没有人敢于当着他的面讲出来。有一天他倒反向别人请教，这个他间接听到的赵子正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干过些什么？要来干什么？一般说来，军队里都不欢迎朝廷派来干预军事的文员，赵隆还当这个自己的化身赵子正是朝廷派来的文员哩！
  
在这次军事会议以前，赵隆是种师道把刘锜的任务向之透露的唯一的僚属。他考虑了全盘利害，认为不依靠自己力量，只想利用他人投机取巧，侥幸徼利，照这样发动的战争，不会有好结果。他发表了比种师中更加坦率的意见，反对出师伐辽。他引用了《孙子兵法》“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一句格言后，接下去说：“近年来邀功好事之徒，对北边情事，颇多增饰，尚难信实。我辈僻处西陲，孤陋寡闻，对辽、金及朝廷情事，均难了然。辽朝虽君侈臣汰，积弱已久，但军备如何，现有兵力若干，尚堪一战与否，可有真正的情报？信叔说金邦崛起，已拊辽之背而蹶之，此话俺也早有所闻。如属信实，两虎相搏，我正好坐观成败，伺隙而动。今日如急于用兵，为祸为福，或胜或负，尚难逆料。我西军虽号强劲，诚如端孺所说，从未去过河北，与辽人角力，可有胜筹？今日之事，可谓既未知己，又未知彼，倘有蹉跎，将何以善其后？信叔虽赍来了朝旨，力促进兵之议，赵隆不敏，却期期犹以为未可。”
  
这是刘锜碰到的第一号劲敌，在他以前发言的诸将，无论赞成或反对出兵，都没有像他这样在思想上已有所准备，对问题已作了全面考虑，因此他的结论是强有力的。他不仅以理智，同时也以平素在西军中的威信说话，他的话就显得更加有分量。
  
又是一阵深沉的沉默，使得会场的气温顿时降到最低点。
  
到了关键时刻，刘锜不得不再度出来说话。赵隆所持的理由似乎相当充足，谈的仍是具体问题、枝节问题，没有接触到事件的本质。哪有失去的疆土可以不去收复之理？已经掌握了最有利的时机，为什么不马上行动起来，还要待什么机，伺什么隙？何况他手里持有几张有利的王牌，只要把它们摊出去，他就有把握把胜利争回来。他不回避种师道咄咄逼人的眼锋，反而迎着它，更加流畅、激昂地谈起来：“端叔和渐叔所说诸端，虽属老成深谋，据刘锜所知，却都是鳃鳃过虑，尽可放心的。辽金之事，这些年来，归朝人梯山航海，纷至沓来，迭有所闻。朝廷并未据以定策。直到后来派了专使去和金主完颜阿骨打通好，又派专人到辽廷去觇探虚实，三番五复，相互对证，这才知道所传非虚，端系实情。渐叔可知道令姻亲马都监和令坦子充父子俩这几年就被派往金邦，与完颜阿骨打折冲樽俎之间，已见成效。刘锜出都之日，闻得子充已经伴同金使入朝，御前奏对，定夹攻之期。诸位如有不信，何不派人向子充打听一下，对辽、金之事及我军所处胜势，均可了然了。”
  
刘锜发出了第一张王牌，突然提到马政、马扩的名字，众人的眼光顿时发亮，彼此交换着视线，似乎在点头议论道：“别人干下的事，也许不定可靠，他俩干的事，难道还会有错？”
  
好像这父子俩的名字就是双重有力的保证，只要真是他俩出头干的事，就足以打破赵隆提出的任何顾虑而有余。
  
全场的气温顿时升高。
  
有人怀疑地、其实是希望得到进一步的证实地故意问道：“难道子充小小的年纪，也干得出这等大事？”
  
“诸公都读过《三国志》，岂不知诸葛孔明隆中对时也只有子充这般年纪，对天下大势就了如指掌。安见得子充就不如古人？刘锜这番受命时，官家还亲口说到子充，说他办事干练，成效卓著哩！”
  
“俺早说过这小子有出息，不枉赵参议结了这门亲事！”
  
许多人同声称赞马扩，承认他立了功劳，干成大事，也就等于承认决策伐辽是正确的、英明的，他们的推论是简单的。刘锜抓住这个有利因素，趁机扩大战果：“马都监、马子充几番出入金邦，备悉辽、金两朝底细，将来用兵运筹之际，都是前线不可少的人才。只怕朝廷到时又另有任使，不肯放手。这个，种帅倒要向朝廷力争。”
  
马政离开西军时，只是一个中级军官，马扩还只有承节郎这个起码的官衔，但在西军中有一条不成文的法则，单单只有朝廷任命而未经基层战士批准的军官，他就不能够享有职位上应有的威信，他的指挥权和发言权都是不完全的，甚至在人们的心目中是无足轻重的——刘延庆就是这样一个例子。反之，如果他真正立过战功，具有“真正的军人”的素质，而为基层所公认，那么他即使没有任何军官的职衔，在实际工作中，特别在具体作战时，他就是事实上的长官了。大家听他的指挥，连军部也承认这个事实，马政、马扩都是属于那种“真正的军人”，在部队中享有比他们的职位高得多的信任和声誉。刘锜发出这张王牌是明智的，完全收到事前预计的效果。
  
只要把赵隆打败，对付种师中就比较容易了，他接着又说：“至于端叔所虑我军未到过河北，虽是实情，但兵家用兵，全靠机动灵活，因时制宜，因地制宜，岂可局限于一隅之地，故步自封。记得当年周世宗统率禁旅北征，高平一战，大败河东兵，略地直至晋阳。后来旋师西南，席卷秦陇，饮马大江，后蜀、南唐望风披靡。后防既固，养锐北上，亲征契丹，刀锋所及，捷报频传，瀛鄚诸州，相继底定，大功已在俄顷间。倘非因病舁归，这燕、云之地，早已归我版图了。今我西军荟萃了天下的劲士才臣、锐卒良将，是朝廷的柱石、国家的干城，东西南北，何施而不可？周世宗能做到的事，又安知我们就做不到！端叔这论，未免有点胶柱鼓瑟了。愚侄妄言，请端叔赐教。”
  
这席话说得讷于言语的种师中只有点头称是的份儿，他原来就不是坚决反对伐辽的。可是赵隆却非片言只语就可以折服，他不仅仍然要坚持“两知论”，不相信他的姻亲和未婚女婿办的事一定妥当，并且进一步提出一个更加尖锐的问题：“童太尉新除两河、陕西宣抚使，眼见得此军就要归他节制，将来用兵时，种帅在军事上可做得了主？”他停顿一下，毅然说道：“不但如此，伐辽之役，在朝廷中又有何人主持其事，难道王黼、蔡京、蔡攸之辈担当得了这等大举动？自古以来，未有权臣在内，大将得以成功于外者。贤侄岂曾长虑及此？”
  
这确是问题的症结，但事涉庙算和官家的用人，在这等公开场合里正该竭力避免说到的。赵隆不仅十分直率地还是非常轻蔑地提到这些权贵的名字，使得众人都吃了一惊，连种师道也不便表示什么。辛兴宗张口摇舌想要说几句话来回护恩相的威信，看看赵隆严肃的表情和周围的气氛，又把话缩回去，弄得十分狼狈。
  
刘锜也没料到赵隆会有此一问，但对这个问题，他自己是有答案的，否则他就不可能支持这场战争了。他说：“此番大举，全出官家圣断，王黼、蔡攸不过在旁赞和而已。刘锜赍来的诏书，就是官家御笔亲制，书写时除刘锜外，并无别人随侧，刘锜岂得妄言？”接着刘锜又发出第二张王牌，说道：“官家对种叔可说是简在帝心，倚任独专。记得早时，京师传诵着两句断诗，称颂种叔功绩，道是‘只因番马扰篱落，奋起南朝老大虫’，不知怎的，传入禁中，官家讽诵多次，并对宰执大臣道，‘老种乃朕西门之锁钥，有他坐镇，朕得以高枕无忧’。今日简为统帅，可见早有成算。刘锜此来，官家再三嘱咐致意，温词娓娓，这是种叔的殊荣，也是我全军的光彩。将来总统帅旅，电扫北边，事权在握，进退裕如，宣抚司怎敢在旁掣肘？夙昔童太尉曾来监制此军，家父与种帅都不曾受他挟制，这个实情，诸公想都记得？”
  
“今昔异势，不可一概而论。”赵隆还是摇头说，“贤侄怕不省得童太尉之为人。如今除了宣抚使，朝廷明令节制此军，非当年监军可比，怎容得种帅自由施展手脚？”赵隆还企图为已经激升的温度泼冷水，但是整个会场的气候改变了。
  
大将杨惟中欲前又却地问了句：“今日伐辽，是否师出有名？”
  
刘锜抓住机会，理直气壮地驳斥他，这时他感到已经有把握操纵与会人员的情绪，因此就更有信心地把自己的道理阐发无余：“燕、云乃吾家之幅员，非辽朝之疆岩，景德中将帅巽懦，朝廷失策，与它订了和约，致使形胜全失，俯仰不得自由。更兼朘刻百姓，岁赂银绢，国耻民穷。这正是有志之士、血气之伦痛心疾首、扼腕抚膺而叹息不止的。今辽、金交战，鹬蚌相争，我朝正好坐收渔翁之利。因势利导，大张挞伐，雪二百年之奇耻，复三千里之江山，这正是名正言顺，事有必成的。杨将军——”杨惟中在西军中也是个趋奉唯诺、专看主帅眼色行事说话的阘茸货，刘锜提到他的时候，连正眼也没瞧他一下，“说什么师出无名，岂不是混淆黑白，把话说颠倒了！”刘锜很容易就把他驳倒，然后再流畅地说下去，“辽积弱已久，将愒士玩，怎当得我精锐之师，与金军南北夹攻。大军一出，势如破竹，数节之后，便当迎刃而解。这等良机，可说是百载难逢。所望大将们早早打定主意，明耻教战，上下一心。异日前驱易、涿，横扫应、蔚，燕、云唾手可得，山前山后，都将归我版图。诸公建立了不刊之功，垂名竹帛，图画凌烟。刘锜也要追随骥尾，请诸公携带携带哩！”
  
刘锜这番话说得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犹如一轮炎炎的赤日，把诸将心中残余的冰雪融化得一干二净。将士们受到感染，不知不觉间也把刘锜描绘的一幅胜利图景写在自己的眉宇之间。很多人似乎已看到胜利在握，许多人都想到那一天得胜归来，官家亲自驾到陈桥门外迎接大军、老百姓夹道欢呼的盛况。大家都要分享这一份唾手可得的胜利的光荣，唯恐落在别人后面。连一开始十分害怕出征的刘延庆也被打动心坎，不住地向邻座的杨可世打听此去燕京的日程，并且不掩饰他对战争改变态度的原因：“照信叔这一说，不等到来年麦熟时节，”他站立起来，敞开大裘，把一只脚踏在座椅上，仍然保留了一个番部酋长的习惯，大声嚷道，“大军就可开进燕京城去痛快一番了。久闻得燕女如花，如若俘获个把北番的后妃、公主，将来伴酒作乐，却不是一大快事！”说到这里，他忽然忘形，哈哈大笑道，“契丹皇帝，自家不要，契丹皇后，手到擒来，就是自家的人了。这话言明在先，省得日后争闹起来，伤了和气。”
  
刘延庆的愚蠢，常在不恰当的场合里说不恰当的话，但是他的倒戈大大增强了主张北伐营垒的比重。
  
一场热和冷、炎日和冰雪、出师与拒命的激烈交锋结束了，前者获得全面的胜利。种师中默然退坐在座隅，顽固的赵隆也无法独自压住阵脚。种师道默审时机，一来知道朝廷之意已决，天心难回；二来看到诸将跃跃欲试的神情，绝非自己力量所能控制。他秉着“善战者不败，善败者不大败”的军事教训，决心由自己主动来收拾残局。这时整个会场处在连佩剑的钩子略为挪动一下也可以听清楚的大静默中，大家听到种师道微微叹口气，声音略微有些发抖，但是不失为清楚地宣布他的最后结论：“既然天意如此坚决，诸君又佥同信叔之论，俺种师道也只好听天由命了！”这“听天由命”四个字说得十分颓唐，充分表示出他的不满情绪。然后转向刘锜道：“贤侄回去缴旨，就可上复官家说，微臣种师道遵旨前赴太原。”
  
听了这一句有千钧之重的话，压在刘锜心头上的一块大石头才算砰然落地。
  <h2 >5</h2>  
遵旨前往太原去是一回事情，什么时候去，赴会前还要做些什么准备工作，那就是另外一回事情了。会议结束后，种师道把刘锜和赵隆两个留下来，继续研究具体问题。
  
种师道虽然身为西军统帅，却不是什么杰出的战略思想家，他只是一个有经验的老兵，一个永远从实际出发的指挥官。从前一点出发，根据他的经验，他看不出这场投机性很强的战争会一帆风顺地产生像刘锜所估计的那种乐观的结果。在他的年龄上，年轻人丰富的幻想力早已荡然无存，所以他反对这场战争，即使在被迫同意之后，仍然在内心反对它，并且要想出种种托词来推迟前往太原开会的日子。从后一点出发，根据实际情况，既然战争已成定局，非他的力量所能阻挡，即使他推迟了赴会的日期，会议还是需要他参加。既要出席会议，他就迫切地需要掌握敌情，了解形势，作为会议中制订军事计划的重要根据。童贯、和诜带来的情报，大多数是根据他们的利益和需要“创制”出来的，怎样评价他们的为人，就可以怎样去评价他们的情报。对于他们，种师道决不信任，他相信的还是西军旧人，他希望刘锜和赵隆二人能为他提供马氏父子近年来的活动情况和目前行止。
  
赵隆虽是马政的姻亲，对他的情况也所知不多，谈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他说：“仲甫自受调离军后，即把家口迁往牟平，后来又迁往保州，未尝再见过面。间有书札往来，深以故人为念，情意缱绻，却未涉及朝政。对自己的任使，更是讳莫如深，只字不提。去春曾托便口来说小女已达于归之年，子充得便，即将西来迎亲。旋又来信说，子充受命出差，归期难必，完婚之议只得暂时从缓了。以后再无音信。信叔在京见闻较切，对他们的行踪是否了然？”
  
刘锜也摇摇头道：“子充受命以还，行踪飘忽不定。去年回京时曾来见访，正值愚侄出差未归。及至赶回，到行馆去访他时，他已伴同金使泛海出去了。参商乖离，暌违已逾三载。只是此番受命来此时，官家面谕子充接伴金使，不日就要回京，还嘱愚侄早早回去复命，以便与金使约定夹攻之期，后来王黼也是如此说。想来子充在京等候约期，必有数月之勾留，愚侄此去定可与他叙旧。”
  
“既然仲甫不易踪迹，”种师道想了一会儿，提出一个具体的主意，“俺这里何不派人去京师走一遭，找到马子充，向他询实敌方情况，这倒是切实可行的。只是……只是派到京师去，难得合适的人。”
  
赵隆点头称是，考虑了片刻，问道：“派杨可世去如何？”
  
“杨可世将来在军中也是可用之才。”种师道断然摇头反对道，“只怕童太尉见到他，就不让他回到本军来了。”
  
种师道的顾虑是有根据的。早就有人传说童贯想要调杨可世到陈州府去统率刘延庆所属那一部分尚未复员回来的环庆军。种师道和赵隆都明白如果让杨可世调走了，会给本军带来多大损失！
  
“夷适也是子充的故人，”赵隆再一次建议，“他哥哥鹏飞现在京师禁军中供职，与信叔同僚。派夷适去走一遭如何？”
  
种师道提不出反对派姚平仲去京师的理由，但他仍然摇头不同意这个建议，显然是从家族的偏见出发，不愿让姚家的人去担任这个重要的差使。
  
“既然军情如此紧急，”刘锜插进来，毛遂自荐道，“愚侄回京缴旨后，找到子充，问明情况，就往太原府等候种叔，这个办法可行得？”
  
“贤侄是官家身边的人，不得诏旨，怎能擅自行止？这个万万使不得。”
  
种师道当机立断地截断了刘锜的自荐。看来他已经意有所属，只是不便自己启齿。机灵的刘锜猜到他大约希望赵隆亲自去京一行。赵隆是种师道的左右手，如果让他从马扩处多了解一点敌情，将来制订计划、参谋作战，都有好处。刘锜前前后后想了一想，心中豁然开朗，顿时又提出了新的建议：“愚侄不才，却有个计较在此。马都监既有信来要为子充完婚，恰巧子充目前正在京师，渐叔何不就此携令爱前去京师，一来为他们完婚，二来向子充打听敌情，三来也可伺机向朝廷提出行军作战、辎重所需等事项，并力促子充回本军来服役。事毕后，渐叔就径往太原，参赞会议，这样岂不是公私兼顾，两全其美？”
  
“如得参议前去东京，种某最为放心。”刘锜的建议，正中种师道下怀，他看到刘锜如此机敏，十分满意，不禁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趁势说，“况且令爱已经成长，正该为她完姻，毕了人生大事。只怕参议年来体衰多病，不胜跋涉之劳，这倒还要从长计议。”
  
种师道还要客套几句，赵隆不禁豪爽地笑起来：“主帅在公事上有所差遣，赵某怎敢推辞？何况俺这把贱骨头，虽然使用得长久了，倒也还禁得起风霜雨雪，哪里就在乎这几千里路！”
  
赵隆热心地接受这项任务，并非因为他已转变立场，支持这场战争。恰恰相反，他仍然在内心中坚持自己的想法，并且深信种师道与他是完全一致的。他在这里，或跟随种师道去太原，都不能够再做什么来阻止战争，除非他到东京去和王黼、童贯等伐辽决策人进行辩论。他甚至想最好能当着官家的面，与他们廷争伐辽的利害得失，使官家听从他的意见，这样他还有最后的机会来阻止战争，改变朝廷决策。
  
自信力很强的赵隆，一经产生这种希望，就迫不及待地要求立刻进京。他与刘锜约定了日期，做伴同行，意味深长地向种师道暗示道：“主帅如先已到了太原府，千万等候赵某的信息，再与童贯那厮定夺下来。”
  
种师道点头不语，这个表情在赵隆看来是像说话般明白的，他默默地表示认可了自己的意见。
  
十九年前赵隆丧失了妻室，便舍弃自己的家，带着孤女亸娘一起住进部队，在部队中把她养活，从此他就没有了自己的家，同时也割断了和非军事的人间世界的联系。
  
这个职业老军官的生活是完全、绝对地按照部队生活的板眼进行的，十分简单，却有着严格的纪律性。他自己早就习惯了它，不在乎有没有一个自己的家庭。可是女儿毕竟是女儿，有许多超过军事生活范围以外的麻烦事情要他照顾，她成为他生活中唯一的累赘。特别当他出去打仗，不能够再把女儿带在身边时，少不得要操点心，把她寄托到同僚家里暂时安顿一下，自己才能脱空身体，了无牵挂地出去征战。可是在另一方面，长期来，父女两个相依为命，女儿又成为他生活中最大的安慰，那种儿女的柔情的爱，与军队的严肃气氛格格不入，与他的为人行事也格格不入。这就是说，他摒弃了那种人间的、普通的方式，而用自己独特的硬派作风爱着女儿。没有人料想到在他的铁石心肠中也有一个柔软部分，女儿常常用她的独特的柔情打动他这个部分。结果是：他离不开她，她离不开他。
  
现在他们三言两语就决定了要他把女儿遣嫁到东京去，马扩家住保州，女儿嫁过去以后就要定居在保州，不得和他相见了。要是想到这点，也许他会感到痛苦。可是，现在盘踞在他思想中的那个重大问题，足以排斥一切、压倒一切个人问题。他连想也没有多想一下，马上就跟刘锜约定，后天一清早动身，首途进京。
  
刘锜诧异了，遣嫁女儿也是人生大事，虽说军队中一切从简，谈不上什么置备嫁妆、饯别亲友，但是花个十天八天时间，略略摒挡一下家务，总还是必要的。刘锜要他再考虑考虑行期，没想到得到的回答是：“今天回家去跟女儿说一声，少不得到几家诸亲好友处去辞辞行。明天收拾一天，后天一早就走，还有什么牵挂、放不下手的？”
  
刘锜莞尔地笑了，原来他的老上司还是跟当年一样的急性子，还是跟当年一样，除了军旅大事外，对什么都不关心，什么都干不了。
  <h2 >6</h2>  
渭河早已冰冻，舟楫不通，他们只好走陆路。但是东去的官道也被漫天大雪封锁起来了。
  
大地变成白茫茫的一片，银子般地闪着亮光。
  
所有光秃秃的树枝，都好像盛开的梨花，这千树万树梨花不仅点缀了树枝，也在漫天飞舞。
  
那似乎很遥远，又似乎近在眼前，一招手就会落入他们车马之间的山谷丘陵，平日飞扬浮动的黄土尘埃和重重叠叠的磴道山沟这时全被干燥的白雪松松地覆盖起来，一切都变得臃肿不堪、界限不清了。它们欺骗着人和牲口的视觉，一个不小心就会岔出正道，跌落到同样被白雪松松覆盖着的干枯的涧沟中去，跌得头破血流。因此在这日子里，除了绝对必要以外，很少有人出门。
  
他们几乎独自垄断了这条官道，稀少的辙痕，又被新的白雪遮没，只有经过好半天，才偶尔听到一连串清脆的铃铛声和吆喝声，逆着他们的方向慢慢过来。
  
他们一起挤在颠颠簸簸的大车里，一任那几匹喘着气、口中不断冒出热气的牲口拖着他们艰难地前进。进程显然是缓慢的。有时车辆一歪，半个轮子就陷进坑洼，这时赶车的和坐车的都得下来，费了很大的劲，托起车轮，端正车身，才能继续前进。有时大车转过一个山坡，正好迎着风口，朔风怒涛般地狂吼着，把浮在表层的干雪重新吹入天空，和天空中的飞雪混在一起，模糊了赶车者的眼睛。这时大车就不得不顾着风势暂时转过来避避风头。只有碰到风势较弱，又走在还没有被破坏、比较好走的官道正中，肯定不会岔出去时，赶车人才活跃起来，大声吆喝着，把马鞭在天空中甩得噼啪作响。这不但为了赶车，也为了活动活动身体取暖。
  
大车周围用粗毡围起来，它好像船帆一样，饱满地盛着风雪，一会儿在这里鼓起来，一会儿又在那里瘪下去。有时，毡幕突然裂开罅缝，朔风就带着拇指大小的雪花飞舞进来，刀子般地割痛着人们的脸、脖子和手。人们却趁此机会呼吸一口清冷的新鲜空气，并且从还没有来得及掩盖上的罅缝里看到在眼前延展着的无穷无尽的银色道路。
  
在人们的思想中，也延展着无穷无尽的道路。
    
自从爹告诉她，将要把她送到东京去完姻以后，亸娘就陷入深深的迷惘中。
  
亸娘是一个在特殊环境中成长起来的特殊的少女，但她仍然是个少女。
  
严格地说，亸娘没有体验过一般人所谓的“家庭生活”。还在手抱的婴孩时间，她就失去了母亲，由爹带到部队去养大。那时，她实在太幼小了，不明白失去母亲的悲痛意义，不明白她今后一生中为了弥补这个先天缺憾所要偿付的代价。在部队里，她和其他由于类似的情况带来的男孩一起玩耍，一起受到锻炼。在部队严肃而紧张的空气中，在那绝对男性化的集体中，她是唯一的例外。她是一朵花儿，可不是在暖房里养大，而是受到山风谷雨滋润培育成长的一朵野山花。她受到男伴们的欢迎，受到士兵和军官们普遍的钟爱，她有点撒野，然而是活泼伶俐的、爱娇的。但是随着岁月的消逝，她逐渐成长为一个少女，她很快就达到并超过了那个社会所许可的女孩子跟外界接触的最大限度的年龄。这一条铁律是那么森严，即使在没有女性的部队里也没有例外，一道无情的帷幕落下来，隔断了她与外界的接触。人们仍然对她抱着友善的态度，可是无形中跟她疏远了。她又不像其他的女孩，家里有母亲、姐妹、养娘和女伴们，外面还可以和亲戚女眷们走动。她几乎是在女性的真空中生活着，她反复而刻板地处理着日常事务，她劳动得多么勤快，她应付爹和自己的生活多么简单，多么有条不紊！但在她的意识中，却感觉到这里缺少一点什么东西，缺少一种随着她年龄之长大、特别是为了弥补她的由衷的缺憾所要求的温馨的柔情。
  
她要求温柔地对待别人、爱抚别人，也要求别人温柔地对待她、爱抚她。她要求自我牺牲，要求献身于人，却不要求别人给她以同样的酬答。所谓“自我牺牲”，从最深刻的意义上说来，就是一种不要求酬报的执拗的爱。她把所有的柔情都倾注在爹身上，这不但因为她发现在严厉的表面底下，爹在内心中确是爱她的，更因为除了爹以外，她接触的人是那样少，使她无法满足自己不断发展着的自我牺牲和献身的要求。
  
只有那个将要成为她丈夫的人和他的家庭才是她生活孤岛中的一片绿洲。她带着特殊温馨的柔情回忆起十年前的往事。那时，爹出去对西夏作战，把她寄养在马家，“他”的父亲和哥哥们也一起赴前线了，家里只留下母亲、嫂子和尚未成丁的他。他们很快就成为亲密的伴侣。他比她大五岁，没有接受任何人的委托，就主动担负起教育她的任务，教她读书、骑马、挽一张小小的角弓，教她射箭。这一切，他都是那么内行，显得完全有资格做她的老师。他是严格的——作为一个老师，给她指定了一天之内必须完成的功课，绝不容许拖延，他也讲了许多古代和当时发生的故事，多半是关于战争方面的，要求她第二天能够一字不易地回讲给他听。她按照他的要求做了，却产生一点学生对于过于严厉的老师常有的那种反感。“爹还没有那么严咧！”她想，“你倒管得这样紧！”于是她逗着他玩，故意没有做完功课，或者有意讲错故事，惹他生气，等他说要责罚她的时候，一口气就做好功课，讲对故事，使他没有理由可以责罚她。
  
有一天，他们并骑出去驰驱，他对她的骑术已经很信任了，可以允许她离开他的视线纵骑奔驰。可是那一次，她刚从一个小山坡冲下时，忽然从驹背上滑下来，掉在地上。她听到他从后面气急败坏地驰上前来，她闭上眼睛，装作受了重伤的样子。他啜泣着，唤着她的小名儿，问她怎么啦，一连问了几声。她扑哧一声笑出来，飞快地跃上马背，头也不回地飞驰回家。他从后面赶上来，超越了她，转过马头拦住她的去路，恨恨地骂道：“小蹄子摔了一跤不够，难道还想再绊一跤？”
  
这是多么愉快的回忆，他平日老是面孔正经地说：“好汉子要像把衮刀那样，用上好的精铁，灌了钢汁，经过千锤百炼，才打得出来。”没想到背着人时，他也会啜泣流泪。她在飞快的一瞥中，看见他用乌黑的手背去擦眼泪，把脸都弄脏了。她想：上好的镔铁，打了几百锤、几千锤也不会淌出水的……
  
这些愉快的回忆好像荡漾在天空中的游丝，只有在漫不经心中才会偶尔发现，而当她认真要去抓住它时，它却飘飘荡荡地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她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关系忽然变得疏远了，他即使到爹这里来，也只找爹说话，看见她，点个头儿就走开。她惹他生气了吗？她竭力在自己稚小的心灵中找寻这个使他疏远了的原因，而找不出答案。后来，他从军去前线，愉快的回忆就完全中断了。不管她多么努力要用记忆的丝线把他们之间前前后后的关系绾结起来，可是做不到。她再也不能够把断去的丝线续上。对于她，他是既亲密又疏远、既严厉又体贴的人。可是他只是一个梦里的幻象、一个镜中的影子。
  
现在爹明确地告诉她，这次出门是要把她遣嫁出去。她和爹一起首途出行，回来的时候可只剩下爹一个人了。完婚对于她只是一个模模糊糊、飘飘忽忽的抽象的概念，和爹分离却是个不可避免的现实。她首先考虑到的就是爹离不开她。
  
当爹碰到什么不如意的事情，绷着脸回来时，有谁逗着他，使他破颜一笑呢？每年深秋季节，爹发起气喘的老毛病，半夜里起来坐在床头咳嗽，有谁照顾他吃药，给他轻轻扯上被子，免得受到风寒呢？还有爹这个老军人，几十年熟练地使用一杆三十斤重的铁槊，却拈不起一根细小的针。他的袄衲绽了缝，露出棉絮来，有谁给他缝补？他原来就是落拓不羁、不修边幅的，没有了她，他还会记得修剪须发，还穿得上一件像样的衣服？
  
这些生活的细节，在设想得特别周到的女儿心目中，都放大成为无法克服的灾难了。
  
可是她还是不能不离开爹，被遣嫁出去，嫁给这个既亲密又疏远，既像是梦幻又可能是真实的人。这是在她生下来几百年、几千年以前就定下来的老规矩，所有的少女都离不开这个命运，她当然也不能例外。
  
这是一条多么使她迷惘、又多么使她为之神往的道路。坐在颠颠簸簸的大车中，她回肠荡气、反反复复地就想着这一些，最后她下定了决心，既然不得不离开爹，既然必须走上这条道路，那么她就坚决地迎上去吧！如果在他们之间失落了什么东西，她决心要把它找回来，如果联系着他们两人的丝线中断了，她要主动地把它续上。她是个勇敢的少女，要求有一个完美的人生——当她在生命发轫之初，当她对于那个她不了解的、正待去参与的世界抱着美丽憧憬的时候。
  <h2 >7</h2>  
他们好不容易在傍晚时分来到郿河边，人与牲口的精力都已使用殆尽了，可是还有整整一半的旅程在等待他们呢！
  
他们在河边的一个小驿站里打尖过夜。
  
虽然在那一天的旅途中，各人都有自己的思想活动，但经过了那种销筋蚀骨的劳累以后，他们达到了共同的愿望，那就是希望有一间足以遮蔽风势、挡住寒流的屋舍，让他们歇一歇脚，忘掉疲劳的白天，舒服地享受一个安宁的夜晚，明天的事情到明天再安排。
  
在郿河边的这所驿站是属于最小型的、简陋的驿站，统共只有一个驿卒在里外照顾，兼顾人和牲口。房舍早已破损不堪，东歪西斜，到处是罅漏，就是要起到遮蔽风势、阻挡寒流的起码作用，似乎也很难做到。晚上，风势重新变得猛烈起来，使得这所驿站好像在洪波惊涛中漂浮着的一叶孤舟一样。说它像孤舟，那倒是真的，因为在周围十里之内，它是独一无二的建筑物。
  
所幸在这种气候里，没有其他的旅客，他们可以完全占有它。他们加旺了地炉里奄奄一息的火力，围坐在土坑旁取暖假寐，并且迅速沉入真正的酣睡中。
  
夜已经很深了，夹杂在狂吼的风声中，忽然听到门外有性急的铃铛声和叫门声。
  
“这早晚还来投宿？”被吵醒的驿卒一面拭着睡意犹浓的眼睛，不满地嘟哝着，“二更早过了。也不怕掉进冰窟窿里去见水龙王，那才叫你好受哩！”一面披上老皮袄，点起灯笼，出去开门。
  
来客似乎是骑了一匹火烧着尾巴的火焰驹疾奔而来的，似乎他的一只脚还没有跨下鞍桥，就大声在询问什么。驿卒不确定地回答了一句，他们的对答被关在门外，并且被锐利地呼啸着的西北风吞没了。只有最后一句是清楚的，那时，他俩都已经跨进门内。“俺进去看看！”来客有力地说，然后嘱咐驿卒喂饱他的牲口，天亮以前，他就要动身赶路。
  
这一切都是在所有驿站中随时可以碰到的情况，不值得注意。人们只是抱怨这个意外的干扰把他们的瞌睡打断了。只有第一遭出门，对于遇到的一切事物都产生新鲜感觉的亸娘才注意到它、听它，并且对它产生兴趣。她在自己的想象中刻画出这个来客究竟是怎等样人？为什么这样性急？并且在她的想象中出现了这个来客的形象。有一种遥远的记忆把她和这个来客联系上了，当她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忽然明确无误地断定这同乡人的口音是一个熟人的声音。
  
“爹听，是谁在说话？”她轻轻把瞌睡中的爹推醒了。
  
刘锜也同时惊醒了，听到了由于房门已被打开，很清晰地钻进棉帘子里的熟悉的声音，他们交换着惊讶的眼光，仿佛彼此在问：“这样的巧遇，难道可能吗？”但是棉帘掀处，说话者本人已经大踏步走进来。借着驿卒手里提着的灯笼微弱的摇曳不定的光，他们看清楚了来客不是别人，正是他们千里迢迢要去寻访的老战友，马扩的父亲马政。他们三个不约而同地惊呼起来：
  
“巧遇！巧遇！”
  
马政是为了多赶一站路，冒着去见水龙王的危险，策马涉冰渡河过来的。他的随从们由于脚力追不上，早被远远地甩落在几站之后了。他的已经习惯了黑暗的眼睛，也在第一瞥中就认出朋友。
  
“果然是信叔，”他欣然欢呼道，“还有钤辖，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俺找得你们好苦呀。”
  
驿卒给新来的有急差的军官送来分例的滚水、酒和蒸饼，剔亮了油灯，在地炉中又加上几块新的炭就走开。炭爆出欢迎新朋友的噼噼啪啪的炮仗声。由于人们的往来走动、水蒸气、酒香、灯光和炭的爆炸声，给这间冻结着的房间平添了不少生气，它好像从假寐状态中苏醒回来了。
  
马政顾不得寒暄几句，就一面掰开手里的蒸卷，大口地塞进嘴里去，一面谈起正经来。
  
原来从刘锜离开京师的一个多月来，时局又发生了急遽的变化。
  
先是马扩从金朝回来，把金朝的正副使节女真贵族遏鲁和渤海人大迪乌带到东京。这两个都是完颜阿骨打的亲信，是金朝的用事大臣，地位重要，不同于过去派来仅仅传达双方口信的泛泛之辈，因此受到朝廷的隆重接待，官家亲自在崇圣殿延见他们。
  
接着就正式谈判出师夹攻的具体日期。
  
奇怪的是夹击之议，虽由宋朝首先提出，及至对方同意，讨论到具体问题时，宋朝方面竟提不出一个确定的日期。王、蔡二相因为没有把握使自己方面迅速出师，又不愿对方出师过早，免得落了后手，采取了排日宴饮、陪伴游览等方法，使谈判长期拖延下去。他们绝没有想到，就在这段时间里，完颜阿骨打对辽发动了一场闪电进攻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昼夜急行军四百多里，袭破了辽的首都中京。辽天祚帝耶律延禧匆遽南逃，路经燕京时，只勾留两天，就携带一批军队、官员、宫眷直往云中的阴夹山方向逃去，从此躲着不敢出来。
  
现在的局势是：金军以全力封锁天祚帝的出路，三面兜捕他。燕京周围，局势云扰，抗辽义军蜂起，辽政府群龙无首，实际上已处于土崩瓦解的垂亡状态。
  
正在边境侦事的马政探听到这些千真万确的消息，认为这是收复燕云千载难逢的良机，同时也怕金军先下手为强，分兵南北，略取河北、河东之地，对我国防线构成莫大的威胁，因此立刻飞驰京师奏报。这时王、蔡二相也看到时势紧急，匆忙奏准官家，决定对策：一面仍由赵良嗣、马扩两个接伴金使，继续与他们酬酢宴饮，羁縻时日；一面就派了解这一切情况的马政赍着朝命，前去西军，严令种师道迅即集中全师，限期三月底开往河北前线雄州，听候进止。原定的太原会议取消。如有愆误，即以抗旨论罪。
  
这不是婉转的疏通，而是严厉的朝命了。官家毕竟是官家，当马政陛辞之时，官家又作了口头指示，以缓和命令中严厉的措辞。官家嘱咐马政到渭州时先去找刘锜，两人会商后，再向种师道传旨。在口头解释时，“务要讲究措辞，使种师道以下将吏心悦诚服，前去赴命。休得严词迫令，寒了他们的心”。同时又给了马政新任务，传达命令后，就留在军中参赞戎务，督同大军克日开拔，免得有所愆误。
  
屈指计算日程，马政估计到刘锜亟待复命，可能已经启程回京了。因此他一路沿着西去的官道，留心打听刘四厢的行止。却没想到在这深夜中，在这小小的驿站里和他们一行邂逅，这真使他非常高兴。
  
马政急于要知道西军将领对于伐辽战争的反应，刘锜扼要地介绍了他西行的经过，两人一起研究执行进军令的可能性和困难。马政赍去的朝旨既然如此严峻明确，种师道除了迅速、切实执行以外，别无他途。刘锜估计到马政此去已无重大的阻力，他自己也该早些回京去缴旨复命、等待后令，还要考虑到赵隆晋京的任务，因此决定分道扬镳，各人去完成各自的任务。
  
在马政、刘锜长篇大论地交谈着的时候，赵隆一反常态，很少插进话去。
  
“好慌！好慌！”他已经得出带着成见的结论，对他们的计议评价道，“这样匆忙、慌张之间决定的事，哪会有好结果？”
  
他也对他们的谈话进行分析。他承认时局的确起了急剧的变化，正因为变化这样大，这样迅速，决策者更应冷静考虑，沉着应付。让一缸带着泥沙的水澄清了再去舀，不要急于喝混浊的水，这是他们军部中人处事的原则。宁可失之迂缓，不可失之孟浪。他认为己方平时既缺乏准备，临时又没有周密的计划，匆忙决定，老是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转，怎能打好这一仗？他又找出理论根据，“百里而趋利者蹶上将”，这种做法，正犯兵法之大忌。他们对这些不利因素都没有加以认真的考虑，一心只想执行朝命，真可谓是利令智昏了。赵隆是个很难掩盖自己感情的人，当他产生了这种想法之后，听着他们谈话，他的不满情绪不禁流露出来。
  
在马政这方面，也并没有忘记亲家在座，他几次向赵隆移樽就教，都得到冷淡的反应，于是他明白了刘锜谈到的阻力就是来源于种师道的核心集团，而他这位亲家恰巧就是这个集团的中心人物。他必须承认这个：他们的意见已经有了分歧。可是他没有时间向亲家从容解释了，更不想与他争辩。他们西军中人情逾骨肉，分同生死。不管他们间有多大分歧，到头来总要被共同的利害关系捏合在一块儿的，他以亲切、热诚的态度，回答了他的冷淡、不满，力图冲淡他的气愤，这样就使他在他们相处的关系中占了上风。
  
直到他们谈完正经大事后，赵隆才说到他这次东行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送女儿到东京去完姻，接着就把女儿唤来与公爹见礼。
  
马政这才想到除了军国大事外，他们间还存在着儿女私事。他满意地看了看已经完全成长的亸娘，连声夸奖：“好姑娘，好姑娘！”借以弥补刚才对她的疏忽。他又转过头来感谢他的老上司、老亲家亲自送亲的盛情，却不明白在这样军务倥偬、刻不容缓的瞬刻里，他的亲家怎么可能离开军队来料理儿女私事。
  
显然他们对于这场战争的看法、感情、把握战机之缓急是各趋极端的。
  
但是儿女私事在不妨碍公务的前提之下，也不得不办一下，他抱歉在前道：“儿子目前在京，尚有数月勾留。等到战事一起，不特愚父子必将去前线从事，就是亲家身为种帅左右手，也必要亲莅前线，参赞戎务的。因此婚事只得凑在战前办好。”他特别向亸娘表示歉意道：“时间如此匆促，彼此又都有军务缠身，定不下这颗心来，婚事必然办得草草，亵慢了姑娘，于心更为不安了。”
  
“都监王事倥偬，眼见不得回京去主持婚礼。”刘锜义不容辞地把这副担子承担下来，“渐叔向来又不惯于俗务。如不见外，子充的婚事就交与愚侄去经办了。东京的事好办，两位都可放心，只是要都监写封家信给子充说了，此事才妥。”
  
他们两人一齐称谢。
  
马政还有些不放心地说：“这事让信叔去办，最是千妥万当。只怕信叔回京后，朝廷又别有差遣，不得闲儿，如之奈何？”
  
“都监放心，办事的人总是有的。”刘锜微笑一下，想起官家的诺言，料定自己也要上前线去的。只是计算日程，还有一段空隙，来得及给他们办好大事，再则，就算自己不得闲儿，家里还有个比他更能干、更可靠、更加千妥万当的人在等着呢，怕什么！
  
他向驿卒借副笔墨，剔亮了灯，就地炉边去烘开早已冻上的笔尖，让马政写了信，收在自己行囊中，才算了结了这件大事。
  
更漏将阑，这个残余的夜晚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了。马政只是略略打个盹儿，又立刻忙碌起来，准备上路。
  
马政是有权力可以谴责别人的人。
  
要说服和帮助种师道，使他在短促的三个月时间里，把分散在各军区的十万大军集合起来，输送到几千里外的河北前线去，按照常识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他的任务就是要促使不可能的事情变为可能。从受命以来——实际上这个任务就是他自己向朝廷提出来的——他就感觉到自己的手里好像握着一团火球。他必须珍重、吝惜每一个瞬刻。为了争取时间，他赍着朝命，独自西行，连伴当们也都远远地甩掉，没有一个相随。为了争取时间，在这样严寒的深夜中，他还冒险涉冰，投宿驿站。他宁可缩短自己十年的生命来换取大军提早三天集中，因为他了解每一天的拖延对整个战局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他对待自己、要求自己简直到了苛刻和残忍的地步，而自己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们一齐把他送出驿站。
  
大门刚打开，一阵刺骨的寒冽，好像一群正在号叫着的猛兽向人们猛然扑来。这时天色犹暗，只有大面积的层冰和积雪把大地照得雪亮。他们仰头望见月亮缩成一根弧形的细线，孤单地、不稳定地搁在一棵大树上。树枝抖下一点积雪，月亮就跟着抖动一下。凭借着这条孤单的线索，他们才憬然地省悟到这将要来到的黎明就是大年初一了。
  
“行程匆促，”刘锜感喟地说，“连除夕都记不得了。”
  
“可不是又到了大年初一，真是马齿徒增，所事无成。”这时马政正向驿卒讨来一把稻草，亲自把四只马蹄裹紧了，免得踏在冰上打滑。他回过头来对送行的亸娘道：“过了一晚，姑娘又长大一岁，现在可是整整的二十岁了。”亸娘没来由地脸红起来，似乎长大了一岁年纪，是她的过错，要她对它负责一样。然后她看到公爹紧一紧行装，捎上包袱，一翻身就跨上坐骑，借着映射到冰面上来的月光和雪光的指引，走上征途。
  
刘锜、赵隆一齐道声：“珍重！”
  
“俺这匹老马呀！”他挥挥手，在策动坐骑之前，还来得及把这句话说完，“一旦拴上大车，就得横冲直撞，把旅行者直送到目的地，却顾不得自己力薄能鲜，叫人坐在里面，颠着晃着不舒服。”
  
亸娘感觉到这句谦逊的话是公爹特别向她说的。它连同嘚嘚的马蹄声以及被马蹄踏碎的冰裂声搅和在一起，长期萦回在她的回忆中。

第三章
  <h2 >1</h2>  
刘锜等一行人结束了长途跋涉的旅行，来到东京城。
  
赵隆在东京别无愿意借寓之处，父女俩就理所当然地在刘锜的寓所中住下来。他们受到居停主妇刘锜娘子殷勤的接待，这种接待是纯粹东京式的，豪侠、好事、热情、包揽兼而有之。
  
刘锜娘子母家几代都住在东京，在东京扎了根。她本人的足迹最远也没有超过东京郊外几十里方圆的范围。那是和女伴们一起到市郊去踏青、探春，暂时领略一会儿农村风光，犹如吃惯了山珍海味，偶尔也想吃点清淡的蔬菜一样。长期的都市生活，使她形成了一种优越感。她满心喜欢地接待了丈夫给她带来的宾客，把接待外路朋友，并使之彻底、完全地东京化，当作她眼下最重要的职责。她给赵隆请了安，以她特殊的敏感，马上感觉到这位老世伯不像是个随和的人。可是她不在乎这个，她相信到头来总是要让他来适应她，而不是她去适应他。纯粹的东京人，都是这样充满了自豪感的。
  
然后，她一把拉住亸娘，不住地上下打量她，最后得到结论，断然地称赞道：“好俊的闺女！”
  
她用了外路人必须认识到一年以上的时间才可能达到的亲密程度说：“哪阵好风把妹子吹到东京来了！这一来得在这里住上三年五载，这里就是妹子的家，休再想着那边了。”
  
“多谢姊姊！”被刘锜娘子这种东京式的速度骇异了的亸娘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话可以回答。
  
刘锜娘子十分喜欢这个简单的回答和伴随着这个回答的直率的表情。
  
刘锜背着亸娘，把她此来的任务告诉娘子，这使她更加高兴了。她立刻把亸娘拉进自己的闺房，用了必须经过三年的耳鬓厮磨才能达到的那种亲密程度，小声地告诉她：“咱虽说还没见过马兄弟，你刘锜哥哥一天却要几十回念叨着兄弟，念得咱耳朵也起了茧。这回兄弟回东京来了，好歹要把他抓来，与妹子完婚。这件事就包在咱身上，他们男子汉省得什么？”
  
亸娘的生活经验是那样贫乏，她认识这个非军事的人间世界，就好像是个刚落地的赤婴一样。她不明白处在待嫁少女的身份上，被提到这种尖锐的问题时，理应红一红脸，忸怩一下，利用这点娇羞来增加客观上的媚态的。
  
“多谢姊姊！”她还是这样简单地回答。
  
她简单、直率得使刘锜娘子着迷了，刘锜娘子绝没有料到她会得到这样一句回答。她又拉起亸娘的手，继续说：“可是这两天东京的灯市真是热闹极了，普天下哪有这样好看的灯市？咱非先陪妹妹去逛逛不可。逛过了灯市，再办妹子的喜事不迟。”
  
亸娘也曾在渭州逛过灯市，可是她绝不能理解一个东京人逛灯市的重大意义：东京人主要不是以年龄，而是以逛灯市的回忆来划分生活阶段的。
  
一个白发如银的老婆婆可以从六十年前那次逛灯市的回忆追溯到她的无邪的少女时代，还可以从逛灯市的伴侣中追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社会关系。她们有的墓木已拱，有的已经是子孙绕膝……她们流逝的一生犹如一串用回忆的丝线穿成的数珠儿，每一个灯节就是一颗数珠儿。她捻到哪一颗，就会想起哪一年灯市的情况和气氛——它们似乎都是相同的，又各具有特殊性。她想起她和游侣们挤来挤去的那些街坊，如今名称虽还如旧，有一半的房屋已经翻造过，一半的店铺扩大、缩小或者已经打烊了。她还记得跟哪个游伴小声地说过的一句话，这到现在想来，还要为此赧然红脸。她还会想起她第一次穿上身的那件青莲色的缂丝锦袄，当时是怎么轰动了九城阛闾的！
  
所有这一切都不是亸娘所能理解的。
  
她惶惑地看看刘锜娘子热情洋溢的神情，对于这不可抗拒的建议，她再一次回答道：“多谢姊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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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锜娘子说得不错，普天之下，哪有一座城市比得上东京，哪有一个节日比得上东京的灯节？绝对没有！把人类精心创造的有关的形容词，“繁华”“缛丽”“热闹”“喧闹”“金碧辉煌”“光彩夺目”等字眼都用尽了，也不足形容东京的灯节于万一。
  
每天清早就向四面八方重重洞开的各道城门——南薰门、陈州门、戴楼门、新宋门、新郑门、封丘门、陈桥门、万胜门、固子门……都展开笑靥，张开两臂，欢迎一切初来的和重来的客人。它们毫不怀疑人们将带来更多的富足和更大的繁荣，为它添毫增色。它们带着那样的好心好意，站在人们来到东京的第一道关卡上，热情焕发地介绍道：“你们快进城来啊！进城来寻欢作乐，尽情享受。俺这里什么都不欠缺，什么都不悭吝，俺代表东京城站到这里来欢迎您老人家进城，祝您愉快，可千万不要给俺带来愁苦和灾难就好。”
  
陶醉于一切愉快、新鲜、热闹的事物，乐于为居民和客人们提供无穷无尽的享受，这是作为帝京、国都，过着一百多年“熙来攘往”和平生活的东京城发展起来的特殊的性格。
  
作为一座城市的东京城有这种特殊的“城格”，而它的居民们，也发展着与此相适应的人生哲学。
  
东京人总是喜欢把各种色彩鲜艳的油漆不断地往它身上涂刷，在没有铲去的老底子上涂上一层层新的，又在新底子上再涂上一层层更新的漆。在光洁夺目的表层下面，还可以看到旧的痕迹，因此显得更加绚丽多彩。
  
东京城每天都在踵事增华。
  
春节的本身就是一种富丽堂皇的橙黄油漆。
  
去年腊月中，朝廷又玩出了新花样，明令规定把预赏灯节的日期提前半个月，这也是一种投合人心的轻倩的绯红油漆。
  
而在春节中刚透露出来，几天中就已遐迩遍传、妇孺皆知的征辽消息更是一种震撼人心的大红油漆。
  
东京人的生活方式虽是丰富多彩、变幻无穷，他们的生活目标却很单纯。他们只追求官能上的快乐和刺激以及达到这个目的所必要的物质条件，这些热闹的节目就是他们的食料、饮料、点心和零食，如果没有这些食品来填满他们饥渴的精神胃口，他们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将要感到索然无味了。
  
使赵隆等十分惊异的事情是，在西北军事会议中那么激烈地争辩着的一场战争，在郿河边的小驿站中目击有人那么急如星火地传送出去的战争动员令，反映到东京人的生活中，却满不是那回事。现在东京人都知道这场战争即将爆发了，但他们一点也不着忙，更谈不上什么紧张、兴奋，反而感到十分新奇和轻松。征鞍甫解的刘锜甚至觉得今天的东京比几年前，比他两个月前离开它的时候更加繁华，更加接近升平时期的巅峰，何况很少来京的赵隆，更不必说从未来过的亸娘了。
  
东京人引以自豪的见多识广特别表现在他们对战争的无知上——在抽象领域中自命为最渊博的人，在实际生活中往往最无知。东京人夸耀他们在市场上看见过的各种加工装饰的武器甲马；他们看见过挎刀带剑的军官们在城门口进进出出；还有，他们在官家的卤簿中见识过连人带马都披上铠甲的所谓“具装甲骑”，据说合天下都没有这样精锐的骑兵部队；他们还在“讲史”场中听到说话人讲“三分”，讲“残唐五代”有关的战争故事。这些就是他们对于战争的全部知识了。东京的上层人物和绝大多数的中层居民并不真正明白，或者是不想认真弄明白战争究竟是什么。他们既没有从积极的方面来理解它，为它做出精神和物质上的准备，也没有从消极的方面想过它可能给他们带来什么，或将迫使他们改变什么。他们对于传闻得来的战争的消息，第一个敏捷的反应就是把它当作一件新鲜玩意儿，当作一个最新添加出来的娱乐节目，当作一种掺和在日常生活中醇冽可口的美酒佳酿。总之，轻飘飘的东京人不可能持有与战争相适应的刚毅沉着的观念。如果说，他们中间也有少数人想得远些，想到战争不一定是那么轻松愉快，可能有一天会像个不速之客那样挑一担愁苦的礼物，登门前来拜访他们，那么它也仍然是遥远的事情。从现在开始到战争爆发，时间上还有几个月的余裕，从东京到前线，空间上还有一千多里地的距离，何必过早地、过远地就为它操起心来？东京人对于时间、空间的概念，一向采取现实的态度，只限于此时和此地。
  
疯狂地掠夺，尽情地享受，毫无保留地消费，完全绝对地占有。只要今天的这一天过得舒服，哪管他明天来的日子是甜酸辛苦？东京的上层人物就是用这样的浅见和短视、这样的豪奢和挥霍、这样的荒唐和无耻来制造和迎接自己的末日，使自己和追随者一起像雪球般在战争的烈焰中融化掉，并且祸延到中下层市民，使他们受到莫大的灾难。
  
这就是从现在到收复燕京的一年多时间（那是使他们的欢乐达到最高峰的日子）中东京人普遍存在着的麻木不仁的心理状态。
  
打从去年腊月开始，以州桥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辐射的几条最热闹、宽敞的大街，诸如天汉桥街、临汴大街、马行街、潘楼街、界身、桃花洞、炭巷等街道两侧都已搭起彩棚露屋，作为临时商场，用来平衡市场上供不应求的拥挤现象。连宣德门外御街两侧的千步廊上也列满了这种临时商场。临时商场里面铺陈着冠子、幞头、衣衫、裙袄、领抹、花朵、珠翠、头面、匹头，以及鞍辔刀剑、书籍古董、时果腌腊、鲜鲊熟肴等各种档次的消费商品，达到有美皆备、无丽不臻的程度，吸引了成千上万的顾客，每天都挤得水泄不通。在这段时间中，顾客们甚至形成了一股风气，专喜欢在流动的摊铺中去选购货品。他们宁可舍弃百年老店，做成摊铺的交易，认为那里的货品更新鲜、时髦，连越陈越香的老酒和越古越吃价的古董也是从摊铺里买来的好。这样一来，使得久已脍炙人口的李和儿炒栗、王道人煎蜜、孙好手馒头、宋四嫂鱼羹、曹婆肉饼、薛家羊饭、赵文秀笔、潘谷墨、张家乳酪、李生菜小儿药铺等老店都不得不放下架子，随着大流在大相国寺、五岳观和其他庵庙寺院的两庑下租赁了摊铺，开设分店，应市买卖。其中潘谷墨店的掌柜又别出心裁地从老店里搬来苏东坡的赠诗和题跋，用个檀木框子罩上碧纱，张挂在板壁上，以广招徕，惹得多少风雅之士都跑来欣赏东坡的墨宝，议论它的真伪，从一点一撇一画一钩的色泽光彩中鉴定它是否用了潘谷墨或者是别人的墨。苏东坡大约做梦也没有想到他的墨迹已经产生了广告的效果。
  
在自由竞争的高潮中，老牌子不济事了，做买卖的也要适应时势，别出心裁。
  
大相国寺是东京第一座大寺院，东京人称之为“相蓝”。不懂得这个简称，还是一板一眼地称之为“大相国寺”的人，一听就知道是个外路来的乡巴佬。相蓝有相蓝的架势，平时每逢初八、十八、二十八，以及初一、月半才向外开放，一个月内只开放五天。前年冬季，为了配合朝廷的新鲜玩意儿——预赏灯节，居然打破成规，逐日开放。相蓝在东京宗教界中一向居于领袖群伦的地位，它既然带头破例，一马当先，东京城郊大大小小的一百六十八所庵庙寺观也乐得跟进，每天大开方便之门，广结仙佛之缘。人们到这里来，不但要礼神拜佛，烧香求签，同时还忙着讲斤头、做生意，零买趸批，一应俱全。更多的人到这里来是为了看杂剧、听说话、赌博弈棋，以及观看别人的看戏、博弈。人们的广泛活动，使得这些寺观真正成为东京社会中的宗教生活、经济生活和文化生活的中心。
  
当时全国各地著名的杂剧班子，每到腊月将届，就纷纷拥到东京来献艺。东京是一座“不收门票”的开放性的城市，凡是到这里来消费的人以及为消费者提供愉快和享乐的人一律被宣布为受欢迎的人。这些艺员有的搬演杂剧，有的玩百耍杂技，有的讲史，有的卖唱，有的相扑，有的弄虫蚁，等等。他们一个个来自三江五岳，都是身怀绝技，名播江湖。他们走遍了天下二十四路、二百三十八州、一千二百二十个县。今天好不容易挨到天子脚下，谁都想露一手儿，博得个名利双收。春节前后，他们暂且在寄寓的寺观里逐日就地献艺。其中出类拔萃的节目，到了正月初九以后，就要被选到灯市中心的“棘盆”去连续演出十天，直到灯市结束为止。开封府为了选拔节目，特派乐官孟子书（有人说孟子书是他的艺名，以专讲《孟子》一书中的诨话出名，后来以假代真，就成为他的真姓名）、张廷叟两个主管其事，而当时的开封府长官开封尹盛章本人也是这方面的行家，自然要参加选拔。所谓“棘盆”，就是在禁城口的宣德门外一片大广场上，临时用彩缯色绢、芦席竹架围成的大剧场，容得几万观众，可算是演剧界的龙门。哪个节目被选上了，顿时身价十倍，成为事实上的国定节目。以后在外路演出时，就有权在一面两丈见方的锦旗上绣上一副金字对联：
    
今日江湖卖艺，人山人海；
  
当年棘盆献技，倾国倾城。
    
灯节前在寺观中的演出，实际上只是一种预演，含有互相竞赛的性质。江湖上最讲义气，哪个班子里发生了生老病死、衣食不给等意外事故，大家醵金募捐，演义务戏，十分卖劲。可是在竞赛性的演出上绝不含糊，谁都要争这口气，争得在龙门榜上题名，谁也不让谁。他们竞争得越激烈、演出越卖力，就越加饱了观众的眼福。因此内行的观众更喜欢去看寺观中的预演。
  
亸娘刚到东京的几天，刘锜娘子实践了诺言，每天出来赏灯、逛庙会、看百戏。刘锜娘子不但热情地介绍了她所知道的一切——在这类事情上她几乎是无所不知的，并且坚决相信她感兴趣的一切也必然是亸娘感兴趣的一切——她几乎对一切新鲜事物都感兴趣。
  
在最初的周旋中，她根本没有考虑到亸娘是否希望知道这些，是否对它感兴趣，好像热情的主人摆出丰盛的宴席来招待客人，没有考虑到这些酒菜是否适合客人的胃口。
  
相蓝是不必说了，她好像是长期预订着座位的。可也不能忽略比较偏僻处所的寺观，譬如说，远在水西门口的醴泉观就是个例子。刘锜娘子指点亸娘道：在相蓝的演出甭说是好的了，可是醴泉观里却也常有出人意料、爆出冷门的节目。到相蓝去看戏，为的是“温故”，到醴泉观去是为了“尝新”。
  
她们到醴泉观先去东大院欣赏张金线夫妇演出的悬丝傀儡。张金线练就一套出神入化的指上功夫。他用十根丝线缚在每只手指上牵动着十只木雕傀儡，同时登场。依靠他的灵活的手势，傀儡们可以做出个个不同的动作，竖蜻蜓、翻筋斗、扑打扭杀，样样都来。临到大轴戏上场，哑剧忽然变成歌舞剧，男角色变成女角色。他的浑家，外号“一条金”。一条金的嗓子随着木偶的舞蹈动作抑扬顿挫地伴唱着。她有时唱得响遏行云，有时又轻微得像一缕幽泉在空谷中回旋呜咽。观众的心似乎也被他们用一根丝线悬起来了，上上下下地忐忑着，这才不愧叫作“男舞女歌，妇唱夫随，各擅一时胜场，共树千秋盛名”（这个戏班子刻在海报上的自我宣传）。
  
接着她们又去西大院看丁仪、瘦吉的“乔影戏”。影戏原是一种利用灯光设备演出的皮偶戏，是一种古老的剧种。丁仪、瘦吉，一肥一瘦的两位艺人推陈出新，首创发明让真人来扮演角色，代替皮偶的演出。于是一块素幔上出现了亭亭玉立的李夫人和气象威武的汉武帝的影像，同时也出现了肥丁自己扮演的梨园界鼻祖李延年和瘦吉扮演的影剧界鼻祖李少君的影像。可惜他们找不到“一条金”那样的好嗓子为影剧配音，只能出之以哑剧的形式，是一种无声电影。但是银幕传神，栩栩如生，李夫人含颦凝睇、脉脉不语的神情和汉武帝立而望之，内心充满着“是邪非邪？偏何姗姗其来迟”的疑问，都宛在目前，惟妙惟肖。无怪东京的观众为它拍掌叫绝。这种新品种，目前虽然还在试演的过程中，肯定不需多少时间，就会风靡天下。
  
外院连着一片广场搭起一座硕大无比的帐篷，都归“浑身眼”杂耍班使用。“浑身眼”是这个杂耍班的主要演员兼组织者和经理人。凭着他在江湖上饮誉二十年的声望，网罗了当时杂耍界所有的好手，使他这个班子在杂技界中高踞执牛耳的地位。
  
张七哥吞剑，麻猴子滑杆，董十七、赵七对舞砍刀蛮牌，还有一捻红走钢丝。据说前年春节中，她玩了个新花样，化装成仙女，在两所又高又大的住宅顶上系上钢丝，往来行走，还袅袅娜娜地走出各种身段和姿态，惹得人们真以为有这样一位仙女凌虚下凡了。所有这些脍炙人口的节目都是每场必上，每上就会轰动一时，使人百看不厌。
  
所有这些演员中，也许没有比“角抵李宝”更得人心、更受观众欢迎的了。李宝原是禁卫军步军司的士兵，早以角抵绝技闻名全军，三衙中没有他的对手，大家都称他为“小关索”，这个绰号是对他表示绝大的敬意。殿帅高俅也喜欢这个玩意儿，几番使人示意于他，只要在一场角抵中让他三分，就可提拔他当个教头，他都没有搭理。一天，高俅喝醉了酒，当着许多权贵面前，定要跟他角斗。他不容情，一跤就跌翻了高俅。从此高俅对他恨之入骨，他在禁军中容不得身，索性到艺场上来卖艺。高俅三番两次寻他生事，当不得观众欢迎他、掩护他。风声紧了，他到外码头去兜个圈子，不久仍回东京来，照样有人礼聘他登台演出，把高俅气得个瞪眼吹胡子，一时却也奈何他不得。
  
对角抵一道深有研究的刘锜，虽是高俅的下属，却是李宝最有力的保护人。他曾经表示意见说，李宝有的是真才实学，不是江湖上骗人好看的勾当。刘锜娘子加上自己的意见，评论道：“李宝的玩意儿是实力加巧劲。”这个评语可能是中肯的。李宝每次上场都有禁卫军的官兵们冒着冒犯高太尉的风险，前去为他捧场，这还可以解释为军人们喜欢看角斗、相扑这一类的武技，奇怪的是不少太学生也十分欣赏他的演出，那是为什么呢？据刘锜娘子的分析，官兵们来看他的实力，文人们来看他的巧劲，这样把实力加巧劲的一个混合体截然分家，就不中情理了。人们不禁要问她自己又为什么这样欣赏李宝的角抵呢，她既不是军人，又不是文士，也不像丈夫那样对角抵一道有兴趣、有研究，她只不过是个地地道道的家庭妇女罢了！
  
其实不仅刘锜娘子，场子里还有很多妇孺老幼，他们也都不是文人武士，可也同样喜欢看他的演出，为他捧场、打气。他赢了对方，大伙儿发疯似的喝彩；偶尔失手跌翻，大家叹息惋惜，仿佛丢失了心里的一件宝贝。对于李宝的角抵的癖好，在东京已形成一种狂热。有一个潜在的原因，人们其实并不是喜欢这个节目，而是敬重他之为人：敬重他不肯在高太尉面前低头的那股刚劲儿；敬重他虽然每天都在高俅的罗织中险象环生，却仍然行若无事，并且常在插科打诨中有意挑动、激怒高俅的那副英雄气概；敬重他虽明知刘锜和其他几位高级军官是他的保护者，对他们也并不格外另眼看待的那副丈夫意气。
  
群众憎恨权贵，敢于触犯权贵的人，就是群众心目中的英雄。由于人们尊敬他的为人，连带也喜欢上他的节目了，只是他们自己也没有完全明确地意识到。
  
以上这些演出都博得观众的欣赏和赞叹，可是具有最大吸引力的还是台柱子“浑身眼”自己演出的飞刀绝技。浑身眼凭着他特殊设计的一套行头，在镶着金边的黑缎底子的短靠和扎脚裤上绣着几十对闪闪发光的火眼金睛，成为他本人的绝好标志。
  
浑身眼一天只演出一场，出场前先有四名徒弟分别站定在场子四角，抚弄着八把扎了红绸子的明晃晃、寒飕飕的厚背薄刃柳叶飞刀。他们各自摆好架势，单等师父出场，刚在中心点站定，八把飞刀就同时从不同的角度向师父身上飞来。浑身眼张开了浑身的眼睛，用不是凡夫俗子所能有的正确和速度，先伸出双手接住最先从正面飞到的两把刀子，立刻侧转身子，翻过刀背，把第三、第四把刀子敲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铿锵声，接着又掷去手里的刀，同时用两腋夹住从背后飞来的第五、第六把刀，稍微偏一偏头，躲过擦耳根飞来的第七把刀，然后转过身子，张开大口，一下就咬住劈面飞来的最后一把刀。飞刀是用纯钢铸就的，浑身眼的牙齿好像是用更高级的、经过百炼百淬的优质锋钢铸造的，飞刀一经他的牙齿咬住，就像落网的鸟儿一样，只有发抖、挣扎的份儿。
  
紧接着，他以意料不到的神速的动作，把腋下夹着的两把刀子交叉着换到自己手里，只听得刀环叮当，红光飞处，两把飞刀闪电般地向徒弟的头上飞去。两个徒弟急忙歪头缩颈地躲闪，飞刀好像有灵性一样，偏偏向他们躲闪的一边飞来。只听得“嚓嚓”两声，两把刀子恰巧钉在他们靠背站着的木柱上，距离头顶只有毫发之差。
  
“险呀，险呀！这一刀稍微低些，就把徒弟的眼睛戳瞎了！”
  
“险呀，险呀！那一刀稍微偏些，就飞进人丛，把观众们误伤了！”
  
但是这些动作都是在观众来不及说句话、来不及喘口气，甚至来不及眨一眨眼睫毛的瞬刻中完成的。刘锜娘子虽然泼天大胆，在浑身眼表演的过程中，也不禁闭上眼睛，同时推推亸娘，要她照样紧闭眼睛，仿佛这样做了，就可以防止不测，免去飞刀飞到自己头上来的危险。然后在她们还没睁开眼睛以前，听到一阵震天撼地的叫喊声、喝彩声、鼓掌声，人们大幅度地摆动着身体，怪声叫好，几乎要把这座扎缚得十分牢固的帐篷喝垮、鼓塌了。等到她们张开眼睛时，只见浑身眼嘴里仍然衔着那把飞刀，满面含笑，罗圈向三面的观众唱喏、道谢。
  
这时，场子中间忽然拥出十多个执事人抬着大箩筐，一一向观众们收戏钱。观众们根据自己的经济能力、慷慨程度以及特别喜欢在大庭广众之间表示阔绰的虚荣心慷慨解囊，随缘乐助。有的摸出一文钱，有的摸出十多文钱，有的掏出大把钱，铿然有声地丢进箩筐里，执事人员一律唱喏道谢。
  
刘锜娘子是老主顾，是剧团收费的主要对象。红演员一捻红托着一张盘子亲自跑到她面前来。刘锜娘子既不吝惜，也不特别炫耀，她按照老主顾的身份，而不是按照她丈夫的身份、地位，从绢包里掏出一两的小银锭，轻轻塞进一捻红的手里。一捻红会意地笑笑，行个屈膝礼走开。
  
东京的市民们就是这样在街坊、庙会、摊铺、剧场中打发日子。他们一年到头，都有许多闲工夫，而到了节日，就更像一锅滚水似的沸腾起来。
  
当然他们中间的绝大部分还是普通的城市居民。到相蓝摊铺上挑购旧书旧画的，固然有宰相的儿子赵明诚夫妇等风雅之士，但主要还是老百姓。那些惊心动魄的杂剧节目，基本上是投居民们之所好，是为了适应他们的胃口与好恶而设计、编导和演出的。居民们带着欢乐、兴奋以及唯恐它们将在刹那间演毕散场的害怕心理，欣赏这些节目。他们也带着同样的心情赏灯、逛庙会。东京的社会为他们提供了这种浮靡的、轻佻的生活方式。
  
东京一般居民的悲剧在于他们虽然在道义上谴责、在理智上反对、在感情上深恶痛绝当时的达官贵人，而在事实上却跟踪着达官贵人的脚步，不自觉地、一天天地堕入无法自拔的泥坑中去。一直要到东京的末日，他们才真正了解到那个罪恶的阶层为他们带来什么严重的后果，可惜为时已晚，他们不得不成为它的牺牲品、殉葬品，跟它一起落进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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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踞在东京社会巅峰上的是那些用老百姓的脂膏喂养肥大以至得了严重肥胖病的皇亲国戚、豪门权贵、大贵族、大官僚。由于他们所处的地位不同，难得去逛庙会、看杂剧。他们另有寻欢作乐的场所和方式。当朝太师蔡京有一天得意地说：“老夫忝一官之荣，诗酒风流，自有三十三洞天胜境在，岂可溷杂尘俗，现迹人世？”真可谓是一语泄露了天机。
  
宣和年代特别标榜“与民同乐”，在灯节中，在正对大内的宣德门外搭起的大牌楼上，就挂着“宣和与民同乐”的六字金牌。在那狂欢的几天中，也的确有了那样的气氛，老百姓甚至可以隐隐约约地听到宣德楼上透过重重珠帘彩幕而泄露出来的宫嫔们嘻嘻哈哈的嬉笑声和叽叽呱呱的谈话声。但是双方心里明白，把老百姓暂时升格为“钦定”的观众，允许与官儿甚至与皇家同乐，只限于特定的时间和特定的场合。那是朝廷需要钦定的百姓们来装扮出一个歌舞升平的花花世界。
  
可是招牌还是招牌，并不代表实质，即使它填着金字，也填不平官儿们和老百姓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蔡京说的才是真话。
  
官儿们愿去并且常去的地方，所谓三十三洞天都是一般老百姓进不去的。仙凡有别，社会的阶梯给他们设置了重重障碍，同时，他们也拿不出那块到哪儿去都可以通行无阻的腰牌——银锭。在通行证被发明以前，代替它行使职权的就是这块腰牌。譬如说，要欣赏灯节，老百姓只好在宣德门外的御街和州桥大街那一带挤来挤去。那样的挤法，据说是有失体统的。根据不完全的统计，从初九到十八的十个夜晚，人们被踏掉的鞋子每夜就有五六千只之多，这在老百姓犹可，如果一个官儿被挤掉了靴子，再加上丢了幞头，松了头巾，科头跣足地在大街上打旋，这还像什么官儿？他们享有赏灯的特权，可以按照品级在指定的地段上搭个临时帐幕前来赏灯。有的官儿还嫌看不畅快，宁可把这个特权转让给同僚，自己就在马行街大货行转角的丰乐楼上订个临街面的阁子，坐下来笃笃定定地赏灯，连带喝酒、听曲子，他们还怕拿不出腰牌？
  
丰乐楼原名“樊楼”，是驰名全国的高级酒家，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楼”。它本来由五座格式相同、彼此独立、只有在底层中才能走通的两层楼房组成，去年秋冬大大翻建了一次，不仅油漆重施，丹雘一新，并且都翻造了三层楼。各层之间又都增修了飞桥露梯，既可互相走通，又可凭栏俯眺。除了底层全部作为散座之用以外，每座二、三两层各有几十个大小阁子，全部开放。珠帘绣额，翠飞红舞，布置得十分富丽堂皇。
  
每届灯节，有头面的官儿们，早就预订好阁子，到期携带内眷、歌伎，或者约几位同僚好友，一起到这里来浅斟细酌。这才不愧是欢赏灯市的龙门。他们居高临下，一眼望去，可以完整、清楚地看到搭制在宣德门外以及重要街道上的几十座鳌山灯楼。鳌山灯楼上都扎有硕大无比的龙凤，在它们的口、眼、耳、鼻、鳞甲、羽翼之间都嵌着大大小小的灯盏。它们振鬣张翼，昂首向天，似乎都有飞升之势。在它们周围又张挂着各式各样、多得不可胜计的灯彩：有成组的天下太平灯、普天同庆灯，有单独的“福”字灯、“寿”字灯、“喜”字灯、长方胜灯、梅花灯、海棠灯，有制作繁复的孔雀灯、狮子灯，有虽然简单却也惟妙惟肖的西瓜灯、葫芦灯……说得夸张一点，天上、人间一切有形可象的事物都被复制在灯彩中了。这些灯，有的大至数丈方圆，有的小到可以袖珍，有的需要很多人一齐动作，才能把它挥舞起来。它们一经点亮，霎时间就涌现出一片光明世界，把千门万户、工巧绝伦的鳌山灯楼照得洞中彻里，一览无余。
  
这时遥遥相对的大内宣德门楼上也点起价值连城的琉璃灯、藕丝灯和裁锦无骨灯。这几种特制高级的灯都是两浙、福建等路的三司长官不惜工本，派人做了专程进贡朝廷，供朝廷“与民同乐”的。其中琉璃灯，据说是用玛瑙和紫石英捣成粉屑，煮成糊状，再加上香料，反复捏合而成。福建南剑州一州三个月的田赋收入，刚够制作和进贡这对琉璃灯。它们点燃起来，挂在琼楼玉宇的最高处，晶莹透明，宛如凭空升起两轮人造的明月。
  
用金银珠玉穿成的流苏坠穗，也挂在宣德楼的四角，微风一过，敲金振玉，仿佛从天上蕊珠宫阙飘来一阕阕仙乐。
  
这时坐在丰乐楼上的官员们，仰看碧空中三轮皓月正在万顷琼田中相互争辉，俯瞰一片融融泄泄的灯光把整个东京城罩上一层银色和金黄色的光彩，再看到楼底下的群氓熙来攘往的太平景象，真有飘飘欲仙之感。
  
蕊珠宫里的仙姝不一定有缘相逢，人间的仙姝，却是随时可以邂逅的，不过会仙也要那块腰牌。当时除了丰乐楼、长庆楼等几家高级酒楼之外，官儿们平日最喜欢溜达到东鸡儿巷、西鸡儿巷（东京人有意把它们叫成姊儿巷）一带去“会仙”，那里真是群仙萃荟、粉黛满目的洞天胜处。名噪一时的歌伎崔念月、赵元奴都住在东姊儿巷。她俩住在贴邻，却是各立门户，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她俩的见面，只限于在第三者的应酬场合中。奇怪的是，当她们见面时，是一对亲密的姊妹，嘘寒问暖，轻言蜜语，彼此同病相怜，友谊并不虚假。但这并不妨碍她俩争胜斗妍，同行相嫉。她们在背地里总是打听另一个最近新添置的头面衣饰、布置陈设，以及在笙歌弦乐、饮食酒肴方面翻出了什么新花样。当对方超过自己，就一定千方百计地要学习、模仿、竞赛，直到胜过对方为止。同样的命运和同样的身世，使得她们彼此爱怜起来，同样的职业和同等的地位，又使她们彼此嫉妒、彼此竞胜，这真是一对奇怪的姊妹花。
  
不用说，她俩对于当朝权贵、文武大员都具有莫大的吸引力。她们的两扇乌漆大门是用吸铁石制作的，权贵们的铁靴子一经走过这里，就不能不被吸进去。
  
成为东京人民憎恨对象的高俅是这里的常客。高俅出身于东京的破落户，多年在街坊混日子，后来当王晋卿驸马的听差，遭际官家，扶摇直上，一直做到太尉、殿前司都指挥使，成为合朝最高的军事长官。高俅的一生都和东、西姊儿巷结下不解之缘。不同的只是，前半生他在这里鬼混，给鸨母、角妓当些杂差（东京街坊中，像他这样的混混儿，何止成百上千）；后半生他做了大官，却成为这里的阔客（一个街坊的混混儿要爬到太尉这样高的地位，需要无数偶然因素凑合起来才行）。他时常左脚刚跨出赵元奴的门，右脚就跨进崔念月的门，用来平衡两人之间的均势。
  
官儿们到相好的歌伎行馆、勾栏曲榭中去寻欢作乐、饮酒买笑或者把歌伎请到外面去奉觞劝杯、歌舞侑酒，这不但不需要躲躲闪闪，反而成为相互追逐、相互夸耀的风流韵事。那些既要到行馆中去寻开心，又怕别人指摘，掩掩盖盖、藏头露尾的初出茅庐的官儿，才是十足的蠢汉哩！
  
从政和、重和、宣和以来，东京社会中忽然流行起一个“韵”字。漂亮的妇人被称为“韵致”，新奇的服装被称为“韵缬”，美好的果品被称为“韵梅”，后来发展到对于一切美好的事物，非用一个“韵”字来形容它不可。韵天韵地、韵人韵事，无一而不韵。这个新兴的“韵”宇，风靡全城，骎骎乎大有代替祖辈相传的“有巴”一词之势。甚至太宰王黼奉敕撰写的《明节贵妃墓忘》一文中也用了“六宫称之为韵”一句，明节贵妃就是官家宠爱的安妃刘氏。想当年，蔡京曾受召见，从她手中接过一杯御赐的酒，在他的进御诗中受宠若惊地写道：“玉真轩里见安妃。”如今这篇墓志不是敕令蔡京撰写，而让王黼主稿，自然要引起他的怨恨。他的一派人抓住这个把柄，大肆攻击王黼不该把这个市井俗字写入碑版文章，亵渎宫闱。其实蔡京的一派人自己也曾用这个字。派系攻击是排除自我的，只要抓到对方的辫子，哪管自己头上也长着同样的辫子。没想到官家本人也喜欢这个市井俗字，王黼的这句，可能出自官家的授意或修改，他引经据典地为它辩解，还责令攻击者回答：“何俗之有？”
  
当这个韵字风行全城之时，各式各样的人对它有各式各样的理解。有人简单地认为只要穿上一身奇装怪服、招摇过市就算是“韵”了；有人进一步地认为一定要做到风流倜傥、不拘泥于礼俗才算是“韵”；又有人认为这样的理解未免太放肆了，韵是高华清雅的意思，要有高级的品位，才谈得到一个“韵”字，到歌肆行馆去固然是风流绝俗，并且已成为一时风尚，但要高雅一点，最好还是在自己的宅第里，置酒高会，邀请一些贵胄世家、文人学士，自然也免不了有些清客、帮闲相陪，谈论古今诗文，即席吟诗作赋，兴会所至，随手填两首小词，这才是真正的风流韵事。当然宴会也不能风雅到枯燥无味的地步，凡事都有个程序，风雅一番以后，大家酒酣耳热，形骸俱忘，这时光主人家才端出自家精心培养的一批家妓出来享客，使宴会进入最高潮。
  
家妓们的风度打扮，按照高级贵族的标准，也称得上是十分“韵致”的。
  
她们梳一个当时最流行的朝天髻，穿一件织成“心”字图纹的合欢襦，系一条百褶凌波裙，踏一双用红白双色罗缎交错缝制的高帮凤头鞋。这种双色凤头鞋，当时称为“错到底”，叫不出它的名色，就算不得是熟悉东京行情的人。
  
家妓们娉娉婷婷地走到筵席前面，用一个媚笑劝嘉宾们干了门前杯，替他们斟上一巡热酒，然后轻敲檀板，慢启朱唇，用着滞人的、有时是慢得不能再慢的延长音唱个周学士的《意难忘》：
    
衣染莺黄，爱停歌驻拍，劝酒持觞。
  
低鬟蝉影动，私语口脂香。
  
檐露滴，竹风凉，拚剧饮淋浪。
  
夜渐深，笼灯就月，仔细端相。
    
知音见说无双，解移宫换羽，未怕周郎。
  
长颦知有恨，贪耍不成妆。
  
些个事，恼人肠。
  
试说与何妨？
  
又恐伊：
  
寻消听息，瘦减容光。
    
家妓们特别喜欢唱这支曲子，因为它是她们生活的写照，道出了她们的痛苦、心思、生涯和理想。她们唱到过拍时，多情地把星眼乱睃，希望在许多宾客之间发现一个真正的“知曲周郎”。如果真的碰到他了，她们真愿把自己的衷曲，倾箱倒箧地向他诉述。别瞧她们现在满身裹着绫罗，谁知道她们在赋税和债务的重重鞭挞下，被逼卖到这里来，当着主人和宾客的面强颜欢笑，背地里却是热泪暗注的苦况？可是她们哪里做得了自己的主！慢说找不到这样一个周郎，就算找到了，自己的心里刚有一点根苗，他又像烟雾般地消逝了。她通过种种下层组织去打听他的消息，不知不觉间为他消瘦了，却还担忧那个幻想中的对象周郎也像她一般多情，为了寻访她而瘦减容光。
  
家妓们是最懂得风雅的主人家笼子里的黄莺儿，她们的存在，只为了让主人家和他的宾客们共同风雅一番。她们只有一立方尺的空气可供呼吸，实在闷得透不过气来，巴不得要飞出樊笼，而没有想到，即便飞出这只笼子，仍然要关到另一只笼子中去。她们的命运早被注定了。
  
客人们也喜欢这支曲子，因为他们兴之所至，也不妨偶尔客串一个知曲周郎。他们自己家里的鸟笼子还有余额哩！逢场作戏，讲几句知“心”话，填一曲新词，都费不了多少本钱，就此窃取了一个女孩的心，何乐而不为？他们用廉价的同情去骗取歌伎们所幻想的爱情，正是各投所好，互相满足了彼此的需要。
  
可是他们的同情毕竟是廉价的，而她们的爱情也只存在于幻想中。只有残酷的现实生活一点一点地打破她们的幻想，一寸一寸地磨掉她们的青春，使得她们逐渐在轻歌曼舞的红氍毹上站不住脚，最后终于变成一个衣垢发腻、皱纹满脸的老婆子时，这桩风流韵事才算真正告一段落。在这些老婆子脸上的皱纹中，深刻地印刻着她们被剥削、被蹂躏，最后被人家像一面破鼓似的丢在垃圾箱里的一生。
  
东京的达官贵人们（当然也包括外路的达官贵人）心里本来就是空荡荡、软绵绵的。他们全部的生活背景就是一些海市蜃楼和舞台布景。他们的两条腿站在一堆轻飘飘的云絮中。他们的自身和他们的立足点都是空荡荡、毫无重量的。如果没有这些豪华的饮食起居，没有这些浮靡的笙歌弦乐，没有彼此之间的争权夺利、钩心斗角，没有打情骂俏、欺骗买卖的男女关系来填补心里的空隙，他们就更加显得一无所有了。
  
他们昼以继夜地追逐这种生活，他们用一把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刀子在老百姓身上刮下维持这种生活必需的血肉脂膏，想用来充实自己，结果他们心里的空隙却越发扩大了。正因为如此，他们就更加疯狂地追求欢乐，借以证明他们至少在富贵荣华方面还有高人一等的优越感，如果他们再也没有其他的东西值得在人前夸耀的话。
  <h2 >4</h2>  
东京贵族三十三洞天的最高层就是官家本人居住的皇宫。刘锜回到东京的第二天就上第一洞天面圣复命。
  
那天官家特别忙碌，他手里有三件大事正待自己动手处理，处理的前景并不太顺利，心里感到烦闷。由此可以推想到管领三十三洞天的神仙们也并非一直住在洞天福地中纳福，永远无挂无碍、永无烦恼的。
  
前些日子，他随手画了一幅《戏水图》，准备赐给乔贵妃，不料她有意泄露天机，到处张扬说：画中的一对指的就是官家和她。这样的宣扬照例不会给她带来任何好处，只能成为一场风波的导火线。她也明知道会有这样的后果，却偏要如此做，可见神仙有时也不免要自寻烦恼。风波果然扩大了，最后只好由他自己出来善其后。其实他画的时候，并没有这样明确的隐射，乔贵妃也不是他理想中的鸳侣，现在既成问题，处理起来倒感到非常棘手，画已经裱好，要收回诺言，不再给她，这未免使她过于难堪了。托词技术上还有缺点，把它毁掉，这倒是干脆、彻底的办法，无奈他珍惜自己的作品，好好一幅画，把它毁掉了，岂不可惜！当然最好的办法是在画面上多添几对鸳鸯，使它具有更广泛的象征意义，大家看了，皆大欢喜，那就可以天下太平了，可惜这样做的结果要破坏这幅画的全局结构，再加上它已经裱好，要加添上去，也不容易。
  
他把画张挂在壁上，自己欣赏了半天，没个摆布处。这是第一件大事。
  
前天，他去参观了即将竣工的“艮岳”。这座皇家园林，已经造了三四年，花去他不少心血。总管艮岳工程兼着“应奉局”差使的朱勔特别引导他去参观了一块高达四五丈、生有千百个玲珑剔透的洞窍的太湖石，乘机要求宸翰品题数字。这个朱勔的心肝也像这块太湖石生成千百个玲珑剔透的洞窍。他说这样的神石，几百年也难得一逢，倘非圣朝郅治，这稀世之宝，怎会现迹人间，供为御玩？不由龙颜大悦，当场索笔挥毫，题了“庆云万态之石”六个大字。后来又去看了两棵夭矫不凡的桧树。他回宫来忽然想到，那左边的一棵桧树，亭亭高标，遮云蔽石，正好象征大宋朝灭辽取燕、威震八纮的雄姿；右边一棵长得比较低矮些，逸枝旁斜，却也有一副偃蹇骜桀的姿态，正好象征辽朝灭亡、天祚帝不得不匍匐在御座前俯首乞降的样子。这两棵桧树都迎合了自己的意思——实际上是朱勔的讨好的想法迎合了他好大喜功的心理，因而补题了“朝日升龙之桧”和“卧云伏龙之桧”两块字额，使内监送去给朱勔制下玉牌来挂上。这样做了，他心内犹感不足，想要御制一篇《神石赋》、一篇《双桧赋》以志其盛。无奈他笔底窘枯、辞藻贫乏，构思了一个晚上，只写得开头的几联，再也继续不下去，又放不下手，这又是大费脑筋的事情。
  
这是第二件大事。
  
元旦朝贺之际，他蓦然想起伐辽之役已经公开，需要举行一次隆重的“告庙大典”，把这件喜讯上告安置在太庙中的圣祖神宗之灵。想当年在涿州战败后，太宗皇帝背上中了辽兵追骑的流矢，后来，到底是因为陈伤复发晏了驾；真宗皇帝澶渊之盟，被辽人勒索去三十万两匹银帛的岁币；仁宗皇帝时又增加二十万两匹；先帝神宗皇帝时，辽人又来聒噪，割地数百里。银、绢、土地，都是小事一段，却无不有损皇家的体面。今天大张挞伐，好让受到屈辱的祖宗在九泉之下吐一口气。
  
同时，他还想让目前逗留在京师的金朝的使节遏鲁、大迪乌两人一起参加大典。一来使他们亲眼看到朝廷联金伐辽、同仇敌忾的决心，二来又可使他们震慑于我朝的朝仪威肃、卤簿隆盛，足以折远人之心。
  
官家虽然是个富于想象力的艺术家，这两条肯定又是受了别人的暗示、启发，算作自己的发明创造。这个发明，使他十分高兴。大典已定在元宵节那天举行，他特派兄弟大宗正燕王赵似主持一应筹备工作。既然是自己的发明创造，他对这项工作十分关心，亲自过问筹备经过，连一些小小的节目也不肯随便放过。刚才在苦思作赋、欣赏绘画之余，忽然又想到了有关大典的什么缺失之处，忙派了内监去召燕王，有所垂询指示。
  
这是第三件大事。
  
燕王尚未召到，恰巧此时刘锜进宫来了。虽然官家的主要注意力已被告庙大典所吸引，却仍然认为召见刘锜是重要的，不等燕王来到，就立刻宣旨传见刘锜。
  
刘锜用了像平常一样从容不迫的态度，奏对他去渭州传旨的经过以及与马政在归途中谋面，彼此会商、研究的结果。
  
“种师道愿遵旨北行，都是卿周旋之功。”官家听了奏对，频频颔首，“卿此行可谓劳苦功高。”
  
事情已经隔开一个多月，在此期间，日理万机的官家又不知办好了或者办坏了多少件大事，诸如作画、吟赋、题石、咏桧等，因此把刘锜赍去要种师道参加太原会议的原诏和马政赍去要种师道立刻出师雄州的诏旨，混为一谈了。刘锜听出这点，想要把这个重要的区别辨明一下，可是官家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卿办得甚好。”官家连声道，“朕早与王黼说过，种师道之事，只有着刘锜去才能办得妥当。怎奈他们不听，白白耽误了两年，岂不可惜！”
  
“微臣离渭州之日，种师道已表示遵旨前往太原。”刘锜抓住机会，立刻奏明，“至于出师河北之事，虽已反复阐明，总要等到马政的明白回奏，才能算为定局。种师道的参议赵隆，久在西陲，多立殊勋，此番随同微臣进京，对辽事尚有陈述，乞官家恩准赐予面奏。”
  
刘锜进宫前，赵隆再三请求他向官家提出这个要求，刘锜答应他相机奏请。
  
官家是聪明人，一听刘锜此奏，就明白背后还可能有文章，伐辽之议已决，他再也不想听到任何异议。如果赵隆此来要代种师道有所请求，都可斟情满足他。用人之际，总要迁就些，才好把事情办圆。如果赵隆要讲什么扫兴的话，那就叫童贯他们去抵挡一阵，不要节外生枝才好。于是他向刘锜打听了赵隆的经历，顺势说：“朕也久闻得赵隆的名字，铁山一战，羌人丧胆，功在社稷。卿既代他奏请赐对，可饬他先去经抚房与王黼、童贯说了，朕再作理会。”
  
官家看到刘锜还想陈述什么，就立刻用一种非常体恤的语气截断他道：“卿鞍马劳顿，征尘未洗，可谓王事鞅掌。朕特赏假一旬，资卿休沐。元宵日朕有事太庙，这指挥卤簿之事，前日已委了姚友仲，不再烦卿了，卿可回家去好生休息。”
  
刘锜正待退出时，官家忽然想到刘锜此番汗马功高，必得好好酬庸才是。他忽然想出一个奇妙的主意，笑嘻嘻地说：“元宵节热闹非凡，卿可陪赵隆在丰乐楼订个阁子，凭窗俯瞰，让他见识见识辇毂繁华，銮仪盛容。晚上卿夫妇就陪他在丰乐楼赏灯，得便把马扩邀来叙旧，却不是一举数得之计。”官家也明白东京的市情，知道时至今日再去丰乐楼订个阁子，绝非容易办到的了，于是回头吩咐张迪道：“这订阁之事，你去办一办！”
  
“嗻！奴婢听旨。”张迪好像在膝盖上装着弹簧，一下就跪在地上，干脆地回答，但在他脸上却流露出为难的表情。
  
“难道订个阁子，还有什么难办之处？”
  
“嗻！”这一声回答得更加响亮，表示不管有多大的困难，他张迪，官家的这条忠实走狗，赴汤蹈火，也要去竭力办到。
  
“传旨高俅，叫他让出一间阁子来与刘锜使用！”官家在这些地方偏偏耳目甚长，见闻真切，“就说是朕的旨意，谅他也不敢违抗。”
  
“嗻——”这一声拖得特别长，表示圣鉴甚明，奴才这才真正有把握办好这件差使了。
  
刘锜退出殿门时，看见大宗正燕王赵似已经朝服端正，环佩铿锵地肃立在殿阶之外等候官家传见。
  
燕王打听得在内里陛见的是他向来熟悉、喜欢，又有了两个月没见面的刘锜，心里十分高兴。他们一见面，还来不及打个招呼，寒暄两句，燕王先就伸出两手的食指，权充鼓槌，做出一个击鼓的动作，嘴里还啧啧有声地打出节拍。这样一个纯粹的艺术性的活动与此时此地在金銮殿下等候陛见的十足庄严的气氛显得十分不协调，但这是燕王一贯特殊的作风。
  
原来燕王在东京梨园界中素有“鼓王”之称。他的这个“鼓王”的名声仅次于教坊使袁绹的“笛王”，而其实际价值远远超过有名无实的“燕王”。连官家本人也曾有过“朕这个兄弟，封他燕王是虚。燕山一路，至今尚待收复，哪有封邑可以给他？倒是封他为鼓王，才是名实相符”的褒语。他此刻表演的一个新的击鼓点子，就是在等候传见的片刻中揣摩出来的，还没有就正于乐人和教坊，却先遇见刘锜。他相信这个崭新设计一定可以从业余的音乐爱好者刘锜身上取得共鸣。在达到一定造诣的艺人中间，只肯在彼此深知的内行人面前露一手儿。
  
他俩相视一笑，擦肩而过，里面的内监已经一迭连声地传呼：“传赵似入内！”内监们打起珠帘，让他小心低头，照料着幞头两边的长翅，颤巍巍地进殿。
  
刘锜出得宫门，一骑飞奔陈桥门外的都亭驿。都亭驿已经明旨改称班荆馆，但在人们的口语上，还保持着容易记忆的老名称。他早已打听清楚，马扩入都以来就和赵良嗣两个担任接伴使，伴着金朝的国信使副一块儿住宿在这里。但他去得不是时候，接伴使副和国信使副没有一个留在馆内。这几天他们几位可真忙坏了！据留下来的驿丞告诉刘锜说，今天接伴使副伴同国信使副去赴谭太尉的私宴，明后天政事堂都有会议，十四日晚使副们要斋戒熏沐和宰执大臣们一起在斋宫中住宿一宵，以便参加元宵日的告庙大典。那天晚上赴王太宰的公宴，再到宣德门外赏灯。
  
驿丞介绍的是东京城里人人知道的节目单，虽然如此，他还是乐于在这位尊贵的客人面前复述一遍，用以娱乐自己和对方。他一面津津有味地介绍着，一面却在打量刘锜，心里想道：“这位贵官莫非是流放到琼崖儋耳岛，刚刚赐还回来的不成？连小孩子都知道的事情，他还特向俺打听！”
  
刘锜留下了名刺和写给马扩的字条。驿丞接受了它，却不保证什么时候可以送给他。“副使可忙着呢！”他把名刺和字条往怀里一塞，“还论不定他有没有工夫看？”
  
看来，这两天金朝的国信使副已成为东京城里最红的人儿，连带接伴的赵良嗣和马扩也变成红人，连带这一位伺候他们的驿丞也抬高了身价。刘锜向来吃香的侍卫亲军马军司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的头衔，在此时此地，也变得黯然失色了！

第四章
  <h2 >1</h2>  
元宵前夕，刘锜对家人宣布了三天来他在外面活动的结果，包括一次进宫陛见、两次去访马扩都没有找到他。为了安慰女眷们的失望，他保证一过元宵，一定去政事堂找到他。
  
刘锜的宣布在家里各人之间引起了不同的强烈的反应。
  
刘锜娘子是见惯大场面的人，曾经多次参加内廷赐宴，根本不在乎到丰乐楼去宴客。她不但不以去丰乐楼为稀罕，反而专门喜欢挤在普通老百姓中间去赏灯。说实话，东京人赏灯一小半是真正为了赏灯，一大半却是为了赏赏灯的人。要充分满足后面一个要求，在她们同阶层之间的几张熟面孔早已看腻了，只有挤到老百姓中间去才行。可是明天她们将去赏灯的一间丰乐楼的阁子，却是奉了特旨从高俅手里夺下来的，这就具有重大的意义。
  
刘锜娘子除了从丈夫身上感染到对这个上司特别的憎恶感以外，还感染到东京市民对高俅的普遍的憎恶感。权贵集团在人民群众中间是彻底孤立的，他们只依靠一根从天上挂下来的游丝悬在半空中生活，而雄踞人间。一旦天丝中断，他们就有粉身碎骨的危险。刘锜娘子早就听说高俅在丰乐楼预订了十个临街面的阁子，届期准备连续举行多次包括有清客、篾片、打手、妓女在内的合家欢，这个消息引起东京市民异常的反感，人人对他侧目，但又奈何他不得。现在由官家亲自勒令他让出一间阁子来，偏偏不给他凑成一个整数。这个小小的惩罚，对于只能依靠官家的宠幸作为他作威作福的资本的高俅来说，不啻是在他脸上狠狠地掴上一个耳光。说不定这还是一个信号，可能高俅从此要在官家面前失宠了。天底下哪有比这个更加令人痛快的事情！无怪乎刘锜娘子乍一听到这消息，像个孩子似的整夜兴奋得睡不着觉，期待明天的欢宴。
  
亸娘十分注意地谛听刘锜哥哥两次去班荆馆问讯的经过，她明白，如果她听错了一句话，或者听漏了一句话，她就不可能被纠正，或者被补充了，即使对于已经十分熟悉的姊，即使对于爹，她都不可能提出这样的要求。他们每个人也都明白她没有权利主动问到有关他的任何问题。社会条件限制了她。
  
但是刘锜哥哥为了安慰她而补充的一句话，对于她来说，毋宁是多余的。她处在这样一种矛盾的心理中，既希望刘锜哥哥能够早点找到他，又怕他们立刻见面。她不仅怕他们见了面，万一会给她带来什么不利的、意外的消息，更怕他们见了面，把事情推进到具体的阶段，那样留给她自由骋思的余地就十分有限了。她唯恐现实的结婚会破坏那深刻地存在于她的回忆中，到现在也还是每天使她千萦万转的童年的邂逅。那种回忆是十分神圣的，她希望把它保留得越长久越好。
  
如前面所述，赵隆在西军中一向有“弓弼”之称，他认为校正别人的过失，使之符合全军的利益，乃是他的天职。现在他把这张弓弼的使用范围扩大了，他不但要校正士兵、将校、统帅在部队中犯的错误，还要用来校正宰相、朝廷在伐辽决策中所犯的错误。他的自信和对于前途的殷忧，使他忘记了必要的谨慎，甚至忘记了北宋朝廷一条严格的戒律：严禁军人过问庙谟。
  
除委托刘锜奏请面圣，以便在奏对时直陈己见以外，他在这几天中也出去走访了几家故旧。他们都是与西军有相当渊源而被调到东京来供职的。这些老朋友熟知他的性格，热情地招待他，但是几句话一说，就惊异他虽然到东京来了，却仍然保留着那种非东京式的顽固与执拗。这两样，即使在外路也算不得是美德，而在东京的官场上却是罪恶了。他们暗示他东京乃辇毂之地，太宰、太师都是炙手可热的人物，说话行事千万要小心在意，不可有一点儿孟浪。
  
他最后访问的一家是述古殿直学士刘鞈。那天恰巧他的儿子浙东市舶司提举刘子羽也在家里，刘子羽是为了要找寻机会投效前线才遄返东京来的。
  
刘鞈曾在西军中当过高级参议，在熙河军中与赵隆共事有年，是赵隆敬重的少数文职官员中的一个。这次官家给种师道的诏旨中也明令指定他一起参加太原会议，这个赵隆是知道的。可是他不知道刘鞈也是伐辽战争的热心赞助者。交情归交情，公事还要论公事，刘鞈显然不能够同意他肆无忌惮的议论，但仍然带着老朋友的关切，委婉地劝告他：庙谟已定，老哥休得再生异议，免遭……
  
免遭……免遭什么，刘鞈期期艾艾地好半天，才斟酌出“物议”二字来代替他原来打算说的“罪戾”。这个经过缓和的字眼并不能消除赵隆的满腔怒火，反而加深了他的反感。他憋着一肚子的闷气，问刘子羽道：“闻得贤侄在两浙公干，怎得闲来京师跑跑？”
  
刘子羽也跟随他父亲在西军中待过多年，赵隆对他俊爽明朗的性格、快刀斩乱麻的处事方法，一向留有良好印象，对他刮目相看，把他列入刘锜、马扩、刘锡、姚友仲等后生可畏的一辈中。现在赵隆没料到得到的是一句不太客气的回答：“谁耐烦去管市舶司的交易？大丈夫要干活就得到前线去，死也要死在疆场上，落得个竹帛垂名，才不枉这一生。”
  
如果不是在这个场合中，赵隆也许要像往常一样激赏他的这句豪言壮语了。可是现在刘子羽明明知道自己是伐辽战争的反对者，刚才还和他父亲抬过杠，说这样一句话就分明是一种刺耳的挑战，赵隆忍不住说：“照彦修贤侄这一说，此来是要为那场战争卖命了！”
  
“伐辽之举，名正言顺，廷议已决，人心佥同。”刘子羽冲着他回答道，“明日告庙后，即将露布出师。为它效劳卖命，正是侄辈分内之事，老叔倒说说有何不可？”
  
“彦修贤侄，像你这样年轻有为之士，去为童太尉卖命，依老拙看来，却不值得。”
  
“太尉是太尉，伐辽是伐辽。”赵隆这句话显然说得重了。童贯虽然一向名声不好，在伐辽战争的决策和执行上，却是刘鞈的同路人，并且还是他的上司，刘子羽正要找他的门路去效劳前线。现在赵隆的一句话触到他父子的痛处，这就使刘子羽愤愤不平起来。他说：“愚侄是为朝廷卖命，不是为童太尉卖命，老叔休得把两桩事混为一谈。”
  
大车已经撞到壁脚，话已说到尽头，再不转过头来就要炸了。刘鞈机敏地递个眼色去截断儿子的话。赵隆一向是个不拘小节、不注意身边琐碎事务的人，这次却在无意中截获父亲递去的眼色，看出父子之间的小动作。在他自己愤怒的心情中，特别敏感地推测父亲给儿子的暗示中大有“跟他还有什么话可谈，不如罢休”那种不屑的神情。于是他立刻站起来，抱着被人家当作不受欢迎的客人的那种屈辱感，愤然告辞回家。
  
刘鞈再三要把他留下来也留不住。
  
赵隆的愤慨扩大了。他原以为在东京可以找到一些支持者、同情者。他把自己诚诚恳恳去访问过的那些老朋友都算到这张名单中去，不料他得到的是完全相反的结果。他这才明白自己孤立无助的地位，人们只肯推顺水船，谁愿意去当傻瓜，顶逆风？
  
他把最后的希望寄托于面圣廷对上。刘锜迟迟没有给他答复，今天带来了这样一个审慎的结果，官家只允许他到经抚房去和王黼、童贯两个辩难。他两个这几天忙得不可开交，肯定要把约期延宕下去，等到木已成舟，还有什么可以辩难的？用兵几十年的赵隆识得官家用的是一条缓兵之计。
  
赵隆是个生铁似的硬汉，刀来枪对，硬来硬对，什么都不怕，就是受不得一点软气。那一夜，他叱咤怒骂，气涌如山。刘锜夫妇竭力安慰他，劝他明天到丰乐楼去痛痛快快地喝一顿，尽一日之欢，以排遣愁绪。
    
仅仅几天的盘桓，刘锜娘子与赵氏父女俩已经建立起深厚的友谊。
  
她敬重赵隆是个硬汉，特别因为赵隆是为她丈夫所尊敬的长辈，封建妇女一般对“内政”有着自己的主张，对外，却多半以丈夫的爱憎为爱憎。
  
她喜欢亸娘，却不仅因为亸娘是丈夫敬重的长辈的女儿，是丈夫最亲密的战友的未婚妻，更因为亸娘本身表现出来的那种纯朴真实的气质是那么吸引她。这是她在东京同一或接近阶层的少女中间绝对找不到的那种类型。她喜欢亸娘，但又想改变她。她是亸娘的监护人，将要承揽她的喜事，却不以此为满足。她感到有一种强烈的欲望要求把亸娘的一切都承揽起来，包括她的语言行止、服饰装扮，一直到她的思想感情。一句话，她立意要把那个西北姑娘改造成为东京美人，却不明白，一旦亸娘真的在意识和形态上被塑成她所希望变成的样子，就不可能再保持那一份如此迷惑她的动人魅力了。
  
到丰乐楼去宴饮赏灯，是亸娘来东京后参加的第一个盛宴。她要么不去，要去了，理应有与之相适应的盛装，这是刘锜娘子的逻辑。刘锜娘子执意要她梳一个最时髦、最适合她面型的鹅胆桃心髻，然后在她右鬓插上两支飘枝花，使她显得那么娟秀和飘逸。可是毕竟分量太轻了，还需要取得一种端凝华贵的姿态才能符合她待嫁少女的身份。这个可用人工来制造。于是又在她的后髻插一朵点翠卷荷。打扮少女犹如郎中开方子，君臣佐使，一定都要搭配得当。那里可以加强一点，这里需要中和一下，都有一定的规格。刘锜娘子是这方面的高手，深明其中三昧，她得心应手地把亸娘打扮出来了，自己满意地从前后左右各个不同的角度上来鉴赏这朵由她亲手剪贴出来的通草花。然后又取来两面铜镜，亲自照在亸娘的左右鬓边，一定要亸娘从正面的大铜镜里去看从左右两面镜子里反照出来的头饰发型的全貌。亸娘是一面镜子也不太用惯的人，忽然间来了三面铜镜，弄得她不知道看哪里才好。
  
“姊！这柄白角梳沉甸甸的，戴在头上，只怕它掉下来。”亸娘尝试要反抗一下，“还是换那柄轻的好。”
  
“那怎么行？”刘锜娘子在声音中自有教训的意味，连表情也是严厉的。她侧一侧头，让亸娘从镜子里看见她，然后指点道，“妹子瞧姊头上的那柄，比你的还沉呢！那小的还是去年的式样，早已过时，变成老古董了，现在还有人戴出去？”
  
亸娘根本不懂得梳掠鬓发用的梳子还有质地和式样的区别，而式样大小又有去年和今年的区别，今年过了年才不过十五天，哪里又时兴出一种新花样来了？她自己，从幼小到长大，统共只用过一柄木梳子，还是母亲遗留下来的，后来折断为一长一短的两半段。这两段，她都带在身边，这就是她从西北带来的唯一梳妆用品。她对这一切都感到别扭，特别别扭的是戴在鬓后的那朵卷荷。她心里想道：这不要走两步路，准得滑下来。她没有征求姊同意，就打算把它取下。
  
这里，她才一动手，后面的刘锜娘子就惊慌地叫起来：“别动，别动！”原来经过她的手，安插在头面上的首饰，好像她丈夫在官家卤簿大队中安排下的队伍行列一样，左右前后，都有固定位置，绝不允许随便挪动的。
  
等到一切就绪以后，她才心满意足地夸奖道：“妹子！今晚你真是美极了，把东京城里所有的美女都比下去了。”
  
装饰的最后一道程序是她们换好衣服以后，各人再戴一幅紫罗幛盖头，把整个头脸都遮盖起来。刘锜娘子生性爽朗，不怕碰见任何男人。但是高俅的眷属恰恰就在她们贴邻的阁子里，她不愿理睬她们，宁可戴起面幂来，免得打招呼。这样一来，可把她们花了一个多时辰的精心打扮一笔勾销了。
  
妇人们的打扮，有时是单单只为了给自己欣赏的。
  
她们离家时，已过未初一刻，跸道上重新出现一大队一大队的禁卫军，正在进行今天第二次的“净街”。一会儿，告庙大典毕礼，銮驾就要经过这里，然后回宫。军士们手执朱漆木梃，把大街上行驶的车马一一拦到支路别巷中去，把行人赶到跸道两侧，只许他们在路边迎驾，不许在街心逗留。
  
刘锜娘子一行人受到例外的优待，她的坐舆刚被拦下，一个正在值勤的军官认出这是刘家的舆马，急忙赶来，横枪施礼。刘锜娘子认得他是刘锜麾下银枪班班直蒋宣，连忙拉下面幂，含笑答礼。蒋宣唱个无礼喏，摆一摆手里的银枪，就让士兵们放她们过去了。
  
丰乐楼底层的散座上已经坐满客人，他们都属于那样一个阶层——在今天的节日中，走得进高贵的樊楼，但是还没有资格订个专用的阁子。他们为了看銮驾的经过，连带晚上赏灯，从早市一开就等到现在，不断地买酒点菜，还准备坚持到深夜。他们不得不固定在自己的座位上，因为大门外、走道上还拥塞了那么多的候补者，专等座位出缺，就抢上去填补。
  
刘锜娘子在面幂中迅速一瞥，就认出许多面熟的人。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靠正东窗口座席的一大群人。他们头戴方巾，身穿青色襕衫，表明他们都是太学生的身份。太学生是东京社会的骄子，是拿得稳的候补进士，有很大把握的未来的九卿八座，而现在却是一群摇唇鼓舌的酸秀才，有的甚至还是用诗礼易书文过身的街混儿，他们是庠序之地的太学和高度都市化了的东京社会通奸而生的混血儿。
  
他们总是喜欢议论，生张熟魏，碰在一起，就要议长论短、道黑说白，还有一股怪脾气，遇到什么事儿，都要分出两派、三派、四派，相互争辩，不闹到面红耳赤、揎臂捋袖，决不罢休。他们常常是为议论而议论。议论是太学生政治生活中的头等大事，而太学生的议论又成为东京政治生活中的一个重要项目。不要小看了他们，他们常常是舆论的主宰者，有时朝廷大臣也要听听他们的意见，才敢行事。
  
有关告庙、净街、灯市以至于从站立在丰乐楼大门口身穿紫色衣衫的招待人员所引起的分歧问题，都一一议论过、争辩过了。现在辩论集中于新来上任的太学正秦桧身上。骘评臧否、月旦人物本来是太学生的专职，何况学正又是直接掌管他们的学官，自然吸引了更多人的兴趣。
  
“秦学正非礼勿动，非礼勿视，可谓是个端方君子了。”
  
“哪里的话？他是钻了李浪子的道路，才进太学来的。岂有君子肯钻浪子的门路？”
  
“这话说得是。俺看他是内心有所不足，面子上格外装出道学气。信不得他。”
  
“你怎见得他的内心有所不足？这分明是‘深文周纳、罗织锻炼’之词了。”
  
“有朝一日，你老兄要吃了他‘深文周纳、罗织锻炼’的亏，方信余言之不谬。”
  
“子非秦学正，安知秦学正之心事？”
  
“子非我，安知我不知秦学正之心事？”
  
秦学正到底是哪一路人，现在还很难做出结论，重要的是借这个争辩发端，使他们说出了可与庄周并垂不朽的名言警句。说出了这两句，两个人一齐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这时，他们忽然瞥见光艳照人的刘锜娘子携着亸娘走过过道。
  
“好韵致的妇人！”一个太学生放肆地称赞。
  
于是秦长脚的拥护派、反对派和中立派全都停止争辩，一齐把眼光投向她们。有个眼尖的，透过面幂，从服妆和体态上认出了刘锜娘子，急忙伸出食指放在嘴唇上，警告大众说：“噤声，噤声！这是刘四厢夫人，可不许你们胡言乱语。”
  
“好个美人！”仍然有人用了恰好让她们听得清楚的低声，轻嘴薄唇地评议，“刘四厢真个是艳福不浅。”
  
“刘四厢是东京城里第一条顶天立地的好汉，他的那位夫人也是上、中、下三等地方乱跑，不怕见人的，可知是个伉爽俊朗的美人。”
  
“他俩是英雄美人，相得益彰。”
  
刘锜娘子一看见这些太学生，马上就知道自己要成为他们评头品足的对象。她一手挽着亸娘，一手提起裙裾，一阵风似的蹬上楼梯，把这股酸气冲天的议论留在楼下。
  
她们走进自己的阁子时，赵隆和刘锜已经等得十分不耐烦了。
  
刘锜娘子拉去面幂，先向赵隆告了罪，然后拍拍胸口，爱娇地对丈夫说：“刚上楼来时，让楼下的跳虱们咬了两口——你猜他们嚼的什么断命舌头？”
  
“管他们嚼什么舌头，反正狗嘴里长不出象牙！娘子还怕谁来？”
  
“咱不怕大虫、长虫，”刘锜娘子勇敢地挺起胸膛，指着间壁高俅的阁子说，“倒就是怕这几只小臭虫。”
  
“谁叫你们来得这样晚？叫他们咬两口也是活该。”刘锜笑笑说，他一边招呼亸娘坐下，又问娘子道，“没见陈少旸也在底下？”
  
“少旸是规矩人，他若在里面，容得他们胡说八道？”
  
“这倒不可一概而论，俺们来时，就和高彦先打过照面，他也在楼下散座里，他可也是个正经人。”
  
“这个高登哟！”刘锜娘子咬咬嘴唇道，“还有来过咱家的徐揆、丁特起，可只知道嚼舌头、骗酒饭吃，都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家伙。在楼底下就数他咬得凶！”
  
“也有几回，他们的舌头倒是嚼对了。”
  
“嚼对了又顶什么用？他们有本事把间壁那条毒蛇咬死了，才算是个人物。”
  
赵隆对太学生的事情没有兴趣，他早给刘锜娘子斟上一杯“樊楼春”，劝道：“喝墨汁的人，哪有本领驱虎断蛇？贤侄媳休去管他们，且干了俺这杯再说！”
  
“侄媳还没给伯伯敬酒，倒先干伯伯的酒。”刘锜娘子一挺脖子就把酒杯干了，给赵隆斟上酒，告罪道，“侄媳来得晚，累伯伯饿得慌。”
  
“哪里饿坏了俺？”赵隆指着两只银托盘说，“这两盘叫什么软羊荷包的，倒好吃，俺只嫌它做得太精巧了。和着俺满腹牢骚吞下去，早就填饱了肚子。”
  
“伯伯今天正要在此地开怀畅饮，休去思那些愁人的事。”
  
刘锜娘子这一劝，倒反勾起赵隆的满腔怒火。“跳蚤噬人，把它赶走就是了，毒蛇可真要咬死人的。”赵隆一下拍着桌子，半盏酒就泼到桌面上，“俺可不是吸墨汁的人，拼着这条老命，也要跟这些长虫、大虫斗一斗，看看到底是谁死谁活！”
  
刘锜夫妇急忙把话岔开去。
  
今天的盛宴是专为赵隆设的，刘锜早就为他订下了许多名肴善酿，这时又经他娘子精心修正和补充，使这张菜单达到尽善尽美的程度。他们要了本楼名酒“樊楼春”和“玉旨”两种酒，又要来了声名卓著的美肴：玉版鲊肥、金丝肚、三脆羹炖虾蕈等，还要了一个名为“樊楼神仙会”的大杂烩，这是一锅足足可以对付十个人的胃口的高级大菜，作为一个家庭式的小聚，可算是十分丰富的了。
  
果然不出他们所料，赵隆哪里耐得下心来细斟浅酌，他一口气把三十个软羊荷包都掰开来吃了，还嫌手里的金盅太小，喝不过瘾，一迭连声地呼唤：“焌糟的，换个大杯来喝！”
  
“焌糟”是对酒店女侍应人员的普遍称呼。可是赵隆不明白东京社会的复杂性，在侍应人员中间还要分出好几个档次。这里的女侍们经过精挑细选，精心培养，都是才貌出众，应付合度，不愧为天下第一楼的侍应人员，她们理应得到更加文雅、更加高级的称呼。单凭赵隆“焌糟的”一声称呼，她们就掂出了他的斤两。
  
“东京城里响当当的刘四厢，”她们不禁在心里诧异道，“从哪里请来这一位江湖豪客？还让娘子和小姨作陪。你看他大呼小喊、狼吞虎咽，全无一点体统，看来只配到草桥门外‘王小二酒家’去嗑十斤老白干，哪像个到天子脚下来做客的气派？”
  
她们观察得很有道理，这时赵隆确已有了三五分酒意，不待人劝，就大杯小碗地直灌下去，溅得胡子、衣襟、桌布上都是酒汁淋漓。他逐渐感到天旋地转，不知道是自己的头脑在旋转，还是天地真个在旋转了，好像有一匹牵着磨子的牛，老是绕在他周围转，转呀转呀，转个不停，连他自己也变成牵磨子的牛了。
  
不是他牵着磨子转，天地真在旋转了。他揉一揉惺忪醉眼，从窗口望出去，只见窗外凭空涌现出一个万头攒动、百音嘹亮、五色缤纷的花花世界。透过朱雀门，看见从御街到州桥，再通到大小货行、马行街、潘楼街，直到他视野模糊之处，一片都是人、马、车辆、仪仗、兵甲、旗帜、锣鼓、箫笛、绸帛、绢花组成的海洋，加上虽然还没有点亮却已放出万道光辉的彩灯，染上浴日的金光，翻腾出千重万叠波涛。这是一个用壮丽的声容和夺目的光彩奇妙地组合而成的浮华世界。它迷糊了人们的视觉，蛊惑了人们的听觉，潜移默化了人们的意志，把他们带进一个用幻想和错觉构成的海市蜃楼中去。
  
不配到樊楼来做贵宾的赵隆，偏要掇张椅子，坐到窗口来观光观光。他再一次揉揉醉眼，装得比实际更醉一些，故意大惊小怪地问道：“信叔你看，这些人挤在一处干什么？”
  
“大礼告成，朝仪已散，眼见得銮驾就要行经这里。”刘锜指着楼下警戒森严的街道回答道，“那是卤簿大队的前驱，六匹大白象已经走过来了。”
  
“大象有什么好看的？”赵隆呵呵大笑起来，“俺只要看人。停会儿宰执大臣们可要从这楼下走过？”
  
“銮驾也要从这里走过，宰执大臣岂有不扈驾从行之理？”
  
赵隆又一次呵呵大笑起来，笑声中夹杂着呛喉咙的咳嗽声和一口痰在气管中上下的锯动声。
  
“童太尉有缘，早在西边识荆过了。”在笑声的间歇中，他发音含混不清地说，“王太宰、蔡学士都是素昧平生。今天俺好不容易来到天子脚下，倒要好好地结识他们一番。一杯酒泼下去，却不是与他们结了水缘。”
  
可以听出来，他的那种狂笑，正是借着五六分酒意，把自己多日来的积闷，包括对于这个浮华世界以及它的创作者的强烈谴责的痛快、豪放而含有恶意的发泄。这是一种摧折心肺、撕裂肝肠的恶笑。一个人这样恶笑一次，就会减损十年寿限。
  <h2 >2</h2>  
这时，他们从楼上望下去，楼下街道两侧的禁卫军，背向街心，面对店铺居户，用手里的朱漆木梃，一根接着一根地连接起来，好像筑起两道临时的人墙，把挤着、挨着的人群都圈到墙外，空出中间大段地方，以便銮驾在这里通过。
  
卤簿大队的前驱是六匹大白象，它们一律络着金笼头，披了各色彩缯色绫、璎珞流苏，并排地走在队伍前面开路。驭象人各自坐在象颈上一张小小的木莲花座椅上。他们走在拥有两万一千五百七十五人的大卤簿队的前列，负有调节这个行列前进速度的重大使命，因而左顾右盼，十分自豪。
  
他们原来都是小人物，骑在大象身上显得特别渺小，但在这个行列中，在两旁观众的眼睛里，忽然都变成了大人物。跟在他们后面的是太常卿、光禄卿、太仆卿、开封尹等官儿，他们面前都有一块朱藤衔牌，表明他们的官衔、身份，同时穿着的绯色和青色朝服也表明了他们不太高的品级。他们虽有资格参加这个行列，却够不到侍从官家、紧随玉辂的地位。他们原来也都是一寺之长、一府之长、一署之长，平日在老百姓和属吏面前好像是吹足了气的气泡，唯恐自己的体积不够膨胀。现在，在这个场合中，他们以特别灵敏的嗅觉，嗅出不宜把自己扩大而应该尽量缩小，于是他们一个个低头缩颈，矮矬身躯，猴在马上，把所占的空间面积压缩到最小限度，免得在这个大行列中显得不恰当的突出。
  
跟着的是一队队的步兵，然后是侍卫亲军马军司所属军官们所组成的铁骑大队，称为“甲骑具装”。这支特别挑选出来的骑兵是禁军中的精华、仪仗队的中坚。他们一律手执兵刃，跨下骏马，应着铜鼓和金钲的节奏，踏出一阵阵齐整匀称的马蹄声，在观众们的欢呼声、喝彩声中，操纵自如地缓步而进。
  
这个队伍的最后一人是临时派来指挥卤簿的姚友仲。他头戴朱提兜鍪，身披光明细鳞金铠，外面罩件绿袍，显得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兼着卤簿使的刘锜，如果不在假期中，这原应是他的差使。
  
这支甲骑具装正是刘锜来到马军司当差后，花了不少心血，把它整顿得面目一新的。现在刘锜娘子看到赵隆不满意地摇摇头，猜中他的心思，就指指窗下的铁骑，洒脱地说了一句：“他们都是‘立仗之马’，枉自食了三品之料，派到正经用场时，却不会嘶叫一声。伯伯你道这话是与不是？”
  
这个典故用得恰到好处，赵隆不由得痛赞一声：“贤侄媳把他们比喻得绝妙，可不都是些立仗之马。愚叔要为侄媳浮一大白了。”
  
说着，自己端起酒碗来，就鲸吞了一大碗。这时，他已有七八分酒意，忽然瞥眼看见姚友仲也在队伍里，就大声嚷道：“鹏飞也在这里，鹏飞也在这里。鹏飞也是一条汉子，当年在部队中何等意气，不想今天厮混在这些绣腿花拳的小厮中间，胡闹些什么？”
  
“鹏飞今天是顶了他的缺。”刘锜娘子指着丈夫咯咯地笑起来，“他今天要不是陪伯伯出来喝酒，少不得也要做一匹立仗之马。”
  
“他呀，他刘信叔，”赵隆又大声嚷起来，“却是一匹超群轶伦、目空冀北的千里马。咱西军把他培养出来，可不是到御前来摆样的。”蓦然之间，他想起昨天刘子羽顶撞他的话，隔宿的积愤和十年的往事，连同眼前的种种拂意事，化成一股郁勃之气，兜上心来。他愤愤不平地用筷子敲着窗沿说：“贤侄呀！你这副气概，你这身铜筋铁骨，可要善刀而藏，用得其所才好。”
  
这时下面的銮驾，已经冉冉行近，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只有赵隆喝得醉了，只顾按自己的思路往下说：“俺这副老骨头，早就卖给官家，”他的声音嘶哑了，完全不像他平日的说话，“火山肯上，海眼肯填，把这个闺女嫁出去了，还有什么牵肠挂肚的事？只是这场战争呀，真叫俺放心不下，死了也不瞑目。说什么大丈夫死也要死在战场上……好不冠冕，却不知道，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
  
“爹，”亸娘轻轻地推了爹一把，“且看看底下。”
  
“俺噇得醉了，只顾自己说话，傻丫头，你在一旁怎不早提醒爹一句？”这时，他可是真正的十分醉了，俯伏在窗沿上，只说朝底下看，转眼之间，就发出呼呼的鼾声。刘锜娘子轻轻推推他，也没有反应，知道他真的睡熟了，就取一件轻裘披在他身上。
  
下面的旗队走过了，车队走过了，然后是御龙直的士兵们擎着二百对红纱贴金灯笼，执事内监们擎着十二对琉璃玉柱掌扇灯，然后是官家的亲信内监擎着他个人的日用品金提炉、玉柄拂尘、玉唾壶等，缓缓地成对经过。
  
这时弦乐大作，六十名衣锦腰玉的驾士们推着一辆玉辂缓缓行来。在玉辂的珍珠帘内，人们可以隐约看到穿着天子法服的官家本人，他正转过身体去和侍立在玉辂之内、御座之侧的皇子们说些什么。从表情和说话的姿态中可以看出他正处在踌躇满志的得意心情中。
  
紧靠玉辂，用着同样速度缓缓走着的八名卫士，四个一班轮番地高擎一面大旗，在杏黄的绫底上，用黑丝线绣出“天下太平”四个大字。这劲秀瘦逸的字体，分明出自宸翰。法驾临幸到哪里，它也跟到哪里，可以说这面大旗已成为官家个人的认旗。这几年来，官家对这四个字似乎发生了特别的癖好。他爱听、爱说、爱写这四个字，无论在朝廷颁发的典谟文诰中，无论在他召对臣下时的皇皇天语中，无论在百官颂扬圣明的奏章中，都少不了它。甚至据说在建州锯开的一段木心子里也清楚地印刻着这四个字的木纹，如果传闻属实，而不是出于人为的加工的话，那真可以说是天意人心、桴鼓相应了。
  
如果官家的耳目仅仅限于他接触得到的见闻中，他原可以心安理得地躺在这条考语上的。可惜在他安然躺着的四个大字底下，却翻腾出一个不平静的大海，它迟早要把这艘天下太平的画鹢掀翻在惊涛骇浪中。官家虽然天纵睿智、绝顶聪明，却不可能张开耳目，于深处去听听、看看正在发生的和将要发生的什么。
  
这时，忽然在街道两侧的观众之间迸发出一阵抑制的欢笑声。他们看到老态龙钟的太师蔡京坐在特旨恩准的小舆内，领枢密院事、新任河北河东陕西宣抚使童贯骑了一匹白马紧紧相随。有人出声地叫道“公相”“母相”。这两个称呼已经这样普遍，老百姓看到他俩联袂出来时就免不了有这样的联想。还有人进一步发挥道：“公的乘轿，母的骑马，未免是颠倒阴阳了。”“何止骑马乘轿？公的安居朝端，母的还要领兵出去打仗呢！”周围的观众听了这些肆无忌惮的议论都禁不住大笑起来。连得执梃拿棍、维持秩序的禁卫军们听了，也没法抑制住自己的笑容。
  
蔡、童两个过去，接着是炙手可热的王黼和蔡攸，然后是郑居中、白时中。这两个中而不中，庸而又庸，早已落到伴食宰相的地步，他们却不在意，走在行列中，悠然自得。然后又是一对阉过的显宦，开府仪同三司梁师成和李彦，然后是向有浪子之称、最近跃升为尚书右丞的李邦彦和尚书左丞张邦昌，然后是蔡太师门下的哼哈两将，礼部尚书余深和兵部尚书薛昂，然后是艮岳大总管朱勔和殿前都指挥使高俅，东京人对高俅特别熟悉，称他为高球，并把他看成权贵集团的代表人物。这倒过于抬举他了，无论从身份、地位、官职以及祸国殃民的能量来说，他都够不上成为他们的代表。
  
这一群都是朝廷的心膂股肱、宰执重臣，他们紧跟在亲王、郡王、驸马都尉后面，亦步亦趋。他们是伐辽战争的首创发明人、具体执行人或者是热心的赞助者。在刚才举行的大典中，他们陪侍官家，担任重要的配角，并且尽量表现出在那种场合中所必需的虔诚、忠恳的表情。不过说句实话，他们之间没有哪个认真关心这场行将爆发的战争，仔细地为它妥筹必胜之策。反之，因为从昨夜斋宿以来，一点荤腥没有进口，再加上今天大半天的繁文缛节，要他们不断地跪起爬倒，把他们弄得精疲力竭，引起无限腹诽。现在他们急于想要摆脱官家，从这个大队伍中分散回家去，饱餐一顿，充分休息一回。先解决了生理上的饥渴，然后各人分头去干各人最关心和最喜欢的事情。
  
公相、鲁国公、太师蔡京并不像他的调侃者想象的那样“安居朝端”。在朝廷中，他的地位是极不稳固的，他的心情也是非常不安的，他是伐辽战争的创始者，但是这个发明权和主持权现在已被转移到太宰王黼和儿子蔡攸手中去了。不但如此，连得他的宰相地位也被优礼致仕掉，他现在只是一个过时的公相。不管他的涵养功夫多么高明，事情利害攸关，决不能漠然置之。他朝思夕想卷土重来之计。刚才行大礼时，已经甩个令子暗示哼哈两将，约他两个晚上进府来密叙。不管怎样，这两颗算盘子，总还可以拨在自己算盘上的吧！
  
但他显然是个过时人物了，形势的发展比他估计的还要严重得多。
  
余深早已从表面上的父党转变为事实上的子党。公相的许多机密都被他双手捧给蔡攸，当作进身见信之礼。儿子反过来把它们当作矢石放在弩机上发射，用来攻击父亲。这就是在一场父子交锋中父亲一方面节节败退的主要原因。现在公相不是泛泛地约他到相府去赏灯，这里分明又有一笔人情可送，怕只怕薛肇明走到他的前头去。他俩有二十年相知之雅，他深知薛肇明是个极端派，不论向哪个方向走，总喜欢抢在别人前头。
  
可是这次薛昂却是落后了。尽管他多次向蔡攸暗送秋波，可是截至此时，人家还没有要收容他的明白表示。细细推敲其中的原因，绝非他本人之过，完全要怪自己的老婆不争气。一想到她，他就不禁火冒三丈。
  
原来有一天，公相举行私宴，他老婆在相府的内眷中间，大出其丑。她竟然像个大傻瓜似的，口口声声称呼那些在象池中演习朝仪的大白象为“大鼻驴”。象驴不辨，其愚莫及，从此落下了话柄，受尽蔡攸兄弟的奚落。他们甚至当面称他为“大鼻叔”，称他老婆为“大鼻婶”。这可真正冤枉了他，其实他薛肇明的鼻官虽然特别灵敏，鼻子却绝不比蔡氏兄弟大多少。受到奚落还是小事，他倒也有唾面自干的雅量，无如人家因为瞧不起他老婆，连带也看轻了他，竟然把他摒除在子党的大门以外，这就关系到他一生的出处大节。此刻他又看到六匹大象前导，不禁触景生情，在心里咒骂这个娼妇，这个“无心之慧”的晦气星，叫他丢尽颜面，分明已犯七出之条，非得把她休了，才出得他胸中一口无穷之气。
  
李邦彦和张邦昌都是刚升擢不久的大僚，初度尝到执政的甜头，心里飘飘然。他们受到蔡氏父子双重的恩惠，既看到儿子目前的炙手可热，也考虑到老子尚有一定的势力，一时不便也不急于要完全摆脱他。只要有人出价，哪管来的是老子或儿子，一律都是他们的再生爹娘、衣食父母，一概受到他们的顶礼膜拜。不过他们也懂得待价而沽，后来他二人，一个做到卖国首相，另一个竟然爬到傀儡皇帝，证明他们都能恪遵信条，坚守不渝，不愧为这个集团的后起之秀、杰出人才。
  
高俅的脸上火辣辣的，真像被人掴了耳光。“刘锜呀刘锜，你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小野杂种？”几天来他的头脑中一直无法摆脱这个苦恼的想法，“俺高某一向对你不薄，礼貌有加。不想你恩将仇报，反而在官家面前烧了一把野火，夺了俺的阁子。这阁子是俺花了钱预订的，怎可为你所夺？这一箭之仇，权且寄下，将来好歹要给你颜色看看，到那时，休说俺高某睚眦必报，容不得人。”
  
将来的账，有机会再算，现实的好处，却断断不可放过手。他虽然栽了个小小筋斗，老交情还是有的。他把自己侄儿的一份脚色手本悄悄地塞给王黼，要求在前线转运司机关里谋个美差。同时又邀请王黼去参加他在十八日夜晚举行的“饯灯”盛会，王黼犹豫一会儿，接受了手本，却拒绝赴宴，暗示这个逐鹿大有人在的肥缺不能那么贱卖。
  
王黼已经听说高俅的阁子被夺之事，仕途中人，感觉灵敏，现在还说不定会给他带来什么后果。但毕竟他们是一个班底的把兄弟，有唇亡齿寒的关系，姑且接受了他的手本，看看风色再说。
  
但是此刻王黼最关心的事情是他的宠姬田令人手制的“新法鹌鹑羹”是否已经炖到烂熟的程度，它是今晚招待金朝使节筵席中的一道主菜。这道菜的火候是否到家，配料是否整齐，咸淡是否适中，都要涉及朝廷的荣辱，真是非同小可的事情。用一场隆重的告庙大典，或者用一道宠姬手制的名肴来代替必须在一场真刀真枪的血战中才能够获取的政治上的好处，这是宣和君臣得意的外交手段。
  
蔡攸是目前红得发紫的官儿，今夜要伴随官家去宣德门赏灯，然后随入禁中侍宴。这是他独得之荣。他准备今夜酒酣耳热之际，要假装大醉，老着面皮，向官家索取官嫔念四和五都，这两个都是使他馋涎欲滴的宫人。他懂得向官家作战的策略，一本正经地去请求，那是绝对办不到的。只有突出奇兵，使官家猝不及防，才可能获得意外战果。
  
童贯靴筒内已有了那么一大叠脚色手本，正在掂斤拨两地估计它们一进一出的价值。他曾经慷慨地在同行内押班张迪、传旨官黄珦两人面前表示可以免费供应几个优差，一方面是酬答他们在内中奔走周旋之劳，一方面也是留个余地，将来还有需要他们效劳之处。叵耐这两个竟然漫无边际地把手本源源送来，还带着满面笑容说：“忝在相知，务乞从优安排！”看来他们是有意把交情和交易的界线混淆，如果他两个把他与他俩的交情当作与别人交易的资本，那未免把他看成大傻瓜了。在利害关系上，童贯不是一个糊涂蛋，虽然他一向以出手阔绰出名。
  
…………
  
这些就是那些穿着紫色袍服、在实际和名义上都掌握着大宋朝廷命脉的宰执侍从大臣在扈驾途中形形色色的思想活动。只可惜那时赵隆已沉入醉乡，无缘一个个去结识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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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扈驾的行列中，有一个看起来与全体不太协调的人。
  
他个子不高，年纪很轻，如果不是仆仆风尘之色在他脸上留下深刻的痕迹，他几乎可以被人看成二十刚出头的年轻人。他穿着绿色的袍服表示他的品级很低，远远够不上挤进这个穿着紫色袍服的侍从大臣的行列。可是他伴着两个穿了异样服饰的人，排列在和御驾很接近的位置上，无怪人们对他要刮目相看了。
  
他矫健地控驭着坐骑，与文臣们那种牢坐在鞍桥上，唯恐一个不小心从马背上滚下去的姿势完全不同，表示出他是个骑兵军官的身份。他的表情是自然而大胆的，没有因为自己的品级低、年纪轻而跻身在这个高级行列中感到屈辱或自傲，如果他关心到这两者，或者其中之一，那就要破坏他自然大方的表情。可是这两者都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他的思想倾注在他所向往的事业上，想到不久将成为战场的北方前线。他是这个庞大行列中唯一真正想到那场战争并且正在认真地为它考虑取胜之道的人。他举起澄澈的眼睛，时而望望左边，时而望望右边，理解到他将要从事的事业必须和普通老百姓密切地联系到一块儿才可能有所成就。这是一个来自人民中间的，或者是还没有长久脱离人民的人保留下来的想法。一般的官儿既没有这种信赖，也不可能用那种亲切大胆的眼光去看老百姓。因为他们在内心中，与其说是轻视老百姓，毋宁说是害怕老百姓。他们必须搭足架势，用认旗、衔牌、仆从、爪牙、鞭扑、刀剑来威吓老百姓，以掩盖自己内心的恇怯，然后才敢出现在老百姓面前。
  
现在这个年轻人想到了很多事情。他奉命出使金朝，并接伴金朝派来的国信使。他明白朝廷的真正意图是想不劳而获胜利成果。朝廷幻想通过一系列的说好话、许愿、告庙、请吃鹌鹑羹、做出进兵夹攻的姿态等方法，总之是一整套雷声大、雨点小的空词虚愿，使得在政治和外交上还比较幼稚的金朝君臣，把他们血战得来的胜利果实像一盘新鲜荔枝顶在头上献上来。但是根据两年来办理外交的经验，他明白只有真正打赢了伐辽这场战争才能获得他们希望的东西，其他的捷径是没有的。他认为目前形势已经进入以军事为主、外交为辅的新阶段。像所有活力充沛的人一样，他们总是希望自己站在第一线去参加最主要、最艰巨的活动，因此他以无限的热心注视着北方行将发生的那场战争。
  
这是一颗刚刚上升的曙星。东京人还不太熟悉他，可是最敏感的观众把这个新人跟他们最近听到的一则小道新闻联系起来了。
  
东京是一切小道新闻的发源地、传播地，一年到头不知道有多少小道新闻被创制、衍化出来，广泛地在市民中间流传。
  
那则新闻说这个年轻人出使金朝时，金主完颜阿骨打邀请他一起出去围猎。完颜阿骨打有意要试试南使的手段，传令全军在南使开弓前，大家不得动手。一头受惊的黄獐忽然在他们面前发疯似的飞奔而过。他不慌不忙，骤马追上，弯弓一箭，就把黄獐射倒。完颜阿骨打不禁驰骑上前，笑嘻嘻地竖起拇指来，赞一声：“也立麻力！”“也立麻力”在女真话中意为善射的人，含有很大的敬意在内。国主一声称赞，全军几万人跟着轰动起来，狂呼“也立麻力”。
  
这是这个新闻最初、最正规化的版本，是金使遏鲁亲口向宰执们讲述的内容，后来被辗转复述得更加神秘化和传奇化了。有的说，他射死的不是一头黄獐，而是一头白额吊睛大虫（传述这个新闻的人不知道射死一头大虫或许比射倒一头正在狂奔中的黄獐还容易些，只有老练的猎人才有那种体会）。还有人没有过足听惊险故事的瘾，竟然说他那一箭没有射死大虫，那大虫负痛，反而人立起来，向他猛扑，他急忙弃了坐骑抱住大虫在草堆里翻腾打滚，最后从箭壶中拔出一根狼牙箭，直往大虫的眼窝里刺去，才把它治死。最最引人入胜的一种版本说：这只大虫一时痛急了，竟然直扑完颜阿骨打，虎爪搭住他的坐骑，把他掀翻在地，他麾下枉自拥有这么多的猛士勇骑，一时都惊呆了，罔知所措。幸亏这个年轻人上前杀死大虫，把完颜阿骨打从虎口中搭救出来，所以才能博得他如此倾倒。还说完颜阿骨打自告奋勇要把燕京城打下来，双手奉献给朝廷，以酬南使搭救他性命之功。
  
这个人是新鲜的，这个新闻是耸人听闻的，而这个“也立麻力”的称呼更加引起东京人的好奇心。东京人无中尚且可以生有，何况这件新闻确实有些来头。有人试探地叫了一声“也立麻力”，这一声是冲着他叫的，没有引起本人的反应，但是被他陪伴着的两个人却高兴得拍手笑起来，这就间接证实了此人确是这件新闻的主角。于是到处都有人高喊“也立麻力”，顷刻间，几万条视线就集中在他一人身上。
  
这个矫健的人也吸引了丰乐楼上嘉宾们的视线，各层临街窗框里挤得满满的人，都尽量把头颈伸出窗外去张望这个受注意的人。
  
眼力很好的刘锜，远远望去，看不真切。他好像受了启示般地对自己嘀咕道：“这莫是俺那兄弟！”忽然一下打破了他的疑团，惊喜地把这个发现告诉他娘子。
  
刘锜娘子忽然颤抖起来，把一盅酒乱晃，晃得她自己和亸娘的衣裙上都是酒。
  
“你看准了？”
  
“哪有认错之理！”
  
“你再仔细看看！”
  
“娘子，你还不信俺的眼力，凭他这副骑马的身段，”刘锜指着那越来越近、越近就越加证实了他眼力的骑手，忽然大声地说，“不是俺那马扩兄弟，还有哪个？你不信，倒问问贤妹，俺看错了人没有？”
  
亸娘起先还在怔怔地看着、听着，刘锜的最后一句话使得她连耳根一齐飞红起来。她羞涩了吗？不！她落落大方，没有什么好羞涩的。她不止一次地对自己说，如果她第一次看到他，一定要力持镇静，不失常态，否则她就不成其为自己心目中的亸娘了。可是她实在做不到，这个在思想中毫无准备突如其来的场面，使她太激动了。
  
“妹子，你可看清楚了那个人？”刘锜娘子轻轻地推着她问。
  
她不可能回答她，她连问话也没有听进去，因为她的确看清楚了是他，就是那个十年来一直萦绕在她的回忆中、干扰着她的思想的他。
  
这时楼下又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情。
  
正在大行列中缓慢行进着的马扩，忽然把他那活跃的眼光注视到丰乐楼上，蓦地发现了正在凭窗俯视着他的刘锜。一场大火顿时在他眼睛里燃烧起来。他多么渴望立刻就飞奔上楼跟已经暌别了三年之久的刘锜哥哥打个招呼，说几句话呢！他们距离得那么近，似乎在一撩手之间，彼此就可以搭上了。可是在这个行列和周围的环境中，一切语言和手势都受到莫大的干扰。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跃马驰出行列，就地找一名禁卫军军官（刘锜夫妇都认出那军官就是银枪班班直蒋宣，负责维持这个地段的秩序），指点着窗口的刘锜，说了几句话。这个行动是大胆而果断的，没有别的人敢于这样做，可是他的动作是那么迅速，在人们还来不及从惊愕中省悟以前，他已经回到行列中。他的脸上表现出一个执行自己意志丝毫不愿受到外界干涉的人所表现出来的自信和沉着。
  
刘锜娘子再也不用疑惑了，不多一会儿，蒋宣就挤上楼来找刘四厢，传达了接伴副使马扩要他传达的口讯：今晚副使要来刘四厢的宅邸中找他，请刘四厢回到宅邸后休再出门。
  
这个头等的喜讯，顿时改变了现有局面和原定计划。他们还要逗留在这里干什么？这个身价十倍的阁子已经成为尘土，谁高兴，就让谁占去吧。他们还要赏什么灯？顷刻间就要大放光明的百十万盏灯，对他们已毫无意义，只有这一盏独放光华的明灯，才能把他们每一个人的心儿都照亮。
  
他们都在激动着，只有赵隆烂醉如泥，人事不省。唤他不醒，推他不动，好不容易才把他装上刚才刘锜娘子她们来时乘的车子，然后她们都步行着回去。这时已是元宵佳节的傍晚时分，这里又是东京城里最热闹的灯市中心，此时此地，人们只有往外面跑的，哪有往家里回的？
  
卤簿大队已经散去，临时在跸道上维持秩序的禁卫军都已撤走，集中到宣德门楼周围去护卫圣驾了。正对宣德楼的一根高竿上，用绞盘把绳索绞上去挂上第一盏红灯。这是一个信号，表示灯市即将开始。等到挂上第三盏红灯时，所有公家的灯都要点亮，在刹那之间就要涌出一座华丽庄严的光明世界。东京城里以及郊区所有人家几乎都已空了。男男女女，老老小小，一齐拥向街头。他们如痴如狂、如醉如梦地从这里拥到那里，又从那里拥回到这里，自己也不知道把身体放在哪里更合适些。
  
“棘盆”早已满座，人家是备了干粮水果，冒着严寒，隔宵就去占了位置的，已经整整待了六七个时辰了，这会子还留出空位子给你？到“相蓝”去吗？相蓝就算是只皮袋，也已膨胀到最大限度，再要塞一个人进去，准叫它绷破了！现在已经不是选择到哪儿去的问题，而是根本无路可走的问题。人们只好挤在街心。等到前面有一点空隙，就钻上去填补它。他们就是这样挤着、钻着、挨着一寸寸地夺路前进，挪动身体的。
  
一向以宽阔出名、容得六匹大象齐头并进、中间和两侧还留出不少空隙的东京街道，在那一夜间，忽然变窄，变狭，变得看不见了。到处只看见人，人堆成山，人汇成海，人砌成墙，人流好像已经湮塞了的、流得极慢极慢的河。每一个人都成为这个硕大无比的万花筒里面的一片彩色碎屑。每一片碎屑的微小波动，综合起来，就构成一个千紫万红、千变万化、千态万状的浮动的旋转世界。
  
刘锜等一行人就是在这个万花筒的旋转中，越过几座人山，跨过几座人桥，冲过无数人墙，渡过无数人河，好容易才挨到家门的，而从丰乐楼到他的家统共只有那么二三里路。
  
他们到家时，已经过戌时初刻了，没料到客人已经先主人而到达。不是主人在门口迎接客人，而是客人从客厅里来到大门口迎着主人。
  
“兄长！”马扩激动地叫唤了一声，携住刘锜的手，半晌说不出话。
  
“贤弟，你把俺的眼睛望穿了。好不容易打听得贤弟在班荆馆住宿，去了两趟，又不得见面。”
  
“早就打听到兄长到渭州去了，不知道要多久才得回来，日夜盼望，不得确息。该死的驿丞，直到昨夜去斋宿前，才想起兄长的信。吃兄弟发作了一顿。”
  
“这又何必怪他，贤弟这两天实在忙，就算打听得俺回来了，也不得立刻抽身出来，抵掌夜谈。”
  
“兄弟读了信，本来就打算今晚散队后来找兄长，只怕你们出去赏灯，扑个空。天幸在街上见到兄长的面，好不凑巧！”
  
“贤弟扈跸前进时，俺在楼上早就看出是你。你嫂子还一股劲儿地问有没有看错。俺心里想，这是俺的兄弟，连他十只手指中有几个箕、几个斗，俺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哪里还会看错？”
  
“正是嫂子也已回家，兄长领兄弟先去拜谒见礼。”
  
“贤弟要拜谒的人多着呢！”刘锜想起娘子在途中一再关照他，不许透露亸娘父女在此的消息，不禁卖关子地笑道，“何必忙在这一刻！”
  
“莫不是令尊节帅来京颐养？不然就是大哥、二哥、五哥他们来了？”
  
“贤弟休要胡猜。”刘锜又笑道，“且说今夜还要回班荆馆去住宿吗？”
  
“不去了。”马扩摇摇头，“夜来就和赵龙图商妥，今夜由他伴同金使去赴王太宰的宴席，兼去宣德门楼赏灯。兄弟今夜就留在这里与兄长联榻夜话。”
  
“最好，最好……”
  
刘锜的话没有说完，他娘子已经重新梳妆打扮好了，冉冉地步出客厅，与她第一次见面的兄弟见礼，接受了他的拜谒。
  
刘锜娘子是用双重身份来看待马扩的：一方面她是他的嫂子，一方面她又是亸娘的全权委托人。她既要用自己的观点，又要用亸娘的观点来观察马扩。这两者虽然有差距——根据前者的观察要求更多的英俊，根据后者的观察要求更多的朴素。他两样都有，但每一样都没有明显地占到另一样的优势。因此，在刘锜娘子的观察中，这差距就很容易地统一起来了。
  
在开始时，她感觉到他大约应该是这个样子，过了一会儿，她就感觉到他必然是这个样子，不能不是这个样子的。这是因为在见到他以前，她早已在自己心目中千百遍地琢磨过他。她第一眼看到他时，就把他放到最亲热无间的朋友和兄弟的位置上了。
  
他的确给予她良好的印象，这不仅是客观观察的结果，也出于她的主观愿望。她早已在自己的思想中准备接受这样一个印象。
  
然后，她也愿意给他一个良好的印象，这是人们看到他喜欢的人必然有的反应。
  
她不自觉地要炫耀自己的美。她在每句话、每个行动中都把她甜美俏丽的韵致、仪态万方的风度发挥无余。特别当她此刻在心中涨满了善良的愿望，涨满了一种近乎母性的爱。她渴望要成为这一对她那么喜欢的青年男女的保护人，要尽可能快、尽可能好地促成他们的婚事，这使她焕发出一种任何打扮都不可能达到的美。
  
她从丈夫手里夺来了马扩，把他放在自己的臂肘之间。
  
“你哥哥一年不见你，就少去一魂二魄，”她还是不得不从丈夫的角度说起，“三年不见，把他的三魂六魄都丢了。他哪天不说到你？连睡梦中也是俺那兄弟长、俺那兄弟短，放不过你。兄弟这一来了，嫂子倒要仔细认认清楚。”
  
东京贵妇人对待初次见面的男子总是在亲切之中保持几分矜持。华贵的仪度是要用矜持来平衡的。刘锜娘子在一般的交际中不缺少矜持，可是对待这个兄弟，他们之间存在着的亲密关系，把一切清规戒律都打破了。她一下子就把他放在这个地位上，感到十分欣喜。矜持是一件用华贵的料子剪裁成的外衣，许多人羡慕它，渴望要把它弄到手，但是穿上身去，就感到不舒服、不自然。刘锜娘子早已穿惯了这件外衣，她穿着它显得多么服帖、合适，可是她不喜欢它，只在礼貌所拘的不得已的场合中，才勉强穿上它。
  
马扩敬重他的兄长，敬重他的嫂子，在顷刻中，不但已经适应了这里的气氛，并且十分喜欢这里幽静的环境。他知道，从现在开始，直到他出发去前线之前，他的每一个多余下来的瞬刻都要在这里消磨掉。他对倚在壁间的几盏莲花灯多看了几眼，这是一种名为“灯槊”的高级手工艺品，一盏灯既具有莲花的形式，又取得了“槊”的名称，这就怪不得要引起这个本质上是个军人的他的注意。刘锜娘子看见兄弟喜爱这个，立刻自己动手把它们点起蜡烛来，问道：“兄弟喜欢这几盏灯，可知道它们是谁糊制的？”
  
这是一句危险的问话，果然她情不自禁地自己回答了。
  
“它是你的——”一句完整的回答已经冲到她性急的嘴唇边，临时却被狡猾和淘气截留住。她还得逗他一逗，她竭力克制自己，于是这一句妩媚的回答就变成“——它是你的嫂子亲手糊制的”这样亲切的话。
  
做到了亲热的嫂子以后，她还得做一个体贴周到的主妇。她估计到丈夫和兄弟之间将有长夜的对谈，她替他们准备了一切：她熄灭了不必要的灯，烧旺客厅的炉子，预备下应时应景的点心，剪去烛花，到了一切都就绪后，就对他们说：“灯烛、茶水、点心一件也不欠缺，这该是咱走的时候了。你哥儿俩爱谈多久就谈多久。”她瞅了丈夫一眼，接着说：“你也该把你的三魂六魄收回来了。可别忘了谈到结末，咱还得下来和兄弟说句要紧话！”
  
“娘子先请上楼去，少不得要留出时间来让你和兄弟谈——少了你，天下的大事还办得成？”
  
“瞧你急得这副样子，恨不得把咱早点撵上楼去。你越性急，咱偏不走，看你又待怎样？”
  
她只好要走了，又实在舍不得走，生怕刘锜抢在她前面泄露天机。谁叫今天是元宵呢？元宵节规矩要放大炮仗的，她一定得把手里的这个大炮仗放出去，才离得开他们。她专爱放大炮仗。
  
“兄弟！”她回过头来，一本正经地警告马扩道，“你得留点精神才好。不要谈得太疲乏了，停会儿去拜见泰山时，抠眼攒眉，打起呵欠来，可不是女婿头回拜见岳丈之理。”
  
“泰山？”马扩惊奇地问道。
  
“还有哪个泰山？”刘锜娘子由于取得了事前预计到的惊喜效果，咯咯地笑起来，“还不是你那个人的爹！”
  
“泰山几时进京的？怎么兄弟一无所知？这个时候泰山怎离得开军队？”
  
“瞧你们只想打仗，把多少大事都丢在一边。”刘锜娘子谴责地朝他看了一眼，“不止泰山，还有你的那个人也在这里了。你不说自己到渭州去迎亲，却让泰山把女儿送来，你心里岂不惭怍？”
  
当然这一切，马扩事前都是一无所知的，他不知道要从哪里谈起才好，他望望刘锜，希望刘锜能够替他证实这些。
  
“不错，”刘锜点点头说，“钤辖和贤妹都在这里了，俺路上还捎来了令尊都监给兄弟的信。要……”
  
“不许你说，不许你说，你们先谈你们的正经，这个等咱下来后再说。”
  
刘锜娘子盈盈一笑，快步登上楼去，同时也带走了轻倩的空气，把哥儿俩留在沉重的气氛中，他们一时也不知道从哪里谈起才算是正经。
  <h2 >4</h2>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过了半晌，刘锜才轻轻地念一句词，然后他俩一齐把它念完。
  
“今宵剩把银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他们拭一拭眼睛，肯定了这里被刘锜娘子布置得好像梦幻般的环境确实是一个现实世界，可是他们仍然不知道怎样开始现实的谈话。
  
他们要谈的不是太少，而是太多了。他们首先要谈到三年来两人的经历和现实迫使他们立刻要去办的事情。他们要谈到马扩两次使金的经过，谈到朝廷的决策和准备，谈到刘锜的渭州之行，谈到迫在眉睫的战争。马政的家信和马扩、亸娘的婚事虽在禁例之内，也免不得要谈个大概。可是这些话题好像蜻蜓点水，略为沾着点儿，就掠过水面飞走。他们的情绪实在太激动了，他们的思想实在太活跃了，他们的共同语言实在太丰富了，一连串青少年时期的回忆如此强烈地盘踞着他们的心胸，以至于把一切现实的谈话都挤掉了。他们知道这些暂时被搁置起来的话题停会儿还是要谈到的，到头来问题总归要解决。可是这会儿他们的心情像波涛般澎湃着，倒反而使得他们感到一切都无从谈起。
  
既然没法进行现实的和冷静的谈话，索性把它们搁置起来，一任回忆的驰骋把他们带回到印象如此深刻、如此新鲜的西北战场去，带回到那个激动、欢乐、令人惋惜、一去不复返的青少年时期去……
  
马扩、刘锜都是军人世家，两人都隶属于西北边防军军籍。
  
马扩是熙州人。熙州是古战场，它和邻近的河州、洮州、鄯州、湟州、廓州一带都是北宋政府与以唃厮罗父子祖孙为首领的青唐羌政权长期战争争夺的地区。熙州最后一次易手，被宋朝所占有，不过是四十多年以前的事情。在那些地区中，每一寸土地上都留下剧烈战斗过的痕迹，抛弃在山谷里的战死者的白骨，比当地活着的人口还多些。
  
只是到了最近两三年里，双方才实现了对彼此都有好处的停战。
  
马扩的家族史几乎可以与熙、河、洮、湟、鄯、廓地区的战斗写在同一本血迹斑斑的编年史里。马扩的祖父，农民出身的马喜最早参加四十多年前收复熙州的那场战争，并且因此丧生。从此马家的子孙都正式取得军籍，成为军人世家。十多年后，马扩的伯父马效在河州附近战死，再过了十多年，在北宋军获得空前大捷、歼灭青唐羌战士三千多名的宗哥川战役中，马扩又丧失了他的大哥马持和二哥马拙。
  
军队的袍泽们在许多年以后还记得那兄弟俩在战争关键时刻是怎样奋战到最后一息的。
  
这个人口原来不是很多的家族，受着战争和伴随着战争而来的疠疫的袭击，变得更加萧条了。马政夫妇、马扩和他大哥的遗腹子是这个家庭在几十年血战中留下来的孑遗。然而，他们仍然不能不是军人，仍然不能不接受他们祖、父和兄长的命运。这是因为在他们狭隘的生活领域中，除了战争，很少能够想象别种生活方式的可能性。
  
可是他们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战争是什么性质，对哪个有好处，他们为谁、为什么而作战，他们的牺牲有多大意义。这些对于他们是过于高深的战争哲学和政治哲学了，他们不想去理解它。他们的任务，只有打仗，要么是打胜这一仗，要么是被打败了，准备战死。
  
生于熙州、长在洮州的马扩就是在那种特殊环境中锻炼出来的普通一兵。他在学会走路的同时就学会了骑马，学会写字的同时就学会了射箭。他看到、听到、学到的一切，都离不开战争与军事。他出身于军人的家庭，他们几家简单的亲友们也同样是军人，是战友，他们的社会关系是单纯的。
  
起先做熙河兵马都监，后来升任为熙河路兵马钤辖的赵隆就是他父亲的上司，也是他家亲密的朋友。在战争的环境中，上下级军官以及官兵之间的关系要比平时亲密得多。他和亸娘就是在那个时期相识，后来缔结了婚约的。
  
到他成丁以后，被正式编入军籍，跟随部队辗转作战，接受来自战场上的考验。战争是粗线条的事情，可是要把一个普通的战士培养成为“真正的军人”，却需要一系列细致的工作。他就是经过战争的磨子长期精磨细碾，逐渐成为真正的军人的。
  
这些真正的军人是构成军队的骨干。在广大士兵和中下级军官中间都分布着一些真正的军人，但在中上级以上的军官中，它的比例相应地减少了。有些从士兵出身逐渐升擢上去的军官，尽管他的军衔、官阶、地位不断地提高，这种真正的军人气质却相反地减少了。优裕的生活条件，脱离了广大士兵和战斗的实践，都是使这种气质减少削弱甚至到完全泯没的原因。到了那时，人家虽然尊敬地称他为“经略使”“都总管”，却不再把他看成同甘共苦、生死同命的伙伴。这种军队里公认的无形的头衔，比朝廷任命的经略使、都总管更吃价，具有更加实际的意义。
  
西军之所以号称精锐，除了广大素质优良、训练严格的士兵以外，主要还是依靠这批骨干。但他们毕竟还是为数不多的，并非每一个战士都可以培养成为真正的军人。
  
在西军中有许多非军人的军人，他们有的因为犯罪充军，流放到边地来，被迫从军，一心只想回家；有的则是为了吃饭糊口，把从军看成一种谋生的手段；还有最突出的一批人，被士兵们愤懑地称为“东京来的耗子们”。其实也不一定来自东京，但他们的来头和靠山大都和东京的权贵们有直接间接的关系。他们凭着一纸告身或是权贵们的一封八行书，高视阔步地走进军部，很容易就可以取得“参军”“参议”等好听的头衔。他们高踞在军队之上，出入统帅部，参与各军区的机密，专门干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勾当。
  
他们在军队里随心所欲地挥洒一番以后，回到东京就变成了不起的人物。他们凭着在军队中直接、间接的见闻，加上自己丰富的想象力，创造出一系列英勇惊险的战斗史。他们总是运筹帷幄，决胜沙场。他们总是搴旗斩将，出奇制胜。一切胜利的战争，都是依靠他们的力量打下来的，偶然有些战争，还不能尽如人意，那都因为西军将士的掣肘所致。他们立了“罄竹难书”的汗马功劳。
  
所有这一切被创造出来的胜利，被讲述者渲染得如此惊心动魄、如此绘声绘色，以至于要怀疑它们的真实性是不可能的。这些故事不仅在达官贵人的客厅里反复转播，而且跑进枢密院、政事堂，成为宰相、枢密使升黜前线将领、调整军事机构、判断敌我强弱的主要依据。
  
这些荒唐的故事回传到边防军中，其反应是多种多样的。
  
统帅部照例保持缄默，既没有在正式的奏章文告中予以否认，也没有在公开的或半公开的谈话中给予证实，给人的印象是“似有若无”。和朝廷宰执们打交道已经积累了将近百年经验的边防军统帅部对待“东京来的耗子们”好像对待东京来的饿虎饥狼一样，一向采取略为满足、敬而远之的态度。
  
非军人出身的闲杂人员非常羡慕“东京来的耗子们”，因为他们做到了自己想做而没有做到的事。一套谣言能够造得如此有声有色、娓娓动听，使衮衮诸公深信不疑，这不但需要造谣言的艺术，更需要开辟一个传播谣言的市场，这两者都要有点本领才做得到。虽然他们对于谣言的本身一个字也不会相信，因为他们也好像广大官兵一样十分熟知这批耗子在部队中干些什么。
  
只有少数像马扩这样真正的军人才会对那些荒诞故事和它们的创作者感到极大的愤怒。“东京来的耗子们”把战场当作猎取功名的围场，他们一定要把自己打扮成英勇的猎手才能猎获他们的目的物，这倒不足为奇。但他们为了要达到这个卑鄙的目的，不惜玷污西军的荣誉，把全体官兵都描绘成为他们英雄业绩的丑陋陪衬。让这样一批对战争一无所知的人垄断了对战争的发言权，这使真正的军人们感到莫大的耻辱。
  
再则，这些耗子由于对战争的无知，特别是对于战争的极度害怕，因而捏造出这些惊险的场面，表示他们的勇敢和对战争的贡献，这又使得真正的军人们发笑。其实，战争既然是一种军人必须习惯和适应的日常生活，那就没有惊险紧张可言。
  
马扩本人七年的从军史就有力地证明这一点。他没有经历过像他们那么夸张、歪曲描述的那种心理历程。当然，在他初上战场时也难免有些紧张，但随着反复的实践，他很容易就把它克服了。以后他越来越变得沉着，越来越不把战争当作一件越出他的生活轨道以外的非常事件。其实，他们在前线的日子里，也不是每天交锋、时刻搏战的。有时，倒觉得太清闲了，就冒着被敌方发觉的危险，潜入属于敌方警戒区域的深山草原上去狩猎一番。你打到一头狍子，我射倒一匹黄羊，大家兴高采烈地把猎获物扛回来，晚上一顿丰富的酒菜就有了着落。他们在痛饮快啖以后，就在一堆篝火上添几段枯木，海阔天空地谈论朝政、战局以及从祖父时代就流传下来的关于乡土地方的回忆。但是，最让他们感兴趣的还是谈到某一个从东京来的参议官在军队里闹的笑话。尽管这件笑话已经过了许多年，他们每次谈到它的时候，还会发出那么高兴的笑声。从现役军人的观点看来，没有什么比嘲笑一个在军队里擅权弄威的文官更加有趣的了。擅权弄威是朝廷赋予文官们的特权，嘲笑文官们却是军人赋予自己的特权。军队的本身是一种排外性很强的机构，他们对于外来人员基本上是不合作和抗拒的。
  
他们对文官的嘲笑有时的确是过火和不公平的。譬如在熙河军区当过参议官的刘鞈把两个儿子刘子羽、刘子翚都带到部队里来阅历阅历。事后证明他们表现得不错，不仅能够适应部队生活，有时还能做出一些贡献。马扩和他们之间也建立起友谊。但在马扩的传统心理中，对他们仍然不能够完全排除对文员的轻蔑感，这种成见在许多军人身上几乎是根深蒂固的。
  
当然，他们要打仗，战争最激烈时，甚至一昼夜要作战三四次、五六次，有时要连续几天、十几天不休息地行军作战。这在他们是早已适应了的。他们听到凄厉的号角声和急促的战鼓声催促他们进入战场的时候，好像听到钟鸣进入饭堂拿起筷子来吃饭一样的稀松平常。
  
在那种真正和敌人交手的白刃战中，敌人冷森森的刀锋，不断地在他们耳根发出清脆的响声，带着血污的闪光在他们眼前闪耀。一支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冷箭仿佛长着眼睛、嘴巴和翅膀，急速地劈开长空，愉快地呼啸着、飞奔着，然后一下子就钻进他们铠甲的罅缝里。他们是多么冷静地对待这逼近到只有分寸之间的死亡啊！他们毫不在意地拔出箭矢，轻蔑地看一看刻在箭筈上敌将的姓名，随手就把它掷在地上，好像掷去一根烂稻草一样，他们的心也没多跳一下。
  
有时战局不利，陷入敌方的重围，他们依靠勇气、胆量和战斗经验，寻找敌方比较薄弱的环节突围而出。自然，突围并不是常常成功的，如果失败了，他们就得接受死亡。死亡是战争的自然结果之一，只要他们奋战过了，索取到代价，死亡也就无遗憾可言。他们绝不会在决战前夕，写下什么遗书，跟父母妻儿诀别。这种写在文字上显得悲壮的诀别书是别人干的，真正的军人们不干这个，也根本没有想到这个。
  
这就是包括马扩在内的一批真正军人的战争生活和战争心理的写照。他们和东京的耗子们有多大的距离！
  
只有对战争有同样的理解、同样的适应程度，战场上的利害关系又是如此密切地吻合一致的人，才会产生兄弟般的战友感情。他们爱憎分明，憎厌那些经不起战场考验而又妄自尊大的人；但如果是战友，属于自己人的范围以内，那就不用多说一句话，彼此都可以为对方贡献出自己的生命。他们的生命权不是属于私有而是属于集体共有的。
  
马扩和刘锜都隶属于那个无形的集体，在战斗中缔结起深厚的友谊。如果说他们两人有什么不同之处，那就是：马扩比较容易就成为这个集体中的一员，而刘锜走的道路要困难得多。
  
刘锜的父亲，当时西北边防军的统帅刘仲武遵循着这支军队的传统，把他的三个儿子刘锡、刘锐、刘锜分别遣送到前线几个军区去当“见习军官”。这样做既锻炼了他们的军事才能，又取得作为一个高级军官的循序渐进的资格。这是不愿在宦途上走捷径的军官子弟们能够走的最坦直的道路。
  
刘仲武把刘锡派到泾原军区，把刘锐派到环庆军区，这两个军区当时处于比较稳定的状态中，和平多于战争，受到父亲偏爱的刘锜却被送到熙河军区，编制在兵马都监马政部下当一名偏裨。这个军区当时战争最激烈，刘仲武显然是愿意让他在这里受到更多的锻炼和教育。
  
虽然是大帅的儿子，刘锜在熙河军中仍然是一个客人。他必须在下面两条道路中选择其一：他或者做客到底，让长官、同僚和士兵们在较远的距离中对他维持表面上的礼貌，把他放到比较安全的后方，客客气气地把他留到他应该调离这个军区的年限，出去当一名较高级的军官；或者是争取主动，争取获得他们真正的友谊和信任，争取作为一个部队里的主人。
  
刘锜选择了后者。而且在他服役的五年中，努力实现了这个愿望。他没有使别人常常想到他是大帅的一个儿子，也没有使自己成为这支军队中的一个特殊人物。按照他的身份，要做到以上两点是很不容易的，他必须跟士兵及低级军官们一起生活、一起战斗，和他们平等相处，他们升擢机会甚至比一般的偏裨还要少，这样才可能接受战争的严峻考验。
  
他经受了并且胜利地通过了考验。
  
他和马扩编在一个支队里，二人经常一起出去执行任务。开始的阶段，两个相互竞赛谁比谁更勇敢些，后来这种竞赛变成更加要照顾对方、宁可让自己去冒险，带有非常友谊的性质了。这种友谊常常产生于一生中最富于浪漫气息的青少年时期。在他们缔结友谊的过程中，彼此尝试着要以自己的特点来影响对方。马扩从小就在军队中长大，对敌我情况、作战的技能技巧懂得更多些，具有更加充分的军人气质。刘锜却因为在童年时，父亲已成为当代名将，和朝廷的显要以及文人学士的接触机会较多，他自己也接受了这种熏陶，从而使他的视野超越了单纯的军事领域，而对于政治、文学等方面也发生了兴趣。他的天地要比马扩的天地广阔、复杂得多。此外，他的年龄比马扩大几岁，这使他在二人间的关系上取得领先的兄长地位。
  
他们彼此以对方的特长来补充自己的欠缺，他们就在这实际战斗的五年中完成了一个真正的军人应该受到的严格、完全的教育。
  
在刘锜服役的最后一年中，北宋政府与青唐羌政权的关系发生了出人意料的急遽变化。
  
原来宋、羌双方已经作战几十年，消耗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并没有分出明显的胜负。近几年，战争更加激烈了，几乎每年都有一两次几万人参加的大会战。北宋军取得微弱的优势，在某些地区中取得稍微的进展，但是距离战争的结束还很遥远。谁也不敢预言战争将在什么时候、以怎样的结果结束。
  
那年的春季和夏季都在激战中度过。
  
七月底的一个傍晚，由一名青唐羌的骑士带领一名掌旗官，一名带有一面战鼓、一管羌笛的吹鼓手所组成的小小代表团，没有经过任何事前的联系，忽然跑到前线来要求接见。他们被送到统帅部，受到刘仲武的接见和招待。骑士的神情不仅是泰然自若，还是十分骄傲的。他带着丝毫不容受到委屈的神气清楚地传达了他们的领袖臧征扑哥要他传达的话，如果北宋政府愿意罢兵休战，臧征扑哥不会反对，双方为此正式举行一次和平谈判。为了保证北宋军队不致在谈判期间突然变卦，臧征扑哥要求刘仲武把一个儿子送到他那里去当人质。不解决这个先决问题，就谈不上正式的谈判。
  
青唐羌的使者来得太突然，统帅部对此毫无思想准备。臧征扑哥的提议有无诚意，或者其中包含着什么阴谋诡计，一时都无法判断。刘仲武借口这是一个应由交战的军区来决定的局部问题，把代表团送回到熙河前线，要求军区的将领们就地研究一个对策，并授权刘锜自己决定愿不愿意去当一名人质。
  
前线的将领们和使者盘桓了六七天，每天举行宴会、围猎来款待他们，企图从他们的神情、行止或者偶然泄露出来的破绽中探索对方的真意。将领们得到共同的印象是：青唐羌统治集团内部可能发生什么性质的纠纷，急于要解决，要求停战是有相当诚意的。但是他们的军事力量和统治力量并没有被削弱的迹象，因此不可能在谈判中轻易达成协议。谈判的过程也许是曲折艰苦的，反复性很大，谁也不能保证人质的人身安全。刘锜愿不愿意去当人质，还得由他自己决定。
  
刘锜是能够深思的人，完全明白此行的危险性，他不怕在战争中英勇地战死，而怕去当了俘虏以后可能受到无穷无尽的折磨，因而丧失英名。但是他体会到父亲把敌方的使者送来，要他自定去留的深意。刘仲武没有以统帅和父亲的双重命令强迫刘锜去干什么，却希望他从军人的荣誉感出发来考虑这个问题。刘锜明白，如果他拒绝去当人质，那么青唐羌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嘲笑北宋军统帅和他的儿子都是懦夫，是贪生怕死之辈，这样就会严重地打击士气。为他自己，为他父亲，也为了全军的荣誉，他毅然决定到积石山谿哥城去做臧征扑哥的人质。他的好朋友、亲密的战友马扩也自告奋勇，愿意充当他的伴当，陪他一起到谿哥城去。他们谈笑风生，行若无事地随同暗暗吃惊的来使，深入龙潭虎穴，去当志愿俘虏。
  
他们的勇敢行为迅速产生了明显的效果。臧征扑哥没有料到刘锜会答应得这样爽快。他把刘锜、马扩待为上宾，还把自己的一个儿子送到熙河军区北宋部队中当作对等的人质。不出一个月，谈判就在双方接界的一座古堡中举行。
  
北宋朝廷十分重视这次谈判，特派在西军中当高级参议官的刘鞈为计议使，主持谈判。刘鞈的儿子刘子羽随同父亲参加折冲。统帅部也派出了人地相宜的马政充当刘鞈的副手。谈判顺利进行，不到一个月的工夫，双方就达成协议。
  
臧征扑哥接受北宋的封号，主动让出两处军事上必争的要塞，和约成立后，他愿意入朝面圣，只要求一点物质上的补偿。手面阔绰的北宋朝廷很容易满足他这方面的要求，但是精明的谈判代表刘锜、马政把对方的要索压到最低限度，只答应一次付出“犒给费”白银五万两、绢帛五万匹，还要对方进贡良马一千匹作为交换条件。
  
这可以认为是外交方面的一个小小的胜利。
  
向来在这方面做蚀本生意的北宋政府把它当作头等喜事来宣传，宣和君臣乐得借这个机会来自我陶醉一番。臧征扑哥入朝的一个月里，朝廷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以致招待他、馈赠他的费用超过了在谈判过程中好不容易压低下来的“犒给费”。
  
这件事结束，朝廷论功行赏，童贯以发踪指示之功，封为楚国公，得到的好处最大。西北边防军统帅刘仲武加上了节度使的崇衔，计议使刘鞈也因此升为徽猷阁待制。
  
历次由刘仲武领衔上奏的奏章里都没有把儿子的事迹写上去，但是一个大帅儿子的功绩是不会轻易被抹杀的。善觇风色的刘鞈为此独上一本盛赞刘锜单骑深入敌窟、为议和创造条件的勇气和贡献。这道奏章很快就批转下来，刘锜的传奇性行动深深契合圣意，官家不但对他慰勉有加，还特旨调他来东京充当环卫官。环卫官地位高、待遇厚，升擢的机会又多，一向是朝廷用来优待将帅子弟们的特殊官职。一方面是对他们的笼络；一方面也含有防止他们的手握重兵的父兄如果有什么异动，可以有所挟制的意思，实际上起了人质的作用。北宋政府传统上对武官是不信任的。刘锜懂得这个道理，因此他虽然不喜欢这个职位，却也无法拒绝。他必须到东京来做官家的人质，犹如他不能不到谿哥城去做臧征扑哥的人质一样，后者是对于他的勇气的考验，前者是对于他的耐心的考验。人们都不能够忘记他是一个大帅的儿子，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刘锜都不得不承受他父亲的余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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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都是三年前的往事了。
  
刘锜来东京不久，马扩也随着调离西北军。
  
一个从辽逃到北宋来的汉族官僚马植（后来改名李良嗣，又赐姓为赵），首先创议派人从登州泛海到东北去和新兴的女真领袖密约夹攻辽朝。这个创议富有吸引力，的确投北宋君臣之所好。但由于朝廷的办事效率向来很低，因循苟且，拖延了好几年，才被付诸实施。第一批派出去的人选值得慎重考虑，有人保举因公出差在青州的马政。因为他是个军人，胆气过人，不怕危险；又因为他有过和臧征扑哥谈判的经验，熟悉外交业务，并能谨严不泄；还因为他恰恰出差在青州，与登州近在咫尺，朝廷可以就地取材，不必另费周折。
  
古堡谈判，论功行赏时，朝廷中很少有人提到这个疏远的低级武官，现在他的名字被重新记起来了，大家认为派他出去是妥当的。就这样，他作为第一个使者参加了“海上之盟”。后来活动的范围扩大，人手不够，又有人保举了他的儿子，已经有了承节郎那个起码的官衔，正待要去充当京西路武士教谕的马扩做他父亲的随员。因为他也曾伴同刘锜到谿哥城里去当过人质，表现得很沉着、很有勇气；因为他恰恰是马政的儿子，这件事索性就烦他父子两个，省得再去物色其他的人。
  
马政父子被任为谈判的使者，是因为有了上面说的那么多的“因为”。这些把他父子俩抬举得很高的“因为”都是由刘鞈直接或间接提供的。但是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因为”，因为那是一份暂时还看不见有什么好处，却要冒杀身之祸，绝没有人出来竞争的“优差”（连得它的创议者马植也要看看风色，等别人去闯开了道路，他再愿去参加）。如果没有这最后的一个“因为”，上面的那些“因为”都要随之而化为乌有了。官场中的因果关系受到一种特殊规律的支配，此中人都很明白这个道理。
  
从登州到东北去的航道，已被官方封闭多年，初次出航，谁也不能保证一帆风顺。金和朝廷未通过一介之使，贸然闯入，去意不明，更兼身带礼物，随时有被劫杀的危险。再则，就算和金的首脑搭上关系，谈判还是需要极度秘密地进行，万一泄露机密，被辽方侦知，或者谈判进行得不顺利，朝廷怕受到辽的指责，很可能牺牲他们以灭口。总之，这是万死一生的差使。当他们欣然接受这个任务时，只觉得它非常有趣，富有刺激性，没想到那么多的危险，更没有料到它后来会发展成关系到三个朝代兴衰存亡的重大历史事件。
  
大风起于青之末，他们就是这样偶然地、不自主地被投入一场历史的大风暴中。但是随着形势的变化和谈判的深入发展，随着任务的性质越来越明朗、牵涉面越来越广，随着他们自身见解的不断提高，他们一天比一天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肩负重担，意识到他们投身进去的这场政治赌博，是要把朝廷的命运当作赌注的巨额赌博。强烈的责任感迫使他们不但要完成别人指挥他们去做的工作，他们还要考虑应当让别人怎样来指挥他们行事。
  
马扩虽然强烈地支持这场战争，可是对于朝廷并没有对战争真正下定决心，特别对权贵们的泄泄沓沓、得过且过、缺乏深谋远虑，感到很不满。刘锜问到他关于“也立麻力”的传说时，他乘机发挥道：“女真国家虽小，人口不多，却是万众一心，号令严明，分明是个强敌，岂可等闲视之？在围猎中就可看出，他们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必有所获，否则决不罢手。相形之下，朝廷专门忙些不急之务。例如今天的告庙，就是一项色厉内荏的举动。正因为自己内视有所不足，所以要借这个大典来掩饰一番，以炫耀远人的耳目，实际上能收到什么效果呢？只怕金使正在暗中窃笑哩！”
  
“女真小而锐，”马扩接下去分析比较道，“久受辽廷压制，一旦奋起，猛厉无前，所以能在数年之内，纵横决荡，逐走天祚帝。我朝大而疲，朝士空论虽多，无裨实际。最可笑的是夹攻之议，已经谈了两三年，在军事上却漫无布置，一心只想坐收渔利、不劳而获。一旦时势紧迫，不得不仓促命将出师，心里还在害怕真正打起仗来。譬如弈棋，已经落了后手，还不奋发图强，所以处处受制于人。这件事说起来，令人不寒而栗。”
  
“如此说来，伐辽前途，隐忧很多，贤弟何不与令岳谈谈，他是坚持反对之议的。”
  
“这等大事，怎容得再生异议？”马扩坚决地回答道，“今日金人燎原之势已成，无论我出兵不出兵，它之灭辽已易如反掌。如让它独占了辽，尽占形胜之地，那时挥兵南下，长驱直入，大河南北就无一片干净之土了。泰山谙练军事，恁地见不到此？”
  
“依贤弟之见，金人居心叵测，今日与我约和，只怕也未必可靠的。”
  
“正是如此！”马扩以职业的自信，深有把握地说，“所谓约和，只因彼此利之所在，各有所觑，权为一时的苟合而已。小弟在金邦，见闻较切，深信它灭辽以后，不出数年，必将转而谋我。这和约是一纸空文，到了那时，还抵得什么用？”
  
“金人既然终将谋我，若按令岳之说，我方暂不出兵，养精蓄锐，坐观成败，这倒还不失为卞庄子刺虎之术？贤弟怎能把反对的意见一概抹杀？”刘锜又故意辩难道。
  
“不！”马扩再一次坚决地否定他岳丈的意见，“金人与我虽然终将用兵，但目前谁先占了燕云形势之地，谁就占了先着。不但主客之形有异，抑且劳逸之势不同。我方处处落后，这一着万万不可再落后手了。”
  
“贤弟所虑甚远。”刘锜过去也没有想得那么远，现在经马扩一说，才清醒地看到灭辽后可能出现的局面，不禁憬然说，“只是朝廷衮衮诸公，全不以此为念。即如愚兄一力主张伐辽，又何尝想到来日大难？”
  
“兵法不是说过，‘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只要我方有了防备，金人又何足为惧！小弟区区之见，今日之伐辽，正是为了来日之御金。主其事者，倘能全局在胸，通盘筹划，前段伐辽顺利，异日防御金人，也就容易措手。”
  
“贤弟说得不错，俺所深虑者，也只怕朝廷对北伐一举，持之不坚。今日轻言伐辽，一旦事有蹉跎，又畏缩不前。攻辽尚且不能，遑论御金，那时进退两难，倒弄得势成骑虎了。”然后他又请教马扩道，“依贤弟看来，伐辽既属必要，制胜可有奇策？”
  
于是他们的谈话就转入两人都感兴趣的战略、战术的讨论。马扩临时在桌面上摆出一幅军事地图：他拈起一只瓯橘，就算燕京城；在它旁边，摆几个糖果，权充作涿州、易州、良乡等战略要地；自己解下腰绦，当作芦沟河和国境的界河白沟；抓一把花生、一把炒栗分置在白沟两岸，算是辽宋双方的大军。他们就在这幅临时地图上运筹布算，研究起攻守两方面的各种可能性。有时他们对垒不动，有时一进一退，有时吃掉敌方的一支军队——真的吃掉一粒花生，然后再从碟上的大本营里补充新的兵力。
  
刘锜倾向于设计一个大规模的歼灭战，想在白沟河南制造一个陷坑，把辽军诱过河来，聚而歼之。那一带的地理，他是十分熟悉的，当他还是个环卫官时，就曾几次前去视察，还绘制了多幅地图，可惜不在手边，一时拿不出来派用场。
  
马扩不排斥这种战略安排，他认为在白沟河南、北进行一次主力决战是必要和可能的，可是他还有一个设想。
  
“军旅之事，瞬息万变，非事前所能估计。只是小弟还有个奇招，兄长看看可行得通？”他抓起几粒花生，越过腰绦，迂回过几块糖糕，一直摆到橘子旁边，说道，“用兵之道，贵乎奇正相辅，将来种帅的正兵在白沟河边与辽军周旋，何妨派一支奇兵，得谋勇之将如杨可世、姚平仲等人率领，潜渡白沟，绕到敌方大军背后，取道涿州，抢渡芦沟，直袭燕京。此计若成，不出旬日，就能溃其心腹了。那时白沟河北的大军，还不是我囊中之物？”
  
“兄弟说得恁地痛快！”刘锜把桌子一拍，使得几座“城池”和“二十万大军”都蹦跳起来，乱了行列，“真叫人意气风发。只是辽全师还在十万以上，实力与我西军正相颉颃，怎可小觑了它？”
  
“兄长说得不错。辽军目前合奚、契丹之众，锐士尚不下十万，不可小觑。但我方除西军正待开赴前线外，尚有百万生兵，应援前方，兵源充沛，声势浩大，兄长不可不把它估计在内。”
  
“贤弟休得笑话，”刘锜吃惊道，“我朝精锐也只得这支西军。京师禁兵及各路厢兵、乡兵、土兵、弓手等，都徒有其名，仓促之间，怎得集合起来，开赴前线应援？”
  
“河北数百万汉儿，心向我朝，不愿臣虏，”马扩笑笑回答，“一旦大军渡河，自然要壶浆箪食，以迎王师。其中不乏年轻壮健的，尽可编为劲旅。再则，辽人历年用武力驱迫签征的汉军，为数不少，其中也多有雄武才杰之士，只要有人振臂一呼，就可反戈回击。那时辽军的后防，就成为我军的前哨了。这两支大军合流，就为我平添百万生兵。”
  
这又是刘锜没有考虑过的一个问题，乍一听认为马扩说得夸张了，仔细想想果然很有道理，不禁点头道：“贤弟眼界开阔，所见甚远，俺坐井观天，怎见得到此？”
  
他们谈得如此入迷，以至于忘记了大门外面还有一个元宵佳节。刘锜供职禁廷，家住在距禁城不远之处，灯市的中心，宣德门外大街和棘盆，离他家只有数箭之遥。他们听到一阵阵犹如山崩海啸的呼声，从“无忧无虑、无挂无碍”的群众中间迸发出来。它的干扰如此之大，几次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可是并没有能够分散他们的注意力。他们只等欢声一过，略为安静些，就又继续谈下去。
  
只有当刘锜听了马扩的这些议论，沉入长时间的默思中时，马扩才注意到外界的环境。他一仰首忽然瞥见窗外那根似乎要耸入云霄之间的高竿上，换上了两盏绿灯，接着观众们又以不可阻遏之势，热烈地、长久不息地欢呼起来。
  
“兄长，这长竿上的红灯为何换上了绿的？”马扩好奇地问。
  
这种问话的声音，刘锜是熟悉的。当年在部队时，马扩就常常向他惊讶地发问。如今他已经改变了很多。但在这句问话中仍然保留了那么多的稚气，宛如当初。刘锜的位置坐得别扭，看不到长竿，反问道：“长竿上挂了几盏绿灯？”
  
“两盏。”
  
“升起第二盏绿灯时，已交三更天。”刘锜指着客厅里的一项奢侈设备——钟漏说，“贤弟看那铜箭不是正指到丑正。官家此时起銮回宫。稍停升起第三盏绿灯时，灯市也就散了。”
  
今夜的这一席谈话，使得刘锜又陷入深思中：他感觉自己好像一艘停泊在港湾里的海船，长期停航，它的底腹船舷已经长满海苔晶藻，正在发霉腐烂了。东京的宦场生活，就是它的腐蚀剂。可是他的兄弟却像一艘涨满着帆、正在惊涛骇浪中横冲直撞的船。他替马扩高兴，对他羡慕，却引起自己无限的感慨。他刘锜的一生难道就此毁了不成？他慨然对马扩谈到自己的抱负，希望官家实践诺言，放他到前线去参加作战。
  
“战端一启，前线正在用人之际。”马扩急忙安慰刘锜道，“兄长如此才略，官家岂有不加重用之理？何况又有成约在先。但愿我兄弟两个仍像当年一般，并肩作战，生死同命。”
  
“但愿俺兄弟两个，带了那支奇袭队，夺得燕京，成就得这段大功回来。”
    
第二盏绿灯在高空中逗留得那么长久，这临去的秋波一转，要给人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那盏灯刚挂上不久，从大内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炮仗声，它们好像从远处滚来的雷鸣。接着到处都放起炮仗来，小炮仗噼噼啪啪，大炮仗砰砰嘭嘭，顷刻之间，就形成万马奔腾、万炮轰鸣之势，似乎要把这座欢乐的东京城埋葬在火炮底下，把百万东京人永远留在欢乐的高峰中。千万年后，人们重新发掘这座陆沉的古城，从每一块化石上都发现一张难以抑制的狂欢的脸，那该是多么壮观！
  
炮仗刚过，在宣德楼的高空中又出现了五色缤纷的焰火，它们是千百道射向天空去的玛瑙、翡翠、明珠、宝石的喷泉，在回落的途中又把珠宝的粉屑变成一场滚珠溅玉、抛红坠绿的倾盆大雨，洒落到观众的头面上、衣服上，让他们在万点陨火底下洗个焰火的淋浴。
  
然后，高空中才挂出第三盏绿灯，它是一个信号，又是一道命令。转眼间，震耳的炮仗、耀目的焰火和鳌山灯楼上的千万盏明灯突然都消失了、熄灭了。它们来得那么热闹，去得这样洒脱，犹如一个舞台上的红角儿，倏然而来，悠然而去，给观众留下这么多的去思。于是又是一阵黯然销魂的欢呼，人们希望出现奇迹，好像他们希望用一阵热烈的欢呼声催请这位名角儿重新出现在舞台上，向观众挥手谢幕一样。
  
到了一切都成为不可能的时候，有些人开始滑脚，然后成群的人都跟着走动起来，静止了的万花筒重新急遽地旋转起来。人山崩裂了，人海坍陷了，人墙倒毁了，人河分散了。人们从大集体中分裂出来，又分成无数细流支渠向大街小巷中流散。
  
这时官方的灯虽已熄灭，私家和行人手里提着的灯还有不少亮着，还有不少又换上了新的蜡烛。它们此明彼灭、此隐彼显，好像在浮动不定的天幕上眨着眼睛的星星。人们提着明灭的灯，携着乐器玩具，拿着从头饰上被挤落下来的闹蛾儿、双飞蛱蝶、白玉梳子，带着方兴未艾的兴致，在街道上挤来挤去，没来由地喧呼着，没来由地嬉笑着，没来由地跟别人争吵，吵了又说笑起来。孩子们甩脱了妈妈的手，到处乱钻乱跑。妈妈找孩子，孩子找妈妈，没找到时又急又哭，找到了又笑又骂，没个了结。
  
初度钟情的少女，也找到她的男伴，大着胆破题儿第一遭地走在一块儿。在拥塞的大街上，人们挤来挤去，把他们两人间所有的距离——空间的距离以及传统观念给他们造成的精神上的距离一下子都挤掉了。两个人越来越挨紧地厮并着走。不巧，迎面走来一簇女伴，少女乖觉地甩脱了男伴，错眼不见，两个就分散了。他在成千上万的人丛中转来转去，兜过几条大街去找她，这恰似一枚绣花针掉在大海里，哪里找得到一点影踪？他不禁焦急起来，嗔怪那造成他们分散的女伴们，嗔怪那使他找不着她的人群，嗔怪……谁知道背后一串银铃似的笑声，他蓦地回过头去，在那灯火阑珊、光影掩映之处，她可不是就在他背后！
  
“你往哪里去了？”他狂喜地问，“半天也没见影儿，叫俺找得好苦！”
  
“俺这不是好端端地就在这里！”少女调皮地噘一噘嘴，却在心里暗暗笑道：“咱跟你半天了，何尝离开你一步，只怪你背心上没长着一对眼睛，瞅不见人。”然后自以为理由十足地谴责他道：“谁叫你背心上没长着一对眼睛，人家浑身长着几百对眼睛哩！”
  
夜这样深了！人们还尽在大街小巷中流连，谁也舍不得回去睡觉。这是个忘记疲倦、严寒，也不知道害臊的日子。十三四岁的女孩儿学着内家装束，俏皮得好像成年的少女，她们三五个一串，在街上边走边哼起流行的词曲来：
    
风销焰蜡，露浥烘炉，花市光相射。
  
桂华流瓦。纤云散，耿耿素娥欲下。
  
衣裳淡雅，看楚女纤腰一把。
  
箫鼓喧，人影参差，满路飘香麝……
    
她们唱到过片，就慢慢地把嗓音拉开了，许多行人跟在她们后面合唱起来。业余的伴奏者拿出箫笛，呜呜地吹着，为她们配乐。她们越唱越高，越唱越欢，顷刻间就围成一团，形成一个街市的中心。
  
舞儿们都有特殊的服装，他们头戴花帽，身穿满绣描金的紧身舞衣，脚踏软底舞鞋。他们应官方之命在宣德门、州桥街、府衙前的鳌山灯楼前已经舞蹈了大半夜，舞得腰酸背疼，舞得头重脚轻，可是还没有过足舞瘾——这用行家话来说叫作“婆娑之意”。他们一听到歌声和伴奏，不由得从脚底一直痒上心头，选择一方月华如水流泻着的石板地上，僛僛地踏起舞步来，从影子里欣赏自己美妙的身段和舞姿。他们整天为官府、为别人而舞蹈，只有这一回才是为自己舞蹈，留给自己欣赏。这种从内心流出来的舞蹈才是最富有感染力的，行人都被他们吸引住了，在内行人中间引起了“婆娑”的共鸣，两条腿不由自主地滑动起来，也加入他们这一群一起舞蹈。
  
卖焦的小贩，做了一夜生意，卖完焦，这时收起担子，也赶来凑热闹。他们不管是否合舞蹈的节拍，咚咚地打起鼓来，偶然打中了点子就赢得大家的欢呼。
  
受到大人欺侮，被哄出舞蹈圈子的男孩们围住焦担子，团团打转，自认为也在跳舞。卖零食的小贩是小孩们天然的盟友，乐于为他们打拍子，他们也形成了一个欢乐的中心。
  
这里那里都是一簇一簇的露天的歌榭舞台，人人都是歌女舞儿，不然就是他们的伴奏者、助兴者。他们疯狂地歌舞着，直要把天上的这轮银蟾舞到人间来，唱到地下来，才算过足了瘾。这使得住在广寒宫里淡雅的嫦娥也被勾动了凡思，她撇开身旁的浮云，满涨着锦帆，沿着银河急遽地驶向人间，准备和欢乐的东京人一起歌唱，一起起舞。
  
门外越来越大的喧闹给刘锜和马扩的谈话带来极大的困难，现在很难找到容得他们说话的间歇了。而恰恰他们在这个时候正要讨论到具体问题，商量亸娘和马扩的婚事。
  
恰恰就在此时，刘锜娘子重新打扮梳匀了走下楼来。原来和哥儿俩一样，她和亸娘在闺房里也是彻夜不眠的，她们也在谈话，只不过在谈着与他俩完全不同的内容。刘锜娘子一边谈话，一边警觉地倾听着楼下的谈话声。听到他们比较长久地中断谈话时，就断定男子们已经谈完了男性间的谈话，现在将要进入一个必须由她参加才能达成正式决议的新阶段了。于是她果断地走下楼来。
  
“你们谈了一夜，还没谈够！”她问，“兄弟可是累了、饿了，还要吃些什么？”
  
她一眼看见为他们准备的元宵、焦，原封不动地搁在那里，早已冰凉了。满桌子堆着盘儿、碟儿，还有糖果花生，东一把西一把摆得满桌都是。她不禁“哎呀”一声，冲着丈夫责问：“你这做哥哥的，不说招呼兄弟吃点心，倒把糖果乱丢乱撇，连个腌臜都不怕。还有咱好不容易弄来的两裹李和儿炒栗，规矩要趁热吃甜香，冰凉了就走味，难道连这个都不懂！你倒说说是什么道理？”
  
“战场上饿慌了，连马粪也要吃呢，桌子上摆摆打什么紧？”刘锜故意拿起一个乳糖狮子，掰开来与马扩分着吃了，笑笑道，“娘子也来一个！”
  
刘锜娘子从桌上拈起一颗栗子，轻轻地揩拭一下，吹一口气吹掉栗壳上根本看不见的灰尘，轻轻咬开栗壳说：“咱不像你们吃过马粪牛尿，可是怕脏的。”
  
刘锜、马扩一齐笑起来。“娘子，你把良乡城里一万辽军吃掉了。”
  
刘锜娘子怔了一怔。刘锜指给她看：这是涿州城，这是燕京城，那是界河北的辽军大本营……她好容易才弄明白是怎样一回事，索性一把将桌面上的糖果都搅乱了，把他们的军事地图和兵力配备都搅得一塌糊涂，又剥着那只瓯橘道：“咱的胃口可大呢！一口气就把燕云十六州统统吞下去，省得你哥儿俩再去前线动兵弄仗的。可是哟，总得先办好咱妹子跟兄弟的喜事，喝了喜酒，再好去办那桩事。”
  
“俺两个正待娘子来商量婚事咧。”
  
“咱早就说过，没有……”这时门外又是一阵巨大的喧呼，打断了她的说话。她提高嗓音，骂一声：“崽子们！”听得出在这一声狠骂中仍然包含着亲热的庇护，她自己要在外面，肯定也要参加这些崽子的一伙的。“看你们闹到几时才罢休，都四更天了，还不回家去睡觉！……咱刚才说着什么来……哦是了，咱早说过，咱不下来，你们谈不好这桩事。可不是吗？好兄弟，你休去听哥哥的，这桩喜事算是你嫂子包下来了。只是到时，妹子跟兄弟让你嫂子多喝几杯喜酒。”
  
“兄弟人地生疏，又不会办事，这婚事全仗嫂子玉成了。”
  
刘锜娘子早已取得亸娘的全权委托，她是用默默认可的方式来委托她的，现在又得到马扩的委托，心里十分得意。更加得意的是她的这个兄弟已经办成了朝廷大事，而他个人的私事却要等待她来替他办成。虽然在她的心目中，并不认为前者要比后者重要多少。她只在口头上客气一句说：“兄弟说得过谦了。”接着就提出具体问题，要求马扩，“兄弟把吉日定得从容些。别的都好办。”
  
“都是你说的，总要在战前办好喜事，”刘锜插言道，“大军出发在迩，眼见得兄弟就要派往前线去，这婚期缓不得。”
  
他们屈指计算日程，目前外交谈判，即将结束，金使明天拿到国书，几天内即将返国。估计到三月中，宣抚司将在雄州前线成立，西军也将陆续开抵前方。马扩已由童贯保奏，调到宣抚司去当差。因此他只能凑在把金使送走、宣抚司尚未正式成立以前的这个空当里举行婚礼。时间很急迫，马扩除了公务外，还得抽身去保州老家把母亲接到东京来参加婚礼。可是把十万大军从西北动员到河北前线去也只允许用三个月的时间，他们筹备一场婚礼，难道还嫌时间不足？再说，刘锜娘子虽然豪气冲天，却也没法命令辽、宋两军推迟战争的日期。她最后只好让步了，约定吉日就在三月初一。
  
这时银蟾初落，东方已现微明。马扩去拜谒了还没有从酩酊状态中完全清醒过来的泰山，禀告了他们商量的结果。赵隆也早已把一切都委托了刘锜夫妇，他们商量定当的事，他无有不同意的。
  
当天马扩的任务还是十分紧张，一清早就要去接赵良嗣的班，接伴金使，然后伴同他们入朝去领取国书，晚上还有酬酢。因此一到昧爽，他就告辞泰山和兄嫂，匹马径奔班荆馆。
  
经过了漫长的春节和灯节，东京人长期地、无休止地沉浸在欢乐中，已经支出和预支出全部精力，然后在一夕之间突然瘫痪了。马扩骑在马背上，看见除了少数“拾遗人”以外，大街上都是空荡荡的。拾遗人背了一个箩筐，用一副竹夹把夜来游人遗落的什物一一夹起来，放进背筐去。即使经过这样规模的“净街”，地上还留下许多彩色炮仗的残骸、烧了一个窟窿的破灯笼、被挤坏和踩过的玩具，这些连拾遗人也不想要。偶尔还有逃过拾遗人敏锐的目光的坠珥遗履、金银首饰，静静地躺在街边闪光。东京真是个“遍地黄金”的世界。
  
过一个元宵佳节，犹如经过一场战争，在打扫过的战场上，仍旧留下战争的痕迹，表示它经过多么激烈、紧张的战斗。
  
可是战斗还没有完全停歇，有些深院大宅中仍然泄露出残余的笙歌声和零落的灯烛光。他们是属于最后一批的狂欢者。到了这时，歌唱者早已声嘶力竭，演奏者也已精疲力竭，连得掩盖在重重帘幕后面的灯光也显得油干灺烬、有气没力的了。节日的欢乐已变成痛苦的延续，不是他们还在享受残余的节日，而是节日的残余正在消竭他们的生命。可是他们还不肯罢休，他们无非是在为了最后总结自己的一生时，比别人多过十个八个完整无缺的元宵节而奋斗。
  
生命好像一丸墨，放在科举的、宗教的、诗酒的、节日的砚台上磨，很容易就把这一生磨完了。他们用消竭的生命来换取这些光荣的记录，多看几出戏，多喝几杯酒，多逛几处庙宇，多过几个节日，也就感到不虚此生了。
  
一夕长谈使马扩错过了欣赏京都元宵节的大好机会，可是在十六日清早，居然还来得及有机会在马背上看到、听到“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的阑珊景象，倒也出乎意外。

第五章
  <h2 >1</h2>  
封建社会上层人物的幸福观，归根结底来说，无非是看一个人的私欲是否得到满足。但他们用以衡量幸福——欲望满足的程度，却有两种不同的尺度。
  
他们衡量别人的幸福，常常根据别人已经被满足了的欲望，那是一望可知，人人清楚的。他们衡量自己的幸福，却常常根据自己曾经设想过、希望过、作过努力或尚未努力过而还没有得到满足的潜在欲望，那只有他本人知道得最清楚，别人未必能够完全了解。
  
正是由于这两种不同的尺度，他们觉得别人常常是幸福的，而自己却常常不幸。
  
在旁人看来，宣和天子富有四海，贵为官家，已经享了二十多年太平之乐。据《宣和三年国计录》所载，当年全境户口之盛，赋税所入之多，不仅为本朝所未有，并且超轶汉、唐，蔚为郅治之世。此外，他住在富丽堂皇的宫室里，每年还要踵事增华，续建新的宫殿。他绣衮披体，玉食万方，又搜集收藏了天下的名画法帖、宝鼎铜彝，真可谓琳琅满目。他本人又是风流潇洒，书画双绝。凡是一切人间可以希望得到的东西，所谓富贵风雅，他莫不具备，无不擅场，并且一切都得到最大限度的满足。
  
难道他还不是天上人间最幸福的人儿？
  
可是这仅仅是别人对他的想法，他本人绝不是这样想的。他虽然贵为天子，拥有无限权力，却仍然有许多事情超出他的势力范围，无法得到满足。譬如，他的内府收藏，号称富甲海内，他枉自搜集了几十种《兰亭序》的拓本、摹本，甚至把一些狼狼亢亢的石碑也收入内廷珍藏起来。可是王右军的真迹早被唐太宗埋入昭陵，久已化为尘土。如果当真如此，倒也心死了，谁也没有这样的本事，能把已经腐烂的字帖还原为真物。叵耐唐朝末年，昭陵遭到发掘，缄藏在陵内玉匣里的钟、王墨宝，大量出土，《兰亭序》真迹，盛传尚在人间。他整整花了二十年工夫，千方百计地弄到十多本，虽然到手时都有一系列理由支持他，认为这回得到的肯定是真品了，可是经过一再鉴定，结果还是赝鼎。
  
看来，他的权力再大，也无法把它弄到手，又不能确定《兰亭序》的真迹到底还在不在人间。这真是一件令他十分遗憾的事情。
  
不但这样，在他的私生活中也有许多憾事。
  
首先，他的伉俪生活就不是非常美满的。自从来夫人、刘安妃相继逝世以后，他在宫闱里早已感到索然无味。其实，就是来夫人、刘安妃她们也还算不得真正是他心坎里的人，更何况郑皇后、乔贵妃之流了。他要的是“真迹”，后宫枉自拥有这许多后妃嫔嫱，她们都是些“拓本”“摹本”，她们都是“赝鼎”，“赝鼎”代替不了“真迹”。“真迹”确实是在人间的，她就藏身在东京茫茫的人海中，不像《兰亭序》那样已在虚无缥缈之间。可惜她又偏偏不甘归他所有。他想尽办法，也不能使她回心转意，进入宫闱。这又是一件帝王之力不能办到的事情，叫他徒呼奈何。一般说来，官家的欲望总比别人容易得到满足，可是一切满足都有它的限度，即使是最大限度，而他的欲壑却是无限的，因此就得不到绝对的满足。因此他常常自怨自艾，认为自己是个不幸的人。有时陷入这样的迷惘苦恼，简直自认为是个十分不幸、非常苦恼的人。
  
现在，这个不幸和苦恼的九五之尊，正在葆和殿东序一间标着“琼兰之室”的书斋里盘桓徘徊。从他坐立不安、蹀躞环行的动作里，可以看出他的心情确是沉重得很。
  
“琼兰之室”是一间只有数楹之地的小小书斋。按照他的要求，一切宫廷的装饰，例如美丽的油漆丹膛、天花板上的藻井图案以及金碧辉煌的琉璃瓦筒，在这里统统蠲除了。它只在粉饰得雪白的墙壁上画着浙东山水的水墨画，把西、北两面没有门窗的墙上都画得满满的。余势不尽、滔滔不绝的钱塘江水一直灌注到东壁三分之一的地方，这幅壁画在不大的篇幅中，概括、提炼了千里江山的精华，显然是一幅杰构。它出自翰林院待诏张戬、王希孟二人的手笔，还融入了他本人的意见。他到这里来，本来可以享受一次卧游天姥之乐，可是今天他来此并不是为了欣赏壁画，而是自己要构思一幅画稿。墙上这些落笔烟云的重重叠叠的山和曲曲折折的水，虽然画得精神十足，却不能帮助他、启发他，反而扰乱了他的构思，使他心烦意乱起来。他头脑中构思的柔美的情致与壁画上雄浑的境界，从艺术上来说，是属于两个不同的范畴，怎么也不能糅合起来。他在构思失败之后得出一个结论：这雅致的艺术环境，反而妨碍他创作出良好的作品，他后悔不该到这里来画画。
  
他索性走出室外，靠在临漪亭的栏杆上，俯眺环碧池中春冰初泮，游鱼唼喋，在水面漾出一圈圈涟漪。一团食饵投入池中，几百条游鱼好像听到了号令，一齐涌来，抢得了被池水溶解、分成无数细屑的一份，满意地游回原地。得到食欲上的满足，游鱼们振鳍掉尾，悠然而逝的那种无忧无虑的境界，引起了他的兴趣。
  
他看了半天，然后若有所得地回到琼兰之室，走到画几旁边，望着一幅用玉石压在几上的晶莹透彻的鹅溪绢发怔。
  
知道官家在这个时候脾气很大的宫女们，远远地站在外面侍候，不敢走近身去。但她们还是要假借各种理由前去窥探、了解他正在干什么以及将要干什么，以便稍停见到圣人时，可以加油添醋地报告他的动态。圣人对官家的一切都是非常关心的，她不仅想知道他正在干什么，还想知道他下一步想干什么以及他干这一切的动机和可能产生的后果。
  
知道自己正在受到监视，并且早已习惯了这种被监视的生活的官家也锻炼出一种与此相适应的能力。他严密地防卫着，不让自己头脑中的思想，被密探般的宫女们偷窃去。圣人的监视，从宫廷的角度来看，并非没有理由。事实上，正在他头脑中酝酿、形成的一幅画稿，的确与宫廷中每一个人的利益相冲突。他明白一旦泄露了它，就会面临整个宫廷的联合挑战，虽说她们中间也存在着重重矛盾和尖锐的斗争。
  
上月间，他给乔贵妃画了一幅《戏水图》，结果引起一场风波，赐画不成，最后还是不免把画毁了，这使他十分痛心。如今，他仍要利用这个题材，运用被乔贵妃她们曲解了的象征手法，来画另外一幅画，赠送给另外一个人。这才是他真正愿意把赠画人和受赠者比拟为一对的人。他已经有了一个构图的腹稿，并且想好两句题词，但是转念一想，这个构图未免还有点落套，特别是没有跳出上月间那幅画的窠臼。他准备把画儿赠予的那个人有这么高的艺术素养和欣赏水平，如果他不能刻意翻新，把它画好，就不免见笑于她了。他没有意识到，作为一个高明的艺术家，决不愿重复自己的旧作。艺术家的逞强好胜，常常是创新的原动力。这个积极因素，虽然被他自己所忽略，却在不知不觉间起了作用。
  
他决定放弃第一个构图，重起炉灶，再设计一个新的。他不断绕室环行，苦思冥想，蓦地在脑中展现出一幅仲夏的图景：几片云彩轻快地飘浮在天空中，几丛水藻轻快地漂浮在澄碧的水面上，烘托出一个晴朗、明净的世界。水面上由浅而深地留着两弯波纹，它们始终保持着亲密的平行的距离，最后消失在一丛茂密的荷叶下面。荷叶在荡漾的涟漪中轻轻颤动，几颗溅上来的水珠正在叶面上滚动。荷叶丛中有一朵亭亭玉立的素莲含苞欲放。
  
要创作这样一幅在静止中蕴含着微妙的动态的画，显然是不简单的任务。他明白它的难度，但他似乎感觉到在自己的意识深处早就存在着这样一种朦胧的美的境界，而且早就渴望有那么一天能通过呕心沥血的构思，捉住这种美，化朦胧为清晰，运笔完成这幅图画。这样寄以心的呼唤和祈求的作品，才值得奉献于她。另一个艺术家的潜意识又被他忽略了。他们认为最新颖的题材，最能刺激他们的创作欲，越是艰巨的任务就越想完成它。这个潜意识在不知不觉间又起了积极作用。
  
他动手画起来，克服了最初的犹豫和手涩，随着笔意的深入，逐步沉入创作的境界中去。图画以外的客观世界正在逐步消失。
  
在他的心意中，只存在水的波动声、荷叶欹侧的媚态以及这一对甚至在画面中也没有出现的鸳鸯。这些客观事物，通过艺术家的折光，反映在他心室中的一个特殊结构的圆镜中——这是他长期绘画形成的结晶品。这对鸳鸯是多么亲密无间呀！大自然的一切似乎都是为了要爱抚它们、掩护它们、衬托它们而被创造出来的。他以自己也意想不到的得心应手，迅速用线条、笔触，用墨汁和颜料把那涌现在意境中的华严世界固定在素绢上。他赋予它们以生命。这固定在绢上的一切都活动起来，它们用着人的思想、语言、动作，想着、说着、行动着。而他自己却长时间地停留在艺术创作的喜悦和迷惘中。
  
如果他真能与她达到双栖之愿，跟这对只存在于想象中的鸳鸯一样，那是多么好的事情！他发誓不再为收复燕云之事操心，收复了她，岂不比收复燕云的价值大百倍、千倍。事实上收复燕云这件事，虽然有许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在他的内心，也无非是为了满足好大喜功的欲望，而且在他的衡量中，这个欲望远不如那个欲望重要。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也不必再去管宫闱里那些钩心斗角、没完没了的闹剧——那实在使他腻极了。只要她一进来，她们都将化为尘土。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也不必再去理睬朝野之间的流言蜚语，那些不识时务的言官，好像夏天的蝉儿，到时候总要鼓噪一阵——否则，为什么要称他们为“闹蛾儿”？倘使她进了宫，正式册立为贵妃，他们还有什么可以胡闹的，比不得她在外面当歌伎。
  
他又甜蜜又苦恼地想到她。她是他的痛苦和欢乐的源泉，也是他目前压倒一切的欲望。只要她肯点点头，她就是“李明妃”了！这是他为她预拟的封号，他有意要用这个“明”字来反衬她的“冷”的性格。
  
可是他做不到。
  
她宁肯做一个高洁孤傲、凛然鹤立于宫墙之外的李师师，而不愿做一个受到官家宠幸、人人艳羡的李明妃。这个弱女子具有无比的勇气，冷静而顽固地挡住他的一切攻势，使他真正尝到了一个失败者的滋味。
  
可是，在这个问题上，他也是不屈不挠的，一次失败了，再来一次新的攻势，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躲过了宫女的窥伺，他把亲信内监张迪唤来，要张迪把这幅刚脱手的画连同他早已准备好的一顶册封贵妃用的“九花九翚四凤冠子”装在镂金匣子里一并赐予师师。他要张迪当面告诉她：今天官家摒弃一切俗务，专心致志地为她画成这幅画，希望在她的“妆台旁拓得一方之地”，把它张挂起来。他要张迪记清楚她的每句回话和每一个动作的细节，回宫来详尽复奏，不得有误。
  
平日，官家的一句话可以决定一个人或许多人的命运。现在，他本人的命运要由师师的一句话来判决了。这一天余下来的时间，他当真摒弃了俗务，只推说身体不畅，躲在葆和殿里看书——那半天肯定要使郑皇后为他大大操一番心的。
  
师师让他等候得很长久，直到晚晌，张迪才垂头丧气地回来复奏。他说的是：“奴婢去时，贵人正在鼓琴，饬奴婢在廊下等候。后来弹琵琶的刘继安去了，谈得很久。直到晚饭后，刘继安走了，贵人才叫小藂传见奴婢。”
  
“这个姓刘的派头倒不小，”张迪在自己心里想道，“可他是官家身边红人的朋友，咱家怎敢得罪他？老远地听他下来，就侧转身子，叉着双手向他施礼。叵耐他竟不肯赏点脸，大剌剌地腆着肚子走过去了，连正眼儿也不瞧一瞧。哼……哎呀！咱家想到哪里去了？”他急忙来个急刹车，继续回奏道：“贵人赐见后，奴婢就照官家的旨意回了。贵人看了画，搁在琴桌上——就是那张摆在东壁窗沿下的黑漆琴桌，叫奴婢回来道谢，却把冠子退回来了，说：‘这个不如官家收回，转赐给别人也罢！’奴婢再三叩头，苦苦哀求贵人赏收，说冠子退回去，奴婢要受千刀万剐。贵人一言不发，只叫小藂捧了盒子，把奴婢打发回来。”
  
张迪不禁又在心里想道：“这个小藂不知天高地厚，竟也把咱家看成低三下四的人，呼来喝去。还把咱推推搡搡，扠出门外，全然不留点面子。这个黄毛丫头可知咱张内相在朝廷里的面子有多大！王太宰万事要让咱三分，高殿帅整天跟在咱家屁股后面转，咱还爱理不理哩！你小藂又算得什么……哎呀呀呀！咱家想到哪里去了，活该打嘴。”
  
于是他大声地把最后的一句话说出来，清脆地在自己面颊上批了一掌，立刻又趴在地上，磕两个响头道：“奴婢没有办好官家交下来的差使，特来领受千刀万剐！”
  
官家挥挥手，斥退了张迪，嘱咐他休得在宫里胡言乱道。
  
虽然他明白在宫廷的环境里，能够保守秘密的程度是十分有限的。他怀疑过不了半个时辰，这条狗子已经蹿到皇后寝宫中去搬弄是非了。可是让郑家的知道了又怕什么，他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
  
他斥退了张迪，自己陷入深思中。
  
赐冠和赠画是在他的头脑中酝酿了好多天的一个猛烈攻势的开端。师师退回冠子，连看都不屑一看，表示她仍然坚守壁垒，丝毫不愿退却。可是她又收下画。这幅画的示意如此明显，她岂能不明白用意？她既收下了画，等于默认了画中的含义，说明事情还有希望。他决定明天亲自去走一遭，来个奇袭，索性把话明讲了，看她又待怎样！
  
当夜他辗转不能成眠，他想出种种方法：软求、哄骗、轻微的要挟、坦率的愬告……一切他能够想到的花招他都想到了，准备明天使用。可是经验告诉他，不管他下定多大的决心，不管他准备了多少套办法，一旦到了她面前，他的一大半的攻势都会被她一瞥轻蔑的目光所挡住。优势在她那方面，她是很难，或许是不可能被征服的。
  
这一夜，他觉得自己比往常更加是一个不幸和苦恼的人。
  <h2 >2</h2>  
官家第一次驾幸镇安坊李师师的行馆，已经是十三年前的往事了。那一天是大观元年八月十七日，中秋节后第二天。官家之所以清楚地记得那个日子，并非因为它特别值得留念，而是因为那一天安排得异常别扭的戏剧化的场面，曾经使他丢脸，留给他的只是一个十分耻辱的回忆。
  
事情还不止耻辱。官家认为直到十三年以后的今天，他对她说过多少温柔体贴的话，起过多少海枯石烂、此心不渝的誓盟，仍然不能使她回心转意、心甘情愿地进入宫廷，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恐怕就在于她对他的第一个印象太不好。虽然师师本人没有如此明白地对他表示过，在他和师师的关系中，许多事情都要依靠他的感觉、体会、猜度来领会她的意思。除了在节骨眼儿上，她是不轻易表示心头的想法的。
  
他记得，那天为了驾临陇西氏，确是做了许多准备工作。事前他让张迪和另外两名内监化装为亲随模样，用礼盒装了两匹内府的紫绒、两端霞光毡、四颗龙眼大小的瑟瑟明珠、四百两白金送去给师师的养母李姥，说是中州大贾赵乙歆慕师师的名声，要求“过庐一饮”。这笔稀有的重礼果然把李姥打动了，答应接待他。到了约定之日的傍晚，他在一批内监和禁卫军暗中保护下，跨着那匹“小乌”来到李家做客。李姥开始在堂户卑隘的外厅迎接他，坐了片刻后，就把他请进一间布置得较为精致的小轩里，献上清茗和时鲜果品。李姥陪他谈了一会儿市井杂闻，又趁机打听他的家世。对于前者，他虽然假充内行，毕竟所知有限，有时不免要露出马脚。对于后者，他更是讳莫如深，只好含糊其词地应答了几句。好在李姥的着眼点只在他的经济来源，并不需要认真核实，两下里也马马虎虎地对付过去了。不久李姥告罪出去，留下他独自在轩子里欣赏壁间挂着的屏条对联。这方面才是他的专长，拥有充分发言权。他发现在这里张挂的古人和当代名士的字画中尽有精品。其中他最欣赏的是晏叔原写的一幅屏条，词字俱佳，词中还嵌有师师的名字。小晏十多年前已经去世，词中的师师不可能就是当前名噪一时的这个李师师。但她能够把这幅词弄到手，点缀在自己的客厅里，也算是难能而巧合了。
  
在这里，他初步看到师师的兴趣爱好，确是不同凡响。
  
到了晚餐的时候，他又被李姥逊进一间布置得更加华丽的后厅。那里已经备下一席丰盛的酒菜，仍由李姥打横陪坐，喝了几盅酒。李姥问暖嘘寒，说长道短，显得异常热络。他在这里受到一个送了重礼的富商的待遇，丝毫没有可以抱怨的。可是他是为师师而来，来了一个多时辰，已经换了三处坐地，仍未见师师的影子。让他这么久候，未免离题太远了。
  
最后，他才被送进师师楼上接待客人的一个小小的阁子里。令人吃惊的是，在那里也仍然是阒无人影，连贴身的侍女也没见一个。但是阁子里淡雅清远的布置陈设（后厅里那种华丽的气氛在这里已经一扫而尽），使他感觉到处处都有师师的存在，使他想到这个阁子和它的主人，才真正当得一个“韵”字而无愧。
  
他还没有看到李师师本人，可是一个根据见闻和想象组合起来的李师师的亭亭倩影，已经在他心意中浮现出来。
  
他不知道又等候了多久，才听见连接着内室的门里有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服声，然后在荧然灯光的照耀下，看见李姥拥着含睇不语的师师姗姗而来。她在服饰打扮方面不符合他事前的猜想，她似乎完全没有装扮过，脂粉不施，黛眉不画，松松地绾一个家常的慵懒髻，穿一件平平常常的玄色衫子，却有着水芙蓉的体态，而在神情、姿态方面又宛然是他所理想的，甚至于比他能够想象得到的更美、更“韵致”。
  
她默默地坐在李姥身旁的一只素墩上，既没有特别招呼他，也没有对李姥有意要把他们撮合起来的说话接茬儿，看来她根本不想理睬他。原来在李姥身上起着重大作用的贽赆，在师师身上也起了同样重大的反作用。她听说来客是个送了重礼的富商，便不肯接待他。李姥费了多少口舌，才勉强说服她出来见一见面，但她在心里决定了只能以对待富商的规格去对待他，她倒不是看不起“商”，而是傲视“富”。李姥把她拶得越紧，就越发引起她的反感。素来知道她脾气的李姥，也生怕一下崩了，不敢把她逼得过紧。李姥只在暗中递眼色，要他主动跟她搭讪说话，讨她的好。
  
“敢问娘子今年几岁了？”
  
他拙劣地动问着，却不知道在这个环境中这是一句既没有必要，也不可能得到真正答复的蠢话。师师当然不会搭理他。他重复问了一遍，师师索性坐到对面的湘妃榻上躲避他，这使他十分狼狈。李姥得闲，附着他的耳朵，轻声道：“师师是生就的小性儿，对陌生人不太肯搭腔，客官担待她些才好。”说着掀起门帘，一笑出去了。
  
阁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时，师师仍然没有理睬他，却摘下挂在壁间的一张瑶琴，挽起衣袖，轻拢慢捻地弹起来。
  
她鼓琴，是为了要履行一个歌伎对于送了缠头的来客应尽的义务。这与其说是为了敷衍来客，还不如说是为了敷衍李姥，她要不为他做点什么，在养母那里交不了账。
  
她鼓琴，也为了要借鼓琴的机会阻止他说那些蠢话。到现在为止，她还没有正眼儿瞧过他一眼，但从刚才那句问话中推想出他的为人。她生怕阁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时，他还会问出一些更加无聊和更加愚蠢的话，使她难以对付。
  
她鼓琴，也是为了表示藐视他，把他放在“牛”的地位上。在她心目中，一切达官富商，面对着她的“绿绮”琴，都变成了牛。可是这哀怨抑郁的琴声却把她自己打动了，引起了她的身世之感。她随便弹了一回以后，就完全无视他的存在，认真地弹起一阕她自己谱制的《吴江冷》琴曲来。一曲既终，泠然生寒，连屏风上画着的淡墨山水也似乎着上了绿绮琴的颜色，变成绿色，以后变成了更深的黛绿。这时黛绿色也染上她的衣衫、裙子、头发、手足，染上了她的思想感情。一切都变成深绿了。他蓦地抬头，看见嵌在梳妆台壁间一副小小的楹联，“屏间山压眉心翠；镜里波生鬓角秋”，那镶嵌在竹联上的蚌壳和石子的碎屑似乎也在闪着绿光。
  
接着他又听到她低吟道：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晶莹的眼泪突然流出她的眼眶。
  
虽然生活在绮罗丛中，成为绝代名姝的李师师，却有着一段凄凉的身世。她是东京城里东二厢永庆坊染局匠王寅的女儿，她妈在她落地的当天就感疾死去，留下她和爹两个过活。早熟的师师还能回忆起爹用了豆浆、羊乳喂养她长大的一些片断。爹每天赚的二三十个大钱，养活自己也困难，哪能再拖上一个女儿。有人劝他把女儿卖了，说什么：“娃儿家长得眉清目秀，到哪儿去都不会吃亏。你舍得把她卖给大户人家，自己轻松了，也叫她过好日子。”
  
爹生气了，发话道：“俺穷也要穷得有志气，亲生女儿，颠倒卖给别人去养活，叫她做一辈子的梅香丫鬟？就算过好日子，俺女儿也不稀罕！”
  
爹说到做到，宁可自己饱一顿、饿一顿，女儿面上却一点不肯亏待她。还亏得几个穷朋友帮忙，将将就就地把她养到四岁。那年春间，她又生了一场大病，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好容易凑了一二百个钱请诊赎药，到了药店，还差五十个大钱。掌柜的把包好的药高高地挂在钩子上，说：“凑齐了钱，再来取药！”她爹只想到女儿危在顷刻，满心指望这服仙丹灵药起死回生，一时片刻到哪里去凑那五十文钱，只好两次三番地哀求，说明天凑齐了钱，一定补上，药先拿回家，治病要紧。你们如不相信，就留下衣衫为质。
  
掌柜的看见这件光怪陆离染满颜色的衣衫，不由得尖刻地笑起来：“破布衫留下来，撕成抹布，还嫌腌臜哩！俺这里不开当铺，留下衣衫何用？穷小子没钱赎药，何不到保济惠民局去求布施？”
  
“如今惠民局的施药，都施给阔官人了，哪里轮得到俺穷人？”
  
一句话触恼了掌柜的。原来这家药铺子里大大小小一千多个抽屉中的药材都是从惠民局的库房里变了个戏法搬运过来的。他顿时翻了脸，拍着柜台大骂：“穷小子不长眼睛，一清早多少顾客，有工夫与你盘口舌？”两个争吵起来，掌柜的千穷万贱地骂。她爹一时情急，隔柜台一拳把掌柜的打倒在地，抢了药包就走。怎当得药店人手多，把他横拖倒拽地送进开封府。谁知开封府尹就是这家药铺的后台老板，掌柜的又是开封尹小老婆的老子，事情闹大了，他这才明白自己已惹下杀身之祸。
  
他最后一次在牢狱里看到手里抱着娃娃前去探望他的穷朋友时，扬着沾满了靛青的手，拜托朋友道：“兄弟好歹照顾这个女小子，俺死了，来生变牛作马报答你。”
  
这是师师能够从别人口里听到她爹说的最后一句话。过不了半个月，他爹没等到结案发配，就死在了狱中。再过两年，受爹委托的那个穷朋友不知为了哪一桩，也被捉进狱里去。
  
失去了这些亲人后，师师就长期成为无依无靠、流浪街头的孤女，受尽生活的折磨。在她十一岁那年，隶属娼籍的李姥把她收养下来，花了一番心血，逐渐调理她成为名满京华的歌伎，改变了她的生活。成名以后，尽管锦衣玉食踵门而至，却永远揩拭不掉那深深地烙在她心头的创伤。她每次拨动琴弦，信手弹去，常会不知不觉地弹到《吴江冷》，并且低吟起《蓼莪》篇而汍澜不止。
  
这个时候的官家如果能以沉默的同情倾听她吟完下面的几句诗：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
  
拊我畜我，长我育我，
  
顾我复我，出入腹我。
  
…………
    
她也许会改变对一个富商的轻视，把他看成至少是能够理解她的感情的来客，而与他款款地说话了。
  
她的琴声是这样凄楚，她的低吟又是这样沉痛，天地似乎又为她易了一次颜色。现在这间黛绿色的阁子，忽然罩上一层悲怆的、暗淡的银灰色。他是懂音乐的，常常自命为顾曲周郎，绝不是师师想象中的“牛”。可是他的所谓“知音”，无非是从理论和技巧上，从浮浅的、虚假的感情意义上来理解音乐罢了。既然在他的指尖上已经套上宫廷意识的薄膜，他怎能真正、直接拨动心弦，与一个哀伤自己流浪的童年生活的少女发生共鸣呢？他与她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无论现在和后来，在这个皇帝与这个歌伎的全部关系中从来没有发生过真正的共鸣。只有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才是唯一的例外。
  
他不但没有把诗句接着念下去，反而做了师师在这个时候最不愿看到的事情——鼓掌称赞。于是琴声、歌声，一时都戛然而止。在师师琴台旁本来就已摇摇欲坠的大商赵乙，顿时被抛进万丈深渊。
  
这时天色将近熹微，他再也待不下去，只好匆忙地喝过半盏杏酪，搴帏出门，怏怏而去。
  
感到歉意的李姥把他送出大门时，忽然惊异地发现半条街上都布满了禁卫军和内监。他们一见他出门，就立刻迎上前，把他扶上轻辇，带着那匹小乌，打道回宫。这个景象把她吓得半死。
  
官家第一次遭到一个女人的冷落，但他反而因此更加下定了要把她接进宫里去，成为他的私有品的决心。
  <h2 >3</h2>  
官家再次去的时候，不再是大商赵乙，而是当今的宣和天子、道君皇帝赵佶了。既然撕去伪装，他索性摆出官家的派头，把内府珍藏的“辟寒金钿”“映月珠环”“舞鸾青镜”“金虬香鼎”四色价值连城的礼物送给师师。他认为这种派头可能会改变师师对他的看法，很容易就能达到他的目的。果然，这一次他在镇安坊受到的不再是大商，而是官家的待遇。师师向他拜舞谢恩，做了礼节上应当做的事，并且庄重得好像在太庙里奏太常之乐、在圣殿上舞八佾之舞一样为他献艺，可是仍然保持着那副落落寡合的神情。
  
他害怕官家的气派可能使她们拘束了。下次去的时候，有意把李姥找来安慰几句。李姥确是像他估计的那样，一见到他就匍匐在地，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八月十七日晚上，师师没有露面以前，李姥曾经发挥过蜜汁似的应酬功夫，如今那蜜汁似乎已从她的骨髓中抽干了。官家极力安慰她，亲切地称之为“老娘”，并且笑笑说：“今后朕与老娘是一家子的人了，千万不要拘礼！”成为官家的一家子人，而且出自圣口御封，当世能有几人？这当然是莫大的光荣，是王黼、高俅之流千方百计求之而不可得的殊恩。官家说了这一句，偷眼瞟着师师，看看她的反应如何。没想到师师并不像他所想象的，她既不因为他暴露了官家的身份而自感卑屈，更没有因他这句话而得意起来，仍是冷冷的，无动于衷。
  
官家过去从别人的口传中得到师师的印象可以概括在一个“艳”字之中，后来他亲自见到师师时，才知道那个“艳”字不切，应改为一个“韵”字，后来去了几次一再尝到她的落寞，才深深地体会到那个“韵”字尚不足尽师师之生平，另外一个他十分不愿意的“冷”字不知不觉地在他的概括中占了上风。从此以后，他联系到师师时，就摆脱不开这个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字。
  
大商之富、官家之贵、一家子之亲，是他事前认为可以决战制胜的三门重炮，没想到在冰冷的师师面前，这些热火器全然失效。他显然低估了对方的抵抗力。失败使他的头脑变得清醒些，他改变战略，从速决战改变到拉锯战，希望以旷日持久的“韧功”来争取她。可是改变的结果也没有使他的处境好转。这件事似乎一上来就形成僵局，以后也不可能变得顺溜起来。现在的情况是这样：他越想得到她，就越发不能得到她；他越发不能得到她，就越想得到她。这个恶性循环使他完全失去主动权，并且越来越发展成他私生活中的头等大事。
  
有一天，郑皇后酸溜溜地问了一句：“何物陇西氏，使官家如此迷恋于她，为她烦心不释？妾等深为不解。”
  
这句措辞欠慎重的话，惹得官家十分火恼，他顿时发作道：“你怎能与她相比，你们又怎能与她相比？”他显然轻蔑地把郑皇后以下的宫人们一概都贬下去了，“假使你们宫中一百人，一概都卸去艳妆，穿了家常便服，跟她站在一起相比，她自有一种鹤立鸡群的姿态，幽致逸韵，迥出尘表，绝不与你们同调。”
  
官家的话说得重了，不仅当场使郑皇后下不了台，并且也引起了宫廷的公愤，但他决不让步。她们很快就明白，官家平常虽然气性好，对她们不轻易发脾气，唯独这个钉子碰不得，谁碰上了，准得倒霉。
  
有个不识相的谏臣名叫曹辅的，上了一道奏章（很可能是出于郑皇后的授意，因为曹辅是枢密使郑居中的门下士，而这个郑居中又与皇后联了宗，被皇后认为本家。曹辅为了讨好皇后与枢密使，却得罪了皇帝，真可谓贪小利而忘大害），竟敢暗示到这件事，还威胁说“长安人言籍籍”，意思是现在已闹得满城风雨，对你官家的名誉大有妨碍了。官家读了这道奏章，龙颜大怒，立刻把他贬谪到远恶小州去当个吏司，还间接警告郑居中，叫他少管闲事。
  
这个小小的言官，浊气一涌，就得到应有的惩罚。官家希望以此来讨好师师，可是他仍然不能从她的心里攫取得到他渴望已久的东西。他以帝王之力，也无法强迫她献出自己的心。十多年来，他只取得有限的进展。她似乎要把他们的关系冻结在一定的距离中。他只被允许在这个幅度中自由活动。她答应他在相当的间隔日期以后，前来探访她一次，他可以跟她谈谈诗词书画。她可以为他鼓琴鸣曲，在她心境良好的时候，甚至还愿意绰起檀板歌唱一阕他为了取悦于她而填制的小词。这样的歌唱是比较接近他的欣赏水平的，因此她也能够接受他的鼓掌称赞。而当她的心境比较深沉，歌唱着另外一种曲调的时候，他也变得聪明起来，不再愚蠢地鼓掌，而是以一种深沉的凝思表示他完全理解她的感情。为了刻画这种对于音乐感情理解的深度，他甚至还画了一幅流传千古的《听琴图》，画出了鼓琴者与听琴者思想感情上的谐和和默契。可是她十分明白他的理解毕竟是十分有限的，她只是假装出在接受他的假装出来的欣赏罢了。任何伪装都不能突破心灵上的距离。
  
这已经达到她能够给予他的最高限度。如果他要鲁莽地去触动她不许碰的一根琴弦，暗示到他们之间的未来，她就会用种种办法阻止他进一步谈下去。他要保持既得权利，只好就此收兵，别无他法，否则，生怕连这点权利也要被取消了。
  
这是一场多么艰苦耐磨的持久战！
  <h2 >4</h2>  
官家不是信口开河地乱许愿心，而是认真地、十年如一日地坚持他的要求，就是要把她——一个沦落风尘的歌伎，正式接进宫里册封为皇贵妃，这不仅在现实生活中从未听到，在史册中也是绝无仅有的。经过时间的考验，证明他的这个愿望是有相当诚意的。对此，师师不能不加以认真的考虑，并且必须随时准备给他一个正式的答复。
  
当官家第一次轻率地提出这个要求时，她当场就给了毫不犹豫的拒绝。如今时隔十年，他已经聪明地改变了方式，用了各式各样的暗示，坚持同一要求。她已经完全了解了他的顽固性、韧性，经过了反复、慎重的考虑，她可以给他的答复也仍然是一个“否”字。
  
官家设想师师之所以如此固执，其原因大约是她的性格中有一个“冷”字的缘故。所有被他碰到的女人都是热的，如果她们热得还不够，只要他稍微加温，就可以使她们热到他需要的温度，热到超过他需要的温度，以至于热到他受不了的温度，逼得他只好采取降温措施。偏偏这个李师师是一块燃烧不起来的顽石，又偏偏是这块不肯点头的顽石如此吸引着他，使他无法自拔。
  
不错，如果单从表面观察，师师的性格中确有非常“冷”的一面。官家把她的全部人格概括为一个“冷”字，甚至把她神格化了，这显然是片面的和肤浅的看法，但是多少也有些道理。
  
作为一个艳极一时的歌女，她的生活、兴趣、爱好几乎可以说是相当朴素的。她不喜欢用金玉珠宝把自己打扮出来，如同官家第一次看见她时一样。她平素也经常是不施脂粉，不戴首饰，家常穿一色玄色衫子，偶尔出门，也不过换一件半新的月白衫子。她不但不喜欢炫耀，而且还以那些搔首弄姿、喜欢穿着奇装异服招摇过市的庸俗贵妇人为耻。可是从她穿开头以后，月白衫子忽然成为东京妇女界最“韵致”的时装。东京的贵妇人，自己缺乏这方面的想象力和吸引力，只好跟在歌伎后面翻花样。可是没有一个美妇人有她那样的自信，敢于完全淡妆走出门外去。
  
她经常沉默寡言，不喜欢调笑雅谑，对于富贵逼人的来客，更是从心底里厌恶他们，避之唯恐不及。有时她对官家也是不假辞色的。这样做，似乎要为她所处的歌伎的屈辱地位取得补偿。在这点上，她显然十分敏感、十分自尊。她决不允许有人以低人一等的眼光来看待她和她的侪辈。她决不取悦于人，而只能让别人来取悦于她。她的这些行径的确提高了她这一行业的身份和地位。
  
还有，她爱读激情的诗词，爱唱哀怨的曲子，愿意帮助有困难的人，不轻易忘记患难时期的朋友……所有这些都是由于她凄凉的童年生活在她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的缘故。
  
从目前令人羡慕的生活地位和社会关系来看，她已经日益背离她所出身的童年生活，并且走得那么远了。她不自觉地、不断地被吸进上层社会，但这并不使她高兴，反而使她产生了痛苦、不满和反感。她企图挣扎、企图反抗，她的那种“冷”的性格，实际上就是反映了她的挣扎和反抗的一种特殊形式。
  
她的挣扎和反抗在与官家的接触中达到了最高潮，因此官家比较多地看到她的冷的一面，而没有想到她也有热的一面。事实上能够授人以手，又能不忘故旧的人就不可能没有热的一面，只是官家看不到此，想不到此罢了。
  
她没有跟哪个客人谈情说爱过，在这方面她的确表现得严肃而认真。但这并非因为她持有一个特别严格的道德标准，恰恰是由于她的职业就是制造“爱情”，她对自己的制成品已经腻得毫无胃口，犹如制作糕点的师傅不喜欢吃自己做的糕点一样。但她不能够拒绝来访问她的客人，不得不献出自己的技艺来博取缠头。她高兴的时候，也可以很活跃，甚至不免要打情骂俏。当官家缠上她以后，她也一度有过压倒侪辈的虚荣感……在任何职业范围中，如果不具有通常具有的职业病，这个人就不可能在他那一行业中出人头地。如果师师没有这样、那样的弱点，她根本不可能在东京的歌伎界中混迹，更加谈不上成为一个艳冠京华、名噪当代的歌伎了。
  
东京人并非因为她的性情乖张、行止独特，而是因为她也具有他们所能理解和接受的弱点才把她捧红的。人们只能喜爱他们能够理解和接受的事物。直到把她捧红后，才突然发现她还具有许多与众不同的行径以及他们不能够理解和高不可攀的赋性，这才对她顶礼膜拜起来。脆弱的东京人很容易在现实生活中寻找出一些非常规的事物来满足他们的崇拜狂。崇拜也是一种都市病。
  
正因为师师也存在着这样、那样的弱点，因此，她并非完全不考虑自己去当个皇贵妃，她也不能够完全拒绝那一份虚荣。可是有一股从她灵魂深处发出来的力量反对她去当皇贵妃，这股力量才是她身上最宝贵的东西。它使她看到她与官家两人之间的分歧，使她从根本上认识到他与她并没有共同的感情基础。作为过访频繁的客人是一件事，要把她的命运联系在他身上，那又是另外的一回事情了。
  
官家把自己的宫廷看成阆苑仙境、神仙洞府，单单缺少一位仙姝来管领；师师却把它看成一洼足以枯竭她的生命源泉的死水、一口机栝甚深的陷阱。她十分明白，自己一旦进入宫廷，官家确会非常宠爱她，把她当作一幅稀世名画，亲手题上标签题跋，钤上“宣和天子御览之宝”，然后深密地珍藏在葆和殿东、西序，以便随时展视珍玩。这样，她就是一幅失去生命力的名画，再也不能流传人间，让真正的赏识者鉴赏、观摩、赞叹了。十分重视个人身份自由的师师，不愿意牺牲它来酬答官家的厚意。她尊重自己，一顶皇贵妃的冠子买不动她，即使它是用纯金铸成的。当然，屈服于权势，不惜牺牲自己的一切，拜倒于冠子下，甚至利用它来作福作威、流毒人间的还是大有人在的。师师觉得这种人十分可耻，决不与她们同调。
  
再则，她以歌伎的切身体会，深深知道她如果待在自己家里，就可以使官家处在跟别人一起来竞争她的地位上；反之，她要进了皇宫，就会使自己处于跟别人一起去竞争他的地位上。一向高傲的师师不屑也不愿使自己处在这样一个屈辱的地位。
  
三十岁的李师师，饱尝人间的辛酸甘苦，已经有了丰富的生活经验。对于官家，她既不能决绝地摒弃他，这样就会堵塞她向上层社会靠拢的道路，也不愿顺从地屈就他，这样她就会丧失她好不容易才保留下来的一切。她既不愿市恩，也不想丛怨，所有这些在她心里千萦万转反复循环考虑的理由都很难向官家明说。但她有的是各种战术，她绰有余裕地可以把他的攻势挡住。在这场攻守战中，她始终掌握了主动权。
  
昨夜，她退回了皇贵妃的冠子，毫不客气地把小丑张迪撵出大门。她预料今天官家可能作为不速之客到她的醉杏楼来发动一个新的攻势。对此，她已做好充分的准备，在思想上、语言上、行动上，严阵以待。
  <h2 >5</h2>  
不出师师所料，第二天傍晚，官家果然跨着骏骡“鹁鸪青”，轻骑简从地来到师师家里。
  
从宫苑侧门到镇安坊李家有一道长达三里半的宽阔的夹墙，名义上是为拱卫宫殿的禁卫军建造宿舍而砌的。夹墙砌好了七八年，宿舍却一间也没有动工，后来索性造到别处去了，于是这道夹墙就成为官家到镇安坊微行的绝对安全和完全保密的专用孔道。但是官家只能有限度地使用它，因为根据他们之间的默契，官家要来访问，必须事前取得她的许可，而师师也不是每次都同意他的访问的。官家只取得百分之四十九的自由微行权。
  
今天官家破坏成约，突如其来。为了填补这个缺口，他特地携来一副围棋子相赠，作为借口。他刚走上醉杏楼时，像平时一样洒脱地吟了一句自己的诗“忘忧清乐在枰棋”（他曾命令待诏的棋手们编了一部围棋谱，自己题诗作序，这部棋谱就名为《忘忧清乐集》，不知道是先有了这个书名才题这句诗的，还是书以诗名），然后抱歉地说：“今天朕替师师带来的这副棋子，是当代高手玉工高韫玉花了一年多功夫，细细碾成，贡为御玩的。棋子温润匀净，实在难得。朕今天才得了，心里喜欢，等不得派人来打招呼，就径自携来了。师师可莫见怪！”
  
师师谢了官家的厚赐，不无带点委屈的口气回答：“官家今夜突然赐临，使臣妾莫测所以，惊讶万分。这个可是只此一遭，下不为例的。”
  
“当得，当得！只此一遭，也就够了，朕今后决不食言。师师尽可放心。”
  
这“只此一遭”四个字下得非常突兀，难道他有什么把握在一次谈话中就可以达到目的了吗？她倒不相信起来。有人干着很有把握的事情，故意把话说得很婉转、很谦逊，有人正在进行毫无把握的事情，却故意说得很响亮，表示自信。他对于今天要干的事情到底有几分把握呢？师师用充满了疑问的眼光咄咄逼人地一直看到他的眼睛中去。他果然不敢正面回答她的疑问，只好暂时避开她的眼锋。师师且不理会这个，先欣赏这副棋子再说。
  
其实这副用白玉和玛瑙精磨细碾而成的棋子也不算太稀罕，只是造型美观，大小厚薄均匀，无非说明玉工花的功夫很深罢了。倒是盛棋子的一对楠木盒子，完全按照《宣和博古图》中的古彝器“交虬盦”的式样制作，圈中有方，扁扁的肚子从中间鼓出来，笨得有趣。师师不由得低头抚玩了半晌。这对盒子是官家亲自画了图样，吩咐仿制的，还亲自过问了两次。当时没有想出它的用途，今天棋子取来，他嫌原装的玉盒太单薄，禁不起他一只手放在里面抓弄，取来木盒一试，居然大小、容积、颜色式样都样样合适，心里十分得意。如今再博得师师的这番抚玩，就更觉得这番操心确是大有所获了。
  
官家把这个借口制造得天衣无缝，但是今晚他显然不是专程为送棋而来。这个师师心里十分明白。师师对官家今晚的突然驾临，内心早有准备。这个官家心里也很明白。然而官家不得不找一个借口，而师师也不能不故作惊讶，这是由于双方策略上的需要，这一点他们彼此都是非常明白的。可是他们不明白正是因为他们的关系既没有共同的基础，又没有共同的目标，因而彼此之间永远做不到真正的推心置腹、真诚相处，而只能虚情假意、彼此周旋。
  
官家先要看看醉杏楼中的布置有什么改变之处。果然原先张挂在壁间那幅题着“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两句诗的《醉杏图》已被摘去，换上了他昨夜送去的画。画还来不及裱褙，临时用绫底托了一下，就把它装在一个细木框子里，外面蒙一层透明的薄纱，表示受赠者对赠画珍重的程度。换画原是意中之事，但是师师处理得这样迅速、巧妙，毕竟说明她重视他的手笔，理解他画中之意。因此他感到很高兴，却故意谦逊一句道：“张择端的那幅《醉杏图》，楼台工致，人物传神，必为传世之作。朕昨日意有所感，随手涂鸦。师师不嫌弃它，不拘在哪里挂上就是了，何必特意把张供奉的那幅画撤掉。”
  
“官家是丹青妙手，这幅赠画笔淡意远，已入神品，挂了足使蓬荜生辉。张供奉那幅画虽然工整，只是意匠豁露，未能抿去斧凿痕。相形之下，不免见绌了。”
  
艺术家的作品受到素心人的称赏，是人生最得意之事，何况师师素日持论甚高，即使对他的作品也是不多许可的。可见今日的称赞，确是出自衷心。他不禁得意忘形起来，却故意逼紧一句问道：“师师可是哄骗朕家的？”
  
“臣妾之言，发自衷心，岂敢诓骗官家取罪？”
  
“朕一时写意之作，得到师师如此佳评，不啻置身于龙门之上，飘然欲仙了。”
  
“官家妙绘，在丹青界中早已是龙门以上的神仙人物，这个在朋侣中久有定评。臣妾的品赏，岂足为官家轻重！”
  
“神仙有什么稀罕之处？”官家抓住一个把柄，趁势说道，“朕昨夜画了这幅画，原想题两句词：‘修到双栖，不羡神仙侣。’可是转念一想，师师是慧心人，读了此画，必能深解其中三昧，朕何必偷换卢照邻旧句，落了言筌。师师，师师，你道朕这话说得是与不是？”
  
官家展开第一个攻势，准备有素的师师轻轻就把它挡开了。
  
“一个师师也就够了！”她盈盈一笑，“何必双文叠称，来个师师师师！难道人寰之间还有第二个师师不成？”
  
“这可难说。”官家一本正经地回答，“卿家客厅里以前挂的那幅晏叔原的立轴，不是也嵌着师师的名字？只是人间虽有第二个、第三个师师，在朕的眼中、耳中、心中、意中却只有一个李师师。朕千思万想、万呼千唤，也只得眼前的这个师师。”
  
官家的攻势接踵而来，不是一般的战术所能抵挡了。师师立刻脱离接触，转移阵地。她提出建议道：“官家今天厚赐这副棋子，道是人间难得的珍品，倒不可辜负了它。官家如属有兴，臣妾甚愿奉陪手谈一局。”
  
官家有无限的话要说，不想在此时下棋。但师师的要求是不可抗拒的。十多年来，她很少提出个人的要求，如果提出了，官家只有奉行的份儿，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这里师师已经摆开棋局，官家只得坐下来与她对弈。
  
官家一上手，就在师师右上角的座子右边小飞一子，接着又在左边小飞一子，这原是当时开局常用的定式。他却故意问道：“朕一上手，就两面飞攻，师师可识得朕使用的这个势子叫什么？”
  
“官家高手，臣妾莫测高深。”
  
这显然又是一句谎话，官家不满地说：“师师又来哄骗朕了，这烂熟的‘双飞燕’之势，初学棋的小儿都已识得，师师岂有不识之理？”
  
“官家既然以为臣妾识得此势，又何必多此一问！”
  
师师这一驳果然击中了官家的要害，驳得他哑口无言，但他的攻势刚刚展开，岂甘就此罢休！
  
“燕燕尚且知道双飞，”他大有感慨地说下去，“玉人岂可长此单栖？师师难道真的不懂得这个天然的道理吗？”
  
正因为师师完全识得这个势子，并且完全揣想得到官家借端发问的用意，所以她只好佯作不解。官家的词锋比他的棋锋锐利得多，他在说话中占尽便宜，弈棋却有点心不在焉。连他自己认为是烂熟的双飞燕套子居然也出了错着。师师抓住破绽，利用他的一着错棋，扩大了战果，把左边的一小块棋完全拿下来。现在是轮到她逞词锋的时候了。
  
“鸿雁无心，翱翔天际，何等自由自在！”她点头微笑道，“官家硬要它们双飞，一旦折翼，好心反成虚愿，岂不十分可惜。”
  
官家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右上角的双飞燕失败了，又特意在她的左角上做个“金柜”，意图引诱师师进来点一子，他抢得这个先手，就可以展开大规模的对杀。他还怕师师不上钩，故意诱说：“朕营此金屋，专待阿娇进来居住。”
  
师师一眼就识破他的圈套，没有上钩去点他，反而把自己的棋补好了，笑笑说：“官家虽然打了如意算盘，只怕阿娇深识此中甘苦，未必肯入彀中哩！”
  
“阿娇不肯入彀，朕自有办法让她入彀。”
  
这不仅是诱骗，而且带有一点威胁的味道了。师师庄容不语，却拈起一颗棋子，叠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反复放到桌边上去敲，“啪”的一声，把它砸碎了。
  
“师师的劲儿使得大了，可惜高韫玉的这一颗棋子。”
  
“官家硬要阿娇入彀，岂知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官家在弈棋和说话的两条战线上都吃了败仗，看看大势已去，只好敛棋入奁，认输收场。
  
当然官家不是专程跑来跟师师下棋或猜谜语的。十年来，他对师师用尽了手段，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动摇她的意志，接她到宫里去，单独占有她。他的耐心受到无限制的考验，已经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他屡次下定决心。而昨夜更是下定了最大的决心，一定要打破哑谜，直接摊牌。
  
双飞的燕子和藏娇的金屋都不能够帮助他起一根导火线的作用，发动一场攻势。经过一番沉思后，他只得重新拾起下棋前已经中断的话题，继续说下去。他虽然力持镇静，想要保持一个谈判者应有的安闲的态度，可是他的声音不听指挥，已经有点颤抖了。
  
“师师刚才……”他一开口就感觉到自己正在软弱下去，连忙鼓足勇气说，“师师刚才既然说朕的这幅画笔淡意远，当然知道朕之命意所在。师师，你可愿……可愿成全朕的意愿？”最困难的是最后的一句，他射出了这盘马弯弓、蓄势已久的一箭，勇气骤然增加了。看看师师正在低头抚弄桌布上的坠穗，默然不语，他就流畅地说下去：“夜来朕差张迪……”
  
师师忽然抬起谴责的眼睛，官家会意，急忙辩正道：“是……是！朕下回绝不再派那奴才到这里来了……夜来朕差人送来冠子，师师又不肯赏收，师师真是不解朕的意思，还是嫌朕的诚心有不足之处？这样冷冰冰地拒朕于千里之外，使朕于天地两间之内，无一寸立足之处。”
  
师师还是没有回答。
  
“为了师师这个人，朕日夕思念，魂牵梦萦，方寸之内，千回万转，哪有一刻宁静之时？朕深知师师一诺重于泰山，但得这一诺，朕生生死死也都无憾了。”
  
官家似乎还怕师师不相信他的话，拉开窗上的帷幕，指着半轮明月，锥心镂骨地说道：“朕说的都是从心肺间掏出来的真情话。师师可知道，这多少年来，朕总是夜夜凝伫，一灯煎虑，万感交集。这一切难道都不是为了这一桩？师师如有不信，这皎皎素月，长夜窥伺在朕的寝榻之侧，就是朕最好的见证。你可去问问它，朕说的是真话还是虚言假语？师师，师师！朕已言尽于此，你愿与不愿，总得给朕一个答复才是！”
  
官家雷霆万钧的正面猛攻，把师师逼得风旋云紧，没个转身余地。她虽然仍没有直接的答复，却早已盈盈欲涕。这时，站起身子来，从壁间摘下一管凤头碧玉箫，递给官家道：“请官家伴吹，容臣妾唱个曲子与官家听。”
  
官家还在迟疑之际，师师已经把箫硬塞到他手里，不由得他不吹。师师起了一个音，合准箫声，就低低地唱起来：
    
缺月挂疏桐，
  
漏断人初静。
  
谁见幽人独往来？
    
这支曲子的含义如此明显，以至师师一起音，官家就明白她的用意所在。他实在不愿为她伴吹下去，可是师师用手势示意，一定要他继续吹下去。她已经在官家身上取得了她的个人要求不可能违抗的绝对主动权。他只好再吹。她继续把曲子唱完：
    
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
  
有恨无人省。
  
拣尽寒枝不肯栖，
  
寂寞沙洲冷。
    
这支凄凉的曲子，师师又唱得这样回肠荡气，唱到最后一个节拍时，在他们两人的感觉中，都仿佛真有一只无依无靠的孤雁，在寂寞寒冷的沙洲上顾影徘徊，却珍重地不愿随随便便飞到哪枝树枝上去栖身。官家为她伴吹，好像把一口冷气吹进自己的腹内，分明是为自己吹一首挽歌。他黯然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地说：“师师的回答，已尽在此曲之中。朕也不能再加勉强。但愿师师拣到一棵好树栖息，朕在旁也好替师师放心。”
  
师师已经完成了一半的战略任务，把他推开去，推到她愿意他退出去的距离以外，可是这已是危险的边缘地界了。现在她剩下的一半战略任务更加重要，她必须把他拉回来，拉到她允许他逗留在内的亲密范围内。在这个关键时刻中，她急忙正容回答道：“官家休得错会了臣妾的心。”这个纠正是如此必要，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又慢、又清楚、又坚定，丝毫不允许有曲解、误会的可能。她说：“想臣妾乃一介弱女，孤苦伶仃，沦落风尘。一旦遭际官家，过蒙错爱，人非草木，官家的这番深情厚谊，怎不令臣妾铭感五中？只是外面已经人言籍籍，如果再听凭官家之意，溷迹宫闱，册为贵妃，纵然官家厚爱，可以不恤人言，臣妾却不愿以不祥之身，牵累官家，徒增自己的罪愆。”接着她指指自己的胸口，郑重地说：“至于耿耿此心，自从官家赐顾以来，早已属官家所有。区区私衷，只想向官家乞得宫外一弓之地，以为栖息盘桓之所，使臣妾在此调筝鸣弦、吟诗学画。如蒙不弃，就作为官家的一个诗朋画侣，了此余生，岂复再有其他非分之想。不意官家不察臣妾的心事，说什么另拣一枝好树栖息，这岂不是辜负了臣妾的一段心意，伤了臣妾的心？”
  
师师突出奇兵，用一支歌曲击退了官家的猛烈攻势，现在又用一颗缠绵的心，把官家拉回到原地来。她这段话明白坚定，却有好几层含义。它好像一钵醍醐，直往官家的头顶上灌去。官家被它灌得如痴如醉，自己也不清楚是辛是酸、是甘是苦。他以为已经失去了她，可她比过去更加接近他了，他以为他已重新获得希望，她却照样是寸土不让，坚决拒绝他的要求。她在实际的问题上坚持立场，在抽象的领域中，却大大让了一步。这把他的战略方针全都打乱了。
  
可是他还要为自己的利益做出最后的努力，他的决心虽然可以被抵制、被延缓，却也是不可动摇的。他抓住师师“人言籍籍”四个字，再度发动进攻。
  
“流言蜚语，到处都有，他们不过是信口开河地胡噪一阵，以博直谏之名，怎知得你我之心？”他加重语气，显得从未有过的严肃道，“在这滔滔的浊流中，谁又真正知得你我之心。朕在无意中邂逅师师，师师不厌弃，十年缔好，托知己于形迹之外，寄神交于方寸之间，人生得此，宁复有憾！朕为师师已一无所惜。”他指指大内那个方向，“连那里的千门万户、青琐绮疏，在朕看来，都如敝屣一般，还怕什么人言籍籍。师师又何必过于重视他们？”
  
“在这浊世中，谁又真正知得你我之心。”一句话把官家的感情净化了。他取得与师师一起超越于这个滔滔浊流之上的优越地位。
  
诚然，官家向来善于赌神罚咒、乱许愿心，更善于制造这些千锤百炼的深情话，说得像丝绵一样软绵绵的，像藕丝一样缠绵不断。师师向来只把它们当作耳边风。可是，此刻，他的样子是这样认真严肃，他的话又说得这样沉重有力，似乎非叫她相信这是真话不可。师师不禁无限深情地投去凝固的一瞥，心里想道：“他说的话，可是真的吗？”有一刹那，师师真的犹豫了，动摇了。如果她真的相信了他的话，如果她沿着这个斜坡滑下去一步，继之而来的就是全线的崩溃。然而，在刹那间，有一种更加明彻和深沉的力量重新回到她身上，支持了她，使她能够克服感情中的软弱部分，而有勇气来抵抗他的柔情蜜意。她定了一会儿神，毅然回答道：“不管别人怎么说，臣意已决，官家不必再加勉强了。”
  
官家从她的凝固的一瞥中看出她的犹豫和动摇，在这上面结成一朵希望的花。官家带着狂喜的表情，准备来采撷它，可是它只是一朵一瞥而过的昙花，在开足的同时就枯萎了、凋谢了。错过了这一刹那，官家再也不能够改变她的意志了。他只能满足于“耿耿此心，早已属官家所有”这一句慰情于无的话。他总算获得一半的胜利，获得一个抽象的、象征性的胜利。十年来，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她有这样明确、坚定的表示。他既然已经取得一些战果，最聪明的办法莫过于把战斗结束在这里。
  
“师师的脾气真个是太倔强了。”为了结束战斗，官家开了一个玩笑，显然是出于欲退故进的战略上的考虑，以便给自己一个体面的下台，“记得朕初次来此，老娘曾说过，‘此儿是天生的犟脾气’，今日看来，果真如此。朕深悔当日初来时，何不就派些宫女把你强舁入宫，想你当时也无可奈何。”
  
这个玩笑招来了严重的后果，师师登时沉下脸来，嗔道：“官家说的什么话！臣妾一向看重官家，就为的官家从来不勉强人意。如有了这条心，臣妾唯有以一死自誓。一死之后，一了百了，还有什么可以纠缠不清的。只是臣妾从此把官家看低了，辜负了十年相知之心，死了也不瞑目。”
  
官家没想到师师竟会当面开销，说得这样决绝，急忙温词慰藉，连声道歉说：“这是朕的不是了。朕只是开句玩笑，师师怎生当起真来？”
  
“官家这个玩笑可开得过火了。”师师还是娇嗔满面地说，“官家想想这个阿娇可是能够勉强叫她入得彀中的？”
  
官家又急忙说了无数好话，再三提出保证，才把师师的感情平复下去。一场紧张的战斗也随之逐渐缓和了。
    
春节早已过去，立春也已过了十来天，赶时髦的王孙公子、仕女贵妇们已经呼朋招侣，骑马的骑马，乘车的乘车，联翩到城外的玉律园、孟家花园等名胜之处去“探春”。可是事实上的春天仍然姗姗来迟。醉杏楼外的杏树丝毫没有抽芽茁青的消息。隔开一层半透明的明角窗格，窗外的夜晚仍是彻骨的寒冷。皎皎素月挂在纤尘不染的澄澈的太空中，与它的亲密的姊妹——几颗接近的星星凑在一起，似乎正在商量到了必要的时候，是否愿意出来给官家作见证。她们商量不定，官家的这些话似乎当真，似乎又不那么可靠，连得夜夜窥伺在他的寝席之间的她们也吃不准是真是假。停了一阵子的西北风忽然又低沉地吹起口哨，把几片吹落在地上的枯叶重新吹入半空，发出簌簌的和声，在寂静的大地上奏鸣出一曲商籁。不是人们的意匠所能结构的一层薄薄的霜华结满在窗格上。它们一会儿就改变一个样子，认为它们像什么就像什么。直到夜气十分浓烈的时候，才慢慢凝固起来，凝固成为一朵朵透明晶莹的冰花、成为明角窗外最新颖别致的装饰品。
  
窗外是寂寞的、寒冷的世界，窗帘以内却是另外一个人间。随着战斗的结束，室内的空气越来越柔和，越来越稠密，炭块炽旺地在地炉内燃烧着，衬着摇曳的烛影，把周围围着深紫色的壁幛的全室映得分外深沉。虬鼎的口子里不断喷出瑞脑香气，使室内的温度和密度不断升高。到了此时，师师才注意到官家近来真个是消瘦得多了，嘴角左右两道深刻的纹路，清楚地刻画出他的并不那么轻松愉快的心境。
  
“官家可要自己保重身体呀！”看到他的消瘦，看到他的垂头丧气，师师不由得对他怜惜起来，无限温柔地叮嘱他一句。说着就去找把并刀，把官家带来的黄澄澄的橙子一片片地切开来，挑去筋络和核子，与官家分着吃了。那甜蜜蜜的橙子把一丝甜意慢慢地沁入心脾，口颊之间，还留着余芬。师师喜欢的一种玩意儿是把吃下来的橙皮丢进炉子里燃烧，让这股清香带着焦味停留在空间。然后逼着官家，问他可喜欢这股香气，又问它比瑞脑的浓香如何。官家对师师的爱好怎敢说一个“不”字。他连声称赞：“好香，好香！凡是师师喜欢的，朕无有不爱。”
  
“这是为了什么？”
  
“师师风华绝代，志趣迥异流辈。”官家信口胡说下去，“师师欣赏的无论色、香、味，都是人间的绝品，朕哪有不爱之理？”
  
“臣妾就是不爱听官家说的这些话！”
  
“好，好！朕从今以后再也不说这等话就是了。”
  
“官家改口得快，可是真要改起来就难了，不是这样吗？”师师又反问一句，说，“好了，如今不说这个了。臣妾要问官家近来为何这等清瘦？旬日不见，比上次相见时又瘦得多了。”
  
官家巴不得有此一问，他真想回答“可不是全为了师师一人之故”。这个回答倒是合乎事实的，可是一场风波，好容易平息下来，他刚刚享受到这点用自己的痛苦酿成的蜜，哪有勇气再去挑动她。他只得言不由衷地诿过于伐辽战争，说：“金人已在北线动兵，种师道的大军尚未开抵前线。这件事把朕折磨得够了，将来还不知道怎样收场呢！”
  
他估计这不见得是个能够引起师师兴趣的话题。不想师师也不是生活在世外桃源，她早听说过这场战争以及与它有关的“也立麻力”的传闻，趁机打听起来。这倒出乎官家的意外，既然师师感兴趣，他也乐得加油添醋地渲染一番，把“也立麻力”其人其事，讲得活灵活现，末了还笑问：“这个‘也立麻力’，目前正在京师。师师如要见见他，”官家说得口滑，“几时朕传旨王黼，让他带同马扩前来与卿见面如何？”
  
“不要，不要那个王黼带来。”这是师师对朝廷内那个权贵集团最露骨的表示，间接也谴责了支持这个集团的官家，她还不留余地地加上说，“官家洪量，让王黼这等人参赞密勿，厕足庙堂；臣妾愚陋，在臣妾的门墙之内，却容不得这等人溷迹！”
  
“也罢！”官家笑笑回避了这个尖锐的问题，说，“卿既不愿王黼来此，朕前曾听得刘锜说过，他与马扩是莫逆之交。让刘锜把他带来，如何？”
  
师师点头首肯，还叮嘱道：“官家说过的话，可要算数呀！”
  
“朕几时哄骗过师师的？”官家伴随着一个辅助动作说，表示他对师师的忠诚。
  
这时城头上清楚地传来凄清而单调的梆子声，它由远而近，接着又由近而远地逐渐消失在寂寞寒冷的长空中，最后只留下一缕缕绵绵不断的回声在黑夜中颤抖。
  
大半个夜晚在他们之间的紧张、缓和、彼此都不信任而又不得不表示信任的反复斗争的过程中滑过去。梆子声清楚地告诉他们现在已经是三更天。夜这样深了，师师催着官家回去，说是她累了，要休息，官家也该回宫去安置了。又说：“外面冷，霜华又铺得这样厚，官家骑了牲口，万一有个颠蹶闪失，还当了得？官家快快回去才是。”
  
官家还想逗留一会儿，说是还有话要说，可是师师不容他再留下去，径自站起身子来，做出送客的姿势，说有话留到下次再谈。官家看看实在待不下去了，只得跟着站起来，约期三日后晚上再来。
  
“官家高兴哪天来就来好了，何必事前预约，多此一举？”
  
官家真以为师师取消默契，在这方面做出一个重大的让步了。可是他高兴得太早了，当他看见师师嘴角上挂着一个讽刺的微笑，才省悟到这是句反话。今晚他不速而来，实在是大大地冒犯了师师。直到此刻，她还要俟机报复。他连忙再度向她道歉，再次保证今后绝不食言，重蹈覆辙。师师这才回嗔作喜，说了一句：“官家说过的话要算数呀！”接着就模拟他习惯做的辅助动作和声音回答自己道：“朕几时哄骗过师师的？可不是这样吗？”
  
官家无话可答，只好傻笑一阵。他虽然受尽奚落，借此却也多勾留了一会儿，也觉得合算。
  
师师秉了手烛，把他送到扶梯口，又换上亲热的口气嘱咐道：“官家路上仔细，千万提防牲口滑脚，宁可走慢些！恕臣妾不下楼相送了。”说着不由得把他的斗篷掖了一把。
  
官家惘惘然地离开醉杏楼，离开镇安坊，惘惘然地让内监们拥簇着，扶上鹁鸪青，打道回宫，惘惘然地思量着今晚一场斗争的经过。自己也弄不清楚心里是甜是苦，是悲是喜；是得到了什么，还是失去了什么；弄不清楚自己是个幸福的人，还是不幸的人——他的欲望既不是被满足，也不是它的反面。

第六章
  <h2 >1</h2>  
继马政到渭州西军统帅部传达动员令以后，朝廷在旬日以内，又连续发出七面御前金字牌，传达了同样的命令，而且语气一次比一次更加严峻。最后一道命令中竟有“届期大军不能开抵雄州，贻误戎机，唯都统制种师道是问”的话。御前金字木牌只有在传递十万火急的军报时，才能使用，一昼夜之间要走六百里，使人手捧金字朱红牌，每过一个驿站，就要换匹好马，疾驰而过，势如电光。现在朝廷在旬日之内，连发七使，朝廷急于用兵的心情，可想而知。对此，种师道不敢怠慢，急忙作了调兵遣将、紧急动员的部署。
  
西北边防军的组织虽然号称完整，正式列入编制的作战部队实际上不超过十一万人，其中多少还有些病号和缺额。朝廷历次下达的动员令中，根据官家的指示，都有“与河北军易防，全师以出”一句话。但是河北军名存实亡，并无军队可以开来易防，西军真的“全师以出”，那就是把国防当作儿戏了。种师道毅然做出决定，让熙河路经略使姚古统率各军区酌留的部队共三万人留守原地，全面负责西北的防务。姚古本来懒于出动，又不愿受种师道的节制，这一决定，完全符合他的心愿。他的儿子姚平仲却以勇锐自任，坚决要求去前线作战。种师道满足了他的要求，让他率领熙河军一万人赶赴河北。熙河路距离最远，估计这拨人马要最后才能到达前线。种师道把它作为后军，给了他接应全军的任务，实际上是让熙河军做全军的总预备队。
  
环庆路经略使刘延庆统率和节制的部分环庆军和鄜延军，自去年到两浙地区镇压了方腊起义以后，就留驻在京西北路，没有复员回到西北来。这支军队奉有朝廷明令，要随大军出发北征，从京西北路到河北去的路途最近，路又最好走。这部分军队是刘延庆麾下的主力军，种师道特命刘延庆的儿子刘光世赍着军令，督促这支军队，作为第一拨前军，首先开赴前线，不得有误。
  
种师道考虑到这支军队的战斗力较差，纪律松弛，没有把选锋军的重任相畀，而是把它交给西军的著名勇将杨可世。让他率领全军精锐的泾原路主力一万五千人作为选锋，火速出发。种师中率领所部秦凤军，刘延庆率领其余的环庆军和鄜廷军分别作为左、右两军，比杨可世晚些出发。种师道自己带着统帅部和余下来的泾原军作为中军，与姚古交割了防地，也跟着出发。
  
种师道考虑到大军出发后，军粮、马秣、兵器、火器、火药以及其他种种军需物资的供应与补充，势必要和朝廷及地方的转运部门打交道。他策略地委派了童贯的亲戚王渊和童贯的爱将辛企宗两人为护粮将，名为护粮，实际上是要利用他们跟童贯的关系，使全军的军需供应得到保证。种师道有时也会打小算盘，他早知道这两个已经变了质、走了味的军官一旦当上这份优差，肯定要为自己发点小财，但要与童贯打交道，却也少不得他们。如能完成任务，保证大军粮需不匮，即使让他们发点小财，也无所吝惜了。
  
西北军的指挥系统犹如一辆使用已久的古老的战车。虽然某些部分陈旧了，发锈了，或者已经损坏了，它的身骨还是相当结实的。只要略为修补一下，加进润滑油，它就会骨碌碌地滚动起来。
    
大军出发令下达到各军区之日，在各级军官与广大士兵之间，由于没有充分了解战役的积极意义和明确的战斗目标，从而引起了种种不可避免的推测和议论，由于出征日期过于仓促，物质和思想上都没有准备，从而产生了各式各样的具体困难，发生了不少阻力，有些人还口出怨言；由于某些命令下得不当，有的相互抵触，有的前后矛盾，从而造成某些人与某些部队之间的冲突和责难。尽管如此，这支军队节制有素的纪律还是把各种消极因素都克服下去。接到命令后，各部队尽快地做好出征准备，并且一般都能够按照命令中规定得十分匆促的日程，开始向前线出发。
  
已经沉寂了三年之久的八万大军，一旦行动起来就好像几条解了冻的河流，开始是缓慢地，随后加快了速度，穿过广阔无垠的西北原野，穿过山区，滚滚不断地顺流东进。
  
目前驻屯在京西北路淮宁府（或称陈州府）周围地区的那支军队——种师道希望它成为北征的先遣队，在西军中是一支特殊的军队。
  
这支军队在名义上还是属于西军统帅部节制，朝廷没有明文规定把它从西军的建制中分割开来，但它已另行取得“胜捷军”的番号，它的给养和军饷都由枢密院直接关发，在数量、质量、关发日期和其他待遇上都比西军本部的各军来得优厚；它的统领刘延庆的长子刘光国和辛兴宗的兄弟辛永宗等经常受到枢密院高级官员的邀请，到京师去领受渥惠的赏赐，迥非西军其他将领所能比拟。
  
这支军队受到这些与众不同的待遇，使人看起来，它好像是领枢密院事童贯的一个领养儿子，一个受到干爸爸特别宠爱的义儿。
  
人们或者可以把这些特殊待遇看成一种“补偿”。要说补偿，也不无理由，去年春季，童贯、谭稹两个内监统军到两浙地区镇压方腊起义，就是以刘延庆统带的这支军队为主力。杨可世、姚平仲、王禀等也受命被调去参加这一战役，但都没有像刘延庆那样卖力。这支军队受到农民军顽强的抵抗，以致在几个月的战斗中，损折了将近三分之一的兵马，后来在睦州城外青溪帮源洞附近的一场决战中，它又损折了留下来的三分之二人马中的半数。在这样短期中，损失这么多的人马，自西军成军以来，这还是极罕见的事情。它受到这样大的损失，理应向上峰取得补偿，这似乎已成为官场中一条不成文的法律了。
  
但是单就补偿一点而论，这支军队的长官们手长脚长，不待上峰命令，自己早就取得了。他们每次损折一批人马、攻陷一座城市以后，就要放手进行一次洗劫，把公私财物，囊括进自己的腰包。青溪帮源洞一战，农民军英勇抵抗，流尽最后一滴血，农民军的家属和附近地区的妇孺老幼也遭到他们的清洗。他们彻底到这样的程度，把妇女们身体上最后一条布条都“清洗”掉了，然后把裸着的尸体悬挂在树林间，谎称她们是自杀的。这样悬挂着裸尸的树林绵绵不绝，竟达一百余里之遥。从人民英勇牺牲的惨重，就可以推知强盗们杀掠奸淫的彻底化。他们损失了大批人马，却取偿于累累结实的腰包，这对于刘延庆、刘光国、辛永宗以及其他参与这些暴行而侥幸逃脱惩罚的军官来说，都没有遗憾可言。
  
何况他们除了自行取得补偿外，还可以取得官方合法化的补偿。例如优加物质上的赏赐，准予扩大官兵名额，增加军饷，给予好听的军号，升擢高级军官等。为权贵们效劳，一向是一场现买现卖的交易，双方互不赊欠，而以阔绰著称的童贯，对于供自己驱使的鹰犬，更加不会亏待，这一点他们倒是可以放心的。
  
童贯之所以特别优待这支军队，把它视为宠儿，其深心密机，绝不仅仅限于给他们以补偿。
  
原来在朝廷权贵集团中素有军事实力派之称的童贯，虽然长期在西军中以监军的资格参与对西夏和青唐羌族诸领袖的战争，实际上却是一个有名无实的“监军”。他发现西军的首脑们，无论是较早的统帅刘仲武，还是后来的统帅种师道以及有资格与种师道竞争统帅地位的姚古，尽管他们内部之间也有矛盾和斗争，对他童贯，都采取了同样的原则，就是“敬而远之”，把他当作鬼神，表面上很尊敬他，却不让他在实际军务上沾边。他们决不利用童贯拉拢他的关系来压倒竞争的对方。靠拢童贯虽然立刻可以增重天平秤上自己一边的砝码，但是违背军队传统的道德观念。他们如果这样做了，首先就要丧失自己在军队中的声誉，以后再也无法统率全军。西军是一支排外性很强的军队，有矛盾也只限于内部，外面的人，如果没有一点渊源，很难插手进来，即使朝廷派来的大员也不例外。
  
野心很大的童贯明白他要打进西军，做一个名副其实的实力派，必须拿出水磨功夫。多年来，他把自己的亲信例如辛氏兄弟、王渊等安插在军队的要害部门，又把西军中的材武之士如杨可世等人努力拉到自己的一边来，使之成为他夹袋中的人物。可是他们的地位、声望都远远不足满足需要。何况像杨可世这样的顽固派，也未必肯完全倒向他那一边。
  
在两浙战役中，童贯非常高兴地发现刘延庆这个宝货，这是他物色已久的理想人物。第一，刘延庆对人民凶狠如虎，对上司顺从如犬，这种气质完全合乎他的脾胃；第二，刘延庆早已爬到环庆路经略使的地位，也具有候补统帅的资格；第三，刘延庆在西军中受到普遍的轻视，这使他成为全军中的一个异端分子。他在任何时候、任何场合中，都不像种师道、姚古、赵隆他们那样顽固不化地表现出要保卫整个西军的利益和名誉的愿望，反而利用了两浙战役中统帅部鞭长莫及、管不着他的机会，捞进不少油水，肆无忌惮地破坏了全军的纪律，这增加了他对军队的离心力。这三点都成为童贯特别欣赏他的理由。
  
“咱家和刘延庆共事多年，一向小觑了他，真叫作是‘门缝里张望，看扁了人’。”童贯暗暗地掂掇道，“谁知道他‘刘家的’竟是大有可用的，岂可等闲视之？”
  
童贯决定了要在他“刘家的”身上大做文章，就制定两套方案：一套是要把西军分割开来，使刘延庆统率的这部分人马长期脱离母体，逐渐独立于西军之外，最后直接归自己掌握；另一套是要使刘延庆取代种师道的统帅地位。后者如果实现，他就可以通过庸碌无能的刘延庆来掌握全军了。去年两浙战役结束后，他就借口要雕剿“草寇”，使这部分军队在京东作战，后来移屯京西，不使复员，在军队里做了不少工作。他又在朝廷里，大肆宣扬刘延庆的才略，夸大他的战绩，提高他的官阶，优擢他的部下。所有这些，都是为以上两套方案服务。
  
童贯的设想虽然周密，无奈刘延庆真有点不识抬举，他既懒又蠢，一时还不大能够领会这个于他个人大有好处的分化运动。他的胃口只限于他看得见、捞得着的实际利益，他的野心也没有大到想把种师道一口吞下去的程度——像种师道这样一个庞然大物，谁要想把他一口吞下去，就会患消化不良症。童贯自己也明白，种师道在西军中仍然享有那么高的威信，没有十足的理由是很难动摇他的统帅地位的。因而童贯不得不把他的深谋密计暂时抑制一下，转入地下活动。
  <h2 >2</h2>  
刘光世赍着种师道的军令到达淮宁府以后的第五天，还没有正式成立的河北宣抚司派来的文字机宜王麟和贾评两个带着一大批随从也接踵而至。就他们的任务而言，本来没有派出这许多人来的必要，可是宣抚使是伐辽战争的最高统帅，宣抚司是指挥这场战争的最高权力机构，这支“胜捷军”是宣抚司直接可以调遣指挥的唯一的军队，而这道将要向这支军队传达的命令，又是宣抚司在正式成立以前就用它的名义发出的第一号军令。如果不派出这么多的人员来壮壮威势，就不足显示出这个机构的权威性。何况还没有正式成立的机构里已经挤满了那么多的闲杂人员，他们早已用灵敏的鼻子嗅出，来出差一趟，既有油水可捞，又能博得个“勤劳王事”的美名，一箭双雕，名利双收，何乐而不为？
  
于是他们赍着文书，带着大令，像一群过境的蝗虫一样，把他们所过之处的麦穗、稻粒吮吸一空，然后气焰十足飞到淮宁府。
  
实际上他们赍来的命令与刘光世赍来并且已经下达的命令内容一辙，并无不同，同样都要调动这支军队“克日北上，至雄州待命”。但是属于宣抚司管辖的西军统帅部没有通过宣抚司，竟然胆敢擅自调动宣抚司的直辖部队，这在宣抚司的人员看来，简直是目无王法、大逆不道。王麟、贾评一经发现这个严重情况，立刻把刘光世找来，迎头痛斥一顿，问他眼睛里有没有朝廷、有没有宣抚使、有没有宣抚司，责成刘光世当着全体官兵面前，收回成命，然后由他们出马去传达宣抚司正式颁发的出征令。
  
王麟和贾评明知道刘光世的官阶要比他俩高得多，刘光世借浙东一战屠戮人民之功，跃升为遥郡防御使，已成为当时知名的军官，他俩虽然仗着童贯之势，在外作威作福，却不过是权门下的两条走狗，还来不及弄到一个像样的官衔（人们称这批人为“立里客”，他们不以为忤，反而沾沾自喜，因为能够进出“立里”之门，成为他的门客，这也是非同小可的了）。他们也明知道童贯正在有意识有计划地培养、争取刘延庆和他所节制的部队，曲意笼络他的部下，另眼相待。主人的心思，走狗岂有不解之理！但是这些理由都不能抑制他们的发威狂，发威的本身，给他们提供了一种近乎肉体享受的快感。这种快感是出于生理上的需要，他们抵抗不了它的诱惑力。
  
此外，他们也窥测到这次童贯已经下定决心，要把西军抓到自己手里来，而不像过去仅仅在名义上节制西军。他们对刘光世的咆哮如雷，实际上也是间接向西军统帅部示威。打击了统帅部的威信，也就是为“宣相”效劳。如果宣相知道了这一情一节以后，一定要击节称赞他们道：“孺子深获我心！”
  
刘光世受到申斥，只好诺诺连声，他老子既然连儿子一起都卖身给权门了，他又怎敢得罪这两条权门中的气势汹汹的狗？可是要纠正他的错误，却是很难做到的事情，连得直接带兵的刘光国、辛永宗也感到束手无策，何况他呢！三天前，他们好不容易把部分军官找来，由刘光世宣读了统帅部的出征令，命令还未读完，军官们就一哄而散。这几天，军官们更是跑得无影无踪。部队中当然找不到人，临时寄寓的处所也不会有他们的踪迹。这大半年以来，他们十之八九的时间都在窑子、勾栏、赌窟、博坊中混过来的。自从这支军队从京东调驻京西以来，淮宁府干这一行的突然兴旺了，外地同行也纷纷流入，赶来凑热闹。军官们一头钻进这些老窠、新窠，过着优哉游哉的生活，轻易不肯再钻出来。你想想，如果碰巧这个队官沉醉在哪位相好的潋滟酒波中，或者那个队官手气大好，一下子用三颗骰子掷出一副“宝子”，这时你送了命令去，他会乖乖地跟随着传令兵应召前来开会听调吗？
  
过了三天，刘光国等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找到一部分军官，把他们集合起来。刘光世撤销了他上次传达的军令，当众认了错。然后，敲起锣鼓，摆开全副执事，王麟带着跟班，袍笏登场。他的这副好像戴着乌纱帽的猢狲相，在自己的心目中产生了无限尊严感。他咳嗽一声，扫清喉咙，尖声地宣读起新的出征令。
  
取消一个，又传达一个，把本来已经昏沉沉、醉醺醺的军官们搞得更加稀里糊涂。但是归根结底，还是要他们出征。这是他们根本不能考虑、绝对不能接受的命令，管你统帅部也好，宣抚司也好，谈别的还可以商量，为你们去卖命出征，老子可万万办不到。
  
他们有千百个理由反对出征。
  
因为他们从两浙战争和京东一战中夺来的“战利品”还没在淮宁府这座销金窟里完全消化掉。这些“战利品”一定要放进这口大锅里化掉心里才会舒服呢，彻底化掉，才能彻底舒服。或者因为他们虽然花完了全部外快，但在这新的半年中又学会了许多新的谋生之道，例如克扣军饷呀，吃空额呀，勾结当地商人抛售军需物资呀……总之，他们学会了许多过去在西军中大半辈子梦想不到的谋生之术，因此也就适应了过去大半辈子梦想不到的新生活，彻底改变了人生观。他们的钱越多，谋生之道越广，就越不想去干老本行。他们要终老在淮宁府这一片温柔乡中，谁也不高兴到前线去为哪个卖命了！
  
王麟的十足排场，并没有使他所宣读的出征令变得更加悦耳一点。他一读完，会场下面就像踹翻了窝的黄蜂一样吵扰起来。
  
继王麟以后，另一个立里客贾评登场。贾评一向自认为对军官们的心理状态作过系统研究，他和王麟两个，今天各自扮演一个角色，在唱功、做功方面各有千秋。他用一副笑嘻嘻的嘴脸向军官们宣称：他们是宣相（这个称呼是他贾评首创的，后来风靡一时，确是一件杰作）特意派来向贵军致意的。宣相一向重视贵军，不管其他各军多么眼红，已内定派贵军为选锋。
  
贾评说到这里，自己先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代替军官们感激涕零起来。然后他画龙点睛地点出了当选锋军有什么好处。
  
“想那燕京乃大辽百余年来的京都，金银如山，美女如云，绝非贫瘠的浙东地面可比。”他咽一口馋涎，继续说，“贵军担任选锋，一旦抢先占得该城，只消把一座空城报效朝廷。其余金银珍宝、子女玉帛，统归贵军所得，管教诸君一生受用不尽，子孙后代，也沾其福。俺倒怕贵军迟迟其行，让老种派了杨可世当选锋，一块肥肉落进别人口里，这才叫作噬脐莫及哩！唵唵，俺这话可说得有理？”
  
贾评的话确像一丸金弹打中军官们的心窝，使他们忐忑不安起来。可是他们也有现实的考虑：两浙一战，死伤惨重，使他们直到今天还深怀戒心。再则贾评的话，即使句句是实，毕竟还是未来的事情，要他们放弃眼前的好处去博一场未来的富贵，这笔交易未必合算。
  
实用的甲胄挡住了金弹的射击，军官们经过一番交头接耳的议论，得出了大致相同的结论以后，就有人首先发难道：“机宜的话，说得不错。只是本军军饷短绌，官兵们一贫如洗，怎得成行？”
  
“这话对了！”其余的军官也一齐起哄，七嘴八舌地嚷喊道，“本军军饷奇绌，官兵们个个欠了一屁股的债，哪里走得脱身？”
  
“走不脱身，走不脱身。”
  
这话也许不假，军官们欠了酒楼、行馆、博坊、勾栏一屁股的饭债、嫖债、赔债、戏债，但这些债务不是由于军饷短绌，相反地，倒是因为军饷特别丰厚了才欠下的。胜捷军是宣相的宠儿，它的军饷向来得到优待，不仅分文不欠，一年来还多发了两个月的恩饷酬功。这个理由显然是不能成立的。
  
“贵军军饷怎生短绌？”贾评问了一句。下面又有个麻脸汉子发话道：“出征打仗，报效朝廷，敢情不好？只是本军军粮不足，官兵们一个个面黄肌瘦，有气没力，哪能千里迢迢地跑到河北去？”
  
贾评一看在座的军官们包括这个发言的麻脸汉子在内，一个个都像钻在粮仓里舐饱了谷子的耗子，又肥又胖，油光满面，哪有面黄肌瘦的样子？正待再说几句，下面又有人提出马匹、马秣和武器配备问题。一个问题没说清楚，第二个问题又接踵而来，使得这位军事心理专家大有应接不暇之势。
  
贾评按照他们事前分配好的角色演戏，他耐下性子，满拍胸脯地保证道：“河北都转运使詹度是宣相门下，转运判官李邺，不仅身列宣相门墙，还与在下交好。唵唵，在下与他向来互通有无，交情深厚，非泛泛者可比。”
  
他要王麟出来证实一下，王麟果然好像一只鼓足了气、两边腮上吹出两个大气泡的青蛙似的点点头，表示认可。这壁厢，贾评满面堆下笑，继续说：“可知俺是掬诚相告，所言非虚了。李判官放着便宜货不给自己兄弟，倒叫别人捡去？大军此去，俺叫李判官多发一个月恩饷，让兄弟们安家开拔。唵唵，这个就包在贾某身上。大军哪天开拔，贾某哪天就把恩饷亲自送到诸君手里，决不短欠分文。”
  
然后他又说到北京大名府留守黄潜善也是宣相一力提拔的人，大名府封椿库里储藏着足够装配十万大军的兵器甲胄，另有两百床床子弩，一百位七梢炮，都是克敌制胜的利器。凭着区区与王机宜跟黄留守的交情，这些都可拨与本军使用。最后他又笔酣墨饱地补上一句：“诸君成全得这段功劳，唵唵，休忘了区区与王机宜今日为诸君的一番效劳。”
  
一切可以在会场上提出来作为反对出征的借口都被打消了。热戏结束，冷戏再度登场。王麟摆出好像宣抚使亲自莅临的那副架势，连得说话的声音，经过多年揣摩和练习，也有点像一只阉过的雄鸡的啼鸣。他用这副架势和这个假嗓子，一本正经地宣布：限期五天以内，全军开拔。
  <h2 >3</h2>  
时间悄悄地过去了。
  
据一批在外面乱飞的“蝗虫”的侦报，军队丝毫没有执行出征令的征兆。应该从府城里开拔到城郊去集中的部队，仍然纹丝不动地留在城里，应该从外县开到府郊来集合的部队也杳无音信。士兵们找不到军官，军官们照样窝在自己的窠里厮混，征歌逐色、呼五吆六，豪情如昔。军营里只能够找到少数士兵，他们根本没有被通知要出征去。
  
王麟、贾评两个听到消息，不禁大光其火。他们一面宽限五天的期限，一面拿出文字机宜的看家本领，两个亲自执笔，拟出一道文告，叫人连夜刻印好了，张贴在各营部和通衢大街上。
  
告示发散出新的油墨味道，文字内容，读起来也朗朗上口。它道是：
    
照得大军北征，早经朝廷明令。
  
宣相调拨此军，特令本司严申。
  
顷据侦事探悉，各军仍无动静。
  
如此藐视功令，实属目无朝廷。
  
本司宽大为怀，特再展期半旬。
  
再有玩愒等情，定依军法严惩。
    
但它和宣抚司文字机宜的口头命令一样，完全不起作用。有人干脆把新贴上去的告示撕下来，代替草纸使用。
  
刘光国、辛永宗两个统将慷他人之慨，每天大鱼大肉地招待这批“蝗虫”，即使把一座陈州府吃空了，也不叫他们心痛。招待费用，自有陈州府知府汪伯彦掏腰包，谁叫他也是从这个根子里长出来的地方官。可是事情一点也没有进展，到了第三十五天的期限过去，王、贾两个认为事态已经发展到必须采取严厉措施以维护宣抚司的威信的时候了，两人一齐变成红脸，把刘、辛二将找到行馆来，下令要“斫去几颗驴头”才能把事情办好。他们要刘、辛二将立刻把那天传达命令时提出军饷、军粮、军需等困难问题造谣惑众、阻挠出师的几名军官拿来，当场斩首，号令辕门，以警玩愒，要借他们的头来行宣抚司之威。
  
事态迅速恶化，军官们尚未拿到，当天晚上，就有一支明火执仗、摇旗呐喊的变兵，径奔行馆而来。王、贾两个还来不及逃脱，变兵已把行馆包围起来，麻脸汉子带头喝叫：“把那两匹蠢驴牵出来，斫下他两颗驴头示众泄愤！”
  
驴子还没牵出，变兵又吆喝着堆起柴草来，把行馆烧成灰烬。
  
王麟一看大事不妙，急忙脱去袍服，一头钻进茅厕，一面又撅起肥臀，使劲地把也想挨进来一起避难的贾评挤出去。贾评急切间挤不进茅厕，急得发昏，忽然一眼瞥见一个地坑，急忙连滚带爬地把身体塞进去，两个总算都找到立身安命之处。
  
正在紧要关头，刘光国、刘光世兄弟闻讯赶来，打躬作揖，好不容易才把变兵打发回去。
  
这个小小插曲只具有示威的性质，并没有酿成真正的叛乱和流血事件。但是事情已经闹成僵局，动员北上，既无可能，王、贾两个空手回去，又怕汪伯彦通风报信，心狠手辣的宣相可能以“激变”的罪名，把他们按照军法严惩，斫下他两颗驴头来以警玩愒。这个，他们倒是颇具经验的。这时，他们的宣抚司文字机宜的威风已经一扫而光，终日孵在刘光国公馆里不敢出房门一步。刘光国故意折辱他们，借口怕泄露风声，把两个关进一间暗无天日的小房间里。他们得便就拉着刘光世的衣襟，苦苦哀求道：“都是俺两个不是了。只是当初二太尉不合也同俺两个一起传达军令。如今他们做出来了，大家都有牵连。好歹请二太尉想个办法，平息此事，彼此在宣相面前都有个交代。”
  
刘光国、辛永宗心里有数，这招吓唬吓唬这两个狗头，固然绰乎有余，如果真把事情闹大了，朝廷、宣抚面前难交账。刘光世还是西军体系的人，受种师道之命前来动员此军北上，完不成任务，怎生交差？汪伯彦虽是地方行政官，不敢插手部队之事，心里也只想把胜捷军早些推出陈州府，让他的日子好过些。他们几个聚头商量一下，鉴于目前局势混沌，群情激昂，对部队里几个出名的捣乱分子，他们也无能为力。最后决定，要解决问题，只有让刘光世回西军去搬救兵。刘光世怕受到种师道的斥罚，不敢到总部去找统帅，却借口形势紧急，星夜北驰，直接到潼关附近一带去找比较好说话的种师中那里去乞援。
  
刘光世找到种师中的时候，种师中已经率领秦凤全军开出潼关，在黄河西岸候渡。他骑匹白马，松弛着缰绳，提着马鞭，正在亲自指挥第一批集中起来的骑兵，准备用随军携带的皮筏和临时编扎起来的木筏连人带马地渡过河去。种师中是个有条不紊的人，他的一切行动完全按照事前定下的计划严格执行，如果第一天的行程被什么意外情况耽误了，第二天、第三天就得自己带头，小跑一阵来补足它。秦凤军出发以来，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一路上碰到许多事前估计到和估计不到的困难。由于他的计划性强、准备工作做得充分，官兵们不惮辛劳，一一克服了这些困难，预定的日程还没被耽搁掉一天。种师中在那些日子里，神情十分安闲，干起什么来都是那么从容不迫。
  
刘光世手里有一份各军开拔的时间行程表，他按图索骥，一下就找到种师中。种师中不但在手里而且在心里也有那么一份全军行军时间表。按照计划，胜捷军早该走在前面了。此时刘光世匆匆而来，他马上猜到那里一定又发生什么麻烦事情了。他招呼了刘光世，不忙着问他的事情，让他有个喘息的时间，却先把几个骑马疾驰而来向他请示什么问题的军官打发掉。他的判断是敏捷的，有时和随从人员交换几句话，商量一下，有时直接做出决定，发布命令。他的说话是有力的，他发出的命令是简单可行的，充分发挥了一个头脑清楚、经验丰富、对本身业务十分熟悉的老将的作用，使得接受命令者都满意而去。
  
一个身材颀长瘦削的青年军官也驰来向他请示，接受了他的指示后，仍然露出疑惑的神情。种师中鼓励他把心里的疑点提出来。他勇敢地说：“据小将目测，那渡口距这里有七八里之遥，更兼河面宽阔，摆渡困难。何不就近找个渡口渡过去，又省时，又省力？”
  
“你们贪图近便，”种师中带着很愿意接受部下的建议，但在这个他已经深思熟虑过的问题上不容再有任何异议的断然的神情，摇摇头，“却不省得这里的河面狭窄，水流迅急，上了筏子，还得兜个大圈子，斜渡过去，才到得彼岸，岂不是欲速则不达？”然后他伸出肥胖的手，用马鞭指指左边的山坡，再做出一个急转弯的手势，继续说，“绕过山坡，顺着它的斜势走去，就是给你们指定的渡口，距此只有四里半路。李孝忠，你的老外婆家就在近头，如何不留心有这条捷径可走？”
  
“小将离此多年，地形都生疏了。”种师中的态度虽然是缓和的，他的谴责却是击中要害的，李孝忠不由得现出了惭愧的神情回答，“即如这里，往昔也曾来往几次，却不知道山坡后面还有这条捷径。”
  
“行军作战，也要靠平日留心地形，审度利害，临到有事之秋，才能心中有数。李孝忠，你且随俺来！”种师中再一次向刘光世道了歉，表示得等自己把手头的事情办完后再跟他说话。却转过马头，拣个视野广阔的处所，纵耳四望，不觉神情严肃起来。他不住地点头，仿佛正在跟自己的思想说话似的：“休看这里一片太平景象，一旦有事，安知非敌我争夺的要害地带？”接着，他扬鞭遥指灵宝、陕州一带地方赞叹道，“那一带州县，面河背山，西负崤函之固，东接渑池之险，守得住它，关中可保无恙，只是关东之事怎么得了？”这时，他的思考已经完全超越了目前的利害关系，他自己也感觉到这一点，不禁回过头来，说道，“李孝忠，你休道这是杞人之忧。将来的局面云扰，俺虑得可远啦！”他带着特别感喟的语气，把最后的一句话重复一遍。
  
种师中是伐辽战争的温和的反对派，对战争前途的可能性作了两种考虑，而且着重考虑的是战败的可能性。如果真是战败了，由此引起的许多并发症，将会把整个局面导向不堪设想的地步。此刻，他面对着河南、京西一片山河，手里不断地抚弄着悬挂在腰间的一把宝刀的穗子，不禁陷入深思。这把宝刀能屈能伸，盘屈了可以装进一只方匣内，伸直了就变成一泓秋水，闪闪发光。它是种氏的传家之宝，是他叔祖、熙宁间的名将种谔在临终前特别赠予他的。叔祖没有把它遗赠给自己的子孙，而留给他这个侄孙，含有多少期待黾勉的意思，种师中完全能够体会到叔祖赠刀的深意。当他对大局进行全面考虑的时候，就不禁去抚弄宝刀的穗子。
  
可是种师中毕竟是一个温和派，当他担心局面云扰的时候，他的思想却适可而止，不再进一步去谴责那些制造云扰局势的负责人。有的人特别擅长于制造这种局势，他们往往是声情并茂、豪气冲天的，他们的头顶上似乎罩着一轮光圈，他们一出场就要使山河变色、日月无光。另一种人却只是老老实实、勤勤恳恳地替前面一种人收拾残局。种师中选择了后者的道路，他的哲学是既然有人闯了祸扬长而去，自然也应该有人来为他善其后。天生这两种人是缺一不可的。因此部队里发生意外之事，人们都来找他，他碰到的麻烦事情特别多。
  
他把李孝忠打发走了，这才缓缓地下了马，让一名亲兵牵着，找棵大树把它系上了，自己招呼刘光世过来。两人在一块石礅上坐下，一起说话。
  
刘光世叙述这番事变的时候，很难使自己镇静下来，但是种师中的安闲的态度使他镇静下来了。种师中带着一切都在意料之中的神情倾听了刘光世的汇报，频频颔首，似乎在安慰他，这种意外事故，谁都会碰上，值不得大惊小怪。虽然在他内心中也在惊讶这支军队离开母体一年多工夫，竟会变质到如此不堪的地步。他的安闲的外表首先就对刘光世发生了镇定和安抚的作用。
  
种师道派到左军来当参谋的马政被种师中找来参加谈话。听完刘光世的汇报，种师中就转向马政，征求他的意见。
  
“据平叔所云，”马政考虑了一会儿说，“那拨人马积重难返，乱端已成，恐非口舌所能折服了。”
  
种师中点头称是，一面又问刘光世如何。
  
“马都监所言甚是，小侄此来，正是要向端帅搬请救兵。”
  
种师中艰难地转动他的肥胖、折叠的头颈，听马政继续发表意见。
  
“据马政愚见，平叔既来搬兵，端帅这里自应拨去一标铁骑。只今夜就要随同平叔星驰淮宁府，出其不意，慑其神魂。然后与辉伯等协商定乱之计，不出数日，大局就可平定。”
  
马政陈述了自己的意见后，转向刘光世道：“环庆、秦凤路分虽异，总属西军一家，患难与共，祸福同当。此去谅不致再生意外了。平叔看看那里的情况，要带多少人马去，才能集事？”
  
种师中又点头称是，但在讨论具体人选前，却机敏地插上一句：“这标人马让平叔带去最妥，只是要烦马都监辛苦一趟，与平叔一同前去，有事彼此有个商量才好。”
  
这是经略使的将令，再加上刘光世在旁力促，马政只得慨然允行。
  
然后他们就在大树下商议起来。那边一堆略微隆起的土丘，权充淮宁府，他们各自折根树枝，在泥地上画出进军路线，商定了应变和定变的方略。原则上以弹压为主，尽量避免军事冲突。但必须震慑住胜捷军，使之能够就范。他们决定了把原定今天渡河的第二批骑兵一千五百人马上从渡口撤回来，由马政、刘光世带去听用。这个临时决定，要使得十分之一的秦凤军改变统帅部原定计划，甘冒一定要愆期到达前线，并且也很有可能与友军发生冲突的风险。这对于一向谨慎小心的种师中来说，绝不是一件小事情。可是情势既然发展到这一步，除此以外，再无其他的途径可循，他就带着逆来顺受的心情，挥挥马鞭，毅然下令行动起来。长期的战斗生活，使他习惯了这种想法：各军都有为难的时候，彼此既属一家，总要互相援手才是。就因为他处处关心友军，随时顾全大局，因之在全军中，他博得比种师道更大的尊敬。
  
一千五百名秦凤军铁骑以风驰电掣的速度进军，只花了两昼夜不到的时间，就跑了六七百里路，直抵淮宁府。早一天摸黑时，府郊外还是一片空白，第二天天刚亮，已经出现一支刁斗森严、壁垒分明的大军，所有城外形势之地，都被它掌握住了。单单这个事实就构成一种稳定力量。它好像一座在一夜之间从哪里飞来的山峰一样，屹立在府城之外，顿时压住胜捷军的混乱秩序和嚣张气焰。兵变的扰事者一看大事不妙，一个个都悄悄地溜之大吉。于是刘光世的任务再也没有什么困难了，一切都按照常规推动起来。
  
刘光国、辛永宗不敢大张筵席宴请客军的军官和犒赏士兵，只好按照西军的老规矩与马政等秦凤军将领厮见了。他们收拾起临时公馆，派亲兵们打磨了早已发锈的兵刃，喂饱了厩马，添置起新的甲胄马具，这才真正做好上路的准备。长期生活在勾栏行院中的军官们慷慨地还清债务，多情地和“相好”道别，约定后会的日期，悄悄地溜回房门。跑赌窟的朋友们吵吵扰扰地和地方的赌友们分了手，把骰子和纸牌塞进靴筒里，准备转移阵地，俟机到部队里去摆开摊子，坐一轮庄。外县的驻军陆续集中到府郊来，城里的部队也陆续开拔出去，临时扎了营帐，等候出发。一切可以阻止大军开拔的军饷、军粮、马秣、兵器等问题统统自行消灭了。秦凤军来不了十天，没有左一个、右一个定出期限，两支军队就混合编制起来，风尘仆仆地走上征途。
  
王麟、贾评两个从刘光国的黑房间里钻出来，现在又敢于把他们的险乎被斫去的长头颈伸出来。但是这次不是伸向刘光国、辛永宗，对于这几位将爷们是早已领教过，不堪再去领教了。现在他们的长头颈转而伸向马政。这个灰溜溜的西北佬老是不声不响地专心干着自己的活，看来是个老实头，是一颗好吃果子。可是他又是多么骄傲，事事独断独行，说了算数，也不向宣抚司特派来的文字机宜请示汇报。他可是忘了这支军队是归宣抚司直接管辖的，是奉宣抚司的调遣，开到雄州前线去听命出征的。真是目无法纪、目无长官、目无他们文字机宜，这还了得！非要杀杀他的威风不可。
  
虽然是两个一齐出场，这次却轮到贾评来扮演上次王麟扮演的那个角色了。临到大军即将出发之际，他神气十足地跑到马政的马前宣读起差点被丢进茅厕的宣抚司文告。然后严厉地宣称：这拨人马理应在二旬之前就开赴雄州前线，现在耽搁了这么长久，才得上路，中间还滋生事端，威胁长官，其责任完全应由边防军统帅部承担，他们要把经过情况上复宣相，听候处置。
  
“二位已经来了一个月，”马政沉住气回答，“怎不早把部队带走？”
  
“就是有人惑乱军心，从中捣鬼，阻止大军开拔。”贾评咆哮起来。
  
“就是有人惑乱军心，从中捣鬼。”王麟在旁搭腔道，“宣抚司一定得派人好好查上一查！”
  
“二位何不就近查明了，立刻上复童太尉，童太尉岂有不听尊意办理之理？”
  
“还要查什么？”贾评发威道，“姓马的，你休得装聋作哑。统帅部干的事情，你马都监还有不清楚的？”
  
急遽之间，马政的脸被暴怒和轻蔑扭得完全改变了样子。他蓦地吼一声：“滚回去，你们这两头蠢驴！”
  
接着他就高高举起马鞭，在空中挥舞一下，甩出一个大圆圈，然后噼啪一声直劈下来。这一鞭的势头来得如此凶猛，以至这两匹“驴子”错以为鞭子已经打到自己身上。他们忙不迭地回头就跑，连掉在地上的宣抚司文告也顾不得捡起来。
  
在一旁看到这幕活剧的官兵们一齐痛快地拍手，哈哈大笑起来，用这一阵狂笑给宣抚司的两位机宜大人饯行。
  <h2 >4</h2>  
最早抵达雄州前线的是西军统帅部的后勤人员，他们先到一步，要为五路大军安排住宿安顿之处，布置粮站，采办马秣，担负着重要的任务。三月初旬，作为西军的选锋，由杨可世率领的一万五千名泾原军暴风骤雨般地开到汛地。几天以后，种师中率领的秦凤军主力也按期到达雄州。
  
在这以后，到雄州来的客人越发多了。宣抚使童贯本人和幕僚团首脑、他的左右手述古殿学士刘鞈、龙图阁直学士赵良嗣虽然还继续逗留在京师，不得动身前来，但是由李宗振、李子奇、于景等“立里客”组成的宣抚司却抢先种师道一步在雄州城里正式挂上招牌，择吉开张。他们眼快手快，把雄州城里最好的房舍——接待辽使的行馆，抢在手里，作为宣抚司办公和他们寄宿之处。接着河北都转运使詹度、河北转运判官吕颐浩、李邺等人也接踵而至。转运衙门要负责供应大军的军需物资，是全军的总后勤部，责任重大。可是他们首先忙着从京师转运来大批山珍海味、牛羊鱼肉，以便知雄州和诜可以择日在州衙大厅及宣抚司里大摆筵席，绝无供应不周之虞。
  
雄州原是个边境小城，一年中，只有宋、辽两朝互贺正旦、互祝圣寿的使节送往迎来之际，才稍稍热闹一番。如今平添了这么多的客人，“立里客”又最好寻欢作乐，他们委请转运部门连带也转运来大批歌童舞伎、笙管弦乐、赌筹博具，这才使得这座边城真正热闹起来。
  
继秦凤军主力而到达的是马政率领的一部分秦凤铁骑和胜捷军。他们在路上总算风平浪静，太平无事。
  
应当最后抵达的姚平仲率领的熙河军也提前开到了，他只比马政晚几天，而超过了应当比他早到的种师道的统帅部和泾原军余部。种师道并无愆误，而是万事好胜逞强的姚平仲以急行军故意超前了。前线尚未发生战争，这种急行军并无必要，反而给后勤人员增添不少麻烦。姚平仲明知道种师道不喜欢破坏命令，在行军中，超前和愆误同样都是破坏命令的错误行为。但他偏要用这样那样积极勇敢的错误来冒犯种师道、激怒种师道，似乎这种冒犯能够给他很大的快乐。
  
到了三月下旬，西军已经开到三分之二，只有种师道和刘延庆及所部尚未抵达。十万大军在几个月的短促时间中，基本上完成预定的长途行军计划，对西军来说，简直是一件杰作。可是就在这几天内，各军之间以及全军内都有那么多的共同性的事务亟待办理。后勤人员负不起这等重大的责任，于是众望所归的种师中不得不徇诸将之请，暂时代替老兄几天，摄行统帅部的职务。
  
这种临时的摄护，只会给自己带来不少麻烦，丝毫没有好处。种师中虽然具有对敌战斗的丰富经验，却缺乏对自己人，特别是对不拿武器的文员们作战的经验。他不明白在宣抚司人员的心目中，他既然摄护统帅，就是他们的头号敌人。在几天之中，宣抚司的排炮，选中了他这个目标集中轰击。
  
没有宣抚使的宣抚司和没有都统制的统帅部处于绝对对立的地位。宣抚司每天以措辞严峻的文书，以咄咄逼人的口舌，以烦琐细小的事务，以及只有超群轶伦的天才们才想得出来的一切办法来折磨种师中，使得脾气一向温和克制的种师中也有忍耐不住、招架不迭之势。
  
幸而到了三月二十九日黄昏，也就是朝廷规定西军统帅部必须抵达前线的最后期限，种师道带着僚属们赶到了。他在当天晚上就把李宗振早一天送去的一份预先警告统帅部不得愆期到达的文书痛快淋漓地驳回去。这是种师道个人作战史上一次最痛快的出击，把对方打得落花流水，体无完肤。李宗振虽然惯于惹是生非，但还没有狂妄到敢于去捋这只出名的“南朝老大虫”的虎须，只好暂时憋下一口气，等到宣相亲自来到后，再想办法收拾他。
  
无论种师道，无论种师中，无论西军中的其他人员，都是宣抚司的作战目标。朝廷结结巴巴地成立一个河北宣抚司，其目的似乎不是为了跟辽作战，而是专门为了跟西北边防军作战。这是除了刘延庆以外的西军官兵们共同承认的事实，而宣抚司的人员也不想否认这一点。

第七章
  <h2 >1</h2>  
二月初旬，马扩伴送金朝使节遏鲁、大迪乌一行到登州坐上海船。接伴任务暂告一段落以后，他马不停蹄地赶到保州老家，把母亲田氏接到东京来，就在刘锜寓所间壁，临时租赁了一处屋舍，与刘锜娘子一起着手筹备起结婚典礼。
  
除了丰乐楼下匆匆一面外，亸娘还没有跟马扩正式见过面，但是刘锜娘子早把自己直接、间接打听到有关他的一切都告诉了她。他做过什么、正在做什么，她都知道。而她们闺中最重要的谈话资料就是在猜度他将要去做什么，那使他高兴，还是使他不高兴，对他是安全的，还是像过去的任务那样要担很大的风险。
  
他们母子来到东京后，虽然亸娘仍然没有被许可跟他直接见面，但是他母亲经常要到刘家来与刘锜娘子商量这个，商量那个。马母没有让亸娘回避她，反而更加亲切地对待亸娘。她们之间由于几年不见面而产生的疏远一下子完全消失了。如果人生的道路为亸娘安排了这样一个命运，她必须到那个家庭中去做媳妇和妻子，她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她们两家本来就是这样亲密的，她天生就应该成为他的配偶，这仿佛在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就定规下来了，以后一切的发展，都为了更进一步促成其事。现在他的母亲这样看待她，不仅使她重温旧梦，并且也进一步保证未来生活的和谐，这是谁都没有怀疑的。
  
只有一件事情令她十分不安。
  
近来，父亲的心情变得越来越恶劣，脾气也越来越暴躁，每时每刻都想喝酒，刘锜、马扩没有空则已，一有空就得陪他上酒楼，喝得踉踉跄跄，有时是人事不省，被拖着回家来。否则就在家里喝，一坐下就喝到深更半夜，喝得沉沉大醉。以致刘锜娘子不得不在暗中做手脚，把酒的数量和浓度悄悄地控制起来。
  
在酗酒过程中，他总是使性子，发脾气骂人。凡是支持、参加和赞助这场战争的嫌疑人，都在被骂之列。嫌疑人的范围又日益扩大。有一天，一个素昧平生的小军官在酒店中喝酒，也遭到他痛骂，这个小军官老远地从外地跑到东京来，是要钻门路去参加战争。奇怪的是，给他量酒送菜的酒博士，连带也被骂了，因为这个酒博士讨好、巴结那小军官，给他量酒送菜，显然也是个主战派。他忘记了酒博士大公无私的中立立场，只要你付酒钱，他对你这个坚决的反战派也同样讨好、巴结，给你量酒送菜。
  
爹过去虽然也称洪量，但在西军中算不得是真正的酒徒，现在的酗酒，是个新习惯。有时亸娘把注意力集中到爹身上时，恐怖地发现他似乎正在用一杯杯的酒把自己灌死、醉死、毒死，看他好像是这样痛苦、焦急，又好像是这样勇往直前、义无反顾地把自己驱进死胡同。亸娘最好是假装没有看到，然而不能不看到。想到在目前的情况中，她怎能离开爹去和他结婚，又怎么放心在她结婚后让爹一个人到前线去打仗，打一场他十分不愿意参加的仗？
  
当然赵隆的愤慨不是没有理由的。官家虽然答应他到经抚房去跟王黼、童贯等人面议辽事，叵耐他去过几次，都被挡驾了。显然他们采取延宕的手法，目前不想理睬他，而当一切都变成既成事实后，他去了也不再发生作用。对国事的愤慨和个人感到的屈辱，形成他双倍的激怒。此外，他在东京的老朋友们也对他生疏了，不是一见面就用一种过度的谨慎把他的嘴巴封起来，就是托故避开他，好像他是一只白头老鸦，会给他们带来什么祸殃一样。
  
赵隆相信朋友们和他的看法一致，在内心中也是反对这场战争的，但出于个人利害的考虑，他们不仅不敢明目张胆地阐述自己的主张，反而畏懦到不敢听一听他的意见。他们的舌头、耳朵全部失效了。他瞧不起一个因为受到环境压迫而把自己想法隐瞒起来的人，特别当他们连这一点也不敢承认，听了他的放肆的议论，就会面色发白，急急忙忙地表白道：“这可是钤辖自己的话，小弟不敢稍持异议，也不敢苟同尊兄。”这就更加激起他的反感。
  
他听说过《晏子春秋》中的一段故事：枳实逾淮而变。他发现这些原来也是硬邦邦的西军老同事，一旦迁到东京来，年深月久，慢慢地都变成中看不中吃的苦枳了。但在他激愤的心情中，对于老朋友的反应，既不是设身处地地为他们辩解，也不是文绉绉地批评几句，而是不客气地斥骂，有时竟然粗鲁到哈哈大笑起来，冲着朋友问：你的胆子可是像童贯的鸟一样被阉割掉了？
  
当然这样发作一次就很可能使他丧失一些朋友，而他在东京的有限的朋友，是经不起他发作几次的。
  
国家大事不要他管，儿女私事他又无心管，因此，他除了把自己驱进死胡同以外，实在也感到没有其他的道路可走。
    
关于婚礼的筹备，现在存在着两种意见。马母、马扩都希望办得简单些，赵隆在内心中更是如此。但他对此早已不闻不问了——他的耳朵和舌头都不管这件事。可是男婚女嫁，在东京的社会生活中是件头等大事，有一大套繁文缛节，只许增华，不许删简，决不能草率了事。地道的东京人刘锜娘子坚持自己的意见，认为这一场在东京城里举行的特别是经她的手主持包办的婚礼，如果缺少某一道必要的手续，就不能把它看成完全和合法的婚姻了。她以如此的豪侠和热心把繁重的筹备工作——包括物资上的和礼仪上的一切，全部承担下来，而且专横地不容许别人有点儿异议，以至于马母、马扩都很难抵抗她的好意。
  
只有已经与她相处了一个多月，逐渐从她的影响下解放出来，取得相对独立地位的亸娘，才能够在这个与她自身有密切关系的问题上表示一些不同的看法。她并非对姊姊做的每件事都是默默许可的，她老老实实地对姊姊说了，她不喜欢繁复的仪节和铺张的场面，她真的不喜欢这样做。这是一场意志和意志的竞赛，刘锜娘子好容易从别人身上取得的胜利，不知不觉地在比她更坚强的亸娘的意志力量面前屈服了。她不忍过于逆拂亸娘的个人意见（其实是她也无法说服亸娘放弃她的意见），可是她又是如此顽固地执着于东京的生活方式，不能轻易改动它。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经过一次次的妥协让步，最后才取得一种大体上双方可以勉强接受的折中方案，其结果就是举行一场既是隆重的东京式的，又是简易的西北式的混合婚礼。
  
折中是在形式上双方可以勉强接受，而在实质上双方都不能满意的一种临时性的妥协。既然没有哪一方可以取得压倒的胜利，她们只好满足于这个折中方案。
  
刘锜娘子坚持不能让步的一道手续是在婚前七天，男方要送来一担用大口瓶盛着的美酒，装在网络里，上面饰以大红绢花。这有个名堂，叫作“缴担红”。女方要把出空了的酒瓶盛满水，装着河鱼，外加一双竹筋回报男方，称为“回鱼筋”。大红绢花当然是取吉利之意，鱼水象征“鱼水之欢”，至于一双竹筋象征什么，筋者筷也，莫非是怕婚礼还有什么反复，催促快点举行的意思，这个连博学多闻的刘锜娘子也说不出名堂。但是祖祖辈辈、家家户户的婚礼中都少不了这道手续，因此她就坚持不能省略。好在这是一项实惠而没有多大花费的仪节，连亸娘也不加反对。而且送来的酒也好，送去的鱼也好，归根结底，都要回到赵隆的食桌上来。他现在是一日不可食无鱼，一餐不可饮无酒，在这茫茫的人海中，如果没有一个醉乡让他托迹，他还能到哪里去安身立命？
  
结婚前夜，刘锜娘子代表女方，到新房去，亲手挂起帐子，铺设衾具。这也有个名堂，叫作“铺床”，理应由女方的内眷主持其事。铺好了床，她又细密地视察一回，看看明天大典中一切准备工作是否都已办得妥当了，然后回到自己家里，走进亸娘的房，履行一项庄严的仪式。
  
刘锜娘子既没有告诉亸娘已经铺好床，也没有告诉她一切准备工作都已就绪，却携起她一只手，相对流起眼泪来。这眼泪是没来由的，因为在此以前，双方都没有哭的思想准备和哭的需要。但现在哭得很及时，哭得很畅快，她们流出了那么多的眼泪。这是因为她们之间已经缔结了如此深厚的情谊，彼此舍不得离开吗？是因为亸娘从明天开始就要跟自己二十年的少女生活永远告别而感到悲伤吗？是，但又不完全是。主要因为它是一个伴随着婚姻制度的产生而产生的古老仪式。闺女离家的前夕，必须流点眼泪，而她的亲属也必须陪她流点眼泪，才算完成了这项仪式。这种被催迫出来的眼泪，对于因为明天的婚礼而感到发慌的少女起着调节和稳定情绪的作用。哭过一阵以后，她们心里就轻松、踏实得多，可以面对现实出去办大事了。
  
可是亸娘的心却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轻松下来的。她忽然听到爹房里有蹀躞不安的脚步声。她听得出这种声音表示爹正处在极大的烦恼中。她轻轻从刘锜娘子手掌中抽出自己的手，轻轻溜进爹的房，小猫儿般地把自己半个身体俯伏在他身上。
  
此刻爹完全从愤世嫉俗的酗醉中清醒过来。他一见女儿进来，甚至变得十分温和和通情达理了。他爱抚地摸着女儿的鬓发，把她当作个小女孩。他喃喃地说：“去吧！那是个好人家，他们会像爹一样看待你，不会亏待你的。”
  
他好不容易说出这番话来，要克服他对马家父子最近由于主张伐辽而滋生的反感，确实需要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尽管说，政见可以不同，亲戚还是亲戚，朋友还是朋友。可是，亲密的亲友们如果在这个根本问题上有了分歧，这滋味真不太好受！亸娘听得出爹说这句话主要是为了安慰她，不让她带着爹的反感嫁到马家去。他的声音里仍然留着痛苦挣扎的痕迹。
  
亸娘努力要表现得刚强些，可是从爹的痛苦中，特别从他的难得有的爱抚中感到了痛苦。她的俯伏在爹怀中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爹立刻制止了她，把她从怀中推开去，拍拍她肩膀说：“刚强一点，刚强一点！俺赵子渐的女儿绝不像别人家的女儿那样女儿气的。”
  
然后，他唯恐失去最后一个机会似的叮嘱女儿道：“要你三哥做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汉，他们马家门有的是好榜样。”他连续把这话说了两遍，说得那么刚强有力，说得斩钉截铁，好像要用刀子和锥子把它铭刻在她的心坎里。
  
说过了这句，他似乎已经尽了为父的责任，催着女儿回房去休息。
    
吉日来了。
  
知道并且十分高兴自己将在今天的婚礼中起着主导作用的刘锜娘子，一清早来到亸娘房里。她自己是容光焕发的，却惊异地发现亸娘呆呆地坐在床沿上，似乎还停留在昨夜的悲伤中。她理解亸娘这种感情，但是认为必须纠正它、改变它，她必须使亸娘焕发起来，高兴起来，以便和今天的喜庆气氛相适应，犹如她昨夜必须使她感伤，使她哭泣，以便和结婚前夕的悲剧气氛相适应一样。
  
人在社会上每一项活动中，都有一个凝固的公式限制着他，允许他在公式范围内自由活动的幅度十分有限。刘锜娘子是这些公式的拥护者，虽然她也有个人的爱憎和看法；亸娘是这些公式的怀疑派，她不明白这些公式从何而来，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但她也不得不这样做。她们都是那个社会的人，不可能远远超过那个社会的水平——社会就是那些公式的缔造者。
  
现在刘锜娘子按照那个公式，严肃地、一丝不苟地为亸娘打扮起来。亸娘又身不由己地按照那个公式，被刘锜娘子打扮出来。
  
自从少女时代以来，刘锜娘子就在自己的心目中模拟出一个十全十美的新嫁娘的典型，但在她自己的婚礼中没有能够实现。因为当时她也是身不自由地被别人摆布着、左右着的。别人按照自己对于公式的理解，把她打扮出来，完全不符合她自己的愿望。此外，在婚礼进行中，她不由自主地偷偷睃了新郎一眼，他们还没见过面哩！他的俊秀的容仪和迥然出众的风度使她发了慌，竟然失去一个新嫁娘应有的矜持，她走错了步伐，破坏了婚礼的节奏。这是一个东京的新嫁娘可能造成的最大、最严重的错误。这一过失使她想起来就感到无限惭愧，而且它还是一个无法弥补的终生遗憾。
  
从那时以来，她又看到过无数新嫁娘，她的眼界益发开阔了，她的典型又有新的发展、补充和修改，使它更趋于完善。但是它永远不能在自己身上实现了。自从承揽了亸娘的喜事以来，她一心一意地想把这件事办得十全十美，要把自己的经验教训全都告诉她，免得她重蹈覆辙。更加重要的，她要在亸娘身上实现自己的理想。这是为了亸娘、为了马扩、为了大家，也是为了自己。一个结过婚的少妇最大的喜悦，就是在一个少女身上重温自己少女时代的旧梦，并且在她身上为自己结第二次婚，以弥补她在第一次婚礼中的不足之处。
  
她用着一个造型艺术家要完成一件杰作那样专心致志工作着。在动手创作以前，她早已在自己头脑里千百遍地考虑过、研究过，现在不过把那思考的结果复现在具体的形象中罢了。可是在创作过程中又会产生千百个在她的抽象构思中无法预料到的困难。只要有一点疏忽、一点差池，就会破坏整体的效果。她一丝不苟地工作着，绝不允许有一点干扰。
  
在这方面已经有了充分经验的亸娘，知道自己只有百分之百地服从，百分之百地听她摆布。亸娘委身给她，把自己的头发、脸颊、眉毛、嘴唇以及一切可以加工化妆的部位全部上交给她。刘锜娘子梳着、描着、洗着、涂抹着，她时而坐着、站着、看着、凝思着、皱眉着，直到心神俱化的程度。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已经消失了，她忘掉她是为了亸娘的结婚，是在亸娘即将离开的房间里，是在婚礼即将举行前，甚至是侵占了婚礼的时间在化妆。忽然听到外面鼓乐频催，有个妇人欠考虑地闯进房里来报告道：“新郎迎亲来了，请新娘快快打扮好出去！”
  
“让他在外边等一会儿，还早着呢！”刘锜娘子连手里的梳子也没放下，就把那妇人打发出去。
  
第三次催妆的鼓乐又响了，一个妇人小心地把颈子伸进房来，笑嘻嘻地试探道：“时间不早了。四厢和官人在外面可等候得心焦啦！”
  
“这里还没好哩！”刘锜娘子简捷地回答，“他们等不及，就叫他两个成亲去。”
  
等着、等着，她终于完成了最后的一笔——画眉之笔，还得留出时间来给自己欣赏一下，然后得出结论道：“这可是十全十美的新嫁娘，无毫发之憾了！”
  
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惊慌地发现亸娘鬓边的一枝插花从原来的位置上挪动了二三分。这二三分的挪动，非同小可，似乎有使东京城发生陆沉之虞。幸亏她及时发现，还来得及纠正，才使得这座名城和百万居民免掉一场浩劫！
  
经过她再一次的审查、鉴定和验收以后，这才把亸娘交给前来迎亲的马扩。亸娘自己什么也没有看清楚，她立刻被人簇拥着坐上一顶轿子，然后又在男家门口走下轿子，总共只有那么几步路，上下轿子花去的时间比坐在轿子里走路的时间还多呢！然后她被人搀扶着踏上一条铺着青布条子的走道。她清楚地记得姊姊事前的告诫：她必须笔直地在青布条子上行走。如果走歪一步，把鞋底踏在地面上就是很大的失礼。她不明白作为新嫁娘，为什么没有权利踏在自己家的地上，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走歪一步。
  
然后有一个从来没见过面的妇人捧着一面铜镜，面孔向她，倒退着引导她前进。这个妇人的步法是这样熟练，她向后倒退着走路，每一步都稳稳地踏在狭窄的布条上，没有走歪一步。在她身后青布条子的走道中间放着一副马鞍和一杆秤。倒退的女人好像在背心上长了眼睛，头也不回，一步就跨过它们。有一刹那，亸娘犹豫了，不知道应当怎么办，她举起乞援的眼睛寻找姊姊。姊正在她身旁呢！从她的一瞥中就了解她要求什么。姊用一个微小的动作示意要她跨过去。她轻轻地把她没有穿惯的太长的裙裾拎起来，顺从地、勇敢地从象征“马上平安”的马鞍和象征“称心如意”的秤杆、秤锤上跨过去。观礼的人都欢呼起来。为了她已经取得进入新房、坐上新床的权利，好像她已经取得结婚的一方的“决赛权”一样。
  
新房里红烛高照，在逐渐加深的夜幕中，把同样颜色的帐幔、被子、桌围、椅帔和用绸绢托成高悬在屋梁上的彩球融会成一片喜庆的气氛。许多不相识的女人都跟进新房来。她们是一群职业的观礼者，只要在接近的阶层中有哪一家举办喜庆大事，她们都会转弯抹角地通过亲戚的亲戚、朋友的朋友，带着赶庙会一样兴奋愉快、唯恐落后一步的心情赶来观礼。如果没有她们在旁摇旗呐喊、呼五吆六，婚礼就不可能进行得这样喜气洋洋、笑趣横生了。如果没有她们的指手画脚、评头品足，新娘的精心打扮和新房的布置也将变成毫无意义了。虽然她们的持论常常是苛刻的，喜欢在象牙上找瘢丝，不是与人为善的，但也起了使婚礼热闹起来的作用。她们是任何礼堂中的点缀品，是人类世界的“喜鹊”。想来喜鹊在禽类世界中也一定喜欢去参加同类的婚礼，叽叽呱呱，吱吱喳喳，闹个不休，使得结婚者又喜欢又讨厌。
  
可是孤陋寡闻的亸娘不明白她们出现在她婚礼中的重大意义，她觉得她们与她是完全不相干的，把她单独放在她们之间，使她感到绝对的孤独了。
  
她不知道在这绝对的孤独中又等待了多久（有人把结在红烛上的烛花剪了两次，那一定等候得很长久了），才看见刘锜娘子和他一前一后地走进房来。亸娘今天已经看见过他两次，第一次在迎亲时，她只看见一片云雾。这一次他走近到她低下的眼角允许看到的距离中，看到他穿了绯色吉服，下摆有着水波的彩纹，然后再看到他在幞头左侧不寻常地簪上一朵大红花，热辣辣的，似乎正在燃烧他的幞头。但是受到约束的视线、烛光的阴影以及这一群观礼者的干扰，仍然限制着她，无法把他看清楚。这是他，这是她早已认识、熟悉、了解而又生疏了的他，错不了。但她现在能够看到的只是他的轮廓和影子罢了。
  
这时刘锜娘子做了一个有决断的大快人心的动作，示意拥在新房里的人群出去。她们赖着还不想走，刘锜娘子有礼貌地然而是不容她们抗议地发出号令，命令她们出去。她们这才不得已地退出新房，叽叽呱呱、吱吱喳喳地又去点缀其他地方。
  
新房里只剩下他们三人时，刘锜娘子认真地把铺在枕衾上的两端红锦——男女双方各准备一端——绾结起来，结成一个玲珑、美观、大方、巧妙的如意同心结，然后满面含笑地把同心结的一端交给他，另一端交给她，使他俩也被同心结绾结起来，祝福他俩永远如意，永不分离。接着他在前面例行，她在后面顺走，一前一后牵着同心结一直走到热气腾腾的厅堂。这时鼓乐大作，在欢呼和庆贺声中，他俩对拜了，又拜了长辈、亲友、刘锜夫妇以及许多不相识的人。
  
直到此时，亸娘一直感觉到她是被人“成亲”，而不是自己“成亲”，感觉到她不是这场婚礼的主角，他也不是，姊才是哩！要是没有她的主持、指挥，活跃地在前后场奔走照料（如果把筹备的过程也计算在内，她为他们奔走了至少不下于二百里路之遥），这场婚礼是根本无法进行的。
  
但是让他们自己做主角的时候终于来到了。当所有的闲杂人员，连姊也被关在新房之外的厅堂里举行欢宴之际，她和他第二次回进新房。烧着红烛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一只酒壶和一对用彩绸连缳起来的酒杯。她大大方方地从他的手里喝干了他为她斟下的这盏“交杯酒”，他也从她的手里喝干了那一盏。经过这一道具有决定意义的手续以后，他们彼此就属于对方所有了。
  
这时红烛烧得更加欢腾，把因为没有外人在内而显得有点空荡荡的新房照得分外明亮。
  
她再一次偷眼看他，完全忘掉了姊事前的告诫——她自己因为那一瞥付出了多大的代价。这一次他们相隔得多么近，她的窥视又是多么大胆，只有少女残余的羞涩感才使她的视线略有保留。她不仅看清楚他的容貌、身量，还深入他的内心。她似乎要通过这深情的一瞥来补偿他们间十年的暌离。
  
命运的安排真够奇妙！他整整离开她十年，然后他们来到一个城市里，有好多次在一所房屋里，她好几次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的背影，那声音和背影既是那么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然后，在决定性的今天一天中，不，仅仅在这两个时辰之间，她连续看见他三次，这最后的一瞥是多么重要的一瞥。她仿佛在自己的视线中加上了胶液，把一瞥中的印象牢牢地黏附在心里。她竭力要用儿时的回忆来和现在的他作对比。她发现他已经有了变化，他的身量比那时又长高了好些，他的体格更加结实了，在他的黑黝黝的脸上已经刻上几年来劳瘁辛苦、风霜雨雪的留痕。这些，在今天以前，姊早就告诉过她了，她自己也在不断地猜测着、琢磨着，他确是像她想象中那样的高了、结实了、黑了，她甚至还感觉到他有点“老”了。可是，这是一种青春的老，一种出于少女的过切的期望，把成熟错认为年老的“老”。
  
正是由于这种青春的力量，她虽然感觉他老了，但是更加感觉他是生气勃勃，精光难掩。
  
也正是由于这种成熟的程度，她感觉到在他的沉毅严肃的表情中，有一个没有向她开放，也是她所不能理解、无从探索的内心世界存在着。
  
但她同时又发现他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对于她，他仍然是个既亲切又陌生的人，他简直没有跟她说话，一句话也没有说。分别了十年，难道他没有什么要跟自己说的？这里又没有其他的人在旁边！他既没有用儿时的小名来称呼她（她多么期待这个），也没有以今天缔结的新的关系来称呼她（她理应得到这个，刘锜哥哥就是这样称呼姊的）。前者总结他们的过去，后者开创他们的未来，两者都可以消灭他们间的距离。可是无论哪一种称呼，她都没有得到。他对她只是稍微含点笑意罢了，她还怕这点笑意无非是他涂抹在深沉的表情外面一层薄薄的糖衣。
  
但她发现他确是温柔的，这一层也是无可怀疑的。当她在他手臂弯中喝着满满一杯“交杯酒”时，因为喝得急了，怕喝呛，中途停顿了一下。他错认为她喝得太多了，怕她喝醉，就轻轻地弯过手臂，自己喝干了它。她对他是那么了解的，在这个小小的动作中，她看出他还是像儿时那样处处照顾和保护着她的利益。
  
一种感激的心情，迫使她希望跟他说两句话，也希望他跟自己说两句，却不知道怎样开口，怎样去引逗他开口。她蓦地记起爹昨夜嘱咐她的话，“要使他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汉”。她毫不怀疑他本来就是如此，她也一定做得到使他更加如此。他过去堂堂正正的行为，他们之间过去的深情厚谊，特别当他还只有十五岁的时候就曾说过一个好汉子要像衮刀那样千锤百炼才能打成的话，这一切都为他必然要成为爹所期望的那种人提供可靠的保证。可是这样强烈的、复杂的思想感情，她怎能用一句简单概括的话就把它充分表达出来？
  
她不能够，她不能够！
  <h2 >2</h2>  
被刘锜娘子用了那么善良和诚恳的祝愿置于其中的同心结所绾结起来的亸娘和马扩的共同命运，却不像她的主观愿望那样顺溜。他们一开始就遭到惊涛骇浪。
  
婚后第一天，刘锜娘子照例送去彩缎和油蜜煎饼，然后在家里布置一个招待新夫妇双回门的“暖女会”，要把刚遣嫁出去的女儿连同新郎一起请回娘家来“烘烘暖”，这又是东京的婚礼中一个不可缺少的环节。这一年，春寒持续得特别长久，三月初旬还脱不了棉袄，把嫁出去的女儿烘烘暖也可以，但不知道双回门的日子在六月大暑中怎么办，难道另设名目，来一个“寒女会”不成？看来是很可能的，东京人最善于巧立名目，借机来寻欢作乐一番。
  
“暖女会”应该充满温暖的气氛。可惜，那天一清早，赵隆就被经抚房请去了，等候了好半天还没见回来。后来，刘锜也被宣入宫内，等候官家传见。缺少了两个要紧人，暖女会不免要冷落得多，但是刘锜娘子竭力支撑着局面。她当仁不让地代替了父亲和兄长的地位，亲自主持这个暖女会，使得它保持足够的温度把女儿烘暖。刘锜娘子对亸娘的身份可以随机应变，她是亸娘的嫂子、姊姊、朋友、保护人……假使赵隆不能行使父亲的职权，那么亸娘就是她女儿，假使马母做不到一个东京人所要求的那样的婆母，那么她无疑地就要使亸娘成为她的儿媳了。刘锜娘子对亸娘所表达的强烈的爱情中，既有豪侠温柔的一面，也包含着包办代替的成分，因此她受到亸娘默默的感谢和含蓄的反抗。
  
刘锜入宫不久就回到家里，他先对新夫妇道过喜，然后愉快地谈了他被传见的事。
  
“贤弟！”他问马扩，并不认为这件又古怪又好笑的事情需要回避妻子和弟媳，“你道官家传见俺是为什么？”
  
“正在和嫂子议论，想必是官家想起了诺言，要委兄长到前线去打仗。”
  
“哪里是为这个！”刘锜连连摇头，轻松地笑起来，“俺原先猜的也是为此。哪知官家传见后，东问西问，绕了好大的一个圈儿，后来图穷匕见，道出了本意，原来是要俺陪同兄弟到镇安坊李师师家里去走一遭。”
  
官家一本正经地派了大内监黄珦来把刘锜找去，大家还当要谈什么正经大事，连家里的暖女会都差点开不成，临到结末却是派了这么一件风流差使。听到这话，他娘子和马扩都笑起来，只有亸娘尽在问李师师是哪个。
  
“告诉你不得。这个李师师可是个蹊跷的人儿。”
  
“李师师怎生蹊跷？”
  
“李师师是东京城里的红角儿，”刘锜娘子用了非常概括的语言，愉快地、一语破的地介绍了李师师的梗概，“是官家心坎里的宝贝。”
  
在刘锜娘子的熏陶下，亸娘果然大有进步了，她忽然联系了她看过的乔影戏，问道：“李师师可是与那李夫人一个模样的人？”
  
“李夫人哪里比得上李师师？”刘锜娘子摇摇头，急忙为师师辩护，“李夫人只怕官家不喜欢她，死了还怕官家厌弃她；李师师唯恐官家喜欢得她太多了，躲来躲去不让他见面。这个李师师倒是个好人。”
  
“她还是高俅、蔡京那伙人的死对头。”刘锜接着补充，“他们狐营狗钻，一心要打通她的路道，借她这股裙带风吹上天，都吃她撵了出来。他们把她恨得咬牙切齿的，却也奈何她不得。”
  
“你怎生回答官家的？”
  
“官家圣旨，怎敢有违？”刘锜打趣道，“俺当即回奏：‘马扩昨夜刚办了喜事，容臣稍待数日，即陪他前去。’官家还催促道：‘卿等要去还是早去为妙，再下去可要大忙了。’”
  
“想是李师师听了兄弟的名声，要你陪去。”刘锜娘子以女性特有的细心插问，“只是你们真的去了，官家岂不生心？”
  
“李师师要官家办的事，他怎敢道个‘不’字。”以侍从官家谨慎著称的刘锜，在家人夫妻之间的谈话中却也是很随便的，他缺乏含蓄地笑笑说，“官家宁可得罪满朝大臣，也不敢稍稍违拂她的意思，贤妹听了可觉得好笑？”
  
“朝臣有什么稀罕？王黼、童贯作尽威福，在官家心目中只是几条供使唤的狗。蔡京位极人臣，不过是陪官家作作诗、写写字的门下清客，一旦玩腻了，就把他踢出大门。怎比得师师是官家的……是官家的……”刘锜娘子一时也想不出既要尖刻，又要表明官家对师师无比宠爱的程度，又不能贬低师师品格的恰如其分的词儿。她问刘锜道：“你道她是官家的什么？”
  
“是官家心坎里的宝贝。”刘锜笑笑，现成地说。
  
“咱说过了的话，不许你重说。”
  
“再不然，就是官家头顶上的皇后娘娘！”
  
“不是，不是！”刘锜娘子摇摇头，“郑皇后哪里比得上她？再说官家几曾奉郑皇后的一句话为‘纶音玉旨’？”
  
“俺说的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娘子你倒说说她究竟是官家的什么。”
  
“咱说呀，她什么都不是！”刘锜娘子想了半天还只得这句话，“她就是官家的李师师。”
  
这支插曲为暖女会平添了不少欢笑的气氛。只是赵隆尚未回来，不免引起大家的忧虑。好容易等到晚晌，才见他气呼呼地转回。
  
“好大的架子！”他一进门就吼道，“童贯这条阉狗直敢教俺赵隆白等了一天也不见面。”
  
原来经抚房号房外，一排板凳上坐着几十个对童太师有所想告和乞求的人。他也被他们打发进这个行列，把他冷淡地撇在一边，白白等候了几个时辰，也没请他吃顿酒饭。最后人家告诉他，童太师今天没空延接他，叫他明天再来候见。他忍不住发作起来，争论道他找童贯是奉官家的旨意前来计议军国大事，岂能叫他久候？一个衣冠华美的官儿从里间踱出来，用着有分寸的礼貌告诉他，太师近来正忙着，但已安排下明天接见尊驾，劝他不必性急。然后难听的话来了：“有人候了大半年，还不得接见呢！等了半天算得什么？东京辇毂之地，可比不得你们边远之区，到这里来候见的总管、钤辖多如牛毛，哪在乎……”赵隆没等他说完这一句，用靴跟狠狠地蹬一蹬地板，拔脚就走。
  
赵隆在述说这一天的经过时，不由得气愤难忍。刘锜急忙安慰他：“渐叔何必去生这些小人之气，他们要不在势头上逞威作福一番，那还成为什么小人？”
  
暖女会需要温暖的气氛，需要一个愉快的和通情达理的爹和岳丈。赵隆虽然憋着一肚皮闷气，还是硬咽下去，勉为其难地做到了他们希望能做的事情。他一口喝干了女儿、女婿敬他的酒，一口喝干了刘锜夫妇敬他的酒，然后举起空杯，向刘锜打个照面，大声地唱一句不知从哪里听来、学来的唐诗：“与尔同销万古愁！”
  
这句诗显然不符合暖女会的需要。
  <h2 >3</h2>  
第二天不是出于娘家邀请，而是新夫妇自动来娘家“双回门”的日子，东京人称之为“拜门”。这又是婚礼中的一个盛典，刘锜娘子自然又要为它大忙一番。
  
可是那一天绝不是黄道吉日，凌晨开始就下起簌簌细雨，后来雨点放大，一整天都是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更加可惜的是被“拜门”的正式对象赵隆没等到女儿、女婿回门，就到经抚房去“拜”童贯的“门”了。那道经抚房的门绝不是令人欢欣鼓舞的门，他临走前带着那种阴沉的表情，以至于一望可知，这次拜门可能带回来什么样的结果。刘锜预料到今天将会发生的事情，除了无限含蓄地叮嘱他要沉住气，又特别派了一名妥当的亲随，要他紧紧跟定钤辖，得机就提醒钤辖，家里有事，一等公事谈毕，趁早回家。
  
虽然预先筑了那么周到的防御工事，赵隆还是没有及时回家。午刻以后，刘锜又派人去经抚房打听。那边的人只知道太师接见钤辖后，就各自走开了，不知钤辖的去向。刘锜又派人到赵隆平日走动的几家故旧家去探询，都回说钤辖今天没有去过。
  
刘锜预料到赵隆可能与童贯争吵，却没有想到会见后，他会跑得不知去向。双回门的一点喜气，完全被破坏了，这顿酒席大家都吃得忐忑不安。这早晚他到哪里去了？会出什么事情？各式各样的猜想在各人心头浮现。
  
“爹近来心境忧郁，昨晚回家后面色又恁地难看！”亸娘首先把她的不安表露出来，“妹子怕会发生什么意外！”
  
“贤妹放心，这小小的东京城，哪里丢得掉一个大大的赵钤辖？俺再打发人去找，想他不久也自要回家了。”刘锜只得安慰亸娘。
  
刘锜娘子却说出了大家心里猜度的最坏的想法：“童贯那厮，无恶不作。倒怕伯伯得罪了他，他在暗中弄鬼，计算伯伯。”
  
“这还了得！”刘锜连连摇头道，“京师乃辇毂之地，渐叔又是奉旨去和童贯厮见的人，他再歹毒些，也不敢动渐叔一根汗毛。俺看他一定是去哪里喝酒解闷了。”
  
“俺看童贯也不敢出此毒手。”马扩跟着说，“只是泰山近来身子又不结实，这样豪饮剧醉，令人好不担忧！”
  
“伯伯昨晚还说‘与尔同销万古愁’，咱看他忧心如焚，几杯酒怎解得开他的愁怀，倒是‘举杯消愁愁更愁’了。”
  
“渐叔对这场战争，一直忧心忡忡，放怀不下。”刘锜叹口气道，“再加上他对童贯这伙人气恼难平，五中郁结。你道不让他喝几盅解闷，叫他怎生排遣日子？”
  
“泰山身经百战，履险如夷，多少大风大浪都经历过来了，怎生对伐辽之战倒没有把握起来？心病要用心药医，俺看只是全军用命，打赢了这一仗，才叫他放心得下哩！”
  
“渐叔可不是为这个烦心？”刘锜又叹口气，“依俺看来，不但渐叔如此，就是种帅、端帅他们也是气势不壮。记得腊底在渭州，与他们辩难分析，费了多少口舌！”
  
“主帅乃三军司令，他先自挫了锐气，怎得叫三军鼓舞起来？”
  
“师克在和。朝廷与将帅的看法不一样，各持一说，却不是前途的隐忧？”
  
男人们故意说些迂远的话，想把恐怖的思想从亸娘心里引开去。可是他们做不到，亸娘一心只想着爹为什么到此刻还没回来。联系近来发生的一连串的事实——这些事实一直被紧张的婚礼筹备工作掩盖着，随着婚礼之告成，它忽然突出地暴露出来，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怕有什么重大的不幸将要落在他们头上。
  
檐间的雨加紧了，雨声隔着窗户和厅内单调的铜漏声相互应和，在焦虑的刻度上一点一滴漏去的时刻特别令人难堪。亸娘就是这样闷闷地坐过申时、酉时，眼睁睁地看着铜箭已经指到戌时一刻，爹还是没有一点信息。派出去寻找的人，一个个回来都没有带来确定的消息。这一点点、一滴滴滴进亸娘心头的漏声恰似这支铜箭射穿了她的胸膛。
  
“这早晚了，伯伯还未回来，派去的人，又不顶事，你自己出去找一找。”刘锜娘子一语提醒了刘锜，他霍地站起来，顺手捞一件雨兜披在身上，说道：“贤妹休急，俺亲自出去找一找。”
  
“嫂子宽心，咱两个一起去找。”马扩也同时站起来说。
  
他们还没离开厅堂，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片喧呼声和急遽的脚步声。他们急忙迎出去，只见赵隆已被几个军汉架着踉踉跄跄地一直搀进厅堂来。他不是像往常那样喝醉了脸皮通红，而是呈现出一种死人似的煞白，幞头斜歪，衣襟凌乱，一进得门，就口吐鲜血，接着大口大口地吐出血来。人们来不及用盆盂去承接，他就吐在地上，溅到各人的衣裙上、脚面上，溅得点点斑斑的到处都是，他似乎还想支撑一下，做手势叫大家休得惊慌，可是胸口的剧痛，使他不得不用双手紧紧按住。在疼痛和吐血的间歇中，没头没脑地大声嚷嚷：“聚九州之铁，铸此大错……只怕将来噬脐莫及了……”但这是一句没能说完的话，一阵涌上来的血潮，遏止了它，接着血又大口喷出来。他倒在马扩的手臂弯中，徒然张开口，努力想要把这句话说完而不成功。他保持在这个气急、愤怒的表情中昏厥过去了。
  
马扩、刘锜急忙把他移进卧室，抬上床铺。刘锜娘子还有主张，她煎来了三七参汤，又找出元胡散来止他心口的疼痛，然后对丈夫道：“请邢太医来急诊，还得丈夫亲自走一遭，才能把他找来。这里的事，咱会办。”刘锜一听有理，赶忙走马而去。
  
这里刘锜娘子和亸娘一起给昏迷的病人灌下参汤和碾碎的药末。有一个瞬刻，亸娘以为爹不会再苏醒了，灌下去的药汤都从口角边流出来。她控制住自己的呜咽，拉起他的手，听他的脉搏，唯恐它随时停止。那脉搏是十分微细的，时断时续。但是爹悠悠忽忽地醒来了，喃喃地又在对自己说什么。刘锜娘子推推她，问她听见了没有。亸娘起初还当是继续留在耳际的檐雨声和铜漏声给自己造成的错觉。她希望但又不敢想象爹还能说话，但他真的在说话了。后来她们两个一齐听清楚了，还是那一句没有说完的话：“聚九州之铁……大错……”只是说得更加含糊，接着又转换一个急怒的表情加上说：“发誓……发誓……”随即再度陷入昏迷。
  
在她们焦急的等候中，刘锜总算把翰林医官邢倞请来了。他诊了脉，足足花去两刻钟，然后用着精通本行业务的那种自信安慰病家说：“不相干，痛是心痛，血却是胃血，不是心血，可以医得。”
  
然后，他又以同样的自信，发出警告道：病人一定要安静休息，心痛时倚在高枕上，休得卧平。以后绝不能再喝酒，再要大吐一次，动了肝阳，斫了本原，你就算请个神仙来也难措手了。
  
洞达世情的老医官邢倞即使处在他的小范围里，却能知天下之事。来自社会各层次的病家给他结成了一道和各方面接触联系的交通网，他像只大蜘蛛似的安居在自己的独立王国中，截留住一切落进他网中来的社会新闻。他完全了解并且能够正确判断出眼前这场急病中所包孕的政治因素。即使刘锜只字不提，他也知道得够清楚了，何况刘锜还要简单地介绍病因。
  
太医反复叮嘱的“不能再动肝阳”一句话，就充分表达出他的同情与关切。他留下方子和药，临别时，又特别进来跟病人打个恭。这不是一个医士给病人的礼貌上的敬礼，而是出于一个普通人对于能够向权贵挑战的英雄好汉所作的衷心的敬礼，然后摇摇头走了。
  
病人比较安静一点时，刘锜把跟去的亲随找来，问了这一天的经过情况。
  
亲随回答道：“今天拜访太师的官客特别多，坐满了一房间，太师对钤辖另眼看待，第一个就延见钤辖。家人听四厢的吩咐，也跟进去，陪侍在侧。开头说话时，太师十分谦虚客气，堆下满面笑容，说什么‘钤辖铁山之战，天下闻名，连朝廷也知钤辖的大名’。接着就拱手道：‘伐辽之事，只要钤辖肯说句话，咱们就同富贵、共功名了。’
  
“后来钤辖说了两句话，触犯了太师，他的脸色慢慢沉下来，问道钤辖此来，是出于种师道之意，还是自己来的。钤辖回答了。太师叫两个堂吏捧来一叠文件，让钤辖自己看。过了半晌，太师忽然打哈哈道：‘种师道早已遵旨出师，杨 × × 、刘 × × 带着部队，眼看就要开抵前线。哪里又跑出一个参谋到东京来阻挠出师，隳坏庙算？这岂不成了海外奇谈？’接着又打两个哈哈，叫钤辖自己看清楚文件，又连说两遍，‘海外奇谈！’
  
“钤辖一时憋不过气来，厉声道：‘太尉休打官腔，赵某此来正是奉了官家之旨，与太尉争论伐辽得失，不干种师道之事……’太师没等钤辖说完，就胡言乱道起来。钤辖也着实顶撞了他，张开胡子骂道：‘什么……错……错的。’太师顿时翻了脸，拖长声音，吩咐送客。他自己再也没有接见别人，就此打道回府。
  
“走出经抚房，钤辖气得怔怔的，还想在大门口拦住太师的轿子争吵，家人把他劝住了。钤辖拔脚就往封丘门跑。钤辖奔得可快啦，家人气咻咻的，哪里赶得上他？谁知道走到城门外，就在一家小酒店里坐下，一迭声地唤‘酒来’。只见他一大碗一大碗地直往肚里灌，连下酒菜也不要了，哪里劝阻得住？家人使眼色给大伯，换了淡酒来，又叫钤辖发觉了。他拍桌痛骂，骂道是：‘你们莫非也与童贯结成一伙来欺侮俺。’他一头骂，一头摔家伙，不知摔破了多少碗盏盘碟，大伯、焌糟的和酒客们都惊呆了。家人不放心让钤辖独自留在店里，又没法给家里捎个信，焦急万分。直到天晚了，钤辖醉倒在地，才得机雇辆太平车把他送回来，不道他在车里又吐起血来。”
  
亲随的叙述像箭矢般地扎进亸娘的心。
  
发生了这样剧烈的变故，才使她第一次正视两个月来发生的一切，由于她过多地关心自己的婚姻，完全没有看见爹身上正在发生的明显的变化。她欺骗了爹，也欺骗了自己，认为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情况需要她来特别照顾他，以致使他的恶劣的处境日益加深，他的愤慨的心情日益发酵，终于酿成今天这样严重的后果。她认为她自己对此要负很大的责任。
  
难道真的没有什么值得她注意和关心的吗？不，不！可怕的是这样的事实倒是太多、太惹眼了，只是她假装没有看见罢了。爹几曾是这样喝闷酒的？还有，在那个小驿站中，公爹和刘锜哥哥长篇大论说话的时候，爹的脸色多么阴沉！在丰乐楼上，听说王黼、童贯这伙人将在楼下走过时，他忽然发出那种奇怪的笑，那是怎样的笑呀！还有，他每常从朋友家回来，总是叱咤怒骂，坐立异常。这些事实难道还不够明显，不值得她注意吗？可是她没有以他的痛苦为痛苦，以他的愤怒为愤怒，反而在心里暗暗责备他的脾气大、气性恶，凡事不听听大家的话。她没有及时去劝慰他，熨平他心头的创痛，反而触怒了他，扩大了他的伤口。她几乎是和所有的人联合起来反对他，使他陷入更加孤独的地步。因此，她怎么也不能够原谅自己对爹造成的罪愆。
  
深刻的自我谴责，使亸娘产生了一种要求赎罪补过的思想。既然爹的病是对她的叛变行为的惩罚，那么她必须赎取它，补救它。她下了决心，在爹病着的期间，要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榻前，伺候他，看护他，调理他，直到他完全恢复健康为止。她认为只有爹的病痊愈了，她自己心头的创痛才能得到平复。
  
她抽空把这个决定告诉丈夫。
  
“当得如此！”丈夫用了好像锤子敲在铁板上那样清脆的声音回答她。
  
可是在他痛苦地凝视着她的眼睛中，她读出了另外一些语言。她知道，他一定也明白他们必须这样做，这是“当得如此”，毫无疑义的。可是对于他们，这又是多么的难堪和痛苦。他们本来可以相处在一起的日子已经不多，过不了几天，他就要上前线去，这一去就不知道要多早晚才得回来。现在这十分珍贵的几天时间又将被这意外的事件所夺去，以至于他们没有什么时间再可以留给自己了。
  
他们结婚才三天。这三天中发生了多少意料不到的事故，不断地干扰着他们。但是建立起一个磐石般的感情基础不一定要花费多少时间，他们两人间只消交换一句简单的话，交换一个痛苦的凝视，交换一个彼此会意的微笑，就绰有余裕地把那个基础建立起来了。原因是他们之间早就有了这样深刻、坚固的了解。就她的一方面来说，远在结婚以前，甚至在他们认识以前，当她还是一个扎着一对小辫儿的小姑娘时，就早从旁人的叙述、夸奖中了解了他。
  
他答应了她陪侍爹的要求后，她向他凄凉地笑了一笑。这个笑表示她的深刻的内疚——她是造成痛苦的原因，表示对他的宽容的感谢。
  
她理解真正的爱情，首先不是从对方索取什么、享受什么，而是为对方付出什么、承担什么。她一生忠实于这个想法，因此她的凄凉的微笑就成为他们感情生活中的一个独特的标志。

第八章
  <h2 >1</h2>  
“一件事要说过多少遍，才叫人家办得成。”师师以一句含有无限娇嗔的欢迎词来欢迎这两位奉旨而来、唯恐不受欢迎的嘉宾，她还怕他两个不能够领略她的向往之深，又加上说，“侍儿想屈二位之驾，来此小聚，不知道费去多少口舌和心机哩！幸蒙惠驾，不觉蓬荜生辉。”这一句说得如此婉转动听，这才使他俩完全放下心来。
  
“娘子说哪里话来！”文质彬彬的刘锜立刻趋前一步谦逊地说，“娘子若有差遣之处，只消命一介之使相召，岂敢不直趋妆台奉候，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刘四厢，你说得好轻松。”师师把一双澄澈的媚眼略略向上弹了一下，含愠地说，“可是敝妆台未拜沐清光者已经两年有余了，其间又何尝没有请邢医官再三速过驾？”
  
这更加是他们将在这里受到优渥待遇的有力保证，他们完全把心放下了。
  
原来他俩在事前确是忧心忡忡的。师师的矜贵、自重是尽人皆知的事实，自从有了这个最大的保护人以后，王侯公卿，在她的阶石之下，一律成为粪土。据他们听说过的，她把不乐意接待的贵宾摈诸门外，或者当面予以难堪都是常有的事。这次他们之来，虽然猜想可能出于她本人的意愿，可是猜想不过是猜想，官家并没有把这层意思明白讲出来，万一事情不是这样怎么办？他们又不能明白宣称他们之来是奉了圣旨的。还有，师师的心情瞬息万变，即使他们之去是她的意愿，他们去了正好碰到她心绪不宁之时又怎么办？总之，他们到这里来，心里一直忐忑不安，是冒着一定风险的。
  
他们知道，师师最讨厌的是那些坚持自己拥有对京师娼门管辖权的达官贵人，那些人自以为可以左右师师，好像可以左右一切受他们辖治的老百姓一样。他们总是怀抱着某一项政治目的前来登门拜访，结果莫不尝到闭门羹而归。对那些人，师师是严厉的，几乎是深恶痛绝的，因此近年来做这种尝试的冒失鬼已经越来越少了，但并非完全绝迹。
  
还有一等并非达官贵族的客人，他们从外路携来一口袋金子，企图到凤城来买一醉。他们慕师师之名，登门求见。师师视心境之好坏，保留着愿意或不愿意接见他们的权利。但如果发现他们同样也抱着某一项政治目的而来，师师就立刻把他们摈诸门外。凡是想要利用镇安坊这扇门阈作为通往宫禁的通衢的人，师师一律把他们看成卑污的政客——这是一个现代化的名词，当时师师用的语言是“一条蛆虫”，她决不愿意与蛆虫们达成任何肮脏的交易。
  
刘锜与马扩也生怕被她误会成抱有某项政治企图前来访谒的冒失鬼，因而受到她的冷遇。如果这样，那真是自取其辱了。
  
可是师师对于客人绝不是毫无选择、同样待遇的。她对恶宾，固然十分冷峻，对待真正的朋友却是亲切诚挚的，与之谈话，也常常是娓娓动听的。
  
镇安坊的常客有学士周邦彦、教坊使外号“笛王”的袁绹、被称为“雷大使”的教坊舞蹈教师雷中庆、琵琶手刘继安、翰林院图画局供奉张择端、老医官邢倞等人。
  
还有一个被师师尊敬地称为“何老爹”的突出人物。他是师师爹在染局匠的同事，是可以把师师个人的历史一直追溯到孩提时代的关系人。如果师师在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一个虽非她的胤嗣，却有着骨肉之亲的亲人，那么这个何老爹就是唯一的这样的人了。师师爹出事的当儿，何老爹受到他的委托，外而奔走营救，内而代替他抚育幼婴，弄得心力交瘁。后来她爹死了，一场无头官司又像瓜蔓似的延到他头上，他自己也被关进牢狱。师师无人领养，才被辗转卖入娼门。何老爹之存在对于师师的重大意义是，他为目前已处于社会那一极端的师师疏浚沟通了一条心灵上的渠道，指引她通过童年的回忆，回到社会的这一个极端中来。他和师师爹虽然都干着染匠这一行，可是他小心地防护着不让社会的大染缸染污了师师的心。他不愿到镇安坊来看师师，表面的理由是不愿看见把她送进火坑的李姥，实际的理由是他把镇安坊这个地方看成一口日益腐蚀着师师心灵的染缸，他自己不愿涉足于此。在师师的尊长、朋友之间，他是最敢于与官家的权威性挑战的人。他反对师师和官家接近，并且运用他对师师的影响竭力阻止她进宫去当一名嫔妃。师师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怀着一种近乎“朝圣”的心情前去参谒他，从他那里汲取力量来增加自己对官家的抵抗力。
  
这是存在于师师身上的极大矛盾。在客观上，她无法摆脱那个吸引着她，并且使她越陷越深的社会那一极端；可是在主观上，她一直在抗拒、挣扎。当后面的这种努力占到上风的时候，她就感到心身愉快，思想清明，有时甚至于感到自己的为人也变得好得多了。
  
邢倞在三十年前泛海东去为外国的一个国王治过病，治愈了他的不治之症，载得盛誉归来。这个光荣的记录，当然还是依靠他的真才实学，使他在他那一行中居于超群轶伦的地位。如今他已经是须发雪白的老医生了，医家像老酒一样，越陈越香，而他的脾气也像老姜一样，叫作“老而弥辣”。由于他的名气和医道招徕的病家和由于他的脾气恶断的病家几乎是同样的多。但他绝不是一个执拗古怪、不通情理的人。他不声不响地照料着师师自己最不愿照料的健康。师师不仅一向不注意自己的健康，有时还以她的任性、不按常规的生活秩序，几近有意识地拆碎了它。邢倞也不大愿意到镇安坊来走动，但为了师师的健康，不得不跟在她后面，辛辛苦苦地把她自己拆碎下来的健康的碎片像只破布袋似的补缀、拼合起来。有时苦口婆心地规劝她，有时正言厉色地警告她，规定她的生活秩序，限制她的饮食起居。这种规劝和警告一般都是不起作用的，以至于他在私底下担心一旦自己和几个真正关心她的老朋友奄化后，还有谁来照料她。
  
有几次，师师豁然开悟，真正下了决心要痛改前非，认真地表示要听老医官的话好好注意自己的身体，免得惹起友好们的担忧。老医官莞尔地笑起来，与其说因为高兴，不如说因为感到可笑。经验告诉他，她的决定即使是真诚的，也维持不到比这句话在空气中荡漾而消失更长久一些的时间。他也明白，没有一个高明的医家能够医得好她的带有根本性的任性的毛病，这就不可能根治她其余的毛病。
  
周学士是当代填词名家，是誉满天下的抒情圣手，如果把称道另一个词人的话“凡有井水饮处，即能歌柳词”，拿来移赠给周学士，他也完全可以当之无愧。
  
到得宣和年间，这位闻名全国的词人年纪已经六十开外。去年腊月底，有人传说他已病死，这个消息没有得到证实，但在东京的朋友们确已有好久没有获得他的确讯了。“水驿春回，望寄我江南梅萼！”这是他离开东京时，允承下来的诺言，这个诺言没有实现，惹得友好们为他十分牵肠挂肚。
  
周学士与师师有多年的交情，他自己曾说过，到得师师面前，他的这支笔重了。过去惯于在歌筵舞宴前即兴填写的那些绮靡轻倩的小词再也填制不出，而一变成为沉郁雄浑的格调。师师读腻了那些小词，特别欣赏他这种创新的风格，更加欣赏他说的这句话。
  
在官家的眼睛里十分冷峻的师师，到得老医官的眼睛里，她变得稚气可掬，到得老词人的眼睛里，她又变为沉郁雄浑，深不可测。显然，师师本人的风格也是变化多端的。她是多面的棱角形的结晶体，从各个角度上都可以看到她的一个侧面，但是很少有人看到她的整体，即使老朋友也是如此。
  
笛手、琵琶手、舞蹈师都是自幼把师师培养起来的教师，现在继续在技艺上指导她。其中袁绹曾和苏学士打过交道，如今年近八十，还是精神矍铄，兴致不减当年。他除了有笛王之称以外，又是当代最著名的歌手，有时兴之所至，引吭一歌，声裂金石。
  
师师在艺术方面，什么都懂，什么都精，可惜什么都不能成为当行专家。他们一方面惋惜师师的懈怠，糟蹋了绝好的天分；一方面仍然喜欢到她家里来奏艺。这已经不再是希望把她培养成为他们的绝艺的传人，这种希望早就破灭。他们凭着艺术家的直觉参悟到像师师这样颖悟的学生，在十六七岁时，已经全面掌握了基本技巧，而在以后的更重要的十年里面，无所前进、无所突破，没有对哪一样迷恋到寝食俱废的程度，这就注定她不会再有更大的成就。他们之所以仍然喜欢到这里来演奏，是因为在这里可以得到真正的尊重和恰如其分的评价。他们演奏既毕，彼此交换一个默许的点头，就是很高级的赞美，有时抓住对方一个偶然的错误，调谑一番，也是口服心服，或者是心服口不服。大家习惯了，说了就算，不以为忤。在师师家里演奏绝不会受到恶客们的歪曲、轻视、恶毒的指摘和狂乱的吹捧，所有这些都是对艺人们的极大侮辱，而在他们不得不出去应酬演奏的客厅中又是经常会受到的待遇。
  
他们之所以喜欢到这里来，还有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因为在这里可以享受到很高级的生活待遇。师师处理自己的生活十分随便，对朋友却是竭诚招待。艺术家一般都是食品鉴赏专家，有时甚至是饕餮家。刘继安烧黄河鲤鱼的本领，不亚于他的琵琶。有时在急迸的琵琶声中，忽然听得出炉火熊熊、油鸣咝咝，铁镬和铲刀碰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即说明他的心已经离开弦子走向厨房了。这时就要停止演奏，等候他献出另一种绝艺来，请大家品尝。刘派的这道名肴名为“龙女一斛珠”，把鲤鱼中段切开几十个口子，每一个口子里嵌一颗湘莲，吃起来清香绝俗，使得满座都含有君子之气了。师师枉自追随他二十年，在琵琶方面固然是相去一截，在烹饪方面，更是望尘莫及。
  
所有这些来客，对于官家来说，都不是危险分子了，可是师师为了要取得和他们往来的自由权也并非不需要经过一番斗争。直到很久以后，师师才能够使官家了解到他们之间的友谊的性质，也才能使他们免于遭到被驱逐出京的命运。有时师师为了表示她的独立性，也曾接待过一些不相识的人，但这是偶然而又偶然的。
  
譬如今天前来造访的马扩，就是初识，他不但没有跟她见过面，也从未到过任何歌肆行院。他是特约来宾，否则就不可能到这里来。至于刘锜，却是旧识，他刚来东京时，为好奇心所驱策，曾通过袁绹的介绍，到镇安坊来拜访过师师几次，取得她相当的好感。后来事态的发展，使他了解到继续到这里来，不仅会使自己，特别会使师师处于十分为难的地位（师师自己却不是这样想的），因此下了决心，停止往来。
  
记忆力很强的师师完全记得他们结识的经过，还特别清楚地回忆起他最后一次来访的情况。那天周学士也在座中，在一张便笺上随手写下了昨夜他在燕王府家宴中为他的歌伎填的一首词。那真是一首无足轻重的小词，无非是用细腻的笔调描写她的体态轻倩、醉容可掬而已。师师一时高兴，把它调入曲谱，刘锜吹箫、师师自己低唱的情景还宛在眼前。没想到这首调寄《定风波》的小词却引起一场不大不小的政治风波，牵累了好几个人。为此，周学士不得不辞去在京的大晟府乐正的职位，被变相地放逐到宣州府去当差。本来是南方人的周学士，这次被迫回南，心中十分不满，因此写出了“地卑山近，衣润费炉烟”“梅风地溽，虹雨苔滋，一架舞红都变”等词句，把自己的风湿性关节炎归咎于南方的气候。现在时间已经隔开两年，事过境迁，人事也发生了不少变化，关于周学士的生死存殁还没有得到确实的消息。师师提到它的时候，仍然是满腹怨恨，对从中拨弄是非、制造流言蜚语的蔡京等一伙人表示强烈的憎恨。
  
刘锜不愿让这个不愉快的回忆毒害今天的欢聚。既然师师热诚地欢迎他们来，这就够了。他知道今天的主角是马扩，自己只是个陪客。于是他机敏地把马扩推上去说：“我把‘也立麻力’带来了，师师可与他好好谈上一回。只可惜他的这手绝艺，在师师的闺阁之内，无用武之地。”
  
刘锜过火的雅谑使得不惯于此的马扩大大发窘。师师连忙上来为他解围，她再一次与马扩见了礼，然后把他们带上醉杏楼。
  
醉杏楼中凡是可以暗示官家与她的关系的一切陈设、布置，都被撤掉了，连得最近一幅御赐的《戏水图》也被打入冷宫。但是官家在这里留下了这么多的踪迹，要完全掩盖是不可能的。譬如他们走过楼下的过道时，瞥见一盆用牙签标着“一尺黄”的牡丹花，花朵已经半开，黄得闪闪发亮，金光灿烂，在它的花瓣上好像涂过一层釉彩。它还没有开足，就有盥水盆大小，开足了恐怕真是一尺左右的直径。这种天上仅有、人间绝无的名葩，如非来自禁中，师师又何从得到它？
  
内行的刘锜，一见就知道它的来历不凡，正待要问。
  
“四厢休问！”师师拦住了他的话，微笑道，“这盆花儿可是大有文章的，此刻休提，停会儿再说与两位听。”
  
师师与官家的关系已经尽人皆知，对于任何人都没有保密的必要了。可是师师在自己朋友面前决不炫耀它，她既不愿在朋友面前提到他，也不愿朋友在自己面前提到他。反之，在她憎恶者的面前，她非但不讳言这重关系，有时还把它当作一种武器来压制他们的嚣张气焰。师师决不让他们利用她和官家的关系，她自己却要利用它来压倒他们。对待“君子”用君子的办法，对待“小人”用小人的办法，师师在这里画下了一条泾渭分明、不容混淆的界线。她这样做的结果是从两极扩大了人们对她的爱憎：尊重她的人因她的自尊而更加尊重她了，憎恨她的人也因为她当面给予难堪而更加嫌恶她。当然她知道即使最嫌恶她的王黼、高俅一伙人，也只敢在背地里搞些阴谋诡计，在私底下发泄他们的仇恨，绝不敢与她明枪交锋。如果他们要公开反对她，那就等于公开反对自己的利益，他们绝不敢走上这一步。权贵们只好在弱者面前摆威风，一旦遇到比他们更大的权威时，都变成一条条的软骨虫了。师师用了这种“小人”的办法，把他们打出原形来，这种办法虽然有点可耻，却也非常痛快。
  
现在师师是在自己的朋友面前。她卡住了“一尺黄”的故事，先细细地打量这位第一次来此的客人。
  
她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经过一番周折才把马扩请来的。没想到马扩与刘锜的关系十分密切。这从刘锜的一句过火的雅谑中就可以窥测到。刘锜是她的朋友，马扩是她的朋友的朋友，这首先就使她对马扩产生好感。
  
其次马扩的本身条件也有利于他。如果马扩装出一种比他本身多的赳赳武夫的气概，那要使师师感到他的虚伪了，如果马扩装出一副他本身没有的文人学士的斯文相，那要使师师感到发腻了，但他两样都不是。他本来是怎样的人，在师师面前也还是他的本来面目，一点没有走样。他是师师生活领域中很少接触过，或者竟然是从未接触过的那种类型的人。
  
根据经验，师师知道凡是来此拜访她，特别是第一次和她见面的人都要把自己乔装打扮一番，有时打扮得面目全非。嘲笑他们的“失真”，并且利用一些机巧，使他们“还原”，是师师生活中的一种乐趣。可是她发现眼前的这位客人却是没有被加过工的原汁，仍然保持着直接来自土壤的新鲜感。他以自己的诚实、聪明、朴素和蕴藉给予师师以深刻的印象，以至于他在师师的闺阁之内，大有用武之地。
  
他们的谈话从师师要求他谈谈使金的经过开始。
  
师师显然也关心这一件国家大事。她迫切地希望从他这里听到有关的第一手材料。可是这个题材马扩已向朝廷汇报过，也曾在刘锜的客厅里抵掌长谈过，现在又要在师师的闺阁里一本正经地谈论起来，未免有点不好意思。到这里来之前，他虽然作过种种悬揣，却没有准备一开始，就认真地把它当作一桩正经事情在这里谈开。
  
师师及时帮助了他。
  
师师有一套别人怎么学也学不到手的本领。她的眼睛是识宝的波斯人的眼睛，能够一直透视到别人的心灵深处，知道埋藏在那里有什么宝藏。然后，她又善于从各个角度上引逗得他把自己的宝藏一铲又一铲地从心的矿穴里挖掘出来奉献给她。明明是她引逗了人，可是他们还错认为是自己讨了她的好，说了她喜欢的话。马扩离军从政，做了三年职业外交官。在业务上，他的谈判对手具有精明、狡狯、粗率，动不动就以谈判决裂为要挟，而事实上却一直保持着谈判持续进行等高级的外交艺术。他们使得老老实实的马扩也变得精明起来了，否则他就不可能胜任自己的职务。可是他始终没有从外交的实践中，锻炼出像师师现在在他身上施展出来的这套钩玄稽沉的本领，以及对付它的防御术。它们可以说是一种更加高级的谈判艺术。
  
师师竭力引诱他从猎奇的角度出发讲他在金朝的见闻。把这一整套的话题打碎了，化整为零，这就使马扩比较容易开口。他不知不觉地走进她的第一个问题的陷阱里，起先还有点不自然，后来却变得十分流畅，而且非常主动地谈起女真人的日常生活来。
  
男子们的生活离不开打仗和射猎。他们一年到头马不离腿、弓箭不离手。北风猎猎，斑马萧萧，鸣镝交加，虎豹惊驰。有的猎人隐身在草丛中，用桦皮角吹出呦呦之声，引得麋鹿出来，一箭就把它们射死，当场架起火烤烧了吃。他三言两语就把一幅活动在东北山林中的女真人射猎的图景带进醉杏楼。
  
“一张好弓，几代相传，弓把子红得发亮了，他们还是视同珍宝，一日几回摩挲，放不下手。亲友之间，相互馈赠的，不是野味珍禽，就是刀剑驹马，彼此都习以为常。”他加上说，“不但男子如此，连妇女也不例外。她们大都能驯服烈马，操纵自如，就是婴孩也多是在马背上养大的。每逢部落移动，或征调人马行军出战，大部队浩浩荡荡，妇女们背上一两个婴儿，照样灵活地驰驱往来，帮助男人担当繁重的杂役，看来好不壮观！”
  
“他们的国主、大将们想来都精于此道了？”
  
“那还待说！一辈子在马背上过活，涉山渡河，都骑在马上，看见飞禽走兽，拉开弓就射，还能不娴熟？”接着他应师师之要求，介绍起彼邦的有名人物，他介绍金主完颜阿骨打、二太子斡离不、四太子兀术以及大将娄室、阇母等几个人的经历、形貌和特技，说，“他们都是从小就带惯了部队作战，在战场上进进出出，就像在围场中驰猎，毫不在乎。这几年又学会了大规模作战，动不动就把几万人调上战场，跳荡纵横，锐利无匹。他们驰射绝伦，行军指挥，都有一套办法，无怪辽军碰到他们就要望风披靡。”说到这里他不禁发一点牢骚说，“女真贵酋们擅长的绝技是武艺驰射、行军作战，好比我们的公卿大臣擅长的是宴饮作乐、征歌逐色。两相比较，真可谓是‘互擅胜场，各有千秋’了！”
  
马扩不知不觉地学起骂座的灌夫来，却博得师师和刘锜的同情。
  
“宣赞骂得痛快淋漓。”师师沉思地点点头，然后补上一句，“可也不尽然，譬如我们这里不是也有一个‘也立麻力’？”
  
一句话说得马扩脸红起来，刘锜连忙替他解围道：“兄弟虽然善射，却不过是个阁门宣赞舍人，等他做到两府执政，可又是一个样子了。”
  
“两府执政，别有一副面目，别有一副心肠，岂是俺这等人可以做到的？”
  
“宣赞说得不错，两府执政是天生的另一种人，即如咱这个阁子里，也容不得他们溷迹。”
  
然后师师又问起完颜阿骨打的宫闱情况和后妃们的日常生活。
  
“他们草创朝廷，尚无后妃等名色。阿骨打一心灭辽，经常住在营帐里，连不打仗的日子也是如此。即使回到会宁府，也是百务倥偬，不遑宁处。俺亲眼看见过他的几位夫人，每当宴请使臣之际，都出来亲自掖起衣裙，指挥侍役，传菜递酒，倒也不讲究什么男女内外之别。”
  
然后谈到了他们的宫室居住。马扩引用阿骨打亲口说的话：“我家的上祖相传，只有如此风俗，不会奢饰，只图个屋子冬暖夏凉，更不必广修宫殿，劳费钱财。南使见了，休得见笑。”马扩以目击者的身份，证实这些话基本上符合事实。他说：“阿骨打他们经常聚会、议论、办事以至宴饮、休憩的处所，名为宫室，实际上只有百十间木屋，开些窗牖门户，略加髹漆，取其坚固而已。与我朝的壮丽宫阙，不可同日而语。阿骨打这话虽是据实而言，并无讥刺之意，俺在一旁听了，却为之汗颜不止。”
  
师师问道：“宫阙当然不能相比。可是他们也有穷得无立锥之地的劳苦者，连个木屋、板棚也住不上的吗？”
  
“不错，穷苦者住在桦树皮和木栅建成的小屋里，里面涂些泥，就算是个家，有时一个人掘个地穴，也可以栖身，哪里谈得到居室之乐。”接着他谈起女真人当然也有贵贱贫富之分，就他看到的现象来说，“贵族、酋长和富人们虽然不敢过于华饰，但穿的都是墨裘、细布、貂鼠、青狐之服……”
  
“一顶貂鼠帽在浚仪桥大街的皮货行要卖几十两银子。”刘锜道，“如今时兴这个，王黼、蔡攸他们，一过中秋节，天气尚未转寒，进进出出就戴貂鼠便帽，外面罩个生色销金花样幞头，又故意在幞头下面露出便帽的边缘，以示阔绰，京师大大小小的官儿也仿戴起来，市肆里奇货可居，出了这价钱，也未必买得到好的！”
  
“貂不足，狗尾续。只怕将来做官的都要时兴戴起狗尾帽了，这才好看。”师师讥讽道。恣意地诋辱官儿们是她最感到痛快的乐事，这个脾气刘锜是很熟悉的。
  
“貂鼠在女真境内也是难得的珍品。贫苦人家冒着被虎豹吞噬的危险，进山林去捕获了它，却被贵家们勒索去，抵充债务租税。有的本人就是贵家的奴隶，被贱称为‘阿里喜’，捕得了貂鼠也要献给主人，哪有他们自用的份儿？俺看穷人奴隶们夏天只系一条麻布裙，一年中倒有大半年严寒酷冷，冰雪连天。他们又不得躲在地穴里烤火，只以牛羊皮为衣，走在路外，贫富贵贱，一望可知。”
  
“他们男婚女嫁，婚姻之制，也与我们大略相同吗？”
  
“两家风俗，虽不尽相同，他们的富室婚嫁，也有送聘礼、纳彩等仪式，成亲时也用彩缎鼓乐，热闹一番。四太子兀术娶妻那天，特邀宋使去观礼，几十只木盘里堆着小山般的山珍海错、野味家畜，还有满瓮的酒，一两个月也吃喝不尽。贫家之女，有谁关心她们的婚嫁？到了及笄之年，自己上市集去讴歌，自述家世，称赞自己容貌之美、手艺之工，表示求侣之意，家穷未婚的男子们看中了她，彼此同意，就可带回家去，成亲后再禀告父母，也要拼凑些酒肉野味宴请亲友。”
  
“她们很容易就找到如意郎君吗？”师师带着极大的兴趣问，不由得和自己的早年生活联系起来。她暗暗想到，如果当初她也到市集去讴歌求侣，凭着她的凄凉身世和绝世容貌，准能找个如意郎君，那么她的命运就和现在大不相同了。现在她处在这个受人作践的屈辱地位上，心灵早受创伤，纵使身份夐绝，面子上好看，她自己明白她只是一盏早已熄灭了内心之火焰的云母薏苡灯罢了。一盏不会放光的灯，不管质地怎样好，造型如何美，也不值得人们的艳羡。
  
马扩却没有跟踪她的思想，只是按照事实作了回答，大大破坏了她的充满浪漫气息的想象。
  
“贫女们能否找到合适的情侣，”他回答说，“固然要看情况而定。只是俺常看到她们出来讴歌，一回是她，二回仍然是她。讴歌的调子又是那么凄清动情，想来总是不如意时居多。”
  
“天下的贫苦人都是一般，不如意事常居八九，哪有好日子叫她们过？”师师感叹道，同时又提出一个要求来，“宣赞既然几次听了她们的讴唱，想必已经听懂，且唱一只，让我们也学着唱唱。”
  
这个要求对于马扩真是太过分了。他生平除了军歌以外，什么曲子都没有唱过，又何况是女真姑娘的歌曲！他刚才讲的这些，都是根据舌人转译，才知道个大概，哪里就听得懂歌曲内容！更加谈不上学着唱了。
  
师师一见马扩为难，就微笑着收回自己的要求，再问：“宣赞去了几趟，总学会了他们的说话，可以和他们对答会话了？”
  
“说来惭愧，虽然去了几趟，接伴的官儿和舌人老是跟在脚后跟，哪有学话的机会？再说俺这个笨脑袋，学会了几句也记不全。到如今，只记得几个单字罢了。”
  
“好，好！”师师孩子般地焕发起来，“歌唱暂且寄下。这女真话一定要宣赞说几句，试试咱这个笨脑袋，在这一夕之间，能够记得下多少。”
  
随着他们间的亲密谈话，一个神秘莫测、高不可攀的李师师逐渐退隐幕后，代之出现的是一个天真娇憨、坦率诚实的李师师。原来来自社会底层的李师师天性确是真实和坦率的，她并不喜欢作伪。贫家女儿一无所有，无所用其掩饰和遮盖。可是她不幸当上了歌伎，更不幸成了名歌伎，职业需要她披上一件伪装。她不得不按照职业的要求，违反自己的本性来处世。在这方面，她锻炼出一整套高级技巧，使她得以在上层社会中应付裕如。特别在她和官家的交往中，她几乎是步步为营的，每句话、每一行动，都含有很深的机心。如果说，她有时也对官家表示了一定程度的坦率，那种坦率也是经过加工的，不过出于策略上的考虑，用来掩盖她的机心而已。
  
当然她使用机心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要去损害人家，而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因为她时时刻刻都处在被袭击的危险中，人家不惜纾尊降贵地跑来迁就她，目的就是希望从她身上有所得。她不愿出卖自己，就必须用几层厚的铠甲把自己防护起来，她机心越深，防护越严密，就越加得到主动权，可并不使她愉快。有人只希望他自己一个人在世间上昂首阔步，独往独来，他自己到处都是主动的，把别人全部打到被动的地位上去，并以此为乐。天性宽厚的师师，在和别人打交道的时候，并不想用自己的主动去占别人的便宜，有时当她使用了技巧对别人占到优势时，她常会自觉到自己是个不好的人，是个弄虚作假、在精神上受到玷污、自己决不希望与之做朋友的人。
  
现在她是跟一个毫无矫饰的年轻人在说话。这个青年既不想取悦于她，也无意要她取悦于自己（根据她的经验，通常被她接见的人，很少没有这两种，或者至少是其中之一的想法）。他只是出于善良的意愿顺从师师的要求，老老实实地说着自己在异乡的感受，他反映的是客观事物，也表达了主观想法，这一切都是那么自然、真实。作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本来就该如此，好像一棵树木，本来就应该按照自然的要求那样生长发育。可是偏有人喜欢病态的美，喜欢矫揉造作的美，偏要把一棵正常的树修剪得或者强扭得像他们所认为“美”的那种变形。师师感觉到当代的人物也被社会的压力扭曲得变形了，接触到他们，她就会产生一种好像油腻吃得太多而引起的恶心的感觉。
  
正因为如此，马扩的真实、自然的力量很容易就把她征服了。她自己也逐步脱卸那件为了适应那些访问者而穿上的伪装，逐步撤回一个歌伎对于来客的必要的警戒和防御，最后成为一座完全不设防的城市。她用不着做作地爱娇了，刚才他们进门时，她还是那样做作着的。其实一颗天真未泯的少女的心，本来就是爱娇的，无所用其做作。她用不着以忧郁的甲胄来预防他们的过分接近了，他们并无这样的企图；她用不着钩玄稽沉地从他的心里去钩取什么，他早已老老实实地说出了他愿意和可能说的一切。
  
只有对付有同样社会经验而又别具用心的人才需要搬出她那套高级的处世技巧，否则便是一种凌欺的行为。她卸去伪装，恢复了本来面目，自己也感到轻松愉快。
  
“多么奇怪！”在一旁观察的刘锜不禁大为惊奇起来，想道，“难道眼前这个师师就是以娇贵矜重著名于京师的李师师？不！这简直叫人不敢置信了，她变得多么快，变得多么厉害，完全是另外一个人了。”
  
“四厢袖手旁观，也不帮衬咱说句话儿！”她看了刘锜一眼，似乎已经猜到刘锜心里的想法，“四厢看咱变了样吗？不！咱可真想学几句女真话，明儿也被派出去跟他们打交道哩！”
  
“谩都歌！”看见师师一心想要学女真话的那副傻劲儿，马扩不禁说出一个不太好听的字眼，然后应师师的要求解释“谩都歌”是一心一意想要得到什么的痴心汉的意思。
  
“咱可真是一个想学女真话的谩都歌呢！”师师欣然同意地说。
  
其实马扩对女真话的知识也确是十分有限的，他说了几个单字，一般的官儿称为“孛极烈”，称官之极尊者和国主的继承人为“谙版孛极烈”，大官儿为“固论孛极烈”，宗室的男子是一个汉化的词儿，称为“郎君”。夫称妻为“萨那罕”，妻称夫为“好痕”，和睦爱好称为“奴申”，好称为“塞痕”，坏称为“撒辣”。这最后的一个词儿发音十分拗口，他说了两遍也没说准。
  
“还有吗？”师师把它们一一记熟了，用了她的女性的柔和的发音在心里重温一遍，再问。
  
“还有一个不好听的字。”马扩又想起一个，“女真人犯了法，轻则用柳条鞭打，重则用大棒敲杀，这个刑罚，他们称为‘蒙霜特姑’。”
  
“听邢太医说起，”师师笑嘻嘻地把已经记得的词儿穿成一串说，“令岳是个蹇谔正直的长者，新近把爱女遣嫁宣赞。宣赞新婚宴尔，一定能曲尽为夫之道。但愿宣赞是个‘塞痕好痕’，与‘萨那罕’永保‘奴申’，休得惹怒了令岳，把你‘蒙……姑’的。”
  
“师师不必担心！”刘锜道，“宣赞的新夫人与内子亲如姊妹。宣赞要有一点‘撒野’……”
  
“撒辣，不是撒野。”师师含笑地纠正他。
  
“是那个拗口的词儿。”刘锜点点头，“宣赞对新夫人要有一点撒辣，休说他的老丈人，就是内子也不会答应他，顶少也要叫他尝尝柳条鞭的滋味。”
  
师师十分高兴听到这句话。然后她以一句东京式的诙谐结束了这场谈话：“怪道两位形影不离，原来你们哥儿俩的衣襟是连缀在一块儿的。”
  <h2 >2</h2>  
夜晚来了，就官家交下来的任务而言，他们已经很好地完成了，就他们自己而言，也过了非常愉快的半天。现在他们交换着眼色，准备兴辞而归。伶俐的师师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出这项“罪恶企图”。
  
“二位难得光临，”她马上先发制人地把他们截留下来，“宣赞又是头回在此做客，这一去了，不知要过几时再得见面，哪能这样容易说走就走。今天务必留下来喝杯水酒，不可辜负了咱这番心意。”
  
马扩不知道应不应该留下来，第二次向刘锜递去询问的眼色，刘锜马上作了肯定的示意。他当然最明白东京的行情，让李师师出面挽托官家邀请他们前来，这还不足为奇，由师师亲自殷勤地留饭，这却是他们可能膺受到的最大的光荣，东京城里哪有比这个更高雅的宴饮，连御宴也比不上它。傻瓜才会拒绝她的邀请呢！
  
这一切又逃不过师师那明察秋毫的眼睛，她希望他们能够用朋友的观点而不是用东京人的通常的观点来评价她的邀请，既然她是以一个真诚的朋友的身份而不是以歌伎的身份来邀请他们。这个，马扩自己应该作出判断。她为马扩的稚气甚至有点感到遗憾了。
  
“宣赞是事事都要向四厢咨询请示的，”她浅浅一笑，带着一只小小的钩子，希望不至于刺痛他，“真不愧是个听话的好兄弟。”
  
于是他们留下来拜领师师的酒饭，默默地咀嚼和品味这个莫大的光荣。师师为他们准备了很高级的“乳泓白酒”，几色简单然而很精致的菜，还有师师一时兴起，亲自下厨去试制的“龙女一斛珠”，这道菜花去师师很多的工夫，在烹调技术上与她老师比较起来，自然还有“鱼目混珠”之嫌，但是伴着师师的一片盛情，再加上各式各样可口的佐料，品尝起来也当得起“韵梅”的评语而无愧。
  
晚餐以后的醉杏楼，暂时停止了谈话，忽然出现一片静谧的世界。一缕细细的幽香凝合在寂寞的空气里，似乎把整个阁子都冻结起来，只有烧得欢腾的蜡烛，不时颤动一下，发出哧哧声，才稍微打破了一点室内的均匀感。
  
那幅《玉楼人醉杏花天》的楼台人物工笔画早已摘去，官家的赠画也被临时撤去。一枝斜斜地躺在胆瓶中，睡意蒙眬的杏花暂时填补在那方蒙着深紫色壁幛的壁间空当里。她原来是高傲绝世、孤芳自赏的，现在被折下来，似乎漫不经心，又似乎是经过精心结构地躺在以壁幛为背景的胆瓶里，陶醉在这片融融泄泄的春意中，正在娇慵地舒展双臂，一任人们去欣赏她的媚姿。
  
杏花好像用一幅冰绡雪縠，轻轻叠成数重，裁剪而成。在花瓣儿冰雪般透明的质地上，淡淡地化开一层红晕。是哪一双灵巧的手，把一点薄薄的胭脂匀注在她的粉靥上？再浓一点就太华丽了，再淡一点就太素净了，只有像这样浓淡适中才恰到好处。或者再浓一点也不嫌其华丽，再淡一点也不嫌其素净，因为在这惬意的气氛中，没有什么安排不是浓淡适中，恰到好处，这里存在的一切，都是美好的，不允许有一点挑剔的余地。
  
可是这似有若无的一层，又不像从外面敷上去的胭脂，只能是从里面化开来的薄晕才能化得这样匀称，这样恰到好处。肯定不是！她是从来不敷胭脂的，这是喝了一点酒在脸颊上泛出来的绯色。这才对了，微醺已经在她身上发生作用。她缬眼生春，薄晕含花，那么无力地斜倚在紫缎的引枕上。受到室内盎然的暖意所烘焙，受到室内荧煌的烛光所映衬，她好像一层薄蜡，正在慢慢地融化，最后要融成一堆稠厚的流汁。
  
杏花醉了。
  
这时师师正在想起官家一句更高级的赞词：“醉杏酡颜，融溢欲流，真个是羞煞‘蕊珠宫’女了。”
  
蕊珠宫是天上的宫阙，也是官家自己的宫殿，这句把她抬高到“天上人间，无双绝伦”的地位上的双关语，如此取悦于她，以至于平日难得一笑的她也不得不为之嫣然一笑了。
  
但是最最美好的一刹那倏然过去了。饮酒前水乳交融的谈话，酒后那个宁静的世界都一去不复返了。这入口似乎很醇冽，实际的性子却很猛烈的乳泓酒，不仅在师师身上，也在其他两位客人身上产生了同样的作用。
  
酒入愁肠，化作一腔悲愤。他们的心情原来也都不是那么平静的，现在渗进去六十五度的酒精，蓦地兜上满怀心事，在他们的心海中泛腾起阵阵波涛。当他们重新提起女真那个话题，继续谈论时，一片沉重的感喟和连续不断的叹息声充塞在凝厚的空气里。
  
马扩在刘锜家里第一次谈话中曾经预言过，强有力的金朝一旦灭亡了辽，必将转其矛锋对我，不知朝廷将何以善其后？当时，他刚从会宁府回来，对强悍贪婪的女真诸贵酋怀有深刻的戒心。近来，他在东京住的时间长了，与当朝大臣们接触越多，对我方的弱点了解越深，就越感觉到自己的看法具有非常现实的意义，绝非杞人之忧。他说：一个人的本原亏了，百病就乘虚而入。一棵大树从根子上烂透了，人家不用花多少气力，就可以把它砍倒。现在的事实是这棵大树早已连心烂透，而手持斧斤的伐木者也已虎视眈眈地窥伺在侧，对这种危机，焉能置之度外？
  
由于对内对外两种因素都了解得最清楚，马扩是最有权利把这重隐忧提出来的当事人。他已经不止一次地与当局者议论及此，促使他们注意，要他们在考虑伐辽的同时，预筹防止异日金军入寇的对策。可是言者谆谆，听者藐藐，他们正在兴高采烈，一心只想到前线去捡个便宜货，哪里听得进他的扫兴的话，为它未雨绸缪起来？
  
不是在师师的闺阁里，而在庙堂之上，像马扩这样一个地位低卑，又无有力靠山的微员，的确是很少有用武之地的。权贵们虽说也很欣赏他的才能，把他连头发带骨髓一齐分解开来充分使用了，但只把他当作一件外交工具使用，并不允许他参与密勿，议论大计（在权贵之间，多少也有点差别：童贯有时还听他几句，至少装出在听他说话的样子；王黼、蔡攸连装装样也不愿意）。马扩多次的建议，都被他们束之高阁。他们这批人专横地垄断了伐辽战争的决策权和执行权，但据马扩所知，他们在这个问题上面恰恰是最浅见、最无知、最没有责任心的。作为他们的下属，他又不得不经常与他们打交道，这是使他感到非常不痛快的事情。他憋了一肚皮的闷气，亟思一吐为快。现在师师的一双柔荑把他心口的束缚解除了，至少在师师的闺阁以内、妆台之旁，他可以畅言无忌地畅谈一切。
  
他讥笑当局者道：南北夹攻之议，已经谈了三年多。他们这些人连女真在辽的东、南、西、北的方向还弄不清楚。前两天蔡攸自以为是地说：“天祚帝逃往云中，正好擅入女真人的老窠，岂非自投罗网？”他当场纠正他，蔡攸恼羞成怒，说道：“自古以来，云中之地就是女真人的出没之所，史有明文。你们画的地图，未与古本校正，弄出纰漏，哪里作得准？”
  
权贵们胃口似牛，目光似豆，根本谈不到深谋远虑。他举出一例道：“俺接伴金使往来，一直主张取道宁可纡远些，沿途更要防卫严密，不让金使觇知了直接的途径和我边防的虚实。王黼知道后，反而嗔怪俺多事，说什么‘同盟之邦，何得妄加猜忌，徒生嫌隙’。俺哪里听他的胡言乱语，这番带了金使来，仍走那条远路。王黼打听确实，大发雷霆，对童贯说：‘马扩那小子，目空一切，胆敢违抗宰相指示。如不念他接伴有功，即日撤了他接伴之职。’”
  
“你说得有理，俺就依你，说得无理，休想俺理睬你。撤了俺的差使打什么紧！”马扩越说越气愤，“天下事总要有人管，你们大官儿不管，只好由我们底下人来管。休说俺越俎代庖，总比让它自行糜烂的好。终不成把大宋朝的天下断送在他们几个手里！”
  
“兄弟不要气恼。”刘锜劝慰道，“在朝诸贵只要天下人去忧天下人之忧，而他们自己是只想去乐他们之乐的。你看王黼终日周旋在几个姬妾之间，哪有闲工夫去管到边疆之事？兄弟在东京住上三年，把棱角都磨平了，那时见怪不怪，自然心平气和了。”
  
“如果他们不管闲事到底，倒也罢了。”师师又深一层地剖析道，“只是他们自己不肯去忧天下人之忧，又不许天下人去忧天下之事。有个名叫高阅的太学生说了句‘天下事由天下之人议之’，就遭到他们陷害，这才是贻祸无穷呢！宣赞不是说过，骑射作战是女真的固论孛极烈之长技，那么我家的固论孛极烈的长技，又是什么呢？这个四厢可知道得最清楚。”
  
其实不单是刘锜，他们三个都是那么清楚我家的固论孛极烈们的长技的。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彼此揭露，互相补充，很快就勾画出一幅《宣和官场现形图》来。
  
国家呈现出一片空前的繁荣，但它只是一个假象，或许还是一个迅速衰退的信号。有谁能够透过五光十色的东京城，放眼四野，就可以看到千千万万的流徙者无衣无食，嗷嗷待哺，或者是忍无可忍，执梃奋起，准备与官府士绅拼个你死我活的图景。历史证明，伴随着虚假的繁荣而来的必然是一场真正的毁灭性打击。
  
宣和时期已处于这场毁灭性打击的边缘，可是只有最敏感的人才能感觉到祸患的迫近。
  
种师中忧心忡忡，唯恐打不赢伐辽战争这一仗；马扩唯恐金人得志，将转以谋我；邢倞唯恐身处在上流社会的师师得不到人身安全；东京有些人在过着腻红醉绿的生活的同时也生怕好梦不长，好景不长，因而惶惶不可终日。这种脆薄的心理都是他们从某一个角度中朦胧地意识到一场祸患即将袭来的反映。但他们只能从表面上、局部上找寻原因，而不可能从根本上认识问题和解决问题。
  
他们仅仅把这些不祥的朕兆之出现归咎于人，归咎于一部分要对这些朕兆之出现负较大责任的典型人物。
  
在任何历史时期中都能够找到这样的典型人物，而在某些历史时期中，这些人物又表现得特别突出。宣和时期的权贵集团就是这样典型地集中了无耻政客的卑鄙性、封建官僚的残酷性、地主阶级的贪婪性，突出地把自己放在社会的对立面上。他们正在努力拆毁一座庞大的建筑物，这座建筑物恰恰就是他们寄生生活的母体——大宋王朝和赵氏政权。他们在客观上走的正好是与主观愿望完全相背离的道路。没有这个朝廷和官家的支持和任用，他们一天也不可能站在朝堂上。在主观上，他们也希望这个朝代千载万祀，传之久远，可是这并不妨碍他们正在不遗余力地拆去它的墙脚，偷换它的栋梁，眼看有朝一日，轰的一声倒塌下来，把他们连皮带骨压成齑粉，埋葬在瓦砾堆里。可是他们丝毫也没有这样的自觉，反而沾沾自喜，自认为正在建造一座万年不拔的殿基。
  
他们真是聪明得太愚蠢了。
  
他们已经成为人人厌恶、痛恨的对象。除了他们的支持者——官家。
  
师师、刘锜、马扩三人虽然有不同的社会出身和生活经历，但他们的人生哲学处于相接近的水平线上，他们的爱憎基本一致，因此他们密集地发射出来的箭矢就集中在王黼、蔡氏父子、高俅等活靶子身上。
  
可是他们对官家都存在着不同程度的幻想。即使归咎于人，他们的攻击也只是到权贵集团为止，不敢再往上推。至尊无上的传统观念支配着他们，同时他们也不可能认识到官家的命运早已与权贵们紧紧缚在一起了，没有这些主要的推手，就无法推动他那辆成为罪恶统治象征的玉辂。官家有时也斥责他们中的某些人，这是他的一时喜怒，与他们之间的根本关系无涉。
  
如果马扩他们想要突破这一关，甚至大胆地敢于对官家本人也提出非议，采取积极的行动，那除非是比较起官家个人的至尊无上的地位来，他们还有着更加重要的选择。那是他们明明白白地看到非要舍弃这个官家，就无以拯救这个朝代和千百万老百姓的时候。那是需要通过无数次的政治实践，通过无数次希望和幻灭的反复交替，才使他痛苦地达到这个结论，毅然做出这个取舍。马扩今后的不平常的经历将会证明这一点。
  
经过这番发泄后，酒精的浓度也随着蒸发殆尽，他们的心里都感到痛快一点，这时师师蓦地记起一件有趣的事情。
  
“二位可要知道薛尚书昨日来此干了些什么体面的活儿？”她换了比较轻松的调子问，然后代替他们回答说，“这样珍贵好听的新闻，不可不闻。”
  
侍立在旁的侍女惊鸿一听师师提到薛尚书就憨笑起来，她笑得那么有劲，笑得完全失去常态，可见这件事与她有关，并且肯定是大有噱头。
  
“你先别笑！”师师吩咐道，“先与小藂把廊下的那盆‘一尺黄’搬上来，让宣赞与四厢先赏了花，再听新闻。”
  
“不用了。”刘锜急于要听新闻，阻拦道，“我们进来时已经有缘拜识过‘一尺黄’，师师不是说了其中大有文章吗？”
  
师师一想不错，点头道：“也罢，二位既已赏过名花，且来品赏品赏我们的固论孛极烈薛尚书其人其事。”师师开始了这个故事：“昨天晌午，薛尚书派一名府里的干办到这里来。宣赞可认得这位薛尚书，兵部尚书兼相府大总管薛昂？这可是东京城里大大出名的妙人儿！”
  
“俺来东京后，就闻得他的大名，还同他同过几次席。”马扩回答道，“只是无缘交谈。”
  
“宣赞没听他用钱塘官话大发妙论，真是失之交臂了，四厢可是常常聆教的。昨天那个干办持来他的书子和名刺，说要借用‘一尺黄’数天，约日归还不误。惊鸿回绝了他，他悻悻然地走了。
  
“没想到，过了一个时辰，薛尚书自己跑来，咱哪有工夫应酬他，还是打发惊鸿把他拦在庭阶下，问他有何贵干。他先是口口声声地嚷道有要紧事与贵人密谈。一见惊鸿倒安静了，说些多日未造潭府致候、寸心不安等客套话，然后央告道童太师出征在即，公相要举办个‘牡丹会’，打算搜集天下所有的名种牡丹，开宴饯行。久闻得尊府栽有一盆‘一尺黄’，是京中绝无仅有……”说到这里，师师自己撑不住先笑了，示意惊鸿接着讲下去。惊鸿早已笑得打跌，一手握着帕子，堵住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看你笑得这副轻狂相！”师师佯怒道，“二位等着听呢，你到底说与不说？”
  
“娘子先笑了，怎怨得人家笑。也等婢子笑停了再说。”可她还是笑个不停，只好一边笑，一边断断续续地讲下去，“薛尚书说了那句‘京中绝无仅有’以后，”她特别强调这个“京”字，可是底下的话再也说不清楚了，“他，薛尚书自家想了一想，忽然怔住了。婢子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自己的后脑勺子猛拍一掌，拍得那么响，清清脆脆的啪的一声，又连连口吐唾沫，似乎要用那腌臜的唾沫把那句话冲洗掉……婢子心里想，一定是他的疯病发作了，听说大官儿们都有疯病的，就大声呼唤：‘来人啊！你们的官儿发病了……’谁想得到，他忽然转个身，端下幞头，恭恭敬敬地向空中作个揖，愬……愬告道：‘卑官薛昂无状……一时疏忽，不识高低，误……犯公相尊讳，罪该万死，乞公相海涵！’”
  
惊鸿的最后一段话是模仿薛昂杭州官话的腔调说的，并且搅和在自己的狂笑和剧烈的全身扭动中，说得叽叽呱呱，含混不清。马扩简直听不懂，尽在问：“他说的什么呀？”惊鸿一下子从模拟薛昂的那副弯腰弓背、诚惶诚恐的姿势中伸直了身体，却无法控制自己的狂笑，只好用手指指着刘锜道：“问他，问刘四厢，他知道。”
  
与薛昂熟识，并且熟悉他那音容笑貌、熟悉他的为人行事的刘锜自然听得懂惊鸿的话。刘锜把薛昂的那句话翻译给马扩听了，再补充道：“薛昂那厮，最善逢迎，在家里定下规矩，谁要触犯了公相大人的尊讳，就得受重责。偏生他自己的记性最差，常要触犯。家人挑出他的错，他就连连扇自己的脸颊，说道：‘该死，该死。下官薛昂实属罪该万死！’”
  
“薛昂那厮，不学无术，偏喜欢诌几句歪诗。”师师再次补充，“去年官家临幸蔡京之宅，他当场献诗道：‘拜赐应须更万回。’太学生听了笑歪嘴巴，大伙儿称他为‘薛万回’。如今依四厢这一说，他的这个‘薛万回’合该让位于‘薛万死’了。”
  
“什么薛万回，什么薛万死，都为的是那个摔不死、跌不倒、脸皮比铁皮还厚的蔡京。”惊鸿在一旁恨恨地骂，“这个蔡京的名字比大粪还臭，为什么触犯不得？蔡京、蔡京，菜羹、菜羹，婢子偏要触犯他一千回、一万回。把菜羹泼进茅厕中，把蔡京踩在泥土里，他从哪里来，就该回到哪里去。婢子把他骂了、辱了，看他又待把婢子怎么样？”
  
惊鸿的满腔义愤，引得大家都笑起来，然后师师把故事继续下去：“公相要讨好太师，尚书要逢迎公相，他们各自怀着鬼胎。”调子显然变得严肃起来：“咱想他们间的腌臜交易何必由局外人插手其间，成他之美？当即让惊鸿回绝他。小妞儿想得妙，跟他说‘尚书来得不巧了，这两天，有位贵客正待要来赏花，不能奉借，请莫见怪！’”
  
“薛尚书不到黄河心不死。”惊鸿抢着接下去说，“他死乞白赖地要打听这位贵客是谁，又胡乱猜了几个人。婢子吃他缠不过，就爽快地回答他：‘尚书休得胡猜，这是个要紧人，比尚书的蔡京官儿还大，还要紧呢！’一句话治好了他的装疯卖傻，他顿时改变了颜色，连连打躬作揖，抱歉道：‘冒犯、冒犯，打扰莫怪！’打起轿子就走。婢子忍住笑送他出去，他还说：‘不敢当，不敢当。’他一走，婢子就挑水把他站过的脏地方，洗了又洗，冲了又冲，整整冲掉十担水，到今天还有点腰酸背痛呢！”
  
这个即景的真人真事，发生在前线战云密布、大战一触即发的前夕，当事人又是身当其事的公相、太师、兵部尚书等，这就值得人们的深思而不能一笑置之了。
  
看到客人们沉入深思，师师又一次跟踪着他们的思想，引用一首当时流传颇广的歌谣发端道：“‘打破筒，泼了菜，便是人间好世界！’东京四五岁的小儿都会唱的这支曲子，二位想也听说过。”然后她以他们意料不到的沉痛和激越控诉道：“蔡京之下，又有哼哈二将和他的狗子贼婿们，童贯之下又有一大批立里客。滔滔天下，擅权逞威的官儿，又有几个不是他们的门下？老百姓在官儿们无餍的殊求下，终岁劳苦，胼手胝足，欲求一饱，只想系条布裙而不可得。贫家之女，身世犹如转蓬，自家做不得自家的主，欲求像女真姑娘那样上市讴歌，寻个如意郎君，也不可得。四厢与咱结识有年，可知道咱是怎生被卖进这道门来的？正是官府杀害了爹，坑得咱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才卖身到这里来做这卖笑承欢的勾当。咱不怨官府又去怨谁？”
  
接着她指指惊鸿，说下去：“且不说咱的身世，咱家这两个小妞儿又何尝不是如此？你们看她笑得这股傻劲儿，一旦家乡来人找她说话，哪一回不是眼睛哭得核桃般肿？四厢、宣赞，请去打听打听咱这一行子，有几个姊妹不是生长于贫苦之家，哪个喉咙里不咽着一口苦水？只怕她们当筵强笑，未必都肯坦怀相告罢了。这都是官儿们坑了咱们的。官儿们要不是把老百姓逼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他又怎得爬上高枝，巴结权贵，拿咱们取乐呢？依咱看来，上自蔡京、童贯，下至开封府、祥符县，连带那些胥吏押司、豪奴爪牙，都是一鼻孔出气，一张嘴说话。滔滔天下，哪有不破的筒，哪有不烂的菜？咱怕打破了一个筒，泼去了一碗菜，人间未必就有一个好世界！”
  
这不是对某一个官儿不满，而是对于整个官场已形成一种看法，这不是酒后的一般牢骚，而是出自心曲的变徵之声了。刘锜、马扩不知道师师一旦把天下事和自己的童年生活联系到一起时，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悲愤。她认为所有峨冠博带、衣蟒腰玉的官儿都要为她的童年以及普天下有着类似命运的人们负责。
  
可是她显然把眼前的两位客人看成例外。她找出理由来为他们开脱。这不仅因为她对他们有好感，更因为她与他们有着共同的爱憎和接近的语言。他们虽然也拿朝廷的俸禄，但干着与众不同的事情。师师深信他们所关心和正在做的事业与大众有益，是堂堂男儿应该做的事业。他们不该为她的童年负责。
  
师师一开始就把他们看成自己的朋友，临到告别时，这种看法就更加巩固了。她再三与他们约定后晤之期，希望再次见到他们。
  
从三月下旬开始，利泽门、新郑门、万胜门等城门口高挂着三省同奉圣旨的黄榜通告开放金明池，许“应士庶人等入内游行”。近来天气转暖，西城郊外，游人如织。师师兴致勃勃，要求他们陪同她去参观一年一度的龙舟竞渡。龙舟竞渡在端午节那天举行，是东京城市生活中又一项盛典。每届举行，都要轰动九城，惹得观众如痴似醉。难得师师有这样好的兴致，而且又主动提出要求，他们理当奉陪。只是眼前的局势瞬息万变，人们行止都要受到时局的约束，不得自由。他们只能答应，届期如果他们还留在东京，一定如约奉陪，虽然他们心里都明白这种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
  
他们约定了，兴辞而归。
  
师师自己把矜持和爱娇的伪装卸去了，现出庐山真面目。这个真正的李师师，与马扩得之于传闻以及刘锜过去接触到的师师都是大不相同的。她是他们亲切而值得尊重的朋友，他们被共同的思想感情联系起来了。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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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锜从醉杏楼回到家中时，一份大红飞金、由太师鲁国公蔡京出面拜手熏沐，敬邀侍卫亲军马军司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刘台驾光临本府赴宴的请柬，像一颗灿烂发光的宝石搁置在案几上。第二天，马扩也同样接到一份敬邀阁门宣赞舍人马光临出席赴宴的请柬。
  
刘锜是官家面上的红人，在军界中有很高地位，据说在未来战争中，将担任宫廷与前线之间的联络官。这个，也是据传闻，是官家亲自与王黼说起过，又由王黼传与童贯、高俅而加以证实的。马扩职位虽低，他这个阁门宣赞舍人的头衔还是“假”的（由于出使的需要，朝廷假他一个比较好听的官衔，以增强其发言地位，谈判完毕，这个“假”头衔，原则上应该还给朝廷），但他却是始终参与海上之盟外交谈判的原班人马，童贯已经把他列入宣抚司僚属的名单中间。这个倒不是出于传闻，童贯已跟他当面说过，看来他也像是个时局中的风云人物。刘锜和马扩都是伐辽战争的关系人，因此他们理应出席蔡京为伐辽统帅童贯所举行的这个饯行宴会。尽管他们不喜欢这个宴会的主人、主宾和主题——牡丹会，他们却无权拒绝出席宴会。
  
关于这个宴会预定的豪华内容和盛大规模，这几天东京市面上早就有了各种骇人听闻的传说。其中之一就是针对这份请柬说起来的。说有人愿意出价五十两白银，希望弄到一份请柬。别人料定他出不起这五十两，还讥笑他说：“凭你老哥这副尊容，就算弄到请柬，也怕走不进那堂堂相府。”
  
“俺生得哪一点不如人家？”他生气地反驳，“是少了一只眼睛，还是多了一条鼻子？人家大鼻驴薛尚书还不是每天在相府进进出出呢！俗语说得好，‘佛要金装，人要衣装’，俺生就这副方面大耳，拼着再花费他五十两，头戴曲脚幞头，身穿圆领紫袍，少说点，也像个龙图阁待制，打着轿子，前呼后拥地出来赴宴，只怕有劳公相大人亲自到大门口来恭迎哩！有巴！”说到这里，他认真做出一个走出轿门与公相相互答礼的姿势，俨然像条小龙的样子，然后再拍拍腰包道，“有了这个白花花、硬邦邦的东西，天堂地狱，还有走不进的地方？管天门的牢头禁子见了俺也得站个班、曲躬恭候哩！你们相信不相信？”这个白花花、硬邦邦的东西从来都是令人肃然起敬的。人家起初还当他虚张声势，现在两次听到近似的声音，就不再怀疑他进不了相府。大家一齐顺着嘴叫起来：“有巴，有巴！公相大人要到大路口来恭迓你老龙大哥咧！”
  
白花花、硬邦邦的东西果然当面见效，他只弄出一点声音，就被官升二级，从小龙一跃而升为老龙了。
  
这条马路新闻替相府的宴会平添了十倍身价。
  
当然以蔡京一向的手面阔绰，再加上他和童贯两个多年来互相提携，交情极厚，为他举行一次豪宴，也绝非意外。可是据消息灵通人士的透露，这次宴会具有极复杂微妙的政治背景，绝不是一次普通的交际应酬。他分析道：“公相大人手面阔绰，这话不错，可是不要忘记他同时也以精明出名。他的小算盘一直打到家酿的‘和旨酒’上，和旨酒拿到市场上去兜售，每年出落个千把两银子也十分乐意！官儿们花钱都花在刀口上，他舍得把大把银子丢进水里去？再说，公相与阉相两个，早年打得火热，这两年拆了档，阉相早已倒向王太宰一边，和公相势成水火。公相就算肯花银子，难道愿意花在冤家身上？这个道理，你细想想，就参透机关了。”
  
他的分析确实有点道理。
  
原来蔡京第三次出任首相是政和二年间的事情。在长期的仕宦生活中屡蹶屡起，可说已锻炼得炉火纯青的蔡京，轻而易举地扫除了所有政敌，再一次登上了首辅的危峰。他是一匹幸运地飞进饴糖罐里的金头苍蝇，如果能够在罐子里舐一辈子糖，自然是称心不过的事情了，可是他明白官场中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叫作“居高思危”。他知道飞集在罐子周围的还有许多候补苍蝇，它们一有机会，也要钻进罐子来，群策群力地把里面的那只金头苍蝇撵出去，代替它在罐内舐糖。他要做出一切的努力来保牢这个位置，它并不像铁桶那样可靠。
  
果然，过了几年太平岁月以后，第一个角逐者正式登场了，此人非别，乃是他的贤郎——长公子宣和殿学士蔡攸。家贼比外贼更加可恶，因此他对这个政敌格外感到气愤和惊讶。其实这没有什么可以特别气愤的，儿子除了儿子的这重身份外，也具备一切可以构成政敌的条件，何况在他的培养、教育、熏陶之下，儿子早已学会扫除政敌、开辟登庸之道的全套本领了。
  
这在儿子方面说起来也是振振有词的，“郎罢”老是那么新鲜健朗，像一只刚从藤蔓上搞下来的绿油油、亮晶晶的西瓜。他享有了几乎有点接近于不识廉耻的健康，把儿子飞黄腾达的道路堵死了。儿子必须采取行动来改善这种情况。
  
终于到了那么一天，儿子未经事前联系，突然带来两名御医，就在大庭广众之下，俯首帖耳地为公相诊脉，望闻问切，做得面面俱到，还立下脉案，开了方子，愁眉苦脸地表示事情十分棘手。然后由儿子出面，一本正经地警告郎罢说，他已经病入膏肓，如果不再摆脱俗务，静心颐养，以保万金之躯，前途不堪设想。事实上，那一天公相既没有发烧泻肚，又没有伤风咳嗽，而他这个长公子向来也不是以大贤大德、孝顺亲长出名的。事情显得蹊跷。聪明的郎罢，只经过一会儿的惶惑，就立刻识破儿子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阿攸孝顺，”他冷冷一笑，对陪侍在侧的哼哈二将说，“意欲老夫称疾致仕，可惜老夫顽健，尚未昏眊至于此极呢！”
  
角逐者显然不止阿攸一个人。
  
观人于微的公相觉察到他一手栽培起来、一向对自己恭顺亲密甚至超过哼哈二将的王黼，也有靠不住之势。王黼多年来，老是把“此乃公相太师之意，某不过在下奉行而已”这句口头禅好像招牌似的挂在颈梗上，表示他对公相的矢忠矢诚。后来，他仍然没有摘下这块招牌，可是说话的场合和语气稍有改变了。本来是对从他们那里得到好处的人说的，语气十分谦和，现在的对象变为对他们有所要求而未能予以满足的人，而且语气也变得十分惋惜和抱歉了。这一点小小的改变，对于蔡京却有着市恩和丛怨的区别。在前面一种情况下，人们更加感激蔡京，在后面一种情况下，人们因为得不到满足就要把一腔怨气都栽在蔡京头上。这不是区区小事，而是叛变的开始，蔡京料到事情还有发展。果然，有一天，王黼把这块招牌卸下了，现在他奉行的不再是公相大人，而是官家的意旨。这种越顶跳浜的行为，意味着王黼已经可以独立门户，用不着再依傍在蔡京门下，而成为宰相地位有力的角逐者了。
  
叵耐他们又把他的老部属童贯拖下水去。童贯虽然是个内监，不可能代替他成为首辅，可是他惯于兴风作浪，惹是生非，又最是翻脸无情，叫人落台不得，眼睛又最势利。他们三个联合起来，对他构成极大的威胁。
  
下面动摇了，他只能依赖官家的恩宠，只要官家对他好，他的地位还是可靠的。那一阵子，官家喜欢临幸大臣之家，他们彼此以临幸次数的多寡，来占卜自己受宠的深浅。他巍然保持了被临幸七次的最高纪录，但内心犹嫌不足。薛昂的诗说他希望官家临幸一万回，真是一语道破他的心事，不是从他肠子里爬出来的蛔虫，怎能把他的心事体会得如此真切？他蔡京确是希望再活三十年，在他有生之年，官家每天都来临幸一次，这样才能充分满足他的被临幸欲。
  
的确，官家对他还是恩礼有加。隔不了半月一旬，就派内监来颁赐酒食果品，有时送出御制篇什，要他依韵唱和，可说是圣眷隆重、天恩浩荡。可是事情不能单从表面来看，同样的赐酒赐食，派来颁赐的内监都押班张迪的面孔越拉越长了，留他多坐一会儿也不肯，还说有事要去找王黼，晚了不行，晚一刻也不行。“月晕而风，础润而雨”，张迪的面孔一向是政治晴雨表，他的面孔拉长了，总是预示着将有什么变化来临。再则，官家也关心起他的健康情况了。有一天，他奉到圣旨：“恩准蔡京三日一至都堂议事，以资颐养。”这是个危险的信号，三日一议事，事实上就等于削减他三分之二的权力。对于他，嗜好权力已成为嗜好食、色以外的第三天性，要削减他三分之二的权力也等于让他每天少吃两顿饭，这真是非同小可的打击，分明是阿攸的进谗已经生效。可是他又不能去对官家声明：“老臣顽健如恒，尚未昏眊至此呢！”
  
严重的事情还在后面。由他一手发起、正在积极进行的伐辽复燕的主持权，忽然悄悄地转到王黼、童贯手里，不仅不包括在“三日一至都堂议事”的议程范围内，而且新来的消息都对他封锁起来。表面的理由，也还是为了照顾他的健康，不拿这件麻烦事情让他操心。对于官场人情脆薄度有着特殊敏感的蔡京终于明白自己已经是“失宠”的了，并且一步步地走向政治上的“长门宫”。
  
必须从自己粉饰起来的热烘烘的浮华世界中退出去当一名桃花源中不问兴废的避难秦人，这显然叫蔡京感到十分难堪。他要收复一切丧失掉的东西，首先要收复官家的信任，这才是最重要的步骤。趁一切还没有发展到表面化、露骨化的程度，事情还是可以转化的。可是，正像处于不利地位中的棋手一样，越是求胜心切，越会走错着，就在这个关键时刻，他又造成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
  
宣和二年中秋之夜，官家大赐恩典，把宰相、执政、侍从近臣等都召入禁中赐宴。宴毕，官家带领大家赏月，自己反复诵吟了他特别喜欢的李后主的两句词“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他以李重光后身自居，似乎很愿意替祖宗偿还欠下他的那笔人命债），然后宣谕：“如此好月，如此清夜，千万不可辜负了它。诸卿可乘坐御舟，往环碧池中去遨游一番。朕有事禁中，恕不奉陪了。”
  
说着，自己果真跨上内监牵来的“小乌”，踏着从密林中筛出来的清光，回宫去了。
  
大臣们刚在御舟中坐定，内侍传旨官东头供奉黄珦忽然取出一份议状，宣布道：“奉旨，诸大臣赞同伐辽复燕之议者，可在议状上署名，如持异议者免署。”
  
这是官家精心安排最得意的戏剧化场面，在一本正经、坐朝议政的场合中不妨吟诗作词，谈谈风花雪月，轮到君臣游宴，敞心玩乐之际，忽然来个突然袭击，偏要大家议论起军国大事来。
  
揣摩官家心事，先承旨意，委曲逢迎，这原是蔡京的看家本领。按理说，他身为公相，领袖百僚，应当毫不犹豫地率先表态，署名拥护，才能博得官家的欢心。谁知他鬼迷心窍，一时穿凿过度，过高地估计了官家对自己的依赖，认为轻率地署了名，未必就能改善目前的处境。如果稍持异议，略为搭点架子，可能会刺激官家，今后在伐辽问题上就会多多征询他的意见，不至于完全把他搁置在一旁了。
  
他正在沉吟犹豫，举笔未定之际，机敏的王黼说了一句：“太师老成谋国，犹待深思熟虑，下官有僭，率先签署了。”
  
王黼说罢就不客气地从黄珦手里接过议状来，抢先在空白的第一行、本来应该由蔡京签名的地方写了“臣王黼赞同圣意，伐辽复燕”一行字。接着童贯、蔡攸、王安中、李邦彦等一连串人都跟着签上名。
  
王黼的抢先签署，使蔡京大吃一惊，同时也使他的处境更加为难了。现在他即使签署，也只得署在他们之后的空白处，官家一望而知他是勉强追随，不是衷心支持。而以余深、薛昂为首的一批热心拥护蔡京的大员看到他正在沉吟，没有立刻签署的表面现象，错会了他的用意，就说出“臣等与蔡京之意相同”的蠢话，拒绝署名。
  
应声虫之所以能够成为应声虫，首先要运用听觉器官，听清楚了它们的主子正说什么，然后才能运用发音器官发出响应它的声响。两者并重，决不可偏废。现在余深等人强调了后者，忽略了前者，没有弄清楚蔡京的真正用意，就轻率表态。它造成的后果是，在宰执大臣中间，对于伐辽问题，清楚地分成两派，而蔡京也被肯定为反对派领袖的地位。当这些应声虫说了这句蠢话以后，蔡京甚至连纠正自己的错误的机会也被他们“应”掉了。他眼睁睁地看黄珦卷起墨汁刚干的议状，径往大内去向官家交差，心里明白已经上了大当，铸成大错。他悔恨不迭，神态昏眊，在离舟登陆之际，竟然一脚踏空，“扑通”一声，全身掉入水中。等到内侍们七手八脚地把他拖救上来时，他已变成一只湿漉漉、水淋淋的“落汤太师鸡”。
  
看到这一切过程，心里感到无限得意的王黼乘机调侃一句：“公相幸免汨罗之役。”
  
善于属对的王安中，不假思索就对上一句：“太师几同洛浦之游。”
  
当前的施政是以伐辽复燕为中心任务，蔡京既然是它的反对派，显然不能够留在政事堂中继续“平章军国大事”“宰执天下”了。拒绝署名的后果迅速表现出来，他最害怕的“致仕”终于像斧钺般无情地加到他的腰领以上，使他完全、整个地退出政事堂，留在京师奉朝请留着空衔，在京师参加朝会和朝廷举行的种种仪式，称为奉朝请。。虽然官家对他的恩礼没有减退，他获得一个致仕宰相可能获得的一切礼数，他仍旧保持着一大串虚衔，仍旧被人们称为“公相”，在朝会大飨中，仍旧坐在首席的位置上，俨然为百僚之长，但他已经是一个水晶宫中的人物，只许大家隔着水晶罩子看，再也不能在实际政务中起什么作用了。
  
他以惊人的毅力忍受了这个难堪的局面，“逆来顺受”原来就是一切封建官僚的处世哲学，但他一刻也不忘记卷土重来。他没有因为暂时的顿挫而失去信心。官家的恩典可恃而不可恃，不可恃而可恃。官家进退大臣，犹如他递选妃嫔一样，总是怜新厌旧。官家今天厌他之旧，怜王黼、蔡攸之新；说不定，过了一段时日，又要回过头来，厌王黼、蔡攸之旧而怜他之新了。新旧是要看他坐在宰辅席上时间之久暂而定的。先朝哲宗皇帝的孟皇后，不是立了又废、废了又立，经过好几次反复吗？他本人也有过三次下台、上台的反复经历。总之是有例可援，他不会失去东山再起的机会，除非自己不争气，等不到那一天。
  
只是眼前的处境的确不大佳妙。人家攘夺了他的伐辽复燕的发明权，还心狠手辣地把他打成反对派，连官家对此也深信不疑。正月十五举行告庙盛典之前，官家甚至说过“蔡京反对复燕，就叫他不必参加典礼了”的话，后来经他再三乞求，总算勉强恩准他忝陪末座。其实他又何曾反对过伐辽，只不过人家不允许他从看得见的利益中分得一杯羹，他心里不免有点小小的牢骚而已。
    
怨灵修之浩荡，
  
终不察夫余心。
    
经过了这番委屈以后，他真的像屈原一样抱怨起官家来了。文章华国的蔡京，虽然自幼就熟读经史骚赋，只有处于贬谪的地位中，才真正热衷于《楚辞》，近来他不离口地朗诵《离骚》，从这里很可以窥测他不平静的心境。
  
可是朗读《离骚》，毕竟只是一种发泄不满情绪的方式而已，无裨于实际。当一腔功名心烈火似的燃烧着他的胸膛的时候，他怎么甘心跟倒霉的屈大夫去打交道？只要看看他这本新刻《楚辞》卷首上附刻的屈灵均的绣像，一副愁眉苦脸、憔悴行吟的样子，就生怕屈原的一股晦气会像瘟疫般地染到自己身上来，那真叫他堕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翻身了。当务之急，他应当拿出实际行动来使官家相信他主张伐辽复燕的初衷始终不渝，而他没有在议状上署名，却是别有一段苦衷，并非有意立异，这样才能为自己的再起创造条件。
  
悖晦的冷人碰不得，要烧热灶，千万不要烧冷灶。目前天字第一号的热人是童贯，为统军伐辽的童贯举行一场饯别宴会，才是改变官家看法、纠正一般舆论的现实考虑。宴会的规模越大越豪华，就越足以证明他支持伐辽之积极。为此，他作了广泛的宣传，大造舆论，并且让薛昂到镇安坊李家去借用“一尺黄”，借到了固然足使宴会生色，即使借不到，此事流传入禁中，也好让“不察夫余心”的官家察知他的衷情，这才是公相太师一箭双雕的神机妙算。可笑老大粗薛昂从镇安坊碰了一大鼻子灰回来后，就大发牢骚，说什么要叫人纵一把火，把阁子连同牡丹花一齐烧掉了，大家赏不成花。这个薛昂枉自追随他三十年，何尝能够体会到他的这层深意。
  
以上就是太师鲁国公蔡京，不惜暂时低下他一向高昂的头，为他的老部属童贯举行一次盛大宴会的政治背景。不了解内情，不深入探索公相大人的心理状态，徒然惊奇这个宴会的盛大和豪华，那只是皮相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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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城东的太师赐第是一座沿着汴河北岸建造翻修的大宅院。它依靠太师桥而出名。东京人也许还有不知道太师府坐落在哪儿的，但要问到太师桥，连得八九岁的孩子也会干净利落地回答：“老爹，你活了偌大一把年纪，颠倒问起太师桥在哪里了。谁不知‘春风杨柳太师桥’，就在临汴东街老鸦巷口那座大宅院前面。”
  
“春风杨柳太师桥”原是一句诗，现在通俗化到成为小儿的口语，太师桥的盛名可想而知。不错！太师桥正对蔡京赐第的大门，随着蔡京本人官阶不断地上升，赐第建筑范围的不断扩大，这座桥也一再翻修，面目全非往昔了。现在的太师桥是赤栏、朱雕、玉阶石礅，其精丽和奇巧的程度完全可以与蔡京本人的身份相媲美。虽然这座桥远在蔡京还不过当一名学士的时候，就被他的家人讨好地称为“太师桥”了。
  
在蔡京致仕的两年中，为了不失去东山再起的机会，为了不至于给人造成一种“门前冷落鞍马稀”的印象——这是一个罢了官的宰相和一个过时的名妓同样最害怕的事情——他比过去更加注意大兴土木，装修门面。有时是开封尹盛章的顺手人情，有时是总管艮岳工程的新贵朱勔把吃剩的肉骨头扔几块给他，有时也不免要自掏腰包，总之是把宅第花园连同马路桥梁都修建得比他当宰相时更加讲究了。
  
今天，轮到他大宴宾客之日，这座堂堂相府，这一并排五大间、亮晶晶地发出金钉和铜兽环的炫目光彩的黑漆大门，这座红彤彤的太师桥，全都打扮得焕然一新，赋有今天相府中任何人应有的逢迎讨好、献媚凑趣的姿态。连得夹岸密植的碧毵毵的杨柳也在展开笑靥，乱睃星眼地勾引路人，连得蹲踞在大门口的一对石狻猊也变得眉开眼笑、喜气袭人，不再像往常一样气象凶猛、面目狰狞地欺侮过路的老百姓了。
  
“宰相家奴七品官”，相府的豪奴们本来都是不可一世，站个门班，一个个腆胸凸肚地欺压行人、调戏妇女、勒索来客，十分威武。今天不但他们，连带一大堆的干办、虞候、元从、相府的小总管，也一个个穿戴起来，一个个都缩进肚皮，换上笑脸，控背弯腰地迎候来宾，替他们称衔通报，兼管车舆马匹，招待仆从们饮茶喝水，服务得十分周到，连走两步路也带着小跑步的姿势，看来十分顺眼。
  
刚到未牌时分，就来了第一批趁早的客人，原来客人的身份与做客时间往往成为反比例，身份越低，来得越早，就越显得对主人家的殷勤。然后是大批客人陆续来到。临汴东街上顿时出现了车水马龙、人语喧阗的盛况。一条宽阔的大道以及邻近的老鸦口、小花枝巷等几条街巷都显得拥挤不堪，车马掉不过头来，相府门口这么多的司宾执事也有应接不暇之势。
  
在桥那边也闹嚷嚷地挤着一大批专看白戏的闲汉。他们虽然拿不出五十两白银买到一份请柬，却都是愿过相府的屠门前来大嚼一顿的饕餮之徒。他们带着无限羡慕的目光，迎接着每一个知名的官儿，看他们被亲随从马背上扶下来，从车舆中吐出来，在门口受到殷勤周到的接待，然后又目送他们被送进好像海洋一样深邃的二道门、三道门，被里面的看不清楚的花团锦簇所吞噬，感到黯然销魂，无限动情。
  
在这个不受干扰的地区里，永远不缺少相互提供补充而大大丰富起来的马路新闻、谈话资料。这里也是一片舆论阵地，采风的诗人和注意社会动态的史家们如果跑来，一定可以听到无穷无尽的骘评人物、褒贬臧否和许多珍贵的新闻掌故，只是从市民观点出发的月旦，不一定能入得他们之耳。
  
“上回圣驾临幸，俺有点小事，没有赶上，今天总算是躬逢其盛了。”
  
“圣驾来临，把门口的闲杂人等赶得一个不剩，哪容你在此高谈阔论。俺是躲在石牌坊后面，好容易偷看得一眼，门口一大堆侍卫、内监，一个个轻声轻气，比不上今天热闹。”
  
“好一匹骏马！”有人大惊小怪地叫起来，“连同这副金辔鞍，外加八宝玉柄丝鞭，怕不值两千两银子？有朝一日，俺骑着它到万胜门外孟家花园去兜一圈，死了做鬼也风流。”
  
“你有眼不识泰山，人家钱皇姑大衙内的宝马，轮得到给你乘？”
  
“向驸马、曹驸马联翩来了，这俩连襟的派头比钱衙内又高出一头。”
  
“郑少师来了，这是正角儿上场的时刻了。”
  
“这郑少师走了他皇后妹子的脚路，才做到极品大官，如今连公相也要让他三分，张左丞成天价在他身边打磨旋儿，好不令人羡慕！”
  
“好煞也只是个裙带官儿，值得什么？”
  
“裙带官又碍着谁的事？只怪你爹娘没养出个千娇百媚的女儿来，害得你也做不成国舅。”
  
“你的大妹子倒是长得像模像样的。”这位似乎熟悉对话者的家史，插上来说，“俺在元宵那夜看见她穿件大红对花绫袄，涂抹得唇红面白，好个体面相儿。怎不进宫应选？让官家看中了，你也捞个裙带官儿做做。”
  
“呸！你妈才进宫应选，去让官家挑中哩！”
  
“俺老娘早死了，你妈带着你大妹子进宫去才妙咧！母女两个一齐中选，官家又选了妃子，又选了太妃，还挂上一个油瓶，妙哉，妙哉！”
  
“你们满口胡扯什么，看看朱勔的这副派头。想当年梁太尉也是神气活现的，今天跟在朱勔屁股后面，倒像只瘪了气的球。”
  
“你们看见朱勔肩膀上绣的那朵花儿了吗？说是官家御掌在他肩上一拍，他就绣上花，不许别人再碰它了，好小哉相。那厮前两年还在苏州玄妙观前摆个冷摊儿，还比不上俺体面呢！如今八面威风，目中无人，俺就看不惯这个暴发户！”
  
“说起球，怎不见那高来高去的球？”
  
“那倒真是一只胖鼓鼓的球，你踢他两脚也好，揿他一把也好，它就不会瘪下去。”
  
“嗐！这还了得。你倒去踢踢他、揿揿他看，管教你的脑袋球般地着地乱滚。”
  
“那只球呀！这早晚还在东姊儿巷的姊儿们身边滚来滚去，滚半天才得来呢！人家官大心大，架子也跟着大了。”
  
“张押班也没看见？”
  
“早哩！张押班得伺候官家吃罢晚饭，自己才得抽身出来赴宴。”
  
“张押班在官家面前是个奴才，”有人带着哲学家般的口气，无限感慨道，“在奴才面前，他就是个主子了。俺亲眼看见公相把他恭送出这扇大门口时那副狗颠屁股的巴结劲儿，想来他在官家面前也是这副巴结劲儿的。”
  
相府大门还是发出亮晶晶的黑漆的光，它记录下无数送往迎来的账，似乎很愿意站出来为这位哲学家做个证人。
  
“人要走时，狗要逢主。”一个公相的高邻发表他的高见，“这两年，咱们这位高邻公相大人也算是不走时运了。”
  
“公相大人有公相大人的手面。”有人不同意他的看法，“背后靠牢官家这座靠山，下面又有余少宰、薛尚书捧住大腿，哪能这样容易就坍下来？”
  
“你看他今天广邀宾客，大摆宴席，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说不得，说不得！”虽说说不得，事实上他已经和盘托出了，“公相卖的这服药叫作‘再生回荣丸’，他自己吃了这丸药有起死回生、转枯为荣之效！”
  
“怎见得这丸药有这等神效？”
  
“说不得，说不得。公相的一本账都在俺肚皮里。”
  
“你倒是个机灵鬼！哪里打听得来公相大人的私房事？”
  
“俺呀，三街六巷，兜来转去，路道儿可粗咧！不管是公相大人的，不管是王太宰、童太师的大小事儿，都装满一肚子。”他拍拍自己的便便大腹，接着又弯弯腰，把拳头转来转去，做个满地滚的姿势，吹道，“不恁地，怎又称得上这东城一霸、京师闻名的‘满地滚’？”
  
他的得意劲儿还没发挥得淋漓尽致，就有人问：“这早晚了，没见谭太尉驾到！”
  
满地滚虽然装满了一肚子朝野掌故，却也分析不出内宫谭稹直到如今还没驾到的原因。
  
“谭太尉谭歪嘴早就进去啦！只怪你们自己瞎了眼睛没瞧见。”一个蓄了一口掩唇髭须的漂亮朋友从后三排挤上来，指着门侧一乘银顶华盖轿说道，“你们不看这乘银盖四窗六抬大轿，东京城里就数他独一无二。谭歪嘴是出名的有吃必到，每到必先。筵宴还没摆好，他就先动筷，就是因为吃多了，才吃歪了嘴巴，后来喝了三五百斤愈风烧酒，也没把他的歪嘴治好。你们东城枉自有着什么‘通天报’‘满地滚’，却不知道这个谭歪嘴的故事，岂不缺了典！”
  
太尉谭稹是不是乘了这乘轿子来的，有没有这个诨名和这些生理特征，都有待于进一步的考证。但是这位外路朋友，这样言之凿凿，又说得十分及时，在这种场合中，就是一重令人肃然起敬的资格了。地头蛇们并不因为他是从外三路来的，也并不因为他的说话中含有门户之见而歧视他，反而不知不觉地，大家挨紧一步，空出地位来，让他挤上第一线。
  
“这个颠颠蹶蹶骑匹黑马来的矮小个子是谁？”满地滚心里还有点不服帖，有意考问他，“看他这副缩头扭肩的畏葸相，就不是个头面人物。”
  
“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漂亮朋友立刻给予反驳道，“嘿，亏你还算是东城一霸，朝堂相府满地滚，连个王给谏王孝迪都不知道。人家可是杨太监的侄儿媳妇表兄弟的舅太爷呢！杨太监生前干了括田使这个肥缺，他跟着杨太监括田满天飞，着实括进了不少银钱口地，王少宰和他联了宗，还得让他三分，怎说不是头面人物？”
  
漂亮朋友词锋锐利，咄咄逼人，对满地滚实行了人身攻击。满地滚虽然也听说过王孝迪的名字，但在了解的深度、广度上都要差得远，听他一介绍，不禁大惊失色，只好收起东城一霸的招牌，躲躲闪闪地躲进人丛里，准备瞅个冷子溜之大吉。这时漂亮朋友已经完全确立和巩固了他的优势地位，就不为过甚地从衣兜里掏出一柄牙梳，慢条斯理地梳着自己的髭须。他这口髭须和他的见多识广、博学多闻一样，都值得在大众前炫耀一番的。然后他逐个介绍前来赴宴的大小官儿，完全排除别人的补充和纠正，显示他在这方面无可怀疑的权威性。
  
“白门下白时中，年纪轻轻还不上四十，就做到门下侍郎，真是个黑头相公！
  
“中书舍人吴敏，你看他长得唇红齿白，一表人才，不是韩嫣托生，便是潘安再世，怪不得公相一定要招他做孙女婿。谁知道薛尚书去说了两次媒，他拿定主意，婚事不谐，还累得公相与小夫人打了一架。这吴敏枉有一副好皮囊，心里糊涂，却是个大傻瓜！”
  
“大傻瓜，大傻瓜！”现在他的意见已具有最高权威性，所有的人一齐惋惜地附和着，连得还没溜远的满地滚也同意了这个看法。
  
“河北转运使詹度，是个立里客。”
  
“又是一个立里客，河北转运判官李邺。他们哥儿俩，都给童太师磕了响头，拜为干爸爸，才得收为门下，发了大财。”
  
“童太师还有干儿子？”阉相和爸爸似乎是水火不相容的两个对立面，有人大胆地提出疑问，这显然是个保守派。
  
“怎么没有？”漂亮朋友断然地驳斥道，“人家阉了这个，”他做个不登大雅之堂的动作，然后指着头顶上象征性的乌纱帽说，“可没阉掉这个。太师爷的干儿子、干孙子多的是呢！你看这下马的三个，不都是他的干孙子？学士莫俦、吴幵、李回，他们三个走在一块儿，再也分不开。人家管这哥儿仨叫作套在一条裤脚管中的三条蹊跷腿。”
  
可是跟在哥儿仨后面似乎与他们结成一帮来的一个长脚马脸汉子又是谁，却没有被漂亮朋友报出名来。
  
“这个马脸汉子是谁？”有人问。
  
“是个小角色！”他露出一脸鄙夷的表情，回答说，“乌龟贼王八，谁又知道他姓甚名谁？”
  
“王八头上也顶着一个姓呢！也总要报出这个乌龟的姓名来，让大家知道知道。”这一个又偏偏不肯放过他，显然是属于向权威者挑战的性质。
  
“秦太学、秦长脚！”一个斯斯文文的方巾儿突然越众而上，报出马脸汉子的头衔和诨名来，及时挽救了漂亮朋友，并且乘机挤上第一线。
  
“哪个秦太学？”长脚是有目共睹的事实，大家可以公认，但他究竟姓不姓秦，是不是太学生？不知道感激的漂亮朋友，还要问个明白。
  
“可不是在太学里当学正的秦桧！”
  
“呸！太学正这个芝麻绿豆大的官儿，也上得了今天这盘台？”漂亮朋友的这个报名专利权是经过一番奋斗才争取得来的，在他还没验明那马脸汉子的正身以前，哪肯轻轻放弃它！
  
“怎么不是秦学正？俺昨夜还与他见过面，说过话，把他烧成了灰，俺也认得他。”
  
“教你个乖。学正叫学正，太学生才叫太学哩！两者岂可混为一谈，太学里的头面人物，陈东呀，石茂良呀，汪藻呀，都是俺朋友。哪里又钻出一个坐冷板凳的官儿秦桧来，可知是你胡扯。你倒说说昨夜你与他在哪里见的面，说了什么话？”
  
“昨夜呀，他先跟那三个一伙到俺娘子家里来，后来就在俺家……娘子处宿夜了。”方巾儿一着急就把他的斯文相统统丢掉，结结巴巴地回答道，“他还与俺家……娘子说，学里的丘九儿难缠，知道他在这里宿夜，难免要……起哄，求娘子遮盖则个。”
  
事情涉及官儿和娘子，即使是个芝麻绿豆官，即使是个未入流的娘子，不但显然是真情，并且是很有趣了。但是这个老实头，还得钓他一钓，才钓得出更加有趣的话来。
  
“老兄又像是胡吹了，吹得好大的一个猪尿脬。”漂亮朋友故意逗他道，“秦学正和你家娘子在枕头边说的体己话，也让你听见了？俺可不相信这个。”
  
“胡吹，胡吹！”旁观者从漂亮朋友递来的眼色中也觉察出他的意图，一齐激他道。
  
“胡……胡吹什么，你爹才胡吹哩！”方巾儿一急就和盘托出道，“你们倒去桃花洞打听打听，谁个不知道俺家娘子‘小雪花’的名声儿。老……老实告诉你，早晨趁秦……秦学正去上茅厕的一会儿，俺家娘子还发话道：‘他身为学官，不来勾栏玩也罢，俺倒敬重他，他要来了，拿出一把银钱，俺也照样好看好待他，不看他马脸面上，也看银钱面上。可他又要来找快活，又怕丘九儿起哄，可知是个阘……阘茸货，俺眼睛里就瞧不起这等芝麻绿豆官。’”
  
为了坚持介绍权，他不惜暴露出自己并不值得夸耀的身份，真可谓是贪小失大。于是漂亮朋友和其他的人一齐哈哈大笑起来。这是一种运用了某项手段从别人身上勾取得重大秘密的快活的笑，有过这方面成功经验的人，也都曾产生过类似的快感。他们一齐取笑他，享受自己花了一番心思的成果。
  
“原来你老哥是个服侍娘子的……”
  
“提起此马来头大，谁不知道桃花洞里的小雪花？今夜赴罢公相席，兄弟俺一定专程上你家。”
  
“你得服侍娘子换了裙子，才好出来磨牙，不然，蹭蹬回去，吃她老大的一顿排揎。”
  
“你怎不把娘子带来，让她和秦学正在这里认认亲，来个‘相府会’，这场戏才好看哩！”
  
“好个秦学正，一脚刚跨出你家娘子的闺门，一脚就跨进太师爷相府的门。有巴，做官的好像狗子一样，不论大门、小门、公门、私门、前门、后门，只要有门就往里面钻。”这显然是公相的高邻、那位哲学家发表的高见。
  
然而哄笑者的本身也不见得不是干一行的，大家彼此彼此。他们见笑的是这位方巾儿太老实了，在不适当的场合和不适当的时间中，用不适当的方式暴露出自己的身份，可是对他并不含有一点敌意。他们也没有亏待他，在一阵嬉笑中，也让他挤上第一线，和大家嘻嘻哈哈地嬲在一块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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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锜、马扩是在晚一些的时候，并骑联翩来到相府的。他们被一个虞候用了同样殷勤的招待，同样恭敬的小跑步——那只能增加他对客人尊敬的程度而不能增加他跑路的速度——引导到今天宴会的中心场所“六鹤堂”。随着一阵迎客的鼓乐声，他大声地唱出贵客的官衔姓讳，报道他们驾到。那报衔的声音拖得那么长，从开始到结束，似乎整整拖了一里路之遥，可是从他的抑扬顿挫、可以入谱的声调中听来，并非对于他所报出来的大小不同的官衔，全是一视同仁、平等对待的。
  
蔡京的儿子、娶了官家爱女茂德帝姬的驸马都尉蔡鞗听到鼓乐声，早就代表他的“郎罢”，降阶相迎。好像一个已有相当接客经验的雏妓，蔡鞗身上似乎也藏着一杆看不见的秤，老是在打量这个来客的身份、地位、经历、社会关系以及能够给他多少东西的能量，以便在一律欢迎、竭诚招待之余，适当地掌握和调节接待他的分寸。一个雏妓接客的原则，永远是“量入为出”，先要打量打量她能从这个来客身上取到多少东西，才愿意给他多少。
  
刘锜是禁卫军的高级军官，又是官家亲信，但并不属于他们那一帮，蔡鞗用了比平常接待这种“尊而不亲”的客人更多一些的礼貌接待了他。当他体会到他的“郎罢”目前所处的不太有利的政治地位，他的秤码要比平日“鲜”得多。然后，刘锜把马扩介绍给他，马扩也早在蔡鞗的秤上称过了。他给了马扩同样的礼遇，一方面因为马扩是当前的风云人物，一方面又因为刘锜的郑重介绍。可是他的秤码毕竟是有一定标准的，即使比平日鲜一点。他忘不了马扩的孤寒出身和低微职位。这两者对于出身贵胄、攀姻帝室的蔡鞗看来，都是不可原谅的罪过。于是在他的变化多端的面部表情中出现了更加复杂的东西，仿佛在垂爱之余，还包含着一种降尊纾贵的味道。
  
“是谁给你这份光荣的请柬？”他似乎在问，“要知道今天的主人是当朝极品的公相太师，宴会的场所又设在相府私邸中，多少比你官高、比你手长的大头想杀了也捞不到这份请柬呢！人要知道好歹，知道感恩图报，才算是识得好歹的。”
  
他没有能够从马扩沉静的表情中找到那个在他的预料中“必须有”的感恩图报的答谢。他愕然了，很快就得出结论，这是个不识得高低的小子。可是他还来不及变换一个惊讶的、谴责的表情，那迎客的鼓乐声和抑扬顿挫可以入谱的报衔声又报道了殿前司都指挥使太尉高俅驾到。他马上把自己的表情调整到和高俅的身份、地位相适应的程度，并且比接待一般宾客更多走几步路趋前去迎接高俅——这种灵敏度也好像是一个雏妓从多次接客实践中锻炼出来的。
  
这里留下来的刘锜和马扩马上就被相府大总管薛昂接管过去。
  
马扩留神观察薛昂的说话行事，这位大总管经过醉杏楼一番介绍，已给予马扩特别深刻的印象。可是今天他喜气洋洋，应酬周旋，八面玲珑，绝不是连连扇着自己的面颊，大呼“卑官薛昂，罪该万死”的那副倒霉相了。
  
薛昂先把他们领到一个偏厅，把他们像团湿面粉似的捏合在一群青年的军官中间，那里已有刘锜在马军司的同僚姚友仲，有种师道的侄儿、灰溜溜的既不像军人又不像文士的种湘，还有府州折氏的几个子弟。府州折氏和麟州杨氏都是北宋朝建国初期镇守边圉有功的将领，如今杨氏后裔式微，在缙绅录中已经找不出几个有头有脸的官儿，折氏却是门第兴旺，奕世富贵。只是到了他们这一两代，都已变成文官化的将门之子。宋朝原是一个尊重文官、轻视武将的朝代，而他们折氏弟兄叔侄也都是乘时邀利的英雄好汉，他们具备了这两方面的条件，才能左右逢源。
  
马扩跟他们不相识，刘锜也不喜欢他们，只寒暄得几句，那壁厢又踅来了刘子羽、刘子翚兄弟两个。和折氏子弟相反，刘子羽、刘子翚虽然是文官子弟，但在西军中待过多时，珍重他们经历过的那段部队生活。他们和刘锜、马扩、姚友仲都是老战友，几年不见，一旦聚首，不免要携手痛叙生平之旧。刘子羽还是那副高谈阔论、旁若无人的气概，似乎有一个破损的乾坤非待他出去整顿、修补不可。折可存、折彦质叔侄虽然杀起人来连眼皮也不多眨一眨，听了他的议论风发，却吓得好像中了弹丸的鸟儿一样，一个接着一个垂着翅膀飞走了。刘子羽尖刻地笑笑，没有掩盖他的轻蔑感，接着又谈论起来。他的锋芒直接指向今天宴会的主人和他周围关系特别密切的那些人。马扩感觉到几年不见面的刘子羽似乎比过去更像一柄新发于硎的利刃，刃锋所及，当之者无不头破血流。这种人如果不被特别器重，就会受到格外的嫉视，中庸之道是没有的。倒是他的兄弟刘子翚，虽是一般的出身、一般的经历，煦煦孑孑，说话不多，像个道学先生的样子。
  
刘子羽跟马扩有着不寻常的交情，可是这种旧情也不能够暂时抑止他正在淋漓尽致地发表议论，直到发完这段议论后，才把马扩悄悄地拉过一边去谈知心话。
  
“尊翁近有陈州之行，”他关心地告诉马扩道，“恶了宣抚司里那起小人。他们大动干戈，起了文书到宣抚使面前来告状，事情闹得不可开交。子充可知其详？”
  
“小弟尚未接获家书，只知家父已莅前线，却不知还有这个过节儿。”
  
“童宣抚面前，有家父遮拦，不必多虑。倒是那起小人惯会放冷箭，打暗拳。子充修家书时，务要转禀尊翁留神些，休吃了他们的眼前亏……”
  
一语未了，薛大总管又步履生风地转回到偏厅来。他估计童贯一时还不会驾到，就自己提出陪伴这几位青年将领前去参观公相的东园、西园。
  
这位“薛八丈”不仅是声名昭著的相府大总管，也是今天“牡丹会”的总提调。他总揽相府的大小公私事务，直到帮助公相剩余的姬妾们生男育女为止，几乎可以说无役不从。有人说薛昂是公相的得力助手、最可靠的亲信，这一说未免是泛泛之论，探骊而尚未得珠。事实上，他早已成为蔡京身体中的某些有机组成部分，是蔡京的第五肢、第六官、第八窍心肝、第十二副脏腑。蔡京的手臂有时不便伸得太长，薛昂就是他的接长的手臂，代他行使一只通臂的功能；蔡京的声音有时不便太响亮，薛昂就是他的扩大的嗓门，说出了他要说而又不大方便说出来的话；蔡京偶然忘掉一个得罪过他的政敌，薛昂随时提醒他，决不让哪一个有侥幸漏网的机会；蔡京头脑里偶然一瞥而过的邪恶的火花，经过薛昂的加工炮制，就成为绝对的荒唐和毫不含糊的罪恶。写在史册上，或者刻在人民口碑上的蔡京一生嘉言鸿猷，绝不能忘记有他薛昂的一份功劳在内。
  
公相需要有这样一个总揽其成的大总管，而总管先生也需要一座有力的靠山，他们本来是相互依傍，相辅相成的。在目前这个阶段中，这座靠山似乎有了冷冰冰的感觉，不那么可靠了，可是忠心耿耿的薛八丈还不肯轻易放弃它。他和余深不同，和后生小子王黼也不大相同。王黼一有机会能独立门户时就要闹独立，他薛昂却是一条寄生虫，只有依附在其他生物身上，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他的功能。尽管他在行动中是个极端派，极端到使他的同伙余深等人都有点望而生畏，但他不具有独立性，像一条血吸虫，必须附着在钉螺身上才能自己活下去害人。
  
现在他兴致勃勃地引导这批青年将领在相府的花园里度山越岭，寻花问柳。
  
附建在相府以内，经过几度扩建的花园本来就是东京城里仅次于大内和尚未完全竣工的艮岳的大园林。今天因为要举行“牡丹会”招待宾客，更加打扮得花枝招展，几乎要和“艮岳”争一日之长。最别致的一项布置是，在这样春深的季节中，主人家还嫌春意不够浓馥，又特意剪了轻绢、薄纱、通草以及各种叶叶草草，制成许多虫儿、鸟儿、花朵儿，放在花丛中间，与真的蝴蝶、蜜蜂颉颃上下，跳跃飞腾，与真的花朵儿争媚献妍，仿佛在自然的春天上又辅上一层人为的春天，使得这座园林具有双重春天。
  
这项布置是薛八丈从东鸡儿巷、西鸡儿巷那些精舍中学来，又经公相亲自裁可的，只不过别人用于其他的季节中罢了。
  
园林的精华在新辟的西部，这就是公相府中出名的西园。
  
东京市上流传着一则新闻说：公相太师为了扩建西园，驱走了几百户邻居。西园落成之日，公相扬扬得意地问：“老夫为这座园子呕尽心血，今日幸观厥成，诸君且道比那东园如何？”侍游的宾客自然极口称赞，只有忝陪末座的杂剧演员焦德插科打诨地说了一句：“东园如云，西园如雨。”人家问他：“这话怎么解？”他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回答道：“东园嘉木繁荫，望之如云；西园原来的民户，被赶出房舍，流离街头，填死沟壑，岂非泪下如雨？”
  
这座替焦德本人也造成泪下如雨的后果的西园果然精彩绝伦。其精华之处，特别集中在一片石林上。一块块幻成鬼怪仙佛、飞禽走兽的岩石，别人能得到其中一块两块，就可夸为珍宝，在这里却多得成了片、成了堆、成了林，说穿了也无非是变了一套戏法从艮岳中搬运过来而已。公相有句名言：“我之所取者皆人之所弃。”太湖石寒不能充衣，饥不能充食，老百姓弃之如敝屣，他们取来了，供玩赏之用，这才叫作各得其所呢！
  
过了石林，是一片澄澈的小湖泊，对岸有一带迤逦的小山。山下广袤的斜坡上，铺满了细茸般的金丝草，丛生着一大簇一大簇红白间色的蔷薇花。薛八丈动员了东京城郊所有的花匠，把蔷薇剪修成一组文字图案。它们模仿着太师劲瘦的笔迹，齐齐整整地排列出“豫大丰亨，国运昌盛”八个大字，每个字都有一丈见方。五年前公相在一道奏章中第一次用上了这句从《易经》中熔铸而出的名言，从此就广泛地流传于缙绅大人的口头和笔头上，成为他们比过去更加享受骄奢淫逸的生活的公开理由，成为朝廷近年来大事兴作、挥金如土的理论根据。如今，这八个字已经披上华衮，记入国史，成为冠冕黼黻的庙堂文章了。
  
这时暮色逐渐下降，落日的最后光辉，映着绚丽的晚霞，把假山庞大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的，覆盖在湖面上。平静的湖面没有吹起一丝皱纹，只有那倒影似乎为它构成了一种压力，使它微微地抖动一下，接着又吐出一声轻轻的叹息。随着暝色四合，霞光消逝，这一片石林，这一组蔷薇的图案，这座假山和这一带迤逦的斜坡全都化成模模糊糊、迷迷茫茫的一片，从加深的灰色直线下坠到完全的黑暗中去。
  
这时全园的彩灯都已点亮，薛昂带来的随从们也扯起十多盏灯笼，引导他们通过一条长廊，回到六鹤堂。
  
刘子羽故意放慢脚步，悄悄地拉住马扩的衣袖，指着一堵被灯光照得雪白的粉垣说：“公相真不愧为一个高明的泥水匠。”他停顿一下，替听话者留出一点回味的余暇，继续说：“如果没有他们几位苦心孤诣，到处涂涂抹抹，天下哪能粉饰得如此光洁悦目？”
  
马扩和在一旁听到这话的刘锜、刘子翚一齐都笑出来。他们都同意这个观点：这些年来，朝廷的权贵们真是煞费苦心地运用他们善于涂脂抹粉的手，才把天下装扮得好像在那组文字图案中表现出来的“豫大丰亨，国运昌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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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行人回到六鹤堂时，只见高悬在厅堂正中的九支铜灯都已点燃起胳膊粗细的明烛，把全厅照得如同白昼。须眉雪白的公相也已出现在厅堂中。宾客们挨挨挤挤地挤作一堆，在主人亲自引导、推荐、解说下，欣赏今天宴会的主题——牡丹花。
  
牡丹花集中在六鹤堂前一个大花坛里。花坛中间和周围点了多得数不清的灯，几乎是“一树牡丹一盏灯”，这使它表现出比白天看来更多的娇艳和妖娆。花坛中几百朵含苞待放的、正在盛放的以及稍稍有点开得过时的花儿形成一座泛着光彩和香味的小小的山丘。“姚黄”“魏紫”“玉版”“鼠姑”“檀心”“鞓红”等名种，在这里只看成稀松平常，它们少则几株，多则十余株，密密匝匝地种成一大丛，无足为奇了。比较名贵的品种，例如白边绛心的“火齐红”、白的花瓣上带着一条红绒的“界破玉”、雏鹅嘴一样嫩黄的“缕金黄”等几种都迁种在一色海青的定窑瓷盆里，模仿着内廷的格式，标上玉签、牙签，书写了它的名字放在廊檐下。只有公相本人最欣赏的一种大红的“照殿红”放在他自己的座旁。
  
年迈的公相嘴里喃喃地介绍这种他偏爱的品种时，大部分宾客都听不出他在说些什么，只有从他的表情和姿势中推测他心里想要说的是什么，并且异口同声地称赞道：“名贵！名贵！”“奇绝！奇绝！”“真是阆苑仙葩、人间绝品！”这些廉价的称赞完全配得上公相的推荐。风雅的吴幵高吟一句：“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亦动人。”他的连裆裤莫俦马上接着吟道：“竞夸天下无双艳，独占人间第一春。”看来这三条蹊跷腿在赴宴前一定翻了一些辞书，挦扯得一些辞藻，准备到相府来卖弄一番，在这样规模的宴会中，这也是应有的点缀。
  
薛昂没有借到“一尺黄”，固然是一大憾事，但他凭着兵部尚书的权势，毕竟弄来了一种名为“欧家碧”，或者更亲热地简称为“欧碧”的牡丹，这才是今天花王中之花王。“欧碧”据说还是爱牡丹成癖的欧阳修当年在洛阳时手植的，过了几十年，只留得一株下来，成为海内孤“本”。它要隔三两年才开一次花，每次只开一朵、两朵。今年仅有的一朵是薛昂花费了重大的代价，特派专使，星夜用四百里朱漆金牌急足递取入相府的。欧碧之名贵，不在于花径的大小，而在于色泽之晶莹。它的朵儿不大，形态纤细娟秀，连花带叶都是同样的碧绿色，看起来好像浸在一泓清流中的翡翠。它碧得晶莹透明，碧得沁人心脾，碧得好似在三伏盛暑中吃一盏冰镇杏酪，碧到了这种程度，才有资格取这个“碧”字的专利权。
  
然而，不管是火辣辣的“照殿红”也好，不管是绿莹莹的“欧家碧”也好，不管它们占的是人间第几春，都代替不了一顿大家伫候已久的酒席，起不了“秀色可餐”的作用。
  
时间真是不早了，而主题中之主题的主宾童贯还是姗姗来迟，主宾不到，宴会不能开始，这才是当务之急。牡丹虽好，也不能折下来当酒菜吃呀！
  
派了多少人前去探询，派了几起人前去速驾，幸而，到了此刻——比礼貌上允许一个贵宾迟到的最大限度还要迟一些的时候，大门外面一迭连声地报进来：童太师驾到！蔡鞗、蔡絛、蔡儵等几位贤昆仲早就出去恭候，蔡京本人也倚着侍姬的拐杖，降阶相迎。童贯入座后，用了他生理许可的最强音、最尖音发言告罪道：“适才有点公事，在禁中被官家稽留住了，以致晚到半晌，累诸公久候，罪甚罪甚！”
  
当年蔡京极盛之时，也常用“禁中”和“官家”这两头“替罪羊”作为宴会迟到的借口，不料今天别人也以自己之道，还治自己之身，真所谓是“天道好还，报应不爽”。
  
全体宾主入席后，行了第一巡酒，公相颤巍巍地高举玉盅，向童贯说了一番祝他旗开得胜、马到成功的好听话。说什么：“辽事向称棘手，非有极大经纶如我公者，安能独擅其事，底于厥成？”说得酸溜溜的，乘机夹进一点私货，表示伐辽之议，蔡某早于几年前就开了端，你童贯今日，独擅其功，饮水忘源，未免是过于心狠手辣了。
  
大官儿说话向来有底面之分，面子上一套，底子里又是另一套。现在蔡京的祝酒词虽然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却表现出强烈的不满。口头上说的是：“拭目以观大军之凯归，他年图画凌烟，功垂竹帛。”心里想的是：“拭目以观童贯之狼狈溃归，他日难逃官家斧钺之诛。”
  
具有同样丰富经验的童贯甚至于在他还没开口前就已经料到他说话的底面两个方面。童贯也用了同样表里不一的答词答谢了主人的盛情，并且更加尖刻地嵌进一块骨头。
  
“辽事胶葛，非一时可了。”他文绉绉地掉着书袋，“但愿童某凯归之日，公相康泰如今，千万莫作回山高蹈、优游仙乡之想，致使天下苍生徒有东山之叹！”
  
童贯虽然是个内监，却生着铁青面皮，颔下颇有几根疏朗朗的髭须。他说了这几句，揪住髭须，奸诈地笑起来。他的笑也是与众不同的，嘿嘿嘿几下，忽然戛然而止，没有拖音，似乎在一层薄薄的糖衣里面，包着什么阴暗叵测的东西。这几句话确是藏有机锋。原来蔡京本贯福建路仙游县人士，“仙游”既是个好字眼，也是个坏字眼，童贯劝他不要回山高蹈、优游仙乡却分明是句反话，实质上是诅咒他可以早些升天游仙，应玉楼之召，去修天上的史书了。进士出身、翰苑修撰，又当了多年宰相、饱经宦海沧桑的蔡京，对于这样一句明显的、恶毒的咒骂岂有听不出来之理？他一时愤愤不平，气恼异常，可是目前童贯正在鸿运高照之时，自己倒了霉，斗既斗不过他，气也是白气。小不忍则乱大谋，今天花了这么多的精力、物力，大摆酒筵，又为着什么来？他只好苦笑一声，把这句火辣辣的咒骂连同童贯回敬他的一盅苦酒一并咽下肚皮。
  
蔡京、童贯这场唇枪舌剑的暗斗，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马扩悄悄地推着刘锜的臂肘，刘锜说：“童贯敬了主人一颗冷汤团，难怪他咽进肚里要作怪了。”
  
“这位薛大总管扬扬自得，倒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他是人尽可主、人尽可父的。冰山倒了，就靠上铜柱，怕没人收留他？”
  
的确，蔡京、童贯的暗斗，宾客们的窃窃私议，对于薛昂都是毫无影响的，现在他把全副注意力集中在他精心安排的舞蹈节目上，这无疑要成为今天所有节目中最精彩的一个。他睁大了眼睛，好容易等到蔡京、童贯两个一齐放下酒盅，就忙不迭地挥手向隐在帷幕里面的乐队示意，乐队立刻用一阵急管繁弦和节拍紧凑的锣鼓催促第一个舞蹈队出场。
  
尽管乐声十分急促，四个鼓手不停歇地敲着大鼓催促，舞蹈队还是那么见过大场面地好整以暇，迟迟不出。舞姬们都躲在后堂两侧耳房的帷幕里，用她们的倩笑声，用舞蹈的准备动作，甩令人难以想象的灿烂色彩和浓郁的香气隐约地泄露春光。这一层薄薄的帷幕正好遮住了她们的身体，透露了她们的意态，使她们还没有出场，就在观众心目中平添了十倍魅惑力。
  
直到羯鼓三通、四通，忘乎形骸的宾客们一齐用发狂的掌声加入催促，乐队最高指挥薛昂不断用他的大鼻孔吸气，高呼“出来，出来”的时候，她们这一队十名舞姬，这才侧着身躯，踏着碎步，翩然飞奔出来。她们轻盈得好像两行剪开柔波、掠着水面低飞的燕子。她们以左右两行单列纵队出场，顷刻间就变换了几次队形，从纵队到横队，然后绕成一个大圈子，然后又倏地分散为两个相互穿插、相互交换、人数从来不固定的小圈子。同时她们又不断地变换着舞姿，一会儿单袂飞云，一会儿双袖齐扬，忽而耸身纵跃，忽而满场疾驰。这一套熟练的基本功，在第一个瞬刻中，就把观众看得眼花缭乱。
  
这一整套舞蹈，名为《国香舞》，是专门为了配合今天宴会的主题而编排的。原来约了当代舞蹈大师雷中庆担任设计和排练，偏他生病了，竟然不肯到相府来当技术指导。于是薛昂商准公相太师的同意，请了公相的宠姬慕容夫人出来亲自担任导演兼主演的职务。
  
慕容夫人灵心慧质，色艺双绝，她根据宫廷小儿舞队的老节目《佳人剪牡丹》舞，加以整理、改编和发展，使之面目一新，完全适应她的需要。在这第一轮舞蹈中，慕容夫人亲自扮演“欧碧”这个角色，而让其他九名舞伴一律成为她的“绿叶”。她穿上与欧碧同样颜色的绝薄的轻绡舞衣，左鬓上簪一朵同样颜色、同样形态的绢制欧碧假花。这副打扮使她本人也好像是浸在一泓清流中的一片翡翠，如果不是在她薄薄的嘴唇点着一点丹膏的话，而这点丹膏又起了必要的衬托作用。
  
“绿叶”与“牡丹”理应有所区别，绿叶们也穿了颜色、质地相同的舞衣，只是在领口和下摆边缘上剪出曲曲折折的锯齿形。事实证明，这样的区别完全没有必要，一切形式上的区别都是低级的区别，只有从本质上来区别才是高级的。在整出舞蹈中，在每个动作中，无论一投手、一挪步、一摆腰、一转身，都显示出慕容夫人远远超过舞伴们的水平。她是绝对、完全、不容丝毫怀疑的主角儿。她这个位置比她主人，目前的公相太师的地位要牢靠得多。这才真正把她和她的同伴区分开来。
  
舞姬们按照剧情的发展，应着音乐的节拍，用各种美妙的身段和轻盈的姿态表现出这朵“欧碧”受到一个没有出场的主人的培植、灌溉，以及它本身抽芽、茁叶、含苞、初放到盛开的过程。这也是一个从无到有、从稚嫩到成长、从缓慢到快速的过程。慕容夫人从慢舞中逐渐加快了速度，最后在急遽的旋转中，飘起她的轻绡舞裾，飘成正圆形，飘成一朵开得满满的欧碧，在全场中飞驰。
  
快速的动作过去后，绿叶们把名花拱卫起来。她们一齐站在原地，款摆柳腰，表演出一种心旷神怡的姿态，表示绿叶正在春风中摇曳软摆。伴奏者用了一支《春光好》的乐曲，为她们伴奏，烘托出风和日丽、春在人间的气氛。柔美到甚至有点浮荡的舞蹈动作配上和谐的音乐，使观众们感觉到真有一阵和煦的春风在他们的脸颊上轻轻吹拂过。
  
名花的本身也随着绿叶的摆动而摆动，她刚表演了动态，现在又表演出静中有动。同样的摆动，但由于名花的轻微重量，使她摇曳的幅度比绿叶们略为减少些，因此就更加显示出她与众不同的端凝华贵。“欧碧”是牡丹中的变种，她不是以高贵的风格，而以独特的娇艳见长，但她仍然是一枝国色天香的牡丹花，而不是什么其他的花儿。内行的观众看得出慕容夫人在这微小然而又很能够掌握分寸的设计中不仅表现出欧碧的特性，同时也赋予它以牡丹的共性。这确是煞费苦心的安排。
  
对于轻歌曼舞都研究有素的刘锜对此也不自禁地击节称赞起来。
  
忽然应着一声响亮的锣鼓，绿叶们把头一低，鬓边就出现绢制的蜜蜂、蝴蝶，迎风翩翩而舞。她们的身份也随之而改变了，现在她们九名舞姬不再是绿叶，而是一群惹草拈花的游蜂浪蝶，围绕在名花周围低昂飞翔，惹引她、追逐她。名花以同样高贵和娇艳的姿态拒绝了它们的勾引追逐，使它们一只只黯然销魂地退出场子，最后只留下名花独自在软红尘里摇曳生姿。在这场抒情的独舞中，她表现出既获得被追逐的轻快感，又保持了拒绝追求的尊严感。前者是每朵名花都希望得到的，后者又是每一朵名花不得不保持的。慕容夫人巧妙地糅合了这两种相反相成的感情，把观众带进一个动中有静的世界。
  
忽然又是一声响亮的锣鼓，游蜂浪蝶迅速改换了舞装，她们穿上绯色的、淡黄的、天蓝的和浅紫色的舞衣，变成一群千娇百媚的美人，再度登场，她们一个接着一个仔细地欣赏了名花以后，就决定把她剪下来，供为瓶玩。
  
这时舞蹈出现了最高潮，佳人们用了许多迂回曲折的动作象征剪花，而慕容夫人自己则完成了其中难度最高的一个。她被她们剪下来时，仰着身体，折下腰肢，尽量向后倒垂。人们看她做这个动作时，不禁在想，在这个柔软的胴体中，难道连三寸柔骨都被抽去了吗？事实上确是这样，她似乎已经抽掉了全身骨骼，才可能表演出像她现在表演出来的柔软的程度。她困难地、缓慢地向后倒垂下去，挪动每一寸、每一分都需要一个令人窒息的瞬刻。这时配乐停止了，场内外一切杂音都自动消除了，人们一切的活动也随着这个正在进行中的倒垂而宣告“暂停”。这里出现了一个真空的静谧的世界。只有当她向后仰倒到一定的距离时，鼓手们才击出惊心动魄的一响，紧接着又是一声余韵不尽的锣声。这单调而有力的配音明白地告诉观众这个动作的惊险和困难的程度。
  
最后的瞬刻终于到来了。慕容夫人在观众的热切期望中，终于吃力地然而又是愉快地把上半个身体完全向后折倒，使得鬓边簪的那朵绢花一直触到地面的红氍毹上。她的身体折成一个最小限度的锐角，她克服了不是人力所能克服的困难，因而完成了不是人力所能完成的动作。她把这个成功的动作，按照最后定型下来的姿势保持和停留到观众好像山洪暴发般的喝彩声和掌声中。
  
一切都疯狂了，现在乐队不再为舞蹈配音，而为狂热的观众配音，一切可以加强热烈气氛的乐声都鸣奏起来。宴会场上乱作一团，公相的尊严、上级下属的官范、长辈幼辈的伦序，一下子都被冲垮了。在这里一律都是疯狂的观众，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约束住他们。他们像沉船上的搭客和溃散中的军队，乱纷纷地离开座席，乱走乱跑，或者拥成一堆，以便在较近的距离中，把慕容夫人觑得更真切些。他们忘乎所以，忘乎一切，忘掉这里是官居极品的公相太师的府邸，忘掉慕容夫人是公相的宠姬，大家以那种贪婪的、毫无保留的眼光觑着她，恨不得一口把她吞进肚里。
  
这里慕容夫人已经站起身子，用着富有经验的轻蔑的一笑，轻轻拂去那几百道似乎要把她生吞活剥掉的眼光。在她虽然年轻，但已久战征场的生涯中，不知道有过多少次碰到这样的眼光。她乐于接受它们，甚至还主动地去勾引它们，因为它们可以为她提供快乐，但她懂得在适当的时候就应该把它们拂拭掉。这时她仍然含着那种轻蔑的笑，但已经洒进一点庄严和尊重的粉末，好像被湖水漂着、氽着一般，一直氽到童贯的座前，取下自己鬓边簪的那朵绢花，轻轻簪到童贯的幞头上。这个动作如果出之以轻佻，那就显得她要向童贯乞求什么恩赏似的而献媚，但她以舞蹈场上胜利者的身份加上这点尊严，就显得是她授予童贯一种荣誉，给他挂上一面奖牌似的。在取、予之间，她做得非常主动、得体。
  
童贯果然笑嘻嘻地接受了这项荣誉。
  
曼舞之后，继以轻歌，一队手执檀板的歌娘登场了。她们引吭高歌一阕《国香慢》的寿词以后，就走到每一位宾客首先是主宾童贯的座前奉觞执盏，劝他干了门前杯，再为他们斟下下一巡酒。
  
然后出来了下一轮的舞蹈队。同样的音乐，同样的舞蹈动作，表演了同样的内容情节，似乎导演兼编排者慕容夫人已有江郎才尽之势。但是舞衣更换了，相府里有的是从寒女身上鞭挞出来、可以裁制各色舞衣的绢纱；表演者也全部更换，相府里有的是从赋税田租中变了一套戏法，绕两个弯子就变幻出来的大批歌娘舞姬。这一轮舞蹈是由公相特别偏爱的另一个宠姬武夫人领舞，她装扮的是公相特别偏爱的牡丹“照殿红”。她的鬓边火辣辣地簪上一朵真正的“照殿红”，映在她纯白的舞衫上，特别显得耀眼。照殿红虽然难得，还不至于像欧碧那样是海内孤本。她簪了一朵真花，绿叶们在装扮绿叶时也相应地披上一些真正的绿叶，以收相互衬托之效。这些精心的构思仍然说明舞蹈设计者的深心密虑。
  
武夫人的舞蹈技艺比不上慕容夫人，她的略嫌丰腴的体态也不可能表演出像慕容夫人所能达到的轻盈的程度。“掌上之舞”“盘中之舞”，似乎轻盈永远是评价舞蹈的最高标准。但是也不尽然，譬如这位武夫人就是用另一种美——不是从舞蹈造型的观点上，而是从人身观赏的观点上——来取胜的。武夫人穿着几乎是用她自己的肌肤来作衬底的镂空舞衫，大胆地炫耀自己的美，因之尽可以抵消她在舞技上的略有不足之处。
  
本来像武夫人、慕容夫人这样身份的姬妾（还有一个邢夫人，她们三个被称为一棵桃树上的三枝红桃花），早已不允许再出现在宴饮外宾的红氍毹上。现在公相居然同意薛昂的商请，毫无吝色，把自己的宠姬一齐端出来飨客，这充分说明公相对今天宴会的特别重视，对主宾童贯的殷勤以及他希望从对她们的牺牲中取得价值更高的补偿的迫切心情。原来公相和他的公郎们一样，身边也掖着一杆秤，不是用雏妓的秤星而是用老鸨的秤星来衡量他的进出账。
  
但是第四巡酒刚刚斟上，新的舞队还没有翩然奔出，比一个高贵的宾客参加高贵的主人的宴饮，在礼貌上允许早退的最大限度更早一些的时候，童贯用了同样的高声和尖声，却有了更多的尊严，站起身子来，拱手说他还有要务亟待去经抚房处理（那个地方被他说得阴森森的像地狱一般不近人情），他在领情之余，不得已只好向主人家告辞了。
  
蔡京虽然有点意外，这样盛大的宴会，这样使人目迷心醉、情移神荡的美姬歌舞，这样的殷勤招待，这样的委曲求全，仍不能使他多坐片刻，但他知道是留不住了。于是宾主两个又客气一番，一个是谨祝成功，一个是敬谢厚意，彼此喝干手里的酒，就由他率领蔡鞗、蔡絛、蔡儵等几个公郎把贵宾一直恭送到大门口，蔡鞗、蔡絛还挟他进入座舆，这才鞠躬如仪而退。至于他的大公郎蔡攸，在这个规模盛大的宴会中，不仅不是主人，而且也不是客人。他是早已言明在先，今夜有要公与王太宰相商，公而忘私、国而忘家，通宵达旦，决不出席“郎罢”的牡丹会的。
  
送走了童贯，蔡京显得十分疲劳和颓然。他在筵上只待了片刻，就向其他的客人告了罪，回进内室去休息，这里留下他的公郎们和薛昂一起继续主持宴会。
  
继主宾、主人相继离开筵席以后，有一位来客也悄悄地、不受人注意地离席而去。
  
过了一会儿，刘子翚得闲，走到刘锜、马扩的席间来，专程向他们介绍说：“刚走的那个李伯纪好古怪，放着艳舞不看，好酒不吃，扯着俺爹与子羽哥哥，一股劲儿地问伐辽之事，问得好生仔细！”
  
“李伯纪是谁？”
  
“他单名纲，福建邵武人氏，与俺爹同乡，在京时曾多相过从。前两年当个监察御史，一道封事，恶了王黼那厮，立被贬谪到南剑州充名监税。旬日前有事来京，躬逢今夕之盛，不想他说这里乌烟瘴气，闹得他头昏脑涨，坐不住径自走了，也不怕主人家见怪。”
  
“李纲身在南服，心系北边，在文官中能留心边事，也算得是有心之人了。”刘锜点头称赞问道，“他谈的可有些见地？”
  
“他倒说了些关节话，他说未有权臣在旁掣肘，大将能立大功者，着实为种帅担心。他又说，近年朝廷多事，他留心天下之士，如婺州宗汝霖可算得是众醉独醒的豪杰之士，可惜上官不容，沉屈下僚，朝廷筹措伐辽战争，他说了句‘天下从此多事矣’，就被勒告回乡。又说起刘锜哥哥的大名，也是不得其用。”
  
他们相与嗟叹一回，刘子翚回到自己的席间去了。
  
酒一巡巡地斟上来，舞队、歌队轮番登场。但是现在宾客们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席面的酒菜上。酒菜不用说都是第一流的，就是内府的赐馔也不能要求更高的质量。相府家酿的“和旨酒”，当时已在东京市场上作为一种珍品出售，成为相府一项可观的副业收入。为了杜绝假冒影戤，公相还仔细地在每只泥坛上钤上亲自书写刻制的名式钤记。现在宾客们畅快痛饮的就是这种货真价实、绝无假充或者被冲淡之虞的蔡家“和旨酒”。
  
当一道作为小食的甜品献上来时，薛昂的脸色一连变了几次，他先是担心厨师没有做出预期的水平来，然后是得意得脸色飞金，最后又露出鄙夷的神情，讥笑那些少见多怪的宾客，笑他们的馋相。
  
这道甜品是用细心地掰下来的牡丹花瓣儿作为主要原料，经过九蒸九晒，滤去苦汁，保留了它的清香，外加白面、糖、乳酪、香料、小蜜饯、鲜果和各种色素调和配制成的酪糕。相府内有厨婢数百人，高级厨师十五六位。这个制作糕点的厨师今天表演出最高的技术水平，把酪糕做得跟真正的牡丹花儿一模一样，每朵花儿旁还配上几瓣绿叶。于是鞓红、檀心、九蕊真珠、玉盘妆都上了席面，主宾已经离席，薛昂把唯一的一朵欧碧献给第一号陪客——官家兄弟越王赵俣，自己就老实不客气地留下照殿红，如今秀色真个可餐了。
  
然后他们又来品尝另一道名菜“八仙过海”，那一大海碗杂烩确实需要用八名侍役扛抬上席。
  
宴会已经接近尾声，但是没有人知道薛大鼻子还会耍出什么新花样，要把它拖延到什么时辰才正式宣告结束哩！
  
熟悉这种场面的刘锜看到马扩的不耐烦，把他拉了一把，两人悄悄地退出筵席，也打算来个不辞而别。他们安全地撤出六鹤堂、长廊，满以为可以太平无事地走出大门了。没料到当他们穿过一间穿堂时，有一群事前埋伏着的舞姬从里间冲出来，一拥而上，对他们实行突然袭击。
  
经过多日来的筹备排练，经过通夜的歌舞劝酬，歌娘舞姬们早已累得精疲力竭，她们的眼圈儿发黑，嗓音儿嘶哑，她们的腿儿疲软得已经拖不动自己的身体，可是还不得回房去休息。薛八丈的最后一套戏法，也是从东鸡儿巷、西鸡儿巷学来的，他要舞姬、歌娘们在宴会结束时，列队在大门口，每人捧一大捧折枝牡丹，给宾客们一一簪上了，恭送他们回去后，才得进窠儿休息。
  
好威风的兵部尚书，如今俨然对相府的侍姬们在发号施令了。她们不是听话的好兵，可是也不敢公开反对他的命令。
  
当她们已经做好送客准备，而客人还没散去的这个空隙间，她们自己可以找些快活事情干。
  
她们袭击的目标是刘锜。刘锜虽然很少来相府出席公私宴会，但他在相府的歌娘舞姬中间和他在其他地方的歌伎中间一样，都是个声名显赫、备受欢迎的风流人物，是她们心目中倜傥无双的英雄，被她们假定为每人的“知曲周郎”。他的一举一动都受到她们的密切关注和严密的监视。现在他偶然疏于防范，仓促之间，落入她们蓄谋已久的陷阱中。她们发出一声真正来自内心的欢呼，顿时把他从四面八方包围起来，横七竖八地把折枝的牡丹花插在他的幞头上、衣襟上，有的挤不上前，就把花儿摔进他的怀兜中。
  
这场袭击也连带波及马扩。
  
一个记不得在哪一轮舞蹈中领舞的舞姬，一把拉着马扩，给他簪上花儿，然后在可怕地接近的距离中对他死死地盯上一眼，闻得出她满身的香气以及从口中微微吐出的一点酒气。接着她就使用了另一种人类所使用的，不是用舌头、用音响声符，而是用一连串表情和动作组成的语言——眉语，跟他说话。它表达自己的意思比普通人类的语言还要清楚明白得多。可是马扩没有搭理她，她张大了充血的眼睛，晃着原来就已欹倾不整的头饰，喷出一口酒气，奇怪地、肆无忌惮地纵声大笑起来。
  
受到她们“挦扯”的刘锜、马扩使出当年在熙河战场上作战的勇气，突围而出，把这群笑着、闹着、攘夺着，扬扬得意地在相互夸耀着的舞姬丢在背后，头也不回地走出相府大门，找到自己的坐骑，疾驰回家。
  
还没离开相府大门口的辉煌灯烛的光圈范围以外，马扩陡然想起，一把就把那朵簪在幞头上的花儿拉下来，用力摔在地上，让他自己的和刘锜的马蹄把它践踏成为尘泥。
  
当他们转过两条街，驰入比较暗的地区，慢慢降低速度时，刘锜用了一个觉察不出的微笑，轻声说：“兄弟，你糟蹋了一枝照殿红，它可是踏遍九门也买不到手的名种。”
  
“活该，活该！”马扩还是气愤不平地大声回答，“谁叫它落到相府这个泥坑中去的。”
  
刘锜不是第一次参加这种规模、性质的大宴会，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逢场作戏的场面，因而也相应地失去那种初度感觉的纯洁性和敏锐性。他也许认为不必要把它看得如此认真的，但是无论如何，他了解他的兄弟的激愤从何而来，为什么这样强烈。

第十章
  <h2 >1</h2>  
蔡京的饯别宴会，虽然没有达到他事前预期的目的，童贯对他的冷淡以及赴宴时间之短促，说明这个老练的对手，不愿意让蔡京在他身上捞到什么好处。但是东京的市民们，早已对这场宴会做出迅速的反应，并且借以证实许多情况。
  
市民们在年初第一次听到伐辽战争的消息以后，曾给予狂热的关注。“也立麻力”的故事也曾流传一时，家喻户晓。他们把这个新颖的名字和这场新鲜的战争联系到一块儿了，这种判断是正确的。他们的关注以元宵那天他们目击的告庙大典为最高峰。经过那次告庙——官家亲自把伐辽的消息上告祖宗之灵以后，没有人再怀疑这场战争。可是，后来这方面的消息忽然沉寂了。有人从西北带来边防军正在调动的消息。这似乎有些音响。可又有人反驳说，军队调动是寻常事，焉知它调到东西南北去？总之没有任何明确的证据可以证明它正在积极准备。于是人们就以他们过去否定怀疑论那样有力的理由来否定自己的确信。因为在这动荡多变的政宣时期，本来没有一件事可以说得太肯定。朝廷对于祖宗神祇的信誓旦旦和它对老百姓乱许愿心一样，都是说了不一定算数的。
  
现在市民们从这个宴会中正确地推断出这场战争不但势在必行，而且时机已迫在眉睫，负责前线军事的童贯不久将启程。这场宴会以及童、蔡两个的祝酒词和答词被流传得如此广泛，以至于到了完全失真的程度，但它证实童贯启行在即。于是怀疑论一扫而空，人们再度掀起热切关注战争的热潮，而童贯一时也成为众目睽睽的风云人物。
  
在一些人的心目中，对童贯的评价具有两重性：一方面，固然是他的声名一向狼藉，受人鄙薄；一方面，又因为他日前的红运高照，受人羡慕。在官场中，童贯更成为你抢我夺的香饽饽。第一等有交情的大员们可以为他设宴饯行，次一等的只够利用公私场合见面的机会跟他说句话，再次一等的只好转弯抹角地钻门路、找小道去跟他进行一项心照不宣的买卖。在这方面，童贯倒是一视同仁，不分尊卑贵贱，只讲现钱交易，你出价多少，他就给你多少货色，掂斤播两，两不吃亏。童贯为人有胆量、有担当（当然只是指这方面的勾当），经他的手委派出去的差使，一般都可以在短期内捞回本钱，外加相当的利润。这比干着同样事项的文官们要爽利得多。因而人们宁可多钻些路道、多花点本钱，跟他打交道。
  
有时，童贯甚至于表现得很讲交情，非常通情达理。
  
有人指名要那个差使。
  
“这个嘛！倒教咱家有些为难了。”他沉吟半晌回答道，“前天何枢密的儿子来谈，也要这个，虽没说定，却也有了六七成的成议了。咱家不看他面上，也要看他死了几年的老子面上。”他现出了为难的神情，然后果断地做出决定道，“也罢！谁教咱家的孩子一定要干这个，既是这样，一言为定，这就让咱孩子去干吧。何枢密的儿子咱另行安排。”
  
这里虽然也含有板削价的意思，但是人家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并且说过了是算数的。不过他也不肯让已经付出相当代价的何枢密的儿子过分吃亏，并不在乎他的老子是否在世。交易就是交易，从交易的观点来看，他调度人事，分配肥瘠，倒是相当公平合理的。王黼、蔡攸，下至转运使詹度、转运判官李邺、知河间府黄潜善、知雄州和诜，也要借这场战争大做交易，这些文官满口仁义道德，做起交易来，却是一项道德也不履行。童贯从来没有讲究过什么道德，实际上倒是遵守商业道德的。
  
卖前线之官，鬻战争之爵，这是作为军事负责人童贯理应享受的特权，但它和王黼、蔡攸之间的界限还是混淆不清的。王、蔡两个没有他的手面、气魄，又不肯担点风险，却有着同样大的胃口。他们不喜欢童贯大权独揽、说了就算数的作风，更不愿把实利拱手相让。他两个常常联合起来，以二对一的优势，夹攻童贯，迫使他不得不吐出一部分已经到手的利益。经抚房是他们的分赃所。因为分赃不匀，发生口角，甚至闹得揎臂捋袖、剑拔弩张，关系十分紧张，这是常有的事情。有时童贯被夹攻得走投无路，索性做出掼纱帽的姿态，愤然说：“太宰、学士高兴，就请亲自去北道走一遭。咱童某在家纳福，何乐而不为？何苦为他人作嫁衣裳？吃苦的是咱，好处到手的是别人。”
  
王、蔡两个明知道要撵他还撵他不走哩，他怎舍得掼这顶乌纱帽。可是事情闹出去，大家面子上不好看，有时也不得不让他三四分。只有权势和实利在三人中间取得大致上的均衡时，他们的关系才比较协调。
  
雄州前线自成立宣抚司以来，虽然还没发生过正式接战，但它每天要给在东京遥控的宣抚使本人递来一份，有时甚至是两份、三份四百里急报，表示它的人员有公可办，并非白吃闲饭。
  
急报的内容几乎千篇一律地都是攻击西军统帅部，不是说它目无宣相、擅启兵衅，就是逗留不前、贻误戎机。擅启兵衅与逗留贻误是一对截然相反的对立词，宣抚司在两者之间画了一条细如发丝的界线，统帅部要是超过或者没有达到这条界线的万分之一寸，都足以构成莫大的罪名。宣抚司里有的是伟大的发明家，他们在要津之上布设了一条不容跬步的独木桥，让渡河者纷纷自行失足坠下，这是“欲加之罪”的最好的办法。此外，他们只好诉诸捏造之一法。捏造些靡费军需、中饱军饷的情报，暗示统帅部的人员，并非个个都像吃斋的和尚那样一清如洗的。
  
以河北边防军统帅自居的知雄州和诜，也时常有文书申报经抚房。河北边防军原来所属有四个军区，高阳关、定州、大名府、真定府。自从澶渊之盟罢兵乞和以来，这几个军区早已虚有其名，剩下一些残兵疲将，只够在地方上欺侮老百姓，根本建立不起军部来。和诜这个名义上的统帅实际上是无师可统，只好擅地理之胜，在谍报工作上卖力一番。他的确派了一些人混入辽境，把访问得实的，仅仅得自传闻、加上自己的主观臆断的，以及完全凭着丰富的想象力创造出来的军事情报，不断地往上申报。
  
已定的国策，为谍报工作定下了调子，而谍报工作又为制定国策提供了必要的“事实”根据，两者配合得十分默契。和诜据说是被内定为副都统制的人物，他没有其他的本钱可以运用，只好在创制这些主观色彩十分浓厚的谍报工作中大卖身手，以便取得跟都统制种师道相颉颃的地位。
  
王、蔡、童三个在分赃吵闹之余，也抽些时间议论所谓军国大事。他们根据宣抚司和和诜的一些情报文书，做出下列相应的措施。
  
打仗作战，即使仅仅是名义上的战争，总得要有一支可靠的部队，西军虽然已经调往前线，但是种师道老气横秋，绝非仁柔可制之辈，将来童贯调遣应用，掣肘必多。因此他们一致决定要让童贯自己统带一支信得过的军队北上。他们准备在京师的禁军中抽调五万人马，作为宣抚使个人的护卫部队，由他直接带往前线。一来以壮宣抚使的声势，二来可以约束西军，使它有所顾忌，不敢胡作非为，三来也可以调剂调剂禁军，把有关人员大量安插进去，为他们图个进身之计。这真是一箭三雕之计。
  
可是要在残缺不全的京师禁军中抽调出五万名步骑兵，绝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号称八十万名额的禁军，实际上他们的姓名只存在于按名支饷的花名册中。谁也没有那种起死回生、返老还童、变无作有的神仙本领，能够把存在于花名册中的已登鬼箓、尚未注销，或者已变成头童齿豁的老翁，或者根本没有被他爷娘生下来的虚拟的人名，变成一个个鲜蹦活跳的战士调集出来凑成一支大军。童贯把这只空心球踢给高俅，蹴鞠能手高俅一脚反勾，就把球踢给副手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梁方平，梁方平又把它转踢给步军司都虞侯何灌。何灌着实卖力一番，居然在活着的以及尚未老到行将就木的禁军中抽调出两万名人员（只有官家的卤簿队碰不得，否则倒省事了），又在京师的游民中间临时招募得两万名新兵，才勉强凑成一支大军。这使童贯大为满意，何灌、梁方平平步青云，登时取得在某些交易中可以与上面讨价还价的权力。高俅更是现卖现买，概不赊欠，立刻把他最后两位贤侄统统塞进新部队中充当中高级军官。
  
在这番军事准备活动中，比谁都灵活机灵的高俅早就看准有利可图、无险可冒，他不动声色地把两个儿子、五个侄子一股脑儿塞进转运司、宣抚司和部队中去。他们高氏一门真是济济多才，文武两途，全不乏人。
  
其他的三衙军官，闻风而动，也纷纷报名投效前线，以图进取。他们对本行业务也已生疏了，幸而现在上司交给他们的任务只限于在短时期内把这支新募集的军队训练得能够步伐整齐，进退有序，前后左右，不至紊乱，手里抡得动枪，胯下跑得动马，可供上级一次检阅之用。
  
然而要完成这些任务，也是谈何容易！
  
一天，刘锜在教场上看了禁军的教头们正在训练新兵。教头呼五吆六，满头大汗，十分卖力，新兵们却好像学塾里的顽童，转来躲去，不肯听话。叫他们前进，他们偏向后退，叫他们向左，他们偏转向右边，闹出不少笑话。刘锜回去把这些情况跟家里人说了。
  
“贤侄，照这个样子，他们上得了战场？”卧床养病的赵隆关心地问。
  
“差得远哩！”刘锜不满地摇头道，“这些游民，好逸恶劳，懒散惯了，一时间哪肯听军法钤束？”
  
“就算训练得差不多了，”马扩补充道，“别看他们在教场上抡得动枪，跑得动马，一旦上了战场，见得敌人，真刀真枪地厮杀起来，可又是另一样了。”
  
“上了战场，见得敌人，只要手里的枪拿得稳，口里咽得下唾液，就算能打仗了。”赵隆再一次补充，“他们哪里就做得到这两样？”
  
这是经验之谈，可是刘锜娘子和亸娘都不相信，天下哪有咽不下唾液的人？她们看看丈夫，刘锜和马扩却点头同意赵隆的话。职业军人的刘锜、马扩都记得他们第一次上战场时，嘴里干乎乎好像要冒出烟来似的。他们是军人世家，对战争有长期的思想准备，初上战场，尚且会发生这种生理变化，这些仓促成军，又未经好好训练的新兵，就顶得了事？不消说，他们对这是十分担心的。
  
可是王黼、童贯又有另外一种想法，他们并不要求新兵在战场上咽得下唾液，抡得动枪，跑得动马。这些都无足轻重。因为根据情报，根据他们乐观的估计，目前天祚帝逃走，辽廷已呈土崩瓦解之势，朝廷大军，只要在河北前线虚张声势、耀武扬威一番，残辽的君臣就会纳土归降。真正的战争是不存在的。无论西军，无论这支新兵，都是备而不用。他们既不愿让西军白捡了这个便宜去，又怕种师道不听约束，擅自动兵。万一真的打几仗，给了西军立功的机会，那时种师道就更跋扈难制了。《孙子兵法》上不是有过“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的话。童贯此去的任务不是让西军而是让他们自己去取收获之功。在约束西军不使立功这一点上，王黼与童贯的利害关系和见解都是一致的，虽然王黼也不喜欢童贯独自揽权。
  
为了约束西军，他们除了让童贯自携一军北上外，还怕种师道难制、不听话，特别奏准了官家，请官家亲自制定《御笔三策》。御笔写了，付与他们保管。《御笔三策》的内容也无非是告诫前线将领，不要与辽军认真作战，而要让它自行纳降，才是上策。
  
深信一场规模盛大的“告庙大典”、一盆由宠姬手制的“新法鹌鹑羹”就可使完颜阿骨打乖乖听话的宣和君臣，自然更相信一次耀武扬威的阅兵典礼、一番虚张声势的勒兵巡边就可使辽廷俯首臣服，这是十分肯定、毫无疑问的事情。有什么必要花费很大的气力去训练一支真能作战的部队呢？
  
抱着这个乐观的想法，认为一切都已准备就绪以后，宣抚使童贯就面圣奏请出师之期，还乘机提出一项他久已艳羡的要求：把宫廷的军乐队“钧容直”暂时拨借宣抚司使用。
  
“微臣功成之日，”他一厢情愿地奏请道，“俾钧容直在大军之前，前歌后舞，直入燕都。亡辽君臣闻金鼓之声而震慑丧胆，燕京父老听钧天广乐而重睹汉家威仪，岂不猗欤盛哉！”
  
官家慨然允诺，准拨“钧容直”暂归宣抚司调用，并且亲自翻了历书，择定四月初十黄道吉日为出师北征之日。预定那天早晨，要在大校场检阅全体官兵，官家亲自到斋宫“端圣园”来观礼，参加检阅，为大军饯行。
  
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只有一件大大出于宣抚使童贯意料的事情，官家临时忽然加派蔡攸为陕西河东河北宣抚副使，随同大军北上。
  
怀着好像到果树园顺手去采撷一颗烂熟桃子的轻快心情的童贯，现在又要加上蔡攸，比过去几天更加忙碌地领宴辞行，大做交易，并且慷慨大度地答应功成之日，就用四百里急递把燕京的土仪优先馈赠给京师的诸亲好友。名为“馈赠”，其实还是一项买卖。人们知道所谓土仪，大有轻重好坏之分。童贯、蔡攸唯利是图，六亲不认，从来不会把重礼白白送人，除非你愿意成为他们的驻京坐探，为他们传递消息，打听行情，为他们做一切他们需要你帮忙的事情。
  <h2 >2</h2>  
大军出发的日期已经屈指可数，关于刘锜的新任务，虽然有过各式各样的传说和推测，正式任命却一直没有发表。
  
刘锜自己也有些焦急起来。难道官家亲口答应过他的诺言也不算数了不成？他想到新任命之所以一再延误，一定是有人从中作梗，他推测这个作梗的人可能就是高俅。高俅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去年高俅加封为开府仪同三司，刘锜既没有参加他的庆祝宴会，也没有送去贺礼，高俅恨在心里，现在又加上了丰乐楼上的一箭之仇，他决不肯善罢甘休。刘锜推测得不错，可是他还没想到高俅之所以能够阻止他到前线去，是作为替童贯拼凑、招募一支军队的交换条件而提出来的，这又是一笔交易。官场本来就是商场，什么事情都要讲斤头、论价钱，有来有往。何况童贯本人对刘锜也没有好感。刘锜总是偏在种师道一边说话，一旦到得前线，岂不是叫自己办起事情来碍手碍脚！由于童贯的坚持，官家这次又只好食言而肥了。
  
刘锜不能上前线去，还是个人的小事。
  
由于三个月来时势的发展，由于他和赵隆、马扩的接触和彼此影响，特别由于他看到童贯、王黼等人做的事情不成气候……这一切都给他构成了一个印象：战争前途未许乐观。比较春节前他到渭州去传旨的时候，他的心情和看法已发生明显的变化，那时何等意气风发，信心十足。而现在，他对胜利的看法似乎变得渺茫而有点难以捉摸了。这个曾经是主战派、现在也仍然是主战派的刘锜目前陷入极大的思想矛盾——理论上应该打这一仗而事实上又未许乐观。
  
和刘锜的看法相反，刘锜、马扩都明确地感觉到这几天有一种可以称之为“胜利病”的瘟疫，正在东京城各个角落里传染蔓延开来，有席卷全城之势。人们谈论到这场战争时，无不眉飞色舞，坚信辽之投降、燕云之收复不仅是可能的事情，而且也是必然的事情，甚至不是将要发生而是正在发生，或是已经发生的事情了。
  
在东京的街头巷尾，到处可以听到这样的对话：“听说老种经略相公统率大军已渡过界河，直薄辽军营垒，好生神速！”
  
东京人的想象力真是神速之极！不多几天前还有人怀疑西军的调动，到今天已经凿凿有据地肯定老种经略相公的部队已渡过界河了。
  
但是出乎意料地，他得到的回答是一声有力的，然而也是轻蔑的“瓒！”
  
五代时有个叫作马瓒的人，专喜向人津津乐道已经过了时的新闻。这个马瓒本人已经死了一百多年，他的大名却被保留在东京人的口语中，用来称呼一切陈腐不堪的新闻以及喜欢传播这种“旧闻”的陈腐不堪的人。
  
“瓒”愕然了一下，他还以为自己的消息是十分新鲜的。
  
“昨夜来的捷报，小种经略相公挥师直捣燕京城下，陷城力战。咱们说话的这一会儿工夫，大军想来已经收复燕京了迄。”了迄是个专用军事术语，他能毫不脸红地使用这个军事术语，表示他在这方面是个行家，“到此刻还说什么界河不界河，岂不是你老兄在白日做梦？”
  
被斥责为“瓒”，被斥责为“白日做梦”，这是对他的智力进行猛烈的攻击了。在一般人中间，尤其不能容忍在智力方面受到的攻击。有人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孝子贤孙、恺悌君子，却没有人甘愿自认为白痴。当他们受到这方面的攻击时，老是要像一只弹簧那样一下子蹦起来为自己辩护的。
  
“燕京城外有条又宽又阔的白沟河。”他立刻提出异议，“小种经略相公又没长着两只翅膀，怎得在一夜就飞渡过去？”
  
“你老兄恁地不晓事？”军事专家忽然又以地理学权威的姿态出现，对这个难以感化的“瓒”进行教育，“大宋、大辽接界的界河叫白沟，燕京城下的护城河叫芦沟。俺先父当年跟随童太师（这几天童贯的身价抬高了，人们不再称以媪相、阉相，而是恭敬地称之为太师爷）去大辽贺正旦，芦沟上来来回回就渡了十多回。既然名之为沟，能有多宽，还不是撩撩裤脚管就跨过去了。”
  
“芦沟、白沟，同样都是沟，为何渡起来难易如此不同？”
  
“此沟不是那沟。”对话者不禁勃然作色了，“天底下的沟多着呢！有大沟，有小沟，有明沟，有暗沟，有阴沟，有阳沟，还有泥沟、水沟、山沟、河沟……哪能一概而论？再说也没人说过白沟难渡呀，大军不是一眨眼就渡过了界河白沟？”
  
“就算小种经略相公渡得过白沟、芦沟，太师爷还留在京师哩，俺的一个姑表兄弟，新近应募入军，鲜衣骏马，进进出出，好不威武。昨夜俺家为他饯行，他说要等到出月才跟太师北上呢！”“瓒”确是难于感化的，“沟”的问题刚解决，又提出这个新问题来辩难，“太师爷还留在京师，没动身去前线，小种经略相公怎可僭了他的先，抢先进城？”
  
这不是缺乏知识而是缺乏常识的问题了。权威者怜悯地笑起来，显然笑他太幼稚了。
  
“童太师真的去了还不是摆摆样子！火热的出笼馒头，谁拿到手，谁就先吃了。小种经略相公又不是傻瓜，难道拿着馒头，等人家来抢着吃不成？你老兄真是太老实了。”他一番教育以后，马上意识到这最后的一个用词是要引起严厉的反应的——谁都明白，“老实”就是“傻瓜”的代名词，他连忙扯着他的袍袖，用亲密的口吻来缓和那种严厉性说道，“小种经略相公昨夜进燕京城的消息，俺是从梁太监的门下打听得来的，千真万确。俺只告诉你老兄一个人，千万不要向外传，一旦追根查究起来，说俺泄露了军事机密，可吃不了兜着走呀！”
  
权威者说得如此肯定，既有事实根据，又有理论分析，消息还是从很有来头的处所得来，终于使得顽石点头了。事实上“瓒”只不过“瓒”了一点而已，他绝非白痴，也不是低能儿。一旦省悟过来，他立刻拔脚飞奔，把收复燕京城了讫，外加活捉天祚帝、天祚皇后的火热消息告诉他碰到的任何人，不管生张熟魏。还说这个消息是大有来头的，你们听了休得往外传，免得追根查究起来，叫俺吃不了兜着走。他这样做的目的显然是为了使自己摆脱而让别人去坐上“瓒”的宝位。
  
极大的荣誉和极大的耻辱一样，两者似乎都只有一个名额、一个席次。有人对号入座了，别人就失去问津的机会。因此这位老兄自己摆脱了“瓒”的宝座，心里还不够踏实，必须找一个替死鬼，把他揿上了这个荣誉席，才好让自己放心。凡是使用过这条“金蝉脱壳”之计，把已经或者可能落在自己头上的灾祸转嫁给别人的人，对此一定是深有体会的。
  
东京人就是以这样一种神奇的速度进军，一夜之间就打进燕京城，活捉天祚帝。东京街道上不断流传着这种开胃沁脾的马路新闻，有时还震动了当局者。有一天，开封尹盛章夤夜去访王太宰，要他证实已经流传了一天的辽帝降表已到的消息是否属实。在那天中，王黼已从五六处地方听到同样的消息，自己也疑惑不定起来，几番派人去政事堂坐待捷报。
  
一切谣言，凡是特别符合当局者的主观愿望的，或者恰巧是它的反面，都特别容易流行。
  
人人抱着同样的心理，把胜利看成走到大门口去拾取一个被谁偶然遗落在地上的钱包，如果此刻还没捡到手，停会儿可总要捡到的，反正它逃不了。精于打算盘的商人已经采办且垄断了大批爆竹、焰火、绢花、灯彩等用以庆祝胜利的消耗物资，准备发一笔大财。相信自己官运亨通的官儿们预料到捷报到来之日，皇恩普降，雨露均沾，肯定要晋官三级。万事乐观的市民们想到那个快活日子里，大家又可以狂欢一个月，可以看到一些前所未有的新鲜节目，也不禁为之心花怒放。
  
人人都不愿做“瓒”，人人都要走到时间和事实的前面，把胜利的消息尽快地抢到手。从某个角度来说，东京人是属于一种脆弱的民族，他们对于流言蜚语、造谣惑众、细菌病毒以及任何武装的和非武装的攻击都缺少抵抗力，如果他们还没有被真正的战争锻炼得更加沉着、更加刚毅的话。
  
在胜利的瘟疫席卷全城的日子里，很少有人能够幸免感染，除非是受过战争锻炼的刘锜、马扩这样的真正的军人才具有免疫力。刘锜、马扩都是主战派，既然主战，就希望胜利并且相信它的可能性。但是胜利必须来源于切切实实地为它做好一系列的准备工作，必须根据事实，而不是盲目地乐观、轻率地估计，或者虚矫侈言、哗众取宠。
  
刘锜、马扩凭着军人的直觉，加上近来不断获得的资料，推断这将要来的战争是一场激烈、紧张的鏖战。这场鏖战又因为当局者的种种荒谬措施，而增加其艰苦性。它绝对不是什么轻松的军事游戏、华而不实的“勒兵巡边”。胜利是要靠战士们用双手打出来的，虚声恫吓，或者空发一通议论，或者写两篇文章都不能代替它。他们还像当年在西军时憎恶“从东京来的耗子们”一样憎恶经抚房的文官和宣抚司的僚属们（不幸的是马扩本人不久也将成为他们的同僚）。文官和幕僚们凭着一时即兴，对战局做出种种乐观的预言，大发议论，上万言书，到处制造舆论，这原是他们的看家本领，这跟他们遭到一点挫折时，就惊慌失措、六神无主，表现为极度的悲观失望一样。没有这些空论，不写几篇官样文章，他们又靠什么来糊口、发财、升大官？空论多原来就是宋朝政治的一个特色。但是朝廷根据这些空论来制定国策，并且在有意无意间造成许多人的轻敌心理，使我军处于骄兵，使敌军处于哀兵的地位，在作战以前，就酝酿不利于作战的消极因素，这就为害非浅了。
  
瘟疫越流行，马扩、刘锜也越担心。使他们担心的除了上述种种理由外，还有最近马政从前线寄来的一封家信。
  
大军抵达前线以来，京师与雄州之间，信使往来频繁。马扩结婚前后，曾托人转去几封家信，马政直到现在才抽得出工夫写一封详尽的回信。不消说，这封信既是对儿子的答复，也为了要使赵隆、刘锜尽可能地了解前方的情况。
  
马政的信一直追溯到当初他在渭州和秦州的活动，以及后来他奉种师中之命到淮宁府把胜捷军带往前线的经过。凑巧的事情是：三月初一，儿媳妇结缡之夕，他正好带着这支人马路过京师，在陈州门外驻营过夜。固然当时他不知道结婚就在此夕，即使知道了，他也不能进城来。因为这支军队的官兵们这样强烈地希望进城来逛一逛，要不是他以身作则，严守岗位，就很难钤束住他们的自由活动。他慨叹地说，他在西军中带了半辈子的兵，也不曾碰到这样难以约束的部队。这是个不好的朕兆。
  
由于主婚人在婚礼中的缺席，偏劳了赵隆和刘锜夫妇，为此他特表歉意和感谢。
  
他说到雄州前线，引人注目的事情是宣抚司和统帅部的“交锋”。宣抚司人员层出不穷地跑来找岔子，但种师道也不是好惹的，每天打了不少笔墨官司，把人们的精力都消耗在这些地方，真可为之浩叹。
  
儿子转告他刘子羽转告的消息，说王麟、贾评要告他的状，对此，他只是一笑置之。他说这两个目前是宣抚司里的红角儿，雄州城被他们扰得人仰马翻。他们见到他就瞪眼竖眉，恨不得把他置之死地。他心之所安，对他们也无所畏惧。
  
然后他谈到主题，谈到当前的敌情。目前大军只在雄州前线布防，最前线的白沟只有小部队驻屯巡哨，和隔河的辽军没有发生过正式的接触。但据探马报来，从霸州到白沟一线，辽军云集，严阵以待，一阵大厮杀看来是不可避免的了。
  
他分析了辽方的政治、军事情况，说：冬季里，天祚帝逃出中京后，就一直逃到云州以西的阴夹山。金军陆续调去快速部队从东、南、北三个方向封闭了他的出路，设法兜捕他。向西一带都是寸草不生的沙碛地，如果他下不了决心往那里逃去，最后总难逃脱被擒获的命运。
  
三月上旬，在燕京的番汉大臣立了皇叔秦晋国王耶律淳为天锡帝（耶律淳通常被称为燕王）。目前燕王染疾在身，军国大事全由皇后萧氏摄行。前枢密使李俨之侄李处温因拥戴之功，晋为首相，辅弼政务。燕京的物力、人力都相当丰沛，可说是集中了残辽的精华，绝不能小觑它。特别在军事上，有萧后之兄号称四军大王的萧干直接统率的四五万奚军和翰林承旨耶律大石（辽人称翰林为林牙，一般称他为大石林牙）统率的六七万契丹军，合起来有十余万之众。奚、契丹过去也有矛盾，但目前在宋、金的夹攻中，颇能团结一致，准备借城背一，决一死战。困兽犹斗，何况十多万实力尚称完整的大军，对他们的力量，绝不能低估。耶律大石现在白沟前线负责部署军事，威望极高，据说很有些文武才略，将来决战之际，此人倒是个劲敌。
  
除了奚、契丹军以外，还有渤海军、汉军，统称四军。前几年渤海人高永昌起兵反辽，后为金人所平，现在渤海人已归附金朝。汉军中值得注意的是一支号称为“常胜军”的硬军，兵力约有七千人，历次和金军奋战中都显得十分强劲，但是萧干和耶律大石都不放心把这支汉军放在前线与我军对垒，已把他们分散作为后备之用，因而引起他们的不满。传说他们很想和朝廷通款曲，不知和诜怎样跟他们打交道。
  
他最后说，形势时刻都在变化，天祚帝逃出中京之际，辽廷群龙无首，一时确有土崩瓦解之势。可惜我应之太缓，总怪事前没有预做准备，边境无可调之军，以致坐失良机。目前他们的政权已重新建立起来，并以全力对付我的进攻，势必要经过一场激战才能见出分晓。
  
他认为朝廷既已任种师道为都统制，在军事上自应畀以全权，充分放手，让他统筹全局。六辔在手，操纵自如，才有战胜的把握。宣抚司千万不得在旁掣肘。唐朝宦官监军，郭、李因受宦官监军掣肘，不得收全功。不得成大功，殷鉴不远。此事全靠官家主张。信叔咫尺天颜，如有机会，何不委曲奏明，听官家圣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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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政的叙述和分析清楚明白，入情入理。
  
马政离开西军时，只不过是个中级军官，没有指挥大战役的经验，更加谈不上已经有了统筹全局的战略观点。但他是个头脑清醒、实事求是的军人。现在他把目击耳闻的事实都摊出来，按照自己的想法把它们一一写在家信中，希望他们能够了解事实的真相并为改善这样的情况作出努力。
  
很显然，他是代表西军绝大部分官兵的共同看法，他们掌握的情况有多少，他们的想法有深浅，但是基本的意见是一致的。这种观点和朝廷大臣们以及东京敏感的市民们所持有的那种轻而易举就可获得胜利的观点有着多大的差距！马扩、刘锜清楚地看到这种差距，并且了解后者可能带来的危害性。他们很想尽个人之力，把普遍存在于后方的轻敌思想和盲目乐观的情绪扭转过来。可是，他们是多么无能为力！当一种传染病已经传播开来蔓延成灾的时候，它就会以料想不到的速度向灾难的顶点发展，要阻止和扑灭它，都需要一定的时间，需要花很大的气力，特别要依靠已经感染病菌、病毒，吃过它的苦头而有所觉醒的病人们的共同努力，才能逐渐生效。否则，即使是良医也很难措手。
  
事情要从兜底做起。利用一次陛见的机会，刘锜委婉地把马政的分析和叙述的情况向官家奏明。官家本人也是一个胜利病的感染者和传播者，恐怕还是个很难使他觉醒过来的重病号。
  
刘锜具有一种简单清楚地表达自己见解的能力，他扼要地奏诉使聪明的官家完全理解他字面上以及进一步的含蓄的用意，但他还是一无所获。他得到的是含混不清的答复，一种有意识的含混不清。官家听了刘锜的奏对后，频频颔首道：“前线情况，卿奏对详明，朕都已知道了。”
  
可是知道了以后的下文是什么呢？他没有明白表示，甚至连刘锜谴责的现况，官家也不置可否。看来，做官家也有他的难处，有些事不便于明白表态，只能处之以模棱两可的态度。
  
然后刘锜又委婉地提到官家当初的诺言，表示愿往前线效劳，这又是使得官家为难的问题，他沉吟半晌，说了一句：“朕日前答允过卿到前线去的话，且待理会。”
  
但是刘锜明白，“且待理会”是官家的一句口头禅，话虽然说得委婉，含意却是明确和否定的。他如果说“且待商量”，事情还有商量的余地。当他说了“且待理会”，事情就没有挽回之余地了。
  
官家看到他一向宠信的刘锜的失望，也感到非常抱歉，好像要加以补救似的，他忽然说出下面一番出人意料的话：“朕用童贯为北道宣抚，不料他近来昏瞀特甚，谬误极多，殊乖朕之厚望。朕昨已加派蔡攸为宣抚副使，名为专任民事，实以监察童贯，使其不敢胡作非为。卿是明白人，想可知道其中的奥妙。”
  
“官家圣鉴极明。”刘锜深深地考虑了一会儿，还是直率地表示了自己的想法，“只是微臣生怕他两个去了，对种师道的掣肘更多，无裨军事大局。”
  
“这个卿不必过虑，朕既用种师道为都统制，岂有不加信任之理？只是‘上兵不战’‘止戈为武’，古有明训。倘能不战而屈人，岂不大妙！卿得便可把此意转告种师道。”接着官家又情意稠密地说道，“军旅之事，卿所专长，朕左右也需得力之人，以备顾问咨询。卿还是暂留京师，侍朕左右，前线如有缓急，再放卿出去不迟！”
  
刘锜回家后把他和官家的应对一一告诉了赵隆和马扩。他们都为刘锜不能上前线去而感到惋惜，大家慰勉了他。
  
亸娘注意到爹的一句话：“前线之事，瞬息万变，事前哪里都说得定！贤侄报国心长，好歹总要出征前线。即如愚叔，这把年纪了，也是不自量力，不甘伏枥。”
  
这虽是安慰刘锜哥哥的话，亸娘却还是第一次听爹自己说出愿往前线的话。她深深地对爹看了一眼，似乎在他心里发掘出一个重大的秘密。
  
然后他们谈到蔡攸之事。大家都猜不透官家何以要把童、蔡之间的蹊跷关系告诉刘锜。不过这个意见大家都是一致的，轻薄浮滑、童骏无能的蔡攸，怎能“监察”得了老奸巨猾、城府深密的童贯？他们两个在一起时，不是童贯老远地把蔡攸撇在一边，就是两人同恶相济、狼狈为奸，第三种结果是不会有的。他们怕的还是刘锜奏对的那句话，怕他两个联合起来共同对付种师道，使种师道受的压力更大。
  
这时赵隆忽然兴致勃勃地讲起一个二十年前流行过的笑话。说是笑话，却是实有其事：“那时节，你还怀在娘胎里，没落地哩！”赵隆难得有一次说到亸娘的母亲，然后又指着刘锜娘子说，“你那时也不过是个娃娃吧！”
  
那时蔡京刚从翰林学士进入政府，正在得意忘形之际。一天吃罢了饭，他忽然想到要试试几个儿子的才情。
  
“你等日日啖此，”蔡京指着一碗白米饭问道，“可知道它从哪里来的？”
  
“生米煮成熟饭。”蔡鞗很快地回答，“这碗饭分明是用白米煮成。”
  
“回答得好！”蔡京点头赞许，“可是白米又从哪里来的？”
  
“粮仓里搬出来的。”这回是蔡絛抢先了。
  
“非也！为儿的亲眼看见白米都从席袋中倒出来。”蔡儵不甘落后，纠正兄弟的话。
  
“你们省得什么？”善于鉴貌辨色的蔡攸看看“郎罢”的气色不善，又连忙纠正两个兄弟的错误，教训他们说，“你们纨绔成习，只省得饭来张口，哪知道物力维艰，来之不易。今天教你们一个乖，白米是打臼子里舂出来的。”
  
“当时俺等都在部队里，听了这个都笑痛肚子，笑那些文官的子弟都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赵隆补充道，“谁知道过不了几天，蔡攸已擢为中书舍人，大家就此称他为‘臼子舍人’。”
  
“如今时势颠倒过来。”刘锜也禁不住笑道，“臼子舍人不必再去奉承老子的颜色，倒是老的要伺候臼子儿子的颜色了。”
  
“如今臼子学士又要到河北去当宣抚副使，”刘锜娘子接着说，“只怕把河北的老百姓都放在臼子里一杵杵死，这才叫老百姓遭殃哩！”
  
“正当军务倥偬之际，却派了这等人去宣抚北道，岂非朝廷的失政！”马扩慨叹地说。
  
“老百姓哪里甘心就教他一杵杵死了？”赵隆重新回到对权贵们的激愤心情中，愤然地说，“听说河北义民云聚，攻城打州，专一杀戮贪官污吏。蔡攸多行不义，积怨所至，一旦为义民所获，放到臼子里一杵杵死，这才大快人心哩！”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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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他们经常围坐在赵隆的病室里议议朝政，谈谈北伐的消息，包括一切可惊可愕、可笑可愤的，却很少有可喜的。这里也是一个小小的“经抚房”，虽然没有颐指气使、发号施令的大权，却有着更加符合实际情况、符合实际需要的判断和分析。
  
赵隆度过了最初的危险时期，总算止住了大口咯血，却留了不少后遗症。
  
现在医官邢倞是到刘家走动得最勤的客人。他不辞辛劳，心甘情愿地冒着被病人抱怨、责怪甚至还可能被斥责的风险，每隔两三天就来为赵隆诊一次脉，一丝不苟地开方子，即使只换一两味药，也要细心琢磨上半个时辰。
  
邢倞是个表面上脾气十分温和、内心却很刚强的老医生。不了解他的人，认为他是个棉花团子，了解他的人却说他像块生姜，生姜是越老越辣。
  
作为一个医生，他没有权利选择病家，只要送上马金，他就得去诊脉。高俅、童贯都是他的病家，他的责任是把一切病家，包括十恶不赦的权贵们在内的病都医好；作为一个堂堂的人，他有权利在病家中间选择自己的朋友，包括没有给他送上马金的病人。
  
例如师师的严师、慈父何老爹，就是他的没有马金的病家和知心朋友。邢倞在朋友面前提到这位何老爹时，肃然起敬地称之为“风尘中的侠士”，并且谆谆嘱咐师师，一旦有了缓急，唯有投奔何老爹才是十分可靠的。好像洞察人的疾病一样，这位老医官也洞察社会的疾病。他认定到了政宣年间，这个朝代长期以来患的痼疾，已成为不治之症，变故之来，可能即在眼前。他自己这样一把年纪了，又无妻室儿女之累，他担心的只有师师。他关心师师的政治生活也好像关心她的健康生活一样，怕她依傍宫廷，难免要遭没顶之祸，已为她预筹了后路。也许他模糊地意识到一旦有了事情，能够保护师师的安全力量，不是来自自身难保的宫廷和上层，而在于风尘之中。他也模糊地意识到一旦大风浪来到，将会出现怎样可怕的情景。可惜他作为一个医生，开不出一张能够治好社会痼疾的方子。
  
小关索李宝又是一个他从病家中选出来的好朋友。
  
发生过这样一件凑巧的事情。李宝和高俅这一对冤家恰巧在同一天、同一个时辰，同样地迫切需要他。高俅派了四五个干办、虞候，后来又派来了儿子速驾。他却先去诊了李宝的病，完事后再去高俅的家。他的权衡是这样的：高俅生的是富贵病，一时三刻死不了，他晚去半晌耽误不了大事，比不得李宝的脚骨脱了骱，不先给他治好，就会误了今晚演出的场子。
  
后来高俅打听出他晚到的原因，不禁火冒三丈。可是所有的权贵都最看重自己的性命，不敢开罪医生。只好把一口怨气出在李宝身上，借故勒令他献艺的场子停演三天。
  
现在，赵隆又成为他从病家中挑出来的朋友。
  
他们的缔交有一段不寻常的过程。最初赵隆对他并不特别尊重，甚至是很有反感的。为了取得赵隆的友谊，邢倞不惜牺牲自己那么重视的自尊心，忍受了赵隆的坏脾气。他的权衡是这样的，他决不能容忍权贵们对他有丝毫不敬，但如果是侮辱了权贵的病人侮辱了他，他甘之如饴。因为敢于向权贵挑战的人就是药物中的砒霜，砒霜的烈性可以杀死社会的蠹虫，至于他自己，对砒霜只好避着点儿。
  
赵隆不能够长期忍受疾病的折磨，每次看到医生时，就要心急地问：“俺饭也吃得下，觉也睡得稳，这个病算是痊愈了没有？”
  
“还未！还未！哪得这样快就好起来！”邢倞耐着性子回答病人，皱起了他的满布皱纹的眼皮，“钤辖休得孩子气。俺说，再过三五个月，钤辖也离不开床铺呢！”他知道这句老实话可能会引起病人的强烈反应，急忙离开他，警告刘锜娘子和亸娘道：“好好照料他，休教他吃得太饱，休要离床，千万莫发性子。钤辖再发作一次，俺也只好白眼向天了。”
  
由于邢倞的医道、人品，他在刘家树立起崇高的威信。这个警告被严格地，甚至是强制地执行了。它使病人受到莫大的委屈。赵隆向来是宁可把黑夜当作一床被单，把大地当作一张草席，就在白骨遍野、青磷闪光的战场上露宿。否则就让他伏在一步一颠、缓行着的马背上打个瞌睡（连续几天的行军、作战，有时使他疲倦得在马背上也睡得着觉）。再不然，就让他舒服地展开手脚在土坑里睡上一宵。总之，无论哪里都比病床上强。他赵隆的这副硬骨头是在砂石堆里滚大的，是用刀枪箭镝的溶液熔铸成的。他天生要和泥土、石头、生铁、熟铜打交道，就只怕在温暖软绵的锦茵中逐渐把生命软化掉、腐蚀掉。
  
他再也没法在病床上待下去，这是他日前斗争的一个焦点。
  
他焦急、愤懑，稍不称心就大骂山门，骂别人、也骂自己。邢倞是他的首当其冲的出气筒，他骂这个瘟医生从来没给他服过一帖好药，骂医生自己生了不生不死的瘟病，还要强迫别人跟他一起生瘟病。一天，他想出了一句刻薄话：“就算妇道人家养孩子，坐产一个月也算满了月，俺已睡了这许多天，难道还没睡够？”
  
这句话是他的新鲜发明。以后他看见邢倞就要问：“邢医官，俺还得再坐几天，才算满月？”
  
“钤辖算算日子，还未坐到双满月哩！”邢倞仍然耐着性子回答他，“俺看再坐两个月，也未必可以起床。”
  
可是邢倞几天才来一次，远远不能够满足他的挖苦欲。他把斗争的矛头，指向朝夕陪侍在侧的女儿。这个曾经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英雄，现在把全副本领用来折磨女儿。他成天地想出各种理由对女儿大发脾气。有时女儿对他实在太关心、太温柔，服侍得太周到了，以至没有留下一点使他可以发脾气的理由，他就因为这个对她大发脾气。
  
对亲人生气是病人的特权，他滥用了这个特权，把女儿放在十分难堪的地位中去。
  
在最初一个月中，亸娘以惊人的毅力忍受着爹给予她的种种折磨以及她自己心里的煎熬。
  
这种折磨终于达到了这样一个顶峰。有一天，亸娘给爹喂药，一阵她自己也想不到、控制不住的颤抖把药碗泼翻了，泼得被褥上、枕头上、衣服上都是药汁，也泼上了他的胡子，烫痛了他的手。亸娘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一丝邪恶的和快活的光芒，因为平时他无理尚且还要取闹，现在却真让他抓住一个可以大发脾气的把柄了。可是一颗滴在他手背上的火烫的眼泪制止了他的恶意的发作。他看了她一眼，既不是凶恶的，也不是仁慈的，而是有点惭愧和羞恧，这是他一生中难得有过的表情。他一声不响地拉起被单胡乱地揩揩自己的胡子和手，转身就缩回到枕头上睡去了。
  
这是一个转折点，经过了这次反省，他的脾气好转了。有一天他居然能够心平气和地跟邢倞提出一个合理化的要求：如果暂时还不能让他离开病床，那么他希望刘锜和马扩能把从庙堂、前线以及街头巷尾听来有关战争的消息全部告诉他，不要有一点隐瞒。他说，与其对他封闭消息，让他蒙在鼓里，独自发愁发急，倒不如尽量告诉他，让他听个痛快，骂个淋漓尽致，把一肚皮的怒气发泄无余，这样可能对病体倒有些好处。然后，他又孩子气地向亸娘做交易，只要她去促成这件协议，他保证以后不再对她生气。
  
“哦！原来是为了这个。原来以前他提出种种装腔作势的要求都是虚假的，目的还是为了要了解战争。”他们想到这个老病人为了提出这样一个提议也是煞费苦心的。
  
有时，一个鲁莽的病人可能提出比高明的医生更加有益的治疗方法，因为他比医生更了解自己。邢倞听了他的提议后，权衡轻重，斟酌利害，认为也在情理之中，而且深合医理，值得试试看。于是刘锜、马扩开始把一些估计起来不会大伤他脾胃的马路消息向他透露，然后是邢倞自己也带来一些经过精选的、可以收到补血养神之效的幕后消息，诸如张迪最近多次向人公开表示蔡京的圣眷已衰，官家有意责令他回乡致仕之类。初步的反应还不错，后来他们透露的范围扩大了。刘锜娘子是这方面的好手，她一个人提供的新闻比他们三个人加起来还多。虽然她的来源不一定可靠，内容也不一定合赵隆的胃口，但凭着她的生花妙舌，着意渲染一番，却也解了他的闷气，有时也会逗他破颜一笑，这确实有裨于他的病体。
  
这样大家也就慢慢地习惯在他病榻前畅谈一切，使这里成为他们经常碰头的地方，并且也成为一个小小的“经抚房”。
  
赵隆果然忠实于自己的诺言。他对邢倞表示了只有像他那样质朴的人才能有的真诚的感谢。这种感谢本来封闭在自己心里，并且在封口上浇上一股怨气的蜡。一旦怨蜡融化了，封口打开了，感谢就从他心里喷薄而出，一泻千里。
  
他对女儿的脾气也显然好转了，有时他默默无声地看着女儿为他煎药，为丈夫缝补衣服，眼睛里充满了爱抚的感情，似乎要用一个沉默的忏悔来表示对女儿的歉意。
  
他总是欢迎，并且用心倾听他们给他带来的任何消息，老年人看待一切事物都是很认真的，即使刘锜娘子讲的明明是个无稽的笑话。
  
一天，刘锜娘子讲到王黼自居政府以来，家居生活穷奢极侈，每天从阴沟中流出的淘米泔脚中，要带出不少白米。住在相府间壁普济院的一个老和尚，逐日从阴沟中捞起白米，晒干了贮藏着，不到一年工夫就贮满了一大海缸，如今已整整贮满四大缸。有人问他收了米，自己又不吃，为什么着？老和尚回答得好：“取之于王，还之于王。”那人笑起来说：“王太宰每天山珍海味，用费千万，难道要吃你这被水浸涨了的陈米？”
  
那和尚说：“贫僧为太宰惜福，只怕有朝一日，他想吃碗馊米饭也不可得呢！”
  
“这个老和尚有意思。”赵隆痛快地称赞道，“王黼那厮不让天下人吃碗太平饭，别人就叫他吃馊米饭。可是这老和尚未免太慈悲为怀了，叫俺连泔脚水也不让他吃。”
  
马扩带来的前线消息，通常是最关紧要的，因为他是直接参与其事的人，总可以从有关方面听到一些端倪。刘锜带来了宫廷和上层官僚之间流传的消息，与马扩的消息有合有不合。邢倞带来的则是有着更加广泛的社会基础的人们对战争的普遍反应。他讲到李宝告诉他，禁军的金枪班直李福、银枪班直蒋宣都去投效从戎，只派了个都头，却让高俅的儿子当了那军的统制。他们说朝廷用人不明，屈杀英雄，俺两个到前线去干什么？一齐退出了部队，禁军的许多官兵都为他们抱屈。
  
刘锜点头道：“此事不虚，俺与李福、蒋宣两个都认得，端的是血性男儿，如今都回到马军司了。”
  
赵隆对有价值的消息，不断地进行研究与分析：例如，种师道为何要到三月底才抵达前线？种师道到达后，一向以行军稽误出名的刘延庆统率的环庆军跟着到了前线没有……仿佛他仍然身在军中，担当着全军的总参议一般。
  
他现在也明白了，过去他们之所以对他封锁消息以及今天把一切都告诉他，理由只有一个，就是为了他的健康。他要为此对大家表示感谢。
  
总之，他变得通情达理了。更重要的是，病前的那种灌夫骂座式的愤慨也相对地减少了，甚至听到最逆耳的消息，例如蔡攸被任为宣抚副使，他也能抑制自己的情结，还跟大家讲个笑话。
  
“毕竟伯伯的本原足、体质好，才能这样快地化险为夷。”刘锜娘子首先表示了乐观的看法，医官邢倞也同意这个看法。
  
可是有着更加细密观察的亸娘发现爹的激愤固然减少了，可是沉思却加多了。特别当她丈夫从经抚房回来，带来直接与战争有关的消息后，爹往往沉默半晌，不马上表示意见。有时还要闭上眼，表示希望安静一会儿。其实她知道，当大家离开他的时候，他也没有真正休息，而是在思索着。这种思索是深沉而痛苦的。她发现他通常是通夜转侧、不能成寐。老年人睡不着觉，或者睡了一两个时辰，醒后再也睡不着，这原是正常的现象。但她十分了解爹的这种通宵不眠是由于深思引起的。经过了那样的夜晚，到了第二天，他的眼睛里就充满血丝，精神愤懑不安，接待他们时，露出想要掩盖而又没有掩盖成功的思想斗争的痕迹。
  
亸娘偷空把这个发现告诉刘锜娘子和邢倞，大家在背地里推测，他一定在思量战场上得失胜负的因素，他比谁都了解得多、掌握得多。甚至连多少有点因为私心杂念而遮蔽了耳目的种师道，也没有他了解得深、掌握得多。
  
从医疗角度，邢倞不赞成他这种离群索居的深思，认为它要消耗病人很多的心血，不利于恢复，可是邢倞也无法阻止他的深思。像他这样一个责任心很强的军事参谋人员，怎能把一场关系全军命运的战争之胜负因素完全置之度外？
  
邢倞曾经碰到过这样一个病家：他是个诗人，满口咯着血，还要作诗，家人把他的纸笔砚墨全藏去了。他说，你们可以没收我的纸笔，又怎能没收我头脑里的诗？诗人的构思像春蚕吐丝一样，不到最后死亡到来之前不会停止。家人拗不过他，只好把纸笔还他。他的最后的遗集《呕心沥血之草》，就是在他死亡前三四个月里呕心沥血吟成的。
  
现在邢倞又碰到这样一个病人，他对之也同样束手无策。邢倞曾经战胜过赵隆的愤慨和坏脾气，却无法战胜他的严肃性。比较起他的愤慨，他的严肃性更加可怕，更加令人难以抗拒。因此当赵隆出现了这种深思的表情时，邢倞不得不叹口气，跟随大家悄悄地退出病房，彼此相戒轻声谈话，小心走路，免得打扰了他。
  
他们猜到一半，他的确是在严肃地考虑战场上的胜负得失的因素。他的逻辑是这样的：既然朝廷的决策，已经无可挽回，那么他只能在这个既成事实面前为它考虑取胜之道，其他的选择是没有的。
  
可是他们没有猜到另外的一半——他正在经历和完成一个精神上的重大的转变。他从战争的激烈反对者一变而成为战争的热烈关心者、支持者和拥护者。他不是一个朝三暮四、毫无原则的人，之所以使他发生这样一个根本性的变化的逻辑是这样的：他不可能希望一场胜利的战争是他所反对的战争。这也是他唯一可能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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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出发前三天，赵隆又开始沉默了。这一次他表现出比过去任何一次更甚的深度。他丝毫不掩盖自己烦躁的心情，不掩盖暂时不希望别人进他房里去打扰他，暂时不希望继续他们的“床边谈话”的愿望。他连续几个晚上都是彻夜不眠的，深夜中还不住地用手捏着手指的骨节，使它发出清脆的“咯咯”声。这一切都表明他在思索，并且思索得很苦。
  
直到大军出发的前夕，在刘锜夫妇饯别了马扩以后，他把马扩留在自己房里，翁婿之间进行了一场严肃的谈话。
  
马扩以为他可能又要谈战略、战术的问题，其实关于这方面的话，他们已经谈过多次了，并且从各个角度上考虑过、设想过，再要谈也无非是炒炒冷饭罢了。老年人常会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他特别注重的话题。可是今夜，他要谈的不是这个。
  
“贤婿明天就要出征去了，”他甩一句温和的话开始，“信叔的公事又忙得紧，把俺这名老兵孤零零地撇在一边，好不丧气！”
  
“泰山安心养病，”马扩安慰他道，“等到身体痊愈了，种帅自然要派人来接。两军相交，兵革方殷，种帅左右怎少得你老人家？”
  
“但得如此，倒也罢了。只是贤婿看看俺这把老骨头，这个病还好得了？邢老头多少日子不让起床。”说着，他卷起衣袖，露出一臂膊的崚嶒瘦骨和纠结怒张的暗蓝色的血管。他忽然愤慨起来，用力捶着床，气恼地骂道：“童贯那厮，害得俺好苦呀！”
  
“童贯这等作恶，官家心里也自明白，那天信叔哥哥不是说了，泰山何必为他气恼？”
  
“近来俺也想得透了，童贯害了俺，拼着这条老命结交与他，也只是小事一段。只是想到令这等人到前线去主持军事，怎不叫俺忧心忡忡。官家既不相信他，何不就撤了他的职？”
  
“待他恶贯满盈之日，自有人收拾他，现在想了也自无用。只是想他童贯在前线纵有掣肘之处，这冲锋陷阵、调兵遣将之事，毕竟还要由种帅主张。童贯那厮岂不愿打了胜仗，他坐享其成？”
  
“事情可不是这么简单。”赵隆摇摇头说道，“今日童贯以宣抚使名义节制此军，非昔日监军之比。你看他自己带了一军北上，就是要以此压倒种帅，而我军内部，嫌隙迭生，正好给他以可乘之机。贤婿离军中已久，未知其详，俺近来的烦恼也正是为此呢！”
  
于是他沉吟一会儿，先把种师道与姚古、姚平仲之间的不睦告诉马扩。其实这也不算是什么秘密，马扩早就知道这两家由来已久的明争暗斗。但是赵隆以他平日观察所得，更多地谈到种师道心地狭窄的一面。他说：师克在和。两万熙河军久历戎行，卓著战功，是我军的一大主力。如果种帅存了偏见，把它撤在一边，岂非自损一肢？因此他再三嘱咐马扩到了军中，见到种师道时要转达他的意见。姚平仲少年逞性，但是个血性汉子，是军中的可用之才。熙河一军，也强劲善战。种帅千万要和衷共济，休为一时意气，误了大事。他又说，如果种帅一时憋不过来，要去找端孺出来相机转圜。
  
“俺不得到军中去，这调停弥缝之事，全仗端孺从中斡旋了。”他叹口气，然后给了种师中一个很高的评价道，“忠以许国，和以协众，西军中的将帅，要是人人都像端孺一样，以大局为重，以一身为轻，事情就好办了。俺这个火暴性子，哪里比得上他？”
  
从他高度评价种师中的几句话中，听得出他对他的上司、密友种师道，心中也是不无微词的。至于姚古，赵隆久在他的部下，熟悉他的脾性。姚古既然是竞争统帅中失败的一方面，而且这次又不到前线去，对他的要求自不能与身为统帅的种师道相提并论。
  
又经过一阵的沉默，赵隆才郑重其事地谈出了第二个秘密：“近年来童贯在刘延庆身上做了多少手脚？只看胜捷军久驻京西，备受优遇，就可知道他的用心险恶。种帅只看到刘延庆一向对他唯唯诺诺，不敢违抗，还以为庸才易使，却不知道他早被童贯拉过去，心已外向了。”然后他断然地下结论道：“异日偾西军之事者，必系刘延庆无疑，只怕种帅还蒙在鼓里呢！”
  
这是他最不放心的事。过去在军中，怕伤了大家的和气，更怕为种师道多树一敌，隐忍未发。如今战机迫在眉睫，对此他不能再守缄默。他要马扩转告种师道留意此事，作战时千万不要把刘延庆一军放在重要的决胜的位置上，但也不能采取过激的排斥行为，免得“为渊驱鱼，为丛驱雀”，把刘延庆和他的亲信更快地驱向童贯一边，削减了自己的力量。然后他补充道：“刘延庆不足惜，环庆一军也是我的手足，岂可任人宰割？”
  
这个消息对于马扩也是十分震动的。他虽然怀有西军中对刘延庆共有的轻蔑感，却没有料到事态已经发展到如此严重的地步。赵隆是个直性子，平时对他无所不谈，只是涉及军中的大事时，却是深沉和谨慎的，不肯随便发表议论。现在他听赵隆说，一军之内，有人心怀两端，确是取败之道。这个论断，引起他的高度警惕。
  
“话虽如此说，贤婿也不必过于深虑。”现在轮到赵隆来安慰马扩，为他打气了，他说，“今日之事，不利于我者数端，有利于我者也有数端，盈绌之数，必须通盘筹计，才得取胜。”接着他就屈指历数了不利条件和有利条件，这些就是他在许多个漫漫长夜中深思冥想得出来的结论。有的马扩和刘锜已经听到、见到，有的却具有他们所不能够达到的战略价值。他要马扩把这些都带到统帅部，供今后作战时采用。他道：“总之，事在人为。如能全军用命，万众一心，指挥上又不出什么纰漏，以我西军之兵精将勇、人强马壮，未必不可操胜券。”
  
马扩点头称是。
  
“老一辈的人，筋骨已衰，暮气渐深，不济事了。”他携起马扩双手，亲热而又严峻地叮嘱道，“贤婿和信叔、适夷等久在军中历练，今后时势推移，全得看你们年轻的一辈。贤婿呵，你千万不可辜负你爹和俺多年的期望！”
  
马扩作了肯定的答复，似乎还不能使他完全放心，他再一次加重语气，反复叮嘱道：“贤婿可要记得你大哥、二哥，他们在宗哥川一战中是怎样慷慨捐生的？临到紧要关头，你可不能辱没他们！”
  
这不仅是一个长辈的殷切期望，也是一个老上司对后辈的谆谆勖勉。临到危难之际，彼此相勉慷慨捐生，这是他们西军中真正的军人们的优秀传统。他们有权利要求别人付出生命，因为他们曾经，现在也仍然准备为战争付出自己的生命。马扩从他的诚恳而迫切的眼色中读出这个意思。一股热气从他的丹田里涌上来，当年在熙河战场上的回忆，也像一道温暖的亮光，照进他的胸膛。他顺手举起一只杯子，把里面的剩茶全都泼到地下，慷慨地保证道：“临到危难之际，愚婿如有不听泰山嘱咐，苟且偷生、侥幸图免的，有如此水。”
  
这个激烈的动作，使得赵隆大大放下心来。
  
“将来天下多事，贤婿，你这副肩膀上要挑得起重担啊！”赵隆第三次发言，已经充满着无限亲密的感情，他指着亸娘道，“俺早跟女儿说过，要帮你成为一个俯仰无怍的好男儿，你可是俺一向器重的后辈啊！”
  
这是马扩可能从他的严峻的岳父嘴里听到唯一的一句褒奖话。他谢了岳父，又向他做出第三次的保证，这才使他完全放下心来。
    
在整个谈话过程中，马扩一直感觉到有一双深得像海洋般的眸子凝视着他。这个凝视是如此执拗，如此大胆，似乎她想要用她的眼眸的钥匙把他还没有向她开放的那一部分心室打开来。
  
自从爹病后，亸娘一直在爹的病床前服侍他，没有离开过，但她仍然做了一个行将出发到前线去的征人的家室应该做的事情。在这一个月里，她替他缝了两件战袄、两件罩衫，还细心地在他使用的兵刃的柄上、杆上、把手上都缠上彩绢丝线。就在此刻，她还是不停手地要把一件絮袍的最后几针缝好。
  
“这件丝绵的，要再过大半年才穿得上它。”刘锜娘子曾经劝告她说，“军中往来人多，妹子消消停停地缝好了它，托人带去给兄弟就是。何必忙在一时，赶坏了身体？”
  
亸娘感谢了姊姊，但这是她听不入耳的忠告。她一面感谢姊姊，一面仍然不停手地缝缀着絮袍。她密密地、一针一针匀称地缝着，仿佛要把一颗怦然跳跃着的、含有无限内疚的心（她把造成他们之间一切的痛苦都归咎于自己）都缝进去，放在他随时看得见、摸得到的地方，这样才能使自己略为安心些。
  
现在她听了爹跟丈夫说话，由于自己的思潮澎湃，根本没有听明白他们说了些什么，连得丈夫的这个激烈的动作，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她心里只是想道：“爹与他的话说完了，该轮到与我说句话了。”
  
果然爹转过脸来，与她说话了。
  
“亸儿，”爹那么不自然地说着，“今夜为爹的心里烦闷，要图个安静，早些睡觉。你这就跟随三哥回家去吧！”
  
亸娘完全明白爹说了假话。这些晚上，他老是在枕席上翻腾着，几曾合上过一回眼？今晚参加了刘锜夫妻特别设在他的病房里的饯行宴会，又跟丈夫说了这些话，伤了神，更加睡不着觉了，哪里还能够早些睡觉。分明他是要找个借口，让她夫妇一同回去，有个话别的机会。说谎向来不是他的习惯，他说得那么拙劣，那么拗口，结结巴巴的，以至于女儿一听就明白他在撒谎。
  
二十年来，亸娘从爹那里受到的教育，就是要绝对的诚实，在朴实的部队生活中间，在古老的渭州城的老百姓中间，在他们简单的“家庭”中间，诚实就是唯一的信条。她爹是这方面的好榜样，无论对上司、下属、同僚，亦或对女儿，他都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她学了爹的榜样，在任何情况下，都不隐讳自己的观点，也不掩盖、歪曲她所了解的事实的真相。她认为说谎是可耻的，哪怕对于最亲密的人，哪怕要以一生的幸福为代价，都不能够强迫她说句假话。虽然她在表达自己的意见时，特别当她要否定别人的意见时有她独特的方式，那是既坚决又温柔的，不像爹那样心直口快。爹不但不怕得罪人，有时反以得罪人为快。刘锜娘子要用东京式的生活方式来感化她，她感谢姊姊的爱抚和照拂，这种感谢是真诚的，丝毫不带一点矫揉造作，因为她感到姊姊的爱抚和照拂的确是出于无比的热情；但她同时又以事实表明她不喜欢东京式的生活，她是个很难使之同化的人。这个否定也是同样真诚、丝毫不容曲解的，因为她真正从内心中抗拒繁华的城市生活。
  
虽然在年龄上，在保护人的地位上，在渊博的生活知识上，刘锜娘子都比她拥有无限优势，但在她们两人之间，亸娘是更加具有独立意志的人。她没有被刘锜娘子的柔情蜜意和深厚的友谊所屈服，刘锜娘子倒在不知不觉中，被她的真诚的力量和坚强的意志所征服、所软化了。
  
不回避自己的观点，不说假话，这对于亸娘并不是一种道德的说教，而是长期生活在真诚的人们中间培养起来的习惯，并不是因为感到撒谎的可耻而避免撒谎，她根本没有撒谎的必要。
  
现在亸娘发现爹说了一句假话，她仍然没有放下手里的活计，却微微地抬起头来，奇怪地、谴责地对他看了一眼，使爹脸红起来，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发觉了似的。但是女儿不满意的是爹用来表达他的意愿的方式，而完全赞同他的用心，并且要为这个感谢爹。今夜，她自己就是多么强烈地希望早些离开爹，跟丈夫单独在一起。把他们可能相处的最后几个时刻，完全无保留地奉献给他。
  
这些天来，他们虽然经常在爹的病房里碰头，一天要有一两个时辰留在一起，可是他对她说的话还是那么少，有时在一整天之内，他只对她说得三两句话，大抵是关于爹的病况和调理方面的事情。有时还采取间接的方式，向刘锜娘子问话，由她来回答。他绝少在她面前谈到自己，更少谈到即将到来的离别。他不惯于把自己这种亲密的感情表露出来，并且希望她也能够同样把它隐藏着。她绝对不能容忍这种冷淡的待遇，她不但要求精神上的，也要求他的形之于颜色的热情。她甚至为了这个对他生气了。
  
她不明白他暂时还不能够完全理解她的内心世界——一个完全向他开放的感情世界，犹如她暂时还不能够完全理解他的内心世界——一个并不向她特别开放的事业世界一样。但她不但希望，而且错误地相信他已经完全理解她，并且随时准备满足她的要求，而事实上又得不到这方面的真凭实据，这就使她非常痛苦。
  
她不能够缄默，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澎湃奔腾的波涛不断涌上来，迫使她想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才能使自己的心潮平复下去。回避自己的观点，隐藏自己的感情，不是她的习惯。她感觉到她是那么强烈地爱着他，这样的强度只有她自己能够意识得到。他当然也是爱她的，他的强度也是毋庸置疑的。可是在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重要的线索失落了、中断了，婚后的多难的生活并没有把儿时诗一般的回忆带回来。她一定要把断去的线重新接续上。“续断”就是她几个月来追求的最大的生活目标。
  
就在此刻，当她用着深情的眸子凝视着他、探索他的内心的时候，她自己心里想着的也是这个。
  
她缝好了絮袍的最后一针，轻轻把它抚摸一下，仿佛在探测缝进那里面的一颗温暖的心是否正在搏动。它是从自己腔子里分出去的一部分，一经缝进絮袍，便赋有完全的生命。他携带着它、看见它、穿上它的时候，都会感觉到自己的存在。然后她默默地站起来，这是一个含有催促丈夫回家去的动作，没有向爹告别一声，就随着丈夫回到自己的家。
  <h2 >3</h2>  
结婚后的最初阶段，亸娘面临着第一个复杂的、她的能力无法解决的矛盾，这就是存在于她爹与她丈夫之间的矛盾。那是在她婚前的简单生活中没有碰到过的复杂情况。
  
亸娘并不理解男子们那么关心着的军国大事，但是凭着少女的敏感，她感觉到他们中间发生了什么麻烦事情，产生了矛盾。后来她找到矛盾的焦点在哪里，她凭着自己简单的推理把矛盾概括为这样的一个公式：
  
她爹强烈地反对这场战争，而她作为妻子和媳妇去参加的那个家庭的主要成员不但赞成，而且都要去参加这场战争。
  
爹强烈地憎恨酿造这场战争的童贯之流权贵，而她的公爹与丈夫都要受童贯的差遣，她的丈夫还要成为童贯直属的部下，随他到前线。
  
在她儿时，她不记得在这两家之间有过什么不同的意见，但这一次的矛盾却是如此明显。爹的病就是这个矛盾发展到顶点的表现。在那一场致病的过程中，她感觉到他们站在完全相反的立场上，她的公爹、丈夫，甚至刘锜哥哥都站在一个方面，爹在东京的朋友也站在他们一边，这是她从爹每次访客回家流露出来的阴沉的面色中推知的；而爹则是孤零零地站在另外一边，没有人支持他，连得他女儿，她自己本人也站在他的对立面上，暗暗反对过他。她不是反对他的主张，而是反对他的固执，因此当他致病时，她感到刻骨的悔疚。
  
她找到了矛盾的焦点，但是没有力量解决它。她不但不能够采取什么行动，说服哪一方面使之统一起来，这是远远超过她能力强度的，并且自己也不知道何适何从。女孩儿一般是根据爱情和信赖的深浅的程度来判断是非，选择道路。她爱爹和结婚前的简单生活，这是毋庸置疑的，但她同样也爱这个因为过去的友谊，特别因为现在结婚而缔结了的新的关系的家庭，并且信赖其中的每个成员，这也是丝毫不容怀疑的。这两个家庭都是她生命的组成部分，对它们不能有所偏爱偏废，因而也不能做出是非的判断和选择。它们之间不幸产生了矛盾，这就使她陷入极大的苦恼。在爹的病榻前，除了侍奉汤药、照顾饮食起居以外，除了受尽爹的折磨以外，她的思想不断地在这个死胡同里兜圈子。
  
“爹从小就喜欢他，把他看成自己的孩子。”她想道，“多少回说过他长大了一定是个有出息的孩子，是个像模像样的兵（一个像模像样的兵，就是爹骘评人物的最高标准）。在结婚前夕，爹还亲口对她说过，‘好好去吧！那是个好人家，会像你爹一般看待你的’。他们确是这样亲密的，那么他们之间怎么可能出现分歧？他怎么可能做成促使爹不高兴的事情？不！这是不可能的。唉！如果他们一起都不赞成这场战争，如果他们也像爹一样，大家都跟童贯闹翻了，那么，他们之间就没有一点嫌隙，爹的病丝毫也不能让他们来负责了。可是他们确是对立的、互相反对的。”
  
她又清楚地想起在那小驿站中发生的事情和爹当时的面色，这种阴沉沉的表情以后一直没有离开过他的脸。她明白无误地把那一件事看成他们之间确是相互对立着的一个明显证据。
  
“可是爹又为什么这样喜欢他，在成亲前夜说了这番话？爹从来没有在哪个面前，即使在她面前表示过对他有什么不满意。按照爹的脾气，他不会把自己的怒气隐藏起来。”
  
既然没有对他不满，为什么双方又产生了分歧？她在死胡同里兜了一个圈子，仍旧回到原来的出发点上，一点没有解决自己的思想问题。而最苦闷的是她不能够拿这个问题去问爹和丈夫，这是很明显的。她也不能够去问婆母和刘锜娘子，因为她们也是当事者的关系人。她独立的性格，使她宁可独自啃着这块啃不动的骨头，她啃着、啃着，不管它是什么滋味，即使把牙齿折断了，也要啃下去。
  
这可怕的漫漫长夜，不断咳嗽着的、有时还有些哮喘、还偶尔咯出几口血的爹通常是彻夜不寐的。她自己通常也是这样。只有到了凌晨时分，在黎明将要出现的一刹那的黑暗之中，她才那么瞌睡，希望能让她熟睡片刻。有时她也果真不安稳地睡着一会儿，等到醒来时，天色已经大明了。爹诧异着凡是需要她的时候，只要发出一点轻微的声音，有时连轻微的声音都没有，他的脑子里刚刚转到要呼唤她的念头，她已经清醒地一骨碌离开床铺，迅速去做他需要她帮着去做的事情了。痛苦和焦急好像一把塞在枕头里、垫在褥子下的碎石子，叫她怎么睡得着觉？有一天，爹忽然想通了，觉得对不起女儿。爹有时也会回溯到二三十年前的往事，觉得对不起正因为生产这个女儿而被夺去生命的妻子，因而对她无限疼爱起来。但是他又怎能明白，就算是他的疼爱也无法解除那已深深地扎根在她心中的痛苦。在那些日子里，她倒宁可希望有些事情做，宁可接连几个时辰地蹲在风炉旁扇炉子、煎药，有时忘乎所以，把药煎干了，还得加上水重煎。她宁可躲在厨房里为他料理饮食，故意把简单的工作搞得复杂些。最苦恼的时候，她甚至希望他的脾气再坏些，再来折磨她，使她有个借口来抱怨他以减轻和麻痹自己内心的痛苦。
  
看见她的人——即使是每天见面的人，也都为她出奇的消瘦而吃惊了。她的眼圈儿放大了、发黑了，眼睛里放射出一种异常的、显然是不能持久的光芒，好像在发高烧一样。一件婚前才裁制的春衫，穿在身上很快就显得过于宽大了，宽大得好像荡在身上一样。她不停手地操作，固然为了事实上的需要，一方面也是希望在劳动中给自己找个避风港来躲避从自己身上发出来的旋风。她躲避着跟所有的人接触，有时一连几天都蜷缩在一个小角落里。所有这一切都逃不过刘锜娘子锐利的眼睛。刘锜娘子也像大家一样认为操劳过度是这些生理和精神上变化的原因，一定要她休息，让自己来接管她的侍奉病人的职务。她温柔地拒绝了，痛苦不仅是一种必须由她自己来承担的义务，也是一种不容许让别人来分享的权利。她的话说得很婉转，神情却很坚决，使得刘锜娘子又一次不自觉地屈从于她的意志力量。
  
别的女孩子也会碰上由于某种原因而发作暴疾的爹娘；所有的人都会碰上在社会生活中无法避免的亲人之间的这样、那样的分歧；有的人还会碰到更大、更不测的变故。人们听到过在一个死亡的亲人旁边不可抑制的痛哭，比痛哭更甚的抽噎以及窒息；人们看到过由于一场战争造成的流徙、动乱、疮痍满目和灭绝性的毁坏。自然的和人为的、突然的和慢性的灾祸总是交替地在生活领域中出现，但是每个人处理这些痛苦的方法不一样，对痛苦的感受和反应也不一样。亸娘不明白，也不可能明白正是她的薄弱的理解力、过于丰富的内心活动和坚强的意志力量结合起来，才构成自己无可自拔的苦恼。她具有的这些特殊条件，使她的心理、生理结构变成一个制造悲剧的磨坊。在这个“磨坊”里，有一头永远不知道疲倦的老牛，夜以继日地绕着磨子打旋，只要把外来的各种各样矛盾的原料放进磨子里，就会源源不绝地从磨子里挤榨出生活的苦汁来。
  
亸娘现在和将来所遭遇的命运是那个特定时期，是宣和、靖康、建炎、绍兴。那是一段战乱频繁的历史时期。年间绝大多数妇女遭遇到的共同的命运，是受到侵略和压迫的整个民族的妇女遭遇到的共同的命运。
  
但是在丈夫出征之前的几天中，她最初的矛盾和苦恼解决了，她的第一个危机被克服了。
  
有一系列的事实无可怀疑地表明她爹与丈夫之间存在着的矛盾现在被更大的一致性所中和了。她明白无误地判断出丈夫这方面对童贯、蔡攸等人的厌恶，绝不亚于她爹，丈夫到他们手下去办事是不得已的。他对待这些新上司和过去在西军中对待老上司的态度截然不同。这是她从他们的“床边谈话”中用了那么轻蔑的语气谈到公相和臼子舍人而感觉到的。在她读了公爹的那封信，知道跟公爹作对的那些童贯手下的小人也就是爹所痛恨的那伙人以后，这种感觉更明显了。
  
他们的憎恶原来就是一致的。
  
同时，她也明白无误地看到爹对于这场战争的关心以及渴望打赢它的迫切要求，也绝不亚于丈夫他们。这是从爹不断地把刘锜哥哥和丈夫找来，向他们打听这个、那个，并且注意到可能影响战争胜负的每一个细节，特别是爹劝慰刘锜哥哥时曾经说了一句自己也想上前线去的话中感觉到的。如果没有这场病，爹肯定要和丈夫、公爹一样都到前线作战去了。而今夜爹对丈夫的再三叮嘱、期望、勖勉，更加是他赞同战争、热爱女婿的最明显不过的证据了。
  
这个她无法解决而又不能不解决的矛盾终于随着形势的发展自然而然地解决了。童贯是必须憎恨的，他是败坏国家大计以及扰乱她私人生活的罪魁祸首。战争一定要打，并且是一定要打赢的。有了丈夫参加，这场战争就必然是一场胜利的战争，这也是毫无疑问的。他们既然有了共同的憎恶和共同的愿望，他们就取得了必要的一致性。这就够了，他们的分歧已经结束，她自己内心的分裂也随之而弥合，这是多么可喜的事情！
  
直到现在，她还没有想到那迫近的离别之可怕。正是那重重的矛盾和苦恼的帷幕把它遮盖起来了，她没有余裕想到它，或者偶然想到它时，也只认为丈夫从军是当然的不可避免的事情，再没往深的一层去想了。现在，随着最初的矛盾解决，这种潜伏的痛苦忽然好像一股决了堤的奔流，霎时就倾注到她心头来。与他在一起的冷淡的日子，固然不能够充分满足她的爱情的需要，离开他却是不堪设想的。她明白离开了他，现在与他厮伴着的每一个冷淡的顷刻都会成为她的珍贵的回忆。
  
当她携起活计离开爹的时候，一心只在计算正在迅速减少下去的，她还可以与他相处在一起的时刻，那即使得到爹的许可，也是屈指可数、十分有限的。
  
他们回到自己的家，早已从刘锜夫妇的饯别宴会中回来的婆母正在房里为出征的儿子叠包袱、打铺盖、整理行装。在家庭里，她是个不突出的，但在实际事务上却是非常重要的人物。从她自己做媳妇的年代开始，就替他们干这一行，如今已经积累了三十多年的经验。她是马家祖孙三代军人的总后勤部。因此她在家庭里也好像他们在战场上一样熟悉自己的业务，难得再会发生差池。
  
如果要用一句现成话来概括她的一切，她是个“本色人”。人的“本色”就应该像她那样是淡灰色的，是一种冷色调，不耀眼、不刺激、不突出，但有自己的个性。不管在怎样忙乱的情况中，她总是稳守着自己的阵地，人们看见她这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就会产生一种平静、均衡的感觉。亸娘显然不能使自己平静下来，在后勤工作中，她还是一个初上沙场的新兵，当不了婆母的助手。这是她爹宠爱她、不让她插手到他的戎务工作中去的后果。亸娘一直在搅乱婆母有计划的行动，要么把东西放错了地方，不得不把已经打好的包袱解开来，重新打，要么把包裹打得太大了，狼狼亢亢地不便于随身携带。当她发生这样那样的错误时，婆母就用平静的微笑来抚慰媳妇。她记得自己刚做媳妇时，第一次为严厉的公爹和丈夫整理行装时也曾因为心慌，发生过现在媳妇正在发生的、作为一个军人世家的女儿不该有的错误。
  
亸娘忽然想起了爹刚在她耳边掠过的一句话，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来，望望婆母飘着萧然的灰白头发的两鬓，竭力要从她的严肃的然而是温和的脸上探索出这个已经在战场上丧失过两个儿子，现在又要把第三个儿子送上战场的母亲的心情。但她什么都没有发现。一种灰色的冷色调把婆母的一切遮盖起来，她的心和她的脸一样平静。在她一生中已经有过几十次打发征人出门的经验，她早已习惯了只想眼前的实际，而不去想那悲伤的过去和不可知的未来。如果她能够给媳妇一个宝贵的教训，那就是要媳妇也养成这个习惯。
  
利用母亲和妻子在打包袱的这个空隙时间，马扩出去把牲口检查一下，那就是刘锜送他的御赐“玉狻猊”。它上过战场，有作战经验，刘锜以此送给兄弟乘骑，那是再合适不过的。但是连得那匹牲口也早经母亲很好地照料过了。他再出去和伴当们亲切地聊了一回，明天他们也要随他一起出征，他们也经过母亲的帮助，整好行装，单等天一亮就出发。他们劝他早点回房去休息。
  
外面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他挂心了，他回到房里，听母亲的叮嘱，什么东西放在哪个包袱里，省得临时要用起来难找。
  
他深深感谢她们为他所做的细密周到的准备工作。母亲为他准备的都是实际需用的，而妻子的准备中还蒙上一层感情色彩。当他将这件把她的一颗受尽煎熬炙烤的心一起缝进去的絮袍，亲自塞进包袱时，就好像扪叩到这颗心曾经经历过的痛苦的历程，它刚刚缝好，他感觉它是火热的。他虽然说话不多，虽然在许多场合中都不急于表达自己，但在这个温柔的动作和表情中，亸娘明明白白地获得了他了解她、感谢她、喜爱她的真凭实据。他确实是这样，一向是这样，不可能不是像她所希望、所想象的这个样子的。
  
她们又最后一次地检点了行李。
  
“红羊皮箧里装的一副连环素铠是你丈人赠送给你的。”母亲说，“亸儿巧手，照着你的个子、身量改制好了，又在臂肘、膝盖处换上新皮，收拾得齐齐整整。儿呀，你自己的铠甲留在那里没带来，一旦上了战场，就靠它护住你的身体了。你要随时护住自己哟！”
  
马扩谢了母亲和妻子，然后与她们筹计起家计来。
  
“娘！孩儿这番出去后，家里这副担子又要搁在你老人家和媳妇身上，那也不轻啊！”
  
“儿子，你放心去吧，亸儿贤惠，我们会把它管得好好的。”
  
“媳妇年轻，又要照顾泰山，娘还得在东京住上一时再回保州去哩！”
  
“哪能把亲家撇了就走？娘会伴着亸儿在这里照料你泰山。”她停顿一下说，“再说有刘家娘子在这里照应，柴、米、油、盐，样样都不烦心，要住多久就多久，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孩儿刚才还拜托嫂子，请她多多照应你婆媳俩和病人呢！”
  
“姊什么都想到了。”丈夫这句话说得见外了，亸娘微微地噘起嘴唇说，“昨夜说过，今天又特地说了两遍，要你放心，还待你去拜托她？”
  
“刘娘子那天说过，”马母带着虽然认为她的话说得稚气却也盛情可感的老年人的诚恳说，这使得她在灰色的冷调子下面浮泛出一层热的底色，“她离不开亸儿，亸儿离不开她爹，怎得咱三家，姓赵的、姓马的、姓刘的长住在一起才好。”
  
“将来的事可说不定了。”马扩微笑道，“只是孩儿此去，怕要一年半载才得回来。万一前线有些蹉跎，保州近在咫尺，也非安乐之乡。好笑童贯那厮，只想功在俄顷，口气之间，连冬衣也不必带，打算到北道去三两个月就功成归来，天下哪有这等容易事？”
  
“儿子回来时，你爹可也要回来了。”母亲忽然叹口气，“可怜他这几年东奔西走，何尝在家里歇上半月旬日！”
  
“孩儿一上前线就去找寻俺爹，娘有什么让孩儿捎去给爹？”
  
“上回他寄信来时，就给捎去两个包袱，这回你见到他可是空手了。”她想了一想，道，“也罢！你爷儿俩一样的脚码，见了爹时，把娘做的八搭麻鞋留两双给他也好。”
  
“孩儿给爹留下就是。”
  
“还有见了你爹时，千万捎个口信给他，就说娘说的，咱家的新妇可贤惠啦！”
  
马扩转过脸来朝亸娘笑笑，笑得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夜已经很深了，马母吩咐他们早点休息，自己也回房去了。
  
一泓清泪已经长久地滞贮在亸娘的眼眶里，只消一句温柔的话、一个体贴的动作，就会把它碰落下来。婆母回房后，马扩把她轻轻推了一下，示意她也该早休息了。她再也憋不住，眼泪急骤地流下来，不停地流下来，然后，她像小女孩似的把整个身体伏在一张白木桌上失声地哭出来。
  
他推推她，她越发哭得厉害了。
  
“小驹儿啊，你怎么啦？”他轻得好像耳语似的对她说，“你可记得我第一遭出门的那天，你是怎么个情景？那时，你可真是个小女孩，哭着，哭着，把那根辫儿绞呀绞的，都绞得松了，嘴里一个劲儿地说我一去就不再回来。隔不了三个月，我可不是好好地回来了，还给你带来两支白箭翎？你一听说我回家，筷子都没丢下，拿着它就奔出大门口来迎我，后来白箭翎就缀在筷子上面，你又拿来送还给我。这些你可都记得？”
  
他看见她还没有停止哭泣，就用了比较大的、强制的，然而也仍然是温柔的声音说：“不要哭了，不要哭了，小驹儿，我很快就要回来的。那天你没听刘锜哥哥说，官家说过迎送金使之事，还要委我。保不定过两个多月，我又伴着金使回京师来了。”
  
结婚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这样地用小名儿呼唤她。这个亲切的称呼，连同伴随着它同时涌来的温馨的回忆，把十年前的往事都召唤回来、贯穿起来了。所有的距离在这一声呼唤中全部消失了。从渭州动身以来，她就在等候、期待、寻觅这个被他，有时甚至是被她自己失落了的回忆。她等得、找得好苦啊！她要的不是由她启发，而是他自己从心底里挖掘出来的旧藏。她终于又获得了它，把断去的线重新接续上了，可它来得这样迟，而他这样快又要把它带走了。她尝试着要回答他的话，可是她的柔情恰似涨满在河床里的春波，一直溢到河岸上来，她简直没有说话的可能。她抬起头来，轻轻启开嘴唇，想说一句什么，一阵新的呜咽——幸福与由于获得幸福后回过头来再想到的刺心的痛两者合流汇成的呜咽，在它还没有化成具体的语言以前，就把它冲走了。
  
“小驹儿啊，你爹怎么跟你说的？他要你成为一个刚强的女儿，这会子你哭个不停，算得是什么样的女儿家呢？不许你再哭，你笑啊，就像我这样笑着！”
  
她抽搐着全身，以更大的起伏呜咽起来。但她终于能够抬起头来，正视着他，道出一个“嗯”字表示她愿意去做他希望她做的一切事情。这个表示是微弱的。她第二次再道出一个“嗯……”字来加强它。然后很快地吹灭烛，企图用黑暗来遮盖她主观上愿意做而还没有做成功的部分。可是丈夫仍然看到和感觉到在她的真诚的微笑中镶嵌着一朵朵闪耀的泪花，它们似乎代替了烛光，照亮着两人的心。
  
初九夜的饱满的半月，像一张稍微拽开的玉弓悬挂在庭外梧桐树枝上。一群被皎洁的月光惊动的小雀儿，一会儿栖息在这棵树上，一会儿又飞向那一棵，叫得叽叽喳喳，没个安定。
  
夜晚也好像是一只用黑布蒙着的鸟儿，它在气闷的黑布底下不安定地跳跃着，想要振翅高飞。
  
突然一声凄厉的号角声划破了颤抖着的黑布，似乎在长空中燃烧起一场大火。隔了一会儿就听见近处的人家用辘轳把井水挽上来给征人洗脸、做早饭的声音。不久，在较远的街道上响起了被号角声所征集起来的第一批脚步声和马蹄声，这是一群群从营房和家里走出，到大校场去接受检阅的士兵、低级军官以及为他们送行的家属亲友。
  
这是必须起身的时候了。
  
亸娘整夜都没有合上眼，却希望丈夫多歇一会儿，尽量不惊动他。她突然发现他也睁着一对清炯炯的眼眸正在凝视她，他也同样没有合过眼，不想去惊动她。
  
早已起身的婆母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叫醒了睡意犹浓的伴当们，大家都吃了早饭。黎明来了！他与伴当们一起拴上行李，自己牵出玉狻猊来跨上。玉狻猊还没适应新的主人，神经性地颤动着身体，踢着蹄子，不让他跨上去，倒累他出了一身汗。这个小小的意外事件，使他们失却了最后话别的机会。他跨上马，回转头来，还想跟她们说句话，这时伴当们已经远远走在前面，他一时想不出说什么，就向母亲、妻子挥挥手，道声“珍重”，放开缰绳，赶上前面去了。
  
亸娘似乎也有一句话要说。
  
她看见玉狻猊在打旋时，在浮着一层尘土的街道上踏出一个个零乱重叠的马蹄印。
  
“天底下所有的马蹄印都是半圆的，像从一个印版上刻下来，”她想道，“它们混踏在一起就分不清楚。如果他早知道打一副方的马蹄，咱就可跟踪着它，一直把他送到大校场，送到前线，送到天涯海角，那时再也不会把他迷失了。”
  
可是这是一句说不出口的话。她紧紧抓住他最后转回头的一刹那，既没有开口，也没有哭泣，却用了一个凄凉的微笑，一直把他送出到远远超出她的视野所及的地方。
  
她扶着婆母，也许没有意识到也是婆母扶着她转回家去，感觉到这个世界随着他的消失而一起消失了。
  <h2 >4</h2>  
四万大军在大校场里接受检阅，一切如仪。
  
官家在端圣园内斋宫的重楼上检阅部队，并且亲自为宣抚使副饯行，彼此说了些在这个仪式中应当说的话，一切如仪。
  
过了未牌时分，先头部队出发了，然后是宣抚使副带着一大队随从僚属（马扩就在这个队伍里）作为中军，跟着出发，然后是殿军出发，一切如仪。
  
大军出发后，闹嚷嚷的大校场登时变得冷冷清清，在一片迷目的尘埃中，留下了满地的草绳、布条、纸片，包裹食物的干荷叶、箬壳，还有瓜皮、果核，丢下来的糕饼，等等；这里那里还发现许多断了的弓弦，折去了镞、羽翎的箭杆，锈的、钝的、折了口子的、破烂到不堪使用的兵器的碎片；还有从矛杆上扯下来的缠帛，从盔甲上掉下来的绒球，从旗帜上坠下来的流苏，等等；到处还有马粪、马尿等，弄得臭气冲天。这一切完成了被检阅的任务以后，都被丢下来，没人去管了。
  
东京人在一天之中送走了四万名大军以及几乎为数相等的士兵、伴当、民夫和杂务人员，减少了将近这个城市十分之一的人口，的确显得有点冷清了。但是喜欢热闹的东京人永远不会忘掉从这一类新鲜节目中汲取使他们感到有趣的谈笑资料。
  
四月初十的新鲜话题是议论大军受检阅和出发，一切都很不错的样子。宣抚使童贯披上一副黄金锁子甲，倒也威风凛凛。只有第一次穿上戎装、骑在马背上的宣抚副使蔡攸显得很别扭，他老是要去摸索他还没有习惯的佩剑的钩子，好像刚拔牙的人，老是要用舌尖去舐新空出来的窟窿一样，以致佩剑两次脱钩，掉在地上，要亲兵替他拾起来再行挂上。当时引起了哄堂大笑。
  
四月十一日的“头条新闻”是昨夜大军出城在陈桥驿驻屯。有两名替宣抚使掌旗的旗手，竟然丢下旗杆，带着镏金的旗斗和旗帜，开了小差，实行“卷逃”。大军刚出发就丢了帅旗，这似乎有点煞风景，像是个不吉之兆。但是事情到了喜欢寻开心的东京人的嘴里，挤去了其中令人不舒服的水分，就变成新鲜活泼的话题了。
  
东京人多么会寻欢作乐！
  
你瞧，“卷逃”这个词儿是谁想出来的，用得多么妥当贴切。卷去这两面全幅缎制的新旗，再加上镏金旗斗和旗杆顶上两只银葫芦，至少也值一百两银子，这两名逃兵算是发了一笔小小的财。
  
东京人向来不反对别人求富贵的勾当，特别不反对那些小人物从官府里掏摸些油水。既然大官儿们从老百姓身上榨取大量的脂膏，已成为公开、合法化了的事情，为什么对那些小人物倒要斤斤计较呢？拿了蚂蚁顶缸，这叫小题大做！
  
从孟蜀以来，东、西川的官府衙门里都勒有石碑，刻着“尔俸尔禄、民脂民膏”等字样，称为“戒碑”。宋太宗以后，戒碑遍及天下，这真是官样文章的绝好样板。既然官家睁开一只眼睛，闭上一只眼睛，眼看着大小官儿们用着一根根的吸管，把老百姓的鲜血连带骨髓一起都吸干了，官儿们即使把戒条背得烂熟，熟到可以倒背出来，又顶得什么用？官样文章照例是读得越熟，就越不起作用的，何况到了宣和年间，即使表面上肯去熟读戒碑的官儿也越来越少了。
  
显然不是因为丢失帅旗这一件偶然的、不吉利的小事故造成伐辽战争的失败，而是官府的蠹虫把这棵社会的大树蛀空了这一带有普遍性（哪里有戒碑，哪里就有官儿犯罪）、根本性（闭着一只眼睛的官家就是一切官儿犯罪的总根子）的事实造成战争的失败。东京人虽然爱憎分明、聪明绝顶，却要等到很晚的将来才懂得这个简单的道理。

第十二章
  <h2 >1</h2>  
宣和四年四月二十三日，即大军从东京开拔后的第十三天，河北宣抚使童贯、宣抚副使蔡攸亲自统带这支已经有十分之二的官兵开了小差而缩小了的大军，到达高阳关。
  
既没有坚强的作战意志，又缺乏严密的纪律组织的一部分官兵，无法适应部队生活和艰苦的行军，他们开小差是必然的事情。正式列入编制的官兵虽然迅速减少了，随着大军一起行进的闲杂人员却不断膨胀起来。他们多数是沿途被强迫拉来搬运行李、辎重的夫子，还有通过转运衙门直接或间接的介绍，前来承揽军用商品的专卖商人，还有一批批自动跑进部队来跟官兵做些小买卖的零售商，也有一些和官兵们沾亲带故的人员，他们一时还摸不清可以从哪里入手，先混进部队观望观望，等到有利可图时，再相机行事。这一大批人抵充了开小差的名额，壮大了声势，使得大军抵达高阳关时，仍然不失为一支受命征伐的浩浩荡荡的大军。
  
根据宣抚副使的命令，大军进关时要举行一次声势浩大的入城式，以鼓士气。虽然他们要进的是自己这方面、而不是从敌人手里拿下来的城池。通常只有在后面一种情况下，而且又是特别重要的城市，才有必要举行这样一个军事仪式。可是在宣抚副使看来，这点微小的区别，似乎是无足轻重的，一切都可以随心所欲地创造出来为他们的需要服务。他们现在需要借这个仪式来调剂一下枯燥无味的行军生活，用来娱乐自己。长途行军，征尘仆仆，毕竟是件苦差事。虽说一路上都有地方官竭诚款待，恨不得把他们所属的地皮刮下来招待长官，可是贫瘠的边界地面，早已被他们刮得天高三尺，所剩无几，怎可与繁华的东京相比？蔡攸早在心里抱怨：“早知如此吃苦，不走这趟也罢。这都是王将明（王黼字）挑我的好差事，他自己倒窝在田令人怀里纳福。”
  
老实说，只要有差可开，不论是公差、私差，不论是大差、小差，宣抚副使蔡攸第一个想滑脚溜走了。
  
靠着御用钧容直的吹吹打打，一路上笙簧齐鸣、金鼓鼎沸，入城式举行得好像迎神赛会的行列一样，倒也显得威武热闹。童贯曲尽地主之谊，热热络络地款待了蔡攸。其实河北宣抚使童贯是高阳关的地方最高级别长官，如果是主人，河北宣抚副使蔡攸又何尝是客人？何必让童贯来款待他？但是根据习惯势力，童贯在任何场合中都喜欢以主人自居，一有机会就要喧宾夺主，加上他深知蔡攸是一种专靠官场的荣华富贵喂养肥大的软体动物，是一条只知道以吮血为生的蚂蟥和懒得蠕动一下的蜒蚰，受不得一点委屈。他童贯必须主动地多多替他掘下一些陷阱，让这条没骨虫全体软软地陷进陷阱里，自己才好腾出手脚来干“正经”。他童贯到前线来有许多正经事要干，就是嫌这个“副使”在旁边碍手碍脚。蔡攸一离开东京就忘掉了自己的使命，童贯却一直牢牢地记住这条懒虫是官家特别派来“监视”自己行动的。
  
“杀”进高阳关以后，童贯一面下令大军休息三天，大举犒赏官兵，每名士兵发给二斤熟肉、一瓶美酒，以酬答他们连日行军之劳；一面以宣抚使的名义，命令正在雄州待命的西军分兵两路：种师道统率泾原、秦凤、熙河军由东路，刘延庆统率环庆、鄜延和胜捷军由西路分别出雄州城向白沟河推进，开到边境线上驻屯，听待宣抚使后命。
  
西军已在雄州驻了一个多月，迟早总得离城开赴前线。这道命令的用心深密之处是在表面上不落痕迹，实际却在不知不觉间贬损了种师道的地位，把他从指挥全军的统帅地位上拉下来，变为局部战区的指挥官，将他和刘延庆放到相提并论的地位上。一向对权力和地位十分计较的种师道当然不能够容忍这样一道命令，当夜就把它顶回去，并且还火气十足地说，他是奉御笔拜为全军都统制的，如果朝廷别有差遣或贬谪，也要以御笔为准。
  
种师道的理由很充足，童贯知道这道命令下得过火了，对于别人也许还可以，对付种师道可不能如此简单、粗暴。他把幕僚们埋怨一番，暂时收回成命，说到雄州开过军事会议后，再定大军的行止。
  
六天以后，宣抚副使又一次声势浩大地“杀”进雄州城，拜领了知雄州和诜的接风宴会，当夜就召开第一次军事会议。
  
会议开得剑拔弩张，火药味十足。种师道先发制人，一上来就用明白无误的措辞表明自己对伐辽战争的态度。
  
“伐辽决策，师道与全军将士丝毫未尝与闻。”种师道摆一摆他那有分量的手，加重语气，“朝廷一旦贸然用兵，强畀师道以都统制之职，师道唯有鞠躬尽瘁，以勤王事。倘获寸进，此乃社稷之灵，官家之福，师道不敢居以为功；如若事机不顺，稍有蹉跎，责有攸归，师道亦不任其咎。今日开宗明义，师道当着诸将之面，把这话讲清楚了，免得将来再有后言。”
  
从雄州宣抚司不断发往东京的文书，以及和赵隆吵架以来，童贯早知道种师道不赞成这场战争。他也深知种师道之为人，在军事会议上并不抱有软化他的希望，这些原来都在意料之中。但是现在种师道这席话说得如此坦率，丝毫不为他、为朝廷留些余地。“责有攸归”四个字简直是指着鼻子骂人，这使他非常狼狈。
  
“今日之事，朝廷早……早有成算，”童贯嘿嘿嘿嘿地嘿了半天，才说出一句与他的气派不大相称的话，“朝廷用节下为都统制，无非是借节下的威名以镇服群情。事之成败，自有朝廷任责。”
  
童贯这句话说得十分勉强，他的目的原想贬损种师道，结果却反而抬高了他的身价。种师道巴不得童贯说这一句，立刻接下去敲钉钻脚地把它牢牢钉住，说道：“辽事成败，自有朝廷任责。这句话众将军都听明了。师道正要修本上奏，太尉这句话师道要写在奏章里，太尉休得见怪。”
  
童贯去年以镇压方腊之“功”被晋升为太师，封楚国公，目前正被宣抚司的僚属们空前绝后地称呼为“宣相”，叫得他自己也飘飘然起来。如今种师道完全无视这些事实，仍然以童贯十年前到西军来任监军时的官衔称呼他。这种称呼如果不是他的旧属对他表示特别亲热的关系，那就是充分表示轻蔑。这使童贯感到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宣抚司的僚属们也为之愤愤不平。
  
然后会议进入第一个议程——关于进军路线的方案。童贯仍然坚持他在高阳关颁发的命令。种师道虽然同意两路进兵，却顽强地反对由刘延庆和他分统两军。理由仍然是那一个，他的都统制是官家御笔亲封的，都统制要统率全军，不能分统一路。如有撤换，也要以御笔为准。
  
会议之初，是种师道咄咄逼人、不可一世的阶段。
  
“节下直如此以御笔为重，怎见得没有御笔，就不能分统一军，开赴前线？”童贯奸诈地向蔡攸笑了一笑，问道，“刘太尉，你意下如何？”
  
刘延庆被种师道的声势慑住了，期期艾艾回答不出话来。
  
事情有点僵化了，童贯事前安排下的两个主要幕僚述古殿学士刘鞈、龙图阁直学士赵良嗣乘势出来转圜，提出一个折中方案：大军仍分两路进兵，西路改用辛兴宗统率，东路改由杨可世统率。辛、杨二人都是童贯赏识提拔的将领，辛兴宗久在刘延庆麾下，杨可世却是种师道手下一员得力大将。这样安排仍有种师道、刘延庆分统两路之实，但在形式上避免了刘延庆与种师道分庭抗礼的现象，这就使种师道比较容易接受。向来在童贯与种师道两人之间充当调停者角色的刘鞈，想出这个方案来，也算是煞费苦心。双方无话，这一条就算通过。
  
在分兵统将问题上略作让步，是童贯的“将欲取之，必先予之”的策略的一部分。他的根本目的是要削减种师道的统帅权，钳制他的活动，使之不得妄自主张、胡作非为。这时他看到种师道由于初步胜利，站稳了脚跟，正要提出用兵作战的具体战略方案时，就摊出了手里的王牌。
  
“朝廷吊民伐罪，有征无战。”他完全摆出宣抚使的架势，气势威猛地宣布，“诸军开抵前线后，务要善体朝廷及本使之深意，严戢士兵毋得与辽军持械相斗。本使已经印制了大量书榜旗帜，招徕辽人，前来降附，稍停就可由宣抚司分发各军应用。诸将倘与辽兵相接，只可以旗榜招抚，切勿动兵，衅自我开。”
  
远迢迢地把十万大军从西北边区调到河北战场上来，与辽军夹河相持，战事一触即发。没料到在这个紧要关头忽然由宣抚使本人宣布禁令，不准与辽军持械相斗。既然不准交战，他们到这里来干什么？莫非吃饱了干饭，到河北地面上来游览一番？诸将听了这道命令，不禁面面相觑。
  
童贯看到诸将领困惑的表情，进一步向大家解释道：“辽、金用兵以来，辽军屡蹶，五京已失其四，士气萎靡，人心瓦解。朝廷对此，筹之已熟。大军所到之处，只消揭示旗榜，辽军自然望风投拜。破竹之势，成在俄顷。诸位将军，切遵此令！”说着他又加重语气重申禁令道：“本使言出法随，诸军如敢擅杀一人一骑者，定以军法从事。”
  
“不得衅自我开”还不排斥自卫的还击，“杀一人一骑者，定以军法从事”，这就意味着只好俯首帖耳地叫敌人任意宰割了。这两句话在逻辑上也是自相矛盾的。这种宋襄公式的仁义自然不能够使诸将心服，杨可世不禁问了一句：“戢兵不战，自是朝廷盛德，”他杨可世戎马半生，还不曾听说过这样离奇的命令，说话时，不自觉地浮现了一个讽刺的微笑，“只怕辽军不识仁义，持械前来相杀，难道我军真的束手受刃不成？”
  
杨可世这一问，连同他的讽刺的表情，受到在座大部分将领的支持，但是这大大触怒了童贯。
  
“只要我军不去挑衅，”童贯厉声道，“辽军绝无持械来斗之理，本使对此深有把握。诸将但当恪遵将令，如有故意抗违者，自都统制以下，一律以抗旨论罪，本使决不徇情枉法，轻恕尔等。”
  
这话说得重了，种师道也变了脸色，问道：“太尉如此决策，可也出自庙算？”
  
这一问正好堕入童贯计中，他又嘿嘿地冷笑两声，但已经不是战败的阉鸡的哀鸣，而是狼子的阴险的嗥叫了。他又一次向蔡攸点点头，然后转向种师道说：“节下喜欢御笔，具见爱君忠忱。现在即请蔡副使申读《御笔三策》，这是出师之日，官家亲手交与本使的。节下听了，也可放心。”
  
童贯只有在对付种师道时，才需要蔡攸的合作。蔡攸默契在心，果然从怀中探出御笔，音调铿锵地读起来。
  
既有御笔为证（还盖上了种师道熟悉的“宣和天子之玺”），正、副使又各自补充了文件中没有写下来而由官家口头告诫他们的话。对于这些直接和间接的煌煌天语，种师道还有什么可以争辩？原来他这个都统制只是个摆摆样子，而不准与敌军对垒作战的都统制！他的指挥权早在战争以前就被褫夺殆尽，成为一匹告朔的饩羊了。他的气势顿时萎瘪下来。童贯看到自己的目的完全达到，种师道被击得体无完肤，不由得又嘿嘿地笑起来，这一次的笑声就像一匹驴子施用了阴谋诡计把坐骑者掀翻在地时那种得意忘形的嘶鸣。
  
会后，种师道要求把马扩调到统帅部去工作。童贯不客气地拒绝道：“节下倒真有知人之明，只是本司对马子充已别有差遣，碍难遵命。”于是他模拟着官家的口气，大模大样地接下去说，“此事却再理会。”
  
连这样一个小小的要求也被拒绝，种师道愤然地离开会场。他明白这次童贯气焰之高，绝非当日在西军中当一名有名无实的监军可比。在名与实两方面，统统颠倒过来了。
  
的确，这次童贯气焰之盛，有着非种师道所能理解的依据。原来童贯成竹在胸，已经暗暗布下一着妙棋，这一着下去，不但能够堵塞西军立功的机会，同时也可以剥夺蔡攸在伐辽战争中的发言权。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他深信一旦大功告成，奏捷之日，他要独自垄断胜利，使得种师道跌足叹气，无可奈何；使得蔡攸目瞪口呆，罔知所措；也要使官家暗中叫苦，让他明白他派来监视他童贯的蔡攸，原来也不过是一只听凭他玩之于掌腹之间的“摩睺罗”而已。
  
摩睺罗是一种用泥土抟成，或者讲究一点用木雕或用金属铸制、像小孩之形的玩偶。事实上，从官家派蔡攸来监视他的第一天开始，他就在亲信幕僚中间给蔡攸加上这顶光荣的冠冕了。
  
他是多么瞧不起蔡攸！
  <h2 >2</h2>  
童贯这步妙棋是采纳了他的主要僚属赵良嗣的建议，又加上几个亲信的精心擘画，反复推敲成熟后才付诸实行的。因为事涉机密，直到如今，完全了解内情的，也只限于这少数的几个人。
  
原名马植，后来经过北宋朝廷两次加恩，换名赐姓，才取得现在姓名的“赵良嗣”是一个从辽逃亡来到北宋的官僚贵族，是一个充满了传奇性的神秘人物，是童贯庞大的智囊团中极少数可起实际作用的高级幕僚之一。
  
赵良嗣是“联金伐辽”这一外交策略的真正发明人。后来由于这个建议被朝廷所接受，许多人都来抢夺它的发明权，但他们都是一些冒牌者、影戤者，这块真正的金字招牌只应当挂在赵良嗣的店面上。
  
赵良嗣虽然是它的真正发明人，但并不是它的最初执行者。最早参加海上之盟外交活动的人员是马政，然后是马扩，当然也还有他们的随行者。只有到了最初的危险阶段已经过去，谈判开始顺利进行的时候，赵良嗣才加入，并且以他卓越的谈判艺术，使这项外交活动取得显著的成果。
  
人们喧传赵良嗣是个不忘汉家、缅怀故主的“志士仁人”，即使在海上之盟的外交活动尚未开始，宋、辽两邦还保持着正常关系的时期，赵良嗣就以这个好听的名声腾誉在一部分北宋士大夫的口碑之中。
  
赵良嗣出身于一个既受到契丹贵族统治，同时又心甘情愿地帮助契丹贵族统治北方广大人民的汉族官僚大地主的家庭里。对于统治者，他们是奴才，对于广大的被统治者，他们又是主子。他们是一种钻在夹缝里的奴才式的主子。奴才的驯良和帮凶者的凶恶，他们兼而有之。
  
赵良嗣既然生长在这样一个家庭里，当然不可能具有远远超过被这个客观现实所决定的思想水平。说什么不忘汉家、缅怀故主，都不过是他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价而贴上去的标签。凡是要卖身于别人的人——无论是他的祖先卖身给契丹贵族，无论是他本人又回过头来卖身给北宋王朝，除了需要有一点为新主子效劳的本领以外，也需要贴上好看的标签才卖得起好价钿。人类社会开始有了交易以来也同时发明了广告术。所谓广告就是要人们相信实际上不存在或者根本不可能存在的事物。赵良嗣的标签就是他的广告。因为他所隶属的那个阶层从来没有，也不可能成为产生他在标签上写着的那种高尚情操的温床。对于北宋的统治阶级和契丹贵族两者，他没有道义上的选择，只有利害上的考虑。他要选择的只是看哪一个集团能够给他更多的功名富贵。
  
有一点是不容否认的，赵良嗣确实很有才气和活动能力。他不幸偏偏生在那样的“末世”，当时辽的贵族统治集团已经腐朽到这样的程度，它只需要唯唯诺诺的听话的奴仆，而不需要喜欢标新立异、崭露头角的帮凶了。那个需要有能力的帮凶来帮助他们建立、巩固和维护贵族统治的“盛世”早已过去了。赵良嗣急于功名，稍微露出一点才华，就显得与其他的帮凶格格不入，主子也看不上眼，使他有了生不逢时之感。再加上一系列的人事摩擦，他在祖宗为他铺平的富贵道路上，几番绊了脚，摔了跤，以致造成他的仕途踯躅，停滞不前，还被戴上一顶“内行不修”的帽子（在这个阶层里，有几个人内行修洁？这无非是欲加之罪，随手捡来的帽子）。这当然使他深感不满，于是产生了另谋出路的想法。
  
此外，他在政治上确是非常敏感的，他比任何人更早地看出腐烂透顶的辽政权很快就要走上崩溃的道路。他采取了一个大胆果断的行动，偷偷钻进北宋派到辽政府来贺圣寿的使节童贯的行馆中，纵论天下大势，就势献上联金灭辽之计，深受童贯的赏识，接着就在童贯的掩护下，乔装为使团的随行人员一起回到东京。
  
在辽的统治集团中被人像烂苹果一般扔掉的赵良嗣，一到东京就受到各方面的注意和重视。首先，他是以“不愿臣虏”的高姿态来标榜自己的，这使得他的卖身交易有了道德上的借口。然后他发挥了全套本领，他对辽的统治内幕，包括北面官和南面官。以契丹、奚等族的贵族任北面官，掌各部落事；以汉族地主为南面官，掌管汉族人民的民政。军政大权都掌握在北面官手里。两个方面都是如此熟悉，对于辽的政治、军事情况如此了如指掌。他所预言的辽、金战争的发展趋势被后来十年中发生的事实一一证实，如合符契。一个人的预言能有这样高的命中率，说明他的观察力、判断力确非寻常流辈可及。所有这一切，都使他在北宋士大夫群中成为一个佼佼不凡的实力派，一个名实相符的“契丹通”。他令人信服地论证辽朝必将灭亡，北宋政府应该从中捞到好处，实际上是巧妙地挑动他们的贪欲，使之同意他的联金伐辽之议。
  
不过别人只能起舆论作用，关键人物是童贯。一定要得到童贯百分之百的首肯，经过官家批准，他的理想才可能实现。
  
从三年前朝廷派马政泛海使金，开始了海上之盟的活动以后，赵良嗣的理想逐渐得到实现。他要从中捞到好处，必须依靠童贯的推挽，童贯要想取得更大的富贵也需要他的帮助。他们两个相互利用，靠得更紧了。
  
马政、马扩和赵良嗣先后参加了海上之盟。由于各人的动机不同，在共事的过程中，难免要发生这样、那样的龃龉。就算这样，马政、马扩还是高度评价了赵良嗣的活动能力。马扩不得不承认在和完颜阿骨打以及其他女真贵族的辩难争执中，赵良嗣的头脑是清楚的，言辞是犀利的，而且从客观效果来看，大体上也还符合北宋朝廷的利益。
  
当然马扩对赵良嗣的评价不是从道德意义，而是从实际事务出发。这一点赵良嗣自己也很明白，因为共事得长久了，他那些政治标签早已褪去颜色。此外，他虽然是个功名之徒，却不是一个能够作伪到底的伪君子，日久终要露出马脚来，马扩从实际事务上对他的评价已使他感到心满意足了。
  
在日趋分崩离析的辽政权中，抱着与赵良嗣同样想法的人显然不止他一个。赵良嗣的表叔李处温就是另一个例子。
  
李处温的家世比赵良嗣更加烜赫，他的祖父李仲禧、伯父李俨都被赐姓为耶律，封为王、公。可是这个冒牌的“耶律”毕竟是件西贝货，他们必须抱牢奚、契丹贵族的大腿，譬如说他伯父耶律俨就是抱牢国舅萧奉先的大腿，才保得牢十多年南面官的领袖地位。李处温少年得意，竟然忘记了这条祖传的信条，对主子们也有些忘形起来，这当然不会给他带来好结果。于是他的地位一落千丈，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走上了与赵良嗣同样踯躅的道路。
  
共同的命运产生了共同的思想情感，在那时，表叔侄终日厮混在一起，推心置腹，无话不谈。赵良嗣在南奔前曾和李处温以及他的儿子李奭三人一起到燕京著名的北极庙中沥酒设誓，约定彼此在南北两方面积极活动，如有成功，彼此提携，决不相负。
  
赵良嗣南奔后，知道李处温在宦途中已略有起色。没想到在最近风云多变的政局中，李处温脱颖而出，居然因拥立耶律淳夫妻为帝后之功，一跃而居首相之职。这个消息第一步是由和诜打听得来的，续后又经过从辽逃来的赵良嗣的亲戚张宝、赵忠二人证实，确非虚传。他们又打听到李奭现在宫中担任宿卫，受到帝后的宠信，宫中、省中的大权分别掌握在他父子俩手中，声势非凡。这是一个大好机会，赵良嗣决定拿他父子俩来当作自己的政治资本，犹如童贯拿他赵良嗣当作童贯的政治资本一样。他立刻向童贯献计，要打通李处温这条内线，敦促耶律淳投降，或者嗾使他们发动宫廷政变，捕获耶律淳，以达到不战而屈人的目的。
  
赵良嗣深信这条计策十拿九稳，并非因为他跟李氏父子有一段香火因缘，这是不可靠的，他们谁也不会认真相信“如有渝盟，神明殛之”一类的鬼话，而是因为他们都是功名之徒，都懂得从现实的利害关系来考虑自己的前途。所谓“利之所在，趋之如鹜”，这个与他们性命相关，才是十分拿得稳的。目前李处温虽然高居首相之位，可是辽政权日薄西山，奄奄一息，它的灭亡，只是指顾间事。耶律淳分明是一只巢于飞幕之上的燕子，一条游于鼎沸之中的大鱼。他李处温一向见事明白，利害分晓，难道为了这一爵之荣，就肯去当耶律淳的殉葬品不成？他李处温，还有那个由于私怨一向对契丹高级贵族切齿痛恨的表弟李奭绝不是这样的大傻瓜。只消把他们拉上一把，他们一定会把耶律淳当作一件奇货卖给北宋朝廷，这个，他赵良嗣知之有素，确有把握。00
  
赵良嗣的建议，深契童贯之心。因为童贯自己也是个政治冒险家，“富贵香饵抛将去，哪有鱼儿不上钩？”这就是他的人生哲学。以己度人，他相信这确是一条好计。他们把张宝、赵忠两个召来，温言慰谕一番，当场就填写了团练使的告身，又厚赐金帛，要他们潜入辽境，进行秘密活动。先去搭上李处温的关系，把赵良嗣给李处温父子俩的信送去，然后相机行事，或正面劝降，或暗中策动叛变，如果大功告成，将来的赏赐绝对是现在的千百倍。由于宣抚使亲自打了包票，又有赵良嗣在一旁极力怂恿，撺掇得张、赵两个又惊又喜，心痒难挠，恨不得立刻飞过境去，把这件天大的功劳用两副翅膀掮回来。
  
宣抚司给耶律淳的劝谕书是一篇官样文章，童贯还郑重其事地把行军参谋刘鞈找来，执笔起稿，内容无非是分析当前辽危亡的局势，夸耀大宋的兵威，保证耶律淳归附以后，子子孙孙，永保富贵。最后童贯还特别关照要提醒一句，说“贯与国王幸有一面之缘，不敢不以诚告，唯国王审思而熟计之，勿为庸人所误”。
  
童贯与耶律淳确有一面之缘，那是在十年前，他去辽廷贺圣寿时，在朝会和国宴席上，与耶律淳碰过头，相见恐怕还不止两次。但辽的宗室贵族太多，什么耶律黑、耶律白、耶律长、耶律短的，多得叫童贯实在记不清楚。对于这位位尊地亲、贵为皇叔、爵为国王的耶律淳，他也没有特别深刻的印象，只记得别人告诉他耶律淳的妻子萧普贤女是辽廷第一号美人。在权门豪族所喜欢的一切玩意儿中间，美人是童贯唯一不感兴趣的，使他印象较深的倒是“第一号”的排列。耶律淳既然拥有号称“第一号”美人的艳妻，想必是个会享福的亲贵。后来听“归朝人”传说，耶律淳即位后不久，即因病废在床，目前一应军国大事，统由这个萧后裁处。皇后必定姓萧，皇帝不能亲政时由太后或皇后摄行，这两条都是辽的传统，童贯知道得很清楚。但除此以外，他对于耶律淳和萧后只有一个抽象的概念。在他的头脑里只有一个徒拥虚名的年迈的皇帝和一个想象起来皇帝他年轻、能干得多的皇后而已。其实不仅是帝后，对于辽的主要将帅，他也是十分模糊的。赵良嗣多次为他提供资料，但是能够进入到他的高贵的、不大愿意在具体事物上多花心思的头脑中，只剩得一个脾气暴躁、行动鲁莽的脓包货、四军大王萧干和一个虽然号称智勇双全，但处处受制于人、无能为力的前军统领耶律大石。善于把复杂的、具体的事物转化为简单的抽象的概念，这是一个朝廷大员之所以能够成为大员的必要条件。
  
可是现在的情况改变了。实行了这条计策，使他向实际靠拢一步，这封由他亲笔署名的书函将成为一片香饵，把皇帝、皇后两条大鱼钓来。他跟他俩的距离缩短了。他忽然意识到他俩都是实际存在，而不是抽象的人物。在他的意识中甚至产生了更加具体的形象：这个皇帝一定是个须发雪白、矮矮胖胖的老人（这个得之于回忆和想象），这个皇后一定是个纤秾合度、仪态万方的女人（这个全凭想象）。他们之实际存在，对于他不仅是非常必要，而且也变得十分可亲。因为他们将为他提供一笔简直无法估计的巨大利益。一个大员对于客观存在的事物，只有与他的切身利害关系联系到一块儿时，才能产生现实概念。这种联系越密切，概念也就更加具体。
  
但是谕降书能不能发生作用，还得看看张、赵两个能不能搭上李处温的关系。看来，赵良嗣给李处温的信是更加重要的，这封信是这样写的：
    
顷年沥酒北极庙中，以归朝灭虏为誓，倏忽十年，未即如愿。今幸朝廷遣大臣领兵百万，将临于近境。足下速集义士，开门迎降。如能执拘虏酋，可以变祸为福。虏中五京，已陷其四矣！如能完我全燕人以归朝廷，则是足下阴德，与时无穷，可以坐享富贵矣！勉旃，勉旃！人回希示复。
    
这封信感之以情，歆之以利，怵之以威，李处温读了岂能无动于衷？李处温那厮身为首相，耶律淳夫妇的命运早已握在他的掌中，他一动手，还怕不能成功？看来，二百多年来棘手难办的辽局，就要收功于俄顷之间了。
  
两封八行书，胜于十万兵，这就是童贯在军事会议中那么踌躇满志地宣称可以不战而胜的依据。
  <h2 >3</h2>  
军事会议后的第二天，东路军统领杨可世亲自率领由泾原、秦凤两路军的精锐混合编制的先锋部队，开拔到白沟前线。
  
杨可世虽然很不理解也很不满意宣抚使不准过河挑衅的决定，但还是努力想要做一个服从上级命令的模范统将，无论是行军作战，还是执行上级命令，他都要求自己的部队远远超过兄弟部队，特别是辛兴宗统率的西路军。他通过各级军官，认真地向全军传达了宣抚使的命令。等部队在前线站住脚，找到了居住点和存放军需物资的临时仓库，他自己的东路军指挥部也在河南十多里地的南塘洼成立。一切就绪以后，他就机敏地行动起来，执行朝廷的招降措施。
  
他选择了沿河岸醒目突出之处，竖立起几杆宣抚司发下来的黄帛大旗，旗上写有“吊民伐罪，有征无战，严禁过河，擅自启衅”十六个大字，向辽军表示我军决不动手的诚意。
  
然后他派出一些小分队，每队不超过二十人，在河岸附近寻找一些有掩蔽的据点，或者临时用木材、草席、竹片搭制起窝铺，架起弩机，把宣抚司发来的招降黄榜和一种特制的红边白心旗（旗上写有“吊民伐罪，有征无战，持旗榜来降者，优予赏赐”等字样），成捆地缚在摘去矢镞的大箭杆上，用弩机发射到对岸辽军阵地中去。
  
他又严令士兵们除了执行上述任务以外，不许在河边逗留，更不许进入辽军的射程范围内。
  
自从三月中旬西军陆续开抵雄州以来，种师中早就拨出一部分人马驻屯在河南岸形胜之处，并定出严密的经常性的瞭望、巡哨制度。这支巡哨部队与辽军隔岸相望，彼此严密地警戒和监视着对方的行动，却没有发生过正式的接战交锋。
  
现在防河的辽军忽然发现对方不平常的举动，立刻戒备起来，并且据情转报上级，从后方调来军队加强沿河巡哨，准备迎敌。几名中级军官也驰到一个对峙点上来作现场观察。他们拆读了士兵呈送上来的旗榜后，一定感到十分恼火。其中有两个军官不待和同僚交换意见，携了弓矢武器，立刻策马驰到河边来，对隐藏在窝铺中的宋军戟指怒骂。
  
由于河床狭束，相距不远，宋军看得出他们的一切行动，并且听到他们的詈骂，大家议论开了。
  
“老弟，他们在胡噪什么？看他那副咬牙切齿的样子，断不是说好话。只怪俺是个聋聩，一句也没听懂。”
  
“俺也听不懂。”
  
“你不是懂得河西家的说话，怎不懂得他家的话？”
  
“河西家和契丹话不一样，他们两家打话时，也要人在旁转译。”
  
“轻声，轻声！”有人大惊小怪地叫起来，“俺听出一句了，是我家的话，骂俺家的什么宣抚是属狗的。”
  
“你可听清楚了？”
  
“你听，他不是一股劲儿地在骂狗宣抚、贼宣抚？”
  
宣抚是个陌生的官职，骂宣抚与士兵无关，没有引起他们的敌忾心。还有人问：“宣抚是个什么官儿？他可比得上俺家的小种经略相公？”
  
“宣抚是一军之主，”有人蓦地想起旗榜上的署衔，“听说比老种经略相公还大呢！前天不是传下将令，严禁杀敌，这就是宣抚干的事。老种经略相公哪会下这等狗屁不通的命令？”
  
“天下哪有比老种经略相公更大的官儿？可知这个瘟宣抚要挨骂了。”比小种经略相公更大的官儿，他们只承认还有一个老种经略相公；比老种经略相公更大的官儿，他们只承认还有一个赵官家。如果在他们中间插进一个什么人，那一定是个贪赃枉法、运用非法手段爬到经略相公头上去的坏种。他挨骂，活该！士兵们的逻辑就是这样。
  
可是挨骂的不仅是这个瘟宣抚，而且扩大到他们自己头上。他们几个人一齐清楚地听到一句恶毒的咒骂。他们嚷道：“这厮可恶，骂起俺老娘来了。”
  
“这还了得，俺倒要跑去问问他，俺老娘走自己的路，吃自己的饭，干他个屁事，值得他骂？”
  
开口骂娘，虽是天下通行，却最能达到激怒对方的目的。他们几个大兵果然被激怒了，不听队官的约束，一声呼哨，登时跳出窝铺，径奔河边，要去找那个骂娘的军官问个明白。
  
刚投入前线的士兵还保持着最旺盛的作战意志，保持着对于战场上一切事物的新鲜感，他们抑制不住想要和他们生平第一遭见到的辽军打个照面，这与其说出于对敌军的义愤，还不如说出于自己的好奇。早听人说，辽人的所谓“髡发”，是把头顶心的头发都剃光了，周围留一圈，活像垫锅底的稻草圈。这不都成为小孩了吗？只有孩子家才留这样的发式。要证实这个，不但要走到近处，最好还要碰到一个友善的辽军，请他自己把帽盔掀下来让他们看个仔细，才能叫他们相信。还有人说辽人的胡子硬，翘起来足足可以挂上一张角弓，他们在什么评话里也听到过这话，国初时被河东呼延赞一鞭打死的那个耶律什么，他的胡子就是这样硬的。这也得摸一摸，让他们亲自验证了才能相信。
  
士兵们和河西家打了半生交道，战场上碰上头就得拿出本领来拼个你死我活，这才叫气概呢！可是眼前的辽军，既不许跟他们厮杀，又不许跟他们搭话，这算得个什么？士兵们嘲笑着上级传下来的这条闻所未闻的命令，嘲笑着对岸那几个军官戟指怒骂的无礼态度，嘲笑着自己毫无戒备、简直好像赤身露体一样暴露在敌人的射击面前的大胆无聊的举动，直奔河岸去。可是在他们的内心中存在着一种天真的想法，他们认为照这样子执行着的“和平战斗”的办法一定是双方上级讲明白了，而暂时还不能公开宣布的新鲜玩意儿。我军不过河去，对方焉有过河之理？我军发射旗榜是掩盖耳目的勾当，对方恶声怒骂，也是假戏真做。双方一定订立了什么秘密协定，一到适当的时机就会公布出来。他们隐隐约约地得出一个结论：在这场名义上的战争中，双方并不存在真正的交锋。
  
他们还没有跑到河边，没有解决他们要想解决的问题：是稻草圈还是在左右两边留了发辫？胡子究竟有多硬？一阵铦矢劲箭突然像雹子一样落到他们面前。他们还来不及相信这个，连忙找一个土墩子，暂时躲避一下。还有人伛偻着身体，大着胆向前疾趋数步，拾起箭矢来彼此传观，证实了这确是没有摘去矢镞，可以致人于死的真正的箭矢，确确实实地打破了他们的天真幻想，这才破口大骂起来：“狗养的小妇们，动了真刀枪了。”
  
“狗养的”是一种没有点名的骂娘法，同样也可以激怒辽军。又是一阵箭雨飞来，可是士兵们已经用熟练的步法，躲开箭矢，飞也似的奔回窝铺。
  
在窝铺中，他们七嘴八舌地交换着愤怒的斥骂，骂那些辽军不识抬举，不懂得礼尚往来。骂辽军背信弃义，破坏了协定（他们还是相信有这样的协定和默契）。然后他们也骂起这个瘟宣抚来，由于他的愚蠢，相信敌人的鬼话，上了当，差一点叫他们成为箭下之鬼。
    
辽军的挑衅行为，没有改变宋军的决策，宣抚使仍然严申禁令。双方隔开一条并不宽阔的界河，一方不断把真正能够杀伤人马的箭矢发射过来，一方仍把摘去矢镞、换上一捆捆旗榜的箭杆发射过去。这样的双方交换不等价的礼物的酬酢局面持续了五六天。在绵亘几十里的边境线上，包括东西两路，每天都有十多个有时多至三十个宋方的士兵，由于好奇心和不谨慎，或者还想去亲自证实一下辽军是否真是这样不识抬举，而贸然闯入对方的射程内，被埋伏着的冷箭射中而有伤亡。每次发生了新的伤亡事故，就会在士兵中间引起极大的骚动。
  
假使宣抚使没有下过这道荒谬的命令，假使士兵们的手足是自由的，可以随心所欲地渡河去杀敌，可以抽出箭矢来射击，他们仍然也会发生许多意外的伤亡事故。在一场战争中，在广阔的战场上，既然双方都以杀伤对方人马为目的，要避免这种意外事故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可是人们早已习惯这个，并不认为它是意外，这种伤亡应该由敌方和自己本人来负责。现在宣抚使下了这道命令，士兵们的心理就完全不同，他们把一切过错都归咎于这个瘟宣抚。他们认为死亡的袍泽们都是这道命令的牺牲品，本来不应当这样含冤枉死的。他们还怕自己一个不留神也会成为这道命令的牺牲品。英勇地战死是光荣的，不明不白地被敌人和自己的长官合谋害死，死了也不瞑目。
  
一种悲愤的情绪和激昂的同仇敌忾心在战士们心中继长增高，他们渴望撤销这道禁令，渴望改变现在的任人宰割的被动局面，渴望过河杀敌。他们比任何时候都富有勇气和力量，渴望揪住一个敌人死斗，把他搠死、斫死、掐死、打死，心甘情愿地和敌人一起死在疆场上。
  
事态发展得更加严重了。有一天，辽军竟然聚集到几百个人，组成大部队，偷偷渡过界河，把宋军的一个窝铺包围起来。面临着生死决斗，这道曾经束缚过士兵手脚的命令，被可笑地撇在一边了，谁也没有想到它。这些宋军英勇地抵抗，英勇地还击，英勇地战死，在临死前还忠实地执行了一项传统的禁令，把一床强弩拆得粉碎，以免敌人掳去仿造。这个小分队虽然没有留下一条活着的生命，却也让辽军丢下同样多的尸体，匆忙地渡河退回去。
  
散布在第二线的官兵们闻讯赶来支援，他们也没有受这道命令的约束，准备痛快地厮杀一场。可是他们来迟一步，辽军撤退，战斗已经结束。一下子看见这么多的袍泽英勇地战死在敌人无耻的袭击中，他们止不住热泪滚流。连日来积压在心里的闷气突然像只气球似的爆炸了，一切束缚都打破了，大家围成一团，大声地、杂乱地、怒气冲冲地议论着。
  
“他死得多么英勇！”一个战士对首先进入他视线的战死者敬了一个军礼，一脚踢开被死者紧紧抱住的敌兵的尸体，“端的是个好兄弟！”
  
“过河去，为战死的兄弟们报仇。”
  
这句高喊迅速发展成为响亮的口号，许多人呼应着喊道：
  
“过河去，过河去！”
  
“过河去杀他个片甲不留，看看到底是谁家强、谁家弱！”
  
“拼着俺这条老命，过河去杀他十个八个，死了也流芳百世！”
  
“去，去，大家都去！不去的是属熊的！”
  
已经形成一股热潮，已经有了很多的发难者，这个时候需要一个领头的人，一个组织者和指挥者。他们暂时还没能产生这样一个领袖。
  
“自家懑到这里来干什么？”有人讽刺地问。
  
“一天吃三斤馍，还有撒尿、拉屎。”
  
“屎不会拉在家里，老远地跑到这里来拉？”
  
“还有发射那鸟旗榜。”
  
“还有做番子的活箭靶。”
  
“宣抚使这道命令把你钉死在箭靶上了，再也躲闪不迭。”
  
“哪个吃屎喝尿的宣抚下的这道命令？”
  
“就是那个挖去睾丸、断了子孙根的宣抚下了这道命令。”
  
“宣抚使的胆子也早跟他的睾丸一起阉了，可知是头骟驴。”
  
“怪道他没见敌人的影子，先就躲起来。”
  
“怪道他……”
  
前锋统领杨可世率领几名偏裨和一队亲兵赶到现场来。他老远就听得一片嚷嚷声，不自觉地按一按佩刀，策马直往人丛中冲去，厉声喝问道：“哪个在这里鸟乱？”
  
众人都含着怒气沉默了，只有一个身材颀长、面目严冷的军官，越过众人，笔直地走到杨可世面前，行个军礼，朗声回答道：“末将李孝忠带了部属在此。”
  
杨可世明明认得他，叫得出他的名字，却故意问道：“你是什么人？哪一路的？”
  
“末将是秦凤路小种经略相公麾下第五副将吴玠部下的都头李孝忠。”
  
“你既是小种经略相公麾下，须要识得法度，在这里胡噪什么？”
  
“请统领看看战死的弟兄。”李孝忠指着地上的尸体，显然不顺从地说。
  
“俺自己不长眼睛，要你这个小小的都头来指点？”
  
李孝忠的眼光突然像一柄闪耀着光芒的利剑直刺进杨可世的眼里，他坚定而清楚地回答道：“统领的眼睛只看上面，几曾往底下看看？”
  
杨可世两颊的肌肉忽然神经性地颤动起来，这是一个杀人的信号，他鹰隼般迅捷地拔出佩刀，刀子迎着逆面的夕阳发出光辉。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儿，李孝忠非但没有一点退缩，反而迎上一步，挺起胸膛，迎着杨可世的刀子，仿佛他胸前披着两重铠甲似的，理直气壮地说下去：“末将没说错话，统领的眼睛能多看看底下，就不会有今天这等惨事了。”
  
李孝忠用无比的勇气，在精神上战胜了嚄唶宿将杨可世。当别人都为他捏一把汗的时候，他的危机已经过去。杨可世把佩刀扬了一下，但这已是一个要退进鞘子前的借势。他插进佩刀后，问道：“你还要什么？”口气显然缓和下来。
  
“末将请令过河杀贼。”
  
“你不要命？”
  
“末将这条命，只愿跟辽人拼了。”
  
“你不怕辽人，也须听宣抚使军令。”
  
知道沉默着的士兵都站在自己一边，因而增长了优势感的李孝忠更加沉着坚定了，他毅然回答：“末将只遵将令，不听乱命。”
  
“这是一条吃了豹子胆、狒狒心的硬汉，”杨可世不由得暗暗称奇，“不枉小种经略相公一番栽培，俺麾下就是少这等人。”
  
“李孝忠听令！”杨可世假装没有听懂他的下半句话，发令道，“你把弟兄们的尸体都收拾好了，再把番子的尸体都掩埋起来！限半夜完成，不许留下痕迹，不许叫人知道！”
  
“末将遵令！”
  
杨可世拨转马头，带着随从走了。
  
“今夜俺要渡河去杀贼，为弟兄们报仇雪恨。”这里李孝忠没等杨可世一行人跑出他的视线范围，就大声发令道，“哪个愿意随俺去的，都留下来一道商议！”
  
所有在场的官兵，包括两名比李孝忠职位高的中级军官都愿意留下来接受他的指挥和安排。
  
一个士兵们自己挑选的领袖产生了。
  <h2 >4</h2>  
李孝忠是大军开抵雄州后，被种师中派来防河的原班人马之一。他在这里已经驻屯了一个多月，熟悉附近形势和隔岸辽军的配备情况。他利用掩埋尸体的机会，同大家反复商量，拟订出一个大胆的行动计划，决定在午夜以后涉渡界河，去袭击北岸十里外的一个敌方据点，那里驻有两名拽剌和几百人马。拽剌耶律登哥是剽悍的勇将，在达鲁古战役中，与金人力战有功，与我军对峙以来，多次惹是生非，前来挑衅。李孝忠根据辽军遗下的尸体判断，白天这支辽军肯定是他统率的，要报仇就报在他身上。
  
李孝忠熟悉地形，掌握敌情，这使他胜任一名指挥者。但更重要的是他坚决相信这个行动为大家所渴望、所需要、所支持，并且毫无疑问将会实现，将会取得成功。他把士兵们和自己的意愿化为具体行动了，这使他成为一个很好的和当然的组织者。
  
李孝忠是一名低级军官，在职务上，他没有统带过一百人以上的队伍，可是根据他从军十多年的经验，他没有发现过比现在更旺盛的士气和激昂的敌忾心，这是他相信袭击战必然可以成功的最有力的保证。战士们这股气吞山河的势头，不要说去袭击一支小部队，即使面临着十万辽军的全面攻击，他们也无所畏惧，而准备与之拼命，与之同归于尽。
  
战士们对胜利有充分的信心，因为他们对死亡有足够的准备。他们的活路是不多的：被敌人打败，就会受敌人的屠戮；打败了敌人，回来又可能被宣抚使以违旨的罪名杀害。根据战场上的规律，对于死的准备越充分，胜利的把握就越大，两者成正比。
  
他们商议完毕，埋好尸体，各自悄悄地回到营房，吃饱了夜饭，顺手捞两个馍馍塞进腰带里，准备回来当消夜吃。然后觑个方便，把自己、战友和长官的战马衔枚牵出，携带短刀、木棍、铁鞭等可手的短刃，一齐到指定地点集中。眼前的渡口，虽然河床狭、取径直，但是有大队辽军巡哨，深夜里还是刁斗森严，吆喝声、马蹄声不绝，这里不是行动之处。李孝忠把官兵们带到下游十几里地的一个河滩旁，准备在那里渡河。
  
李孝忠点点人数，比原来的还多出十名。他非常满意地发令道：“对岸有个哨铺，只驻有三五名辽军，哪几个愿意随俺先涉河过去干掉他们？”
  
“俺随你去！”
  
“算俺一个。”
  
“俺哪回出征不打先锋，这回可也少不了俺。”
  
许多声音争先恐后地回答，最后一个嚷得太高声了，李孝忠不得不轻声地制止他。李孝忠注意到在许多声音中有一个有分寸的抑制的声音，它恰恰与此时此地所需要的气氛相适应，它带有浓重的晋南口音。西军绝大多数是陇右、陕西籍，也有些晋西、晋北人，晋南人却是极少数的。他对这个人看了一眼，但在漆黑的深夜中什么都看不清楚。
  
“你是谁？”
  
“泾原路队将吴革辖下士兵王彦。”
  
吴革是杨可世亲兵营的一名偏将，那么他是杨可世的亲兵了。
  
“你怎生来到此地？”
  
“俺刚随杨统领在此，送走了他，就留着与你们一起了。这里还有一个杨统领的亲兵。”
  
“好，你就随俺去！”李孝忠另外又挑了一名，准备他们三个先渡河去，然后吩咐一名队官吕圆登统率余众，命令他们留在这里，不要说话、走动，且等彼岸的信息。
  
他们潜渡过河，轻易地解决了正在深睡中的两名辽兵。过了这一关，他们行事的障碍就扫去一大半。李孝忠把一小片石子投进河里，发出清脆的扑通声，这是约定的信号，大队人马就从这里渡过河来。夜幕像一块大黑布似的把他们的行动都覆盖遮蔽起来，只有人和马搅动水波时，才发出一点声音，表明这里有情况。大队到达彼岸时，马是湿漉漉的，腿肚子上都沾满泥浆。人也是湿漉漉的沾满泥浆。他们脱去布衫，抹一抹身体，把它掷到河滩上。他们光着身体，沐浴在逐渐加深的夜凉中，感到无比轻松畅快。李孝忠轻轻一声号令，大家马上行动起来，像一群野鹿似的向目的地疾驰。辽军这个据点上悬挂着几盏灯，微弱的光芒，在大片的黑暗中，显得非常突出，正好成为他们驰逐的路标。
  
“不要看错了目标，扑个空，才丧气哩！”有人不放心地提出来。
  
“住口！”李孝忠严厉地制止他。这条路，他已偷偷地往来过三四趟，绝无走错之理。在这些技巧问题上，他是有充分把握的。
  
陶醉在胜利和庆祝胜利的酒杯中的辽军，绝没有想到奉命不准还击的宋军也会来这一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疏忽到连大门口必要的岗哨也撤掉了，大部分官兵在醉梦中被一阵急促的鼓声惊醒，慌乱中还来不及找到兵刃，就被一群疾趋而入的宋军砍倒。有的赤裸裸地在床铺中就被砍倒了，有的手脚比较滑溜些，跑到房门口也被砍倒，只有少数一些人经过英勇的格斗，猛兽般地直冲到大门口，那里已有大队宋军把守着，堵住逃出来的契丹人截杀。混合在一片怒吼、叱咤、锣鼓、兵刃相接触的铿锵声和混乱的脚步声中间，这一群冲出来的辽军也没能逃脱被歼灭的命运。
  
这是一场痛快淋漓的闪电战，实际战斗的时间还不到半个时辰，宋军很快就获得全胜。谁也没法估计他们的战果，他们只知道在满腔怒火中，在深黑中，他们瞥见晃着辫子的敌军，就死死拦住厮杀，他们砍着、刺着，用手揩抹喷到脸上来的鲜血，却不曾计算杀死和砍倒了几名对手。直到战斗完全停下来时，李孝忠才问有没有漏网的。
  
“前后门都堵住了，没逃走一个，除非有人翻墙出去。”
  
“登哥拽剌吃他逃走不曾？”
  
“俺在大门口搠翻一个，”负责堵击门口的王彦说，“他已倒地，兀自跪起一条腿来，一手揿住伤口，一手挥刃猛砍俺的脚踝，好不剽悍！不知他可是登哥拽剌不是？”
  
“待俺亲自去看来，俺识得他的嘴脸。”李孝忠说着就提起灯笼随王彦一起跑去查看，他证实了这个被搠了七八个伤口还紧攥着刀把子不肯放松的人确是登哥拽剌无疑，不禁泛起了一种军人的敬意。
  
“这才像条好汉的死！”他称赞一声，然后向部属说道，“非是俺定要把他杀死，他杀了我家多少弟兄，非杀了他，不足为弟兄报仇雪恨。如今好了，报了大仇，雪了大恨，弟兄们泉下有知，也可瞑目，不枉大家出来拼命血战一场！”
  
李孝忠再一次传令里里外外都去搜索一番，看有没有漏网的敌人，然后传令举起火把，把这座庙宇改成的营房烧掉。
  
归途中，他们屡次回头去看这场由他们卷烧起来的漫天大火，他们听见一片急促的号角声、战鼓声以及被它们集合起来的追击部队从四面八方发出来的马蹄声。他们本来可以太太平平地回去，似乎还没有过足冒险瘾，有意用一场大火引来这许多追骑。李孝忠蛮有把握地率部循着原路回来。他们听到被远远撇在后面和追到岔道上去的追骑，不禁发出一阵阵愉快的揶揄的笑声。
  
追骑好像排开队伍、奏着军乐在欢送他们，真是礼貌周到。他们可来不及回礼了。他们顺利地渡回界河，甚至丢在河滩上带着泥污的衣服也捡回来了，一件都不短少。
  
只有回到自己的地界，他们才不舒服地想起宣抚使的这道乱命，想起闯下了这场大祸，不知道将何以善其后。
  <h2 >5</h2>  
李孝忠率领的这支袭击部队是在三更初回家的，到拂晓前这个消息已经在许多士兵中间传开了。它好像长着腿胫，生了翅膀，到处奔驰飞翔，未到晌午时分，沿界河几十里驻屯的东路军人人都在议论它，并且把事实的真相夸大几倍、几十倍。
  
广大士兵和中低级军官以空前的兴奋、热情来欢迎这个自战争以来的第一次捷报。他们神采飞扬地谈到他们在半夜里亲眼看到的这场大火（有的人也免不了以耳代目），谈到这场被夸大了的袭击，遗憾自己没有能够参加在内，他们深信如果他们也有这样的好运道参加作战，一定可以取得与袭击队同样的，甚至更大的战果。
  
这是一个英勇的时刻、胜利的时刻，人人的胸中涨满了自信心和想象力。在他们睥睨一切的眼底，再也没有什么不能够克服的困难，再也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情。如果一声令下，他们每人挑一畚箕的土，就可以把狭狭的界河填平；如果一声令下，他们每人使出一把劲，就可以把小小的辽邦扛上肩膀抬走。他们气吞山河，目无全辽。如果宣抚司和统帅部能够掌握住这千载一时的大好机会，利用这个最富于浪漫气息的时机，做出及时的进攻计划，这场酝酿了几年还看不见前途的战争可能在几天内就会见分晓。
  
如果宣抚司和统帅部真能利用这个大好机会，宣抚司这项荒谬的命令反倒成为一条鼓舞士气、培养敌忾同仇心的骄敌妙计了。他们真要设下这条妙计，执行起来，恐怕也不见得能有这样自然。
  
可是他们不可能真正利用它。
  
种师道以下的高级将领也听到这个消息。他们没有吭声，老实说，他们怎么表态都不行，还是保持缄默最算聪明。
  
当然他们的冷淡只限于表面，内心是十分痛快的。既打击了气焰嚣张的辽军，又惩罚了自以为是的宣抚使。国初两次伐辽战争都被打败了，大家谈起辽事来，不免有点谈虎色变。现在的辽已经不是当初的辽，似乎已经成为一只病大虫，但是大虫的威风犹在。昨夜的胜利，多少灭了一点大虫的威风，初战得捷，常常是更大胜利的前奏，他们希望它能够转变宣抚使的看法，变相持的局面为进攻。可是他们自己没有权力做出这样的决定，甚至连表示高兴的权力也没有。
  
当东路军统领杨可世乍听到消息时，就猛击一掌，直往帐外跑去，不知道是准备去谴责他们还是夸奖他们，结果两样都没有做。他转回身子来，跟自己说：“好小子，俺早知道他要干出来的。”事实上李孝忠跟他谈话的那会儿，他已预料到这个。当时他还想过，李孝忠要是不敢过河去，就算不得是条汉子。
  
宣抚司也很早就得到消息了，并且确实掌握到李孝忠、吕圆登几个参加袭击行动的军官的姓名。宣抚司是一个这样的行政机构，要他们办一件有利于人的好事，总是拖拖拉拉、没个劲儿；反之，要他们办起有损于人的坏事情来，却是兴高采烈、行动迅速，效率很高。他们一听到消息，就马上派出一个“袭击队”前往东路军指挥所来袭击杨可世。他们气势汹汹地要杨可世交出李孝忠来就地正法，还要开具一份参加者的名单，以便按图索骥，一一予以严惩。
  
杨可世竭力缩小事态的范围，故意把白天发生于河南和晚上发生于河北，主客关系完全相反的两件事情混为一谈。他只承认前者，否认后者。他硬说辽军渡河前来肆虐，戕杀我官兵多人，李孝忠等被迫自卫，击退辽军，辽军略有伤亡，全部事实的经过，如此而已。
  
“李孝忠小小的都头，战场上做得了什么主？”他还说，“是俺派他去驱走辽军，不必把他拉扯进来。”
  
杨可世虽然以作战英勇扬名西北，赖皮扯谎却不是他的专业当行。这一套临时编织起来的谎话，被立里客你一句、我一句寻根究底地追问起来，驳得他破绽百出，无法自圆其说。
  
“这一仗是在什么时候打起来的？”
  
“下昼申牌时分。”
  
“在哪里打的？”
  
“河南边二里多路的董家铺子。”
  
“晚上那一仗呢？”
  
“晚上太太平平的，哪里见过仗？”
  
“深夜里河北岸好一场大火，观察颠倒没有看见？”
  
“见他娘的鬼！晚间俺好好睡得一顿大觉，何曾见过什么大火？”
  
“只怕观察睡得熟了，没看见它。俺等几个在司里也都遥遥地望见火光了。”
  
“莫非是辽军半夜里煮马肉吃，柴火烧得炽旺，众位睡眼蒙眬，看成了大火？再不然，就是他们营帐里走了水。众位没到过前线，前沿阵地上，到处都有水火，这个，俺哪里管得到它！”
  
立里客彼此挤眉弄眼，点点头，表示已经心里有数了。
  
“晚间的一战姑且不说——河湟鄯廓，哪里没去过，还说俺没上过前线，杨观察，你真是好记性。”为首的又追问道，“晚间的一战姑且不谈，白天董家铺子一战，观察可曾上报司里？”
  
“众位来得快了，俺这里正待动文书申报宣抚司和统帅部。”
  
“统帅部还待申报？”一个立里客尖厉地说，“他们是吃了白饭就拉屎——叫作一根肚肠通到底。”
  
“战死者的尸体，可曾遗留在战场上？”为首的又问。
  
“辽军死伤的，都被他们抢回去了。”
  
“我军的伤亡者呢？难道也叫辽军抢去了不成？”
  
“热天炎日，尸首留下来，难道叫它发臭、喂黄狗吃？夜来早就掩埋了。”
  
“这就不对！”立里客抓住这个把柄，顿时发起话来，“偌大的一场交战，未经上报呈验，怎可擅自下令收埋？杨观察，你枉自办了这多年营务，却不懂得这个规矩。”
  
“倒不是不懂，嘿嘿嘿！”另一个立里客奸诈地笑起来，“这有个名堂，叫作……叫作……毁尸灭迹。”
  
“毁尸灭迹，还是小事一段，杨观察，你可当得起‘违旨挑衅’‘窝藏钦犯’这两大罪名？”
  
“‘违抗圣旨’‘窝藏钦犯’，可是要……可是要……嘻、嘻、嘻！”
  
杨可世的忍耐使用完了，它的储藏量本来十分有限。逮时他突然恼起火来，厉声发作道：“可是要什么？你说，你说！”他的手指一直点到那个“嘻、嘻、嘻”家伙的鼻尖上问，“是俺干了这些事，你们又待怎样？”
  
“这话可是观察自己说的，观察自己承认干了这些，”一个立里客还不识相地咂咂舌尖道，“宣相……宣相……”
  
“宣相又待怎样？”
  
杨可世蓦地拎起他的铁锏，一锏下去，把一张木板拼成的条桌裂成两半，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他喝道：“俺说过的话算数，埋尸灭迹的是俺，下令还击的是俺，包庇李孝忠的也是俺，不干统帅部之事，宣相要杨某的头颅，就从俺脖子上取去，要李孝忠的可不能。俺杨某活着留一口气，就不许你们动他一根汗毛。狗蛋们听清楚了没有？”
  
杨可世一声雷霆，顷刻间就驱散了乌云毒雾。立里客一看他动了真怒，唯恐吃眼前亏，一个个咂唇舐舌地告罪道：“小弟等来此，也是奉上级派遣，情非得已。适才言语唐突，误冒虎威，太尉切莫见怪。”一面诺诺连声，一面倒控着身体，退到戟门口，转身撒腿就溜。
  
走在路上，他们惊魂甫定，就彼此埋怨起来：
  
“都怨你老哥这‘违抗圣旨’‘窝藏钦犯’八个字下得重了，岂不知他那个毛躁性子，狗脸翻转不认人。适才不是小弟转篷得快，这台戏大家怕要下不得台了。”
  
“老兄还来责怪于俺，俺早就说过，他是出名的‘杨霹雳’，连宣相也要担待他三分，不是你们大伙儿嚷着要来，俺岂敢来撩他的虎须？”
  
“休提，休提！事情做出来了，悔也无益。如今且商议怎生在宣相面前销这笔账！”
  
杨可世顶着杀头的罪名，把李孝忠硬保下来。立里客竭力撺掇童贯要严办杨可世，杀杀统帅部的威风。童贯却又一次乖巧地让了步。童贯对于种师道以下的西军高级军官向来是软硬兼施、恩威并用。杨可世是他多年来提拔拉拢的军官，以后还有驱策利用之处，不能逼之过甚，把他完全逼到种师道一边去，对李孝忠的上司种师中更要留个余地。最后结案下来，只把李孝忠办了个革职为兵的罪名，其他参加袭击的官兵一律罚饷一个月，聊示薄惩。种师中、杨可世不能够希望得到更加满意的发落了，宣抚司要维护其威信，这已经算是最大限度的让步。
  
经过这一案件的处理，原来热气腾腾的广大官兵忽然沉默了。这是一场倾盆大雨浇灭了内心之火的沉默，这是一种预示着灾祸的不祥的沉默。有经验的将领们看得出这种突如其来的降温意味着什么，将会带来怎样严重的后果。

第十三章
  <h2 >1</h2>  
从来没有间断过从辽统治地区逃回来的广大汉族人民，即使在两个朝廷维持着一般和平关系的时期也是如此。这才是真正不愿在异族统治下过奴隶生活的老百姓。自从前线存在着交锋状态以来，辽加强了边防力量，加紧了边境的巡逻盘查，但是利用黑夜、浓雾、他们熟悉的地理环境和辽军防范偶然疏忽的机会，潜行南渡，甚至利用一点武装力量，乘间杀死几个辽的边防巡哨、强行渡河的汉儿们却是更加频繁了。
  
他们中间只有极少数人才带着宋军发射过去的旗榜。旗榜虽然号召他们南归，他们能看到它的机会却是十分有限的，因为旗榜都被契丹军队没收了。他们中间有一部分人辗转听到有关旗榜的传说，在辽军中，这件事被封锁起来，严禁彼此谈论。但是在十万大军中，要对这样每天大量公开进行的事实做到绝对保密，几乎是不可能的。总是有些人有意、无意地把消息，甚至把实物外传。但是问题不在这里。人们回不回来，与旗榜无关。除非是形格势禁，严格的条件限制了他们，否则他们总是要南归的，一有机会就逃回来，好像河堤决了口，水必须外流一样。
  
一个深夜里，有一大批汉儿，分成几处渡河，然后集结在一块儿，没等到天亮，就奔赴宋军来了。这批人中间，男女老幼都有，他们形容枯槁，衣衫褴褛。他们丢了所有的土地、房屋、家具、农具，除了随身衣服和可以携带的一点细软以外，一切生活资料和生产资料统统丧失了。他们还不知道今夜可以宿在哪儿，有什么可以吃的，但是他们有着回到自己家乡、回到亲人身边来的坚定信心。他们一碰到宋军，就热情地、兴奋地、迫不及待地跟亲人们讲起他们的冒险史来。经历过艰险困难的人，一旦回到亲人身边来总是这样说话，这样把一口口的苦水吐出来的。他们争着、抢着，好不容易才说清楚他们怎样昼伏夜行，绕过好几道巡防线，躲过几起巡哨队才得偷渡过河。有人到了这个已经算是安全的地方，才想起父母妻儿还留在那边不得同来；有人则因为一起出来的亲戚们在半途中失散了，他们如果始终到不了这儿，又回不到那边，很可能是被巡防的辽军截杀了，因而失声痛哭起来。这一场已经隐忍克制了好几天才突然爆发的恸哭，使人感到特别悲伤。
  
正在最前线驻屯巡防的裨将杨可胜延接了这批客人，初步为他们安排了食宿，就沉思起来。杨可胜是杨可世的弟弟，却不像老兄那样的暴躁脾气，碰到事情都要用脑筋想一想，军队里给了他一个绰号，叫作“杨三思”，他可以当之无愧。
  
两军相持，忽然从敌方来了一大批人，首先就要警惕起来，从坏的一方面来考虑，这里有没有敌方的阴谋诡计，是不是派了一批奸细混到他们的队伍中来？他认真地考察了他们的情况，弄清楚了他们相互间的关系——他们全都是亲戚，分析了他们那虽然混乱，却可以贯串起来的叙述。排除了一切疑点以后，才肯定他们确是一批心怀汉家、冒险南归的老百姓。这批人人数多，影响大，不同于往常零零星星的几个人，这值得作为一件重要的事情向上级汇报。
  
杨可胜谨慎的考虑和妥当的安排受到统帅部和宣抚使本人的嘉奖。
  
从这以后，渡河南归的汉儿日益增多，有时，一次可以多达一二百人。他们很快发现并非所有的宋军阵地都是他们的“乐土”，驻屯在范村一带的胜捷军就常会非礼、虐待他们，甚至夺走他们仅有的包裹和衣服，更加谈不上为他们妥筹食宿之计了。即便如此，也不能够阻止他们源源不绝地从彼岸渡河归来。因为在这里即使受到非礼的待遇，他们多少还存在着希望和幻想；在那边，他们从太祖以来就累积了一百多年的经验，早已连希望和幻想的可能性都连根拔去了。
  
老百姓“壶浆箪食，以迎王师”的局面开始形成了。宣抚司的僚属们当然要把它归功于宣相的招抚政策。僚属们使用一套精选的辞令称颂宣相的功勋道：“旗榜朝发，遗民夕归，如响斯应。宣相料事如神，算无遗策，岂碌碌诸子所能蠡测？”
  
“区区几个老百姓逃回来，济得甚事！”童贯抑制了内心的喜悦，故作谦逊的姿态说，“要待那耶律淳夫妻派人赍着降表，纳土献降，尽复燕云之地，这才算是大功告成哩！诸君称扬太过，未免有点井蛙之见了。”
  
于是他一面传令嘉奖前线接纳遗民有功的将士，一面又重申不得过河挑衅、恪遵本司指挥的禁令。
  
大功告成，即在眼前，只要张宝、赵忠回来，降表即可接踵而至，这似乎只是近在一旬半月之间的事情。
    
人心的向背，总是关系到战局的成败，所谓“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种师道对这两句老话是明白的，他很重视这个事实。但他综合了前线的报告，来的都是汉儿，并未发现辽的军队有望风投拜的迹象。种师道是军人，眼睛里第一位看重的是军队，军队不动，就势必要进行一场恶战，他不可能持有像童贯那种乐观的看法。
  
一向主张用兵谨慎的种师道，这时统筹了战争全局，越来越不相信可以“不战而胜”的庙算。
  
虽然军事史上有的是大兵压境、等候敌人自行溃乱的前例，但同样也存在由于旷日持久，松懈了自己的军心士气，给敌方争取到时间，巩固了战略地位，实行反击的反面教训。历史的经验教训，虽然可以被两方面所援引，但是一切带有成见的人，总是只记得、只肯援用能够支持自己观点的一个方面。在这段时期中，种师道心里反反复复地想到的是桓温的灞上之役。那时东晋大军已经进入关中，直迫前秦的心膂之地。桓温驻兵灞上，按兵不动，目的是希望前秦人心浮动，不战而溃，不料结果适得其反。苻秦由于在军事上尚未受到大创，一有机会，就组织反攻，大败晋军，迫使桓温逃回南方。这个教训是沉重的，与当前的形势十分相符，值得他们深思。
  
此外种师道还考虑到宋、金夹攻残辽，犹如一场逐鹿，必须跑在前面，才能获得先鞭。我军按兵不动，如果金军在北线突然发动攻势，尽得塞北之地，威胁燕京，那时我军就要处于被动的地位了。
  
既然势难避免一场决战，他主张应该趁此老百姓纷纷来归的大好形势，挥师渡河挑战，对辽军施加压力，或一战歼之，或多方扰之，才是取胜之道。远道而来的客军，利于急战，这是军事的常识。他认为宣抚司现在正好做了一个违反常识的“守株待兔”的笨伯。这个笨伯还要把错误坚持下去，他是非常反对的。
  
自从第一次军事会议以来，他就避免和童贯见面。宣抚司设在雄州城里，统帅部设在城外到边境线的中心点，相距二十里，两人犹如参、商二星，难得碰面。万不得已与他碰了面，也是哼哼哈哈一阵，尽量少谈公事，不提任何建议和要求。宣抚使与都统制之间的关系，已经坏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以致事事都处在相反的地位上，只是表面上还保持客气，不至于撕破面皮而已。
  
是种师道之所非，非种师道之所是，爱种师道之所憎，憎种师道之所爱，这就是伐辽统帅童贯全部的六韬三略。而都统制种师道一向对于自己的爱憎是非，又是十分坚持，不愿任何人加以非议的。因此两人就不得不处在完全对立的地位中。
  
跟童贯是没有什么可谈的了，但事情攸关到战局的成败、朝廷的利害，又不允许长此沉默。不得已而求其次，种师道去找了行军参谋刘鞈，阐明自己的见解，希望刘鞈向童贯转言。
  
刘鞈是童贯的亲信，是目前童贯智囊团中首屈一指的人物，这是明摆着的事实。可是刘鞈在西军中有过长期的经历，与前任都统制刘仲武、后任都统制种师道都有相当深厚的交情。刘鞈不止一次地在种师道与童贯两人之间起过桥梁作用，经过他的细致委婉的工作，缓和和弥缝了两人间表面上的裂痕，这也是不容否认的事实。因此刘鞈是他种师道的战友，还是他的政敌，这个问题老是在种师道心里摇摆，得不出明确的结论。
  
他去探访刘鞈时，刘鞈急忙丢下手里的公事，倒靸相迎，态度是殷勤的。
  
“到底有老交情，跟他可以谈谈，不比童贯那厮不可理喻。”一向在宣抚司受到冷遇的种师道被刘鞈的态度感动了，心里想道，就直率地提出“战抚兼施，以战为主”的策略，征求他的意见，并请转言。
  
“我公所见甚是，克敌之道，必须剿抚兼施，才能克奏肤功，缺一不可。”刘鞈稍稍停顿一下，考虑要用怎样的措辞才能巧妙地缓和他俩之间的矛盾，“刘某所见略同。只是宣抚一再宣称别有妙算。他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刘某也不甚了然。我公何不稍待数日，俟与宣抚一起去前线视察阵地时，根据实况，相机进言，庶可有济。”
  
单单从这些答话中还很难判断出刘鞈是敌是友，但他说不知道童贯的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分明是句遁词。再说他不肯立刻转言，还可能包含着缓兵之计，这就使得种师道的情绪激昂起来。
  
“兵家争胜负于俄顷之间，戎机瞬息万变，稍纵即逝，今日有利于我者，明日未必不转而有利于敌，怎容得迁延耽搁、从容计议？”他带着一点激愤说下去，“我军远来，锐气方盛，人心向顺，正好乘势一战。不意宣抚司下了那道命令，恰似兜头一瓢冷水，寒了大家的心。近日又处分了杀敌有功的将士，赏罚颠倒，人心不服，挫辱士气，莫此为甚。如再因循苟且，旷日持久，到了那时，进退两难，悔之晚矣！”
  
刘鞈没有回答他的话，却闭起眼睛来摇头，然后苦笑一下。这个表情的含义是明白的，它表示：他刘鞈本人即使十分同意你种师道的见解，但是童贯的刚愎自用，却为你我所深知，你都统制尚且不能够说服他，我行军参谋又怎能以片词只语改变他的主张？
  
这个表情种师道也是十分熟悉的，它使他回忆起过去在西北共事时，刘鞈比较偏向他的立场。“老朋友也有他的苦衷，倒也不能见怪于他。”这时种师道已经在自己心里把刘鞈当作朋友了，代他找出理由来为他辩护。同时他也有满腹牢骚，要在朋友面前发泄。自从出师以来，种师道从未感到自己像今天这样软弱无能。他种师道从军四十多年，当他还是一个偏裨的时候，在自己的职务范围内就是一个赋有全权的偏裨，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发号施令，不会受到干扰。现在他身任都统制，正在进行一场赌博朝廷命运的战争，而人家偏偏把他放在无所作为的虚位上，一切事情做不得主，连说句话也得请人转达，这种情况，怎不令人气短！
  
“刘参谋，刘参谋！”他带着沉重的心情说，这时他对办好事情已经不抱希望，而只要求发泄一下不满的情绪。种师道是这样一种人，看起来深沉不露，实际上却也不是槁木顽石，他表达感情的方式，有时是出乎意外的强烈的：“俺种某老矣！拼着这垂暮之身，报效朝廷，还有什么顾虑？但不忍看到童太尉的所作所为，隳坏大局，贻祸朝廷。你刘参谋千万看在官家面上，相机转圜才是。”
  
这话显然说得重了，刘鞈知道他这番话是带着自己的感触和强烈的不满而发的。凭他们相处多年的经验，他知道要在童贯和种师道这两个都是刚愎自用的长官之间调停、弥缝，确是非常困难。而命运偏偏要把自己放在他俩之间，过去在西北如此，现在到河北来又是如此。他刘鞈今年活到五十五岁，已经长着满头白发，他的一生，忙忙碌碌，恓恓惶惶，似乎只是要做好一个调停者的角色。他记起了他的前辈范纯仁，一生都处在两党的夹缝里，被人称为“头白调停范纯仁”。他自己不幸也落到这样的命运，真是十分可悲。
  
作为一个调停者的为难之处，是他在调停的过程中，常常感到“是非”和“利害”之间的矛盾。他常常承认种师道的意见是正确的，他富有经验，符合常识的要求，而且思虑周密，各方面都能兼筹并顾。可是童贯却代表着一种可以左右许多人命运的势力，童贯所拥有的这种势力自从他与王黼合作以来更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它对于刘鞈的仕宦生活和一生奋斗的目标都具有决定性的意义。种师道所代表的理智和常识与童贯所代表的权势对他都发生着深刻的影响。如果他选择了是非，就难免要牺牲个人利益，反之也是如此，很难找到两全的办法。因而，每当他俩发生纠葛，需要他出面来调停，有时又不允许他模棱两可，必须在两者之间做出抉择时，他就不能不同时考虑着这两种因素而发生剧烈的内心冲突。
  
是做一个心安理得的堂堂正正的人呢，还是做一个飞黄腾达、一帆风顺的官儿？这也是刘鞈心里常在摇摆着的问题，这个矛盾似乎也是不能调停的。
  
其实最妙的办法，莫过于老老实实地承认两者的不可调和性。蔡京就比他聪明得多，一语道破真相：“既要做好人，又要做好官，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
  
这就在实际上承认了两者不可兼得。能做出这样的承认，事情就好办得多，只消选择其中的一个就好，比如他刘鞈无论在做官或做人这两方面都比不上蔡京聪明，却偏要掩盖这个事实，自己欺骗自己，认为已经找到调停的途径，认为理性和权势之间的矛盾、做人与做官之间的矛盾是可以统一的，有时含含糊糊地就想把它们混过去。可是顽固的种师道偏偏又不肯含糊了事，一定要把他放在炉子中烤炙，逼得他非要在两者之间明白表态不可。
  
但是认为刘鞈在童贯、种师道之间真是一杆公平合理、毫无偏倚的天平秤，这是不符合事实的。这杆天平秤的本身就是不平的，它的所谓“公平”只存在于刘鞈的主观想象中。
  
刘鞈是元祐九年中的进士，经过二十八年宦海浮沉，目前已做到述古殿学士，受到朝廷重视，很有希望做到枢密使甚至拜相。他是当时官场中的一个红人，有着锦绣的前程，当然也要受到官场一般规律的约束。那种规律指南针一般清楚地指示着他们在做人和做官的选择上，只能顺从利害关系而不能坚持是非标准。既然做大官是他一生奋斗的目标，他当然只能按照官场的指南针行事。当他做出这种选择时，个人素养和品质能起的作用是微不足道的，到头来总是受到完全的排斥。可是他偏偏要在自己内心中强调它们，并且用来把自己区别于一般官僚，这实在有点自欺欺人。
  
现在与种师道的谈话中他不知不觉地又顺从了权势和利害关系的要求，把天平秤倒向童贯的一面。种师道的话说得太露骨，对童贯实行了人身攻击，他要不明确表态，就可能被种师道误认为他是自己一伙的人，要与他联合起来共同反对童贯了。他不能使种师道产生这种错觉。可是在相反的情况中，童贯在亲信之间，有时在半公开的场合中，也同样对种师道实行人身攻击，攻击得更加恶毒，他刘鞈虽然号称公正，却不能常常挺身出来为种师道说几句话。他对自己承认的理由是如果让童贯感觉到他的倾向性，他就无法保持公正的、平衡的地位来充当调停者的角色了——这就是他的所谓公正的立场。
  
“目前大军压河而阵，形势十分有利。”他立刻正一正容，用这种严峻的表情让种师道感到在露骨地攻击童贯这一点上，他决不能成为种师道的同路人，“宣抚奉官家御笔，发踪指示，我公力任艰巨，同舟相济，大功告成已指日可待。纵使策略上小有异同，都可商量解决，我公何乃出此颓唐之言？至于要用到刘某之处，刘某何人，岂敢不为我公驱策？”
  
这是官话。在朋友间的密谈中，有一方讲出官话来，其目的就是对另一方的推心置腹的限制。种师道立刻发现自己在不应当与之推心置腹的对象面前泄露了真情，犯了错误。现在他还不能够轻率地就刘鞈到底是他的朋友还是敌人的问题做出最后结论，却带着这样深刻的隔阂感，跟他冷淡地分手走开。
  
“官场之内，势利所在，还谈得上什么道义之交、故旧之情？俺今番跑来找他说话，未免是多此一举了。”
  
种师道不明白他自己也同样受到这条规律的约束。势利所在，在某些场合中，他种师道自己又何尝谈得到道义之交、故旧之情？但对于刘鞈的这种表示，却看得清清楚楚。
  <h2 >2</h2>  
五月上旬的某一天，杨可胜又在前线接纳了一批从对方逃亡归来的汉儿。这批人人数不算多，连老带幼，外加两个手抱的娃娃，一个半身不遂、行动十分不便的老大娘，总共也只有二十四名男女。把娃娃和带病的老大娘带着一起走，说明他们是一群抱了破釜沉舟的决心要回到汉家怀抱中来的逃亡者。可是他们是一群享有特权的逃亡者，他们受到辽军的护送，直到界河边上，然后就在光天化日之下，乘坐了辽方特备的船只，插上白心旗，从从容容地渡河过来。
  
这里面可能有什么重要的人物？不！他们都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一个须眉雪白的老大爷，作为他们的代表发言人，口齿清楚、理路明白地叙述了他们不寻常的逃亡经过。
  
他们都是住在易州地界的同村人，听到“王师”北来，早几天就结伙逃出，不幸在界河附近被一队巡逻的辽军截获。“这可糟了！”他们心里想，“在这里被辽军逮住，不是斩首，就是捆成一只粽子，往河心一丢，再也不得活命。”果然，辽军把他们一个个捆起来，推推搡搡地威吓着要斫去他们的头。后来赶来了两名军官，嘁嘁喳喳地商量了半天，就把他们往营房里一送。关了一天两夜，又把他们转送到一个警备严密、刀戟林立的处所。一路上，他们的眼睛都被蒙起来，不知道这在哪儿。有一个大官模样的人出来见他们。“好大的气派，端的非同小可之辈。”老人没有猜到那长官就是辽军前敌统领耶律大石，不自觉地带着一种敬畏的口气叙述着，“他睁着炯炯发光的眼睛，披一袭绿色锦袍，腰里佩把宝剑，威风凛凛。”
  
这个大官模样的人还说得一口好汉话，不要舌人在旁转译。他开头是和颜悦色地抚慰他们：“俺叫部下把你们好好请来，不知道可曾惊动你们，叫你们受苦？”他叫人拿出酒菜来，当场给他们斟上了酒，劝饮压惊。然后说道，“你们都是大辽子民，大辽不曾亏待你们。你们心向南朝，要逃回去，大辽也不加阻拦。多少汉儿逃去了，俺只当不知，闭着一只眼睛放他们走，这个你们都知道的。”随后他生起气来，话也说得激昂了，“你们走了倒好，留下的庄稼，大军打了当军粮吃，留下的房舍，大军拆了当劈柴烧，难道还替你们留下不成？大辽百万雄师，岂在乎你们几个汉儿？就算走了十万八万，也损不了大辽半根毫毛。”说到这里，他的脸色完全沉下来了，脾气越发越大，“你们可恕，只是那些不忠不义的反复小人，俺绝不饶恕。”他回过头去，喝令把那两颗首级取出来，指点给大家看：“这两个就是俺说的不忠不义的反复小人……”妇孺们害怕，用手掩起面孔来。他又喝道：“看看怕什么？俺就要你们看看小人的下场。这两个原先都是我家的子民，食大辽之禄，做大辽之官，后来却去做了南朝的间谍，他们南往北来，为非作歹，做尽坏事。后来被俺逮住了，又心虚胆怯，真情毕露。这等反复之人，既不忠于大辽，又不忠于南朝，俺要容得他，天地神祇也容不得他。昨天俺已下令把他们正法了，烦你们把这两颗狗头带去，寄语童宣抚，大丈夫做事要光明磊落，要战则战，要和则和，以后千万休再派这等脓包货来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俺岂是好惹的！”他说完了，还怕传错话，叫他们照样复述一遍，才放他们回来。
  
老人说的情况再清楚没有了，还附带着表情，绘声绘色，仿佛把这两颗首级带回来，把事情讲清楚，不传错一句话，就是他们替大军送来的一份见面礼。杨可胜看了首级，却不认得他们是谁。但他知道这是一件有关进出的大事，向统帅部请示后，就亲自带着老人，拿了首级径向宣抚司汇报。
  
宣抚司的办事人员也认不得这两颗首级。
  
最后转到赵良嗣手里，经过再三鉴定，才确认无误这两个就是他们在大半个月前派往辽方，宣抚使把整个赌注都押在他们身上的他的亲戚张宝和赵忠两个。
  
童贯听了这一震惊的消息，立刻召开绝密会议。
  
会议的第一个决定是把消息严密地封锁起来。一面严令杨可胜不得把此事外传，一面又由宣抚司立刻派人去前线，以压惊为名，把留下的二十多人，一齐接到宣抚司来，准备一举把他们全部歼灭，实行“毁尸灭迹”。
  
赵良嗣想到将被消灭的都是汉儿，不禁动了兔死狐悲之念，随口问了一句：“那两个娃儿呢？”
  
“留下娃儿，难道由你来喂奶不成？”童贯当机立断地回答，“你赵龙图未免是妇人之仁了。”
  
然后大家坐定下来，分析研究老人叙述的内容。辽军统军是谁，是不是耶律大石？三四十岁年纪，披一袭绿袍的将军多着呢！赵良嗣再三追问老人那位将军的瞳仁有没有异状，偏生老人在紧张的心情中，没看清楚，定不得他是谁。他的那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听不出张、赵两个在何时何地被截获，更无法判断他们和李处温父子之间的关系有没有搭上，有没有泄露秘密，那两封书函落在何人手里。这些问题都是十分重要的。他们作了种种推测，可惜都是毫无根据的。于是下一步该怎么办，招抚策变之议，应否赓续，大家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幕僚终究不过是幕僚，他们虽然可以贡献出千百条意见，主意可是要宣抚使自己拿。大家等童贯的最后裁决。
  
“偌大的一件功劳，难道就此罢手不成？”大家等了好久才听到童贯开口，他的脸色阴沉沉的十分难看，“诸君都是读书人，却不懂得‘再接再厉’这句话。本使受命伐辽，不管千辛万苦，总要达到目的，才肯罢手。”
  
童贯的一句话为继续讨论定出调子。于是大家又一窝蜂地主张再接再厉，连刚才主张罢手的幕僚们也混在大众之间，反戈一击，痛斥起那种疲软怯懦、知难而退的没出息的议论来了。
  
童贯无疑是一条贪婪的狗，胃口奇大，永不满足。同时，他又是一条专制霸道的狗，一旦咬住一块肉骨头，不管是否有人棒打脚踢，他还是死死咬住，不肯轻易松口，并且也不愿让他的僚狗们跑来分润油水。在他的字典中，绝没有“礼让”二字。
  
此外，童贯又最工心计。招抚之议，由他一手策划，是他握在手里的一张王牌。没有它，他拿什么去制服随时都想翘起尾巴来跟他捣蛋的种师道？
  
还有蔡京那厮，最是反复无状，饯行那天，说了满口好听话，叵耐最近寄一首诗给儿子，竟然冷嘲热讽地说：“百年信誓当深念，三伏修途好少休。”信誓当念，行军好休，不是反对战争是什么？还有更加露骨的一句：“身非帷幄孰为筹？”这分明是说，我蔡某当初也曾参与末议，今天你们大权独揽，把我排斥在外，将来坏了事，休要怪到蔡某头上。幸灾乐祸、希望偾事的心情，跃然纸上。如果不幸而被他言中，招抚不成，战事失败，不但要见笑于蔡京，肯定还会威胁到他的政治生命。
  
招抚之议，对他童贯有如此密切的利害关系，决不能因一时的挫失而罢手。至于招抚的形式，那还有改变商量之余地的。那个绿袍辽将不是说过“大丈夫做事要光明磊落，休做偷鸡摸狗的勾当”？这“偷鸡摸狗”四字，特别触他的心境。当初少年之时，他净身进宫以前，就是以偷鸡摸狗为业。如今不干这个了，他倒真要光明磊落地派个使臣去劝谕辽君臣归附，兼以打听李处温的消息。如果前情未露，仍可与他暗中联系，相机行事；如果事情败露了，也不过牺牲一个使者而已，他决不会因此而心慈手软起来。
  
童贯又一次表示了这番他要正式派个使者去劝降的意见，僚属们又一次哄然叫绝。
  
“宣相所见最是高明。”李宗振倚老卖老地评论道。李宗振跟随童贯最久，自认为是个记室之才，不能掌正印，曾公开表示过要终身追随主公，不作其他非分之想。因此童贯一力把他保举到一个幕僚绝无仅有的承宣使的头衔。从此他的地位变得超群绝伦，刘鞈、赵良嗣都不在他眼下，更何况碌碌余子。他说起话来，不忘记自己一方面是主公的忠实僚属，一方面又是朝廷中屈指可数的几十个承宣使中的一个。他具有这样的双重身份，因此在献媚之中，要略微占点身份。他说：“辽将料定我不敢再派人去，我偏要派人去公开招降，所谓‘出其不意，攻其无备’，这才是兵家的攻心妙算。”
  
“公开招降是虚，暗中接头是实。”贾评立刻接下去补充。贾评是李宗振的候补者，一旦李宗振出缺，他就是童贯手下的首席幕僚。李宗振以年资和官衔取胜，他贾评却以才干和机智出人头地。他的机智表现在李宗振要想半天才能说出的话，他不假思索就能出口成章。他的囊袋中储满着作为一个僚属所需用的词汇，随时可以探取应用，这一点也早为宣抚司的同僚们所公认。现在他顺口溜下去：“妙就妙在以虚掩实，以实带虚，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变化无穷，神鬼莫测。”
  
他们的意见被大家推许一阵后，问题就转到出使的人选方面。
  
“张、赵两个，机事不密，误了本使大事。这番谕降，既要冠冕堂皇，又要暗中做好手脚。派去的人，务要智深勇沉，胆略过人，才能胜此重任。”童贯忽然爆出个大冷门，把眼珠向四座一转，问道，“在座诸公，都是足智多谋，无愧为当代人杰。今日推举使臣之选，大家看看谁去最为妥当？成就得这段大功回来，本使一定上告朝廷，不吝重赏。”
  
众人没有料到要在与会成员中间挑选使臣这一招，现在两颗血肉模糊的首级忽然带着特别恐怖的神情在各人的头脑中复现出来。高谈阔论，固然是幕僚之所长，真要去冒险，大家却未必这样傻。一时众人都低下了头，唯恐童贯的眼睛会像斧钺般地落在自己身上。于是在顷刻以前还像一阵阵振翅鼓噪的知了，刹那间都变成噤声的秋蝉。
  
停了半晌，童贯点名道：“李参军说的要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此言深契吾心。更兼他当年曾随本使出使虏廷，备悉彼中情况。此番就请李参军出去辛苦一趟如何？”
  
做了人家的承宣使，每个月大把地领请受，如何不给人家卖点气力？童贯向来是讲究现钱交易的。
  
一向口齿伶俐的李宗振忽然变得期期艾艾，说不出话来，他“李……李”地“李”了半天，才迸出一句：“李……某老……拙无能，今……非昔比，怎挑……得起这副重担？依李……某看来，”他忽然捞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依李某看来，贾机宜深明兵家虚实妙用，还得贾机宜前去，才了得大事！”
  
“在下才疏学浅，怎堪任用？”贾评果然是机智绝伦、临危不乱，他一脚把球儿踢回去，“老成练达，孰如李参军？应酬中节，不辱使命，孰如王机宜？出生入死，履险如夷，孰如范阁学？依在下看来，这番出使，还得他们三位联袂前去，才是千妥万当。”
  
王麟正想推辞，忽然听到童贯“嘿……嘿”地冷笑了几声，吓得他不敢则声。会议顿时落入沉默的深渊。
  
停顿了好半天，众人才听到刘鞈用不平常的颤声说：“此行关系辽局成败，十分重要。刘某要想破格推举一个人……”
  
“刘参谋莫非要推举马子充？”赵良嗣抢着他的话头接下去，“子充虽然年轻，这几年出使金朝，折冲之间，深合机宜，真可当得‘智深勇沉，胆略过人’的考语。愚见这番劝谕辽廷君臣，非得子充前去，不能成功。”
  
“赵龙图的话，与鄙见若合符契。”刘鞈的紧张情绪骤然消失了，他频频向赵良嗣点头，表示感谢他支持自己，“愚与子充父子多年深交，极知子充胆识非常，心雄万夫。此行只有让他去最为合适。”
  
不管谁是首席幕僚，刘鞈、赵良嗣在童贯的智囊团中仍拥有最高发言权。既然他俩的意见相同，其余的人也跟着活跃起来，一致表示他们与赵、刘是英雄所见略同，还怕事情发生变卦，彼此又补充了马子充还有机警绝人、擅长言辞、敢于面折、熟悉虏情等无可怀疑的优点。由于把球儿踢回给李宗振，顺便把他的老搭档王麟也拉进去做陪客的贾评，心中不无歉意，他慷慨激昂地补过道：“子充此行，如不成功，俺贾某甘愿责下军令状，与子充同受责罚，誓不后悔。”等等。
  
于是最后的结论出来了：使辽人选，非马子充莫属。
  
轮到童贯结束这场会议时，他也点头表示同意大家的意见：“本使最初想到的也是这个马子充，只是想把这场富贵留给诸公，其奈诸公不领此情何？”他忽然用了一种非常尖刻的语气讽刺幕僚，表示他洞察一切，不会受到僚属们的蒙蔽（即使他们是他的亲信），这是一个自以为精明的大僚时刻不忘记要做的事情，“诸公平日与子充情意未孚，议论多有枘凿，不想今日公而忘私，如此推许他，看来也只好让他去燕京走一遭了。只是他将来成得大功回来，名利双收，诸公看了，休得眼红。”
  
然后，他又郑重其事地叮嘱今天会议的内容，千万不要让“摩睺罗”知道。
  
“蔡副使昨日新纳宠姬，醇酒妇人，还忙不过来，”他轻蔑地说，“不必用这种军中的机密事去烦他了。”
  <h2 >3</h2>  
童贯说话中带着一根令人难以咽下去的骨刺，但是大家既然齐心协力地把这场祸水推开去了，管他咽得下、咽不下这根骨刺，都高高兴兴地离开了会场。只有刘鞈一个人的心情反而十分沉重起来。
  
原来今天刘鞈在会议中，起先打算推举的出使人选，并不是如他后来点头承认的马扩，而是他还没有来得及提名的儿子子羽。刘鞈之所以有勇气敢于排除一切顾虑，打破常规，把儿子的名字提出来，因为有双重理由支持他：对公来说，遣使谕降，确是当前的要着，需要一个能够胜任的人选去充当使臣；对私来说，子羽参军以来，只在参谋处当一名无足轻重的掌书记，办些例行公事，还没有机会表现出他非凡的才华。目前战场上既无用武之地，让他出使一行，正是他探虎穴、取虎子，为自己造成脱颖而出的唯一机会。现在这个机会恰巧落在他的脚下，白白错过了，岂非十分可惜？
  
可是他毕竟提得太轻率了，话一说出口，他的勇气就骤然消失。眼前这幅图景实在太可怖了，谁要出使去，谁就可能遭遇赵、张两个遭遇的命运。内举不避亲，固然为《春秋》所美，把儿子推上死路去，却也是大乖人情的。他想推荐儿子出去大显身手，这只有十分之一的可能，而推荐儿子走上死路，倒是十拿九稳。律以天理人性、圣人的教训，都是煞费踌躇的事情。他好像一个“客气”用事的战士，乍听得战争的号角声，没有多考虑一下，立刻就披坚执锐，冲上第一线。可是一看到剧烈的战斗和一批批倒下来的战死者，他忽然害怕了，畏缩了，发起抖来，陷入进退维谷的困境。
  
多谢赵良嗣忽然提出了马子充的名字，替他解了围。
  
他承认，从担负这项任务的任何条件来说，马扩都比他儿子强。他对这两个青年人都是那么熟悉、那么了解，可以做出十分公平、正确的判断来。他后来同意马扩，推荐马扩，从公事的立场来说完全可以心安理得。
  
可是“良心”呢？对于他，除了公事，还有一个反躬自问的良心问题。
  
他想起圣人之训。他明明想推荐儿子，临时又产生了恐怖心，反而硬说他想推荐的就是马扩。这首先就犯了“欺人”的罪名，把可能要压到自己儿子头上来的杀身之祸，转嫁到马扩身上去，这又大有悖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恕道。还有他与马氏父子素来熟识，彼此很有交情，当年在静塞古堡和羌人谈判后，他从一个中级官员，一跃而升至微猷阁待制的显要地位，这一大半是靠马政的功劳。人之父有德于己，而推祸及其子，“以怨报德”，又是圣人所深戒的。一举而有三失，显然违背了他平日自持的道德标准，使他十分内疚起来。
  
道德家用道德来炫惑别人，好像魔术家用魔术来炫惑观众一样，他虽然要求别人相信这是真实的，他自己的内心中却十分明白那是虚伪的。道德可以用来约束别人的行为，但绝不能约束道德家本人的行为。这在业余的道德家固然如此，在专业的道德家则尤其是这样。
  
要替刘鞈说句公道话，在专业的道德家中间他确是个例外的人物。他与众不同之处，在于他用道德来欺骗别人，同时也欺骗自己，两者都没有自觉。当他对别人提出很高的要求时，确信自己也可以做到，当他对自己提出这样的要求时，认为别人也应该达到这个标准。他从来不怀疑自己是个真正的“君子”，因此才可能在这类纯粹属于利害关系的考虑上感到内疚的痛苦，感到所谓“良心”上的不安。这使他成为一个典型的中间人物。
  
怀着这颗内疚的心，他回到参谋处，就把儿子找来，详细地告诉他会议的结果（只是隐瞒了他最初要把儿子推荐上去的心理活动），要他立刻去转告马扩，使他心理上有所准备。如果马扩对于这项使命没有异议，那么八面摆平，皆大欢喜，谁也不必替谁负责。如果马扩不愿出使，那么他在事前已经通知过他，使他赢得时间，可以在宣抚使面前托词婉辞这个差事。而他自己也可借此弥缝心里的内疚，减轻精神负担，偿付这笔道德上的债务。
  
但是并非道德家的儿子跟父亲的想法都一样。
  
既然这番出使如此重要，又是如此危险，那么父亲为什么不替他争取？越是危险的地方，他越要挺身而上，以炫耀自己的勇敢，显示出自己无所畏惧的气概。
  
“马子充去得了的地方，为什么我刘彦修就不能去？”这个大好的机会被“郎罢”（他也是个福建人）生生错过了。现在他既不能使宣抚使推翻成议，改变出使人选，又不愿屈居马扩之下，要求去当他的副使。这两件都做不到，他只好等以后的机会再说，心里十分懊恼。
  
他到宣抚司去找马扩，没有找到他。
  
“这个马子充算得是什么宣抚司的人？”司里的人员抱怨道，“你要找他，还是到他娘家去找，才有着落。”
  
“休提那个姓马的小子！他是匹没笼头的野马，既不应卯，又不请假，到处乱跑，几天也没有影子。”
  
“宣相刚才找不到他，正在大发雷霆。已经打发五七个人到处去追寻他了。”
  
刘子羽连夜赶到统帅部去找他，那里的人也说已有好几天没见马子充了。两处都没有他的踪迹，这匹没笼头的野马跑到哪里去了？

第十四章
  <h2 >1</h2>  
马扩虽然属于宣抚司编制，却是一个超然于宣抚司共同利害、共同行止的“编外”人员。宣抚司的同僚们不仅不把他看作同僚，还要千方百计地把他排除在他们的小圈子以外。他们一致把马扩看成一匹不羁之马，甚至是一匹害群之马、一个化外之氓、一名异端分子，总而言之，他是宣抚司机关内部的一个“叛逆”。
  
西军出身的马扩，对于宣抚司具有一种先天的抗拒性，两者原来就是格格不入的。但这一点还不是他成为叛逆的唯一原因，宣抚司里也有西军出身的人，他们好像是加工过的腌肉、腊肉、风干肉，已经失去了原来的味道，变得比较可以或者完全可以适应新的工作环境而和新的僚友们沆瀣一气了。
  
马扩却是一个完全没有希望加工改造的顽固分子。他知道在宣抚司当差，必须随时摆出（或者至少是随时装出）一副对统帅部深恶痛绝、咬牙切齿的表情。哪怕是碰到一件极小的事情，只要是统帅部提供的、主张的，首先就要不分青红皂白地痛骂一通，然后再去弄清楚它的内容和实况，谈起一个统帅部的人员，哪怕他是极为普通的将领或工作人员，也要把他放在明显的敌对地位上加以恶毒的讽刺、怒斥，这样才能取得和宣抚司同僚们和衷共济的效果。换句话说，小范围内的“和衷共济”是要以牺牲大范围的“和衷共济”为条件才能取到手的。
  
可是这个化外之氓的马扩偏偏不肯按照这个公式跟同僚们“和衷共济”。他不掩盖自己的观点和思想感情。统帅部的主张是错误的，他也反对它，但如果是正确的，他就热烈支持，坚决拥护。他从来不讳言自己的出身以及他跟统帅部大部分人员的亲密关系，当他们遭到无端攻击时，他就挺身而出，为他们辩护。当他保护朋友的利益时，使用的词汇是尖刻的，有时是激烈的，其激烈的程度比起他们受到攻击的程度有过之无不及。这就怪不得当他的同僚在推举他使辽时，要加上一条“擅长辞令”的考语。他一有空，就往统帅部跑，宣抚司的同僚们有时当面讽刺他“回娘家去”。他以一往无前的气概蔑视他们，无视他们，直截了当地承认自己确是回娘家去了。
  
此外，他丝毫也不像在宣抚司这个权威机构内当差做官的样子，丝毫不具备当差做官应有的常识和正规化的形式。这又是特别触怒他的同僚的一个原因。
  
一个官僚之所以能够成为官僚，因为他们忠实地按照官场中公认的一整套常识行事，并取得正规化的形式，把它们看成行事的准则、处世的不二法门。集合这样一批官僚主义者在一个机构里办事，它就成为一个官僚的机构。
  
在宣抚司当差的常识和正规化的形式是：
  
对上司，必须维持其上下尊卑的体统，还要想尽办法引起他的注意，博得他的欢心；对同僚，要有“私交”，要相互吹捧，表现得热络非凡，虽然不妨碍在利害冲突之际，彼此在桌面下踢脚，在背心后面放冷箭；对下属，一定要摆出架势，要求他以自己对上司之礼来对待自己。合法的谄媚，合法的两面派，合法的妄自尊大，都是属于常识的范围内。
  
他们不管有事没事，每天都要到公事房来应卯画押，听候上级的传呼，一直要坐到比法定时间略早一刻才能离开。这一点残余的时间也被他们弄成合法化了。他们只办找到头上来的事情，自己决不找事情去办。他们只对有利于自己的工作感兴趣，决不对一般的公事感兴趣。
  
每一个统治机构都是一个小小的社会。宣抚司也是一个小小的社会。作为它的组成人员，首先就要承认它的权威性，遵守这些成文的和不成文的法则、传统，这样才能充分发挥它的统治效能。谁要是不承认它，不维护它，不遵守它，谁就是这个机构、这个小小的社会中的“害群之马”，大家就要群起而攻之了。
  
北宋初期，也许像所有朝代的初期一样有一个行政效率较高的精干的政府。可是经过一百余年的嬗变、腐蚀，政府机构越来越庞大了，政府人员越来越冗杂了，制度条例越来越烦琐了，而行政效率恰得其反，越来越腐朽了。人们容易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数量往往是质量的反面。
  
负责伐辽战争的最高权力机构宣抚司恰巧就是这样一个腐朽的机构，而马扩不幸又是这个腐朽机构中的一匹不可救药的害群之马。他不但不尊重、不承认这些公认的法则和形式，而且是它们的非难者、嘲笑者。他是一个专门根据非常识的原则来行事的人，因为到了他的时代，常识在这批常识家手里早已堕落成为一种庸俗的官僚哲学、一个争权夺利的掩蔽体、一种社会的腐蚀剂。马扩无意去捍卫它。
  
从他自己的哲学出发，他没有想到要维护机关中上下尊卑的体统，他并不认为童贯、蔡攸等上司值得他尊敬。他对私交有更加认真的看法，他不知道把宝贵的时间泡在公事房里无聊的谈话中有什么好处。两军相交，兵革方殷，多少正经事儿要等人们去办，哪有闲工夫来当面吹捧、背后诋毁？这两者都使他恶心。他知道在他的头顶上并没有一个认真想把事情办好、能把事情办好的头儿。如果头儿没有把合适的工作分配给他做，他宁可自己找活儿干，因为他自己知道什么应该干、什么不应该干，比头儿们清楚得多。
  
从根本上说，马扩也是一个功利主义者，急功近利，他急的是伐辽之功，好的是复燕之利，对战争有没有好处，就是他衡量事物的唯一标准。他虽然抽象地承认朝廷的权威性，却从来不承认这个凌驾于统帅部之上的宣抚司的权威性，仅仅因为统帅部的腐化程度略逊宣抚司一筹。
  
他跟宣抚司的同僚们没有共同的哲学基础、共同的思想感情、共同的语言兴趣，他不愿降低自己的水平来迁就他们，适应这个环境。他一直保持着严肃、紧张的精神状态和清醒的头脑，独行其是地干着这一切不是对哪个上级而是对伐辽战争这一项庄严事业负责的工作。如果不是在那发霉起毛的特定历史环境中，如果没有他这种高尚的情操、高度的事业责任感、勤勤恳恳踏踏实实的工作作风，那么他的勇于否定的气质、野马般的性格，可能会越出轨道，变成十分荒唐的了。
  
马扩以自己的存在否定了宣抚司这个机构以及它的全体人员的存在，因此他不可能避免这样的命运：在常识和正规化形式这两把刀子的乱砍下，被砍得体无完肤。
  <h2 >2</h2>  
马扩到达前线后，就到统帅部去和种师道谈了两次话，把他了解的辽、金情况以及朝廷的意图全都告诉种师道，并转达了赵隆的话。马扩习惯部队中说话简单扼要的特点，最讨厌那种“磨牙式”的聊天，因此种师道虽然在颓唐的心情中，还是把他的话全部听进去，并且加以消化。对于姚平仲的问题，他只是点点头，表示有数了，在他和姚家的全部关系中，他永远不可能公开承认自己的错误。能够点一点头，默认赵隆的意见，这已经在很大程度上表示他能够从善如流。对于刘延庆的问题，他听了却也触目惊心。人们根据自身直接受到威胁的程度，往往更多地注意骄横跋扈的挑战者而忽略了庸碌无能的窥伺者。经验丰富的种师道也犯了同样的毛病，一直把姚古当作自己的主要对手，而没有想到刘延庆。现在赵隆的警告，给他敲起了警钟，联系种种迹象，才知道童贯在刘延庆身上下的功夫，确是别有用心的。因此他在军事会议中，竭力反对刘延庆分统西路军。可是军事会议以后，他自己已处于无拳无勇的地位，对刘延庆也就无可奈何了。种师道要马扩捎信到东京去向刘锜致意，把这里的情况对他透露一下。他说“要让信叔知道，军中之事，今非昔比”。这含有希望刘锜利用侍从的地位，有机会向官家进言，以改变现状的意思。还劝赵隆在京好好养病，暂时莫作来前线之想。“军中无用武之地，来了也只是白闲了一双手，无事可干，何如不来？真要用得着他的时候，这里自会捎信去速驾。”此外没有再提出具体的问题和要求，充分表示他处在极度消沉的心境中。
  
马扩又到种师中军中去找过父亲，交换了东京与前线对战局的两种截然不同的估计。由于他的信没有起到他希望起的作用，刘锜又不能参加作战，马政感到很失望。接着马扩又到熙河军中去访问故旧，给姚平仲带去了他哥哥姚友仲的口信，并和老战友们交换了对战局的看法。
  
由于被夺了权，种师道消沉下来了。由于李孝忠事件，广大士兵的士气低落了，包括他父亲在内的军官们对战局都怀着殷忧。但是乐观而活泼的马扩没有让自己感染到这种消极情绪，好像当初他在东京时没有被感染到胜利的瘟疫一样。在不很有利的气氛中，他必须振作起来，要多看看好的、有希望的、有前途的一面，并努力为它创造条件。他明白笼罩在全军头上的悲观气氛就意味着战败，而他自己生气勃勃的行动，在一定的范围内，可以廓清这种气氛，使大家鼓舞起来。他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杨可胜从前线接纳回来的汉儿们被安置在比较安全的第三线。马扩连续去访问过几个家庭，与他们恳切地谈了话，借以了解一些敌后情况，从而引起他很大的兴趣和注意。他认为那里也存在着一片可以让他有用武之地的战场，同时也闪过了自己过河去进一步了解敌情的一念。这又是一桩要冒宣抚司之大不韪的行动。他要是在事前声张了，就会引起各种非难和阻挠，还会冒被出卖给敌方的危险，他对同僚们的鬼蜮伎俩是有足够的估计的。如果他在暗中准备，一旦公开了成果，更会招来种种诽谤，甚至会有人污蔑他通敌，这些都可以预料到。
  
可是他不管这些，他只在等候时机，一旦时机成熟了，就付诸实行。对付宣抚司同僚们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无视他们。
  
有一天，他到西路军指挥所所在地的范村去传达一项任务。虽然他是一个受到嫉恨的僚属，但毕竟还是权威机构宣抚司派来的人，因而受到西路军统领辛兴宗热络的接待。辛兴宗做官的本领远远超过他打仗的本领。马扩十分不舒服地听到和看到辛兴宗从头到尾没有中断过的、还伴随着各种过火表情的各种不同音阶的笑。他的笑只浮在表皮层上，既没有深入腠理，更谈不到出自肺腑。马扩在东京某些商铺中，从希望在他身上做成一笔生意的掌柜脸上曾经看见过这种笑。这使他警惕起来，是不是他带下去的任务可以让辛兴宗做成一笔交易？不，这是一件普普通通的任务，不会给他带来特别的好处。似乎在这几年中，辛兴宗已经习惯了这种接待上级机关人员的方式，这是马扩离开西军后才产生的“新事物”，过去部队中是没有的，辛兴宗本人也好像不是这个样子的。这使马扩特别感到陌生和刺耳。
  
公事完毕以后，辛兴宗坚持要设宴招待马扩。他竭力推辞了，说还得到东路军指挥所去传达同一项任务，实在没有工夫吃饭。
  
“宣赞不肯留在这里，一定要留着空肚子到东头杨家去吃，何乃厚彼薄此？”即使说这么一句带有醋意的话，他仍没有忘记配上一个令他很有希望把马扩留下来的殷勤的笑。
  
“辛统领说哪里话来？俺带得干粮在此，马上吃两个馍馍，也把这半天对付过去了。大家军务匆忙，怎禁得常常跑来打扰你们？”
  
“咱们也算得十年老交情了，还不把区区与尊公的交情算在内。”辛兴宗看看实在留不住了，携起马扩的手，把他一直送到营门外，还留下一个后步，呵呵大笑道，“这次把宣赞放过门了，下次可不许为例，咱们言明在先。”
  
当把辛兴宗的印象和他听到有关刘延庆的话联系到一起时，马扩不舒服的感觉更加扩大了。他在马背上，真的吃了两个馍馍，还解开皮囊，痛痛快快地喝了一袋水（在指挥所里，他带着那样厌恶的心理，把辛兴宗为他准备的茶水视为盗泉之水，不愿喝一口）。忽然他听到一阵吆喝声和妇女的惨呼声。从战争开始以来，第一线的居民都已撤退，此时此地，发现还有妇女的踪迹和她的惨呼声，这就是不寻常的事情了。他越驰近，就越听得清楚。
  
“老爷们叫你怎的，你就怎的。你要犟，就打烂你，割碎你，看你还敢犟嘴！”
  
“你一天不听话，就打你、吊你一天，”第二个声音说，“一年不听话，就打你、吊你一年，把你吊成个干葫芦，打成一团肉泥。到那时，才叫你知道老爷们的厉害！”
  
“休跟那贱人多说，”这是个发号施令的声音，“拿俺刀子来，只在此刻就割碎她！”
  
回答他们的是一阵“狗强盗”“贼强盗”的怒骂声，是一个决心豁出一条性命来维护人类尊严的呼声。接下去就是暴怒的皮鞭落在皮肉上的噼啪声。
  
马扩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一跃下马，来不及把它系好，就急忙向一所农舍冲去，一脚踢开了门。他看见四五个军汉围定一个年轻妇女。她被他们用一根从屋梁上挂下来的粗索子高吊起来，殷红的血从她皮绽肉裂的脊梁上、胳膊上、腿子上直淌下来，淌得满地都是。
  
“狗贼们在这里干什么丧心害理的勾当？”马扩怒气冲冲地喝骂道。
  
军汉们大吃一惊，为首的一个麻脸汉子撇开妇女，抡把刀子，恶狠狠地喊道：“你是哪里钻出来的小野杂种？不睁开狗眼看看，老爷们正在审问奸细，干你个屁事！”
  
他们确是披着一件合法的外衣来干这桩伤天害理的勾当。如果他们还是第一次这样做，大约也还有点心虚胆怯，可是现在他们已经反复多次干过这类事情，自己也受到这个借口的欺骗，真正认为是在行使朝廷赋予他们神圣的权力了。他们已经把自己放到合法的杀人犯、抢劫犯、职业刽子手的地位上，不会再感到有什么惭怍之意。
  
“有这等审问奸细的？”马扩冷笑一声道，“快跟我去见你们的辛统领。”
  
“去就去，怕什么？”麻脸汉子还是理直气壮地回答，但已经看出什么都不能够吓退这个小子的强硬干预。他阴险地向左右递个眼色，他的党徒们就挺刀挥鞭，一拥而上，乱七八糟地嚷道：“这小子活得不耐烦，撞上了老爷的刀口，管教他身上多开十七八个口子。”
  
“凯了他，凯了他，今夜就叫他去赴阎王宴！”
  
形势忽然变得简单化了，现在只是一把刀子对付三把刀子和一条鞭子的问题。马扩早已有所准备，在他们拥上来以前，就已拔出刀子，稳稳地站住脚跟，紧靠土墙，免得前后受敌。他轻巧地侧一侧身子，闪开左边首先搠来的一把刀，然后迎着麻脸汉子向他正面劈下来的一刀，用刀背使劲一格，刀背和刀刃相接触，发出“铮”的一声，迸出几点火花，登时把那强徒的刀子震落地上。
  
“好厉害的家伙！”那汉子狂吼一声，来不及拾起刀子，转身就走。其余的强徒也一齐夺后门逃跑。
  
马扩把他们赶出门外，周围兜了一圈，先弄清楚自己所处的“战略地位”，这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军人早就养成的习惯。然后回身进来，用刀尖挑断绳索，把受伤的妇人轻轻地放落在地炕上，让她整好衣服，先叫她喘过一口气来，再问道：“大嫂可是这里的土著？怎生落到这些强徒的手里？”
  
这青年妇人似乎已经用完了她刚才对付强徒威胁和拷打的全部的刚毅力量，忽然软弱且抑制不住地哭了起来。她不断地交替着用双手揉搓着被捆绑得肿起来、发麻的手腕，过了半晌才回答道：“俺家住在河北，”她困难地举起手指来指着那个方向，“刚在旬日前回得南来。”
  
“你当家的没和你在一起？”
  
“俺男人带俺回南，”妇人抬起头来向马扩看了一眼，用毋庸置疑的鉴别力在第一瞥中就判断出这是一个完全可以信任的人，不禁又重新呜咽起来，说，“后来又南北来回了两趟，把公婆、兄弟、伯叔兄弟都接回南边来了。前两天他又渡河去接俺娘家的兄弟、姊妹，还未回来，不想今天一早强徒们就……”
  
“他们借口审问奸细，把你撮弄到这里来了。”马扩的眼睛里发出了火。明明是强盗，却要打官府的旗号，这是一切暴行中最卑劣的一件。马扩帮助她说完了这一句被呜咽妨碍因而没有能够说完的话。
  
妇人点点头，又呜咽了一会儿。
  
“今天一早，”然后她又咬牙切齿地说，“这伙歹徒，直往俺家里奔。那个麻脸的一把揪住俺的发髻，直着嗓子问：‘你说，你说，你的汉子哪里去了？只在你身上着落人。’不由俺分说一句，一索子就把俺捆上。家里的男子汉都觅食去了，只有婆婆在家，她苦苦哀求。他们哪里听她的，一脚把她踢翻，用鞭子乱抽，嘴里嚷嚷道：‘捉得一个奸细，要细细拷问。’就把俺拖到这间空屋里来，一面拷打，一面威胁着说：‘你汉子投敌去了，再也不得回来。你年纪轻轻，顺从了俺们，包管有吃有穿。’俺哭骂着，咬他们的手指，他们就把俺吊起来打。”她说着回手往背上一撸，摊开血污的手给马扩看，“军爷看，他们把俺打成这个样子，倘非军爷相救，俺就跟他们拼了。”
  
马扩沉思一会儿，捡起麻脸汉子留下的刀，看清楚了刻在刀把上的字样。又指着土炕上放着的一个包袱，问道：“这是大嫂的？”
  
“他们借口查抄，乱翻一气，可有什么好翻的？连个瓦罐儿也不全。只有这两件衣服和俺的一副钏钗，都叫他们包了来，还说是番子给俺家的，是通敌的证据，都要交官。”妇人痛定思痛，又不禁痛哭起来。
  
“大嫂休得气恼，”马扩安慰她道，“俺陪你去找他们的头儿。”
  
马扩搀扶妇人上了马，自己牵着，径往范村。到了指挥所门口，不待哨兵通报，径奔里面去找辛兴宗。
  
“宣赞去而复来，想必有以教我，”辛兴宗高举酒杯，殷勤邀请道，“这是御赐醇醪，俺好不容易得了一瓶。别的慢说，先干一杯。这回宣赞可逃不了。”
  
他的最后一个笑还未形成以前，就被马扩的怒气冲刷掉了。
  
“辛统领，”马扩当着他的部下，大声责问道，“看看你的部属干的好事！就在你的眼底鼻下，借口审问奸细，行凶抢劫，殴辱妇人。你身为大将，这等事究竟管与不管？”
  
“哪有这等事！”辛兴宗也变了颜色，凭着营混子的直觉，他的第一个想法就想抵赖和倒打一耙，“凶犯拿到了不曾？宣赞没有真凭实据，可不能给人套上杀头罪名！”
  
“这是人证。”马扩把妇人推向前去，已经发紫的血块，把她的衣服连皮肤粘成一片，这就足以说明事实的真相，但是要对付像辛兴宗这样的老狐狸，人证还不够。
  
“这是物证。”马扩又指着包袱和刀子，斩钉截铁地说，“这把刀子是俺亲手从强徒们手上夺下来的，刀把上明明刻着‘胜捷军第六副将范琼’九个字，统领可要看仔细！”
  
“又是这个范老虎干的事。”辛兴宗暗暗吃惊，想道，“想这个范老虎仗着与刘太尉的交情，手下又有一帮人帮腔，在陈州府闹得人仰马翻，成为军中一霸。辉伯尚且奈何他不得，俺身为客将，怎敢去撩拨他？”但在表面上也装得义愤填膺，狠狠骂道：“可恼，可恼！这胜捷军在陈州府住了一年，闹得不成样子。好容易管束紧了，不想今日又出乱子。这范琼干下这等没王法的勾当，定是逃去刘太尉麾下，托庇于他。俺好歹要把他拿来正法，以肃军纪。”然后又向马扩赔笑道，“宣赞休恼，这胜捷军在陈州府的所作所为，尊大人马都监也是亲眼看到的。如今这支军队虽然调拨归兄弟管辖，却仍与刘太尉通气。说不得，这治军不严之罪，统由兄弟承担，务乞宣赞海涵！”
  
“统领休说包涵不包涵的话，”马扩还是气恼地说，“这不是你我间之事。我军纪律如此废弛，坏了事，今后怎生与敌人作战？统领纵了他们，今后的部队也就难带了。这个范琼，务必要不徇情面，从刘太尉处拿来，严厉惩处。”说着又把妇人推上前道，“这个娘子刚于旬日前从河北渡河南归，心向朝廷。猝遇强暴，抗节不屈，好生令人可敬。俺今便把她交给统领了。统领要为她妥筹今后之计。对南渡义民，都要一体保护。再有人向他们啰唆，俺可不答应了。”
  
“宣赞一百个放心！”辛兴宗满拍胸脯地担保，“俺这就派两名亲兵护送她回去养伤，再与她些金银酒食压惊。今后再有人敢去欺侮她，管教他死无葬身之地。俺辛兴宗言出法随，决不含糊。宣赞走着瞧吧！来人！”
  
两名亲兵应声进来。辛兴宗说：“好！就派你两个去找辆车，把这位娘子接送回家，与她医治压惊。再传俺的将令，谁再敢欺侮她，就把他宰了。”
  
“且慢！”马扩生怕还有意外，当场借了纸笔，写下自己的姓名下处，折叠好了，递与妇人，嘱咐道，“有了辛统领的将令，谅无人再敢薅恼你了。有事就来告诉辛统领，辛统领会与你做主。”
  
“俺一定与你做主，娘子放心。”辛兴宗不得体地笑起来说。
  
“辛统领如不得闲儿，”马扩把眼睛紧紧盯住辛兴宗道，“就叫你当家人拿着这字条去找俺，这份闲事，俺算是管定了。”
  
辛兴宗假装没有看见马扩的脸色，把妇人送出营门后，又补了一句：“那个什么第八正将范琼，俺这就申报刘太尉，手到拿来，立正军法。把这等人留在军队里，还成什么王者之师？俺早说该把他们办一办了。”
  
“是你胜捷军的第六副将。”马扩严厉地更正他。
  
“是第六副将。”他忙不迭地更正，然后把马扩殷勤地送出村口，摸摸玉狻猊的颈子，称赞一声“好马”，趁机笑出一个显然想平平它主人的气恼的谄媚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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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以后，一个年纪二十八九岁的精壮汉子，带着马扩留下的字条，找到他下处来。
  
宣抚司是个排场阔绰、门禁森严的机关，凭着他这身庄稼人的服装，就可以推想大门口的岗哨一定给他找了不少麻烦，争吵过的痕迹还没有从他脸上拭去。但是当人们指点他说这就是马宣赞时，他打量了一会儿，不暇答话，扑翻身躯就拜。接着自我介绍道他姓赵名杰，是涿州固次县旺谷村人氏，昨日刚从小谷庄接了他浑家的一家老少回南来，得知家里发生了这件事，赶忙跑来拜谢马扩搭救他浑家之恩。
  
“大嫂烈性，令人心敬，”马扩十分不好意思地脸红起来，谦逊道，“俺不过做了分内之事，值不得挂在口齿间。就是留个姓名、职衔、地址，无非为了督促辛统领看顾你家，并无他意。大哥又何必跑来专门道谢？”接着又问：“大嫂的身子可好些了？这几日可有人来薅恼她？”
  
“俺女人的伤势正待好起来，托宣赞之福，这两天倒也无人敢来薅恼她。只有辛统领派人送了二十两银子来与她压惊，吃她推出去了。”
  
“大嫂做得好，”马扩称赞了一句，然后建议道，“依俺之见，你们住在那边，终非久长之计。杨统领这里御军较严，军纪甚好，怎得觑个方便，大哥一家都迁到东头来住。俺便中也可就近照看。”
  
“多谢宣赞盛意！”赵杰谢了马扩的关怀，但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表示异议。他锐利地反问道：“只是俺一家搬来，果然太平了，撇下许多兄弟姊妹在西头，谁又保得定他们不出事？再则俺携老挈幼，背井离乡，南奔回来，三番五次，冒着锋镝之险，偷渡界河，为的是哪一桩？”他的话也像剑锋一样，光芒四射，咄咄逼人。他道：“俺一不为逃难，二不为贪图一家一室的安宁，要贪图安宁，就留在河北不来了，又何必去来匆匆、两头奔波？”
  
接着，他的发言就像一篇慷慨激昂的控诉书。
  
“俺家自太祖以来，世世代代都住在北地，世世代代受尽契丹人和汉儿大姓的腌臜气。他们蹂躏凌辱，无所不为，只要活着有一口气，就和他们势不两存。这苦况与宣赞谈个三日三夜，也诉不到尽头。好容易盼到俺这辈子，盼到契丹政府四分五裂，盼到大军压境。大伙儿想，这苦日子可要出头了，俺们可不能白张着眼睛等，哪怕断头洒血、肝脑涂地，也要踊跃奔回。心头火辣辣的，只愿奔到大军跟前，充个马前卒。当大军北渡时，好歹做一名向导，引山觅路。只要驱逐得鞑子出去，重见天日，就算送了命，也是心甘情愿。”他略为停顿一下，“哪里承望回得南来，眼看大军按兵不动，坐延岁月。前几天又出了这等事。不瞒宣赞说，俺倒不怕这些歹徒，一旦碰上他们，他们有刀有枪，俺只有精拳头一对，争着这口气，也要与他放对，拼个你死我活。只是这等事声张出去，剥尽了南朝人的脸皮，说什么王师不王师，与鞑子有什么两样？这岂不令千千万万的汉儿心灰意冷，沮坏了灭虏复汉的大业！”
  
“大哥说得不错，其实我军中，也只有这支胜捷军纪律最是废弛，其他各军倒不是这样。”马扩简单地回答他，心里不由得暗暗称奇：“这个赵大哥，说话、行事、见识都是卓尔不群，哪里承望在此时此地遇到这样一个有心人！俺今日结识得他，与他肝胆相照，也不枉前几日搭救他浑家一场。”
  
原来马扩开始看他前来道谢时，把他看得低了，认为他只是一个道义上的债务人。像一切高亢的人一样，他们决不愿在物质上或精神上欠别人的情。必须利用适当的机会报答了他，还了这笔欠债，才能与债权人取得平衡的地位。他们承认身份上的，却不承认人格上的差异。马扩虽然理解他的心情，但认为在意气的男儿中间，这毕竟有点婆婆妈妈，最好还是蠲免这道虚礼。
  
现在他的一席话改变了马扩的看法，使马扩开始从另一个角度来估价他。但是在这初步的印象中，由于马扩自己在斗争意识和斗争知识方面的局限性，仍然没有把对方的价值充分估计出来。
  
事实上，在契丹贵族的残酷统治下，二百多年以来，广大的汉族人民和其他各族人民承担了罪恶统治的全部重量，同时也展开了顽强的斗争。契丹贵族从哪天开始把枷锁套在人民的脖子上，他们就从哪天开始了挣脱枷锁的斗争。斗争的薪火代代延续，永不熄灭。在那些艰苦的岁月中，力量对比（军事、政治、组织和斗争经验的综合体）还屈居下风时，斗争常常是失败的，人们不得不付出大量生命的代价。但是每次失败都为新的战斗积贮起力量。再战再败，再败再战，人们就是遵循着这条历史的道路，用自己的鲜血凝成一篇像宝石一样发光的民族斗争史，不到胜利，决不停息。
  
他们在失败和斗争的反复交替中逐渐成长起来。到了赵杰这一代，他们已经锻炼出更加坚强的斗争意志，积累起更加丰富的斗争知识。目前风云多变的时局，迅速形成了一个大动荡、大决口、大爆发的形势。这个新的时局形成的部分原因就是他们长期以来斗争的结果。反之，它又使得更多的人卷入这股旋风中，受到更大的锻炼。
  
赵杰就是这样一个从战斗实践中涌现出来的风云人物。他沉着机智，能够正确地判断什么时候需要隐蔽起来，什么时候应该采取积极的行动。他可以做一个老练的斥候，可以胜任地带领一个小分队，如果让他得到更多的锻炼，他也可以领导一个规模更大的战斗集体。他这次南归，与其说不愿在契丹贵族统治下继续过奴隶生活，不如说他怀有更大的雄心壮志。他是带着任务回来的。为了实现这个任务，首先要结识一批南朝豪杰。马扩就是他碰到的理想的人选。他的努力获得初步成果，他以一番披肝沥胆的谈话，赢得了马扩的敬佩。
  
马扩向他打听辽军后方的动静，这一问正合他意。
  
“宣赞有所不知……”
  
赵杰一开口就被马扩豪爽地截断了。
  
“大丈夫志同道合，一言相契，便成知己。大哥今后休得有这样见外的称呼。俺排行第三，便是你的三弟了。”
  
“俺是草野之人，新来乍到，又没立过半分功劳，怎敢和宣赞称兄道弟起来？”
  
马扩跃进式友谊的提议遭到他温和的拒绝，似乎他还想继续观察，为了避免在这个无关宏旨的问题上纠缠，他马上正面回答问题：“宣赞有所不知。析津府所属六州十一县的老百姓，人人延颈企足，以待辽廷之覆亡。休说俺汉儿，就是贫苦的契丹人、奚人、室韦人、渤海人也都和咱们一样心肠。”
  
“他们怎得与咱一条心肠？”
  
“天下的穷人心连心，大家恨不得把辽的南面官、北面官一齐扫尽，才能盼到有好日子过！”
  
“尽扫南北面官儿，可是要动兵弄仗的，光是说说想想，却不济事。”
  
“宣赞没到那里去看过，怎知道他们就不会动兵弄仗？”赵杰微笑地顶了马扩一下，“早两年，关东形势云扰，渤海人高永昌起兵反辽，接着安生儿、张高儿举义，在榆关以东，屡创辽军。后来金人尽占关东之地，安生儿战死，他的部属尽归张高儿所有，与霍六哥一军合流，如今仍在懿州一带抗击金军，并与关内义军相互呼应。”然后他眉飞色舞地讲到近处的义军，“今年以来，畿南义军大起。宣赞可知道涞水县有个张关羽，又有个董庞儿？张关羽使一把大砍刀，有万夫不当之勇，董庞儿足智多谋，他两个招兵买马，结了几个山寨，手下各有数万人马。四军大王几次三番派军队去征剿，都吃他们诱进山里，杀得片甲不留，只好逡巡而退。如今他们声势大振，附近各州县老百姓去投奔他们的，如水之归流，已成了大气候。”
  
“不想涞水县近在咫尺，就有这等声势的义军，”马扩欣然地说，“俺囿于见闻，真可谓坐井观天了。只不知这等规模的义军，别处可有？”
  
“人心厌恶契丹，义军方兴未艾，三千五千的到处都有。有的归入张、董麾下，有的独立门户，近来更如雨后春笋，蓬勃茁长。即如俺族兄投入的一支义军，俺南渡前只有三五百人，这番回去，前后不过一月，他说聚义的已有五六千人。宣赞举一反三，就可知近来义军已成燎原之势。”
  
“义军近在畿辅，患生心腹，辽君臣才打了几个败仗，难道就置之不顾，坐视它强大吗？”
  
“非不为也，是不能也。”赵杰掉了一句书袋说，“契丹人怎敢把义军置之度外，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这时他直率地提出一个建议道，“宣赞几时得闲，和俺潜去河北走一道，亲眼看看义军的声势，就知端的。目前奚、契丹的重兵全谪去前线备战，白沟河边，大军云集，离此五十里开外，就只有一些巡哨部队，再进去连军队的影子都看不见了。俺来回几次，进出自如，只当它没事儿一般。看来辽的兵力已绌，渤海、室韦都不为它所用，汉军又不肯为它卖力。这四军大王，前线后方，两处奔波，却没抓把柄处。俺看他也只好走到哪里是哪里，谈不上什么通盘筹划了。”
  
“大哥说到汉军，”马扩暂时撇开他的建议，抢着问，“可知道他们有一支叫作什么常胜军的，近况如何？”
  
“这常胜军的事儿，俺倒也得知几分。他们从统领到士兵，都是汉儿。他们的父兄，当年在辽东铁州、盖州一带，多受女真军的杀戮。契丹人成立此军，就是要他们向女真军报怨，故称‘怨军’，后来才改称常胜军。成军以来，转战东北，契丹军百败之余，只有这支怨军还打得几个硬仗，支捂一时。自从宋师北伐以来，萧干说汉儿都是心向南朝的，不放心把他们放在白沟前线，都调去后方布防。目下全军八千人，由五名汉将分统，驻在易、涿两州。义军稍存顾忌的，就是此军，但它也不肯为契丹人所用，萧干几次调它去剿灭张关羽，常胜军的统领郭药师口里答应了，却只管推托个缘故，按兵不动。他岂识不得辽廷以汉制汉，让你们自相残杀的计策？四军大王气得瞠目跌脚，却也奈何他们不得。”
  
“大哥说得恁地清楚，真可谓了如指掌，”马扩满意地点头道，“可笑和诜这厮，成天地说要策反常胜军，对它的情况，却是一无所知，派人去了两趟，兀自不得要领。”
  
“俺有个表叔，名叫甄五臣，现为常胜军一名统领，带了两千五百人马在涿州大营盘驻屯。他自幼就出外吃粮子，俺没和他见过面。他的亲兄弟甄六臣却和他常见面的。六表叔闲常也来俺家，对俺说，五叔早有过‘相机而动，得便南归，谁愿受契丹人腌臜气’的话。因此俺知道，一旦大局动荡，常胜军终将为我所用，只是郭药师不露声色，尚在狐疑未定之际，需得派人去与他联络才好。”
  
马扩点头称是。他记得刚来前线与他爹交换意见时，也曾谈及此事，彼此都有同样的看法。
  
“大哥刚才说得妙，要知辽军后方动静，最好亲自跑去看看。”马扩沉吟再三，毅然作了决定，单刀直入地提出要求道，“俺也久有此心，只是未得其便。今天大哥这一说，俺心里更加跃跃欲试，欲求大哥做个伴侣，陪俺同去北道走一遭，未知大哥意下如何？”
  
“去，去！”赵杰用钢铁般的声音回答，“宣赞要到哪里去，哪怕是铜山铁岭、天涯海角，只要用得着俺，俺都奉陪。宣赞且说哪天动身最妥？”
  
“依俺的心思，最好今天就走，只怕大哥还有些家事要料理。”
  
“兵贵神速，既然宣赞的公事都放得下，俺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家事？今晚就走如何？”
  
“好，好。大哥真是个豪爽的性子。俺们今晚就走。”
  
“等俺回家一转，”赵杰思虑周密地想了一想道，“凭宣赞这身打扮，如何去得？待俺给宣赞带一身庄稼汉的衣服来，趁今夜月黑天暗，正好渡河前去。”
  
“到了那边，咱们只以表兄弟相称。咱们倒过来，大哥改姓马，就叫马志隆，俺改姓赵，就叫赵邦杰，”马扩乘机说，“你是大哥，俺是三弟，可不能再是宣赞长、宣赞短的了。”
  
“不好，不好。赵邦杰，赵邦之杰，最犯契丹人的忌讳，马志隆文绉绉的，也不像个庄稼汉的名字。”赵杰摇摇头说，“这个再商量了，在这里，宣赞还是宣赞。”
  
赵杰一笑走了。看来，这个刚毅的汉子，在这小小的称呼问题上还不是那么容易就取得妥协，他要从实践中来考察马扩。
  <h2 >4</h2>  
宣抚司的长官和僚属们枉自掘下了许多陷马坑，布下了许多绊马索，仍然限制不了这匹没笼头野马的自由驰骋。马扩想做就做，说干就干，当天晚上换上赵杰给他带来的衣服，一过午夜，就跟着这位完全可以信赖的向导渡河过去。他既没有张皇其事，也不故弄玄虚，更不去考虑它可能给自己带来什么严重的后果——也许在一切考虑之中最不值得考虑的就是他自身的安全问题。马扩是这样的一种人，与其说他多了一点别人也许缺少的东西——勇气，不如说他少了一点在别人身上难免要多出来的东西——个人安危得失感。他的头脑里充满着各种计划，一旦酝酿成熟，做出结论，就没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止他的行动了。
  
现在他是从一个危险地带走进另一个危险地带。危险是从客观的实际来说，他主观上并没有这样的感觉。他进入布满了武装巡逻的辽军控制地带，犹如他平日生活在布满荆棘罗网的宣抚司控制地带一样，他的心脏也没有多跳动一下。
  
依靠他们的机警和敏捷，特别是依靠赵杰的熟悉地势、了解情况，他们顺利地渡过河，顺利地跨过最初的二十多里地段。在这个区域里，辽军层层密布，他们却好像善于打地洞的蚯蚓一样，就在辽军的鼻子眼睛底下，游行自如，没有出一点岔子。
  
可是像生活中常会碰到的情况一样，他们唯恐出岔子的地段倒没有出岔子，及至走到前后方接界之处，当他们认为已经到了比较安全的区域，可以松口气的时候，忽然被一队正在巡逻的辽军骑兵部队发现了。他们躲避不及，只好照直迎面走去。
  
“牛栏军！”赵杰轻轻碰了碰马扩的臂肘，警告他。
  
马扩心里明白，牛栏军是辽军的突击部队，它不放在前线正面作战，专门用作包抄、奇袭、阻击敌军，兼在后方负责防谍工作。牛栏军的官兵一般都出身于斥候，会说当地话，对汉儿的情况十分了解，对付他们需要特别小心。
  
他们没走几步，为首的一名牛栏军军官果然勒住马，把他们打量一番，喝问道：“你两个是谁？”
  
“庄稼汉。”
  
“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俺家住在东乡小王庄，给这里白水屯的大伯送粮食来了。”赵杰故意说得结结巴巴的，还侧侧肩膀，让对方注意到他掮着的空粮袋。
  
“那个汉子是谁？好生眼生！”
  
“是俺表弟。”
  
“你表弟是个哑子，要你答话！”他转脸问马扩道，“你干什么来了？”
  
“俺也来探望阿爹。”马扩注意到自己说本地话的发音还比不上这个契丹人准确，但是把姑爹唤作阿爹这个当地特有的称呼，减少了对方的疑虑。他说：“阿爹瘫痪了三年，自己动弹不得，吃穿全靠亲戚照顾。”
  
“你阿爹没有儿女，要你们照顾？”那契丹人要炫耀他对当地的知识，故意把阿爹这个称呼说得怪里怪气的。
  
“俺哥子现为常胜军，哪得闲儿回来照顾二老？”
  
常胜军引起了契丹人不寻常的注意，他再一次把马扩看了又看，问道：“你表哥在常胜军里当什么官儿？”
  
“俺哥子才从军了两年，哪有好官儿轮到他头上，无非当个哨官罢了。”
  
“他的统将是谁？”
  
“俺哪知道他的统将是谁，只听说驻在武清县。”
  
“武清县哪有常胜军？可知是你扯谎了。”
  
马扩仍然坚持说表哥驻在武清县，没有中那契丹人的圈套。
  
“自从俺哥子在外娶了老婆，养了个大胖儿子，”赵杰急忙插上来为马扩解围，他也几乎忘记刚才自己在结结巴巴地说话，“哪里还记得娘老子？大伯风瘫了大半年，他何曾回得家来探访一次？俺也是湿手捏干面，沾了手就脱不得干系。谁叫俺是他的亲侄子！”
  
一句话说得契丹人也笑起来。
  
“你们快回去！”军官吩咐道，“兵荒马乱的，少往前线走。老头动不得，不好叫婆子出来掮粮？要你两个精壮汉子跑来跑去？再叫俺看见你两个，可就不客气了。”
  
赵杰嘴里还在嘟哝，那军官早就带着这支牛栏军一阵风似的跑远了。
  
“宣赞不合提起常胜军，”当这里留下他两个时，赵杰埋怨马扩道，“惹起他的疑心。他说武清县没有常胜军是有意试试你，俺真为宣赞捏把大汗。”
  
“大哥，你看他忌讳常胜军？”
  
“这个自然。”
  
“俺也是有心去试试他，契丹人越不放心它，它就越可为我所用。”
  
“这个还待去试？宣赞忒大胆，”赵杰故意咋咋舌头，装出一副惊慌的样子，“吃他盘问得紧了，咱这对表兄弟，可有点牛头不对马嘴，话一多就难免要露出破绽。”
  
“大哥说得好，”马扩听了，欣然有得地说，“今后咱两个的姓氏、生肖都改成牛、马，他们盘查起来，就不会搞混了。”
  
“几辈子都为契丹人和汉儿大姓们做牛马，难道还要姓牛肖马？”赵杰深沉地叹口气，“这番如果成了大业，只盼得咱们的下一代不再为他人做牛马，俺死了也自甘心。”
    
过了这一关以后，他们真的如入无人之境。
  
当然人是有的，到处都是汉儿们。契丹、奚的军队看不见了，室韦、渤海军也看不见，契丹的各级行政机构接近于瘫痪状态，官儿们、胥吏们都躲着不露面。奇怪的是在常胜军的防区内，常胜军也不露面。常胜军统领郭药师下令把部下都关进营房里，非有要务，不得外出。他这样做的目的，一来是松弛契丹人对他的防闲，二来避免和举义的汉儿们发生摩擦或过分地接近，更重要的是他要集中全力，随时准备应付非常事变。在剧烈动荡的日子里，能够有效地约束部属力持镇静，不受环境的影响而做出没有把握的轻举妄动，这不但是一个有能力的，还是一个有很大的政治野心的军人才能做到的事情。
  
没有军队，没有官府，没有什么可以妨碍他们活动的人，他们就在这样自由的天地中跑了三个州县、几十处村庄，还跑进一座山寨，接触了成千上万的老百姓。
  
马扩亲自观察证实了赵杰向他描述的一切。他发现，与死气沉沉的契丹官方相反，广大汉儿正处在热气腾腾的精神状态中。他们以非常的活跃和十分坚决的行动来迎接这一场人人意识到的、即刻就要来临的大喜事，并且准备为它贡献出自己的一切。从他们一生辛辛苦苦，连咬下半个蒸饼时还得忍住辘辘饥肠留下其余的一半当作明天的口粮而积贮起来的有限的一点资财，相依为命的妻子儿女，一直到自己的生命为止，都在贡献之列。有人准备进山；有人已经把两个儿子送去了，还待把小儿子一并送上山；有人去了又回来准备动员更多的乡亲一起去。他们毫不费力地做着动员工作，许多人主动要求把他们一起带去，如果有人还存在着一些残留的顾虑，他们以自身的经历和轻松的语言很快就把这些思想顾虑打消了。
  
“到山里去敢情好！只怕俺没有武艺，不省得打仗交锋，他们不肯收录。”
  
“谁又有三头六臂？就是张关羽也只有一头两臂。大家学起来，就会打仗了。你抡不动刀枪，拉不开弓，搬块大石头从山顶上扔下去，也掷死两个契丹兵。”
  
“山里可要俺妇道人家？”
  
“怎么不要？山里人不吃饭，倒是吃树叶、喝露水的？大婶去了，正好给大伙儿做饭。”
  
“俺五婶六十多岁了，昨天，俺叔子刚派人接她进去。俺看她坐一辆独轮车，摇摇摆摆地进山去，好不自在！”
  
“山里可热闹啦！前两天有人来说，山里会打箭镞的人手不够，把打铁的李大叔接上去了。他们说，如今使枪的、射箭的、养马的、缝制旗帜衣服的，连得砌泥墙、劈竹篾编造箩筐的，式式都有，行行齐全。每天进山的像河流一样，真可谓‘川流不息’。”
  
他最后掉的一句书袋，引起了人们的嘲笑。
  
“三十六行都派用场，就数你读书人最没用。”
  
“这是什么？”这个当过三家村塾师的当地唯一的知识分子，忽然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高举着摇一摇，得意地夸耀道，“这是俺连夜给修下的战书，明天捎上山去，得便就要投与高知州，与他一决雌雄。”
  
也有人舍不得瓶瓶罐罐。就是这一只瓦瓮从祖宗传到他手里已经用过五六十年，经他手修补过的裂缝也有七八处，要他丢了上山去，还不免有点心痛。
  
“俺什么都舍得，就是这只水瓮还是爷爷留下来的……”
  
“有什么放心不下！进山两个月，契丹人夹着尾巴逃走了，咱们又回到老家，砖头瓦片，什么都缺不了一只角，还在乎一只水缸？”
  
“俺去了可看得见张关羽？”
  
“张关羽手下有五六万人，”那位塾师插言道，“你刚进山，就这样容易让你见到面了？”
  
“这倒不然，上月里俺亲眼看见董庞儿带着人马经过村里。清清秀秀的一张脸庞儿，还跳下马来跟乡亲们答话。”
  
一说到义军的领袖们，人们的话越发多了。
  
“也是那一回，有人献上一篮鸡子儿，他董庞儿亲亲热热地叫声老大娘，还说鸡子儿带回去给小孙女儿吃，俺军队里什么都不缺少，老大娘自己保重。”
  
“那个张关羽，身长七尺，豹眼环须，生得像汉末三分时的张桓侯一样。人家说涞阳山一战，他仗着一把青龙偃月刀，在十万辽军中往来驰突，一个拖刀计，就把西京留守萧伊苏斩下马来。”
  
“怎得让俺上山去见见他两位也好！”
  
“你今日去了，明天就见到他两位。这个俺给你打包票。”
  
马扩就是在这一片起义声中到达敌后的，他直接或间接地听到这些议论。所有参加义军或准备参加义军的乡亲都是这样公开、热闹、兴高采烈地谈论这些，好像谈到他们去赶一次集、赛一次会。马扩完全没有必要掩盖自己的身份。赵杰在这个地区里的联系面是这样广泛，熟人是这样多，人们听到这一对牛头不对马嘴的表兄弟来了，不禁都哈哈大笑起来。但是人人都喜欢他，保护他，热情地把他们迎接到自己家里去，宰鸡杀鹅地款待他们，不然就煮两个鸡蛋，煨一斤芋艿，塞进他们的衣怀。乡亲们都以做这样一个东道主自豪。他们每到一处，邻居们都跑来问东问西，打听消息，了解情况。也有人把出于主观愿望的过于乐观的道听途说反过来告诉马扩。譬如说董庞儿的义军已经打进易州城，郭药师统率全军反正。譬如说燕王病死，燕京城里乱成一团。又说白沟河边的大军已被南军打败，败兵正纷纷向燕京退去，等等。这些消息虽不可靠，却也足以觇民意之所向。
  
赵杰希望把马扩带去见见张关羽，可惜张关羽、董庞儿都不在附近的山里，赵杰只好把马扩带上他族兄在那里当头目的一个小山寨。
  
马扩是带着这样一个疑问上山去的：既然义军的声势已经如此浩大，他们为什么不趁势结聚起来，攻城略地，直迫燕京，还要上山结寨为保守自固之计？这个问题的本身也表示马扩对形势的估计是过于乐观了。义军总的人数虽多，可还没有团结成为一支凝固的力量，譬如说这座山寨，也竖起了“董”字大旗，他们的头儿却还没有跟董庞儿见过面，还有待进一步地联系。再说辽军虽退，随时仍可卷土重来，对他们的力量也不可低估。
  
这个小小的山寨，正确地回答了马扩的问题。
  
当义军还在积贮力量的时期，选择依山傍水之处，筑垒结寨，作为根据地，以图发展，这完全符合兵法上所谓“以己之不可胜待敌之可胜”这一战略原则。当然一旦时机成熟了，具有攻城略地的实力，就可以倾寨而出，流动作战，不必再据守山寨。这要看形势的发展而定。
  
结寨筑垒是北方人民抗辽斗争的传统形式。据赵杰的族兄告诉马扩，在畿西、畿南一带遍布这样的山寨，有的山寨已有一百多年历史。他们这座山寨就是在六十年前旧垒的废基上增修而成的。马扩看到它的规模虽小，却布置得井井有条。特别注意对外的交通线和汲水道，这里都渗透了实际作战的经验教训，给马扩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赵杰、马扩下山后，又去找了甄六臣。
  
甄六臣的五哥甄五臣被关进营房去了，他身为统将，也要恪遵将令，可见得郭药师这道命令的严格。他们几番想混进营房去找他，都没有成功。马扩未便久待，就写了一封亲笔信，托甄六臣有机会转递。甄六臣蛮有把握地保证道：“俺五哥久有拨乱反正之心，只是找不到道路。天幸宣赞来此，俺找到门路见到他，包管有好消息奉告。宣赞只管放心回去等候。”
  
联系常胜军不是马扩此来的主要目的，这个渺茫的保证也不是他的主要收获。马扩这次在敌后逗留了六天，联系了广大群众，接触到一系列新鲜事物，大大开拓了他的思想境界，这才是他的主要收获。
  
他原先就有潜入敌后的意图，那是因为受到南归者的启发，引起了自己的好奇心和冒险心，也因为前线没有战争，他又不愿闲着双手，宁愿到敌后去看看有什么可干的。究竟他自己也不太明确到底为了什么要去，去了有多大的作用。一个偶然的机会为他提供了关于敌后情况的令人神往的描述和一个最理想的向导，使这个愿望得以实现。他最初考虑这个行动时，偶然和触机的成分很大，他不可能在当时就已经自觉到由于这次实地观察导致而来的一种思想对他一生事业具有决定性的意义。
  
经过了这次实践，随着他眼界的不断扩大，思想的频繁活动，有一种全新的、活跃的想法逐渐在他头脑里酝酿形成了。当然这还要等到与以后的实际生活相联系，才能完全成熟。但就在当时，它已经是这样富于说服力，这样充满着大胆和充沛的生命力，把他吸引进一个他从未进入的领域。
  
马扩在这六天中，在这片广袤的敌后地区中看到的活生生的事实，使他明白巨大的积极的反抗力量存在于广大人民中间，如果把这股力量更加有计划、更加集中地组织起来，就可以构成一条强大的敌后战线，开辟一片广袤无垠的敌后战场。与前线的正规部队配合得好，就可以把敌军放到前后受敌的不利地位上，促使胜利迅速到来。
  
过去，他曾经理性地推断，大量汉儿来参加军队，将成为我军的一个主要兵源。这毕竟还是主观的臆断。现在，他深入敌后，感性地看到这支生力军不但正在形成，而且还以如火如荼之势，继长增高。这一连串活跃的印象，经他反复推理，使他的思想飞跃一步，他毫无疑问地相信它将发挥他过去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的巨大作用。
  
马扩雄心勃勃地想在这条战线、这片战场上一显身手，想把这场已经点燃起来的烽火烧得更加炽烈、更加旺盛，想把这座岌岌可危的残辽江山烧为一堆灰烬。这是马扩在他真正事业的发轫点上跨出的有意义的第一步。
  <h2 >5</h2>  
马扩回到本军后，就把最近的一些想法，概括成为两条简单具体的意见（不用说，赵杰已成为他朝夕相处不可暂离的参谋），给宣抚使上了条陈。第一，他要求派专人负责接待南归的汉儿，妥善安排他们的食宿生计，甄别强弱，分配一定的任务给他们干，严禁杀掠奸污、逼献财物，以安向化者之心；第二，他坚决主张派人到敌后去组织武装力量，联系山里的义军，以便与大军“桴鼓相应，内外夹攻”，而收歼敌之效。他顺便也谈到自己此行的收获，然后毛遂自荐地推荐自己去担任后面的这项任务。
  
这份条陈，如果要按照正式手续，通过宣抚司层层上传到童贯手里，大约他会看也不看，往柜子里一塞，就算了事。这种临时制作的木柜就是专门用来收容这种特别炮制的条陈的。军兴以来，条陈多得汗牛充栋，上条陈的人，目的不在于希望童贯真能采纳他的意见，而在于希望让童贯注意到他的大名，赏识他是个有用之才，把条陈当作他进入仕宦之途的敲门砖。马扩十分了解司里对条陈采取的一般处理方式，他不愿自己的条陈落到那种命运，于是用了非常的手段，把条陈直接递送给童贯。
  
宣抚使童贯亲自派人到处去找马宣赞，找了两天没有着落，想不到这个马扩自己找上门来了。
  
“马宣赞来得正好，本使找得你好苦！”知道在什么场合需要摆出怎样一副面孔的童贯满面春风地说，“宣赞手里拿的什么？想是这两天躲在哪个角落里精心撰写的条陈吧，且待本使看看。”
  
“马某无状，擅自潜入敌后，刺探得敌情归来，写了这份条陈，请宣抚过目。”
  
“宣赞公而忘私，深入敌阵，忠勇可嘉。这份条陈，既是精心撰写的，定是斐然可观。”
  
童贯不急于提出自己的要求，这是他在进行一项棘手的交易中常常使用的手法。将欲取之，必先予之。他用了看起来相当认真的态度读了条陈，倾听马扩口头陈述的补充意见，还带着一种他童贯不但是从善如流能够接受你的建议，而且向来对你马宣赞另眼看待，在别人围攻之中，特别保护你、宽容你、信任你的表情，鼓励他继续畅谈自己的主张。
  
但是正当马扩谈到问题的核心，说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马某主张……”时，童贯抓住这句他用得着的话，就截断马扩的建议，把自己的要求提出来。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可谓壮志凌云！”童贯以一种非常赞许的态度称赞了马扩，然后说，“宣赞深入敌境之议，与本使所想的不谋而合。本使正待要派人去燕京勾当一件要务，只是事关重大，任务又有些危险，倘非智勇兼备、肝胆过人，怎敢肩此重任？本使想来想去，不得其人，看来非要宣赞前去辛苦一趟不可。”
  
“宣抚有何委遣，就请直言。”
  
童贯乘机提出要马扩去辽廷谕降的任务，并把情况大概介绍了一下。
  
虽然同样是到辽境去活动，但童贯派下来的和马扩自己设想的是两种性质完全不同的任务。身为大官僚的童贯只看到劝谕辽廷君臣的重要作用，只要办到君臣归降，大事必成，犹如身为大将的种师道只看到策反军队的重要作用，只要将帅倒戈，大事必成。他们的着眼点都放在上层。来自社会基层，在思想感情上本来与广大人民有着血肉联系的马扩，经过此番北行，已经开始看到组织人民武装力量的重要性，把目光转向基层。他此刻就是带着这个生气勃勃的新鲜印象来和童贯谈话的。他们的立足点不同，着眼点不同，他们的见解不是不谋而合，而是大相径庭。马扩首先在自己的内心中把童贯的这句谀辞抹掉了。
  
然后他考虑现实问题。
  
童贯是宣抚使，是统帅，他的命令对于属员具有极大的约束力。马扩虽然经常去干上级没有给他规定的工作，却无权拒绝在正当的职权范围内上级指派给他的任务。再则这项任务的本身确实相当重要，马扩自问在同僚之间并无适当的人选可以去完成它。还有，童贯一再强调此行的危险性，巧妙地刺激了他的冒险心，这也增加了他的决心。他沉思片刻后，毅然回答道：“既然宣抚有令，苟利于国家，马某焉敢爱惜微躯，二三其辞，托故不行？司里办好了公事文件，马某赍之即去。只是尚有几点愚见，某敢披胆沥陈，请宣抚采纳施行！”
  
“宣赞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当童贯看到马扩沉思时，唯恐他意存犹豫，不愿接受任务，没想到他一开口就爽快地答应了，心里很高兴，现在听马扩说，尚有几点愚见，心里想道：“这小子倒也机灵，一面接受任务，一面就把条件摆出来了。”不过，做买卖要公平合理，双方同意，彼此有利，才能成交，这是什么都不相信的童贯唯一相信的一条真理。他不但准备充分满足他，还特别讨好地抢先道：“宣赞有所要请，本使力所能及的，无不遵办。在保州的宝眷，司里立当派人前去料理，宣赞对这个就不必操心了。”
  
“马某要求的不是这些，家母也不在保州，宣抚不必为此费心。”马扩一笑道，“马某此行，要挑选几个熟悉北道的‘归正人’为伴当。”
  
“可以，可以。宣赞要谁伴行，都可照办，司里决不过问，并可借以官衔，立功回来后再加赏擢。”
  
“马某去后，刚才那份条陈，务请宣抚斟酌施行。”
  
“行，行。宣赞条陈中的第一款，司里早已三令五申，要前线将士好好迎接归正人，明天再派人下去，专司其事，务要切实做到衣食无虞，量才录用，宣赞尽可放心了。至于第二款，派人潜赴敌后活动，此议也深得吾心，只怕难得合适的人选，容与刘参谋商议后，再作定夺如何？”
  
“这一着深关重大，马某在条陈中已剀切陈词，义无不尽。务请宣抚当机立断，持之以坚。至于派去的人选，马某倒想推荐一个人去，必能胜任。”
  
“宣赞待要推荐哪个？”
  
“刘参谋的长公子子羽，敢作敢为，胆气过人，他如愿去，倒是一时胜选。”马扩在敌后活动时，就想到将来请刘子羽来做他的帮手，现在乘势推荐了他。
  
“没想到刘参谋有这样一个好儿子！本使还怕彦修少年气盛，不够老成，待要摧折他一番，才加任使。既是宣赞推荐的，岂有差错？待与刘参谋商量定了，再行差遣。这是要把人送进老虎口去的勾当，不与他父子俩商定，怎好随便差遣？”童贯说错了一句话，连忙加以补救。他感叹道：“宣抚司枉自拥有这多少僚属，领起请受来，挤得满屋子黑压压的都是人，临到办事之际，却只嫌人手不够，事情有些棘手的，更是躲躲闪闪，唯恐找到他头上去，这都不过是些酒囊饭袋罢了。”
  
这是一句灌迷汤的话，却没有引起马扩的注意。他在进一步考虑了自己的任务以后，严肃地提出一些看法：“马某之见，遣使谕降，固然为当前急务，但毕竟战是正招，抚为奇招，奇正要相辅而行。我军如不图一战挫敌，正恐招抚之议，未必有成。如一心专恃招抚，为害莫甚。目前大军尚严过河之禁，以致敌军猖披，我军丧气。马某还怕敌军得势，一旦大举侵袭，深愿宣抚审度形势，为战守之计，得机就挥军过河，勿以使人为念。某一介微躯，得尽死节，也无所憾。”
  
对这些逆耳之言，童贯虽都听不进去，却点头晃脑地称赞他的勇气：“宣赞不惜以身为饵，殉节国家，真乃当代之英杰。本使却要审慎从事，再三斟酌而行，如非出于万不得已，决不叫宣赞在彼邦行事为难。”然后他唯恐事情还有变化，又敲钉钻脚地问，“这里之事，有本使做主，都可放心。宣赞看看哪天动身最好？”
  
“时机紧迫，岂容耽搁！马某即时就去挑选随行人员。如宣抚别无指示，后天一早就走，恕不向宣抚拜辞了。”
  
“如此甚好。”童贯满腔高兴，再作一次保证道，“宣赞此行立得大功归来，本使立当修本，上达天听，决不相负。给耶律淳的谕降信，司里早已办好，夜来就可送上。通知对方的书函，即时去办。白头告身二百通，一并送来。宣赞的随从与辽廷归降的官员军民均可酌量填付。重要官员，自观察使、防御使以下，悉听裁度。李处温、耶律大石等来降，俟本使准奏朝廷，不吝王侯之赏，宣赞尽可开诚与谈。”赋予马扩以观察使以下的任命权，虽出于外交工作上的需要，但也表明他对马扩的信任，因此童贯又把那句话重复一遍，以示珍重。接着他又郑重其事地嘱咐：“只是李处温之事，最为枢纽所在，关系重大。宣赞此行成败，端赖于斯。今夜本使饬赵龙图前来相访，你两个倒要好好琢磨琢磨，看怎生下手，才是稳便。”
  
马扩一一答应了。童贯这才吩咐大开正门，把他一直送到门口。这是宣抚使对僚属从未有过的一种殊礼。他不但要借此来表示对马扩的优待，并且也用来谴责那些平日对马扩持有苛论、畏首畏尾的僚属。
  
使得童贯高兴的是：这一项在他事前估计起来要困难得多的交易——用一颗“必须有”的头颅去换取一场“莫须有”的富贵，竟然这样容易就成交了，叫他喜出望外。在童贯的算盘里，像马扩这样一颗有胆有识的头颅，有多少使用价值，是有充分估计的。
  
“俺童贯毕竟眼力过人，”他得意地想道，“当初与种师道力争，把这个马子充留了下来，不想今天果真派上了用场。”
  
他把自己的赌注又押在这张新的王牌上。

第十五章
  <h2 >1</h2>  
五月十八日申牌时分，马扩带了十五名随从人员。其中一部分是从部队的袍泽中间挑选出来的。一个灵活淘气名叫沙真的小家伙，从十三四岁起就跟随马扩在西边打仗，如今听说马扩接受这项新任务，带着小兄弟要跟随大哥哥去逛庙会的心情，嚷着一定要跟去。一部分来自“归正人”，当然有赵杰，还有赵杰推荐的两名同乡。另外还有两名是宣抚司拨来专门办理文书抄件的文职人员。他们构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使节团，坐了渡船，径登对岸。
  
辽、宋关系紧张以来，正式派遣使节到对方去执行任务，这还是第一次。辽军前线统领耶律大石早一天已接到宋朝宣抚司送来的正式文书，就派出一些接待人员，在规定的渡口迎候他们。双方见了面，勘验文书后，马扩等一行人就被送到距离界河不远的行馆中暂去休息。
  
行馆原来是辽政府修建的专供双方使节往来时休憩、住宿、拜会之用的。如今闲了大半年，临时匆忙地打扫收拾一下，倒也显得华丽。
  
耶律大石掌握的宋朝方面的情报比童贯、和诜、种师道他们掌握的辽方的情报要多得多、正确得多。在这方面，只有赵良嗣才是他的劲敌。他一读到文书，就知道童贯这番派来的正式使节马扩曾出使过金朝，被完颜阿骨打誉为“也立麻力”，是当时外交界活跃的人物，更兼是西军出身的军人。根据这双重身份，耶律大石指示接待人员对马扩一行人既要以礼相待，又要严格地保守军事机密，不得随便泄露。接待人员严格地遵照指示办事，在这两点上都做得十分到家。他们极有礼貌地以请使臣们休息为名，把他们封闭在这口华丽的大木箱——行馆以内。然后，又极有礼貌地宣称：为了保护使臣们的人身安全，正在与前站逐节联系接待事项，安排食宿行程，请使臣们安心休息，等联系妥当后自会通知他们启程的时间。
  
接待人员的礼数很周到，宣称的理由也是无可非议的，于是马扩等一行人不得不在五月中旬极其燠闷干热的气候中，在这口“大木箱”中度过精神和肉体都很不舒服的大半天。
  
黑夜来了，“联系”工作也跟着完成了，接待人员又以极有礼貌的态度恭请使臣和随员们分别登上几辆专用的马车启程。这种特制的马车有个专门名称，称为轺车，也是辽政府向来接待宋朝使节时，供他们乘坐的。其华丽和讲究的程度，要按照乘坐者的身份地位以及当时辽、宋两朝的友善关系而有所隆杀。但不管怎样，所有这一类轺车，除了一个大的天窗以外，左右车壁都只开了一个小小的窗洞。似乎它不准备让使节和随员们得以在旅途中纵目浏览，而只能供他们透一口气之用。加上马车周围又有辽军的铁骑护卫，遮蔽了他们本来已是十分有限的视野，因而他们一路上能够看见的只有头顶上的星月以及闪耀在四野的无数盏灯火而已。
  
这是疑兵之计。耶律大石用兵虚虚实实，令人不可捉摸。有时他故意要把一切都遮蔽起来，免得被敌方觇知了自己的真正力量，有时又要故布疑阵，用夸大了的假象来迷惑敌人的耳目。夸大或缩小都要根据具体的需要来决定。耶律大石早已在内心中决定力求一战的方针。根据这个要求，理应把自己的实力掩蔽起来，但又怕懂得军事的马扩会从他布置的假象中窥知了他的真实意图，因此有意从相反的一方面来布置。他不是缩小而是张大了声势，目的是要给马扩造成错觉，认为辽军统帅部故意夸耀兵力，企图威慑使臣，阻挠他的谕降任务。无论在什么情况之下，夸耀总是一种虚弱的表现。耶律大石的夸耀，其目的正是要马扩错认为他怯于一战。
  
耶律大石果然达到目的了。
  
曾经渡河深入辽军后方的马扩十分了解辽军在前线的雄厚实力，有了这样雄厚的兵力还要虚张声势，加以夸大，这可能真是耶律大石怯于一战的表现了。这是忘记客观事实，单凭主观臆断而做出不正确判断的典型例子。
  
马扩不但在第一感中就受到耶律大石的欺骗，并且在他整个出使期间一成不变地相信耶律大石绝不敢过河一战，这就是双重的错误。即使马扩的第一个判断是正确的，军事情况瞬息万变，又安见得在新的情况之下，敌方不会修改其原定计划，反守为攻呢？判断敌方的战略企图，其危害性莫大于固执所见、一成不变，马扩恰恰就犯了这个严重的错误。这错误造成的后果将要在这次出使过程中不断地反映出来，使它功亏一篑。
  
拂晓以前，他们赶到新城。新城远离前线，不属于前线统领耶律大石的管辖范围。耶律大石派来的接待人员把使臣们移交给新城的地方官，转达了耶律大石的话，就遄返前线去了。
  
新城的地方官属于南面官的系统内，没有义务接受耶律大石的命令。他们也不知道要怎样来接待宋使才算合适。
  
过去辽、宋两朝往来，虽然讲对等之礼，但在对等之中又存在着不平等。辽贵族始终不忘记南朝的皇帝是他们的儿皇帝、侄皇帝，即使宋朝力争到以兄弟相称时，辽仍要做个老大哥。辽方的使节、接伴人员在交聘和接待时，往往要以强凌弱，怠慢宋使，在言语、礼节和实际利益上占尽便宜。这种传统的外交方式，随着形势的转变，今天看来，显然是不合时宜了。这一点辽方的官员都已很明白，但是新的方式呢，还没有指示下来。辽政府根本没有考虑到会有接待宋使之举。他们地方官负不起责任，只有驰奏燕京，静候皇后定夺。
  
马扩一行人在新城的三天中，受到和前线完全不同的待遇。辽官只有到吃饭的时候，才设盛宴，跑来做一次礼貌上的“伴食”，与他们客气周旋一番，其余时间最好是远远地离开他们，免得说话、行事出了差错，将来责任落在自己头上。因此马扩他们在新城是绝对自由的，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谁也不去干涉他们、限制他们。
  
驿馆四周，终天都挤满着形形色色的人。他们有的来问长问短，打听消息；有的单单为了看一看汉家的威仪，回家去好向四邻夸耀他已经见识过南朝的官儿了，然后把他们描摹、夸张到接近天神的地步；有的主动跑来献谋划策；有的还一本正经地说有机密事相商，一定要“承宣”亲自接见。“承宣”是汉儿们自己封给宋使的官衔，以后大家都这样称呼起来。
  
辽方防范松弛，连在驿馆门口站岗放哨的也只是一些吃白饭不管事的老兵，这就增加了这些人的形形色色的活动。
  
马扩和随员们一一接见了他们，斟酌情况把谕降的旗榜、填写了姓名官衔的告身和介绍他们回南边去的书函一一分发给他们，相机鼓动他们根据不同的情况以不同的形式来反抗辽政府。
  
马扩微微感觉到这次他接触的汉儿，分子比较复杂，来看他的动机也较多样化。上次他只是以私人身份潜入敌后，人们跑来向他打听消息，发泄对辽统治不满的情绪，表白自己坚决反辽的立场和态度，他们的动机是纯正的，他们的感情是激昂的。置身于他们之间，不但十分放心，同时感到自己的情绪也随之更加高昂了。这次他有了公开的官方身份，人们不仅向他打听、发泄、表白，也有一些为数不算太少的人希望从他身上获得某种好处。跟这种人接触时，马扩不由得警惕起来。
  
这里面可能有两种人，一种是一心只想做官的汉儿，另外一种甚至可能是辽方派来刺探情况的间谍。后一种姑置不论，对前面的那种人，应持什么态度，马扩自己心里也不踏实。他抽空把这种感觉与赵杰谈了。
  
“宣赞说得不错，”赵杰想了一会儿回答，“前日在乡间找寻宣赞的都是庄稼汉，这两天找来的多是巨族大姓，他们虽然都是汉儿，却是大不相同的两种人，来的目的也自不同。”
  
“何以见得？”
  
“庄稼人一向受大姓欺侮凌辱，大姓们一向欺侮凌辱庄稼人，他们本来是死对头，怎能相提并论？”这是非常简单的道理，既然马扩提出来问了，赵杰就力图用最简单明了的语言阐明这层道理。
  
“不论是庄稼人，还是大姓，他们可不是同样受着契丹人的欺侮和凌辱？”
  
“庄稼汉是契丹官儿的奴隶。奴隶只想赶走、杀死主人，过自己的好日子。大姓们却是契丹官儿的……‘小老婆’。小老婆与男人一个鼻孔出气。老百姓眼睛雪亮，早把他们的心底看透了。”
  
“大哥说得是，怪道俺早间与一位老大爷说话时，他瞥眼看见一个大姓进来，话没说完，拎起脚就走。神色之间，气呼呼的，似乎也在嗔怒俺不合延接他们，原来他们之间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宣赞明白这个就好了。”赵杰加重语气说，“大姓们早就卖身给契丹人做小老婆，平日倚仗男人之势，作福逞威，做尽坏事。老百姓看在眼里，恨在心里。如今看看男人靠不住了，又想卖身给南朝做小老婆。俺看他们脚踏两只船，其心未必可靠，一旦有风吹草动，又想卖身给女真人了。做过小老婆的都有瘾，做了一次，还想再做。他们只看在钱势面上，有什么信义可言？宣赞对他们不可不防。”
  
“大哥想得深远，俺自当谨防。”然后告诉他一个笑话说，“难怪大姓们想着卖身投靠，他们的男子其实是靠不住了。夜来伴食时，那个契丹瘟官把俺拉到一边，悄悄地说：‘本官好不容易结识得承宣一场，一旦时势有变，承宣休忘了俺耶律克定的名字。’俺当场填写了团练使的告身给他，嘱他时势有变时，要谨封仓库，安抚百姓，以迎王师。他都答应了，千谢万谢地收下了告身。”
  
赵杰分析得不错，这两天接触中，就有不少人是本地和附近地区的大姓豪族，或者是他们的代表人，前来找“承宣”谈判。他们的谈判，甚至比耶律克定还不爽气。他们扭捏作态，还要看看风头，不肯一下子就出卖自己。有的人要求马扩先舁以防御使、团练使等官衔，将来俟机举“义”，为王师效劳。看来他们是要把聘礼索取到手后，再肯下嫁，他们的讨价显然超过了他们应得的身价。马扩一向讨厌这种政治交易，更不相信媒婆们为了抬高卖主身价的花言巧语。但是从根本来看，这些豪族的摇摆、犹豫和投机对于摧毁契丹统治这个大目标来说，还能起一定推波助澜的作用。即使他们不是真心投顺，一旦大军压境，只要他们采取中立立场，也可减少阻力。因此马扩还是酌情满足了他们的要求。
  
可是在他进行这些谈判时，心里是不舒服的，他感觉到好像在一池污浊的泥水中洗澡。马扩天生就不是政客、赌徒、商人或投机家，只有这些人才能够习惯在泥污中洗澡而不会产生厌恶的感觉。有时他不免在心里想道：“要是让童贯本人来做这些买卖，一定可以做得十分出色，绝不会让自己吃亏。他才是这方面的斫轮老手！”
  
他们在新城的第三天下午，辽政府正式派了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姚璠、枢密院都承旨萧夔、礼部郎中张瑴等三名文武官员，充当接伴使副，乘着轺车，前来新城相迎。马扩是宣抚司派来的使臣，辽政府却用了接待国信使的礼节来接待他，这个不寻常的举动充分说明辽政府对他此行的重视，马扩在官衔上只是一个阁门宣赞舍人，辽政府却派了在官职上比他高了几级的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来接伴他，这也表示对他个人的礼遇。
  
他们取道涿州、良乡，渡过卢沟，在第二天晨光熹微中已经隐约看到燕京城城郛雉堞的轮廓。随着黎明的到来，隐在薄雾中的轮廓越来越明显了，它的形象也越来越高大雄峻。
  
马扩到过繁华甲于天下的东京城开封府，到过一切还在草创阶段却显得那么生气勃勃的上京会宁府，现在又第一次看到这座雄伟壮丽、恰似一头顾盼炜如的雄狮蹲踞在万山之中的燕京析津府。他是当时曾到过三个朝廷首都的极少数人中间的一个。
  
“好一座雄壮的城池！”当他看见燕京城时，不禁在心里激赞，“深沟密垒，重山复水，却不是雄关似铁！”
  
尽管马扩最近几年改了行，在干外交工作，他首先还是个军人。当他看见这座雄壮的城池时，出自本能第一感就是从军事观点出发，来比较这三个首都的地理形势，研究进攻和防守双方有利与不利的条件。然后在自己心里浏览着二百年来燕京城沦入契丹统治，长期成为契丹统治中心的历史，想到几百万如饥似渴的要求把自己从桎梏中解放出来的人民。
  
所有这一切都使他激情起伏，心潮澎湃。
  
亸娘不能理解的他的事业世界和亸娘希望他能逐渐理解的感情世界，在这一会儿，在他身上统一起来了，一股热泪突然好像波涛似的涌出他的眼眶。
  
“俺马扩身负着千钧重担，今天好不容易进入这座燕京城。今后哪怕筋骨磨成粉，鲜血流成河，好歹也要把这座城池拿下来，交还给汉家人民，不辜负千百万父老对俺的殷切期望。”
  
他庄严地对自己起誓。他的心胸更加开阔了，视野更加广阔了。
  <h2 >2</h2>  
辽政府派来的三名接伴官儿，都是办理外交事务的老手，不止一次地担任过出使或接伴的任务。他们娴熟礼节，善于语言应对，酬酢周旋，都有一套功夫。就中只有萧夔比较粗鲁些，把他搭配进来，萧皇后是经过一番深思的。但他在一定的气候中，也能见风使舵，克制自己。如果在承平时节，他们几个人一定可以胜任愉快地完成任务，并且肯定还可以捞进一点小便宜。古代的所谓外交，无非是在不影响两个朝廷的基本关系的情况下，为本朝争取得一点面子和一些实利。可是如今时势已非，朝廷的根本大计也是议论纷纷，莫衷一是，外交政策更是举棋不定，因此问题就不在于他们几个人的能干不能干了。
  
他们在出发去新城前，确曾向萧皇后请训，聆取对待宋使的方针政策。萧皇后给他们的指示是十分抽象的“刚柔得中，趁势邀利”八个字。这好像与是否要接待宋使的问题一样，也是经过一番廷议、经过激烈的争论后才得出的结论。但是强硬可以强硬到什么程度？退让可以退让到哪一条防线？趁怎样的势？邀怎样的利？这些谁都无法明确回答，连萧皇后自己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他们三个名为接伴，实际上就是谈判代表，既然心中无数，也只好做到哪里就算到哪里了。
  
各种幻想都是存在的，只要能够使他们这个小朝廷得以存在，延续下去，就是最大的利，可是没有一种幻想经得起事实的考验。两个朝廷既已动兵，凭他们三个接伴官儿加起来还不足一尺的不烂之舌，就能说服宋使，使宋朝自动退兵，各保疆域，互不侵犯吗？或者能够说服宋朝放弃用兵之议，辽、宋两朝联合起来，共同对付金朝吗？这不但他们几个人没有这样大的本领，就是以谕降使（一个十分难听的名义）的名义来到燕京的宋使，也无法答应这个。
  
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利”可“邀”？
  
耶律大石派遣他的副手、前线副统领、牛栏军都统萧遏鲁到朝廷来提出一个激烈的建议：把宋使扣押起来，明示拒绝谈判之意，鼓励士气，决死一战，以便死中求活。不然就虚与委蛇，松懈宋人的斗志，然后突然出兵袭击，以收一战之功。这个建议在朝廷大臣的心目中实在是太危险了，不仅打败宋军毫无把握，即使侥幸得利，背后的女真人正在虎视眈眈，他们一点有限的兵力，怎挡得前虎后狼、两面夹攻？不但朝廷的大臣们，萧皇后自己显然也没有勇气接受这样一个不顾一切、破釜沉舟的建议。
  
朝廷里还有一个以中书侍郎平章事左企弓、西京留守虞仲文等文员组成的极端派，他们主张索性杀死宋使，直接派人去向正在云中附近集中的金军（完颜阿骨打本人据传也在军中）谈判投降。他们的理由是，如果投降了宋朝，将来宋朝被金朝打败了，他们难免又要再一次投降金朝。与其一降再降，何如一次投降直接省事？这派人都是汉儿南面官，他们的确都像赵杰推论的那样愿意再嫁女真贵族做小老婆。可是当着本夫的面，就提再嫁的话，未免使契丹人听来十分刺耳。何况要投降，女真人也未必肯接受。耶律淳本人就反对这项主张，大部分奚、契丹贵族也认为这是不能考虑的，如果还有其他的选择而不是唯一活路的话。
  
萧皇后在政治上是现实主义者，根据比较现实的考虑，是有条件地归附宋朝，就是仅仅在名义上而不是在实际上的投降，就是投降以后作为宋朝的一个“附庸”，仍旧统治着这片土地，保持相对的独立性。她认为手里仍然据有十万大兵，这是她可以与宋使讨价还价的本钱。她的真正目的是想缓和辽、宋之间的矛盾，把宋朝推上直接与金朝对立的第一线，将来的事走着瞧。
  
萧皇后这个想法曾暗示过她哥哥、拥有军事统帅权的四军大王萧干和汉儿官僚中有着举足轻重之势的首相李处温，希望得到他们的支持。政局稳定的时候，下面的眼睛都望着上面，上面一句话说了算数；政局杌陧的时候，上面要多看看下面，下面的意见也就多起来了。现在萧皇后眼望着他们两个，他们都没有明白表态。萧皇后深知她的哥哥在政见上很大程度受到他部属耶律大石的影响，要说服哥哥，首先就要说服耶律大石，而耶律大石过去是、现在仍然是一个顽固的抗战派，要说服他降宋是根本不可能的。李处温则处在一个微妙的地位上，萧皇后的决策虽然对他有利，而他因种种顾虑，未便明白表态。
  
既然这文武两个大员尚未对她的建议做出积极明显的反应，现实主义者的萧皇后也只好暂缓提出自己的主张，看看风头再说。
  
辽政府出了难题给三个接伴官员做。他们接到的指示是不明确的、模棱两可的。他们只好按照自己的理解，揣摩皇后和大臣们的心思，相机行事。
  
只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必须迅速探听出宋使此来的真实意图——真像表面上所说的“谕降”那样严峻呢，或者还有什么空子可钻、外快可捞？必须摸到宋使的底，才能做出相应的对策。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当天下午，他们就跑到马扩落脚馆宿的净垢寺来做第一次的正式拜会。
  
经过一番外交上的寒暄后，接伴正使姚璠就动问道：“贵使在戎务倥偬中，忽然驾惠敝处，不知有何教谕？”
  
“马某受命前来劝谕贵朝君臣降附我朝，携带得童宣抚使的亲笔谕降书一件，受嘱要面递给国王殿下，就请殿帅把此意转达国王。”
  
“降附”这个字眼显然十分严厉，即使加上劝谕，也不见得缓和一点。再则，耶律淳已被辽廷大臣拥立为皇帝，马扩站在宋朝使节的立场上，只承认他在天祚帝时受封的秦、晋国王，而不承认他是皇帝。国王殿下这个称呼也引起接伴人员的愤慨。
  
“马宣赞这话说得有欠斟酌了。”萧夔第一个沉不住气，当时就悻悻作色道，“南朝号称礼仪之邦，与敝邦兄弟相称，交好已逾百年。今贵朝乘人之危，辄先渝盟用兵。宣赞又以非礼之言相加。请问贵朝师出是否有名？这‘谕降’的话，在道义上可说得过去？”
  
“萧枢旨要讲道义，责问敝朝是否师出有名？”马扩听了萧夔的发作，不动声色，反过来问，“俺马某也有一句话请教。”
  
“岂敢！请问。”萧夔摆出一副天塌下来也顶得住的架势，大模大样地说。
  
“请问，”马扩用手指指房间，“俺在此耽搁休憩、与众位坐地说话的净垢寺，归谁家管领？”
  
“这还待问？”萧夔哈哈答道，“这个净垢寺不归我家燕京析津府管领，难道归你家开封府管领不成！”
  
“请问，”马扩又停顿了一下，“这燕京析津府又归谁家管领？”
  
“宣赞问得蹊跷，燕京析津府乃我大辽之首府。”萧夔有点急躁起来，“不归我大辽管领，又归谁管领？”
  
“好了！”马扩指着窗外一块由赑屃负着的隆碑说，“萧枢旨且请读读这块碑上刻着的几个大字是什么？”
  
萧夔不识得马扩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心里一阵狐疑，瞥眼看看窗外的这块隆碑，又看看姚璠与张瑴两个有些坐立不安，忽然打定主意，满不在乎地哈哈大笑起来。
  
“马宣赞休得欺俺老迈，俺虽然上了年纪，却是精神矍铄，老眼无花，这斗大的‘净垢禅寺’四个字，还看不清楚？”
  
“这四个大字萧枢旨看清楚了，”马扩在一旁鼓励道，“旁边的款识，字形较小，萧枢旨可还看得清楚？”
  
“这个南使莫非要考较考较俺这个大老粗的学问？”萧夔暗自想道。原来古代两个朝廷遣使往来，彼此都要引经据典，谈古说今，有时抓住对方一个偶然的错误，就要带回本朝去当作话柄。出身奚贵族的萧夔谈不到有什么高深的学问，但他颇识得几个汉字，这是很值得卖弄的。这时他把头颈伸到窗外，完全不理睬张瑴在一旁递给他的眼色，大声地逐字读出碑上的款识：“大唐景云元年幽州都督薛某奉敕重建。”他还用手指点了字数说，“这十五个字都很清楚，可惜中间泐了一个字，笔迹模糊，看不清楚。”实际是他吃不准这中间一个字的读音，防止被南使笑话，故意弄了一个玄虚。
  
“薛字下面的讷字，马某倒看得很清楚，萧枢旨的目力多少打点折扣了。”马扩顺便刺了一下，然后问，“这‘奉敕重建’四个字没有看错？”
  
“没错，是这四个字。”
  
“够了！”马扩忽然斩钉截铁地说，“萧枢旨虽然精神矍铄，老眼无花，头脑却不顶事了。请问，你说这燕京析津府是你家管领的，这大唐的幽州都督薛讷岂是你家之人？他怎得在你家土地上奉了睿宗皇帝之敕建造这所净垢寺？”
  
一句话把萧夔问得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才期期艾艾地回答一句：“这是……这是几百年前的老话了，如今休提……休提！”
  
“老话又怎可不提？这正是俺两家使节要谈论的正题。今天俺就要说些老话与众位听，”马扩又逼紧一句道，“俺知道唐太宗贞观二十二年，契丹帅窟哥，还有你家奚族的老祖宗可度者率所部内属。那天可汗唐太宗以契丹部为松漠府，奚部为饶乐府。窟哥、可度者都赐姓为李，封为都督。当时你两家都在漠外营州之地，为唐朝东北的屏藩。这燕云十六州之地又怎能归你家管领？”
  
这时用得着读书人来替萧夔解围了，张瑴伶俐地插进来说：“这薛讷，不是在开元二年为我家契丹所败，当时嗤为薛婆的那个节度使？”
  
张瑴这一问正合马扩的心意，他抓住这个题目趁势说下去：“张郎中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开元二年契丹以诡计幸败薛讷后两年，契丹大酋李失活，奚酋李大酺度德量力，不敢与大唐为敌，即亲率所部，再度来归。唐朝待他们不薄，封李失活为松漠郡王，李大酺为饶乐郡王，二人都兼都督。他们果然矢忠竭诚，为唐朝捍御边患，建立功勋。后来有大名的李光弼，即是契丹的子孙。想当时，奚、契丹人民和大唐边民和睦相处，兵戈稍戢，贸易互通，彼此均深蒙其庥。两家人民，血胤虽异，情逾骨肉。追溯原因，李失活、李大酺固然不失为识时务的俊杰，薛讷在边数十年，前后招徕辑抚之功居多。这等人正该两家人民馨香祷祝，怎可以一战的胜负论英雄？”
  
“燕云十六州在唐朝盛时，固属你家所有，”张瑴无法否认这铁定的事实，只好撇开一句，继续争论道，“但到五代时，已由后晋高祖石敬瑭赠予我家太宗皇帝，盟誓如山，岂容翻悔？如今历年已逾二百，人心早已向化。历来与贵朝立盟订好，贵朝君臣都不曾理论此事。今番宣赞蓦地提起这宗老话，莫不是要翻两百年前的旧案，沮坏贵我两朝的交好？”
  
“好一个‘沮坏贵我两朝交好’！”身为汉儿的张瑴为奚、契丹贵族帮腔，特别引起马扩的愤慨。他冷笑一声道：“张郎中，你的祖祖辈辈也须是我汉家的子民，你颠倒认契丹为君父，口口声声‘贵朝我朝’，贵契丹人之所贵，我契丹人之所我，真可谓数典忘祖，认敌为我。你自己纵不以为耻，俺马某却为你汗颜不止哩！”
  
马扩把张瑴骂了个淋漓尽致，不待他开口申辩，又抢在前面说：“再说那石敬瑭算得什么？他本是沙陀族一名小酋枭捩鸡之子。为了要抢做儿皇帝，不惜把燕云十六州之地赂割给契丹。却不知土地者，乃我家人民之土地，岂容得他们二人擅自割送授受！这笔腌臜账，今天正应该算算清楚。”
  
“这段公案确是两百年前的旧账，”姚璠一听马扩说得激越，恐怕说僵了话不好收篷，急忙出来转圜道，“如今两家以睦邻为重，且谈当前之事，休去提那旧话。”
  
“姚太尉说得好轻松，你我之间尽可不提，只是千百万老百姓，两百年来受尽苦难，旧创未复，新创又加，血泪斑斑，记忆永新，他们又怎能忘记旧恨？这民族之恨，邦家之耻，正是涉及贵我两朝的根本大事。只要前账未清，休说二百年，再过二百年，也要讲个明白，算个清楚。张郎中，你刚才不是说‘人心久已向化’，”马扩越说越气愤，禁不住掉过身子来，点着张瑴的鼻子尖问，“俺马某倒要请教，你张郎中说的人是哪些人？你说的化是什么化？如说的是汉人中那些贪图富贵、认敌为父的败类，自然要作别论。如说千百万老百姓，这却是天大的污蔑，欺人自欺之谈。就俺这番北来，亲眼看到的来说，多少父老携儿挈孙，不怕跑几十上百里路，拥到行馆来问长问短，为的是要看看本朝的衣冠威仪，听听王师的消息。有的父老一见俺就失声痛哭起来。此来燕京，轺车所经，即在深夜之中，也有人攀辕欢呼。你张郎中身在车中，不聋不盲，想来也是看到听到的。再则南归的遗民，川流不息，如水归海。进山的义军，风起云涌，势如雷霆。压卵之势已成，崩溃之形可见。张郎中你倒说说人心向的究竟是哪一家的化？”
  
马扩言辞犀利，咄咄逼人，把三个接伴人员逼得风旋云紧，无可转身。他们柔既不甘，刚又不敢，只好拿出外交家的看家本领，转移目标，讨论起具体问题。
  
“前话已说过，总是前人做下的事，后人要为他填补窟窿。”姚璠见风使舵地说了句囫囵语，接着就动问起，“宣赞此来不易，今已来到燕京，打算哪天去谒见国主皇后？”
  
接伴人员的话，一会儿硬，一会儿软，马扩从中窥知了他们举棋不定的心情。但是马扩也有自己的打算。原来他离开新城前，已打发赵杰、沙真两人携带着赵良嗣的亲笔信，径往燕京城去找李处温父子，希望能搭上关系，力促萧皇后归降。马扩十分重视这着棋，估计他们还没有来得及联系上，自己也希望观望两天再说。
  
“哪一天去晋谒殿下要听贵朝安排，”马扩装得漫不经心地回答，“只是听说殿下日来贵体违和，总得待他有七八分痊愈了，才有精神说话，俺倒不急在这一两天内就去见他。”
  
“如此甚好，”姚璠受到的训令，也是要他延宕陛见的日期，落得顺水推舟地说，“待得国主万安了，再请示皇后，定夺接见之期。闻说宣赞携来童宣抚与敝邦君臣的书函，何不就让俺等带去呈与朝廷过目？俺等接待官员也得先睹为快。”
  
“原信俺在晋谒时要当面宣读与国王、王妃听明，亲手递交，此刻未便与太尉带去。”马扩干脆地拒绝了，心里不免暗暗发笑道，“这封信，不论你们哪一个先睹了，心里都不会很‘快’的，何必急着要看？”接着他又说：“俺这里录有副本，诸公真想先睹为快的，就请把副本带去，与李门下、左中书等一起过目。”
  
“最好，最好！”他们接过副本，也算完成了一桩任务，一齐兴辞而出。
  <h2 >3</h2>  
接伴人员从马扩手里接过副本，明知道里面不会有好话，为了息事宁人，避免与马扩正面争吵，不敢当面拆开副本来读，告辞着走了。
  
但是为谕降书争吵一场是不可避免的。当夜他们与执政、宰相们研究了，第二天下午，三个接伴人员带着副本又一起前来做第二次拜会。
  
他们一进门，就愁眉苦脸，唉声叹气，摆出一副因为做不成交易，居间人也捞不到好处，因而十分失望的神情，你一句、我一句地指责这封信，不是说这个词儿下得太重，就是说那一段话说得过火了。总而言之，这封信措辞狂妄，大为不妥，有妨睦邻之道，必须从头修改，才能进呈御览。
  
既然是一封谕降信，顾名思义，就是十分严峻的，哪能温柔敦厚，怨而不怒？一百多年来，辽政府跟北宋政府打交道，向来只有倚势恃强，言语凌欺，几曾讲究过“睦邻”之道？今天这三个馆伴忽然大谈其“睦邻敦好”，还责备北宋政府不够交情，马扩听了，不禁匿笑。
  
“马某受命赍书前来劝降国王、王妃，”马扩耐心地等候他们指摘完毕，就简简单单地回答，“无权修改书词，众位说了这多少，岂不都是白费口舌？”
  
他们还不甘心就此罢休，建议马扩修改了书稿，派快行家火速送回宣抚司，换了大印再送来。还说：“前后也就三四日工夫，改了书中的措辞，彼此存个颜面，事情就好办了。”
  
“马某无权修改书稿，不是已跟众位说清楚了？”马扩看他们喋喋不休、纠缠不清，就断然拒绝道，“若是要马某修改，也只能照原书中几句话重写一遍，一字增删不得。贵朝大臣们不度德量力，不审天时人事，作速定下大事，却有这等闲工夫，干那一字一句、咬文嚼字的酸秀才勾当！即使众位有闲，马某却不在这件事上奉陪众位了。”
  
“俺姚某也曾多次接伴过贵朝和河西家的使节，”姚璠现出十分颓丧的神情说，“诸事彼此多好商量，几曾见得像宣赞一样斩钉截铁，没个回旋余地？好比做买卖，也须双方都退让一步，才好成交。如今是只有俺家让步，宣赞扳住俏价，丝毫不让，这交易如何做得成功？”
  
“可以礼让之处，俺无有不让。”马扩侃侃然说，“不能让步之处，俺一步也不能相让。殿帅却不想如今大家正在谈论军国大事，岂可比为买卖？”
  
话已说到尽头，无可再说，大家只得暂时分手。
  
隔不了几个时辰，他们又来做第三次的拜会。这次来得既不是时候，又是气势汹汹，在门口就大呼小喊，不是原来那一副“万事都可以商量”的善哉相了。
  
“宣赞来到敝邦，”萧夔一见面就疾言厉色地责问，“是为的谈判国家大事，还是来做间谍？”
  
“萧枢旨说的是什么意思？”马扩正色地说，心里想，“一场斗争开始了，多半是赵大哥和沙兄弟那里出了纰漏。”
  
“什么意思，宣赞自己肚里明白，”萧夔冷笑一声，“何必再问俺等？”
  
“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有话就请直讲，为什么藏头露尾，吞吐其词？”马扩一步也没有从自己的立场上退却，反而理直气壮地反诘道，“诸君接伴使臣，岂不知会合有时，谈论有节？夤夜来此，扰俺清梦，是何道理？”
  
“无事不登三宝殿，倘非有事，怎敢夤夜来扰宣赞！”姚璠把语气放和缓了，然后采取出其不意的攻心战术，猝然问，“宣赞可认得刘宗吉其人？”
  
“这刘宗吉有什么了不起，”马扩哈哈笑道，“俺在三天前还亲笔与他填了告身，写了书函，如何不认得？”
  
姚璠听马扩把这样一件要紧事说得稀松平常，不觉大吃一惊。
  
“据刘宗吉向殿前司首告，”姚璠特别挑选了“首告”这个含有威胁性的字眼，促使马扩注意到事情的严重性，“宣赞给了他亲笔信，约他去策动常胜军反叛，这件事可是实有的？”
  
“殿帅差矣！俺给刘宗吉书函是要他去策动常胜军反正，不是策动反叛。以正归顺，何叛之有？这两字差错不得。俺此来的任务，就是要宣慰军民，招纳一切愿意反正投顺的官民。刘宗吉来献诚款，俺岂可置之不理？休说区区刘宗吉，就是你等三位辽廷大员要向俺献诚，俺就得当场填写告身，接纳你们弃暗投明。这自是俺职分内应办的公事，值得三位夤夜来此，大惊小怪？”
  
策动反叛也好，策动反正也好，反正就是那么一回事。一个派往邻国的使节竟自在私底下策动军队起来造反，还有比这个更严重的事情？姚璠等人好不容易抓住了这个把柄，满以为可以在它身上大做文章，打个主动仗，至少也得把马扩的气焰大大压低一下，以便他们在谈判中取得比较有利的地位。他们希望的是马扩矢口否认其事，或者说得吞吞吐吐，他们就好当场拿出人证、物证，叫马扩抵赖不得。这样，这台戏就好唱了。哪知道马扩完全没有按照他们的希望行事，他不但不心虚情怯，反而直认其事，还理直气壮地说是他的职分内应做的公事。
  
在马扩手里，一切外交上的常规都被打破了，他随心所欲地干着他想干的事情。现在感到狼狈不堪的倒是接伴使副们了。姚璠、张瑴已自气馁下来，只有萧夔还不服气，想要挣扎一下。
  
“宣赞休把这件事看得稀松平常，”他采取最拙劣的威胁手段说，“宣赞有宣赞职分内的公事，敝朝也有敝朝职分内的公事，殿前司职在缉私，姚殿帅岂能素餐尸位？这件事要深究起来，只怕与宣赞身上老大不便。一旦出了事情，宣赞纵不以自己为念，难道不想想在南边的妻室儿女？”
  
“萧枢旨把马某当作什么人了？”马扩把眉毛一挑，面对萧夔的威胁冷冷地道，“你身为接伴，也不打听打听岂有畏死马子充！马某此来，本欲以一己之身，易全辽之命。贵朝君臣听得进马某的话，度德量力，归顺投正，大家都蒙其庥。如若不识时务，定要顽抗到底，俺不过与你们同归于尽而已，只争得早晚数天。俺自己却从不曾想到一个‘怕’字，要怕就不敢来了，还说什么家室儿女？”
  
“好一条硬汉！”姚璠竖起拇指称赞道，“宣赞这副筋骨总是生铜熟铁铸成的，说句老实话，俺姚某对宣赞实是钦佩。”
  
“宣赞浑身是胆，俺萧某也是拜倒足下。只是想奉劝宣赞，以后休再这等行事，免得彼此为难。”
  
“过两天俺还得去宫中策动国王、王妃反正投顺哩！”马扩爽朗地笑起来，“职责所在，岂敢怠慢，难道凭你萧枢旨几句威吓，就此罢手不成？至于为难诸公之处，说不得只有敬请原谅，日后多多补情了。”
  
三个接伴使副看看马扩如此难以对付，他们此来的目的一点没有达到，还让他在说话中捡了便宜去，不禁面面相觑，作声不得，最后只得起身告辞。
  
“大家都为的是公事，”姚璠道歉一句，权当退堂鼓，“适才言语冒犯，也是事非得已，千万海涵！宣赞且自安置，明日再来奉陪。”
  
“且慢！”马扩故作惊人之笔，用一个手势把他们拦住，“三位来此之时，马某正好办好一角文书，待要人送去，难得诸公凑巧来此，如此这文书就请三位当面带去了。”
  
“宣赞又有什么公事，恁地要紧！”三个一齐惊问道。
  
“这倒真是一件要紧事，”马扩又故意逗他们一逗，“大后天五月廿四是我朝圣母慈钦陈太后的周年讳期，本使要借贵处一所大寺院设奠致祭。两朝既通使节，这等互通庆吊的大事，理合通知贵朝，派员前来陪祭，方是睦邻敦好之道。这文书就请三位带去转奏与你家国妃知道。”
  
三个一听是这样一件不伤脾胃的要紧公事，顿时放下心来。
  
“贵朝国母讳忌，”姚璠恭敬地回答道，“这等大典，本朝自当尽礼陪奠，焉敢稍有缺失！容俺等这就回去，奏与皇后知道。”
  
“这祭奠的行在，”萧夔要弥补刚才的失礼，在旁大献殷勤，“这里净垢寺已成为宣赞的行辕，诸多不便。依俺看来，不如设在北极庙。宣赞有所不知，那北极庙是燕京第一大寺院，地方宽敞，僧侣众多。到那里去设奠，正好延接宾客，展礼致敬。”
  
“俺也久闻得北极庙是燕京第一大寺院，在那里设奠，确是甚好！”
  
“宣赞既表首肯，俺等先奏准皇后，明天一早就去布置。保管色色都办得隆重周到，好教宣赞放心。”
  
“如此马某就代朝廷敬谢各位的盛意了。”
  
这是接伴使副们从受命以来听到南使说的一句最有礼貌的话，他们有理由在这件卖力的事务上接受马扩的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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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政府果然是睦邻敦好的。萧皇后从寝宫中被接伴官员请出来，聆了面奏后，立即下一道令旨：“大宋慈圣陈太后周年讳期，应五品以上在京文武官员均至北极庙致祭展敬。”把参加祭礼的范围扩大到五品以上的官员，这种显然讨好的做法，大大超过升平时节两朝交际应酬礼貌上应有的水平。
  
行礼前一天，马扩带着随从到北极庙现场去视察一番，果然看见接伴使副指挥大群僧俗人众，在那里布置陈设。就中萧夔最为卖力，他满头大汗地爬上一架木梯，亲自把绢帛结成的素球挂上殿檐。他们包揽了全部布置工作，不要宋使费一点心。
  
马扩谢了众人，自己也忙起来，收拾了几个房间，当夜就与随从人员在庙里斋戒宿夜。他在人事上也作了一些安排，随从人员分别委派了职务，两名书办吃过墨汁，识得字，就请他们充当临时的典客与赞礼，其余人员也都分派了任务，各就各位，各守其职。把一座行礼的大殿变成了一座军事要塞，准备明天在这里与辽廷大员进行一次主力接触战。
  
第二天早晨，辽政府的文武官员纷纷莅临，素车白马，极一时之盛，把周围几条街都挤得满满的。马扩虽然要和许多人周旋，但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首台李处温身上。宰相有宰相的派头儿，即使小朝廷的宰相也是如此。马扩在许多同时莅临的大员中间，一眼就认出了李处温，犹如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一眼就认出敌方大将一样，不会有错。他和李处温两个经接伴人员正式介绍厮见了，李处温趋前一步，恭敬地致辞道：“皇后致意：今日恭逢贵朝慈圣陈太后周年讳期，皇后本当躬临致哀，怎奈国主染疾在身，皇后侍奉汤药，不得抽身前来，特派下官代为陪祭。草草不恭之处，尚乞责大使谅鉴！”
  
说完了这套冠冕堂皇的外交辞令，他就携起马扩的手，拿出一种既像讨好，又像对待晚辈，在亲昵之中不失其长辈身份的自尊态度，哈哈笑道：“下官久闻宣赞大名，今日得亲睹风采，大慰生平之愿。”
  
这两段话都是客套，他说得滴水不漏，面面俱到。马扩要想从他的表情和言辞中探索出他有没有和赵杰、沙真联系上，还真找不到确切的根据。
  
“这是一只老狐狸，”马扩心里想，“不会在大庭广众间走眼，停会儿俺还得试试他。”
  
他们先到一间布置得十分华美庄重、专为接待辽廷大员之用的僧寮中休憩。双方分宾主坐下，寒暄起来。李处温很熟悉这一套，他处处要摆出首相的派头儿，但又不忘记自己朝廷的处境，态度是谦和的，甚至是迁就的，话说得十分谨慎笼统，不离开一般门面话的范围。
  
“这北极庙造得规模宏大，美轮美奂，”马扩有意挑动他道，“俺在东京时已听得你家的人说起它的声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下官也久闻得东京相蓝，华丽庄严，海内无双。这里的北极庙纵然宏大，若与相蓝相比，真有大小巫之别了。”说到这里，他忽然意识到谦逊过度，有辱国体了，急忙加以补救道，“昔年读到《洛阳伽蓝记》所说的永宁寺和永宁塔，想见北朝人力、物力之盛，南朝纵有四百八十寺，却无有一个可与永宁寺媲美。”
  
“北极庙”与“你家的人”仍然没有引起他的反应，他回答的还是那一套自以为可以捡到一点便宜货的外交辞令，没有什么线索可寻。但是马扩不愿让他捡了这个便宜货去，针锋相对地说了一句：“永宁寺造得穷奢极侈，当年如非灵太后临朝执政，多造佛寺、幢塔，预征六年租税，为历史上著名的荒淫女主之一。主政，焉能得此？南朝这些帝后却也无有一个可以与她媲美。”
  
马扩蓦地提起北魏历史上最荒淫无耻的女主灵太后，似乎在有意无意之间与当前的萧皇后联系起来，这使得李处温大为狼狈。这时辽政府的其他大员也陆续进入这间僧寮，他们再要继续谈话是不可能了。
  
李处温虽然出身贵胄，但在仕途上曾有过一段蹭蹬不前的时期，他不是熬资格、磨岁月，按照年资辈分，稳步升到首辅地位的典型的首相，而是那种趁时邀利、平步登天的暴发户式的首相，是宰相中的变格。暴发户式的首相的特点是心里更不踏实，但在表面上更加骄妄。马扩从边庭到朝廷来，逐渐形成一种看法，他认为官位的本身是一种范型，它能把许多不同的人放在同一范型里铸浇，使之成为同一类型的人。他发现色厉内荏的萧夔和朝廷里某些宗戚贵族有共同之处，张瑴活像依傍在权门下的文官们，而眼前的这个李处温，无论从姿态、表情、行事等方面来看，都很像王黼，连一张白白胖胖的银盆脸也是酷似的。所不同的，王黼虽然也是暴发户，却是一只已经在天空中飞稳了的纸鹞，而李处温的纸鹞还在高空中翻筋斗，他的命运还在未定之天，因而没有像王黼那样多的锋芒毕露，不留余地，而多了一点王黼缺少的谦逊和虚弱。马扩相信如果让他们两个易地以处，他们也一定会变成对方现在的这种样子。
  
李处温还是第一次和马扩厮见，据接伴人员介绍，在外交仪节上，他还是个雏儿，在外交谈判中，却是一头初生之犊。初生之犊连真老虎都不怕，何况李处温自己心里明白，他只不过是一只披了宰相虎皮的狐狸而已。因而在他与马扩接触的过程中，一方面不自觉地要流露出从首相减去阁门宣赞舍人、从一品官减去六品官的剩余优越感，一方面又处处小心谨慎，唯恐得罪了他，弄到不好收场的地步。
  
倨傲和虚弱，两者都不足以证明他已经跟赵杰接上关系。马扩经过分析后，确定地判断出自己的这手棋，还没有发生作用。因此在今天的战役中，他必须主动出击。
  
行礼的时刻来到了。这时大殿上已经明烛辉煌，香烟缭绕。马扩指挥着自己的执事们，各自执行任务，同时也请辽方的文武官员们，按照品级排列在大殿外槅。他独自带着赞礼走到神龛前拈了香，行了礼，然后由赞礼高声赞道：“陪祭李门下上前拈香！”
  
即使有张瑴的建议顾问，这场大礼进行得还是十分勉强，它缺乏庄严哀悼的气氛，却多少有点像阅兵式的样子。
  
李处温虽然在暗底下匿笑，听见这一声号令，却还像个服从口令的士兵，在典仪司领导下，稳步直趋案前。这时其余的人都在外槅，距离相当远，并且被层层的幢幡、帷幕、大香炉、大烛台和雾气腾腾的香烟遮蔽了视线。马扩使个眼色，使赞礼站远一点，他自己和李处温并排站在一起，相距只在咫尺之间。
  
“如果我要跟他讲机密话，这是千载一时的好机会了！”马扩心里想，但他还是停留一会儿，看看李处温怎样行事。他只见李处温不慌不忙地从自己手里接过一炷棒香，往蜡烛上点燃了，用另外一只手扇灭火，正要往香炉中插去。李处温的姿态是恭敬、安闲和泰然自若的。这表示他出身宰相之家，生来就做惯这些事情，如果南朝使者在主持这场典礼中有什么欠缺之处，他作为陪祭，完全可以帮助他、指导他，甚至纠正他。
  
但这是他享受生活宁静的最后片刻了，马扩抓住机会，闪电般地发问道：“令表侄马植寄语门下，十年前他与门下父子在此神龛前沥酒设盟，誓同生死，富贵毋忘。门下可已忘记得干干净净了？”
  
马扩是用压低了的、耳语般的声音说话的，却好像雷霆霹雳震撼着李处温，使得他的稳重厚实的身体忽然像一片树叶似的颤抖起来。这时他的首相的功架和安闲的神气都化为乌有，手里捧的一炷香也随着身体乱颤，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
  
原来旬日来，萧皇后两次警告他说前线有人要搞掉他，已持有对他不利的确据。他恃有皇后保护，对此满不在乎，却没料到毛病就出在表侄身上。这个事实如被揭露，那不是什么保牢官爵财产的问题，而是涉及一门三百口的生死问题，这就怪不得他要如此惊惶震恐手足失措了。马扩自己也没有想到这句话会产生这样巨大的效果，只好先帮他把棒香插进大香炉里。
  
“陪祭李门下行礼！”赞礼用着拖长的高声赞道，“李门下跪……叩……叩……叩……兴……”
  
借着跪下去叩拜又站起来的机会，利用这一点时间的余裕，李处温已经初步恢复镇静，想出对策，他低声说道：“这话休再声张。宣赞有何吩咐，就请明谕！俺一切都可奉行。”
  
“敦促国王归附本朝！”马扩断然地发出命令。
  
“如今国事全由皇后主张，国王做不得主。”
  
“敦促王妃归附本朝。”
  
“跪……叩……叩……叩……兴……”赞礼第二次赞道。
  
李处温第二次跪拜时，已经镇静得多了，他一面行礼，一面说：“俺也久有此心，此事一定尽力而为。期有以报命。”
  
“门下休说囫囵话。俺知道王妃的事，门下做得六七分主。此事成不成，全看门下的努力了。”
  
“跪……叩……叩……叩……兴……”赞礼第三次赞道。
  
李处温第三次跪拜的时候，不但已经恢复到一个宰相，并且恢复到一个精明的谈判者的地位。
  
“大事若成，大宋朝怎生处置俺父子？”他拜下去时，低声地讨价还价。
  
“童宣抚寄语，门下做得成这件大功，本朝不吝国公之赏。”
  
可以谈判的时间是十分有限的，马扩不愿意再浪费了，李处温却偏偏跪在地上，没有及时站起来，敲钉钻脚地问：“宣赞这话可靠得住？”
  
“俺言出如山，门下尽可放心。”
  
李处温行礼已毕，赞礼者正在赞请其他的大员上来拈香行礼。马扩抓住最后的瞬间问道：“门下可曾与俺派来与公子联络的人接上头？”
  
“没有。”李处温摇摇头。
  
“门下快设法去找他们。宫内有了消息，立时通知俺要紧。”
  
“俺好歹……”李处温有点紧张地回答。这时几个人的脚步声已经逼近脑后，这一句没能说完的话就消失在铿锵的环佩声和袅袅的炉烟中间。
    
虽然搭上了李处温的关系，谕降的前途变得乐观起来，但是赵杰、沙真两人仍然杳无音信，他们的处境令人担忧。马扩在净垢寺行馆宽大的客舍中，清晰地听到因为有国宾居住从而显得特别有精神的僧侣们为大宋慈圣陈太后荐福做晚课的钟声、钹声、诵念佛经声。晚课完毕后，他又清晰地听到报更的柝声。初更、二更报过去了，然后报了三更。在万籁俱寂之中，又听到一声好像拖着一条尾巴的寺钟声，在凝寂的空气中飘荡着。又过了好一会儿，他听到窗外有一阵不寻常的撒沙子的声音。马扩马上从榻上跳起来，往窗畔走去。他轻轻咳嗽一声，就听到窗外低低的呼唤。
  
“好了，”他高兴地想道，“赵大哥和沙兄弟果真回来了。”
  
他打开窗子，他们两个猕猴一样轻捷地跳进来。虽然在完全的黑暗中，仍然遮盖不住闪耀在他们眼睛里的兴奋的光芒，根据这个就可以推知他们带来了好消息。
  
“好教宣赞放心，大事已告成功。”赵杰低声向他汇报，竭力保持镇静的态度，“刚才李处温回家说，宫中开了御前会议，多亏他力持归降南朝之议，说服了萧皇后与诸大臣，最后才定下局来。明天早晨萧皇后要找宣赞去面议称藩归顺之事，少不得还有些讨价还价之处。他叫俺们趁天亮前通知宣赞，让宣赞心里有个底子，明天谈起来就不怕她不就范。”
  
这个结果是他白天在北极庙与李处温谈判后就预料到的。他急于要知道他两个在这几天中干了些什么。他为他们担了多少心！在政治斗争中，他像赵杰一样，虽然积累了不少经验，但还没有成熟到可以完全控制自己感情的程度。
  
赵杰理解马扩的心情，随之便叙述他两人这几天的经历。他们来到燕京后，打听得李奭连日在宫中宿卫，无法与他见面，心中焦急。直到前天中午，李奭从宫中下值回来，他们好不容易找到机会，不肯错过，就在路上唤住李奭，出示赵良嗣的书信。李奭一看信封，就约退从人，与他们说起话来。
  
他们单刀直入地表明自己的身份和来意。
  
李奭读了信，面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好久打不定主意，后来来个缓兵之计说：“二位来意已知。俺此刻正忙着，刚出得宫来一转，又要回去值夜班。二位先去找个客栈宿了，俟俺与家父从长计较后，再来通知可好？”
  
“此事万分急迫，只争在俄顷之间，怎容从长计较？”赵杰催逼他道，“俺还有十万火急的要事奉告，只是这里不是说话之所。公子既要回宫去值宿，俺两个今夜便随同公子进宫去密谈如何？”
  
“宫禁之地，警卫森严，”李奭吃惊道，“如何容得二位混进去？”
  
“这事攸关公子一门吉凶。祸患之来，迫在眉睫，俺得知了，如不奉告，岂不辜负了赵龙图对尊府的一片赤忱！俺等要进宫去，凭公子一句话，有何为难之处？”
  
李奭情急，果然去弄了两套禁卫军的号衣回来，让他们混进宫门，选个僻静处谈论起来。
  
李奭像他的老子一样，既看到小朝廷的岌岌可危，又贪恋目前的富贵，一时还不肯下决心。赵杰摊出了手里的牌，把赵忠、张宝两个被耶律大石捕杀之事相告，还危言耸听地说，赵良嗣那封信已落在耶律大石手里，祸生不测，要他快快打定主意。李奭果然最怕这一招，他横下了心，明确表态，明天一定与父亲商定办法，弃暗投明。
  
“兄弟们忒大胆，要说话哪里不好说，偏要混到宫禁中去。”
  
“这叫作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赵杰说，“放过了他，又待何时再找得到他？休说宫中森严之地，谈论起来，倒是太太平平，安安静静，无人干扰，比哪里都强！李奭跟俺两个谈了半夜，看看不得机会出去，就安排俺等住在他房里。可笑燕王耶律淳那厮的寝宫近在咫尺，还蒙在鼓里，做他的南柯梦。”
  
“俺做了皇帝近邻，这一宵睡得好不香甜！”沙真得意地说，“蒙眬之间，一觉醒来，只见赵大哥睁大眼睛，似乎想跟俺说什么，不想俺一个翻身，又呼呼睡去了，不知道与赵大哥说了话不曾？”
  
“话倒说的，不是与俺说话，却是自己说梦话，说什么擒贼擒王，俺真怕你说得高兴，惊动了人，坏了大事。”
  
“兄弟们何时见到李处温？他说了些什么？”
  
“到了午间，李奭才得空把俺等带出宫禁，回到相府。正值李处温已从北极庙回家，正派人去找儿子。俺四人在一间密室里谈开了。李处温说他已与宣赞见过面，准定照宣赞吩咐的去做。还说了许多好听话，说什么俺李某人身在北阙，心向南朝，何缘得以邂逅宣赞，岂可坐失良机？倒是他儿子说得老实。他劝老子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俺父子不动他的手，他必先动俺父子的手。既要夺取这场富贵，事贵神速，千万不要落在他后面。
  
“黄昏时分，李处温奉诏匆匆进宫，直到深夜才回来，立即找俺等道：今夜的会，开得剑拔弩张，萧遏鲁、左企弓这批人恨不得把他嚼碎了吞下肚里去。他唇焦舌敝，好容易才说服皇后定下大策。他还再三说，宣赞成就得这份大功，千万不可忘记他父子舍生忘死、效顺南朝的大功。”
  
“他们忙来忙去，就为了这一条，俺岂有不知之理？”
  
“赵龙图要不是看透了他们的心，怎敢行这条计策？可知他是十拿九稳的。”
  
“给他一点好处，连亲生的爷娘也肯出卖于人，何况只卖得皇帝、皇后各一口，这还有什么舍不得？”马扩忽然把他早间得到的李处温的印象与王黼的印象联系在一块儿，进而把辽的文武大员们的印象和朝廷权贵们的印象也联系在一块儿了。他深有感慨地叹口气说，“偏偏就是这些人居高位、享厚禄，偏偏就是这些人掌握朝廷的命脉。一旦天下有事，难道只有李处温一个人才会干出这等勾当来？”他停顿了一下，好像要把这种丑恶的思想从头脑中挤出去，“俺说到哪里去了？大哥听俺说得可笑，倒真个成为忧天之烦的杞人了。”
  
“俺不是与宣赞说过，”赵杰完全理解他的弦外之音，说道，“这就是豪族巨姓、权贵大官们干的勾当。他们的本钱越大，出卖的东西越多。哪管南朝北朝、契丹汉儿，到头来都是一丘之貉。”
  <h2 >5</h2>  
接伴使副姚璠等三人忽然在凌晨四更时分接到皇后懿旨，要他们今天上午伴同南使马扩前去南城瑶光殿等候“陛见”。
  
从他们接受这项任务以来，从上头接到的有关指示，都是要他们设法延宕南使“陛见”的日期。仅仅在四天以前，他们还受到萧皇后面谕，要借刘宗吉事件为由，做一篇“硬里有软，柔中带刚”的文章。他们十分清楚皇后的不一定出之于口，但在示意之间就可令人体会到的本意，一来是借此机会压压南使的气焰，二来也无非是生些波澜，借以拖延接见的日期。如果说，当初要拖延接见的原因是国是未定，国策未决，那么今天急如星火地要接见马扩，一定意味着内里已经发生重大的变化。他们知道昨夜的御前会议一直开到深夜，毫无疑问，这是一次带有决定性的会议。可是会议的结果没有人通知他们，在懿旨中没有透露任何消息，传旨的内监也没有任何口头补充。他们身为接伴，却要他们去做没有被讲明原因的工作，这分明是轻视他们，没有把他们看成参与朝廷机密的密勿大员，而只把他们当作一件外交工具使用，这使得他们非常不高兴、不满意，不禁形之于辞色，并且在彼此之间使用着暗号密语，甚至于不顾礼貌地当着马扩的面以契丹话交谈，来做种种猜测。他们所依附的分明是一个岌岌可危的小朝廷了，他们猜度、揣测的事情，很可能就朕兆着这个小朝廷的迅速崩溃，但在崩溃前，人们还是有嫉妒、猜疑、仇恨，并且一步不放松地要夺回他们认为自己应有的权利。人们就是这样受到惰性规律支配的。
  
这次马扩比他们更加了解事实的真相，知道这次被突然召见的背景和内容。现在是轮到马扩向接伴人员保密了——保辽政府向它自己的官员所保之密。他像翻阅一本书一样清楚地看到他们的内心，看到他们在他面前掩盖得不太高明的坐立不安、神情异常的行动，心里不禁窃笑。
  
高大、华美而有狭窄窗洞的礼车刚驶到瑶光殿的台阶前，车轮还没有完全停止滚动，宰相李处温早就带着一批大员从里面迎接出来。
  
一昼夜的辛苦，在李处温一向保养得很好的白皙肥胖的脸上刻画出憔悴劳累的神色。他脸上同时并且交替地出现了两种表情：对于接伴人员是严厉的，似乎他已经猜透他们的心思，看出他们的不满意，谴责他们不该过问不应当由他们过问的事情，这是在官场上、在上级对下级之间最经常出现的一种表情。对于南使马扩，则是殷勤的、含情脉脉的，仿佛在向他邀功道：“你马宣赞呀！总该知道俺昨夜为什么弄得一夜没有睡好吧。人家给你办好了事情，你可不能过河拆桥啊！”
  
李处温的表情可以随各人的理解去理解它，反正他没有说话，没有明白表态，可是在他内心中确乎是这样想的。他非但不想在各自的对象面前掩盖这种表情，反而希望他们毫不含糊地理解此刻他对他们的这些想法。
  
这一切都在马扩的意料之中。
  
但是大大出乎他意料的是，接见仪式并不在典丽矞皇的正殿上举行（这瑶光殿原来是辽皇帝建造在南城、专作避暑之用的行宫。据马扩了解，昨夜皇后还在宫内举行御前会议，今天忽然老远地搬到这里来接见他，这分明是一种有意识、有计划的临时措施）。李处温把接伴人员和随从们截留在外殿上，那里也已经等待着许多官员和内廷宿卫人员。他们正在低声而急促地议论什么，他们的脸上也同样表现出一种已经听到什么、猜到什么、急于想揭穿秘密的迫切的神情。他们也希望从李处温的面色中找到这个答案。可是李处温看见他们时，只是傲慢地点一点头，自己带着马扩，一直走进皇帝和皇后的寝宫。这里本来是一间偏殿，临时布置成为卧室。偏殿原来也是宽敞和通风的，由于患了不治之症的皇帝特别畏寒，用了层层帷幕和许多架屏风把它分隔开来，使它的实际使用面积并不比一辆礼车大多少。因此在这个避暑的行宫里，反而显得闷热异常。
  
寝宫里的布置也有点杂乱无章，但这是一种有计划、有意识的杂乱无章，为了制造某种气氛，达到某种效果经过精心结构的杂乱无章。马扩一进门就看见高躺在寝台之上的秦晋国王耶律淳的正身。他额上包一块黄绸帕，用几只绣了龙凤的半新不旧的引枕垫住他的背脊，再加上几名宫女在旁扶持，好容易才使他可以勉强保持一个半坐半卧的姿势。在五月下旬炎热的季节中，他仍旧齐胸口盖上一条杏黄绫被。没有喝干净的药盏里还冒着热气，还有几碟蜜饯小食凌乱地摆在他右手可以摸到的茶几上，看来这个皇帝也像普通的老人一样喜欢吃点甜食。可是他的手用处是不大的，他只要努努嘴，熟悉他脾气的宫女们就会把他喜欢吃的小食直接递进他口里。事实上，在马扩进来以前的一刹那，就由宫女喂他喝了一盏参汤，希望依靠它的力量，使他能够在接待南使的全部过程中，提起精神来，保持比奄奄一息略胜一筹的神态。
  
关于耶律淳的健康状况，外面已经传说得很多了，要掩盖是做不到的。能够让马扩看见他的正身，能够让马扩听他讲几句话，用人为的和药物的力量，把他修饰得比本来的情况好一点，这已经是很令人满意的了。
  
一个带病的皇帝给一个从肉体到精神都是十分健康的皇后做出强烈的反衬。萧皇后的闺名叫普贤女，由于她的绝色，连带着使这个宗教气息非常浓厚的闺名也染上了一层艳丽的光彩。如果每一个有个性的人都可以用某一种颜色来象征他，那么没有其他的颜色比从雏鹅的嘴巴上刚长出来的嫩黄色更能够象征她的为人了。她曾经用这种艳丽的色彩蛊惑了朝廷里许多上层贵族，连天祚帝也曾用白居易的两句诗“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对她表示轻薄的赞美，并且经常利用各种借口把她召进内廷去，以便饱餐秀色。在他们那个阶层中，她并不以特别放荡出名，当然也不是一个女圣人。她懂得怎样利用自己身上的特点来获取她主观上希望得到的东西。这就弥补了她平庸的丈夫的弱点，而使他们这对夫妇成为辽廷内最华贵、最活跃、最有好名声的贵族夫妇。
  
现在，她完全摒弃了皇后的架势和排场，连一架珠帘也没有用上，就这样随随便便地坐在丈夫寝台旁边的一张椅子上，以一个家常妇女的姿态出现在南使面前。这里不像是两个朝廷即将举行重要谈判的场所，倒像一个贵族家族招待朋友的普通的叙旧会。
  
虽然如此，这里并不缺少戏剧化的气氛。普通人在舞台上把自己打扮成帝王后妃，固然是在演戏，真正的帝王后妃由于某种需要，把自己打扮成普通人，也未始不在演戏。善于揣摩人们心理的萧皇后，利用主人的地位，把这里布置成为家常的环境，目的是希望用一种亲切的、家常的谈话来缓冲一场剑拔弩张的政治谈判。她要试一试自己柔和的力量能不能软化这一头她已经从接伴人员口里听得很多的初生之犊。
  
李处温把马扩引到帝后面前，耶律淳点一点头，忽然伸出舌尖，绕着嘴唇四周舐咂一下，似乎正在回味最后一口参汤的滋味，希望从那里汲取力量来应酬这个他根本不了解，但还是很怕与之见面的南使。他不过是按照别人的导演来演这幕戏罢了。萧皇后连忙插进来弥补他礼貌上的欠缺不周，她从座位上欠起身子来，回答了马扩的施礼，微笑地用纤指指一指她身边一张空椅子。所有国君接见使节的隆重的礼节仪式都蠲免了，这幕戏就是以这样的家常形式开场。
  
耶律淳被指定要说一套开场白。
  
“天祚帝蒙……蒙尘……以还，”他艰难地开口道，“兢兢业业。今且蒙贵大使莅……莅止敝地，渺……渺躬……不……谷……”他还用了一个介乎“朕”与“俺”字之间的含混不清的声音继续说，“渺……躬深感盛德，只是朕……朕身染重病，皇……后……”
  
这段开场白在事先是经过教导、背熟并且演习过的。无奈耶律淳的确已病入膏肓，他心里一慌，就把它说得支离破碎，不成章句。特别是，他忘记了一个最重要的第一人称，于是他把汉书中读过的所有皇帝的自称都用遍了（像他这样一个高级的契丹贵族，从小就受过很深的汉化教育，读过很多汉书）。他记得起儿童时期读过的书，偏偏记不得眼前的东西。他绞尽脑汁仍然找不到一个折中于既要不失身份，又要表示谦逊的适当的称呼。幸亏他说到皇后，想到皇后是他的万应灵丹，于是他艰难地把脸侧向皇后一边，希望她来搭救他。他这样做不仅早已成为习惯，而且已成为他的本能了，凡是他办不到的事情，有困难的事情，都要求助于皇后，而皇后也确乎是万能的，听得懂他的一切有声和无声的呼吁，及时地、悄悄不露痕迹地挽救了他。这时她轻轻张开口，做了一个发音的示意动作。他突然省悟了，犹如绝处逢生一样，急急忙忙抓住它道：“是了，是了。就是这个‘寡人’。”
  
一盏人参汤给予他的力量又重新回到他身上。他忽然精神振奋起来，比较容易地转向马扩，把这段用“寡人”这个事前考虑再三的不亢不卑的第一人称贯串起来的开场白重新全部地背诵一遍：“自天祚帝蒙尘以还，寡人身受朝臣军民之重托，践此大位。兢兢业业，深惧陨越。今蒙贵大使莅止敝朝赐教，实感盛德。怎奈寡人身染疾病，国事全由皇后主张。贵大使如有指教，请与皇后面谈，寡人无不奉教。”
  
他只有这段台词，说完了算数。接着就由皇后登场。皇后一开口就是和气迎人的，这不但从她的软弱地位出发，也因为她是一个具有丰富的生活经验的女人，她懂得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在柔和的滑行中可以减少事物的摩擦，而她目前的处境，的确禁不起再与别人发生一些摩擦了。
  
“宣赞来到燕京，已逾半旬，”她带着一个令人感到不仅是亲切的、还是十分诚恳的微笑说，“咱未能略尽绵薄，稍展地主之谊，心里十分过不去。又怕接伴人员，未能领略咱的心思（这句说得特别轻声，表达了她千转万萦的思想未便明白告诉手下人的苦衷），多有亵慢之处，这就更增加咱的罪过了。”说着她就指指躺在寝台上的耶律淳，加上说，“总为的是他的身子欠安，宣赞此刻亲眼看见了，想必一定能够见宥。”
  
“国王身体违和，事非得已。接伴人员，备极敬礼，国妃不必过谦。”人以礼来，我以礼往，萧后既然说得十分委婉，马扩也不能不客气一套。但他要紧的是办正经事，接下去就说：“今日幸蒙国王国妃赐见，就请议论大计！”
  
萧皇后一点也不忙于摊牌，摊牌是要等候时机的，时机未到，她还得继续制造气氛。
  
她先把马扩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发现马扩非常年轻。她从来没有看见过或听说过有这样年轻的使臣，这一点似乎使她很感兴趣。
  
“宣赞青春几何？”她用了家人般亲密的口气问，“椿萱可都茂健？”
  
“马某虚度二十五岁。托庇国妃，家父母都健好如恒。家父身膺王命，还参戎行，目前正在白沟前线督战。”
  
“督战”是一个带有敌性的字眼，但是萧皇后故意把它忽略了。她的嘴唇上抹着一丝微笑，假装没有听见那个词儿，继续问下去：“宣赞雁行属几？可曾成室，育有子女？”
  
“马某排行第三，大哥、二哥与河西家战争时，都为国捐躯了。马某甫于今年春间成室。”
  
“总只为打仗交锋，”萧皇后忽然变换了一种深沉的调子，叹了口气，显然是在培养感情，“宣赞父子，勠力王室，或则慷慨捐生，或则沙场驰驱。累得高堂老母，望眼欲穿，又撇下新婚娇妻，深锁在清闺寂寞之中，虚度岁华。说起来，怎不叫人感慨系之！”
  
“马某致身国家，怎谈得到家室之乐！这番北上，跋涉山川，星驰电奔。区区私衷，只想解除贵朝军民倒悬之苦，兼为国王、国妃筹个久远安逸之计。劳倒不怕，只怕劳而无功，这才辜负了朝廷命使之意哩！马某只愿两朝军民都得到安宁怡乐，到了那时，还怕俺的一家一室不得安宁？”
  
“可不是好端端的，两家为什么又动起兵戈来？”萧皇后撇下马扩说话中的要点，蹙起蛾眉，哀怨地说，“咱和国主两个，早已横下了这条心，生死荣辱，都在所不计，倒也没什么可怕的。只是双方军民何辜，要他们宛转死于锋镝之下？”
  
皇后的话虽然说得婉转，说得冠冕堂皇，却含有对于北宋政府发动一场战争的严厉谴责。马扩生怕再引起她其他的议论，连忙拿出谕降书，说道：“朝廷用兵，为的是光复河山，还我臣民。童宣抚特派马某前来，携有书函一通，要马某当着国王、王妃之面，宣读一过，国妃且请……”
  
“宣赞不必费神宣读了，”萧后连忙从他手里接过书函正本，阻拦道，“咱早已读过副本，这书函咱收起来就是了。”
  <h2 >6</h2>  
序幕结束，正戏上场，萧皇后在她将要进入一个悲旦角色以前，早已储备了满眶的眼泪，略微带点颤动的声音和悲切的表情。如果没有这些储备，她就演不成这出悲剧。
  
“山河破碎，国事蜩螗，”这时时机成熟，气氛形成，她就惨然地开口道，“不想两百年铁桶的江山，一旦竟沦丧到这等地步。咱纵不怨天尤人，一想到这里，也不禁要吞声饮泣了。”
  
她说到“吞声饮泣”的时候，果真出现了一阵呜咽，使她的表情与台词完全吻合。然后她定一定神，忽然坚决有力地说：“祖宗的家底都叫天祚帝败光了（她刚才还说不怨天尤人，马上就在怨天尤人了，可见她只要求说得动听，毫不在乎台词的矛盾。好在天祚帝已成为众矢之的，成为大家的替罪羊，现在把一切过错都推在天祚帝一个人的身上，这样措辞总是得体的），到头来，他只办得撒腿一跑，把千钧重担都压在咱夫妇肩上。国主多病，咱一个弱女子，又怎能只手回天，力挽狂澜？因此上与国主筹之再三，定了托庇大朝、称藩臣服的大计。夜来与李门下等文武大臣在御前会议中定下国策，即将布告全境军民知晓。今日特把宣赞请来，就为了把这个决策坦怀相告，一无隐饰。即请宣赞陪同秘书郎王介儒赍着国主与咱的手书，前去贵朝，一俟与童宣抚议定了归附条款，正式的降表接踵可至。两百年的江山，坏在咱一个妇人手里，将来青史分谤，责有攸归，如今咱也顾不得这多少了。”她略微抬一抬手，带着一个惨然的笑，祝贺马扩道，“宣赞此番北行，探骊得珠，大功告成，可谓不虚此行。”
  
虽然事前已经得知昨夜御前会议的决定，马扩却没有料到萧皇后会说得如此坦率、如此诚恳。她既明白声称托庇大朝，称藩臣服，准备派代表去议归降的条款，作为一个谕降使者的任务，确实可算是大功告成了。至于到军前去谈判，自然免不了还有许多讨价还价之处。他料定自己肯定要参加，也可能还有波折，为了免得将来节外生枝，他沉思片刻后，提出建议道：“国妃度德量力，权衡形势，定了称藩降附之计，所筹极为得当。此举不特造福两朝军民，国王、国妃也当受祉无穷。马某谨向国王、国妃申贺。至于面议条款，贵乎当机立断。贵朝派去的使节，依马某愚见，何不就请李门下辛苦一趟。李门下德高望重，又最能仰体国王、国妃之旨意，童宣抚也久闻得他的名声。他去和童宣抚计议，双方谈妥了，一言立决，却不省得后来的许多拖泥带水，为小反而失大？愚陋之见，尚请国妃裁度。”
  
“宣赞之意，咱猜到了，”萧皇后忽然又变换了一个洞达世故的微笑，机灵地说，“宣抚莫非嫌王介儒人微言轻，大事做不得主？其实他是国主和咱的心腹，诸事多与他商量。昨夜御前会议中，他力持归降之议，厥功甚伟。如今委他去谈判，就可全权代咱两个说话，这一节在国书内已叙明了，宣赞尽可放心。李门下目前离开不得京师。一来，这个消息传开了，京中人心浮动，需他坐镇；二来，咱也不妨坦怀相告，李门下与咱哥四军大王及大石林牙等素不融洽，持论也多有不合之处。此去未免要经过军前，他们相见了，只怕又要滋生事端。”
  
萧皇后以非常有力和坦率的理由打消了马扩的建议后，怕马扩还有顾虑，索性进一步把一切都开诚布公地讲出来：“举境称藩臣服，这是何等大事？”她说，“国主和咱既定下此策，事非儿戏，安有反复之理！宣赞难道还信不过咱的心？这个不必猜疑了。只是夜来御前会议中，异议尚多。除了诸文臣，咱已力折其议以外，凌晨又特降手书给四军大王和大石林牙，嘱他们遵旨行事，静候谈判定局，统率全军待命。他俩手握十万大军，咱的一纸手书，是否就能使他们就范，这个咱也不敢说得太定。大石林牙鹰扬虎视，不是善懦之辈。宣赞回去后，务要和童宣抚妥善计议，与王介儒磋商条款，使他们心悦诚服，面面俱到。千万不可操之过急，坏了大局。”
  
这句话是萧皇后今天与马扩谈话中的主旨，她特别把它说得郑重其事，还重复了一遍，然后说：“俗语说得好，‘困兽犹斗’，何况十万大军。不给它一条生路走，它岂不要猛搏噬人？再则，非是咱言语挑拨，这女真诸酋，得寸进尺，诛求无餍，贪婪暴戾，久已成性。不到亡人之国，灭人之家，决不罢休。国主和咱，宁可定策托庇大朝，誓死不降金朝，就是因为对它知之甚深。咱深恐女真昔日用以愚我者，将来就未必不施之于贵朝。依咱看来，贵朝未雨绸缪，也当预筹防御之计，才是谋国之道。倘得贵朝雄师与咱奚、契丹的十万大军联成一线，勠力同心，以御金人，北边才保得万全之固。咱献此曲突徙薪之计，非徒为保全我军，也是为贵朝今后的利害着想。献诚之初，兼表芹意，听凭贵朝裁度罢了。”
  
萧皇后委婉而坦率地说着这些话，说得入情入理、娓娓动听，把女性外交的作用发挥得淋漓尽致。但是马扩仔细一分析，感觉到她说的话还是很有分量，柔中寓刚，软里带硬，为未来的谈判先占了地步。她的最后一段话也很中听，与马扩平日持论相吻合，不能光看成只是为自己的军队谋生路，不禁在心里评价她道：“这个女人心思缜密、理路清楚，真不简单！”
  
同时看了躺在寝台上的耶律淳，想：“她丈夫与她比起来，真是朽物一枚了。怎么赵龙图还说他当年也曾在战场上与金人较量过，虽未大胜，也得支捂一时。”
  
当马扩的思想转到耶律淳身上时，她又立刻猜中了他的心思。马扩贬低她丈夫，她却把丈夫抬到一个很高的地位。
  
“咱说的话，”她转过身体去，恭敬地问丈夫道，“可都是国主的意思？”
  
当他们长篇大论谈判国事的时候，耶律淳却一直躺着闭目养神，并且不时发出鼾声与好像有一把锯子在他气管上下锯动着的痰锯声相应和，很难说他是睡着了还是清醒的。
  
耶律淳已经走完他一生的道路，正向终点靠拢，他自己十分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而且不希望再发生什么麻烦事情来干扰他安静地走完这最后的一段路。这是所有一生安享富贵的人在垂危时共同的愿望。现在悬在他头顶上的个人生死问题占据了他的全部思想，至于他的妻子和别人那么关心的战争、和平、投降等问题，对于他都已经是无足轻重的。他好像一个参透生死关头、把思想转注到那个不可知的未来世的高僧一样藐视现在世的一切。可是他也不能割断尘缘，还要为妻子的利益尽些义务。
  
当他听到皇后的问话时，努力张开眼睛来，轻微地摆动一下下巴，表示他不但听到他们说的一切，并且自始至终都同意她的主张。他从妻子的表情中窥测出她不满足于他的颔首示意，于是聪明地说了一句：“御妻之言，深合渺躬之意。”
  
那个好容易被他捕捉到手的第一人称，忽然又像泥鳅般地从他手里滑走了。他说完了话，才意识到这个，感到非常懊恼。他再一次困难地转过头来带着一点惭怍的表情窥视妻子。出乎意料，他从她那里得到满意和赞许的反应，证明他这句话说对了，符合她的要求。于是他随着她的高兴而高兴起来。夫妻一方的权威性超过了对方时，后者的喜怒哀乐不知不觉会跟着前者转移，这也是一种人生哲学。
  
在这幕戏里，除了开头的一段开场白以外，还需要耶律淳对皇后的话点点头。人家把他的作用，看成一方御玺，好像他把妻子的作用看成一面宝镜一样。现在他不但颔首示意，还聪明地发言认可了她的意见，那就不啻在皇后的降表上盖上了“皇帝之玺”和“大辽天子之宝”两方御玺，使它产生了法律效果，他的任务才算完成。
  
这里马扩看到手续已经齐备，大功告成，也就站起来准备告辞道：“国王、王妃之意，马某都已领会得。马某这就拜辞了，专候王中秘摒挡就绪，今夜即星驰回去。”
  
“且慢！”萧皇后急忙拦住马扩说，“宣赞且请坐下，咱还有话说。”
  
直到此时，萧皇后无论是声泪俱下地谈到国破家亡、举境投降，还是无限含蓄地提出谈判要求，或者是殷勤恳切地为宋朝献谋划策，这一切都属于国家大事的范围，出之以悲怆和庄严的表情，都属于正旦角色的戏。现在，她要谈到个人问题了。她忽然对马扩嫣然一笑，这是一种妓女式的媚到骨髓膏肓中的媚笑。它固然不符合皇后的身份，却与她现在的处境和需要相适应。身份不是固定的，它可以随着处境和需要的改变而改变。统治阶级的妇女到了不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必须委身给别人的时候，她的身份不知不觉地改变了，就会出现这种妓女式的媚笑，好像这个阶级的男人在同样情况下常会出现奴才式的谄笑一样。失败的统治阶级一般都不是死硬派。
  
萧皇后这时已经估计到归降后她个人可能遭遇到的两种命运，眼前这个年轻人在最后决定她命运时可能会起很大的作用，在他身上，应当预作伏笔。
  
随着这嫣然一笑，她又把自己的座位略为挪动一下，使它和马扩的座位更加接近一点。
  
“咱把宗庙、社稷、国土、军队一齐奉献给贵朝，”皇后用不需要让皇帝、宫女和侍从大臣听见的糯米般的柔声说，“咱夫妇俩的生命也一并奉托宣赞了，宣赞好歹要为咱做主。”
  
马扩立刻领悟了她的意思，也许认为这也属于谈判中的一个正题，她尽可以当作正式条件提出来，没有必要用她现在表达的这种方式来表达她的忧虑。当即正容回答道：“国王、国妃举境投顺，建了不伐之功，本朝必有妥善处置。将来奕世富贵，可以预卜。马某来时，童宣抚再三嘱托要把这话与国妃讲明，国妃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能够如此，倒也罢了。”萧皇后爱娇地继续说，“只怕事到临头，未必就能如此称心如意。宣赞好歹记住咱今天的这句话。”
  
“国妃恁地不相信马某之言？”
  
“非是咱不相信宣赞，只怕到了那时，身不由己。宣赞纵有心搭救，也怕是力不从心的了。”在发挥女性外交功能的同时，她也表现了女性的柔弱一面。说到这里，她向左右略略示意，有四名宫女从内室捧出两大盘光辉灿烂的珠宝，使得这间临时隔成、显得有些光线不足的寝室顿时变得光彩夺目，满室生春。单是那一对用整块翡翠镌成的卷边荷叶盘已是稀世之宝，更不用说盘里装着的那些珍宝了。
  
“宣赞来此不易，”萧皇后再一次用一个侍女劝觞、使客人非干下这杯酒不可的殷勤的笑劝说，“怎可空手而归？些许赆仪，聊表寸心，兼壮行色。宣赞过目了，咱即饬内监们送到行馆去。”她一边说，一边又解开颈口的排穗纽扣，从里面取出一串闪光耀眼、沉甸甸的珍珠坠领说道，“这串坠领，正好称为‘骊龙串’，还是西洋琐里国的使臣赠予先帝，先太后御赐予咱，咱已佩了十多年。如今也请宣赞带回去赠予令正，留个纪念，不枉咱与宣赞结识一场。至于赠送朝廷与童宣抚、蔡学士等的礼物，咱已别有打点，托王中秘带去，不在此数之中。”
  
马扩一见宫女把珍宝搬出来，连忙推辞道：“马某饫闻嘉猷，兼带得国王、国妃投顺消息，上报朝廷，实属满载而归。这金银珠宝，万万不敢领受，国妃留下转赐予别人吧。”
  
“国信使往来，常例都有赆仪相赠，”萧皇后听马扩说得决绝，不禁愕然道，“历来使节往返，两朝都是如此，宣赞何必固执谦辞？”
  
“心之所安，虽无旧例，也可创新立异。”马扩正色回答道，“心所不安的，纵有成例，马某也万万不敢祇领污手，国妃快请收回去吧。”
  
“难道这串坠领也不带去？这可是咱特意赠予令正留念的。”
  
“国妃馈赠，价值连城，只是山妻愚拙，别有爱好，这个也不带去了。”
  
“宣赞执意不收，咱也无法勉强，”萧皇后露出一个劝酒的侍女遭到拒绝时惭愧和失望的神情，叹口气说，“只是宣赞在取予之间，如此耿介，只怕咱到患难之际，宣赞也不肯说句公道话相保了。”说着，她又深深地看了马扩一眼，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一时又无从说起，最后只说得一句，“马宣赞呀！你可是个好人，临到那时节，你可不能坐视不救呀！”
  
“俺的公道话，岂可以用金银珍宝赂买得到的？”马扩略带一点愠色回答，“只要国妃初衷不变，持之以坚，你就是我家的人了。有谁敢凌欺于你，俺不揣微末，誓当挺身相保。国妃听了俺这话，总可放心了。”
  
萧皇后忽地把头上戴的冠子掀起一角，拔下一股金钗来。她戴的那种冠子与汉族妇女完全不同，成高筒形，这使她更加显得玉立亭亭。她当下把金钗用力一拗，折成两段，斩钉截铁地说：“咱与宣赞言尽于此，如有渝盟，有如此钗。”
  
然后她迅速把自己的纤手伸过去在他手背上轻轻触了一下，又立刻庄重地把它收回来。这是她为了酬谢他的好意付出的最昂贵的代价，比一串珍珠坠领还要贵重得多。她强迫马扩接受了这件珍贵的礼物，她的动作是那么敏捷、干净，使他简直没有推辞的余地。
  
马扩带着在攻城战中被城上敌军投来的石子打中一下的不舒服的感觉，又一次站起来告辞国王、国妃，仍然由李处温陪同退出偏殿。在他们整个谈判过程中，李处温始终屏息伫立在帷幕的一侧，连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声。因为他明白如果让萧皇后意识到他的存在，她就不可能这样舒卷自如地演好这出戏了。做大官儿的秘诀是：在某些场合中需要让人感觉到比他的实体更大的存在，在另外一些场合中又要使人忘记他的存在。李处温不愧是个炉火纯青的官僚，他已能很恰当地掌握这两者的分寸，缩小或延伸他的实体。
  
他们一起退出偏殿时，萧皇后仍然不肯放过最后一个表演的机会，她款款地下座亲自把马扩送到偏殿门口，为辽、宋外交史上开一个从未有过的先例。她最后还留下一个楚楚动人的表情跟马扩道过别，这才慢慢地阖上偏殿的双扉，结束了这一幕悲喜剧。
  
当天晚上，马扩就带同辽政府的谈判使节正使秘书郎王介儒、副使员外郎王仲孙一行人乘着驿车南返。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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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萧皇后在瑶光殿向马扩洽降同一天的晚间，辽政府的军事首脑四军大王、知北院枢密使事萧干与前线都统耶律大石也在白沟前线举行一次同样重要但在内容和结论上恰恰与之完全相反的谈话。萧皇后与马扩谈的是化干戈为玉帛，耶律大石和萧干的谈话正好是勾销了前者的成果，变玉帛为干戈。
  
前线副都统、牛栏军监军萧遏鲁把耶律大石的建议送呈萧皇后的第七天，萧皇后否决了这个建议，给予正式的明旨，要萧干督同耶律大石准备全军降附宋朝，以观后衅。派往宋朝去的谈判使节王介儒即日首途前来军中，要他们提出军队方面的具体要求，以便王介儒带去与对方磋商。
  
萧遏鲁不但带来了皇后的手书、令旨，还带着激动的情绪把昨夜御前会议争论的经过和结果分别向萧干和耶律大石汇报。他本人是主战派，对会场上李处温积极鼓吹和议，萧皇后又毫不掩饰地加以支持，感到十分愤怒。
  
对于萧干来说，现在的问题是简单化了，不是接受皇后的命令，准备全军投降，就是违抗她的命令，拒绝投降。要么为瓦全之计，要么宁为玉碎，两者必居其一。王介儒和马扩即将来到，他们必须在使节们来到之前做出决定。萧干听了萧遏鲁的汇报后，立刻派人去把耶律大石请来，以便听取他的意见，预筹应付之策。
  
四军大王是辽政府最高的军事长官，是耶律大石的上级，但是萧干不仅一贯尊重耶律大石的意见，并且在不知不觉之间，反而听从他的意见，甚至服从他的指挥。因此在前线实际居于举足轻重地位的不是萧干，而是耶律大石。
  
萧干不是一只温驯的绵羊，有时他暴跳如雷，简直是一头怒吼着的雄狮。他也不是轻易肯把自己的权力交出的人。他之所以尊重耶律大石，固然因为他们二人在事实上对掌着奚、契丹的军队，后者的实力虽然在辽金战争中消耗了四分之三以上，但在绝对数字上仍然超过前者，同时也因为耶律大石一贯表现出来的才能、勇略和个人气质等方面，都有着使萧干十分折服的地方。
  
作为一个自然的人、生理的人，一般说来，身体的各个部位和器官，基本上都发育得相差不多，只有极少数的人才是病态和畸形的。作为一个后天的人、社会的人，由于各种社会因素的作用，人们的智力和才能等方面的发展可能是不很平衡的，有时甚至是大相悬殊的。萧干虽然长得躯干颀伟，体魄健全，通过长期的战争生活，也锻炼出一副喑哑叱咤、万人辟易的嗓子，一双善于抡刀舞剑、挽弓射生的手，只是他的头脑组织，没有相应地跟上去，特别是遇到重大问题，他的思考力、分析力、理解力、判断力都显得相当贫乏，需要把别人的脑子装进自己的头颅内，才能成为一个整体的人。总之，他不是一个统帅之才，如果不是依靠国舅的地位，他绝不可能被任为全军的统帅，这是很明显的。
  
对于他妹子皇后的这道令旨，他自己没有立刻接受或拒绝的明确意见。这对他确乎是个难题。
  
他们辽的第一代皇帝耶律阿保机娶的述律后就是奚族人。奚本来也是契丹的同盟部落，在军事实力上仅次于契丹而居其他各族之上。述律氏后来改成汉化的萧姓。耶律阿保机为了平衡两族之间的势力，在他建国之初，曾经明白誓言，他们契丹族耶律氏要世世代代做这个朝代的皇帝，而他们奚部落的述律氏（萧氏）要世世代代地做这个朝代的皇后，使两者永远保持亲密的亲戚关系。二百年来，耶律氏果然没有违背这个诺言，这使得他们奚族萧氏与这个朝廷有着休戚相关的血肉联系。何况他手握重兵，身为统帅，要不经一战就束手降人，这是他决不甘心的。
  
可是要违反皇后的命令，拒绝投降，这对于他也是不可想象的。经验告诉他，在政治上，他的妹子要比他成熟得多。并不是依靠她哥哥的关系，妹子才当上皇后，而是依靠妹子的力量，他才当上四军大王。他的利益，过去是，现在也仍然是依附在妹子身上。拒绝她的命令，就无异于割断自己的政治生命。此外，他狭窄的脑袋里也想不出拒绝投降，冒险与宋人决战，万一战败了将会出现怎样的后果，他们今后还能有什么出路。
  
这一切都不是他的能力所能答复的，他只好像往常一样把他的诸葛亮请来，问计于大石林牙，听听他的意见。由于事关重大，连他们的重要副手萧遏鲁和萧斡里剌两员大将也没有邀来参加密谈。
  
耶律大石是当时包括宋、金、辽三个朝代的统帅部中最杰出的人才，是契丹族在十年艰苦的辽金战争中锻炼出来的优秀领导人物——失败的战争和胜利的战争一样可以锻炼出人才，如果他们能够从失败中吸取经验教训。有些人能够顺应时势的发展，采取及时的合适的措施去收割已经成熟的作物。有些人处于不利的地位中能够面对现实，暂时收敛起自己的羽翼，静候时机，把损失和灾难降低到最小限度，以待再起。要做到这些，已经不容易了。但是还不够，第一流的人才更加能够发挥他的主观能动作用，打开局面，化不利的处境为有利，使自己从被动地位转入主动。这不是依靠偶然的机会，而必须全局在胸，有一系列缜密的考虑，合乎实际而又坚定不移的自信以及不为时俗、潮流所左右的卓越的见解（当然每个人的能力都有限度，他们的见解和思想都不可能不受到社会的制约，而远远地超过一个时代的总体水平）。
  
耶律大石就是这样一个优秀的领导人物。
  
他听了萧遏鲁的汇报，经过分析研究，全面考虑了局势，迅速做出自己的结论。然后应萧干之邀，一同去商量大计。他几乎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可以说服萧干同意他的主张。但也作了万一的准备，如果萧干坚决不听他的话，他就自己干。
  
他微微瘸着右腿，走进萧干的机密房。从娘胎里带来的软骨病，使他从孩提时期开始，就成为一个瘸子。这天生的残疾几乎使他想放弃军人生涯，做个文官终身。他中了进士，并且做到翰林承旨。契丹话称翰林为林牙，他被普遍地尊敬地称为大石林牙。但是多难的时局，仍然把他送回部队去。他用了惊人的毅力，忍受极大的痛苦，最大限度地克服了这种残疾。现在他不但锻炼得可以像普通人一样走路，还能比普通人更矫健地骑马作战，只是在快步疾趋时，不免要露出一点与肉体做痛苦斗争的痕迹，蹙起那两道浓黑的眉毛。
  
他听了萧干的发问后，就以一种冷静的自信，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朝廷屈膝，果然不出俺之所料。大王既然问计于俺，依俺之见，不必理睬朝命。只今夜俺和四军全军渡河掩击宋军，必可获得全胜，重固疆圉，然后再定重振乾坤之计。”
  
“今夜就渡河去掩杀，”萧干骇然问道，“难道林牙调兵遣将，早已准备有素，有了把握吗？”
  
“为将之道，随时都要准备好攻守之计，”耶律大石坚定得好像一块岩石，他说，“俺对此早有忖度，只要大王一声令下，几个时辰内，就能发动掩击。”
  
“掩击宋军，林牙保得定必能取胜吗？林牙对此可有胜算？”
  
这是一个愚问，没有一场战争可以在事前打百分之百的包票，保证必胜。但为了提高他的信心，耶律大石还是作了正面的回答：“背城借一，我军人人怀必死之心。宋军远来不战，锐气已自折尽。童贯、蔡攸阘茸无能，愚不知兵，俺视之犹如草芥。就是种师道也是左右掣肘，力不从心，无可作为。我以哀兵临敌之骄兵，无有不胜之理。如无胜算，俺怎敢向大王贸然献此掩击之计？”
  
“即使掩击得利，宋人可以济师重来。”萧干心里已自有些活动了，但为了表示自己的独立思考能力，有意要找出一点反面的理由来，“我军全军在此，一胜之后，难乎为继，林牙可见到这一招？”
  
“我军固全军在此，宋朝的精锐，却也只此西军一军。打败了它，大局自定，还怕它有什么后续力量？”
  
“就算我军能击败宋师，”萧干点点头，继续找出反面理由来，“如今云州及周围之地，全被金军侵入。我凭着这燕州弹丸之地，又怎能与金师相抗衡？”说到金师，这个胆大心粗的萧干也不免有些凛然变色。
  
“大王休得如此气短，”耶律大石用目空一切的气概为萧干打气道，“我军能击败宋军，士气大振，焉知就不能抗衡金师？总之，事在人为，只要有了决心和勇气，天下哪有不可为之事？千万不可先折了自己的锐气。”这时耶律大石双眸，神采飞扬，他已经目光如炬地看到一片更加广袤的天地、一条更加宽阔的出路。在残辽的贵族中，没有一个人像他想得那么深远，他似乎已经掌握了今后几十年历史发展的趋势，描绘着那一幅新生道路的前景。他说：“就算咱们放过中原这块土地，让宋、金双方作鹬蚌之争，大王可知道黄河以西，大漠以北，还有一片广大无垠的草原？当年突厥人、铁勒人、薛延陀人都曾在那里牧马放青，今后正是英雄们龙争虎斗之处。我们只要保得住这支军队，占有那里之地，以逸待劳，还怕金人怎的？再则葱岭以西还有回鹘诸国，什么乞尔吉斯、塞尔柱克，什么寻思干，去过那里的人说它们的算滩都是疲惫无能，积弱已久。这几年倘非我朝多事，俺早想统一军问鼎于彼了。如今真到了万不得已时，咱们也可率此全军，横绝大漠，直趋天西。极目苍穹，茫茫乾坤，出路正宽。安见得天下之大，就没有我辈立足之地？俺奉劝大王也要开廓眼界，千万不要被燕云一隅之地囿了自己耳目！”
  
这些话都是萧干闻所未闻的。其实他也来自草原，在那广阔的天地中扎下很深的根，只是多年来在中原过的贵族生活把他身上的泥土青草气味冲刷掉了，他的耳目受到堵塞，他的胸襟变得狭隘。如今耶律大石的一席话，不觉引起他的雄心壮志，使他勇气陡增。
  
“林牙说得如此气壮山河，俺听了也自开拓心胸，长了志气。恨不得身长双翼，飞到天西漠北那片广袤天宇中自由翱翔，鹰击鹘突。”可是他毕竟是障碍重重的，一时还舍不得目前这个锦衣玉食、雄踞虎帐的生活地位，当他的思想一回到现实世界，就又不禁气馁起来。这时他又不得不想起他的衣食根子皇后妹子。他继续说下去时，不由得把调子降低了：“只是朝廷与宋使已有成约。俺等一动手打起来，岂不使国主、皇后失信于人，坏了朝廷大计？”
  
“大王这话还是鳃鳃过虑。”大石林牙豪爽地笑起来，“岂不想到和议不成，还有一个朝廷，和议若成，举国降人，举动不得自由。到了那时还是什么国主、皇后、四军、林牙？大家都做了宋人的阶下之囚，还有什么大辽的江山社稷？此事俺日夜筹思，虑之已熟，不管大王下不下令，俺已下定决心，只今夜就要拼死出击。一战得胜，这是祖宗之灵、社稷之福，大家都得到好处。万一战败，俺拼着捐此微躯，”他左手按住剑鞘，右手做一个拔剑自刎的姿势，加重语气道，“尽忠朝廷。这一遭出兵掩击之计，皇后、大王都可推在俺耶律大石一人身上，与你们无干。那时要战、要和、要降，就悉凭你们做主了。”
  
耶律大石这番话说得意气风发，热血沸腾，萧干也大受感动。
  
“既要发动掩击，自应由俺负责，岂可令林牙独自承担罪过？不然，俺夔离不还成什么人？”这时，他也已下了决心，猛击一下桌子说，“林牙既有准备，今夜俺们便动手。林牙指挥东路，俺亲自指挥西路，两头并举，务要把种师道打得落花流水。只是俺那亲妹子呀！为了宗庙社稷，俺可顾不得你了。”
  
亲妹子皇后是萧干思想中的最后一道障碍，耶律大石还得花些功夫把这道障碍扫除了，才能使萧干以全力投入战斗。一个统帅的决心是耶律大石要想打赢这一仗必须争取的条件，何况他直接指挥的奚军，也是临敌决战中的一支强大力量，他们只听他的命令。
  
“发动掩击，正是为了保护皇后圣驾，四军怎的把话说颠倒了？”接着他危言耸听地说，“大王可知道朝廷内的汉儿们，正要借和议为名，邀取富贵，断送皇后咧！”
  
“岂有这等样事！”萧干愕然地说，“汉儿们身为朝廷大员，久食我家之禄，怎能见异思迁，无良至此。林牙这话，可有根据？”
  
“俺没有真凭实据，怎好在大王面前信口胡说？大王看看这封信函就明白了。”耶律大石从怀中取出一封书函，略作解释道，“大王可知道十年前逃亡南去，尽输我朝虚实，卖国叛主，目前正在童贯身边参谋军事的赵良嗣是谁？这个赵良嗣就是李处温的嫡亲表侄，曾为光禄卿的马植。马植在我朝时，内行秽恶，不齿于人，不承想一头钻进童贯的门路，做到南朝的龙图阁学士。这封书函是俺在前线，从两个潜入我境的汉儿身上搜获的。这马植叛国求荣，姑置不论，谁想那李处温身为国家柱石，十年前就与马植勾结一起，沥酒设誓，意图叛国。这书函里面不是写得明明白白？”
  
“这厮们如此可恶，真该碎尸万段。”萧干读了信，不禁咆哮如雷道，“林牙早已搜得它，怎不送呈皇后去告发？”
  
“俺职司军务，未便过问朝廷政事。况且皇后亲信李处温，凭着这一纸书函，也未必就能治倒他！”耶律大石极力抑制住一个已经出现在他口角边的微笑，保留了一句在任何情况之下都不能向萧干明说的话，反而一本正经地说，“如今事实俱在，大王看了信，按图索骥，就可知信中所说的都非虚言了。”
  
“怪道萧遏鲁回来说，在御前会议中，李处温力主和议，”萧干忽然变得聪明起来，这是把一块糖糕放在手边，让他自己抓起来吃的婴孩式的聪明，“想必是这番宋使马扩晋京，又搭上了李处温的关系，才能荧惑圣听，达成举国降人之议！”
  
“大王所策甚是。”耶律大石像夸奖一个能够用自己的手去抓糖糕吃的婴孩一样夸奖了萧干，然后他又故作惊人之笔地说，“宋使马扩大胆，胆敢派人混进宫禁去勾结李奭呢！”
  
“这还了得！李奭掌管着宫禁宿卫，他和宋使勾结一起，岂不要危及圣躬！”萧干骇然问道，“这样的机密事，林牙怎生知道的？”
  
“这个俺自有办法，大王不必多问了！”
  
“林牙洞烛一切，无所不知。可知道左企弓、康公弼等汉儿可曾与他们伙同一气，密谋叛国？”
  
“左企弓、虞仲文、康公弼一伙别有打算，他们早与金人勾勾搭搭，书函亲信，私下往来，已非一日。大王没听萧遏鲁说，他们在御前会议中力主降金吗？”
  
“降宋可恶，降金更为可恨，总之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萧干越想越气恼，不禁双脚直跳，恶狠狠地骂道，“这厮等如此歹毒，不念朝廷对他们多年豢养之恩，一有风吹草动，就想出卖宗庙社稷。如此负恩之人，猪犬不如，留着他们何用？”
  
“祖宗手里，只让汉儿们当南面官，管些没要紧事。”耶律大石索性再激他一激，把这篇文章做得淋漓尽致，“谁料到近年来，狐鼠横行，窃据要津，擅与庙议，颠倒过来掌握俺等的生死大权，绝了国家的命脉。大王想想，如果让此辈狼子野心得逞，国主、皇后还有葬身之地吗？俺力主出击，还不是为了保护可敦圣驾的安全。”
  
耶律大石故意用了一个契丹词来称呼皇后，表示他对皇后的忠心耿耿和对汉儿们的深恶痛绝。萧干果然霍地站起来，一声怒吼，犹如一头猛兽在林樾之间嘶呜，使得整个山谷都震动起来。他紧握着拳头，很快地在密室里环行，似乎要把这些卖国贼都放在拳头里捏个粉碎。萧干的理智是属于别人的，他的感情也受到别人的操纵，只有力量才是他自己的。在他的铁拳下，一切都可以变成齑粉。
  
“明日宋使马扩来到军前，”他愤然地发令道，“就传俺的将令，把他杀了。王介儒一行都扣押起来。然后回戈京师，要在两日之内，尽诛鼠辈。斩草除根，绝了内应，才叫俺夔离不出胸中一口无穷之气。那时再定出兵掩击之计。”
  
耶律大石交替地使用理智和感情两根鞭子，驯服了这头威猛的狮子，完全达到自己的战略目的。但是掩击宋军是他的主要目标，今夜就动手出击，是他选择的最合适的时机，这两点万万不能受萧干一时冲动的干扰而改变。他劝萧干冷静下来。
  
“大王何必忙在一时？”他自己也显得十分冷静地劝告道，“这许多汉儿岂是一时杀得尽的。李处温俺早已派人监视了，还怕他飞到天上去？处置他们的事，等击败了宋军再说，此刻要紧的是部署午夜后出击的大事。”
  
“刚才不是已与林牙商议定当了，西路出兵，都包在俺夔离不身上。这统筹全局、左右策应之事，就烦林牙代俺操心了。”
  
形势决定了萧干不得不把全局的指挥权交出来。耶律大石当仁不让地慨然说道：“既然大王以指挥全局之事相舁，俺责无旁贷，大王快把萧斡里剌召来，待俺向他发号施令。”
  
这时已接近午夜。
  
这场简单的谈话，好像一阵隐隐的雷鸣，从远处滚来，成为一场血战的前奏曲。隔不多时，它就把战争的暴风雨带来了。
  <h2 >2</h2>  
五月二十六日丑初到卯初之间，经过半夜准备的辽军（或者说得正确些，始终处于紧急备战状态，随时准备出击的辽军）行动起来，在东起兰沟甸、西迄范村，绵亘四十多里的沿河阵地上，选择了七八处渡口，先后渡过白沟河，发起全面攻击。
  
这是一个晴朗的、标准的北方炎热的日子，但在太阳还没出来前，沿河地区不时吹来一阵阵凉意袭人的风。夜，好像一块没有完全收拢的黑暗的幕布，始终透露出一线亮光。一队队辽军在那神秘的、透着亮光的黑夜里，越来越多地从原来驻扎的营房里拥出来，集中到指定的渡口去。他们兴奋地准备渡过这一条他们渴渡已久的界河，大战一场。
  
虽然绝大部分的辽军都有着出击的思想准备，虽然耶律大石的军事计划经过缜密的考虑和紧张的部署，在实施过程中，大家都力求按照计划，有步骤有秩序地正确执行，可是他们仍然做不到这个。因为任何一场战争都不可能像建房子那样，按照预先绘制的施工图就能精确地建造起来。各式各样事前难以预料到的因素，阻挠和改变了原定计划，使它无法全面、正确地执行。有的队伍在做好一切准备工作以后，忽然又发生新的情况，推迟了出发的时间。有的队伍在顺利前进中被其他交叉行进的队伍阻挡了去路，不得不在混乱中停下来等候。应当集中到甲处渡口来的部队，由于在黑暗中迷失了道路，随着别人的队伍集中到乙处渡口来了，两个队伍并在一起，变成一支强大的攻击力量。原来指定的丙处渡口，忽然发现事前没有估料到的障碍，部队自动转移到原定计划中没有的，而且确比原定计划要好得多的丁处渡口待渡。他们未经请示上级，因为他们找不到上级在哪儿，他们也没有接到新的命令，因为上级也找不到他们，不了解他们对计划的实施情况。大家遵奉着比计划更有权威性的当时当地的实际情形，通过大众与个别人的意志，临时做出决定和修改，兴高采烈地准备渡河。
  
按照计划在何时何地渡河作战，这还是次要的，大家兴高采烈地准备渡河作战，这才是最重要的。耶律大石作为全军的统帅，其重要的贡献不在于制订出这样一份出击计划，而在于他了解、掌握、培养、扩大了战士们的这种情绪，并且把它集中使用在突然的一击上。正因为如此他才能把握胜机。
  
但这不是说作战计划就不重要了。
  
计划没有被精确地执行，而且事后证明，被临时修改的计划的大部分都比上级原来规定的更加符合实际，更加具有实施的可能性，但它毕竟是自发的，不是出于领导者的统一意志，没有经过全面平衡。因此在渡河之初，各处渡口都出现了不是耶律大石事前估计到的程度不等的混乱，这给予宋军以可乘之机，但是辽、宋双方的战士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骚动的辽军一心只想渡河去攻击宋军，没有想到自己也处在被攻击的危险中。防守的宋军很早就发现有大批辽军从后方出动，集中到河沿来准备渡河，有的已开始渡河。防守部队急忙把这个警报一层层地转报上级，自己守住阵地。眼看辽军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了，却没有采取任何阻击行动来阻止敌军的渡河。
  
这是因为他们已经丧失了战斗意志。
  
假使宋军是士气旺盛的，是坚强的，假使他们处在一场常规化的战争中，那么不待上级命令，任何一个中下级的军官、任何一个战士都会利用辽军渡河前和渡河中的混乱情况，毫不犹豫地、主动地、痛快地出击了。这在有名的《孙子兵法》中叫作：“兵半渡而击之。”战争的实践证明这是一个有益的经验，在大多数情况下，可以收到预期的战果。即使没有读过兵法的战士，从实践中，也都懂得掌握这个有利时机出击，化自己的被动地位为主动地位。
  
但是目前的宋军远非如此。他们中间的大多数人都处于萎靡不振的精神状态中。他们机械地执行任务，在规定的地点巡哨，在规定的范围中发射旗榜，到了规定的时刻收队、接班，这一切都是上级要他们做他们才做，与他们自身的痛痒无关。使本来应该与战争的命运息息相关的战士们变成这样麻木不仁，这是一个蹩脚的司令官从反面发挥的最大效果。宣抚司一道荒唐的禁令，李孝忠事件的处理，给予战士们的心理打击实在太巨大了，他们已经丧失过河去一击的信心和决心，虽然到了如此必要的时刻，他们仍然鼓不起和敌人拼一拼、同归于尽的勇气。
  
不仅士兵如此，中上级的军官们萎靡更甚，听到这样紧急的警报，他们也是心中无数的，都怕负起责任来。他们唯一可行的就是把情况上报，把责任迅速往上推，等候更高级的军官决定他们的行止。
  
士兵们都挤到河边来，利用拂晓前越来越明亮的天光观察辽军的动静。他们指指戳戳，大声地议论、叫嚷，互相转告他们看到的辽军的动向，好像他们是一群隔岸观火的旁观者。这时辽军忙于渡河，也并不急于要把这批对他们并无妨碍的宋军消灭，因此在真正的战斗开始前，双方似乎保持着不仅不是敌对的，而且还是互不侵犯的友好关系。
  
“这一彪全是骑兵。”著名的“千里眼”说，他是最初发现辽军活动，第一个向军官汇报，并且奉命留在原地上继续观察对方动静的士兵，因此拥有最高的发言权，“后面又一队接着一队地跟上来，都是披铠戴甲的，好不威武！”
  
“听他们铁甲铮铮，马蹄又跑得啪嗒啪嗒的，想是从燕京直跑到这里，一夜工夫，把它们跑得黄汗直流、白沫满口。”一个“顺风耳”补充了千里眼听不见的声音，并且毫不怀疑从声音中听出这支部队是从燕京跑来的，他似乎还听见辽皇帝坐在燕京城里金銮殿上正在发号施令的声音。
  
“远迢迢地从燕京调来了军队，把他们的老家底都搬出来用上了，可知今天要在这里大干一场。”
  
从燕京搬来的骑兵，这个结论，已经得到大家无条件的公认，有人问道：“燕京离这里有几程路？”
  
“好像东京离这里一样远近。”
  
“远在天边，近出眼前，”顺风耳为了保卫从燕京来的结论不受攻击，马上补充道，“从这里渡过白沟，再渡过一条混同江，走过蓟州、临潢府，这就到了燕京府，比咱们的东京要近得多了。”
  
“他们一不敲锣，二不打鼓，”千里眼故意问道，“尽在‘呜嘟嘟’‘呜嘟嘟’地吹着什么？”
  
“这叫作‘海螺’嘛，”顺风耳对一切音响都有渊博的知识，“俺识得这个东西。在西北战场上，河西家不用这个，只用觱篥。”
  
“这不叫海螺，”千里眼幽默地笑起来，“叫作法螺，你老兄刚才吹的什么混同江、临潢府，吹的就是这个大法螺。”
  
“你听他们‘呜嘟嘟’‘呜嘟嘟’地吹得这样好听，”另一个吹得更大的法螺的士兵插嘴道，“这吹的叫作《昭君出塞》。你们可知道有个头戴大红兜、身骑银鬃马的王昭君，停会儿还要弹着琵琶，前来犒赏军队呢！”
  
“哪里是什么王昭君？这一回想是他们的什么萧观音亲自从燕京跑来犒赏军队了。看看这个观音娘娘，今天大家要开眼界了。”
  
“呸！”一个士兵吐一口唾沫，故意做了一个鬼脸，夸张地说，“俺听了你的话，真道是萧观音来了。张眼一看，谁知道只看见一个长着锅底脸的黑大汉，骑着乌骓马在河沿岸跑来跑去，好不丧气！”
  
“兄弟们休得胡噪，”负有正式使命的千里眼忽然一本正经指着对岸说，“大家看那拖到河滩边上来的黑黝黝的家伙是什么鬼东西？”
  
“一条船。”
  
“俺跟你打赌，没边没缘的，是一条筏子，哪里是一条船？”
  
“那边不是又拖来了几条筏子？看样子他们想扎起一座浮桥来，”千里眼又指着那边说，“好兄弟，烦你的飞毛腿，跑到都头那里去报告一声。”
  
“又是全身披挂的人，又是全副兵装的马，凭着这几条筏子，就能把这许多人马都渡过来？”有人替辽军操起心来，唯恐他们渡不成河。
  
“别小看了筏子。咱们大军渡过黄河时，那里的河岸高、河身宽，河水又急。凭着几只皮筏，几个来回，就把咱们都渡过来了。怎见得番子们就不能用这木筏渡河？”
  
“那砍去了头的牛皮，是要吹足气，扎缚起来，才能做成筏子渡人的。”这一位也对法螺专家开起玩笑来，“老哥吹得好大的牛皮，当年倘非老哥去吹，别人哪能吹得这样气足！”
  
“可不是全靠俺吹胖了牛皮筏，才把你载渡到这里来看锅底脸的黑大汉，今天算你小子的运道高，天没亮就碰上丧门神。”顺风耳顺水推舟地进行反击。
  
“那里不是有几条船驶来？”有人高声地喊起来，好像发现一片新大陆。
  
“怕什么，俺看鞑子们笨手笨脚的，就是撑不动船。你看过了这半天，才驶得那么一小段路。”
  
“北人骑马，南人驶舟，真是各擅千秋。”有人感叹地说。
  
“他们连人带马，共有六条腿，俺爹娘只叫俺长两条腿。停会儿交起锋来，俺的两条腿倒要和他们的六条腿较量较量，看看谁强谁弱。”
  
“交锋”这个词儿才使他们比较清醒地回到现实世界，想到这场“交锋”的一个方面可能就是他们自己。
  
在河边作“壁上观”的士兵们，亲眼看到敌军准备渡河，即将渡河，正在渡河，没有一个人怀疑他们渡河过来的目的是要进行一场厮杀。他们中间也很少有人想到自己首当其冲，马上就要成为厮杀的一方。因为他们在思想中没有战斗的准备，他们的上级没有让他们准备好随时迎击来犯之敌。他们没有以一矢相加，阻止辽军渡河。他们不知道这场大厮杀将以怎样的形式开始，将以什么结果收场，特别不清楚在这场混战中自己应该做什么，怎样来发挥一个战士应当发挥的作用。似乎这一切都要由上级来决定，而上级之上还有上级，说不定要等到官家下一道圣旨，才能决定他们是否可以挺身迎击。这一切都是十分遥远的事情，他们还来得及在河边上打三个瞌睡。他们就是在这样谈笑风生中白白浪费了最宝贵的一个、两个时辰的。
  
等到种师道、种师中、王禀、姚平仲等高级将领看到形势不妙，临时做出还击的命令，亲莅前线督战时，时机已经太晚，辽军已在大部分的渡口渡河成功，形成燎原之势，大局糜烂，不可收拾了。
  
这是士兵的失职吗？这是中下级军官没有尽到他们的责任吗？不！他们都是宣抚司错误决策的牺牲者。宣抚司的错误决策，现在受到应有的惩罚了。即使这样，即使辽军的攻势已像潮水般地涌来，也没有任何历史记载说到当时身为宣抚使的童贯听到紧急的战报时有过什么思想活动，下令采取什么应变的措施。
  <h2 >3</h2>  
从出击的辽军一方来说，攻击的重点放在耶律大石的东路。萧干和萧斡里剌指挥的奚军的西路开始攻击的时间要晚一些，在整个战役中只起配合作用。
  
耶律大石在东路要碰上的敌人是西军主力，种师道、种师中亲自率领的泾原军、秦凤军和姚平仲率领的熙河军。耶律大石的想法是打败了主要的敌人就可以取得全局的胜利。东路的主要战场，他选择在兰沟甸一线。兰沟甸河面宽阔，中流有三四丈深，人马涉渡往来都有困难。他之所以选择这个条件并不太好的渡口，原因是他自己的东南面都统指挥所就设在兰沟甸河北的韦家营，杨可世的东路军指挥所就设在兰沟甸以南的南塘洼，两者距界河都不到十里路。把这里作为主力决战战场，组织、调拨自己方面的人马和集中歼灭敌方的主力都比较容易。
  
战争有时要避坚攻瑕，首先挑选敌方的薄弱环节来攻击；有时则相反，先集中全力与敌方的主力硬拼，突破了这一关，其他部分就可以迎刃而解。在这两种不同的战略方针中采取哪一种，主要是根据当时当地的具体条件来决定，但与指挥者的决心、作风以及他的指挥艺术也有关系。耶律大石运筹用兵好像一个大赌徒，他宁可使自己全军覆灭，也要把他可能筹集起来的大部分赌注全部押在一笔足以使对方倾家荡产的输赢上，不大胜，则大败。因为他明白这场战争的性质就是背水决死的死战，要么战胜了，找到自己的生路，要么战败而死。第三种选择是没有的。
  
耶律大石进攻的矛头，一开始就指向西军的精锐杨可世所部布防的阵地。
  
杨可世最初听到警报后，立刻做出坚决和紧急的决定。他派出传令官传令所有沿河的部队一律坚守阵地，主动出击，不准放敌军过河。他调动第二线的后续部队开到比较薄弱的第一线去参加作战，预备队全部开进第二线去填防。一面派兄弟杨可胜驰往统帅部要求认可这些临时措施，并要求种师道立刻率领全军投入前线，全面策应还击。他不仅没有慌张，反而带着十分欣喜的心情，希望事态扩大，把全军投入战争旋涡，迫使统帅部欲罢不能，迫使宣抚使也不得不在既成事实面前屈服。
  
杨可世力求一战的决心和耶律大石如出一辙，但他既没有后者的权力和魄力，又不幸处在被动地位上，因此这些虽然合理、正确但为时已晚的措施，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
  
杨可世下达了这些命令之后，不待统帅部和宣抚司的回音，就同偏将高世宣、马颜傅、吴革等人率领他自己的五百名亲兵迅速驰往兰沟甸前线。警报虽然从沿河防线上纷至沓来，但他直觉地判断出最剧烈的战争一定发生在兰沟甸的渡口，他毫不犹豫地向那个方向驰去。五百名亲兵是杨可世长期亲自训练出来的部队核心。他们似乎是用战争的筛子一再筛过，筛剩下来的精锐中之精锐。它在西北战场上转战数千里，声誉卓著，是一支使西夏和诸羌族军事领袖一听到它的名字就要心惊肉跳，千方百计要想包围它、消灭它而不可能的中坚部队。
  
杨可世的行动是迅速的，可是耶律大石的部队行动得比他更迅速。杨可世驰抵前线时，看见自己方面的防河部队挡不住敌方勇猛的进攻，正在纷纷撤下来。第一线的长官统制官刘正彦本人也是一面抵抗，一面后退。辽军渡河成功，一部分人早已乘坐木筏、竹筏、船只渡过河来，赶杀沿河的宋军。还有一些人占据了一个桥头堡，正在巩固和扩大阵地。另外一些人把木筏连缀起来，固定在一条由西北向东南顺着水流之势的斜线上，搭起一座浮桥来。所有这些行动都是十分紧凑的，浮桥还没有完全搭成，大队辽军已经利用它跑跑跳跳、歪歪斜斜地抢渡南岸。他们的马蹄刚着地，就像出柙的猛虎般扑入战斗。河北岸麇集着成千上万的人马，形成黑压压的一片，正在想方设法地尽快抢渡过来。
  
白沟河附近一带属于华北平原地区。在北宋建国之初，也有一些责任心较强，把国防事务挑到自己肩膀上来的边防将领如何承矩、李继隆等，在白沟河以南掘了不少沟渠地堑，种植了很多树木，希望以此来限止辽军铁骑入侵的马足。这种单纯防御性的战略措施本来就是消极的。到了“澶渊之盟”以后，这里成为双方使节相互交聘的要冲。北宋政府为了表示“睦邻敦好”的诚意，单方面地砍去树林，填平沟渠，企图消除辽方的嫌猜，确保主动权操纵在对方手中的所谓“太平”，再加上百余年来朝政腐败、武备废弛，未砍去的树木早被人视为利薮，芟伐殆尽，未填平的沟渠也早已涸干堙塞、无济于事了。于是这最重要的边防地带变成了不设防的状态，恢复了一片大平原的本来面目，最有利于铁骑的驰突。
  
杨可世赶到前线的时候，正好看到麇集在桥头堡周围的辽骑将要利用这个有利于他们的地形向纵深方面发展。形势确乎是危急的。杨可世既没有去招呼溃败的士兵，也不去解救在敌军包围中的刘正彦，他凭着长期战斗的经验，立刻判断出谁占领和保持了这座桥头堡，谁就会取得这个局部地区战役的胜利。杨可世不假思索就催动坐骑，挥舞着两根共重五十一斤的铁锏直往桥头堡的敌丛中冲杀过去。他连对自己的部将和亲兵们也没有打个招呼，因为他了解，在这个严重关头，主将的意志就是全军的号令，他主将的马首所瞻就成为全军突击的方向。他自己冲到哪里，全军就会跟上来和他一块儿冲锋、搏杀。他腾云驾雾般地冲进敌阵，被马蹄掀起的泥土尘埃既遮蔽了他的视线，也遮蔽了辽军的视线。他们好像隔开一道尘雾的屏障，在他还看不清楚对方的真面目时，四五条铁槊已经一齐向他搠来。他用铁锏奋力一格，就势把铁槊都揿压在地上，只听得“咯嘣”两声，两条铁槊齐齐地折断了，还有一条也因为受到的压力过重，猛然脱手坠地——这一回合的战斗，他自己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神力，使他迅速地获得胜利。直到那时，他才看见满面灰尘的辽军拎起半根铁槊，或者空着双手，一齐拨转坐骑逃走。
  
杨可世乘势飞追上去，吴革、高世宣两员偏将紧紧护卫在他左右侧。高世宣挥舞长刀，一有机会，就腾出手来，彀弓搭矢，连连把敌骑射下马来。那边吴革骤马上前，补上一槊，把坠马的辽军牢牢地钉在地面上。当他抽出带血的槊尖时，这边高世宣早已抡着大斫刀，迎住好斗的敌骑厮杀起来了。
  
他们这一组三员主、偏将好像从重霄之上穿入阵云的飞将军，以掣电走雷的速度，疾驰飞奔，远的箭射，近的锏打枪挑，大刀斫杀，一连杀死了十多名辽军，逼退了其余的辽军，霎时间就把他们的万丈气焰压了下去。
  
他们发挥了战将们在一场肉搏战中能够发挥的最高效能。
  
桥头堡狭窄的地面上，麇集着这么多的人马，大家都施展不开手脚，于是双方不断地向两翼展开。这时杨可世的全部亲兵都已赶到，撤下来的防河部队也重整旗鼓，返身回来战斗。这一部分部队刚才因为缺乏统一的号令和指挥，在敌军的压力下，被迫撤离阵地。现在得到主将的驰援，又有生龙活虎般的五百名亲兵做他们的主心骨儿，他们顿时勇气倍增，返身搏杀。这时刘正彦也从敌军的包围圈子里脱身出来，重新部署了进攻。
  
辽军背临着河，要退回去已不可能，只好拼死格斗，才能死里逃生。双方战鼓大振，喊杀声四起，展开了势不两立的剧烈决战。
  
亲兵们不但用双手、用兵刃和敌军搏斗，他们还利用骤马疾冲的冲刺力，冲击敌军，把他们连人带马一下子就挤坠入河。这是一种简单有效、因地制宜的搏杀方式。他们从较远的地方觑定一个目标就猛冲上来，一些猝不及防的辽军被他们冲坠河中了；也有的亲兵因为去势过猛，勒不住坐骑，自己和被他冲撞着的辽军一起坠河；也有的辽军有所准备，乖巧地把马头一拎，躲闪过亲兵的冲刺，反而转身到他背后，借他疾冲时留不住马蹄之势，轻轻一挤，就把他挤入河中。
  
尽管剧战还在进行，但形势显然扭转过来了。北宋军队完全控制住桥头堡，把原来占据在那里的辽军从东、西、南三个方向赶开去。浮桥上的辽军看见桥头堡被夺，他们的通道已被卡断，无法登陆，就抢着、挤着、挨着，混乱地退回北岸，只有零星的船只和木筏还在继续载运人马过河。但是登陆点都被宋军控制住了，难以上去。高世宣当机立断地从主将身边离开，率领一部分训练有素的弓箭手，面对河岸，瞄准目标。他手里的红旗一挥，弩弓齐发，神箭到处，就有一批辽方人马滚落河去。船只失去了篙手，滴溜溜地在河心乱转，筏子大幅度地向左右摇摆倾仄，把中箭和没有中箭的人马一起晃进河里去。也有个别辽军力持镇静，站稳身体，用盾牌挡住箭矢，竭力保持筏子的平衡，还想抢渡上岸来援救南岸被围的战友，但是他们挡不住高世宣这一批弓手一再瞄准，向他们施射，最后一个个都被消灭在筏子上、河中心。
  
辽军增援的路线被卡断了，宋军的后续部队却源源不绝地从后方开上来。聚在北岸的辽军既不能渡河，他们的箭矢又够不到南岸，只好瞪着眼睛干着急。
  
这时残存在南岸的辽军虽然好像落入陷阱中的困兽般勇猛搏斗着，但在人数上已居绝对的劣势。他们被优势的宋军切成一段段、一块块，再也没法把残存的力量集合起来。他们就几个人围成一团，背靠着背，和几倍甚至十几倍的宋军战斗着。他们的衣甲上已经溅满了自己和敌人的鲜血，有的受了七八处、十多处的创伤，血从创口里涌出来也腾不出手来包扎一下，有的兵刃已经残缺不全。面临着如此迫近的死亡，他们还是毫无惧色地为了保护自己、掩护战友，为了保卫这个面临生死关头的民族而战斗。有时他们一刀把宋军砍死在地上，一枪把宋军挑下马来，就欢呼一声，表示他已经捞回本钱、死而无憾了。有时他们英勇地抉围而出，沿着河岸疾驰，又受到前面敌军的拦击。看看前后受敌，实在无法脱身时，就迅速地卸下衣甲，连人带马涌身向河中一跃，企图泅水回去。追上来的宋军，站在河岸边，一阵乱箭，一连串的血泡浮上水面来，结束了他英勇的生命。
  
桥头堡周围的辽军已被全部歼灭了。
  
兰沟甸南岸猖獗一时的辽军已被全部肃清了。
  
第一个战役是经过激烈的艰苦战斗才分出胜负的。富有经验的杨可世一上手就掂得出对方的斤两，好像他掂得出手里兵器的斤两一样。战士们也同样掂得出对方的斤两，一致感觉到这是一场沉重的战斗。但是现在他们已有一个轻快的间歇了。
  
这时已是辰巳之交。晴朗的天空中没有一片浮云，太阳高高地照在战场上，一切曾经被黎明前的黑暗、被在紧张战斗中产生的激动心理状态、被震耳的擂鼓声、被铺天盖地的尘埃所遮盖起来的敌我双方形势，现在清楚地呈现在战士们的眼前了。
  
战士们首先看到的是战场上遗留下来的大批人马的尸体，有敌方的，也有我方的，由于服装和发式的区别，一看就可以辨别出来。他们有的早已断了气，伤口的血已经凝成紫色、褐色、黑色。有的还在喘最后的几口气，在他们的已经失去神采但还没有闭上的眼睛里流露出生存者无法理解的表情。还有人发出嘶哑的嗬嗬声，向战友或向敌人乞求一口水，这口水对他是这样重要，这些英勇战斗过的勇士已经把生命力集中在小小的一点上，他只需要一口水。
  
可是生存着的战士们也同样需要这宝贵的一口水。
  
几棵孤零零的树木和一些临时搭制起来的掩蔽体，虽然把它们的影子清楚地投在地面上，可是战士们很少有机会得到它们的荫蔽。热辣辣的太阳直射到他们身上，一身铁甲好像火烤着一般，贴在他们的皮肉上。他们的皮肤像要裂开来，他们的喉咙干渴得像要冒出烟。可是这种苦热、干渴的感觉只有在一场紧张的搏斗结束以后才开始感觉到。现在趁着这休战的片刻，他们纷纷拥到河边舀水喝。有的战士身边没有带舀水的铁碗、铁壶，又来不及找到其他的器皿，就迫不及待地用双手掬起不干净的水来，大口地喝着，然后奔到垂死的战友面前让他尝到一口余沥。他们牵着的马匹比他们更灵活地伸长头颈或者涉游到河水里埋下嘴巴畅快地痛饮一场。这似乎是补充了人和马在一场紧张的战斗中所流失的汗水和血，给他们带来无上的享受。有的战士索性找一个石礅坐着，掏出身上带的干粮，和着水一起吃起来。
  
解决了生理上最大的需要以后，这才去观察战场的全貌。他们看到在界河中敌人架起来的浮桥虽然有几处中断了，但并没有遭到完全的破坏，有的辽军正在把它连缀起来。他们看到失去驾驶者的木筏和船只仍在河心中漂着，仍有一部分奋不顾身的辽军想尽办法要把它们用挠钩钩回来，企图重新利用它们。他们特别看到河北岸仍然挤着那么多跃跃欲试的辽军，不但没有撤退的迹象，反而得到后方的增援，企图重新渡过河来。
  
把这些看到的现象联系起来，他们清醒地想到，一场激战并未告终，他们现在得到片刻的畅快的享受只不过是在两场热闹的戏剧中间的幕间间歇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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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杨可世本人也饮了一囊水，吃了点干粮。亲兵们牵着他的战马在河边饮水，他亲自在旁看着，不让饮得过多。许多将领都围到他身边来，听候他的命令。他定一定神，对战局做出一个全面估计，考虑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杨可世指挥的这部分军队确实毫无疑问地已经取得兰沟甸南岸局部地区战役的胜利，可是这个局部胜利没有给他带来像西北战场上战胜了敌人以后常有的那种欢欣鼓舞的情绪，因为他也像所有战士一样无误地判断出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敌军不但是十分顽强的，而且还是非常坚韧的，正在俟机作第二次的反扑。
  
从战略意义上来估价，杨可世部队的这个胜利，只不过堵塞住辽军的许多渡口之一，歼灭了一部分辽军的有生力量而已。这个战果十分有限，它并不可能对正在进行中的全面大战产生决定性的影响。杨可世身负着指挥东路军的重责，当然不能以此为满足。在他战斗胜利的过程中，不断地得到友邻各军告急的警报。他自己纵目西望，在河以南，他目力所及的纵深地带都有激烈的战斗正在进行，有的敌军已经楔入相当深远的后方，但我军不能采取钳形夹攻来进行有效的反击，说明在那些地区的战斗中，我军正处于被动局面。
  
杨可世不断地传令把可以调动的后续部队和已经开抵兰沟甸前线的增援部队调出去增援友军。他发现对岸的辽军也正在做着同样的事情，许多整齐的步骑军扬旗鼓噪地向他们的西面驰援。但是他们已经控制住许多渡口，可以无阻碍地渡过河来作战，而我军只能被迫在自己的阵地中作战。他还发现一部分西驰的辽军和西去增援的我军，只隔开一条河，沿着两岸的径道上，似乎正在进行竞走比赛。有时走到河面比较狭窄的地区，战士们就用一阵急雨般的箭矢威吓对方，企图打乱它的队伍。这种盲目发射射不到对岸就坠入河中的乱箭，大大受到对方的奚落和嘲笑。
  
但是兰沟甸对岸辽军的大部分人仍然留在原阵地上，不间歇地擂着战鼓，吹起法螺，作着战斗的准备。在它的后方，川流不息地出现新的流动部队，似乎正在向前线增援。沙场宿将杨可世凭着多年战斗经验，一看就判断出这是疑兵。老是这些部队、这些战马，却擎着不断地改变了颜色和番号的旗帜在后方转来兜去。就算它是虚张声势的疑兵吧，仍不能得出敌军兵力已竭的结论。聚集在北岸的部队仍有那么多，这是凭肉眼就能看清楚的，他们轻捷地行动着，并不因为一次渡河的失败就挫折了锐气。他们不是在虚弱下去，而是越战越强。他们仍在准备第二次、第三次渡河，至少他们仍在做出再次渡河的姿态，用来牵制杨可世的主力精锐部队。认真渡河或者仅仅做出渡过的姿态，这两者同样都够叫杨可世伤透脑筋了。
  
现在杨可世的确处于十分被动的地位。
  
他虽然取得局部战役的胜利，但是西面战场上正在激战，他要不顾一切地西去增援，敌军就会真的渡河过来重新占领这一片他好不容易通过一场血战才争夺过来的河沿阵地，并且也可能直捣他的指挥部，使整个东路军陷入失却根据地而指挥失灵的狼狈境地。但他要继续留在这里，敌人就达到牵制他的目的——由于东路军统领的地位重要，种师道把泾原军的大部分和秦凤军的一部分混合编制起来，放在他的指挥之下。辽军牵制了他就等于达到牵制西军主力的战略目的，而在其他战场上扩大战果，向纵深方面发展。他没有得到范村方面的确实消息，但他对刘延庆和辛兴宗的作战能力显然不会估计得太高。如果种师道的统帅部有失，全局就可能糜烂了。
  
在一场英勇的格斗中，杨可世与他麾下的战士同心勠力取得了胜利，可是在一场比赛耐心的交战中，他被击败了。这时已近晌午，太阳像一团烈火似的在他头顶上燃烧，这增加了他的烦躁和焦急。种师道那边没有给他带来好消息，而他派出去与友军联系的联络兵却带回来很不一致的消息，有的联络兵确实与那边的长官联系上了，并根据自己的观察，作了正确的汇报，有的汇报的情况虽然是正确的，但已过了时。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已经出现了新的情况。刚回来的联络兵报告了大将王禀已经进展到渡口边把辽军打败的好消息，接踵而至的王禀自己派来的联络兵则报告说辽军有了新的增援，已把他逼退到第二线，要求这里再派部队去增援。还有的联络兵并没有与那边的负责长官联系上，只根据他看到的一鳞半爪，就当作全面的情况来汇报；有的则因为种种的障碍，根本没有能够到达目的地。后面的两种联络兵受到杨可世的斥责，但是前面两种也不足以成为他正确判断全局的根据，他只是综合了这些报告，模糊地构成一个总的印象：整个战局于我不利。
  
善于打胜仗而不善打败仗，善于打速决战而不善打持久战的杨可世不禁坐立不安起来。忽然间有一种大胆的甚至是鲁莽的想法闪进他的脑袋：“寇可来，我也可去。”既然辽军可以过河来攻我，为什么我军就不能过河反击？现在没有什么条条框框可以把他束缚起来了。“救赵围魏”本来就是一种古老的战略，只要过河去消灭辽军的指挥部，无论这里，无论种师道那里的威胁都可以解除了。他看到再一次被辽军修缮好、再一次被我军破坏的浮桥基本上还是可以利用的，就立刻派人去补缀靠近自己一边的浮桥，准备率军过河。在这个瞬刻里，他气吞山河，并不把对岸两三万名敌军看在眼里。他认为凭着他的五百名亲兵和手头可以使用的这部分兵力，不但可以驱散沿河岸的辽兵，甚至可能冲到韦家营，直捣耶律大石的巢穴，迫使已渡河的辽军不得不撤回去救援，使整个战局扭转过来。
  
抽象的计划，迅速就化成具体的行动。他一决定，一面立刻派人去报告种师道（等到派去的人带了种师道的指示回来时，他早在对岸决战了），一面吩咐手下的统制官赵德说：“眼前局势混沌，胜负难决，俺要亲率一军过河去决一死战。请老将军用床子弩掩护俺渡河，然后斟酌情况，续派应援之师相接应。这里一片阵地，就拜托老将军了，千万守住它，休教番子们断了浮桥，绝了俺的归路，最为重要。”
  
赵德就是有过喝酒三十斤记录的那个老将，他有的是丰富的作战经验，可是相形之下，那一股猛厉无前的勇锐之气就显得缺乏了。这两者往往难以统一在一个军事长官的身上。当下他听了杨可世的冒险决定，不禁冒出一身大汗，劝告道：“眼见得对岸辽军有数万人，杨统领带着偏师过河，事非万全，务请三思而行。”
  
“兵在精而不在多，俺意已决，老将军就依俺的将令行事，不必阻挠。”
  
杨可世用一种压抑的，却是坚决的口气发出命令，这是将令，知道他的“霹雳”脾气的赵德不敢再拗违他，只好依依违违地答应了。他一面增派人员修缮浮桥，一面派人把十床凤凰弩搬到桥头堡来，一字儿地摆定，对准渡口对岸的辽军猛烈地发射箭矢。
  
凤凰弩是一种利用机械发射的高级弩弓，每一床需要二三十名熟手服侍它，一经彀弓注矢，弩手们用力一踏足，十支七八尺长短、单单一个箭镞就有三斤重的巨矢就同时飞出，最远处可达一千步。铁甲、盾牌、挡板、牛皮帐篷都挡不住它的锋芒，两三尺厚的土墙也射得透，确是当时战争中远攻的有效武器，不到决胜关头，不肯随便拿出来使用。它只有一个缺点，在两军相交、短兵相接的肉搏战中，怕误伤了自己人，这种凤凰弩却施放不得。
  
桥头堡上，弩矢猛发，急如骤雨。对岸的辽军，无论在地面上、窝铺里都存不得身，只好纷纷散开，胆大的就匍匐在原地上，伺机攻击。
  
杨可世趁此弩矢乱发的机会，率领部众，一声呐喊，径登浮桥，直奔对方的渡口。这真是千钧一发的重要关头。辽军虽然挡不住弩矢，却躲在弩矢射不到的隐僻处发射箭矢来攻击浮桥上的宋军。宋军越是接近中流，箭矢就越加来得密集和有力，宋军一个疏忽，就被射倒在浮桥上或掉下河去。杨可世性急地催督亲兵们抢渡，他自己也随着大队人马快步走在浮桥上。木筏一晃一晃地不住往左右摆动，给他们的前进造成莫大的困难。
  
“哎哟！”
  
几个声音同时高呼起来。他们忽然发现距浮桥不远处的上游，有十多条已经着了火的木船，顺着水势，直向浮桥靠拢来。火船上满载着油脂、干荻、硫黄、麦秆等容易着火的东西，乘着风势，倏忽之间就烧得十分炽旺，径驶到浮桥旁边，冲撞、打散和延烧着木筏。它像一条火龙似的阻挡浮桥上宋军的去路。
  
木筏上出现一阵不可避免的混乱。
  
有人看看无法前进了，有人怕火延烧到自己身上，有人被烟焰迷了眼睛，都想退回去。木筏以更大的幅度摇晃起来。这种混乱的情形如果不加制止，就可能引起全面的溃败。杨可世一看形势不好，急忙顺着木筏摇晃之势，左右摆动着他沉重的身体，然后站稳了，厉声喝道：“俺们既已来到此地，有死无生，刀山能上，火海能闯。几条火船打什么紧？哪个兄弟跳下河去制伏它？”
  
好像回答他的问话一样，辽军一阵密集的乱箭向他射来。一个亲兵猛然跳到他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箭矢，这一箭正好射中他的喉咙，他倒在筏子上，还用颤抖的手举起盾牌来掩护主将。这壁厢另一个站立在杨可世左旁的亲兵，双脚一蹬，扑通一声，顿时涌入河中。他似乎在还没有考虑好用什么方法来制伏火船以前，就抢先响应主将的号召，跳进急流中去了。这时，勇气比智慧更重要，他投身在混浊的水涡中，拨开一层层的恶浪，直向火龙的方向泅去，想凭他一双空手去制伏火龙。筏上的士兵大声嚷喊，替他出主意，想办法。早有五六个亲兵，一个接着一个地跃入波涛中，他们努力捞住一根正在水面上漂浮的长木柱，一齐扑入火海，企图用木柱拄住火船，不让它靠上浮桥。这是在当时条件下，他们可以考虑用以制伏火龙的唯一有效的办法。这时泥污的河水已被烧得发烫，一股股的火焰，借着风势，直往他们的头面和身体上扑来，使他们近不得火船。北岸上的辽军，又对准他们，箭矢频发。他们几番上去，几番都被逼退回来。筏子上的士兵大声呐喊，为他们助威。他们被逼退下来，又再次扑上去，屡退屡进。他们做出了好榜样，接着又有十多名亲兵跳下河去，几个人掮一根木柱——这些木柱是从被撞散的木筏上漂浮开来的，都有大碗口粗细，四五丈长。他们捞住木柱，就分成几个小队，拼命扑上去。他们凭着木柱，凭着赤裸的身体，根本不顾北岸射来的乱箭，滚在火海里乱闯。火烫的水、一股股的烈焰、着了火的木柴和芦荻以及他们身上被烧得一溜溜的燎泡，都阻挡不住他们的猛扑。他们一寸一寸地在火海中挺进。他们成功了，当他们靠近火船用木柱拄住火船的时候，大家不禁欢呼起来。他们把一只只火船在两边拄开去，拄得远远的，让它们自行烧毁，烧成灰烬，中间顿时出现了一段可以通行无阻的地带。着了火和被冲撞散的浮桥早被筏子上的宋军扑灭扎缚稳固了。大队宋军乘机呐喊一声，通过这道横拦在河心、横在他们成功道路上的火墙，直扑河滩。
  
他们来不及揉一揉被浓烟迷住的眼睛，已被拥在河滩边的辽军截住厮杀。这群被南岸的凤凰弩矢迫散的辽军，这时又从隐蔽处跳出来，与宋军展开短兵相接的肉搏战。
  
人们克服了最大的危险就有权利藐视次要的危险。宋军刚从河水中拖泥带浆地爬出来，许多人被烧得皮开肉焦，许多人被烧去头发和胡须，许多人在和水、火的搏斗中失去了兵器和马匹，现在又要跟人数比他们多得不可胜计的辽军接战。他们只存在百分之一的生存机会，但是能够在地面上与辽军接战，就是他们的生机来了。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阻拦他们成功地登陆的道路，辽军再强也强不过火龙，火龙尚且可以制伏，又何在乎也是血肉之躯的辽军！一个强烈的信念支持着他们，他们必须登陆，所有的障碍必须扫除，而且一定可以扫除。他们的勇气和神力都陡然增长了几倍。
  
一名空着双手的亲兵，刚刚爬上河滩，就被藏身在斜坡上的辽军当作目标，觑定他用力一枪刺下来。这名亲兵猛然把枪杆抓住。斜坡上的辽军生怕自己的武器被夺，用力向上一扯，抓住枪杆的亲兵顺着这一扯之势，耸身跃上一丈多高的斜坡。他的双足还没有站稳，就尖声地喊道：“俺第一个登上坡了，兄弟们快跟上来！”
  
所有在河滩上接战、在浮桥上抢渡的士兵都看见这惊险的一幕，他们不仅用肉眼，而且也用精神上的视觉看到这惊险的一幕。
  
这惊险的一幕，对于当时正在接战中的宋军，的确起了极大的鼓舞作用。犹如第一个跳下河扑进火海的亲兵一样，虽然他们都不过是个士兵，不一定能够亲自完成任务，但他们已经以自己的英勇行为为大家树立了榜样，改变了临战时战士们的心理状态，使一些在事前想象起来似乎不可能的事情变成了可能。他们是每一个战役真正起着作用，有时是起着决定性作用的无名英雄。历史就是由这些无名英雄创造出来的，而不是像历史学家根据间接的，有时甚至是有意歪曲、捏造、颠倒的材料所写出来的那种已经罩上灿烂的光环的英雄伟人所创造出来的。
  
跟着这个登陆战的胜利，杨可世本人也走到浮桥的尽头处。他是一个身重一百八十斤的魁梧奇伟的男子汉，再加上三十多斤的铁甲。虽然在战斗中他的动作和他的身材不相称的矫健轻快，充分发挥了一个战将的作用，但现在要爬上陡直的土坡，爬上河岸，却需要弟兄们的帮助。他的全副具装的战马也由亲兵牵着上来。这时河岸附近的辽军都被肃清了，暂时清出一片空荡荡的战场。
  
和白沟河南的宋朝边境线一样，河北辽军的边境线上也几乎是光秃秃的，没有多少防御工事。不同的是宋朝是为了要讨好于辽，自动撤去防务，而辽方却由于轻视宋朝，特别从澶渊之盟以后，辽方历任的北院枢密使和边防将领根本不相信宋朝有进攻的力量，因而自己撤了防。自从耶律大石接管前线以来，他的主导思想是拼死一击，也没有花费很多的人力、物力去建筑防御工事。耶律大石的全部历史记录，证明他是一个毫不犹豫的进攻者，虽然历史经验告诉我们，如果不是一个很好的防御者，也不可能成为一个很好的进攻者。
  
杨可世站在这一片空荡荡的战场上，从亲兵手里接过铁锏，高高地举起来，向南岸的伙伴们摇晃一下，表示他们已经取得敌前强行登陆的初步战果。
  
他的这对人人认得的铁锏也成为他的认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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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可世喘一口气，迅速整理了队伍。他留下一百名士兵负责修理和保卫浮桥，保持两岸之间的交通线。这是非常重要的，却并不具有很大吸引力的任务，因为这个时候，人人都想跟随主将前去冲锋陷阵，建立歼灭敌军的大功，谁也不想留下来担任这个具有后勤性质的工作。
  
杨可世一眼瞥见在第一批登陆的士兵中间也有李孝忠在内。“这是一个可以放心把任务交给他的人。”他高兴地想着，立刻下命令：“李孝忠，你留在这里指挥俺的三哨亲兵一百名，守住浮桥，不得有失。如有动静，随时派人来联络请示。”
  
还没有等到李孝忠的答复，杨可世就带着大队人马风驰电掣般地走了。
  
也只经过极短促的时间——正好和杨可世整理自己队伍的时间相等——辽军已重新调整了阵容，布置了一个“偃月阵”。所谓“偃月阵”并没有什么神秘的地方，只是左右两翼环抱住河岸，中间一部分阵地向里面凹进去，准备把进攻的宋军随时吸入钳形包围圈中。这是一种常识性的作战布置。原先被宋军驱散的辽军，现在又迅速回到自己岗位上，按照指定的部位排列起来，阵容十分严整，仿佛在顷刻之间就在刚才还是光秃秃的平地上竖起一道人墙。杨可世虽然久战沙场，但在西北多山的战场上，却很少碰到这种阵势。他不敢怠慢，亲自带着一部分亲兵，环阵巡视一下，不禁点头赞叹道：“乱后能整，临危不乱，真不愧为一支劲旅。俺倒要好好地对付他。”
  
宋军留给辽军的时间和辽军留给宋军的空间都是十分有限的，那边的辽军刚刚布置好阵形，这里宋军的攻击就开始了。
  
杨可世先派吴革率领一彪人马“尝敌”，这彪人马挟着敌前登陆的余威，一鼓作气，直向辽军中央阵地突进。一阵猛打猛冲，把这部分辽军逼退几十步。
  
吴革是泾原路的队将，不但胆气过人，更兼谋略非凡，杨可世商准了种师道，把他调来总管亲兵营。这个调动虽然使他的军职降低了一级，但在统帅部领导核心成员的心目中，他的身价提高了三倍。大家都公认他是可造之才，假以时日，不难贮为国家干城之选。现在他发现辽军虽然后退，却没有溃乱。它好像一圈富有弹性的钢带，承受得起重大的压力，弯曲一下，一待压力减轻，它就弹回到原地。这分明是个劲敌。他们这彪人马，完成了试攻的任务，就掠着阵地从容撤回。
  
杨可世接着又命高世宣率领一彪人马作第二次的试攻。高世宣选择了敌阵中的一个薄弱环节，在中间偏右、人马比较疏薄的阵地中冲过去。他自己让几个使用藤牌斫刀的亲兵掩护着，挽起大弓，瞄准辽军前队的队官就射。
  
高世宣的弓箭十拿九稳，他一连射倒两三名辽军，然后发一声喊，企图利用辽军混乱退却的机会直冲进阵去。辽军的前队倏地分开了，第二线的弓箭手突出阵前，把箭矢飞蝗般地射来。他们以箭对箭，以多对少。高世宣恐怕部下吃亏，只得约退人马，自己殿后，回身射倒一名辽将，徐徐退回。
  
根据杨可世的经验，他拥有这样精锐的士卒，挟着雷霆万钧之势，两次试攻，都只获得有限的战果，冲不进坚阵去，这显然是一场艰苦的战斗了。
  
时间的因素对对方有利。进攻的锐气犹如刚刚出笼还冒着腾腾热气的馒头，时间拖延得越长久，热气消失得越多，敌方的阵地就越加巩固，战胜的希望也越加渺茫了。杨可世心里焦急，幸喜得李孝忠守护浮桥，十分得力。他们不为辽军的矢石所动，迅速修理好中断之处，牢牢地确保交通线，使得后方的增援部队，可以通过浮桥，大量开到。杨可世略略部署一下人马，重整队伍，把全军力量集中起来，仍然选择了高世宣刚才突阵时的敌方薄弱环节，亲自带头进行第三次真正的冲击。
  
这是最后的一次冲击。看来不但在这个局部，今天全局的胜负都将决定于这一次冲击。
  
他们的决心下得如此之大，他们的勇气鼓得如此之足，哪怕辽军阵地是用纯钢铸成的，也要把它熔成铁汁。在战斗意志方面，他们的主将杨可世就是全军突出的表率。
  
杨可世全身披一领闪闪发光的连环吞兽面狻猊甲。有的将领在战场上故意把自己隐蔽起来，打扮得好像一个普通的士兵，以避免暴露目标。杨可世则反其道而行之，他故意突出主将的身份，希望把更多的敌人吸引到他身边来。这一身金盔金甲就使敌军一望而知他是全军的统帅。还有他的坐骑，是一匹号称“一丈雪”的久经战阵的白马，马身上也披着铁甲，大腿以下也有甲叶保护，只有腿弯处才露出一段雪白的皮毛，不致妨碍它的自由驰骋。一名亲兵掌着绣上了“杨”字、白底黑字、镶着红缎边、垂着淡黄流苏的大旗。另外有四名亲兵紧紧护定他，他们紧跟着杨可世突阵前进。“一丈雪”飞奔腾踔，扬起满天灰尘，马蹄下面似乎激发出阵阵风雷，把他们这组人凭空托在半空中，像一把千淬百炼的匕首猛然扎进辽军阵地。
  
两三千名宋军在吴革、高世宣、马颜傅等几名将领的率领下，还有种师道特别派到东路军前线来听候调用的泾原军第十副将吴玠和他的兄弟吴璘等这时都跟随着主将矫若游龙地搅入辽军的阵云深处。这一次不再像刚才两次试攻那样只攻入辽军的表皮层就戛然而止。“杨”字大旗飞到哪里，这些勇将锐卒就杀到哪里。在紧张的突阵战中，在惊风骇浪之间，大旗一会儿低沉下去，有时沉到完全看不见的程度，人们的心也跟着沉下去。忽然它又露出面来，与许多五颜六色的辽军军旗搅在一起，相互升降低昂，人们兴奋起来。接着“杨”字大旗更高地举了起来，敌方的军旗纷纷被刷下去，好像一张锦帆驾驶着一叶轻舟顺风前进，把周围的波浪撇向两边。人们的心就更加振奋了。他们挥戈挺刃，卷舞着刀盾，直薄辽军的心膂之地，给了它致命的一击。
  
正面的辽军挡不住宋军的锋芒，就采用旁敲侧击的战术。他们从正面退却，却几次三番地拦腰冲上来，企图把宋军割成几段。他们的战术部分地成功了，把个别的小队宋军拦截在大流以外。于是这里那里都形成小范围的各自为战。一些流动的圈子在阵云深处挤来挤去，从激烈的动荡进入静止状态，有时静止片刻以后，又重新振荡起来，表明有些战士已经陷入重围，在受到致命的重伤后，还在做着最后的格斗，不到流尽最后一滴鲜血，决不罢休。
  
大队宋军已经透过几层辽军，一直贯穿到敌阵的后方。忽然发现有一部分自己人受围，他们又回过头来，一阵搏杀驱散，把受围的战士从重围中救出来。
  
紧跟着杨可世一起突阵的几名亲兵转瞬间被一队强劲的辽军截留住，包围起来。杨可世错眼不见，就失去他们，他立刻飞马回来。这时，他的眼睛和喉咙里都冒出火来，他只见在敌人的包围中，两名护卫大旗的亲兵被砍倒在地上，第三名名叫豹儿的亲兵也被敌人用套索扯住捆绑去了。
  
套索也称为“索”，是契丹骑兵从长期习骑和实际作战中锻炼出来的一项绝技。原来只用以套马，数十步距离，一条软索抛出去，软索上端的活结就能把疾驰中的马匹套住，百发百中。后来他们把这项绝技发展成为一种骑战中的有效战术。套索上系着钢钩，作战时，从马上飞出套索，只要钢钩钩住敌方步骑的衣甲皮肉，顺手一扯，就可以把他活捉过来。契丹人的老祖宗在唐初一场大战中，用索一连活捉得唐朝的三名大将，从此索之名远扬塞内外。现在他们又在双方距离较近的混战中使出这项有效的武器来对付杨可世。
  
杨可世不愧为久经战阵的老将，他一看飞索抛来，毫不犹豫地丢下手里的铁锏，从腰间拔出“断兕”宝剑，迎空一挥，就把套索割断。接着是几名辽将一齐上前攒住杨可世，几根套索好像几条张牙舞爪的恶龙从天空中飞来。杨可世奋起神威，挥剑四舞，只见剑影熠熠，寒光闪闪，把所有的套索一齐砍断在地上。一名辽将不识高低，挺起一杆三棱点钢矛奔前杀来，没料到“一丈雪”像一阵旋风似的卷扑到他的身边，他来不及把钢矛掣回来，保护自己，杨可世已抢过他的马头，巨剑一挥，把他斜斜地劈死在马上。发慌的马驮着他的半边尸体在战阵中乱闯。其余的辽兵，看见杨可世如此英勇，发一声喊，转身就走。杨可世的亲兵们就势上去救出豹儿，拾起杨可世的铁锏，赶散残余的敌军，这队人马又和大队会合在一起。
  
宋军的这条长龙有时是直线前进的，有时则像刚才发生的插曲那样，又是迂回曲折地行进着，有时受到几方面辽军的抵抗，又要分头厮杀，暂时变成不规则的队形。但是他们向前突进的总的目标没有改变。“杨”字大旗成为他们的鹢首，为他们这支舰队指明航向，破浪前进。密集的敌军成为他们的目标，哪里还有死战不退的辽军，他们就扑到哪里去加以痛歼。
  
耶律大石精心布置的偃月阵中心阵地，在杨可世这一阵摇山撼海的攻击下，似乎已濒于被攻破的边缘。
  
突阵的本身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它要达到的目的是借此引起敌方的大溃退、大混乱，从而予以决定性的歼灭。北宋军凭着超人的勇气，付出重大的代价，在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血路，前后驰突，杀退了层层顽抗的辽军，使他们无法保持原来的队形，使他们丢下大量人马的尸体、兵器、折断的旗杆、撕裂了旗面的军旗（到了战胜后，抢获对方多少面军旗，是计算胜利成果的重要依据，但在战斗紧张的当口儿，战士们践旗而过，谁也顾不得把它捡起来），纷纷从原阵地上撤退。似乎只消再加上一点压力，就可以造成敌方的大溃退、大混乱。大规模歼灭战的实现，已经近在眼前。
  
可是到了此时，北宋军自己也已到了“三鼓而竭”的衰弱程度。在一场战争中，战士们的主观能动性固然很重要，但是客观力量的对比仍然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就这次突阵而论，宋军虽然高度发挥了主观能动性，但在力量对比上仍然居于劣势。何况辽军死中求活，作战也同样是非常勇猛的。宋军由于过早地用完了全身的力量，到达高峰的最后一级阶梯时，突然瘫痪了。这是一个偶然因素引起的，但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没有这个因素，也还有其他种种因素可以导致形势的逆转，它的发生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啊！”
  
有人看见杨可世的靴筒里有血涌出来，不禁失色地叫喊一声，这成为形势逆转的信号。
  
原来当突阵前进、剧战方殷之际，杨可世的小腿肚上中了一箭。他忍住剧痛，自己把箭拔出来，没有哼一声。有个紧跟着他作战的亲兵看见了，要上来为他包扎，他挥手把亲兵止住了。他懂得鼓足了气的突阵，犹如一只气球，只要哪里有一点漏洞，就会叫它立时瘪下去。这件事的全部过程只经过极短促的一个顷刻，以后紧张的搏战和胜利的信念麻痹了他的疼痛的感觉，他自己早忘了这回事。现在忽然有人惊呼起来，他这才感到忍耐不住的疼痛，同时也发现了整只左脚连同胫部都浸在靴子里的血泊中。他下了坐骑，找个土墩子坐下来，脱下靴子，倒出里面的紫血和瘀血块，扯一条布，把伤口包扎起来。他再一次定定神，扶在一个亲兵的肩膀上，踏上一个高的土墩上来观察全局。他忽然发现辽军的左翼部队已在包抄他们的后路，一大群鞑子的步骑兵正向浮桥的北端靠拢，企图争夺浮桥，切断他们的退路。李孝忠指挥的亲兵正在那里与他们混战。现在辽军已有了反击的可能了，中央阵地被突破，并不意味着他们的崩溃，他们反而加强左右翼的力量实行反击，这将导致全局的“翻盘”。杨可世不禁大惊失色。
  
他的女婿、偏将马颜傅从后面驰上前来，打听他的伤势。
  
“这点伤算得什么？”他的双颊忽然神经性地抖动起来，连带颊髯也有飞动之势。他指着浮桥周围发生的战斗，厉声喝道：“那里才是致命的创伤，难道你们都瞎了眼睛，不曾看见不成？”
  
但是局势比这个还要严重得多，忽然又有人锐声叫喊起来：“哎，你们看那里。”
  
辽军的右翼部队在距他们二三里路外的河岸地区，又开辟了新的渡口，用船只和木筏把大部队载运过河去。他们不顾重大牺牲，在凤凰弩的密集射击下，奋勇抢渡。有些更加勇敢的辽军，等不及用木筏和船只过河，试着连人带马轻装泅渡。几个人沉下去了，也有几个顺利地渡到中流。这吸引了更多的人接着泅进，顿时形成蜂拥渡河之势。
  
战争这才到了真正的转折点。
  
辽军的偃月阵直到这时才发挥最大的妙用。尽管中央阵地被突破，被迫撤到第二线，左右两翼的加强部队却采取勇敢、果断的行动，攻击宋军的薄弱环节，威胁他们的交通线和后方根据地。现在摆在宋军面前的问题，不再是继续突进，而是急遽地后退，以避免受到包围和被全部歼灭的命运。这个决定来得如此自然，似乎已成为每人的共同要求，于是进攻的巨浪霎时间变成迅速的退潮。他们混乱地退到河边，和留守在浮桥附近的部队会合，向南岸撤渡。
  
辽军的左翼部队加上中央阵地的残部立刻跟踵而进，紧迫撤退的宋军。宋军各自为战，杨可世本人也赶到桥边，亲自断后，掩护大军过河。但他发现军心已乱，很难再组织起有效的阻击来阻挡敌人的追迫。有一部分窜乱队伍的兵捷足先登，抢上浮桥，更多的人却被拥塞在桥口周围的士兵们所阻塞，他们大声地嚷嚷、吵闹，混乱地挤来挤去，不但没有帮助留守部队一起去抗击辽军，反而妨碍了作战，也妨碍自己顺利登上浮桥。
  
只有杨可世的亲兵们还协同留守部队一起奋战。他们的力量也早分散了，他们被辽军切成一块块、一段段地围住厮杀。他们的人数迅速减少。杨可世眼看他们一个个在战斗中倒下去——杨可世对这批子弟兵是这样熟悉，他不仅叫得出每个人的姓名，或者亲热地叫他们的小名、绰号，了解他们的本领、武艺、特长、缺点，知道他们的家世和家庭情况，而且也熟悉每个人的音容笑貌。他们平日即使在他面前也是能够随便谈笑的，这是因为他们之间具有不寻常的特殊关系，而不是一般的上下属关系。现在看到他们一个个地倒下去，杨可世感到一阵截去自己肢体中一部分般的剧痛。和这剧痛比较起来，他小腿上的那点箭伤，简直就算不得什么。
  
战场上的数学是一种特殊的数学：当五百名亲兵会合成为一股力量时，足足可以对付一万名敌军，而当他们分散、各自为战时，一个人却只能起一个人的作用，甚至在一对一的战斗中也常会被打败。战场上的力学也是一种特殊的力学：同样是这五百名亲兵，当他们乘胜前进时，冲锋陷阵，锐不可当；而当他们退却时，形势就完全颠倒过来，大量地受到辽军的杀害。这时，他们都已明白这场战争已经失败了，他们失去战胜的希望，可是仍然英勇奋战到底。这是因为有一个信念支持着他们：如果他们能够多牵制辽军一会儿，就可能有更多的战友逃过浮桥。他们这些杨统领的亲兵，平时享受到其他战士享受不到的特权，临到危难之际，他们理应尽更大的义务，宁可以自己的一身换取许多战友的生命。这种想法是悲壮的。亲兵们的战死都是光荣的死，现在他们的意愿是，死也要死在杨统领眼前，让他亲眼看到他不辜负统领多年的培养、期待和教育，终于成为国殇。除非敌军绕到背后，给他们冷不防的一枪以外，他们绝不会让自己的背部受到创伤。
  
这是一支封建家长式的子弟兵能够发挥的最大效能。
  
亲兵们的悲壮心理影响了主将。这个自信力很强的统领，等闲时不太愿意承认自己是战败者。但当无数的现实无可争辩地摆在他眼前，迫使他痛苦地接受这个结论时，他不仅失去战胜的信心，同时也失去了继续活下去的意志。
  
当他正在浮桥渡口进行绝望的抵抗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杨统领回南岸去，那里需要你。”
  
两个步兵缠住杨可世，用短刀攻击他，使他无法发挥骑将的长技。这个人帮他砍倒一名步兵，驱走另外的一名，给了他喘一口气的余裕。杨可世还待骤马赶杀上去，这个人拉住了他的马笼头说：“杨统领快回南岸去！俺等在此拒敌，不让浮桥失守，务保得大军安全撤退。杨统领放心回去！”
  
迎着耀眼的夕晖，杨可世看了好久没有认出他来，并且完全忘掉自己刚才的任命。后来忽然认出来了，好像碰到一个亲人似的，动了感情说：“李孝忠，想不到是你在这里助俺一臂之力。”
  
“末将在此护卫统领。”
  
“李孝忠，你快撤回去！”杨可世发出了与他七尺之躯、一百八十斤的体重不大协调的温柔的声音，亲切地说，“今日我军一败涂地，多少袍泽死在两岸，俺的亲兵也所余无几，还有什么面目回去见江东父老？”一股热泪突然从他的虎目中渗出，“俺不如就在河北岸这片土地上与番子们拼个同归于尽，死了也不失为鬼雄。你回去后把俺这话传与小种经略相公知道。”
  
“胜负乃兵家常事，统领何乃出此颓唐之言？只是如今大局危殆，统领还得看看形势，统筹全局，再作进止。”李孝忠忽然一个箭步蹿出去，截获一匹失去了主人的战马，骑了上去，用刀尖指着南岸道，“统领且看看那里。”
  
透过这一片混战的地带，透过浮桥上混乱的撤退，杨可世这才看清楚这时辽军的右翼部队已经渡河成功，杀上南岸。凤凰弩在近距离中已经失去效力。宋军慌忙后撤，阵形大乱。杨可世一见这种情况，不禁发指眦裂，气愤填膺，怒叱道：“这赵德老匹夫，如此无用，未经一战，就拱手让出阵地，把番子放上岸去。如此俺这里的士卒退回去也是死路一条，岂不贻误大局？”
  
“统领休得气恼！统领如战死在此，两岸大军，同归覆亡，岂不更加贻误大局！”越在紧要关头，李孝忠越显得沉着。他挥着刀，四面环顾着，冷静地分析道，“河北岸的敌军，多如猬毛，力图阻我南撤。渡河的敌军又已蜂拥登陆，猖獗之势已成，眼见得就要包抄浮桥南口，使我进退不得。”他停顿了一下，让杨可世看清形势，澄清头脑中的混乱思想，才建议道，“依俺看来，统领要急其所急，立刻渡河回去代替赵统制亲自指挥河南的全军奋力死战，力保后路。这里末将等背河借一，拼死力战，争得一分是一分，争得一刻是一刻。好歹掩护几千名袍泽回去，两头接通，才能死中求活。”
  
李孝忠的建议十分及时。南岸的艰巨任务，重新激励起杨可世的雄心壮志，当他想到执行新的战斗任务，收拾大局，要比留在北岸一死了之困难得多的时候，他就冷静下来，放弃战死的想法，慷慨说道：“既是如此，俺就撤回去力保后路。”直到此时，他才从已经苦斗多时、满身浴血、仍然保持旺盛的战斗意志的李孝忠身上想起刚才让他指挥留守部队的命令。杨可世立刻探囊取出一面三角形的小令旗，授给李孝忠说，“这令旗留给你，这里河岸上的厮杀就归你指挥了。”
  
李孝忠接过令旗，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立即驰前去组织有效的阻击。
  
战争进行到最后阶段，河北、河南两岸都是一片混战。双方都没有取得最后决定性的胜利。
  
李孝忠果然不负杨可世的期望，在北岸转战多时，步步为营，确保航道线，逐步把遗留在北岸的战士和伤员们掩护过河，最后自己也抢得一条渡船渡回南岸来。
  
这时暝色四合，暮光四垂，辽、宋双方战士经过一整天的鏖战，都已筋疲力尽，双方都没有准备，而且也不可能继续进行挑灯夜战。杨可世一等到南北岸的残余军队会合，就且战且退地会合了姚平仲前来接应他的熙河军，脱离战斗，退入第二线。辽军见好即收，他们看见杨可世有生力军接应，也不敢再行穷追猛打。在一片鸣金声中，在刀光剑影中，在双方都已声嘶力竭的呐喊声中，结束了著名的兰沟甸战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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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一场战役组织得像一架时钟那样精密、正确地进行，这是近代化的战争科学进化和发展的结果。发生在十二世纪初期的兰沟甸战役，从攻击方面的辽军来说，无论在计划和组织中都具有近代化战争的规模。这是古代战争史中一个罕有的实例，一个突破了时代水平的成就。
  
辽方统帅耶律大石始终留在兰沟甸这个阵地上指挥作战（这就是宋军其他各军受到的压力较轻的原因），指挥得得心应手，从他个人的作战经历来看，这也是一个突出的成功。
  
检查一场大战的结果，不是从战术上检查计划执行的程度，而是从战略上检查其要求完成的程度来进行的。在兰沟甸这个局部战役中，耶律大石以三万名精锐部队牵制住宋朝主力杨可世的部队，使他不能东西驰援，从而为全局的胜利创造了条件。但是反过来说，杨可世以两万多兵力牵制住耶律大石的主力，并且把他本人也牵制在这个战场上，阻止了辽军在其他地区胜利的范围和进展的深度，也不能说是徒劳无益的。
  
在这一全面性的大会战中，耶律大石利用了宋军和战不定、宣抚司和统帅部的重重矛盾、战士们的士气不振，特别利用了童贯这道束缚士兵手脚的荒谬命令，在东西两线发动闪电式的进攻，在十多处渡河获得成功，歼灭了一部分宋军，把自己的阵地推进十余里至二十余里不等。在西路范村战线上，由于奚军的准备不足，辛兴宗也勉为其难地抵抗了一阵，辽军只取得有限的进展。这是辽、宋两军开战以来辽军获得的第一个带有决定意义的胜利。从此辽军在河南的阵地巩固了，坦步进入战略进攻阶段。
  
退到第二线的宋军利用一百几十年前掘下的沟洫滹沱河、永济河汇注其中，深十余尺。称界河或塘水，塘外筑堤，沿塘设置二十八寨、一百二十五铺戍守，戍卒三千余人，乘船百艘往来巡逻。真宗时又植榆柳三百万株以代鹿角，曾作《北面榆柳图》示大臣。的旧址，勉强构筑起临时阵地。可是二三十丈阔的白沟河界河，辽军都能往来自如，这几丈阔的干涸的小沟渠又怎能限制他们的马足？宋军全面暴露在辽军的攻击面前，形势确是十分不利的了。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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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六日下午，当辽、宋两军还在白沟河前线剧战之际，也正是马扩和辽方谈判使节王介儒一行人自北往南疾驰而来之时。
  
燕京之行，马扩发挥了最高效能来执行任务，这就是说，他已经做了他能够做的一切，但并不等于他已经完成了他要求完成的全部任务。几年来的外交生涯，把他的思想锻炼得复杂、敏锐而缜密化了。经验告诉他，凡是一切军国大计，要涉及许多人的利害关系，总是变幻莫测、难以捉摸的。没有到手的胜利绝不能算是胜利，胜利在望并不等于胜利在握。眼前最大的障碍是萧皇后虽然决定降附，据他判断，也确具诚意，并经御前会议决定，但并未征得前线将领的同意。他们手握重兵，未必就这样容易就范。他们可能还有异议，可能要提出非常苛刻的条件来保存自己的实力。一场艰苦的谈判还在后面。辽军方甚至还有可能采取激烈的措施杀害双方谈判使节来破坏和议。各式各样的可能性都是存在的，马扩把它们都估计到了。他一路上不断和赵杰商量，并且提高警惕，加强保卫措施，以防不测之变。
  
只有一种可能性被他忽略了，他没有想到耶律大石和萧干在接到皇后促降的手书以后，竟会发动一场出人意料的掩击战。
  
他们在离新城不到二十里地的一个店铺打尖休息时，发现了不平常的气氛。他们看见居民们和店主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这不像是对他们这一行人表示欢迎之意，而是表示惊讶，像他们在去途中曾经碰到过的那样。这里面可能有些文章了。他派随从们去打听，居民们也是各说各的，莫衷一是，没有哪个可以做出权威性的答复。综合起来，似乎有这么一个印象：前线两军正在发生开战以来没有发生过的剧战。居民们也是从种种不寻常的迹象中推测出来的，当时他们也还没有得到确报。
  
一句道听途说的话，把马扩吓了一跳，使他猛然省悟到这可能是真实的消息。其实战争的可能性始终存在，当马扩向童贯告别时曾再三提醒童贯要预防对方的突然袭击。他自己就带着这种警惕性首途出发来到辽境的。事后检查，他之所以会改变原来的想法，放松提防，主要原因是由于他经过辽军阵地时，看见耶律大石虚张声势、故作疑阵的布置，断定他决不会发动一场战争。他对这个判断如此执着，丝毫没有想到可能是错误的，或者可能发生变化。他为自己的神经过敏，因而受到耶律大石的愚弄，感到万分恼火。
  
现在想来，问题是那么清楚，当萧皇后的一道令旨到达前线时，耶律大石等如果不愿投降（这个，根据他从李处温父子那里得来的情报也是毫无疑问的），他们又何必在使节们身上玩弄阴谋诡计？只消直截了当地发动一阵战争就从事实上破坏了和议，最清楚不过地表明他们的态度了。要战争，他们可以挑选的时机，也莫过于今天。狗急跳墙，人急跳梁，他们不会再有什么顾虑。这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地符合推理，马扩只怪自己没有进一步深思熟虑罢了。
  
果然事情很快就得到证实，并且从最坏的一面来证实。傍晚时分，他们到达新城行馆休息，这里有更好的群众基础，居民们纷纷把我军战败的消息告诉他们。接着又看见有六七起辽军的告捷使者连续不断地向燕京方向星驰而去。他们趾高气扬地赍着报捷的奏疏和大捆从战场上缴获得到的军旗。军旗上的番号、统将姓名都是马扩十分熟悉的。其中有的属于西路军，有的属于东路军，说明辽军在东西两路都已获得非同小可的胜利。其中最触目惊心的是那面白底黑字、镶着红缎边、垂着淡黄流苏的杨可世的认旗，从旗面上的褶皱和血污斑斑可以看出东路军受到打击的惨重。这个无可怀疑的结论好像一柄短刀猛然扎进马扩的胸膛。
  
前线确实发生大规模的战斗，胜利属于辽方，大局已发生急遽的变化，不但和议的前途十分渺茫，就是他们一行人能否安全回去都很难逆料了。面对着这个急遽的变化，马扩尽量抑制住悲愤的心情，免得在辽使王介儒等人面前暴露出自己的弱点。他冷静地考虑了半晌，然后得出结论：他认为个人安危得失可以置之度外，但是这次出使，千辛万苦得来的成果，以及他们多方面搜集到的辽方虚实的内情，都必须尽快地让宣抚司和统帅部知道，以便他们在一次挫败以后，仍能根据总的形势，做出正确的对策，而不致丧气堕志，一蹶不振。
  
半夜以后，他把赵杰、沙真两个悄悄找来。
  
“俺等离国，不过旬日，不想大局已隳坏至此。”马扩下的结论，不难找到证据。就在此刻深夜之中，他们还听到辽使报捷的马蹄声。这种急如星火的奔驰，还有他们看见过的那些辽使的得意扬扬的神色，还有的辽使打听出他们的身份，故意把俘获的军旗展示出来向他们夸耀战绩，这一切都给他们构成一个深刻的印象。马扩首先征求他俩的意见，问道，“大哥，兄弟，且看今日之事，俺等应怎样处置才好？”
  
“辽的内情，俺等知道得最清楚，”赵杰先分析了总的形势道，“它内外交困、分崩离析之势已成。今日纵为狼奔豕突之计，出此一战，也改变不了垂亡的局面。宣赞休得折了锐气。再则耶律大石诡计多端，这接二连三派去的报捷使安知非诈，前线胜负，究属如何，尚待查明。”
  
“我军旗号，俺所深知，非耶律大石所能伪造。前线失利，恐已属实，这个不用再加推敲了。”
  
“既然如此，耶律大石必不肯放宣赞南回。”赵杰就势提出一个石破天惊的建议道，“宣赞何不就随俺兄弟进山去，共举义兵，以扰辽军之后？”
  
“这个俺也想过了，”马扩考虑了半天，点点头道，“只是如今尚非其时。俺受命出使，不对童贯，也须对朝廷有个交代。耶律大石不放俺，俺自有对付之策。当务之急，俺只怕被他扣住了，宣抚司、统帅部不明底细，一挫之余，遽萌退兵之想，这才真是不可收拾了。”于是马扩提出自己的想法，要求他两位在自己被扣押以前，立刻潜回本军阵地，把一切情况转告种师道。
  
赵杰有着非常复杂的想法，但他还是答应了马扩的要求，并且思虑周密地想到一些问题：“既是宣赞重视前线，俺等听命回去。只是俺兄弟两个都未见过老种经略相公，贸然前去，他岂不疑心是耶律大石派去的细作？须得带着宣赞的手书或信物前去，才能见信于他。”
  
“大哥想得周到。只是大战刚过，前线的盘查，一定更加严密，俺的手书倘被查出了，于大局更为不利。俺看两位兄弟潜回本军后，不如到小种经略相公军中去找俺爹，让他带去见种帅方妥。”
  
“俺等又不识令尊，在军备紧张之际，令尊也未必就肯轻信俺两个。”
  
“有了，”马扩点点头，从自己行囊里取出一双麻鞋说，“大哥且把这双新鞋换上。见到俺爹时，就说这双鞋是东京带来的，俺爹见到它的式样和针脚，就知道它是俺家之物，不会错疑了。万一在途中丢了鞋，二位照俺的话说：‘父子俩一样的脚码，一双鞋做了，两个都可穿得。’俺爹听了这话，也就知二位与俺关系非比寻常，一定倾心延接、言无不尽了。”
  
赵杰换过鞋，问道：“俺等这就动身，宣赞还有什么吩咐？”
  
“大哥兄弟此去，如能回到南边，小弟自是放心。”马扩看看赵杰似乎还有什么要说的，他先把自己的意思说出来了，“如果一战以后，辽军盘查得更加严紧，大哥作速带了兄弟进山去参加义军，留得有为之身，以匡大计。休得在前线耽误了性命，叫小弟悬念不尽。”
  
“三哥容禀，小弟还有肺腑之言相告。”
  
马扩终于得到了他盼望已久的这一声称呼，眼睛里顿时有一股热乎乎的感觉。这是他们结识以来，赵杰第一次对他改变称呼。这个改变标志着从今以后，不论在什么处境中，不论他们在一起或分散两地，他们的命运已经紧紧联系起来、不可分割了。从“宣赞”到“三哥”，经历了多么不平凡的一段心路历程。接着马扩又听到赵杰更加坦率地告白道：“小弟本是张大哥张关羽属下的义军，此番携带家眷南来，也是奉了张大哥的将令，为的是要与南中豪杰结识，以便里外呼应，共逐鞑虏。此行如不得南归，自当与沙兄弟一齐进山去。这个，三哥尽管放心！”
  
“大哥行止，非比寻常，俺心里早有掂掇，果真如此。”马扩十分高兴地说，“大哥既奉张大哥将令南来，将来再回去，万一见不到小弟，可与刘参谋的儿子子羽见见面，就说是小弟介绍与他的。此人有血性、有胆量，端的可与共谋大事。”
  
“小弟牢记在心。”
  
“再有沙兄弟年纪还轻，这见世面、经风雨之事，虽要自己阅历，也靠有人携带，大哥多照顾着他。”
  
“这个俺自领会得，”赵杰挽着沙真的胳膊说，“在去燕京途中，沙兄弟已与张大哥见过面了，他的心可热啦！”
  
“俺跟定大哥，”沙真红着脸，“大哥到哪里，俺也跟到哪里，还怕大哥把兄弟撇了不成？只是三哥将来也要和咱们在一起才好。”
  
沙真说出了赵杰心里的话。
  
北方义军既反对契丹贵族的压迫，同时也反对汉族地主大姓的剥削。这双重反抗的意义，在赵杰心中至少是不含糊的，因此他只把宋朝的军队看成反辽事业的同路人，他们只能在一半的事业中合作。但对于已经产生了兄弟般感情的马扩理应提出更高的要求，虽然他了解在目前的情况中，马扩还不能完全接受他的建议，刚才他不是说过，如今尚非其时吗？
  
“沙兄弟说得好。”他再一次试探道，“不但对胡虏，俺等要与他们拼命。如今君昏臣庸，权奸当道，百姓遭殃，这光景辽、宋如出一辙。三哥身在南朝，对南边的情事见闻更切。小弟说扫除胡尘之后，必得把这些贪官污吏连根拔去，这才能真正解除老百姓倒悬之苦。俺等起义兵的最终鹄的就是为此。等到老百姓起来与官府为敌时，三哥可要站到老百姓一边来啊。”
  
赵杰的话像一道电光照亮了马扩的胸膛，这权奸当道的话使他想起在东京时与刘锜、李师师的那番谈话，但是“连根拔去”这个概念，却是他从未有过的，它也像电光那样在他心头一瞥就闪过了。
  
“大哥所见甚远，小弟铭记在心。”马扩郑重地然而是没有经过深思地回答了他，然后紧紧拉起他们的手，似乎要把自己的激情、信赖以及与他们恋恋不舍的感情，通过这双手完全传达到他们身上去。过了半晌，才放开手说：“此刻已过二更，兄弟们就去脱换衣服，带些盘缠，这双旧鞋也带走。兄弟们要走也是时候了。只是大门外有人站岗巡哨，怎的悄悄出去，不致打草惊蛇？”
  
“这个容易。”沙真胸有成竹地说，“俺们翻过后墙出去就是了。俺早去看过，那一溜都是荒地，没人守卫。”
  
“半夜三更在驿道上行走，也要防牛栏军噜苏盘问。”
  
“这个俺自会对付。”
  
“好！”马扩这才下决心把他们放走，“二位兄弟走吧！俺们后会有期。兄弟保重！”
  
“三哥保重！”
  
马扩一直听到他们翻出后墙时，才去睡觉。正因为彼此都不知道今后有没有再度会面的可能，这“后会有期”四个字对他们变得特别沉重。
  <h2 >2</h2>  
第二天，马扩、王介儒一行人刚起床，就被耶律大石从前线派来的军队严密地“保护”起来。他们被“保护”得这样周到，以致在三天之内，没有一个人能够出大门一步。
  
直到廿九日傍晚，忽然听到一阵契丹话的喧呼声。接着就有人用汉语大声地传呼：“大石统领专程前来拜谒马宣赞。”
  
传呼声未绝，耶律大石不带一个随从，自己迈着蹩脚的大步走进来了。
  
耶律大石只有中等身材，算不得是个很高大的人，但他在精神上和肉体上都很结实，没有因为一战得利而虚胖起来。历史上有的是那种由于某一方面的暂时成就就装模作样，把自己变得像只气球似的胖鼓鼓、轻飘飘的人物，因而他们就终于不得不成为昙花一现的英雄。他们的成功被他们的虚骄抵消了。他们有限的容积盛不下逾量的成功，就要从身体中溢出来。
  
耶律大石当然是高自位置的。这种高自位置不是产生于被胜利冲昏了的头脑，而是产生于他生活实践中的优越感。这是一切高亢英鸷的人物的共同赋性，但他又有着自己的明显特性。他非常坦率，简直坦率到令人吃惊的地步。他用着好像对一个朋友、同僚甚至是他亲密的幕僚那样坦率的态度来对待马扩。这一方面因为他非常欣赏马扩在燕京所做的一切事情，他认为马扩是个能够大大加害于他的朝廷甚至他个人的人物。他不重视马扩之加害，因为这种加害，已经被自己先发制人的胜利打破了，他所看重的只是马扩之能够大大加害于他。因为能够加害于耶律大石的人，也必然是一个非常的人物。另一方面又因为他有着这样坚强的自信，相信自己已经做过的和正待要去做的一切事情，对于具有像马扩这样一级水平（他能够做出他在燕京所做的那些事情）的对手，一定能够理解他、欣赏他。他深信自己的事业，从自己一面的立场来看，都是必要的而且又是必能成功的，他不怕在马扩面前泄密，反而告诉了他许多机密话，希望得到他的同情和支持。
  
一个真正卓越的人物，对于他心目中看得起的谈话对象是坦率的，不愿对他保密。虽然在马扩入境之初，他曾经命令要严格地保守军事秘密，现在面对着马扩本人，他却肆无忌惮地把自己的许多想法都谈出来了。这种从战略意义上来说的蔑视保密，与其说出自他的坦率，毋宁说出自他的自信，他不相信在马扩面前泄了密，就会给他带来多少不利之处。
  
现在他老老实实地告诉马扩：根据他和萧干在战前的安排，准备在宋使马扩和王介儒一行人抵达前线时，立刻把他们全部杀死，彻底破坏和议，以加强破釜沉舟地击败宋军的决心。他说幸而在他们到达以前，战争已经胜利结束，现在没有必要再杀害他们了。他似乎用咨询的眼光，征求马扩对于下面一个可能出乎他的意料的决定有什么意见。
  
他的见解是，他现在已经说服萧干，改变原议，要求马扩陪同王介儒到宣抚司去谈判辽、宋合作，共同防御女真的问题。他们已经利用这三天的时间到燕京去换了国书回来。
  
“马某受命前来招抚贵朝君臣，”马扩简单地回答道，“其他之议，未敢与闻。”
  
“好个招抚贵朝君臣，”耶律大石竖起拇指称赞道，“马宣赞只身直入虎穴，把李门下父子玩于股掌之间，荧惑圣听，迫成和约，胆大包天，堪称一时豪杰。倘非俺一力主张出击，大辽的宗社就不可闻问了。如果认真要算起这笔账来，俺前线的将士可真要对不起宣赞了。只是如今事过境迁，这段前话，不必再提了。”
  
耶律大石轻轻一笔缴销了马扩的招抚之议，接着就从现实出发，继续阐述他的和议计划。
  
“想我两朝，兵祸不解，正好让金人坐收渔翁之利，其愚莫及。何如双方幡然变计，重缔旧好，联防以御金寇，使女真稍戢野心，才可保得几十年的太平，否则唯有同归于糜烂之一途。贵朝未必信我敦好之诚，但俺之此议，确是为了两朝之好。这等大事，贵在当机立断。不识贵朝君臣，有此卓识，力促其成否？”
  
说到“贵朝君臣”时，他的语气中充满了轻蔑感，然后略为停顿一下，接下去说：“贵朝朝议嚣然，议论横生，徒托空言，无裨实际。这个俺所深知，岂可与言天下之大计？只有宣赞，出入行间，又曾仆仆于辽、金道上，洞悉三朝虚实，俺心中早就挑中了宣赞，要在宣赞面前倾谈为快。宣赞且道此议行得通否？”
  
联辽防金之议，在萧皇后与马扩的谈话中，曾略露端倪，从马扩个人的见解看来，也认为很有价值。但是马扩可以赞同的是以宋朝为主的联合抗金战线，现在一战以后，辽的地位已反客为主，这种近于城下之盟的协议，无论如何是马扩所不能考虑的。
  
“林牙此议，”他还是严正地回答道，“马某刚才已经说过，不愿与闻。”
  
这一次马扩说的是“不愿与闻”，而不是“不敢与闻”，说明他采取的是更加坚决的否定态度，而不是比较谦逊的保留态度。这使得耶律大石非常不满意，非常失望。他原来希望此议能得到马扩个人的赞同。于是他竭力从马扩的表情中寻找他所要采取这种否定态度的原因。
  
“俺猜中了，想是宣赞因贵朝一败以后，耻与我朝议和。可是宣赞岂不想到，如果贵军一战得胜，俺还能与宣赞安坐于此商议共同御金的大事吗？”耶律大石的思想太迅速了，他的第一个理由还没有被马扩接受，马上又说出第二层理由道，“再不然，想是宣赞因职责所限，未便就此与俺深谈，这个俺也不能勉强。只是金人狼虎之心，贪得无厌，贵朝日后终将吃它的亏。”
  
耶律大石虽然不勉强马扩表态，但仍相信马扩在内心中是支持他这项建议的。他坦率地表示了这种看法道：“俺深信阁下有此卓识。王中秘把国书带去给童宣抚时，阁下要以两朝的利益为重，据理力争，促其成功，休辜负了俺的这番期待之意。现在不谈这个了。”
  
接着他又回过头来谈论马扩的燕京之行，这是使他深感兴趣的谈话题材。
  
“宣赞在燕京的行止，俺都知道，”他带着洞察一切的精明的微笑说，“听说阁下在京与李处温那厮厮混得熟，还派人混入宫禁，勾结李奭，真是大胆荒诞之至。却不知道天下事不系于此等鼠辈之手，”说着他摇得腰间的佩剑铿锵作响，“而系于这个。宣赞岂非枉费心机！”
  
“足下佩着一柄宝剑，就以为天下事可以随心所欲，却不想天下佩宝剑的人多着呢！”马扩笑笑说，“别的姑且不说，即如王中秘携来的国书，是国妃再三与俺言定了，折钗为誓，又经国王钤上印玺，何等郑重！足下凭着一柄宝剑，把它换来换去，视同儿戏。国王、国妃，如有别议，难道足下也用宝剑来迫使他们就范吗？”
  
“苟有利于国家，又何所不可为？岂不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俺身为大将，负着社稷重任，一心为国，却不拘泥这等小节。如今国势蜩螗，狐鼠横行，内外两副重担，都落在俺与四军身上。朝廷内见异思迁、卖主求荣的龌龊小人，大有人在。一等前线稳定，俺就当提兵入京，尽除此辈，以安宗社。此事俺已预作布置，他们如想南奔，真是自投罗网，如想北投金虏，俺也早有提防之招。阁下得便，寄语李门下，劝他休再生此妄想了。”
  
“北投金人，倒是小事，”马扩又一次微笑道，“只怕他们就此把完颜阿骨打请进居庸关来，足下防不胜防，到了那时可大费手脚了。”
  
“金虏真要进来，俺前拒虎，后拒狼，即使陷入两面作战，也无所畏惧。”
  
“林牙说得好轻松，前后受敌，乃是兵家大忌。只如林牙刚才说的‘前线稳定’四字，真要做到，也是谈何容易？据俺所闻，贵朝境内，义军四起，祸患之来，近在心膂，后方先自不稳定了，自顾不暇，怎谈得到‘前线稳定’？”
  
“宣赞说前线稳定，谈何容易，只是猜测之词，”耶律大石点头道，“俺说容易做到，却有根据。宣赞只听到三日前道路上传闻的消息，却不知道这两天我军又续有进展。”
  
一谈到前线，耶律大石好像一匹久经战阵的战马听到鼓角声时那样兴奋起来。对于一个战略家来说，还有什么比得上他在一场胜利的战役后，当着一员敌方将领的面，谦逊而又痛快地分析这一战役成败利钝的因素更加感兴趣的事情？这时耶律大石把马扩当作这样一个可喜的谈话对象，似乎马扩是被邀请来分享这种乐趣的一位贵宾。他详细地谈到二十六日那天，他怎样煞费苦心地把杨可世的精锐部队牵制在界河两岸，甚至杨可世的渡河作战，也在他预料中，把杨可世本人放过河，他才可能放手发动南岸的攻击。他承认杨可世的猛攻，几次动摇了他的阵脚，有好几次他几乎要改变原定计划把包抄两边的大部队撤下来解正面之围。如果这样，就中了杨可世之计，使大局改观了。他说杨可世最后一次猛攻时，他一度认为自己已被战败，准备一死殉国。当时他藏在阵后，与杨可世只有一箭之距，幸亏将士们力战，持之以坚，才能顶住杨可世的攻击，转危为安。说话时，他对西军作了恰如其分的评价，说宋、辽对峙一百多年来从未有过这样的激战，杨可世也当得起是当代的名将了。
  
然后他又得意地说道，继二十六日一战以后，二十七、二十八两天，他都曾发动试探性的进攻，今天凌晨，又进行一次强烈的进攻，压迫宋军后退数里至十数里的阵地不等。他讥笑环庆军当不得他亲自一击，就纷纷后撤。他是等到这个胜利的战役结束后，才从东线赶到这里来的，征尘仆仆的战袍还来不及更换。但他对这个局势还不能完全满意，他认为截至此刻，还不能说前线已经完全稳定了。这时他用着一个统帅和他的行军参谋共同研究作战方略时那副全神贯注的神情，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出目前两军阵地的大致轮廓，一面随时补上很快就干了的茶水，一面分析道：“目前犬牙相错，都在平坦沮洳的地面上构筑临时阵地，双方都无险可凭。这个地势对进攻的一面有利。”
  
“这是无可辩驳的军事常识，如果情况真是这样，我军确属危殆万分。”马扩不禁在心里暗暗着急。
  
“我军一再获利，攻势旺盛，”耶律大石完全没有顾及马扩心里想的什么，“相形之下，贵军就显得士气萎靡，抵御不力。只如今日之战，东线的杨惟中、西线的辛兴宗都是不战而溃，放弃了阵地。倘非王禀等力战，俺早已挥兵直趋雄州城下了。形势如此有利，俺决于三数日内，再发动一次猛攻，必得把贵军逼退到雄州、霸州一线，闭关自守，无出击之力。那时才谈得上前线稳定，对今后的军政局面，才能操纵自如。”
  
耶律大石畅快地谈论着，不怕把自己计划中的一次攻击告诉马扩，只因他对自己要想争取的目标已有充分的把握。只有当他说到“操纵自如”时，才意识到马扩是敌方人员，于是带着一点歉意说：“俺说的都是实实在在的话，宣赞要处在俺的地位上，一定也是如此做的，宣赞休得介意。宣赞回去后，不妨把这话传与种师道知道，叫他预作准备，严阵以待，与俺一决雌雄。休怪俺乘他之不备，又发动了一场袭击。”
  
耶律大石说得十分坦率，并无夸耀自己、凌侮对方之意，但在他的坦率之中，仍然充满了自信，这使得马扩听了，非常刺耳。
  
“林牙一面力主双方议和交好，”他反驳道，“一面又一再主张发动袭击，岂非言行不一，自相矛盾？老实说，俺马某就信不过你的建议，又怎能使宣抚和经略相信你家议和的诚意？”
  
“两朝既以兵戎相见，还有什么仁义礼让之可言？”耶律大石振振有词地回答道，“战戎之事，总是以势相凌，以力屈人。俺刚才不是说过，今日我军乘胜前进，穷追猛打，才能稍戢童宣抚乘时谋利，定要灭亡我朝的野心。唯有他们一伙人的野心稍戢，才谈得上两朝联防共御金寇之计。否则唯有使我泥首乞降而已，还有什么联防不联防？俺说的都是老实话，宣赞莫怪。”
  
“以势相凌，以力屈人，这也是谈何容易的！林牙老于军事，岂不知小小进退，乃是兵家常事？”马扩猛然刺他一下道，“当初达鲁古城下之战，贵朝出师之盛，为近年所未有。林牙身在行间，单骑突阵，猛搏粘罕，意气何等轩昂？结果如何，林牙自己可知道得最清楚了。”
  
达鲁古之役是辽、金间的一场主力决战。当时辽集合了七万步兵、二万骑兵，准备一举消灭女真。激战的结果，却是辽军受到全歼，只剩得少数残兵败将回去，从此伤了元气，一蹶不振，再也不能与金军抗衡。两军酣战方殷之际，辽的两员骑将，甩脱大军，突然冲到金军的核心阵地，直扑大将粘罕。粘罕狼狈逃走，辽将乘势急追，马尾马头相衔接，只差得寻丈之间。这时金主完颜阿骨打从斜刺里驰上，用力一箭，射透了一员辽将的胸甲，堕死马下，完颜阿骨打的亲将也一齐拥上。另一员辽将看看势不得逞，乘金军尚未合围之前，挥戈大呼，驰突回去了，这员辽将就是耶律大石。这件事是马扩使金时，二太子斡离不亲口告诉他的。现在马扩用来当作当面奚落的资料，有意揭他的疮疤，这当然是一种火药味十足的挑衅行为。
  
“俺就是要揭你的疮疤，就是要刺痛你，惹得你发作，”马扩心里痛快地想道，“看你又待把俺怎样？”
  
当马扩在瑶光殿和萧皇后谈判时，他一直是心平气和的，因为即使萧皇后是个十分能干的谈判对手，预先布置了不少埋伏，她毕竟已经缴械投降了，对他已不再存在威胁与压迫的问题。现在他落在耶律大石手里。耶律大石先是不由分说地把他这个堂堂的谈判使节禁闭了三天，然后又以一个坦率和谦逊的战胜者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好像接待一个朋友那样地接待了他，说了多少在尖锐之中仍不失为真实的话，他受到了事前没有能够预料到的接待。但马扩是一个非常敏感的人，而他们今天谈到的问题也都是些可以引起他灵敏反应的问题。他早已感到耶律大石的坦率是一种胜利者的坦率，他的谦逊是一种对战败者故作高姿态的谦逊。无论坦率或者谦逊，都把马扩放在一个屈辱的地位上，两者都叫马扩受不了。何况他还意识到他的生命仍然掌握在耶律大石手里，只要一言相戾，触怒了耶律大石，就可能为自己带来杀身之祸。这就更加激起他的反感。马扩是这样的一种人，他越是不能够掌握自己命运的时候，就越要采取刚强果毅的行动来摆脱那只控制住他命运的手。他的反作用力的大小，决定于他受到的作用力的轻重。
  
他的这句尖刻话，果然达到了挑衅的目的。有一刹那，耶律大石的脸上出现了非常阴沉的表情。在这种表情后面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他可以杀死一个亲人，可以烧掉几处村落，可以毁灭许多州县，可以残破一个国家。可是他控制住自己了，他对马扩审视半晌，似乎要对他的勇气、胆识和反抗力进行一次再估价，然后下出结论道：“马宣赞，你忒大胆了，不愧是个硬汉子，俺今天算是结识了你。”
  
结束了军事、外交方面的谈话，然后耶律大石从主人的地位上殷勤问起马扩——这个由于他的命令而被扣留的国宾的生活起居来。他说了些招待不周的客气话，接着就叫从人献上四尾还掀着尾巴跳动的鲜鱼。
  
“俺特地从前线带来这四尾鲋鱼，这是这里拒马河的名产，等闲时吃不到它。”耶律大石说。在这方面他也是个专家，他殷勤地相劝道：“这鲋鱼做清汤，最是好吃，用油炸了烩，也算名菜。行馆里有的是好厨子，宣赞叫他们烹制了，倒要好好地品味它一番，休辜负了俺特地从前线带来专程相馈的美意。”
  
“如此就多谢林牙了。林牙今天何不就在这里吃了鲋鱼再走？”
  
“鲋鱼虽是名产，俺在这里待得长久了，倒常有机会吃到。”耶律大石婉辞了马扩的邀请，然后坦率诚恳，甚至表现出很大的热情说，“马宣赞你看，俺一来就和你谈得莫逆，连王中秘那里也忘了去。如今定了与贵朝议和联防之计，岂可不与他谈个明白？这顿晚饭，俺就去扰他，不怕他不拿出好的治与俺吃。晚上还少不得有些机密话与他相谈，不再打扰宣赞了。宣赞连日辛苦，今晚上早点休息。明天清早俺就打发铁骑护送你们一行人过前线去，俺与宣赞后会有期了。”
  
他们相将携手走出户外。耶律大石对马扩还是恋恋不舍，似乎要等待马扩最后说句话，在他们不寻常的友谊上打上一个认可的烙印，才舍得把他放走。
  
“俺在会宁府时，”马扩满足了他，一半出于外交辞令，一半也出于真诚，“就闻得二太子斡离不说起林牙的文武才略。今日在新城行馆中，不意与林牙邂逅相逢，备聆倜傥之论，不胜钦慕。只怕异日再次相见，不免要在战场上与林牙周旋较量一番了。那时林牙休得见怪。”
  
“好个朝定！”耶律大石哈哈大笑起来，不禁顺口溜出一个契丹词儿，连忙改正道，“好个知心朋友，直是如此有礼。俺也闻得‘也立麻力’的大名，倒要领教领教宣赞的手段。只是疆场相见时，宣赞千万手下留情，休忘了俺今日专程从前线赶来相赠鲋鱼的一番情意。”
  <h2 >3</h2>  
在辽军铁骑的护卫下，马扩等一行人渡过白沟，回到他们十二天前出发北上的原地点。当初，南岸沿河之地还是宋军的最前线，如今却成为辽军的后方了。马扩对这一带地区的景物本是最熟悉的，仅仅十二天的小别，这里已经大大变了样。原来军戍严密岗哨环布的前沿阵地，现在已变成胡骑纵横的场所，真可谓“景物犹是，人事全非”了。使马扩最感到触目惊心的，是许多他曾经在里面工作过、吃饭休息过、住过的农舍，如今已成为一堆堆的瓦砾场，还有不少房舍和窝铺被焚烧得焦头烂额、肢体不全。有的像刺猬一样，在一小块地方中，集中地受到不可胜计的箭矢。蒙上灰沙的箭翎已经变成灰色；箭镞深深地陷入土墙、木窗中，谁也不肯花费一点气力把它拔出来，再派一次用场。空地上抛弃着残破的兵刃和无法修补的衣甲，有的还沾上了血污。还没有掩埋起来的战马的尸体被割裂得支离破碎，发出腐臭的气味。在它周围的稀少的青草都被压平了，留下这些为国捐躯的马匹和他们的主人垂死前挣扎的痕迹。
  
一场大战已经过去几天，战争的残骸仍然被抛置在战场上，没有得到完全的清理。但是生气勃勃的辽军已经在战争的废墟上重新建立起新的根据地。在留下来的农舍和临时搭起来的大营帐里都住满了人，满地放着马。他们利用饭后的空隙，有的在打磨兵器，有的在河滩饮马、洗马，也顺便给自己洗个澡，临时搓一把的衣服搭在树枝上晾干，自己就赤条条地躺在树荫下乘凉。他们看见马扩等一行人经过，都不免要惊奇地交换几句契丹话，议论一番，或者向护送的铁骑打听。铁骑严厉地制止他们问话，他们就恣意嘲笑几句。受到一再战胜的鼓舞，他们干起什么来，都是轻松愉快、精神抖擞的，活泼、欢乐的神情洋溢在每个战士的面上。三天来苦战的疲劳都被兴奋的期待抵消了，现在流露在每一张脸上的表情是：他们不仅可以做好一切手头上正在做着的事情，还在枕戈待命，准备去完成更艰巨的任务，胜利属于他们是毫无疑问的。在马扩经过的辽军阵地上到处都出现这种战胜后人腾马骧、士气旺盛的兴旺气象。
  
中午以后，马扩一行人进入宋军阵地。那里是大将王禀的防区。马扩认得他的部将，很容易就被放进去。他们告诉马扩，王禀到统帅部找老种经略相公去了，统帅部就设在西南方向七八里地的张市。他们带着鄙夷的神情说到宣抚司早于二十六日一战失利后，就撤入雄州城里。
  
许多战士和裨将听到他们交谈时都围拢来参加谈话，他们乐于在这个没有参加过战斗的马扩面前详细地讲述战事的经过，并且发表他们对战局的感想。
  
“他奶奶的宣抚使，连敌人的影子还没看见，就快马加鞭地往回跑，这会子想已跑到东京城了。”
  
“那天打得可热闹啦，连在一旁观战的大树也为俺惊出一身冷汗。马宣赞没赶上这场热闹，可真是一生恨事。”
  
“俺生平哪曾见过这样激烈的战斗！杨统领的五百名亲兵只剩得一百二十多名回来，听说辽军元帅的左右护卫也被杨统领杀得精光。俺这里的王总管打得好，把敌人缠住不放。可恨刘太尉不肯发兵相助，叫咱孤军奋斗，吃了些亏。”
  
“刘家的也是听了童宣抚的命令，袖手旁观。损人还是害己，昨天一战，他那里吃的亏更大。”
  
“千怪万怪，只怪童贯不好。大伙儿如果都随了李都头去斫营，早就把辽军打垮，掌着得胜鼓回朝了，哪有今日之祸？”
  
“听说童贯那厮，恬不知耻，二十六日那天打了败仗后还上奏朝廷，谎报战胜哩！”
  
有一个马扩不认得的军官趁机插上来吹嘘他的英勇战绩。他照例是把战争中看见别人做的，或者他自己想做而不曾做到的一切都当作已成事实来讲了，还加上许多无法证实或加以否定的细节描写，而把战败的原因归咎于宣抚司调度失当。他倒是识得马宣赞的，要求马宣赞记下他的名字，得便时在老种经略相公、小种经略相公面前提一提。
  
这个军官前面一部分描绘没有引起人们的共鸣，他们即使没法否定他，也不相信凭他的为人在战场上可能会有那样的表现，同时也以他利用这种方式来表白自己的功劳为耻，他们不相信在他们爱戴的王总管麾下会有什么功劳被抹杀的。
  
可是他们对他后面的结论“打败了，宣抚司要负战败的一切责任”却一致同意。
  
中外古今许多军事宣传家绞尽脑汁想出种种奇妙的措辞来掩盖一场失败的战争，其中的一个杰作，就是把后退叫作“转进”。在童贯的幕僚中间也不乏善于搞这种文字游戏的专家。他们在二十六日战后的第一个奏报中就是以战胜者自居的，只有到了事实真相无法掩盖时，才把一切责任推到种师道头上去。这种文字游戏可能收效于远离战场的后方，可以欺骗朝廷、官家和大官儿们，却不能欺骗身在前线的士兵，士兵们对于前后左右的方位十分清楚，他们的统帅部和他们的阵地不是向前方而是向后方移动了，那就是不折不扣的战败，没有比这个更加简单清楚的事情了。而战败总是要怪身在前方的军事最高当局，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究竟应该让种师道还是让童贯来负战败的责任，这在战士们的心里也是一清二楚的。
  
还有人要继续发表对战局的议论，马扩没有工夫再听下去了。他把王介儒一行人众暂时安顿一下，连同自己的随从一起交给他熟悉的一员裨将负责保护，自己借匹坐骑，径往张市去找种师道。
  
在骑马疾驰中，马扩大概地观察了我军的阵地。四天来的挫败，使我军各路部队都后撤了二三十里不等，现在勉强保持着一条不规则的斜线的阵地。其中辛兴宗指挥的西路军退得最远。二十六日之战，辛兴宗还是亲临前线，督战甚力。二十七日以后，一败不可收拾，目前基本上已退到靠近雄州城脚下立寨。在马扩经过的东路军防区中也出现参差不齐的阵地，一切都带着临时匆遽的痕迹。还有些匆忙中搭起来的营帐，紧靠在丛树旁边。这是违反军事基本常识的。匆遽立寨时连这点常识也忽略了，这使马扩很不满意。
  
耶律大石曾经向马扩分析过两点：第一，双方临时构筑的阵地，缺乏坚固的凭借，工事也是草草的，这有利于进攻的一方，不利于防守的一方；第二，经过一再挫败后，宋军战士士气萎靡，无心恋战。这两点都由马扩亲自证实了。处在这样脆薄的阵地中、处在这样萎靡不振的状态中的官兵们，要抵抗住辽军的进攻，非要经过一番彻底的改造，大大转变官兵们的处境和心理状态不可。由此马扩感觉到耶律大石扬言要在三数日内再发动一次大规模的进攻，确有事实根据，并非虚声恫吓。
  
马扩曾经上过耶律大石的当，那是在他没有进一步深思的情况下受到耶律大石疑兵的愚弄，以致忽略了他出兵掩击的可能性。现在耶律大石又在扬言要大举进攻了，马扩十分警惕自己不要再次中他的圈套。他实地观察了阵地，分析了形势和战士们的心理状态后，感觉到这番耶律大石说的是真话，是老实话，他已经成竹在胸，发动一次进击是不可避免的了。
  
十多天以来的急遽变化——从接受渺茫的任务开始，一变而为形势十分有利，成功在望，那时的他意气风发，满怀信心。可是成功的机会忽然从他手指缝里漏出去了，满有希望的局面一变而为彻底的失败。这些急遽的变化，使得马扩一向冷静的头脑也发起热来。他痛苦地感觉到形势的变化总是超过他的推想和判断。形势犹如一个在竞走比赛中领先的对手，他一直以几步之差，跑在自己前面，自己不管怎样拼命，老是追不上去。由于对形势认识不足，估计错误，已经使他做错了一些事情。现在回到自己的阵地中来，面对着不利的情况，反而刺激他重新冷静下来。现在他需要的是冷静的分析、冷静的考虑，由此得出正确的结论来。
  
他综合了他在敌、我双方之间活动所获得的种种印象，概括出当务之急的几条意见：
    
一、最基本的估计，局势还是有利于我。辽政府支离破碎，内外交困。萧皇后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被迫面议纳降，这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二、耶律大石发动掩击，是出于万不得已的孤注一掷的冒险行动。他虽然侥幸得胜，由于后备力量有限，不可能从根本上扭转辽政府所处的危亡的局面。因此耶律大石必须利用暂时的优势，再发动一次攻击，以巩固他的战略地位，然后才能着手去解决内部问题。
  
三、统帅部坚持在城外构筑阵地，没有把全军撤入雄州城内，这是正确的措施。它关系到我军是进行反攻，还是乖乖地服输。但是目前我军士气不振，必须就地及时大加整顿，一定要顶住辽军的再一次猛攻，站稳了立足点，才能改变目前双方的攻守地位。
  
四、简陋的阵地也需改进，但目的是为了顶住辽军的进攻，以便从防御转入反攻，并不是要在这里与辽军长期相持，因此也不值得花费过多的力量。
    
马扩一面驰骑疾进，一面又进一步考虑了以上几点意见。忽然听到蹄声嘚嘚，一群人转过一个小山坡，信马归来。为首的一个就是王禀，种师道本人和杨可世、姚平仲等高级将领与一些参谋也跟在后面。他们的表情是深沉的，说明视察阵地后共同得到局势严重的印象。但是他们意外地看到了马扩，大家都兴奋地惊呼起来。
  
“闻得贤侄到燕京去了，”种师道紧一紧手里的缰绳，拍马当先，关心地问，“今日怎得回来在这里相见？”
  
“愚侄出使十余日，在燕京时遇见耶律淳与萧妃，昨日又与耶律大石在新城行馆中相晤。今日归来，正要向主帅禀明一切，兼对目前战局略献芹议，不想在这里碰见主帅，好不凑巧！”
  
“巧遇，巧遇！”种师道带着既想与马扩谈谈，以倾积闷，又怕谈到问题核心，触动他烦恼的矛盾心理，说，“这里不是谈话之处，贤侄且随俺回军部去再说。”
  
但是马扩已经等不及回到张市，在归途中与种师道联骑并辔时，就性急地向他汇报出使经过，并且直率地把他刚才考虑的几点意见谈出来了。种师道多少已有点重听，在马蹄声中，听话更加费力。但是马扩发现使他心不在焉的不是重听，而是他本人在数败之后，自己也处在十分颓丧的心情中，对战局前途已经失却信心。
  
马扩谈出了自己的意见后，要求种师道明白答复表态。
  
“贤侄所说各事，都是洞中机窍，为当前急务。”种师道黯然了半天，回答道，“就是俺本人千思万想的也都是这些。无奈宣抚司逐日派人前来聒噪，督过于俺。”由于上了年纪，更兼在马上颠了，他说话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一提到宣抚司，他就气愤地说，“今日上午，刘参谋又来传宣抚之命，要俺全军撤入雄州，否则再有挫失，唯俺是问。俺怎当得起这个违令的罪名？撤兵又心所不甘，贤侄且看看俺怎生应付这个局面。”
  
“宣抚司做不出好事，这是理所当然，”马扩吃惊道，“可是刘参谋久历戎行，素有知兵之称，怎不知敌前退兵，正犯兵家之大忌？想那耶律大石虎视眈眈，正要寻找我军的罅隙。他昨天还在愚侄面前扬言要在三数日内大举进犯。寄语主帅，善为提防，与他一决雌雄。我军如轻于一动，他正好乘虚而入，纵兵追击，那时大局真不堪问闻了。刘参谋怎会如此没分晓？”接着，他紧一紧坐骑，使自己与种师道靠得更近些，情急地劝告道，“主帅一身系全军之重，如今大家的眼睛全望着旌麾，倘使稍有移动，三军必将随之披靡。到了那时，国威堕地，金、辽两邦交替侵入，朝廷的前途就不堪设想了。”说到这里，他不禁严重地警告种师道，“将来青史秉笔，褒善贬过，童贯之流固在不齿之列，我公恐也不得辞其咎。”
  
马扩的这句话说得十分郑重，种师道听了不禁大惊失色，他满腹牢骚地为自己辩白道：“俺怕不省得这个！文人秉笔，是非难辨，史书上多少委曲，他们分解得明白？”接着他愤然说，“用兵之初，俺就与童贯言明在先，将来事有蹉跎，俺不任其咎，今日不幸而言中，难道也要俺来负责？”
  
马扩意识到刚才那句话实在分量太重了，伤了种师道的自尊心，现在竭力把语气缓和下来：“当务之急，是以全力御敌，力挽狂澜，转败为功。个人的责任又算得什么？将来自有分辩处。”然后他扬鞭指着前面一带树林，问道，“在那面依林立寨的是谁的部队？”
  
“杨统制杨惟中驻在那里。”
  
“建寨必择高阳之地，以利攻守。现今杨统制的营寨东、西、北三面都逼着树林，恐防敌人乘风火攻。更兼我军昼夜眺望，被遮了耳目。这里正居前线冲要之地，他一败就要牵动全局，何不命他迁换一下？”
  
马扩的意见提得十分中肯。今天早晨，种师道在这里已经来回经过两次，匆促之间，对这个明显的常识性的错误竟然没有看出来，不禁十分歉疚。
  
“贤侄言之有理，”他转回头去，点头称是，“俺一时失于检点，未及校正。回去后就叫杨惟中迁了营寨。”
  
“定不得耶律大石哪时哪刻又来掩击。我军行动端须神速，千万不得稽误。”
  
马扩眼看着姚平仲带了种师道的令箭驰往杨惟中那里去命令他迁寨，才放下了心。然后他又问起：“愚侄在新城时，曾打发随员赵杰等二员潜回本军阵地，禀陈敌情，不知家父可曾与主帅谈起此事？”
  
“俺早晨还与马都监见过面，却不曾谈及此事。马都监与端孺此时都在张市，贤侄顷刻见了面，就可问个清楚。”
  
“辽使王介儒一行人还留在前沿阵地，愚侄急于回去安顿他们，向童宣抚复命，并力阻撤兵之议，等不得再与端叔和家父见面了。”他再一次叮咛道，“撤兵一举，事关大局，愚侄见到童贯后，当以生死力争。前线之事，全仗鼎力顶住。愚侄言尽于此，全看主帅的努力了。”
  
“张市近在咫尺，”种师道扬鞭指道，“既是公事要紧，不暇一过，贤侄且自去吧。这里之事，俺一定尽力而为之。”说着叹口气，“总之是能做到哪里，就做到哪里，俺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这仍是一句令人不安的暧昧的话，但这时马扩已无暇与种师道多说。他辞别了种师道与众人，快马加鞭，往回疾驰时，感觉到自己的肩膀上压着千钧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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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扩一刻不停留地驰进雄州，把王介儒一行人安顿好，自己径到宣抚司去找童贯复命。
  
宣抚司里已乱成一团。
  
衙门的门禁形同虚设，过去的那种烜赫威势如今已一扫而空。许多不相干和没有腰牌的人或者出于好奇，或者是别有用心，都可以随意出入，没有人管——他们也许是宣抚司里某一个官儿的亲戚的亲戚、朋友的朋友，门岗也懒得问一问。
  
许多房间用交叉的封条封闭起来了。但是封条之所以能够起封条的作用，其权威性全在于印在它上面的一方长方的关防。这种朱红的九叠篆字，向来不可一世，现在随着宣抚使本人的威风扫地，它也起不了“关”和“防”的作用，封条更成为一张废纸。人们熟视无睹地打开贴着封条的门，有的还干脆把它撕去，自由进出，毫无忌惮。
  
草草地用草席包起来，用木箱装起来，用麻绳扎起来的公家文件以及细心地在显眼的地方都贴上标签的私人行李、包裹都堆在过道上，堆在空房间里，堆成一座座的小山，单等有空出来的车辆，就装上往后方送。他们似乎随时都准备把这个机关撤退到中山府、河间府、真定府，必要的时候还可以撤到开封府。
  
宣抚司是一个特殊的机关，宣抚司的随军人员是一种要加上引号的例外的军人。他们永远保持两种优先权：打了胜仗，他们保持议功叙赏的优先权，因为他们的手长；打了败仗，他们保持拔脚飞跑的优先权，因为他们的脚长。当然，除此以外，他们还保有其他种种的优先权。
  
宣抚司的僚属们过去把马扩看成一匹不羁之马，因此大家对他进行严厉的谴责。现在一败之余，他们共同的看法是朝廷将有行谴，童贯不一定或者是不可能再保牢宣抚使的位置了，因而他们自己一个个也都成为不羁之马。马络头、衔环、缰绳、脚镫一齐被丢得远远的，一切束缚都摆脱了，他们再也不讲究体统礼貌、上下尊卑以及到衙门来上班的一整套清规戒律。他们高兴怎样就怎样，有的人在外面乱跑，趁乱哄哄的机会把一切可以捞到手的东西顺便往口袋里塞。更多的人挤在一块儿，相互制造谣言，酝酿气氛，压迫童贯把这个机关往后撤。他们的消息特别多，一个时辰内要来多次警报，奇怪的是，到头来他们自己也相信起这些自己制造出来的谣言了，彼此转告，广泛传播。
  
一句话，耶律大石的胜利，把赖以支撑这个机关秩序的宣抚使童贯的个人气焰完全打下去了。
  
当马扩找到这个气焰已经大大降低了的宣抚使本人，向他汇报出使经过时，这一群“不羁之马”也跟着进来，环坐在童贯周围，大声谈笑，并且希望听到什么不合脾胃的东西以便对马扩大肆攻击，用来证明他们过去是，现在更加是他的死对头。他们原来推荐马扩出使，早已料定他有去无回。现在马扩居然活着回来，并且公然在这里露面，这个事实就使他们受不了。
  
在马扩汇报过程中，他们不断插进话来，打断马扩的说话，这使马扩警惕起来，不得不小心地把一部分最机密的话保留下来。
  
当他说起瑶光殿萧皇后议降一节时，僚属们顿时起哄，纷纷发表议论：“马宣赞成就得如此大功回来，可惜晚了一步，前线吃个败仗，一场功劳也就化为乌有了。”
  
“千怪万怪，要怪那老种不争气，他如打个胜仗，马宣赞再赍着萧皇后的降表回来，岂不成为大大的功臣了？”
  
“凌烟阁里图功最，不数当年曹利用？”一个捷才马上吟成两句诗，还加上一个“可惜呀可惜”。
  
“千怪万怪，要怪马宣赞颔下少了几茎髭须，上了萧皇后的当也不知道，倒教我们吃了大亏。”有人开始对马扩进行人身攻击。
  
“打败仗是一节事，瑶光殿议降又是一节事。议降在前，吃败仗在后。马宣赞此行一定是大有所‘获’了。”血气已衰、戒之在得的李宗振好像帮着马扩说话，但他的重点在一个“获”字，他故意把这个字说得十分神秘化，声音拖得很长，有一波三折之妙，然后向众人点点头，“马宣赞停会儿可要亮出来，让大家开开眼界。这个萧皇后手面阔绰，她的馈赆一定是大有可观的！”
  
马扩不理睬这些胡言乱语，继续与童贯谈下去。
  
当他分析了总的形势，斩钉截铁地主张重整旗鼓，坚守阵地，顶住辽军的攻击，坚决反对撤兵进城之议时，僚属们群情激昂地鼓噪起来。
  
“马宣赞既然如此少年英雄，就该匹马单枪到前线去顶住耶律大石，何必到这里来摇唇鼓舌！”文字机宜王麟说得最尖刻，他从鼻子管里透一口气，“哼！这才叫‘蚂蚁顶石臼——’”
  
“吃力不讨好。”两搭档之一的贾评连忙接上来补足他的歇后语，加上说，“只怕把马宣赞压成齑粉，也救不得老种一命。”
  
“撤兵之议早已定局，”有人义愤填膺地拍案叫骂道，“岂容得他在这里摇唇鼓舌，蛊惑人心，误了大事！”
  
马扩忍无可忍，忽地站起身子来，指着不知道从哪儿碰来一撮灰尘的王麟的鼻子尖——因为他刚从那里哼出来的一声最惹人注意，厉声喝道：“马某在此向宣抚述职，无与别人之事，诸公想听听的，就安静坐下来听，少安毋躁。不想听的，就请便出去。这里是机密房，岂容得青蝇嘤嘤，在此胡噪！”接着他不客气地诘问童贯道，“我军一败之余，难道国法军纪，也都随着荡然无余了吗？宣抚受朝廷重寄，表率三军，竟容得有人在宣抚的机密房里大声骚扰！”
  
众人一齐看看童贯的颜色。虽说童贯的威风已经大大打了折扣，毕竟朝廷尚无明旨降下，大印还捏在他手里，尚有余威可逞。只见他脸色一沉，向门外挥挥手，幕僚们一窝蜂地退出机密房，然后就挤在房门之外三三两两地议论起来。
  
“让这等乳臭未干的小子来参与末议，天下事焉得不坏？”
  
“都怪诸君不好，大家都推举那小子出使辽廷。俺当初就力持异议，其奈孤掌难鸣矣！”
  
“总怪俺等平日没有把他教育成人，今天他就目空一切起来，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这俨然是个老前辈的口吻，似乎他一直是在谆谆教谕，希望使之成人的，怎奈孺子不可教矣！但是他说得太温和了，贾评立刻用最激烈的言辞来抵消他的影响。
  
“这小子不知道受了逆妇萧氏（给各种身份的人以明确的称谓，这也是幕僚们的形式逻辑）多少贿赆，要把俺等淹留在此，成她一网打尽之计。”他发起倡议道，“俺等这就动个议状，大家签署了衔名，公启宣相，把这个通敌有据、摇惑军心的小子拿去宰了，也好叫老种他们识得俺等的手段。”
  
“先把那小子的行装搜上一搜，看他受了逆妇萧氏多少贿赂。只怕他经过前线时，已经做了手脚。”
  
这时童贯在室内看见马扩的脸色怒冲冲的，就赔笑安慰道：“这些耗子吃空了这里的粮仓，又想钻到哪里去觅食了？他们正在打退堂鼓，唯恐脱不了身。”童贯平日虽然百般信用他们，对他们的个人想法，却是一清二楚的。明知道他们不可能成为自己的孝子贤孙，跟他一齐陨灭，却也割舍他们不得。只要他一天坐在宣抚使的位置上，就要让他们这些耗子继续来钻他的粮仓。这个道理犹如官家之对待他本人，对待王黼、蔡攸、高俅他们一样，大家心里都明白。当下他安慰马扩道：“子充休与他们一般见识，咱们且议论大事要紧。”
  
童贯的气色越来越温和了，与他平日飞扬跋扈、颐指气使的态度完全不同，竟有些虚心求教的神气。他先盛赞马扩出使的功劳，可惜功败垂成。然后微微说到种师道刚愎违命，擅令杨可世过河挑战，打草惊蛇，激怒了耶律大石，以致造成全线溃败。他说的是谎话，但在战败以后，他已经把这个谎话反复说了十多次，并且在无可掩饰的情况下，已把这话上奏朝廷，自己也相信这是事实了。
  
“据马某所闻，耶律大石发动掩击，蓄谋已久，岂是我军挑衅之过？”
  
“这个暂且不谈，”童贯连忙摇手制止道，“先说善后之计，宣赞看看如何来收拾大局？”
  
接着他说到目前大局的核心问题是蔡宣抚、刘参谋都力主撤兵，宣抚司的僚属们为了本身安全也都支持他们。只有赵龙图一人力持异议，反对撤兵。于是他问道：“赵龙图虽反对撤兵，却说不出一个道理来，宣赞且说此中利害如何？”
  
马扩扼要地重复了自己的几点想法，还补充了刚才在众人面前不便明言的机密话。他注意到童贯听得很仔细，特别对李处温的一节更加感兴趣。马扩直截了当地反问道：“主张撤兵的，都只为自己打算，不顾国家大局。马某且问宣抚本人意下如何？”
  
“俺心里兀自狐疑不定。”童贯说了一句他难得说的老实话，“这等大事，难道一战失利，就此罢了手不成？如今听宣赞这一说，大事尚有可为，俺听了心里也就踏实了。宣赞快去找刘参谋，只要说得动他，俺仍主进兵之议，伺机力图反攻。至于宣赞深虑退兵时受到掩击，此言也深合吾意。宣赞找到刘参谋时，务必把这层意思，与他阐明。”
  
“这些马某都领会。”马扩一席话说服了童贯，使他对进兵之议也热心起来，心里觉得舒畅些，“马某这就去找刘参谋，就说奉宣抚之命，与他谈话的。谈了后再给宣抚回音。宣抚好歹要打定主意，不为浮议所惑，马某才好办事。再者王介儒一行人现在安顿在行馆中，须得有人去款待他们数日，既要严防他们透露军情，又要虚与委蛇，待军事稳定后，再与他谈判。耶律大石提出共同御金之策，事关大局，须得朝廷做主。依马某末见，为长久之计，这倒也未始不是一策，只是还要看看时势再说。”
  
“司里的人都已归心如箭，巴不得插翅高飞，早离开这块是非之地，哪有心思再留下来承办公事？况且俺的心事也难与他们一一明言。这接待辽使之事，说不得，也只好一并烦劳宣赞了。宣赞快去找了刘参谋来与俺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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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主张撤退就是承认战败，两者在这里是同义词。当然他们口头上也还有些好听话，说什么暂时撤退是为了保护大军安全，是为了组织更好的进攻，等等，但根据当时当地的特殊条件，这种说法是不现实的，前线的战士都了解这一点。
  
马扩抽空去摸了摸宣抚司各人心里的底。
  
蔡攸是不怕承认战败的。他虽是伐辽战争发起人之一，但此番北上，奉有明旨，只管民事，不问军政。军事上的失败，应由都统制种师道负责，即使要向上追究，也只能追到童贯身上，无论如何不会追到他蔡攸头上来。再则，对于战败的后果，他也没有往深处去想，更没有联系到它的根本利害。战败了顶多与没有发动这场战争一样，还会有什么更大的祸水？朝廷之所以要发动这场战争，戳穿了说，无非是一场儿戏，成功了大家兴高采烈，失败了也没有什么了不起，顶多另外再找个题目去“玩”，天底下好玩的事情多着呢，岂止战争一件！北齐后主的兄弟建议兄长把一个捆绑着的宫女装进木箱里，再放进几斗蝎子，大家都去欣赏蝎子折磨那个宫女的奇观。后主看了，果然十分称赏，还责备兄弟道：“如此乐事，何不早来奏知？”在蔡攸的心目中，收复燕云，又何尝不是这一类的乐事，可惜它玩起来没有那么有趣，不能为他们提供官能上的快感。既然如此，不如借此下台，早点回东京去另找别的玩，何必再留在前线寻欢不成，反而惹得一身腥臊？因此蔡攸主张撤兵是十分自然的，毫不足怪。
  
宣抚司的僚属们只有与他们本身利害有关时才关心前线战局。现在他们的共同看法是败局已定，童贯也将下台。既然在前线已无油水可捞，剩下的事情就是逃命要紧。他们虽然都顶着“立里客”这个光荣的头衔，却没有哪个准备壮烈牺牲，做“立里”的殉葬品。殉主而死的田横五百舍人，那只是书本中渲染得热闹的平话故事，谁又真到海岛中去核实过？如果真有那么一回事，那肯定是一群大傻瓜。他们才不稀罕那样的大傻瓜呢！富贵不得，退而求身家的安全，主张撤退，这完全符合推理。
  
赵良嗣是伐辽战争的真正老牌发起人，并且始终参与其事。对他赵良嗣，这场战争不是儿戏，而是以他的生命为筹码的赌博。赌输了，逃不脱首先发难的责任，肯定要受到充军流放以上的处分，这是毫无疑问的。说他再想逃回去投靠李处温，那倒是冤枉他了，他不但无此想法，而且事实上也无此可能，耶律大石早已断了他的归路。因而与宣抚司的僚属们相反，他力主坚守，企图转败为功，他的态度是明朗、坚决的。只是目前他处在倒霉的地位上，他的话已不能见信于人。因此他把马扩看成救命稻草，竭力怂恿他去说服刘鞈，还替他出了许多点子。
  
童贯是这场战争的实际负责人，一战而败，虽然可以把责任推到种师道头上——事实上，这三四天中，他每天都有两三道奏章上奏，反复说着同样的话——但毕竟种师道也是个大员，有专折上奏之权，他也生着一张嘴，三对六面，童贯未必就可以脱尽干系。何况他的贪欲心极强，不到图穷匕见，不肯轻易罢手。因此他对撤兵或进兵之议，持着犹豫的态度，也是可以理解的。在这点上，赵良嗣比马扩的认识要深刻些。马扩听了童贯的一席话，认为他已经真正反对撤兵了，赵良嗣却劝马扩多多促进童贯，说“事之成败，端系于宣抚之一念”，含有怕他中途变卦，要促使他坚定下来的意思。这是深明童贯心里底蕴的话。
  
主张或反对撤兵，各人都有自己的利害关系，自己的心理背景以及一套在表面上听起来也是振振有词的说法。对于他们各人所抱的态度，马扩都可以理解。
  
马扩大惑不解的是刘鞈的态度。
  
马扩向来不把刘鞈看成宣抚司里的一伙，不仅因为他跟他们父子都有交情，刘鞈还是他父亲马政的朋友，是他的父执，更因为刘鞈在西军中多年，历练军事，做过许多有益于大众的事情，平日的议论和主张与西军中人多有吻合之处，并且颇能主持公道。在马扩的心目中，毋宁说，对军队中的文官刘鞈例外地抱有一定程度的尊敬。现在他听到刘鞈坚决主张撤兵，种师道这样说过，童贯、赵良嗣又先后加以证实。马扩自己还为刘鞈找出一些理由来解释，认为他大约是受了宣抚司同僚的影响，对战局做了错误的判断所致。他相信这不过是个技术问题，只要把道理和利害关系讲明白了，一向通情达理的刘鞈一定会从善如流，改变主张。他既然能够说服童贯，难道说不服刘鞈？
  
像常有的情况一样，凡是主要负责人在关键时刻犹豫不决，拿不出一个明确的主张，就一定会有人取代他的地位，挺身而出，代他发号施令，成为事实上的负责人。因为这时大家都在期待着下一步怎么办，拿得出主张的人必然是具有权威性的人物。在这间不容发的战争关键时刻尤其如此。
  
刘鞈对于撤兵之议是言之成理、持之以坚的。许多人相信他之坚持，确有事实上和理论上的根据，而并非专从个人利害出发。这就大大增强了他的发言地位。当童贯首鼠两端、狐疑不定时，他就毅然出来发表自己的主张，操纵舆论，代替童贯指挥一切，一时成为大局的中心人物。
  
马扩好不容易才找到他，他刚从前线回来，扑面灰尘和满身大汗还来不及洗去，就赶紧吩咐许多早在他家里等候着的人去赶办那些要紧事情。这里已经形成了一个以他的理论为根据的指挥系统。人们听他的话，按照他的命令办事。
  
他冷淡地招呼了马扩以后，把他放到最后一个不重要的客人的地位上来接待他。马扩意外地发现他比顽石更难点头。马扩对他说的种种理由，他一句都听不进去。他说：“兵家见利而进，不利而退，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不允许违背。”当马扩说到耶律大石扬言要在三数日内再发动一次大规模的攻击时，他抓住这个把柄，大发起议论来。
  
他引证了一段史实道：“东晋末年，刘裕发兵北攻南燕，包围了南燕的京城广固，南燕国主慕容超抵御不住，求救于后秦国主姚兴。姚兴特派一个使者来威胁刘裕道：‘秦、燕邻好之国，岂可见危不救？今晋攻之急，秦已遣铁骑十万屯洛阳，晋军不还，便当长驱而进。’刘裕毫不犹豫地回答他：‘语汝姚兴，我本议克燕以后，息兵三年，再取关洛。今能自送，便可速来。’刘裕的参军刘穆之急忙驰来责怪刘裕回答得太轻率了，不该得罪姚兴，多树一敌。刘裕笑道：‘此乃兵机，非卿所解。’刘裕的意思是兵贵神速，姚兴如真有力量救燕，早该出我不意派兵前来袭击我了，何必派了使者来泄露自己的军事机密？以彼例此，正复如是。耶律大石如能发动袭击，何必把自己的军事机密泄露给宋使知道，让我军预作防御？一个老练的军事家如耶律大石者最懂得用间之道，他是想借足下之口，进行威胁我军之实，千万不可中他之计。”
  
马扩争辩道，今日的形势与当年刘裕时不同。刘裕正在得势之际，姚兴慑其兵威，不敢搬兵相救，才出此恫吓之言。今日我军累败之余，耶律大石何所惧而缩手不前？马扩还不客气地批评刘鞈引证这段史事是泥古而不化。
  
“兵有常道，史所明证，古人岂欺我哉？”一句话触恼了刘鞈，他教训马扩道，“后生小子，读了几卷书，就胡乱主张起来！”
  
马扩发现不但在道理上难于说服他，而且在态度上他也是咄咄逼人的，一反过去的常态。譬如在称呼上，过去他总是亲热地称之为“贤侄”，今日一上来就只是冷冰冰地称之为“贤”，后来变成“足下”，最后索性斥为“后生小子”。马扩还特别注意到他列举《孙子兵法》中的几种间谍的名称时，强调利用军使往来，把有利于我的假象让敌使带回去，这就不知不觉地成为被敌方所用的内奸了。这句尖刻的话，出自一向以忠厚长者出名，并与他马扩有多年交情的刘鞈口中，实在非常奇怪。
  
他们争论多时，最后得出唯一的结论是：明天再议。
  
马扩没有也不可能知道刘鞈是带着那么强烈的敌对情绪与他进行争辩的。他现在不复以故人之子，而是以敌对者的目光来衡量马扩的一切。
  
从道学的意义上来说，刘鞈一向自认为是个“君子”。君子有君子的逻辑，凡是与君子为敌的必然是“小人”。马扩既然与他为敌，马扩当然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对小人要严厉，对他的胡言乱行，必须有以“折”之，必须与之斗争到底，这样才对得起朝廷和官家，才是他的忠君爱国之道。
  
使刘鞈做出马扩是个敌人——连带也使他成为一个小人的结论，其事实根据是：马扩使辽之役，确有危险，但当时是赵良嗣首先在会议中提名推荐的，他刘鞈以忠厚之心待人，当初虽以公事为重附和了一下，事后就派儿子子羽前去通知他，使他有所准备，可以婉辞。至于找不到人，那只好怪他自己到处乱钻，野马般的性子，粘不住脚，非子羽之过。他自己对待故人之子的马扩真可算得是公私兼顾、仁至义尽了。怎奈马扩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为使辽之役，是由他刘鞈向宣抚推荐的，因而怀恨在心，以怨报德，竟然在童贯面前推荐子羽到敌人后方去干那鬼鬼祟祟的勾当。这分明是要把子羽置之死地而后快，是要借敌人的刀子来雪自己的私愤，其用心真是恶毒之至。他们间的恩义已绝。
  
刘鞈自从有了这个想法的第一个瞬刻开始，就没有再原谅过马扩。而马扩对于刘鞈所抱有的这种敌对情绪要到很久以后才感觉到，并且始终不明白它从何而来。即使在眼前的激烈辩论中，马扩也只以为刘鞈读书过多，读迂了心，见事不明而已。一向以忠厚待人的刘鞈这次却真是“嫉恶过严”了，他甚至没有给马扩一个解释的机会，就与他作对到底。
  
只把自己一个人看成“君子”的刘鞈永远不可能理解他用这把君子之尺去衡量“小人”马扩时，这把尺是太短太窄了。
  <h2 >6</h2>  
按照双方的“君子协定”，第二天（这是很重要的一天）清早马扩就去找刘鞈。“君子”刘鞈自己先破坏了协定，没有在家。马扩被告知，刘参谋有紧急公事，一早就去前线了，连子羽也没在家。马扩当然不能做抱柱的尾生，老在他家里呆等，还怕他到前线去会翻出什么新花样，即忙驰骑出城，赶到统帅部。种师道果然告诉他，刘鞈一早便来对他施加压力。
  
“刘参谋又来催促撤兵，”种师道气愤地说，“他唇锋舌剑，口齿间咄咄逼人，无可理喻。俺哪里说得过他？要是令岳赵参议在此，狠狠教训他一顿，才大快人心哩！”
  
“家岳也是个火暴脾气，一言不合，就拍桌相骂，不省得以理服人。”
  
“刘参谋口口声声说是童宣抚要他来传班师之命，如有差池，唯俺是问。一味地以势逼人，俺看他哪里还想到‘以理服人’四个字。”
  
“这就奇怪了！”马扩惊讶地说，“童宣抚昨日再三与愚侄说只要说服得了刘参谋，他本人仍主进兵之议。这不是刘参谋当面扯谎，便是童贯弄虚作假，愚侄看童贯还不至于此。”
  
接着马扩就把他与童贯的谈话告诉种师道。
  
“听其言，观其行。”种师道一面摇摇头，仍抱着怀疑的态度告诫马扩，“童贯那厮好听的话也说得不少了，哪一回作得准？贤侄不可过于相信他。”一面却也因为童贯有过这样的表示而产生一线希望。
  
“莫非童贯也怕朝廷见怪下来，难于交账，想叫俺顶住了，以观后效？”种师道想到这里，就答应马扩，如果刘鞈再来催促，他一定要用马扩转述的话把他顶回去，态度上似乎比昨日坚决些。
  
得到种师道的承诺后，马扩又急忙驰回雄州去见童贯。童贯的侍从以一种坚定的然而也有些闪烁可疑的态度，告诉他宣抚正在内室与朝廷派来的监军密谈，此刻不得接见他人。
  
“哪里又派来个监军？”马扩奇怪地问。
  
“监军崔诗，是宜抚当年在江南的老同事。”
  
“里面说话的还有别人？”
  
“还有蔡学士。”
  
“刘参谋也在里面？”
  
侍从摇摇头说不知道。
  
马扩无奈，只得转身出来，再去找刘鞈，仍未找到。马扩抽这个空当到行馆去和王介儒周旋一番。王介儒是个老练的外交家，早就了解前线的情况，却出之以沉着的态度，只要求早些与童贯见面。马扩与他客气了两句，答应相机行事。这自然是句空话，王介儒点点头，也就不言语了。
  
马扩昨天就委托了一个随从，前去打听赵杰家属的消息。这个随从今天前来回话说，找不到人。原来大军撤退得慌张，人人自顾不暇，当然不会有人再去照顾城外的老百姓和南归的汉儿，只好随他们自己落荒而走，各寻生路。
  
马扩不放心，第二次去城外时，自己再去打听一番。碰到几个南归人，都说不知道赵家的人哪里去了。
  
“俺倒脱身回来了，”马扩怀着十分沉重的心情怀念道，“却不知道大哥与沙兄弟陷落在哪里，连大嫂也不见影踪，叫俺耿耿于心，放不下来。只好消停两日，再去打听。”
  
在马扩的头脑里有无数事情要考虑，在他手里有无数事情等着去办。例如关于雄州城城守之计，他在两次进出城关时，自己心中就拟定了一个方案，要与城外的大军，结成掎角之势，才能战守兼备。这个童贯并没有委托他，而已委托了胜捷军，这支军队早在二十六日一败以后，就撤入城内，保护宣抚司。这是一支令人不能放心的军队，看到他们没事鸟乱，该做的事情倒不去做，马扩先是寒心起来。
  
但是在六月初二这一天中，马扩努力排除其他一切，集中全力于他认为是最关键的撤兵问题上。
  
战争是解决敌我之间总矛盾的手段。可是不仅在敌方，即使在自己一方的内部中，也存在着各式各样的矛盾，经常起着削弱自己力量的总和，阻碍顺利地解决敌我总矛盾的反作用。当局势顺利的时候，这种内部矛盾暂时被掩盖起来，它的反作用也暂时被抑制到最低限度。可是当局势向着逆方向发展时，它就会充分暴露出来，有时甚至可能产生敌人所不能产生的强大破坏作用，而成为全局失败的主因。可是在大多数情况中，作着这种反作用努力的人不一定是自觉的，他们不一定能够意识到自己的努力恰恰使战争走到他主观上希望胜利的愿望的反面，而成为失败的主因。
  
现在马扩已成为这种内部矛盾的一个方面。
  
在这一天中，他风尘仆仆地在城内外奔驰，访问种师道两次，访问童贯、刘鞈各三次。除了第一次见到种师道本人外，其余各次访问都落了空。没有见到本人，他就跟统帅部的将领们、宣抚司的僚属们、守卫们和刘子羽、辛永宗等人打交道，跟他们谈话、打听消息、交换意见、辩难和争论，把他的精力发挥到最高限度。他是把一天的十二个时辰当作二十四个时辰来使用的，只要能够说服得某一个人同意他的主张，就不算白白浪费时间了。可是他得到的效果还是零。
  
马扩不知道他的对方——内部矛盾的另一个方面也以同样的活跃、同样充沛的精力，再加上他们的阅历和老练、有利的客观条件，正在干着与他相反的事情，破坏他的活动。他们巧妙地躲避着他，成功地甩脱了他，并且利用他没有成果的访问和争辩，把他的时间一段段、一节节地分割开来，分别“禁锢”在软禁的笼子里。这是一种高级形式的“甩脱战术”，它使他东奔西走，到处碰壁，叫他捉了一天迷藏而一无所获。看起来好像满天飞，实际上是丝毫动弹不得。
  
马扩气恼异常，到了深夜，他实在忍无可忍，第四次跑到宣抚司，推开值班守卫的卫兵们，排闼直入童贯的卧寝。
  
童贯的贴身随从跟他争闹的声音把睡梦中的童贯吵醒了。
  
“如此深更半夜，”童贯听清楚了是马扩的声音，隔开一道屏风，故意恼怒地问，“是哪个敢到这里来吵闹？”
  
“是俺马扩。”他大声地回答。
  
“这小子，”童贯想，“今年新正，撒野撒到政事堂，居然和王太宰当面顶撞起来，全亏咱在旁一力回护他，才得下台。如今又闹到咱卧寝中来。真怪不得他们说他无法无天，不知天高地厚！”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童贯嘟哝了两句，接着就显然不高兴地问，“马宣赞夤夜来此，有何贵干？”
  
“进兵之议，尚无定论，”马扩的嗓音更加响亮了，“傍晚时分，辛统领传话于俺，说宣抚有事相召，来了又未传见。刘参谋也不知哪里去了，一天没有找到他，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俺也无法知道。如今大局堪虞，祸变之来，即在顷刻，岂是宣抚高枕无忧之时？俺此来正是要和宣抚谈个决定之计。”
  
童贯在黑夜中，摸索了一会儿，喝声：“取火来！”似乎有起床之意，后来又改变了主意，重新躺下去，恼怒地说，“宣赞真是少不更事，撤兵进兵，何等大事，难道几句话就谈得妥当！宣赞还是回去休息，有事明天再议。”
  
“俺不走！”马扩听出童贯说话中有变卦的兆头，更加坚决地回答。
  
“宣赞果真不走？”
  
马扩索性掇条板凳在屏风外坐下来了。他的行动和说话的声音都表示出非常的坚定性。
  
“这等大事，未经谈妥，叫俺怎生回去睡觉？晌午时分，宣抚与监军谈论了一个多时辰，可有定论，朝廷可别有旨意？俺今夜不得宣抚的一句话，就在这里坐守一宵，决不回去了。”
  
随着马扩的态度越来越强硬，童贯倒软下去了。
  
“宣赞真是个急性子的，”他又嘿嘿地笑起来，“宣赞自己睡不着觉，遮莫要咱奉陪不成？夜来接待崔监军，闹到初更才睡了一个更次，不想又被宣赞吵醒，这日子可真不好过。”
  
“谁叫宣抚挑起这副千斤重担？时至今日，如果撤兵进城，祸在俄顷之间；如果议而不决，前线士气动摇，溃败也只在数日内。应付稍有差池，大局就不堪闻问，宣抚今后休想再有贴席之夕了。大家作速议定了进兵之计，转危为安，让监军上复朝廷，也好教官家放心。”
  
最后童贯变得十分温和了。他主动提出解决办法，实际上是解决马扩赖在这里不走使他睡不好觉的办法。
  
“既然如此，宣赞且请回去，俺明日知照刘参谋，卯正时分，都来俺这里相会，当场谈个明白，定下进退之计，岂不甚好！”他考虑到“进退之计”四个字还说得太圆滑，未必能满足马扩之要求而把他打发回去，接着又讨好地加上说，“撤兵之议，俺的初衷不变，宣赞放心回去好了。”
  
黑夜之中，又隔着一道屏风，马扩既看不见童贯的嘴脸，又不能够从他的说话中听出他究竟具有几分诚意。但是他身为宣抚，既然说了“初衷不变”的话，总不至于完全赖账。这时马扩不可能得到更加满意的保证了，只得说一句：“既然宣抚的初衷未变，俺也放了心，准定明日卯正时分来此与宣抚、参谋集议。”说毕，怏怏然地告辞而出。
  
马扩认为身为朝廷大员的堂堂宣抚使总不至于当面扯谎，这是他还没有充分吸取经验教训所致。难道大员就不撒谎？眼前的例子，譬如说，耶律淳和萧皇后身为国王、王后，瑶光殿议降的时节，岂不是信誓旦旦？前线一战得胜后，就换了国书，变议降为议和了。又何况大员们的“衷”，是动于内而尚未形于外的抽象事物，可以随着他自己的需要和形势的变化而变化的，你这个小小的幕僚，又怎么捉摸得准它？
  
虽然如此，马扩还是感觉到气候不好，有一股不正常的气浪向他袭来。
  
这是一个焦急的、把人五脏六腑都要烤炙得冒出烟来的夜晚。他回到下处，哪里睡得着觉，只管在枕席上翻腾。
  
初更以后，天气剧变，电光闪闪，从远处滚来的雷声轰轰隆隆，犹如从前线传来一片火光和轰击声、喊杀声。在不断加强的怒吼着的暴风中，骤雨猛然地泻下来，把他住的一间小房间颠簸得好像半个浮在水面上的破蛋壳。屋面上原来就有几处罅漏，雨水直泼进来，把他的衣服床铺都打湿了。他本来也不想睡觉，这时索性起来，走到庭户外，让冰冷的雨水直往自己的头顶上、身体上淋着，冲刷掉这一天的积愤。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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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扩好不容易挨过了这一夜，等到黎明到来，开始新的一天。
  
这是一个仅仅只有一点深灰色，与黑夜并无明显分界线的黎明。风雨如晦，一只在乱兵的刀刃下偶然偷生下来的惊慌的鸡不住地啼鸣，似乎正在报道一个不祥的日子。马扩在破蛋壳般的房间里实在憋不住了，没等到约定时间就直接跑到刘鞈的下处，约他同去宣抚司商议。
  
刘鞈今天没有必要再捉迷藏了，听通报说马扩这么早就来找他，他趿着一双草拖鞋，急急忙忙地从内室中迎出来，口里还抱歉道：“儿子相告，宣赞昨日两次见访。俺原与宣赞有约，怎奈朝廷来了急旨，宣抚命俺赍去传与种师道知道，督促他即刻班师。种师道当不得抗旨之罪，已传令当夜退兵。天幸这场风雨帮了我军的大忙，在这等天气里行军，三军虽然辛苦些，耶律大石却不敢出来追击。宣赞鳃鳃过虑的一层，如今却可以打消了……”
  
“坏了，坏了！”刘鞈还待得意扬扬地说下去，马扩却一听就跳起来，高声道，“我可退，寇也可进，怎见得耶律大石不敢出来？他正好利用这等天气在暴风骤雨中纵兵追击。刘参谋，你恁地没兵法，把话说颠倒了！”
  
“宣赞急什么，今古名将在雨雪中行师退兵者多矣！岂不闻……”刘鞈拿出他的看家本领，正待搬一部《十七史》长篇大论地引史据典，驳斥马扩的邪论，忽然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马扩从这不祥的声音中就已经听出祸事来了。
  
果然只见童贯带着三四个幕僚气急败坏地跑进来。他幞头斜歪，袍靴上全沾得湿淋淋的，一看见刘鞈，就扯着他的袍袖，睁着一双充血的眼睛，怒骂道：“刘鞈，你干的好事，却躲在家里，装出一副没事儿的样子。”
  
“卑官干坏了什么事，”刘鞈也急白了脸问，“宣抚也须说得明白。”
  
“干坏了什么，你还装糊涂，”童贯索性露出一副泼皮的本来面目，拍桌抵案地痛骂，“都是你刘鞈才疏识浅，妄自尊大，乱作主张，撮弄得蔡攸、崔诗那两个脓包假传朝旨，勒逼种师道限时限刻地班师。果然不出俺之所料，耶律大石乘势纵击，我军一败涂地，四散逃奔，敌军已追至城下。将来朝廷责怪下来，唯你刘鞈、蔡攸、种师道是问，不干俺童某之事。”
  
“宣相且请息怒，”这时用得着老成持重的李宗振出来说话了，“如今要紧的是商议城守之计，让辛氏弟兄上城去抵挡一阵，宣相快作脱身的打算。如待敌骑合围，逃脱不得，尽成瓮中之鳖，那时悔之晚矣！”
  
童贯一眼看见马扩，急忙甩脱刘鞈，紧紧扯住马扩说道：“马宣赞，你料事如神，早就说过耶律大石必定要倾巢而出，乘胜追击，千万不可退兵。俺童贯一力支持你的主张，昨日还与崔监军力争。夜来曾与宣赞说过‘俺的初衷不变’。他们不听，今日果真出了这等祸事。如今且请宣赞保护俺出险，日后定有重赏。”
  
马扩陡然挣脱他的拉扯，一言不发，大踏步地便往外跑。只听得童贯用刺耳的尖声还在拼命叫喊：“马宣赞休走，马宣赞休走！你们快去把马宣赞请回来，共议大事！”
  
马扩哪里再去理睬童贯的嘶叫，他用力排开拥塞在门口的闲杂人等。这时宣抚司里一大半的人都已听到消息，自作逃计，还留下一些人拥到童贯身边来，想借他的光，一同走脱。马扩也不理睬他们，一径回到自己的下处。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大军溃散，败局已定，俺唯有一死报国，还与那些脓包讲什么城守之计。”这是马扩一路走回去时，在头脑里唯一存在的念头。
  
回到下处，定一定神，他先把挂在墙上的一副连环素铠和一顶交角铁幞头取下披戴起来。这两件虽然制作朴素，却都是赵隆当年在西北战场上叱咤风云、冲锋陷阵时的旧物，如今当作亸娘的嫁妆赠送与他。亸娘略为修缀，正好合他的身。他好笑自己来到前线已有一个多月，今天才第一次正式把它们穿戴上身。披挂间他忽然想起春秋时晋国的先轸免胄赴敌，他自己现在的心情也与先轸一样，准备到前线去送死，何必再用盔甲保护自己？但是转念一想：“不对！俺去送死，也不能白死，必得要让耶律大石和俺自己的血污染上盔甲，才不负岳父一番馈赠的雅意。”接着他再把倚在壁根的一支点钢绿沉枪拈在手里，挂上弓、鞬橐和佩刀。枪杆、弓把和刀柄上都由亸娘缠上了丝帛，色泽犹新，它们都被雨水打湿了，捏在手里湿答答的正好不滑手。
  
他全身武装了，就奔向马房，跨上刘锜赠予他的那匹御赐“玉狻猊”。“玉狻猊”也已感染上人们所感觉到的那一片混乱的气氛，刚才有人走近它，想偷了它逃走，它乱踢蹄子，不容盗马者近身。现在看见主人来了，就昂首长嘶起来，表示它懂得主人将要把它带到哪里去，并且乐于接受任务。
  
马扩爱抚地拍拍它的颈子，没有更多地去考察它的思想感情，一纵身就跨上它，略为收一收缰绳，一个弯子绕出门口，就径奔城厢而去。
  
这时街道上、城关上都出现大难当头的非常情况。当前线之冲的北城门口拥挤着不计其数的从前线撤退下来的官兵和伤员。更多的官兵淋着泼天大雨陆续逃来，从城门洞口望去形成黑压压的一片。城门口的官兵正在和城防的胜捷军展开一场殊死的夺门战。
  
二十六日一败以后，童贯知道自己从东京带来的禁军不中用，特地把胜捷军调进城来保护自己。胜捷军掌握了城防大权，却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计划，采取什么适当的措施。直到此刻听到前线失利的消息，为自身的安全计，第一招想到的事情就是去关闭城门，不管前来夺门的是敌方的追骑，还是自己方面的败兵。而在败兵这方面，首先考虑的也是自身的安全。他们知道被关闭在城门之外就意味着受敌军的屠戮，他们怕的是敌军已经追到自己的脚后跟了。
  
败兵们仗着人多势大，乘双重铁门还没有关上之前，拿出他们刚才受到追击时不曾拿出来的勇气，拼命想把大门顶开。他们获得胜利了，城门豁然洞开，城防军被挤死、踏倒若干名，其余的在顷刻之间就逃得无影无踪。败兵们在夺门战的胜利中一声欢呼，争先恐后地拥挤着、互相践踏着冲进了城门，就好像从敌人手里收复了一座城池。
  
马扩正好在他们的胜利中赶到城门口，他来不及多说一句话，就乘势跃马冲出城。
  
他一路朝城外正北的官道上冲去。从昨夜开始一直没有停止过的暴雨像一道纱屏似的障住他的视线。但是透过纱屏，他仍然看见一幅令人十分吃惊、十分痛心的大溃败、大混乱的图景。官道上迷迷蒙蒙地挤满着人、马和各种车辆。官道原来是两朝使节往来的修途，从白沟河到城门口三四十里路都修筑得十分齐整。这几年使节不通，逐渐损坏，它承受不住这一夜暴风雨的冲击，已经失去原来正规化的形式，和两边的沟洫、野径、田畴都连接起来，连成一大片。人们在号叫着、叱骂着，马在嘶鸣着，挤在人马之间的斜斜歪歪的车辆也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大家都希望走快一点，尽早地逃到他们心目中的安全区域。那个区域似乎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他们早就看到城楼，可是一直没有走到它的脚跟。正是这个共同的迫切的愿望，阻止了它的尽快实现。他们彼此阻挡着去路，一切恼怒、恐惧、争夺、厮打以及相互残杀的惨剧，都围绕着这个要想逃命的中心思想而发生。
  
正面的官道上实在挤不下人了，有人策马或徒步穿到野径上和还铺着一些枯焦的庄稼的田地上乱跑。官道和附近地区早已失去原来的界线，从中间分散到两边来的人马越来越多，正好像决了堤的河水必然要向河床外面的低地铺溢开来一样。
  
这时天气变得更坏，除了暴风雨以外，还挟着碗口大小的冰雹，没头没脑地打下来。雨势来得如此急猛，使得长期枯干的沟洫渠道都灌满了滚滚浊水。浊水急速地向低洼处冲去，有些土坡被雨水大块大块地冲坍下来。这一片地方都变成泥浆沼泽。人马和车辆在泥浆中行走，不断地打滑、旋转，有时被后面的人马一挤，一脚踏进深陷的泥淖，就很难自拔出来。有些滑倒的人马，来不及爬起身，后面挤上来的人马从他们身上践踏而过，车轮从他们身上碾过，造成伤亡。
  
马扩沿着官道，几番向前冲去，几番被溃兵挡住去路，并且把他包裹着一起退回来。这时要冲过溃兵，夺得前进的路，比冲进敌方的坚强阵地还要困难得多，因为溃兵逃跑时使出来的气力照例比他们进攻时要增加一倍或几倍。马扩再进再却，再却再进，一寸一尺地夺得自己的道路前进。
  
一路上，他不断地碰到熟识的士兵和军官。有的来得及打个招呼，说句话。说的一般都是关于前线溃败和敌骑追击的话，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言人人殊，莫衷一是，看来他们都是还没有见到敌人的面，单凭谣言风闻，彼此恐吓着，以讹传讹，先就逃跑了。在一场败战中，能够见到敌人的面以后才转身逃走的，就算得是个勇士了，有的来不及说话，一颔首之间，彼此就被冲散。碰到的士兵和军官们都感到诧异，现在所有的人都往回跑，此时此地，他为什么匹马单枪地往前冲？有人竖起拇指来往后面指一指，表示追骑已经迫近，劝他不必再往前去。还有人猜想马扩是到前线去找什么人传达一项重要的命令的。现在还有什么比逃命更重要的呢？他好心地对马扩说，统帅部的人也早逃散，现在命令已无从传达。
  
其实马扩是看见种师道的。种师道正被裹在一大队乱军中，在逃兵的旋涡里打转。他几次驻下马来，愤怒地在指挥什么，企图把混乱的情况制止下来。这个时候只要能够做到这点，就有希望重整队伍，返身御敌。可是谁都做不到这点。一个失去僚属，失去部将、亲兵、护卫、传令兵，失去认旗的都统制，杂在乱军之中，他的权力并不比一名普通的偏裨大多少，他能够逃脱活命的机会也不比别人多。都统制手里一面小小的令旗，平时可以指挥十万大军的进退，现在在士兵的心目中，它不过是一块破旧的布，抹桌子还嫌太小。军队中严格的等级制度，在一场大溃败中，自动地削平了。各级军官和士兵都不过是一伙落荒而走的逃亡者，大家的身份都是平等的。人们假装着没有认出他，假装没有听见他的命令，或是假装着想去执行他的命令而无从执行。一到更大的急流冲上来时，大家急忙离开他，让他独自在人丛中发怒、斥骂。朝廷派来监护撤军的内侍崔诗这时也发不出威风，只好跟在他后面，随着大流步步后退。
  
这个时候的种师道对于马扩将要去做的事情已经丝毫不起作用。到前线去送死，并不需要都统制开具证明信和介绍信，也不需要他发一道命令。马扩明确地意识到这点，并且从内心中瞧不起他，有意不去理睬他，连招呼也不打一个。
  
马扩也看见满口流着鲜血的杨可世，用含混不清的声音在溃退的队伍中叱咤怒骂，这个声音多么奇怪，完全不像是从他熟悉的那个杨可世嘴里发出来的。原来在混战中，他被敌方射中一箭，撞折了两颗门牙。这是在八天内，他第二次受的箭伤，这才被迫后退。他看见马扩时，愤怒地挥挥手，不知道是在告诉他这里混乱的情况，劝他一起撤退，还是向他示意，前线尚有可为，鼓励他继续前进，或者是已经猜中了马扩的心事，挥手向他作最后的诀别。
  
不管是种师道、童贯、杨可世或者是其他的人，甚至是官家本人，不管是鼓励还是制止他，不管是严厉的命令还是好心肠的劝告，现在都已影响不了马扩下定的决心，阻止不了他的前进了。
  
他以如此的勇毅，不顾一切困难地向死亡进军。他已经接近这个目标，死亡已经出现在前方，向他亲热地招手了。
  <h2 >2</h2>  
自从听到前线崩溃的消息的一刹那开始，马扩几天来的积懑突然爆炸了。他完全失去平时特有的自制力和冷静思考的能力。他以一种超人的意志力量，鼓舞着自己，支持着自己，到前线去送死。他这样做并无明确的目的性，没有想到他的行动会给别人带来什么实际的好处，也没有考虑到是否与大局有补。这时他头脑里只存在一种想法，在这茫茫的人寰中，只有前线这一方之地才是他安身立命之所——行将毁灭之身和没有前途的命。那里是他现在唯一的支点，到那里去死，死在敌人手里，死在还没有被敌骑蹂躏过的土地上，让契丹人看看大宋朝的军人知道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以怎样的方式来战死的。除此以外，他再也没有其他的要求。
  
伐辽战争是他几年以来生活的中心，他的一切活动，军事的、政治的和其他各方面都环绕着这个中心。他的生活，他的希望与理想，他的思想感情，都寄托在这座辉煌的楼阁之中。一旦发现了这只不过是一座空中楼阁，一座海市蜃楼，行将倒塌或消灭，他最直觉的反应，就是要尽一切的努力来挽救它，使它脱离险境，他昨天一天的努力都是为了这个目的。可是当一切努力都已经失败，当这座楼阁已经倒塌下来，他的双肩再也无力把它撑住的时候，那么就任它把自己压碎，压成齑粉吧。好像在一艘海船上长期操作的驾长，一旦遇到台风怒浪，当他用尽各种办法都不能够把它抢救出险时，就让其他的船员去逃生，而他自己叉起双手兀立于洪涛的冲击之中，甘愿和那艘海船一同沉没在山涌壁立的恶浪中。并非他比他的船员们更少逃生之术，而是他生命的支点垮下去了，他的生活中心毁坏了，他的心碎了。他并非有意去找死，可是活着对于他再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一个用某种理想把生命支撑起来的人，一旦理想破灭，就会产生这种思想感情。他们不是弱者，而是强中之强者。
  
因为他是伐辽战争真正的当事人，因此，他就是这艘海船的驾长。在这方面，官家、都统制、宣抚使都比不上他所具有的权威性。
  
这种心情与其说是悲壮的，毋宁说是很自然的；与其说是痛苦的，毋宁说是痛快的。选择了这样好的一个地点作为暴骨之所，这不停的疾风骤雨谱成送葬的乐曲，在他头脑中迅速出现的无数人物构成了为他执绋的行列，用死来冲刷一切愤懑和耻辱，用死来勾销他看到这座楼阁完全倒塌下来的痛苦，这不是很自然和很痛快的事情吗？这不是他作为一个军人的最好的归宿吗？
  
他越是接近他的目的地，接近敌人的追骑，看到我方溃退和拥挤的情况越见改善。这时玉狻猊已经把他带到更加容易驰骋的最前方，他腾云驾雾般地向前疾驰，没有多花工夫考虑怎样去对待眼前即将发生的事情——反正去送死，只要索取得代价死在敌人手里就好，随便怎样的死法都可以。他反而回忆起许多遥远的与现实很少联系或者竟是毫不相干的往事和人物。
  
他回忆起导致这场战争的三年来频繁的外交活动，许多奇怪的、不寻常的人物，一时间都活跃地闪现在他的眼前。
  
他首先想到的当然就是那个非常喜欢在大庭广众之间揎拳捋袖（把他的为了便于骑射的窄小的马蹄袖捋上去是有相当困难的），露出满身伤疤，以炫耀自己勇敢的完颜阿骨打。阿骨打完全有权利炫耀自己，因为他创建了一个国家。但是这种浮动的性格向来不会吸引人，不容易获得人们的尊敬。在西军中也有这样的人，他很轻视他们。可是奇怪的是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接近完颜阿骨打就会产生一种小心翼翼甚至是肃然起敬的情绪。这并不因为他的帝王的权势与地位，一定在他身上还有一种非常的气质吸引住他马扩了，但他说不出这种气质是什么。
  
还有那个肥硕粗鲁、动不动就要以动兵弄仗来威胁谈判使节的大太子粘罕，他是阿骨打的侄儿。马扩真有理由瞧不起他，因为他的多次恐吓，对于他马扩从未产生过实际效果。在政治谈判中，不兑现的威胁与不兑现的许愿同样都是蚀本生意，每一次都会丧失他们一部分的威信。虽然马扩知道他用起兵来，确是个好手。
  
他认为最可怕的倒是那个颀长崚嶒，生得犹如一座尖顶宝塔，谈吐应酬之际却很温和，并且很讲交情的二太子斡离不。没有比这对嫡堂兄弟更明显的对照了：一个肥硕，一个瘦长；一个粗鲁，一个沉着；一个暴露，一个克制；一个善战，一个善谋。在战场上他俩是好搭档，外交方面却是斡离不的特长了。马扩使金跟他的接触最多，发现他有一种想跟自己接近甚至缔结友谊的愿望，但不明白是出于真心实意，还是由于外交上的需要。现在回忆起来，还特别出现他俩联辔并骑上山去猎虎，斡离不有意让他一马，让他获得头筹的那个惊险的场面。
  
这时他的耳际出现了一种呦呦的鹿鸣声。这也是斡离不教他的。女真人猎鹿时，用一片草叶吹起来，模仿鹿鸣的呦呦声，引得鹿群跑来。
  
还有那个年纪虽轻，却长着满脸胡子的四太子兀术。他参加过兀术的婚礼，他的印象中，兀术是个坚定沉着而又机诈百出的人，和兀术打过一回交道，就不会忘记他。
  
他们这些人出现得这样突兀，难道要让他们来组成他的送葬行列吗？不，他不需要他们执绋，他宁可有一些亲密的人物来伴送他。
  
他回忆起今年元宵那个夜晚，他和刘锜扺掌长谈天下之事，彻夜达旦，投契之深，不觉东方既白。那时节，他们的意气何等豪迈！
  
然后他又想到新近发生的事情，想起兄弟般的赵杰，赵杰携他在敌后出入自如，根本没有把敌方的盘查放在眼里。哪想到碰上了牛栏军，那个军官的一双老鼠眼锐利得好像要看透他们的肺腑似的，那一天差点出乱子，亏得赵大哥应付裕如，化险为夷。他跟赵大哥在一起，确是长了不少见闻和知识，是他除了刘锜兄长以外的另一位畏友。现在赵杰和年轻的带点孩子气、对他不胜依恋的沙真兄弟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
  
然后，他又不是出于自主的，突然想起了那个仪态万方的萧皇后，她满口殷勤地祝贺道：“宣赞探骊得珠，大功告成，可谓不虚此行。”她要把一串“骊龙串”作为他的胜利的象征硬塞到他的手掌中，可是一种什么他控制不住的力量，使得那个已经到手的胜利又从他手指缝中滑漏出去，这真是一件遗憾无穷的事！
  
在这会儿，他的理解力显然是十分薄弱的。他在竭力回忆那个他所不能够控制的力量究竟是什么。他想了半天，仍然得不到一个明确的答案。他的思绪是那么混乱，一会儿想到刘鞈，一会儿想到杂在溃兵中败退的种师道。在回忆中，时间和空间的距离消失了，早年的旧事想起来很清楚，昨天刚发生过的事情，倒变得十分遥远。他竭力去想它，才想起刘子羽昨天跟他争辩的情况，想起在争辩中他愤然作色的表情。一个新的问题跳出来了：“彦修也是多年故交，昨天争辩为何这等激烈，莫非俺有什么对不起他之处？”在这个时候，当他准备去前线赴死的时候，对一切恩怨都看得淡了，对老朋友更抱着和解的态度，他不能够理解出现在刘彦修脸上愤然作色的原因是什么。但是比这重要得多的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忽然简单明了地跳出来，好像他试开了多次年久生锈的锁眼没有成功，忽然一下触动机括把它打开了。他忽然又看见那个双目炯炯（在他的眼睛中有一种他从来见过的像碧海那样深沉的蔚蓝色）、英鸷坦率，在新城行馆中和他谈了一个多时辰的胜利者耶律大石。不错，答案找到了，就是这个耶律大石把这串“骊龙串”从他手掌中夺过去的，就是他，就是这个耶律大石把用千千万万人的理想筑起来的那座海市蜃楼消灭了。想起耶律大石，就使他产生一种失败者的屈辱感。他此行正是要找他报仇雪耻。可是不一定有把握找得到他。
  
…………
  
所有这些回忆连续地但又不连贯地迅速出现在他的头脑中的荧光屏上。他感觉到自己的思路从来没有像现在那么清醒、敏捷过（其实这是他的错觉）。那些回忆以如此生动明显的形象一个个跳进他的荧光屏，然后又迅速跳出去，让位于新的回忆。朋友、伴侣、交涉的对手和敌人，恩和仇，情谊和敌忾交织地占有他的思想阵地。他们不召自来，不挥自去，来去都是那么自由自在的。
  
忽然有一块拳头大的冰雹打在他的胸甲上，又顺势滑到马背上，掉落在地上，一路发出好听的铮声。他的回忆好像摇摆不定的磁针，受到一点外来因素的掣动，又立刻指向一个新的方向。他从这个声音想到了这副素铠，又从这副素铠想到它的赠予者。泰山严肃的神情出现了，他一字不遗地想到他离开东京时，泰山那么郑重其事地嘱咐他的话：“临到危难之际，贤婿啊，你要以大哥、二哥为榜样，千万不可辱没了他们。”现在他正要去做泰山嘱咐他去做的事情，但他不知道现在这样做是否与泰山的嘱咐有关，因为在他决定赴死之前根本没有想到泰山的嘱咐。
  
可是现在联系着这句话，一种浓烈的家族感突然涌上心头。他想起了直到此刻还没有在他的胡思乱想中出现过的爹、娘、哥哥和自己的童年时代。那是十分遥远的事情了，想起来却好像近在眼前。只要用力踏一踏左边的脚镫，坐马自然就会向右边转弯，这个窍门就是二哥教他的，二哥带着那样亲切的神情，对他说临到战阵之际，哪里还腾得出手来勒缰绳？可是这个简单的窍门做起来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当时他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忽然从二哥的示范动作中找到了关键性的诀窍，他一下试成功了，两人都大喜过望。
  
在这个教导中含有多少关切啊！想起了这个，他的心忽然柔和起来。
  
然后他想起在东京送别他的母亲和亸娘，想起浮在亸娘脸上的凄凉的微笑。这最后的回忆，仿佛是一把刀子在他心版上镂刻下的一条创痕，一想起它，他就不自觉地去抚摸那疼痛的地方。然后又想起他自己安慰她的话：“小驹儿不要哭了，我会好好儿回来看你的。”
  
只有当他现在十分明确地意识到这句诺言已无法兑现的时候，他才痛心地想到自己从来没有像亸娘期待于他那样地对待过她。他了解亸娘期待于他的是什么。他不是靳于付出感情的人，可是出于一种错误的估计，他只把这种感情大量地贮存于自己的行囊中，盲目地相信总有一天会找到机会倾囊倒箧地把亸娘所需要的一切完全交付给她。现在形势剧变，他不仅没有可能把囊存的东西交给她，甚至也没有可能让她知道他有着这样丰富的囊存，他还怕他将会使亸娘抱有这样一个错觉，认为他是一个吝于付出感情的丈夫而抱恨无穷。这真使他感到铭心镂骨的悔疚——亸娘一向认为丈夫是个“不知悔疚的人”，那是从另一角度来理解的，实际上他一生中不知道有过多少次因为犯了错误而悔疚着，只是他抑制住自己，不让这种感情流露出来。
  
客观的力量破坏了他在道义上应该去履行的义务，那没有什么悔疚之可言，但如果他的确在主观上犯了错误而造成自己和别人痛苦时，他就应当认错，他分辨得出两者的区别。
  
对于亸娘，他确是负疚的。特别当他无法弥补这个损失时，他感到在他行将消逝的生命上，将画上一个永久的负号。
  <h2 >3</h2>  
马扩就在这样百忆萦心、万感交集的精神状态中驰抵最前线的。前线传来一片鼓角声和喊杀声，这里才是真正的战场。驮着他飞驰直前的玉狻猊比他更加敏锐地意识到他们已经进入到一个性命相扑的战场上了。
  
玉狻猊像它的主人一样，也是在战场上培养长大的。只有在最近两三年里才离开战场，被贡进宫廷去享受一种高级的生活待遇。那是一个用锦衣玉食来窒死才能的地方，是一个不分贤愚臧否最后都要被细粮塞饱而肥死的地方。如果玉狻猊享有自由的选择权，而且能够自由地表达出来的话，它也宁可选择在战场上驰骤而不愿在宫廷里享福。长久的伏枥，并没有挫减它的雄心，眼前的一片战争的图景唤回了它的青春。它绝不怀疑把它熟练地带到这里来的主人一定会像它一样十分欢迎进入这个场所。它长嘶一声，伸展四肢，把自己的身体拉得又细又长，腾踔飞涌，超越在千军万马之上，然后又小心翼翼地选择每一个微小的空间和转瞬的时间，把腾空的身体骤然降落到地面上来。它就是这样像一阵旋风似的把自己和主人卷入作战阵地。
  
玉狻猊果敢的行动果然把马扩从惝恍迷离的境界中召唤回来。突然一声凄厉的号角声好像发出警报似的，使马扩意识到他已经身莅战场。于是白发萧萧的老母、狂喜的哥哥和带着难忘的凄凉的微笑的妻子一齐都从他的意识境界中退了出去。有一种临近战场就会产生条件反射的本能要求他立刻集中思想，准备战斗。可是他仍然没有找到过去在战场上常常经验到的那种轻松、愉快，对万事都无所容心的自在感觉。他明白必须有了这种自在的感觉才能打好这一仗，可这也不是用自己的主观力量可以找到的。
  
他还没有完全脱离胡思乱想，忽然有两名从斜刺里跳出来的步兵已经在截住他厮杀。他俩一齐使用盾牌砍刀，专门攻他的下三路。他机械地抡着手里的绿沉枪与他们周旋，心里还在疑问：
  
“难道真的就在这里干起来吗？
  
“难道俺这条命就要送在这两名无名小卒手里？呸！不值得在他们手下丧生。
  
“耶律大石可在这里督战？不是说过咱俩要在战场上比个高下？连他的面都没见到，就战死了，这才叫冤呢！
  
“在那边厮杀的是谁？他打得这样勇敢凶猛，分明是把好手，俺怎的不认识他？”
  
一连串的疑问缠在他心头，使得他心神涣散，无法集中思想应敌。这显然不利于战斗。在最初的对攻中，他非常不顺手，一枪刺去落了空，他和玉狻猊之间的动作失去了协调，使他在马背上摇晃一下。
  
“俺几年不上战场，”他遗憾地感叹道，“此调不弹已久，怪道这等手生！”
  
这个新的错误给他带来严重的后果。左边的一名辽军乘机蹿进一步，直薄他的心膂之地，这里已越过马槊的威力圈，成为短刃的活跃地区（在自家人马步演习战中，发生了这种情况，就算是步兵胜利）。这名辽军抓住这个破绽，狠狠一刀斫来，“铮”的一声，斫在他的腿甲上，把他惊出一身冷汗。他定一定神，略顿臀部，准备做一个退却的动作。但是比他先适应战斗的玉狻猊在他有所动作之前，就已经感觉到有这样做的必要，它机敏地向后跃退两步，这使他争得了时间和空间，重新调整了战术地位。他好不容易占了这个先手，就毫不犹豫地使出他的撒手锏，他忽然单手把长枪甩舞了一个圈子，舞出一朵枪花，迷惑了对方的注意力，然后又狠又准地一枪刺去，正好刺中他的咽喉。那名辽兵来不及叫喊一声，就带着痛苦的表情仰面倒在地上。
  
第二名辽兵逃离他已有十步之遥，他又有一刹那的犹豫，决定不了是用箭射他，还是骤马追杀上去。这两种方案，只要有速度都可以达到目的，可是这一刹那的犹豫，使两者都做不成功。忽然间一声发喊，左右两边拥上来十多名敌将敌兵，救出了他们的伙伴，把他从四面包围起来攻杀。
  
这种把他置之死地的绝境，才使他的思想得到彻底的解放和高度的集中。他所希望得到的那种单纯、愉快、轻松、无所容心的思想境界现在真个是不召自来了。面对着越来越多的敌人，面临着每个瞬间都有丧生的危险，他自己在应战中也格外显得得心应手。他把全身的劲、全副的本领都使出来了。这时，人和枪的意志已经完全统一起来，他想刺到哪里，枪尖就指向哪里，枪无虚发，总是刺到敌军的要害部位，不是把敌人刺倒在地，就是把敌人逼得步步后退。他和玉狻猊的意志也完全统一起来了，他们之间再也不存在各自为政、各自对敌的分歧。起初由二哥教会他，后来又经过自己长期锻炼实践的驭马术达到了这样一种神化的境地，仿佛它就是他身体中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他想到什么，它就做什么，好像臂之使腕、腕之使指。
  
他越战越勇，被他吸引来的敌人越多，前来协同他作战的战友们也随之而增加。刚才他赞叹过的那个战友，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也赶来助战了。他杀得多么勇猛，把他的一口鬼头大刀舞得好像电光闪闪，雪花飘飘。他从这里杀进去，又从那里杀出来，毫无怯色。
  
与后方的大混乱、大溃败的情况相反，前线御敌力战的情况是良好的。
  
作为殿后掩护大军撤退的秦凤军在大军撤退，许多部队听说敌骑追击的消息就自动溃散以后，从昨夜三更开始，已经在逆风暴雨、污淖浊流中连续不断地苦战了六七个时辰，竭力抵御住敌骑的纵击，力挽狂澜。他们的阻击已经收效，把大部分敌军吸引到自己身边来，并且把一部分已经纵深地楔入后方的敌军赶了出来。现在当马扩受到敌军围攻时，许多分散的各自为战的战士就纷纷聚合到他的周围来，好像许多支流不可避免地要汇合到大流中来一样。
  
马扩并不是孤立作战的。他事前没有预期到会出现这样的局面，但也没有感到意外。他们西军最坚韧的一个因素就是到了危急之际，总有一些部队奋不顾身地彼此相援。这时马扩不再想到战死，而产生了打赢这一仗的希望。由于这种可能性之增长，他的生之愿望也随着增强。
  
他越来越感觉到自己方面力量之增大。最初是一群使用短兵刃的步兵跳跃着护卫在他左右作战，使他能够腾出双手来发挥“也立麻力”的绝技。在西军中，他的弓箭也是属于第一流的。他挽弓发矢，连连把敌骑射倒在地上。然后是一批接着一批的骑兵也跟上来接应他们。他与骑兵一起冲杀上去，敌军也死战不退，有时相互搅作一团，有时彼此互换了方向，转战多时，这里就形成一个战斗的核心。它带着无限诱惑力，吸引得敌我双方更多的战士前来参加作战，使得它好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战斗也更加激烈了。
  
一阵匀称的马蹄声忽然在他们脑后响起来，伴着马蹄声的接近是一阵辽军的惊慌的呼喊声。
  
他们不用回头去看，单凭这匀称的节奏就肯定是我方一支节制有素的强大的骑兵部队前来增援了。这支部队来得这样及时，碰巧正在这个关键时刻赶来，使他们踊跃欢腾，大声鼓噪起来。
  
这支应援之师由一员骑将率领，麾下共有一千二百名骑兵。除了人马都披铠戴甲以外，他们每人都执一杆用沉重的檀木制成的两头方、中间圆的白木梃棒。当两军对阵、短兵相接的时候，长枪大戟难以发挥作用，使用这种称手的家伙最能杀敌奏效。这种梃棒称为“白棓棒”，使用“白棓战术”专门用来对付辽军的铁骑，是种师道在撤兵之前就布置好的一项积极措施。他在五路西军的每一路中都抽调出一部分精锐的骑兵组成这支“白棓军”，加以适当的训练，准备掩护大军撤退时当作主力用。不料溃败之初，白棓军出动太早，用得不是时候。那时辽军来势太猛，白棓军也随着大军被冲散了。后来种师中把他们再度集合起来，隐蔽在阵后，养精蓄锐，伺机再出。当殿后掩护战打得十分剧烈的时候，白棓军几番请示，想要出击，都被种师中制止了。他像有经验的医生一样，知道一味好药要在什么时候投下去，才能收到最大的疗效。现在战争已接近尾声，双方战士都已打得筋疲力尽，种师中能够支撑到最后一刻，知道自己已经掌握了胜机，这才下令把白棓军再度投入战斗。经过休整后士气百倍的白棓军这时突然生龙活虎般地从后方扑上来，正好起了最后一击以收全功的作用。
  
马扩眼看那员骑将指挥全军扑入敌阵，他们首先就在精神上以压倒一切的新锐之气挫败了久战疲劳的辽军，然后又在战术上占尽优势。白棓军碰到敌骑时，不用其他武器，单仗着手里这杆粗重的白棓，不是当头一棒，就是拦腰横扫，如果打不到人，就先对着敌军的马头一棒下去，目的只在把敌人打下马去，让他们被践踏于敌我双方的铁蹄下，以消灭他们的有生力量。
  
白棓军向以马扩为首的这支在敌阵中转战不衰的部队靠拢，两员骑将会合在一起。由于双方都低低地戴着兜鍪，在这样接近的距离中，也认不出对方是谁。但是马扩从对方弯下膝盖、夹紧双腿、刺动着坐骑飞驰的姿势中看出了消息，这就是他二哥教他驰马的那个动作。别人驰马时，弯腿的角度没有那么大。他不可能是别人。马扩顿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亲族感和骄傲感，他不禁高呼一声：“爹！”
  
不错，那员骑将确是他的爹，秦凤军行军参谋马政。马政是奉了种师中之命来节制这支白棓军的。他听出了儿子的声音以后，就向他挥手示意。他们是父子，也是一条战线上共同作战的战友，根据战场上的默契，马扩立刻领悟了他爹挥手的用意，是要他率领战士们往辽军的左方阵地扑进去，马政自己则率领白棓军径冲辽军的右方阵地。这两支人马迅速行动起来，勇猛地插进敌阵，宛如两条不可方物的游龙，夭矫自如地在层层的敌军中间穿进穿出，把他们赶得七零八落。
  
这时忽然听到鼓声大作，喊声大起。在风雨之势已杀，宋军的威势重振之际，一杆绣着“秦凤路经略使种”的素纛大旗倏忽在这个战斗核心中高举起来。所有在第一线转战拒敌的马步兵和白棓军都被它集合起来，汇成一股锐不可当的巨流，扫荡着已经成为强弩之末的辽军，把他们一步步逼回原地。
  
在这从半夜就开始直到第二天黄昏时分才收兵的一整天的苦战、恶战、剧战中，这面“种”字大旗经过几次的屡退屡进——退到最远时距雄州城城根只有二三里，最后仍然兀立在它原来的防地上，犹如一头当道的熊罴挡住了辽军直薄雄州的去路。
  <h2 >4</h2>  
六月初二下午，种师道受到崔诗、童贯、蔡攸、刘鞈等人的压迫，不得已传令于戌牌时分开始退兵。他做到一个老练的统帅在敌前退兵常识上应该做到的一切事情，他还根据在西北战场上的经验，准备了应急之用的白棓战术。可是由于长期以来的士气萎靡不振和连遭败挫，由于退兵退得过于仓促，由于那一夜反常剧变的气候，风势有利于敌方，由于耶律大石准备有素、深合机宜的追击，使得种师道和西军官兵所做的种种努力尽付东流。这一支训练有素、节制有方的劲旅遭到数十年以来极少有过的溃败。
  
退兵的目的地是雄州，在敌军追击下，大部分溃兵四散逃走，不能够按照原定计划有秩序、有步骤地退入雄州。从东起霸州、西至安肃军的漫长的战线上，都有溃败的零星的队伍陆续退进城堡内或者处在郊外。还有一些人退得更远，形成十分混乱的局面。
  
但是由于一部分西军的拼命力战，特别是种师中、姚平仲率领的秦凤军、熙河军掩护撤退，收到一定的效果。由于白棓战术在最后一击中发挥了威力，由于辽军的兵力有限（萧干统率的奚军不肯在这种反常的气候中与契丹军合力出击），在过长的战线中不能集中使用，也由于这种反常的气候毕竟也给辽军的追击战带来很多的困难，耶律大石只能获得有限的胜利，只能击溃西军，使它受到相当大的损失，而不能大规模地歼灭之，也不敢过于纵深地进行追击。
  
西军退到霸州、雄州、安肃军一带后，利用辽军一时不敢过于深入的机会，逐渐集合起来，凭着坚城，构筑起新的防线。第一次伐辽战争就以宋军从界河面前撤退几十里到百余里，两军在新的战线上重新对峙而告终。

第十九章
  <h2 >1</h2>  
四月初十，东京人轻松愉快地送走了北伐大军。在检阅场上，宣抚副使蔡攸出尽洋相。这一幕演出成为那几天人们谈笑的绝好资料。还有人模拟他的动作，不断在腰间摸索，忽然一个失手，宝剑“豁朗朗”地坠落地上。这很快就风靡了东京城，在以后一段时间内，“豁朗朗”一声就成为“臼子舍人”的代名词。
  
在那段时期中，东京人的确对他们毕生从未经历过的战争发生了莫大的兴趣，彼此见了面，都要以有关战争的火热的新闻作为谈话内容，并且把有关战争的真实的、真假参半的以及完全虚构的消息相互传播，似乎非此不足表现出他是个时髦人物。
  
东京人之所以对战争具有这样大的兴趣，首先因为它是“毕生未经历过的事情”。人们对于新鲜事物都感兴趣，除非他是个保守派。一切住在大城市里的时髦人物最怕的事情莫过于送他一顶保守派的帽子。
  
再则在大军刚要出发的几天内，有那么多的人被直接和间接卷进了这场战争，从而使他们以及和他们有关系的人不得不对它关心起来。
  
史大郎是家住在九桥门街的一个青年小伙子。他爹在当地开家熟肉铺子。大郎的活动范围早就超越他爹的社会地位而高攀上一批达官贵人的衙内、舍人，成为他们与街混儿、泼皮之间的媒介体。大郎一向生活得那么活泼、愉快，成为那个地段的“子弟班”中的核心人物。谁料到高三公子把他拉上一把，居然混进北伐军的队伍中当名小军官。他一走，地方上少了个惹是生非的领头人，倒惹得大家对他想念不止。这就是一个因为战争而引起大家关心的人。
  
再如潘楼街一家规模宏大的成衣铺子，一向以裁制仕女时装出名。人们都知道它是高俅的长兄、眼泡皮底下生个大肉瘤、绰号叫作“司马师”的高杰的本钱。这家成衣铺从正月以来忽然添挂出一块“本店重金礼聘高手名师精制衣甲旗帜”的招牌，承揽了北伐大军全部的衣甲旗帜等项业务，发了一大笔横财。这不但引起同行的公愤，也使得广大市民都为之愤愤不平。因为东京人信奉的经济分配原则是有饭大家吃，有钱大家使，反对独揽垄断。违背了这个原则，就要受到公众的唾弃。果然有一天，衣甲业行会的会头带了百十个同业，声势浩大地把这家成衣铺的招牌砸了，吓得“司马师”只敢从后门溜走。在街道上作壁上观的市民们都为之拍手称快。这又是一件因为战争引起的社会新闻。
  
在那段时期中，人们到处都可以听到类似的新闻和消息。把它们积累起来就给战争造成一种看得见、听得到、闻得出、摸得着的现实的感觉。东京人不但都是时髦派，又都是现实主义者，他们对现实的事物一向就十分敏感。
  
再则，凡是分得出胜负的玩意儿，例如年轻子弟赛锦体、庙会看相扑、端午节参观龙舟竞渡，等等，东京人莫不感兴趣。恰巧战争也可以归入这一范畴中，何况这场战争又被当局者描绘得如此轻易就可以获得胜利。小关索李宝在一场角牴中打败他的对手还得流一身汗哩，哪能这样容易就打胜仗？老实说，东京人不怕打不赢伐辽的这一仗，只怕赢得太容易了，看不过瘾。譬如说：龙舟竞渡的一方把对手落下六七十丈，那就要使乘兴出城去参观的观众们败兴而返了，他们一定会口出怨言道：“这是各归各的划船，算得什么竞渡？”东京人喜欢的是只差分秒毫厘之间的胜负，他们希望看到的战争的胜利也就是那种只差一点就险险乎被对方打败的胜利，这看起来才叫人兴致勃勃地过瘾哩！
  
可是当大军出发以后，前面的一种因素逐渐减少了，而胜利的捷报也没有像他们预期的那样很快传送到东京来。东京人虽然喜欢只有几微之差但又要是立等可取的胜利，旷日持久的结果不合他们的脾胃。东京人当初似乎没有想到这一点，这真是大煞风景。
  
由于以上两个原因，人们对战争的兴趣减少了。到了一个月以后很少再有人谈起战争、关心战争，只有亲人在军队里的家庭才是例外。可是例外之外又有例外，有的家庭虽有人参加战争，家里人只当他出门去做买卖，根本不关心他的命运。这是因为他们既没有战败的思想准备，也没有把战争和死亡、危险等令人不快的概念联系起来。
  
这种对战争冷淡的程度，到了五月下旬一度达到冰点。
  
“前天看见你家大郎回家来了！”有人问到他的邻居。这个大郎就是家住在九桥门街的那个活泼、愉快的小伙子史大郎。他的出征曾受到邻居们热烈的关心。现在他悄悄地开小差回来了，自然也会在一些人中间引起疑问。
  
“可不是他们那一伙都回来了。”大郎的爹不痛不痒地回答。
  
“大郎在前线可好？”
  
“他的事情谁知道。”
  
“前线打了胜仗不曾？”
  
“天知道。”
  
“大郎这一回来，还去不去了？”
  
“天知道。”
  
“他们在前线一个多月都干了些什么？”
  
“吃饭屙屎。”大郎爹从熟肉店老板对现实利害关系的精明的盘算出发，认为这个要涉及领头开小差的高三公子的名誉问题，最好还是不谈或少谈。他急于要摆脱那个喋喋多问的邻居，不耐烦地说，“这一进一出的大事，不分前线后方，到处都是一样的。”
  
“吃饭屙屎，谁不知道。俺问的是他见过几仗，杀了几个辽兵？”
  
“天知道。”
  
“他要不回前线去了，官府里岂不要查究他？”
  
有了高三公子的撑腰，还怕官府的查究？这显然属于愚不可及的愚问了，他不屑回答。
  
他的邻居不甘就此罢休，有意提起四月间为他大郎送行饯别时的那种盛况，借以提高他的兴趣。没料到他回答了一个更加冷淡、更加严厉的字。
  
“瓒！”
  
轰动九城、在很长一段时间中成为头条新闻的伐辽战争居然下降到“瓒”，使得这一位可敬的邻居大惊失色。
  
但是熟肉店老板是正确的，一方面固然涉及实际利害，一方面他也看到伐辽战争在人们心目中早已冷下来了，他的英雄儿子的归来也不值得大惊小怪，只有这个不识相的邻居偏要掘根究底地追问不休，他不是个“瓒”货是什么？
  <h2 >2</h2>  
东京人衡量新闻的价值，不是决定于它的重要性，而是决定于它的新鲜感。一切头号新闻都不具有凝固性，因为一切新鲜的事物都不可能永久保持新鲜。汴河中网得的鲤鱼，要不是趁着新鲜烹制吃了，虽有冰窖可以冷藏，到头来只好腌了当咸鱼吃。虽说咸鱼也有它的市场，毕竟咸鱼的价值大大低于鲜鱼。新闻也是一样，总是新陈代谢的，一切冷藏过、腌过、腊过的新闻，势必要变成“旧闻”，乖乖地让位于新的“新闻”。
  
加速战争新闻代谢的是五月中旬开封府公人破获了一件惊天动地的“鬼”公案。
  
有人利用已经炎热起来但在那里并不潮湿的气候，“垄断”了一段久已堙塞的地下水道，进行名副其实的黑市买卖。起初只是依靠一两盏鬼火，在暗中摸索着做些小买卖，吃亏便宜，一半凭手气、碰运道。他们自己称之为“鬼市”。后来营业范围扩大了，索性把大段的地下水道分隔成为一个个小房间，招引得大批男女前来饮酒作乐，赌博幽会。这时虽然已经明烛辉煌，人语喧阗，其热闹的程度不亚于地面上的“樊楼”（丰乐楼）和东西鸡儿巷之盛，但他们自己还是谦逊地称之为“鬼樊楼”。
  
东京人对于法律概念是模糊的，执法者——破获这件公案的公人头儿、开封府尹盛章本人就经常在地上的“樊楼”摆酒席宴客，也免不了要赌博作乐，并且还以参加更高级的执法者、殿前司都指挥使高俅在东鸡儿巷赵元奴家里邀集的欢宴为荣，如果有那么一次不在被邀之列，就要惴惴然唯恐有什么灾难临头了。河北都转运使詹度、河北转运判官李邺经常派人，有时自己也抽空到京师来，把大批军需物资在市场上抛售，然后又叫人出面收购了，再以重价转售给转运部门。所有这些都是在法律保护下公开进行的，谁也没有提出异议。为什么仅仅隔开三尺地皮，在“鬼樊楼”中饮酒作乐，在“鬼市”做些将本就利的买卖，转售一部分军用剩余物资，饮些官儿们的盏底余沥，就算是犯罪呢？谁也不能够解释这个问题。
  
更加奇怪的是，“鬼市”“鬼樊楼”的经营者和入股者自己先就有了犯罪意识，感觉到在这里开张营业，招徕顾客，不太有保障，要找个可靠的后台靠山。他们找的后台不是别人，正是专管这一类犯科作恶案件的高俅和盛章。前台与后台达成了默契，四六折账，前台每天用大秤称了上百两银子给后台送去，他们都欣然笑纳了，人们管高俅叫“大掌柜”，管盛章叫“二掌柜”，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内幕之内还有内幕，据说包庇黑市、坐地分赃的还不止高、盛两个，内押班张迪也轧一脚，被称为“内掌柜”。这项小小经纪是通了天的，据内掌柜透露，“凭咱家一句话，还有人敢在官家面前道个‘不’字？”可是台后老板之间有时分肥不均，闹起窝里反，掌柜们一翻脸，把小伙计作筏子，连带顾客们一起遭殃，被捉进官府里去。为什么日进斗金的后台老板不但逍遥法外，还老着面皮高坐在堂上审讯这干人犯，而钻营一些蝇头微利的小伙计倒要锒铛入狱、吃官司、打屁股？这个问题，谁也解决不了。
  
东京人对于吃喝玩乐的门槛虽然精通，对于司法问题却是不求甚解的。他们接受法律的统治，承认铁索、狴犴和板子的权威性，准备有朝一日也去尝尝它们的滋味，这就是朝廷赋予他们的特权。至于对法律的解释权，那是属于执行者的事情，他们无权过问，也没有兴趣去进一步探索。
  
他们只对发明创造这件闻所未闻的地下奇案感兴趣，特别对于“鬼樊楼”这个新颖奇巧的名称大为激赞。
  
所有进不去樊楼的人因为把“鬼”字按在樊楼上面而产生了痛快感，他们本来也把在地面上的樊楼中进出的人看成另外的一种族类——鬼。这种族类经过不断膨胀发酵，早已失去人的正规化的形式了。
  
反之，有资格在地面上的樊楼进出的人也因为这个奇巧的名称而产生了自豪感，他们本来就把进不去樊楼的人看成另外的一种族类——鬼。这一族类必须经过一番加工改造后才能升格成为一个人。
  
进不进得去樊楼恰巧是把东京人划分为两大类的自然标准。但不管哪一类都对这个案件感兴趣，都因为把这个“鬼”字按到对方头上去而感到舒服。因此这一件轰动全城的公案，能够在一段时期里，取代战争，保持了头号新闻的荣誉地位。
  
东京人在自己的生活轨道上熟练地滑行着。
  
没有一件新鲜可喜的事情会遭到他们的冷遇和歧视，但他们也同样追求原来生活轨道中的一切。他们还是忙着逛相蓝、赶庙会，在这个新的季节里，成千上万的男女老幼，每天骑马、乘轿或者步行着拥到万胜门外的金明池去看“水傀儡”“水秋千”等永远看不厌的精彩节目。金明池是京郊著名的风景区、游乐场和大市集。人们宁可跑十多里路到这里来尝尝著名的“水饭”“摩睺罗饭”“水螺蛳”和簇新应市的“凉水绿豆汤”，等等，虽然这些小吃同样也可以在城里吃到，而且比这里供应的还要价廉物美。
  
不忘故旧，旧中翻新，新的又要刻意求精，东京人的生活轨道就是这样螺旋上升的。
  
唯一的不同，就是一年一度在金明池举行的龙舟夺标竞渡，今年由朝廷明令宣布暂停一年。推迟的公开原因是参加比赛的双方——代表宫廷的龙翔队和代表水军的虎翼队，都有许多好手到前线去参加战争了，剩下的成员不足成队，比赛只好展缓。只有这一件令人扫兴的事情，才使人淡淡地想到离开京师一千里外的河北地面还有一场近乎端阳节龙舟竞渡这种性质的伐辽战争尚在进行，还没有分出胜负——一场多么令人厌烦的竞赛。此外，再也没有人想起或谈到这场战争了。
  
东京人像当初对这场战争这样狂热一样容易冷淡它和忘却它，它早已被抛到东京人的日常生活轨道以外了。
  
不但老百姓如此，官方似乎也同样忘记了这场战争。
  
朝廷的文武官员也是熟练地在仕宦生涯的轨道上滑行着，什么都没有改变，什么都没有遗漏。当然他们也要旧中翻新，新的刻意求精——在明争暗斗、尔虞我诈的技术技巧上。他们照样在一些人面前做矮子，在一些人面前充胖子；得意者在朝堂上弹冠相庆，失意者在十里长亭外黯然销魂。这一切似乎都还按着老调子进行，但事实上已发生不少新的变化。
  
入内内侍省都押班张迪这部活的《绅缙录》敏感地反映出官场的浮沉升降。他不是对某些人更加笑颜相对，喜气迎人，便是对某些人把面孔拉得更长了，觌面相逢，也不屑点一个头，竟然扬长而过。他的这个政治气候测温表每天都在指示寒暑炎凉、晴雨干湿，显出高度的灵敏性。
  
当前的政治气候是在朝的王黼一派人的气温更加上涨，在野的蔡京一派人的气温更加下降了。除了张迪的面部表情不断变化外，还有下列一事为证。
  
五月初，致仕公相蔡京借大相国寺一连三天拜梁王忏，大做水陆道场，为祖宗荐福。现任太宰王黼当然要去拈香行礼，这是理所当然的。王黼到了大相国寺只行了一个礼，说了两句应酬话，打起轿子就走，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这是在朝派应有的权利，使他们易地以处，也是这样做的，谁也不能提出异议。
  
引起轩然大波的，是王黼行经大殿时，一眼瞥见佛龛前的黄幡上写着蔡京一长串的官衔，这些官衔虽然在事实上已经失去时效，成为“瓒”货了，但写在黄幡上还是十分辉煌的。王黼不禁对自己嘀咕了一句：“不想蔡元长时至今日还有许大官衔！”
  
姑不论这句话包含着多少讽刺意味，也不说“时至今日”这四个字藏有什么机锋，蔡京自从当上执政以来，人们对他的称呼也不断高升，由“大资”到“参知”，到“相公”，再升到人臣的巅峰“公相太师”，已经历有年所，他的这个元长的表字至少在口头上已被人家遗忘了二十年之久了。不想一旦热锅子里忽然爆出一颗冷栗子，王黼有意忘记了他在仕途上要比蔡京晚进三十年的事实，忘记了他本来就是蔡京的门下，受过他的赏识、提拔，多年来相公公相不离口，叫得比别人更亲热、更响亮的事实，今天忽然在大庭广众间，当着蔡京子侄的面，直称起蔡京的表字来。在情理以内的架子，大家固然习以为常，事情做得过火了，叫人下不得台，就会引起反响。叵耐蔡京的门下人，包括哼哈二将余深、薛昂在内，明明听见了，不以为忤，反而逢迎拍马，无所不至，恨不得一躬到地，把王黼一直送回相府。就中薛昂表现得格外起劲，他一个劲儿地拉住王黼的轿杠，跟着轿班走路，口中还念念有词道：“太宰目前正在百尺竿头，青云直上，将来勋业功德，当与伊吕比隆，正当于三代中求之。眼前区区，何足道哉！”
  
这番话迅速回传到蔡京的耳朵里，元长的称呼已叫他十分受不了，何况又是“眼前区区，何足道哉”，简直是把他看成了一堆垃圾。公相今天总算尝到薛大鼻子的滋味了，他一时沉不住气，不由得指着两尊正在斗法的罗汉塑像，发挥道：“上首两尊罗汉斗争，兀自胜负来分，叵耐下首的小鬼，先已倒向一边。怎知佛门森严，轻易出得门去，休想再回进来。”
  
薛昂的倒戈酝酿已久，本是意中之事，但是一向以涵养功夫出名的蔡京，居然说了这样一句缺少含蓄的话，恰恰说明在目前朝局的斗争中，他所处的劣势地位。懂得这一点，就不用奇怪在那三天的道场中，善打抽丰的张迪居然托病不出，仅仅派了一名中等内监，代表他去相蓝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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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蔡京反攻的机会来到了。
  
五月二十六日的败讯，只隔三天工夫，二十九日上午已传到东京。在朝派的王黼照例是不动声色，尽量把消息封锁起来。在迫不得已的场合中，也只肯按照童贯上奏的调子，承认前线发生一些小进退，我军坚守阵地，把败耗缩小到最低限度。
  
反之，在野派蔡京一伙从王黼躲躲闪闪的言论中，参透了事实的真相。然后他们做了与王黼完全相反的事情，把消息尽量扩大传播，并且别有用心地把事实夸大到前线的西军已全面崩溃，战祸可能要迅速蔓延到京西、京东路，不久东京城也将受到威胁的危险的程度。
  
封疆问题历来是党派斗争中一个绝好把柄，在野派总是要抓住这个把柄，对在朝派大肆攻击的。这在历史上屡见不鲜。
  
蔡京一伙人十分明白在这个关系到大家切身利害的问题上扳倒了王黼，就意味着蔡京的东山再起。目前的朝局，主要是他们两派人互为更迭，官家手里并没有准备着第三副班子。王黼下野之日，就是公相再度登场之时。因此他们的攻击宣传中，特别强调要追究战败的个人责任，进而追究发动这场战争的罪魁祸首。他们郑重声明，公相本人自始至终都是反对这场战争的。谓予不信，有诗为证。于是他们就高吟起公相给蔡攸寄去的诗：
    
百年信誓当深念，六月王师好少休。
    
诗中的含义如此明显，难道还需要什么诠释吗？
  
随着以后几天败讯连续传来，蔡京一伙声势大振。据传官家已有整整三天没有接见王黼，在他亲笔写给童贯的诏旨中也有“朕从此不复信汝矣”这样一句分量极重的话。这些传闻，张迪不仅亲口加以证实，并且还隐善扬恶，尽量扩大影响。这时蔡京的喽啰们纷纷归队，连破门而去的哼哈二将，也想重新皈依佛门，惴惴然唯恐祖师爷记恶在心，不肯把他们重新录入门墙了。
  
在此期间，王黼进不到宫里去，就不分昼夜地前往张迪的别邸里去候见他。前后共达七八次之多，都被张迪托词有病挡住驾。
  
刚在旬日之前，张迪曾借口有病，没有亲自去相蓝为太师荐祖的佛事行礼。如今，他又以同样的理由挡王黼的驾。连病名都不用更换，真所谓“一鸡两吃”，妙用无穷。其实他又何尝有过一点伤风咳嗽、拖清水鼻涕吐浓痰？那天，正好是官家御用书画鉴定家龙大渊邀他出席私宴。龙大渊曾经为官家主持摹刻《大观帖》，是官家在这方面的私人顾问，虽无正式名分，却是经常见得到官家，可以说几句话的亲信人员，他的邀请决不能拒绝。于是张迪把王黼撇在门外，自己鲜龙活跳地跑到龙大渊家里赴席。这是一个带有私人性质，只有少许知交参加的亲密的宴会。在朝局可能发生大变动的时会中，这种性质的宴会最配张迪的胃口。他抓住一个机会，就跟另一个高级内侍谭稹谈开了：“王将明找了咱一二十遍，咱与王将明各走各的道儿，混不到一块儿，见了面又有什么好说的！”虽然是跟谭稹密谈，他故意把嗓音提高到可以让全席的宾主都可以听清楚的程度。这是他张迪发表政见的论坛，他们有权利可以听到它。他把这句话说得十分明确，毫不含糊，然后加上说，“办起朝廷大事来，毕竟要数公相太师斫轮老手。王将明这只花木瓜，中看不中吃，咱早跟官家说过，要提防着点儿，否则，迟早要吃他的亏。”
  
没有一件后来发生的事情不在他当初的意料之中，并且事前都早对官家作过种种提示和暗示，可惜官家当时没有领会他的意思（这最后的半句话照例是咽在喉咙里，要听的人自己体会出来）。如果他张迪不是这样一个先知先觉者，怎配在官家面前长久地当这份体面差事而不出差错？
  
张迪的仕宦艺术显然又提高一步了。他蓦地想起有个大漏洞需要去填补一下。不待席终，他就匆忙地站起来，向主人家告辞道：“前日公相太师有事相蓝，咱偏偏告病在家，不得前去拈香展敬。今日痊愈了，正好顺道去太师府弯弯，向他告个罪。”
  
除了以上两大派的明争暗斗以外，这时朝廷外还存在着第三种力量，它就是太学生们。太学生触觉灵敏，反应迅速，对社会舆论往往起着带头作用。这时太学生们也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得战败的消息，发表起议论来。太学生最惯用的形式是不知道珍惜笔墨地向朝廷上《万言书》，有时还超过万言，竟达到两万、三万言。大约除了他们本人以外，很少有人能够卒读终篇的。他们推本溯源，把这场战争失败的原因归之于近年来的朝政腐败，并且一视同仁地把主持这场战争的童贯、王黼和最初建议这场战争的蔡京统统列入可诛的奸贼之列，把他们看成一丘之貉，并没有在朝、野两派斗争中作左右袒。
  
战败的责任好像一只轻飘飘的气球，现在大家都把它远远地推开去，犹如当初大家抢着、夺着要把战争的发明权和主持权揽过来一样。童贯照例把气球往种师道头上推，蔡京又把气球推给王黼、童贯，连自己的儿子蔡攸也大大有份。但是太学生们也没有把蔡京轻轻放过门。几天之内，在前线和东京的官场中进行了一场比前线阵地争夺战还要激烈的“脱卸战”。当然他们都很明白气球落到谁的头上，谁就该倒霉。气球向他头上轻轻飘来时，他就使出浑身解数，腾空一脚，把霉头触到别人身上去。毕竟在这方面已经积累了丰富经验的王将明取得了胜利，最后把球完全推到种师道身上。六月初八，朝廷明旨宣布种师道“天资好杀”“助贼为谋”两项罪名，撤去他的都统制之职，责授右卫将军致仕。
  
所谓“天资好杀”，就是说种师道违抗朝旨，擅自动兵启衅；所谓“助贼为谋”，就是指种师道轻举妄动，正好中了敌人的圈套，以致全线溃败。这两个罪名说得似通非通，却是宣抚司僚属们的杰作，加上王黼一套魔术般的手法，说得头头是道，使种师道有口难辩，因此他要负战败的全责。这道朝旨的要点是表明朝廷收复燕云之决策，并不因一战受挫而有所改变。战争还得继续下去。蔡攸、童贯脱尽干系，轻松愉快；王黼一度在天空中翻筋斗的纸鹞又飞稳了，他们在张迪的气温表上的水银柱又直线上升，甚至升到比原来更高的刻度上。
  
给龙大渊还礼的筵席上，张迪又一次碰到贪吃的谭稹，两人地位相当，各有所爱，碰在一起时又促膝谈起心来。
  
“老不死妄图再起，用心不可谓不密，怎奈王将明也不是好惹的。”张迪记得几天前曾和谭稹同过席，谈过有关这方面的问题，但是完全不记得那次谈话的要点，或者是他认为没有必要再去记得那次谈话的要点了。官儿们的记忆力是一种特殊的记忆力，应该记得的事情就该记，应该忘记的事情就该忘。现在他以一种旁观者的义愤，慷慨激昂地为王黼打气道：“咱看这老不死的这两天忙进忙出，活像摘去了头的苍蝇，乱冲胡撞，到处碰壁，他哪里是王将明的对手。”
  
“嗬……嗬。”谭稹对这个话题没有感到很大的兴趣，那时他正好伸长头颈去接一筷从远处夹来的胭脂鹅脯，还来不及对他的话做出反应。接着又听到张迪情意绸缪的邀请。
  
“明儿晚上，咱家做个小小的东道，请王将明来舍间赴席，少不得又要请老哥来捧捧场子了。”
  
“咱哥儿俩的事，还有什么说的！”谭稹大幅度地牵动他的歪嘴，哈哈大笑道，“老哥请客，小弟岂有不忝陪末座之理？明天申时准到。”一种出自内心的喜悦，布满在他油光光的脸上，表明他确是一个无邀不应、有请必到的饕餮之徒。
  
谭稹也曾有过军事方面的资历，和童贯一样双手沾满过人民的鲜血，如今闲了一段时间，似乎想用他的饕餮来洗赎过去的罪孽。现在他真正感兴趣的是吃，对于什么伐辽战争，什么王、蔡之争都没有兴趣，更加想不到有朝一日还是要他身不由己地卷进那场军事纠纷中去。现在他忙着赴各家之宴，不管是王黼的主人，还是蔡京的主人，还是中立派的主人，他的任务是把各家宴席中听来的流言蜚语不分彼此地传达给各人听，不管他听了高兴还是皱眉头。然后张开歪嘴来吃：吃食桌之前方丈之内的山珍海味，吃内骐骥院的人和马的空额，归根结底，还是要吃老百姓身上的脂膏，决不怕引起消化不良。
  
从反攻中没有得到好处的蔡京，也学张迪这一手，立刻掉过头来，举出种种证据证明他一向是、现在也仍然是伐辽战争的积极支持者，并且坚持他的发明权。谓予不信，请读读由他起草的《复燕议》，那也是一篇洋洋洒洒的大文章，可以与燕许大手笔比美的。
  
可是寄儿子的那首诗呢？那一定是讹传，老成谋国的太师岂能这样轻率发表议论？可是有人说，官家当时也曾带着不豫之色，替那首诗改了两个字。那一定更加是讹传了，官家哪有空闲管他们父子之间的酬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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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因为前线暂时失利而引起的政治风波似乎已有平息之势。只有那些不识时务的太学生还在继续发表议论，继续上《万言书》，调子越唱越高，痛斥朝野的权奸。大有官家不把他们全部逐出朝廷，革职办罪，流配到远恶小州去决不罢休之意。
  
太学生并非都是纯洁的羔羊，他们同样有阶级的根源，有复杂的社会背景，他们也有直接和间接的同舍、同科、同乡、朋友、亲戚之谊，因而联系着从个人到各种关系人的利害上的考虑。只不过他们涉世较浅，冲动的劲头较大，又不是现任官吏，利害得失的考虑比较间接、比较少些而已。太学生虽然拥有左右社会舆论的力量，他们也并不都是先知者。在事情没有完全弄清楚、真相没有大白以前，他们的议论是摇摆不定的，有时是哗众取宠的，有时也是非常错误的。但是等到真相完全暴露（主要从两派相互的攻讦中揭露出来），形势发展到一定的阶段时，一部分太学生的纯洁性还没有完全在个人利害的泥坑中打过滚，他们这才开始有了比较清醒的分析和比较正确的认识，开始有了所谓“清议”。譬如说把这场战争失败的原因归咎于朝政的窳腐，力主惩办那些应当负直接责任和间接责任的权奸，这些议论的确反映了社会上大部分人的意见，因而受到广泛的支持。他们的诛伐往往很大胆，敢于指名道姓地触犯权贵们。从他们的《万言书》中披沙淘金，确实可以拣出一部分很精彩的言论。
  
在这段时期中，太学生左一个“贼臣误国”，右一个“奸党可诛”，朝野为之侧目。也使身为太学正、直接负有管教学生之责的秦桧感到十分不安，有时简直是非常狼狈。他必须阻遏住太学生的议论，才保得牢自己的饭碗。但是“清议”也是一种社会力量，有时也是进入高级仕宦之门的敲门砖，靠“清议”吃饭，用它来做到八座九卿的也不乏其人。譬如王黼本人就是太学生出身，也曾上过几次《万言书》，因此，他的同舍生汪藻还给他题上一个“花木瓜”的雅号，讥笑他中看不中吃。得罪了清议，其后果不堪设想。执政大臣们尚且有所顾忌，不敢出之以公开的高压手段，他一个小小的学正又顶得什么事？
  
太学这所所谓培育人才的“庠序之地”，也像其他衙门一样，只要花点功夫下去，照样能够锻炼出一副仕宦的本领。初出茅庐的秦桧，资历虽浅，却不是一只没头苍蝇，他懂得在两者之间的一条狭胡同里安稳地爬行，保持两方面的好感。在这段时期，他对太学生中间的活跃分子陈东、高尔登、徐揆、石茂良等人忽然异乎寻常地热络起来。他赞同他们的议论，摇头晃脑地朗诵他们的《万言书》，遇到警策之处，点头击节，仿佛在它旁边加上双圈、密圈似的，还要奋笔给他们点窜几句，其措辞之激烈，较他们有过之无不及。有一个刚从太学出去的小官儿宋昭上了一道奏章议论伐辽战争的失策，受到朝廷严厉处分。这件事涉及几个太学生，使他们产生了“兔死狐悲”之感，引起了大家的公愤。秦桧也跟着声色俱厉地谴责当道者“钳塞言路”，表示要和太学生们共祸福。所有的学官都与学生对立，只有秦桧明显地站到太学生的立场上，这使他在同僚之间受到讥刺、指斥，日子不很好过，但因此获得学生们更多的信任。没有人再怀疑秦学正是个“深文周纳、善于罗织”胸有城府的深密人了。
  
在家庭里，秦桧的妻子王氏发现丈夫近来工作得更加勤苦，深更半夜还逼着烛光用蝇头小楷在一本小小的经折儿上密密麻麻地写了许多，抄了许多。
  
这引起王氏很大的不满。
  
“交二更天了，丈夫还不歇手睡觉！一定要熬出病来才罢手不成？”王氏从纱帐里探出蓬蓬松松的头，嗲声嗲气地问。她故意掩上了故意敞开一半的纱衫的前襟，她做这两件事，都好像是漫不经心似的。
  
非礼勿视的秦学正没有把他的视线落到他妻子有意要牵引它过去的邪路上去，他用自认为正在做一件严肃的工作那样一本正经的神气回答道：“俺还待再写上一个更次，才得歇手。娘子早早安置。”
  
旬月之间，秦桧的马脸更加瘦削了，颧骨更加高起来，似乎有戳破面皮之势，虽然他的这层保障是非常结实的。有时王氏发现丈夫在抄写什么时，不断地咬嚼着自己的臼齿，牵动了两边颊肉，好像马儿在咀嚼青草似的。王氏把这个看成丈夫正在苦思冥想的标志。她已经习惯了这个，但并不喜欢它。天底下哪有靠这样勤苦工作来博取富贵的蠢汉？何况它已经发展到影响他们家庭生活的严重程度。
  
她决定要加以干涉。
  
一天，她把笔墨砚池都收起来了，逼着丈夫问：“你每夜写啊写的，写到深更半夜，干那酸秀才的活儿。俺叫人煮了燕窝、参汤来将补你，还瘦得像狗精，叫俺又痛又惜，你到底是为什么？”她突然把两条又细又淡的眉毛挑动一下，这是她知道而又不愿承认自己对丈夫只有有限的一点引诱力，因而加工制造出来的一种人工妩媚。她说到“又痛又惜”的时候，故意停顿一下，以便丈夫有充分余裕来咀嚼她的媚态，然后加上说：“有那么多写的，还不如抽出两条腿子到俺娘家去走走。俺两个亲哥子都贵为台阁，哪一个不是成天称赞你，说要照应你、提拔你成为一个人物？”
  
“娘子说得不错，可是俺抄的却是近道儿。”秦桧举起一本小小经折儿，说道，“娘子休得小觑它，它本子虽小，却是奥妙无穷。”
  
“这个小本本里，有甚奥妙之处？”
  
“此乃天机，”秦桧摇摇头，把整个马脸都牵动起来，卖关子地说，“不可泄露。”
  
“想俺乃是堂堂宰相的孙女，又是当朝极品使相的干女儿，”王氏突然换上一副恼怒的神色，重复三年来已经重复过多次的话，“嫁了你这个穷秀才。今日你田也有了，官也升了，指日还待高迁，有甚亏待你处？今天你有了一点什么诀窍，就值得在俺面前厮瞒？不要惹得俺发作，否则，把你这些经折儿统统撕烂了，丢进茅厕去，看你还卖弄什么天机不天机！”
  
秦桧一看王氏似真似假，防她真的做出来，急忙一缩手，把本子藏进怀里，连声说：“撕不得，撕不得！”
  
“什么阿堵物儿，值得如此大惊小怪！”王氏益发作态，要去抢那经折儿，“俺偏要撕，看你又待怎样？”
  
“痴婆子懂得什么？”秦桧在心里恨恨地骂。
  
结婚三年，在秦桧心目中，王氏早已失去吸引力。“痴婆子”就是秦桧给她内定的封号。不过她毕竟是宰相之后，即使夫妻相骂起来，也不敢这样说。他必须做到她祖宗的官儿，取得对等地位，才敢于把这个封号公开出来。
  
酸秀才出身、父亲做过一任小小知县的秦桧在社会阶梯上往上爬的时候，确实有一段不平凡的发展史。想当年，他在乡间当一名童子塾师，志量有限，那时他作过的一首咏怀诗中说：“若得水田三百亩，者番不做猢狲王。”可见得胃口奇小。后来考中进士，选为密州教谕，也还是猢狲王的身份。一旦飞来横福，结了这门亲事，王氏送来的妆奁万贯，单单妆田一项，就不止良田千亩，总算是踌躇满志了。无奈水涨船高，区区的三百亩，已经不在他的话下，还是仰仗王家的荫庇，三升两擢，选到京师来当太学正。这已经给他开辟了一个光明的前景，可是总摆脱不了猢狲王的命运，太学生虽是学生中之“太”，毕竟也还是一群大猢狲。“俺秦桧胸罗甲兵，心怀大志，拥黄扉之才，具瑚琏之器，难道就在这太学里虚度一生不成？”这时秦桧的志量、口气已非畴昔可比，他下了决心，顶少也要做到岳祖的位分儿，才算是扬眉吐气，区区学正，算得什么。他打定主意，除了仰仗亲戚的照顾外，还得自己下功夫，闯出一条道儿来才行。
  
现在他想出来的办法就是一条最稳妥、最可靠的道儿，其奈“痴婆子”不喻何？他只得开导她：“俺家的功名富贵，”他指着经折儿，“全靠在它身上了。娘子一时性起，把它撕了，岂非自绝富贵之路？”
  
“什么小本本，就是俺家的富贵之路？”王氏听丈夫说得如此郑重其事，不禁有些将信将疑起来，嘴里嘟哝道，“花五百个小钱，叫翁顺到马行街南纸铺去走一遭，就好装它一大袋回来。俺拿来盖咸菜缸，还赚它太小，不顶用呢！”
  
“痴婆子，痴婆子！”秦桧连声在心里骂，认为她确实当得这个封号而无愧。表面上却露出得意的神色，指着经折儿说：“娘子不稀罕它，王太宰可真把它们当作宝贝哩！日前发遣那个瘟官，王太宰靠的就是它，不然，哪里知道是太学生替他起的稿？太学里那些大大小小猢狲的账，全都记在上面。一旦朝廷要发落行遣，凭着俺这几本小小的经折儿，却不是按图索骥，一索即得？你道俺每夜写到深更半夜的，单单就为了在那上面练蝇头小楷？”
  
秦桧一语道破天机，把王氏乐得从脚底心一直痒到头顶皮。
  
原来王氏是熙宁年间宰相王珪的孙女，又是当朝权贵童贯的干女儿，奕世富贵，自幼就出入权豪之家，耳濡目染，深明怎样不费吹灰之力就可取得富贵之道。自认为在这方面比起酸秀才出身的丈夫来要高明几倍，谁知道丈夫奇兵突出，使用的方法比她娘家心传的家法要直接得多、有效得多，怎不叫她惊喜欲狂，拍案叫绝！真不枉嫁了他。想当初，她父亲独独挑中了这个女婿，还和母亲争闹过一场，她自己也深感委屈。不料今天发现他具有如此的才情，这才使她深深钦佩父亲的独具只眼，母亲虽然偏向自己，终究不过是妇道人家的见识罢了。
  
其实用“怀中记秘”或者称为开黑名单的办法来博取富贵，是古已有之的老办法，秦桧绝不是它的首创发明者，秦桧以后也没有断种绝代。王氏一时见不及此，根本不值得这样大惊小怪。
  
寒门出身的秦桧有他自己的一套升官哲学。他比不得他的舅爷们那些纨绔子弟、膏粱世家，既要高官厚禄，又怕动手动脑筋，闭着眼睛，躺在榻上，富贵也会自己送上门来——他们早已堕落成鼻涕虫。秦桧虽然也要依靠亲戚的照应，却瞧不起他们的阘茸无能、无所作为。他雄心勃勃，壮志凌云，发誓要出人头地。他是勤勉的，肯动脑筋肯动手，只要对自己有一点儿好处，哪怕动出脑筋来丢去许多人的脑袋；谁要对他议论纷纷，他不怕亲自动手剪去天下人所有的舌头，只要有朝一日，他手里掌握了这把剪刀就行。
  
他已经获得初步成功，昨天从天汉府桥太宰府门口出来时，碰到内押班张迪。张迪居然垂青，撩起肩舆的帘儿向他勾一勾头。这一勾非同小可，比起他两位内兄的照顾，其价值不知道要高出多少倍，他心里明白，这些经折儿的作用，已经透过脾胃，直达心肺了。
  
在官场中还算是初出茅庐的秦桧，一出手就显得他头角峥嵘，洵非凡品。只是以后复杂的经历，把他锻炼得更加炉火纯青，更加深沉不露而已。

第二十章
  <h2 >1</h2>  
自从送走马扩以后，亸娘越发消瘦了，越发沉默了。她的澄澈、发光的大眸子里出现了一种由悲哀、惊惶、焦急和期待等情绪混合组织起来的复杂表情，这表情曾经在她父亲病危时期出现过，现在再一次在送走丈夫以后出现。她可以一连半个时辰，甚至几个时辰地沉浸在这个表情的复合体中。带着这种表情沉思是一个精神的犄角，她真愿意成天地躲进那个角落中去，如果没有受到其他事务干扰的话。只有被人注意到、被人问话、被人打断思潮的时候，她才会忙乱地从那个角落里走出来，给人一个带着歉意和忏悔的凄凉的微笑，好像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人的错事一样。
  
在那个社会里，妇女没有公开表示想念丈夫的自由，虽然她周围的人都很爱护她，并不因此对她有所不满，她自己却意识到这一点。
  
比别人更多注意她的刘锜娘子注意到即使躲进那个犄角里，也不能使她的心情舒畅些。刘锜娘子注意到，自从那一天开始，亸娘无论在沉默中、悲哀中，或者在她凄凉的微笑中，都已经失去一个“自我主宰”的我，这个“我”在送走丈夫的同时，也循着他的与众不同的马蹄印，上前线去找他了，这时留下来躲在角落里的无非是她的躯壳罢了。
  
刘锜娘子第一个想法就是要安慰她，像正常的人所持有的常规的想法一样，一切痛苦，哪怕是最深彻的痛苦，都不过是一种心理上的皱襞，只要用一把同情的熨斗耐心地去熨烫它，总有一天会把它烫平。刘锜娘子作了几次尝试，都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这才得出结论，亸娘的痛苦是一个心理上的分裂，她的心已经破碎了、分裂了，如果没法从根本上消除亸娘痛苦的原因（那是她做不到的事情），弥合她心的裂缝，那么这把同情的熨斗不管有多么高的温度都不会产生作用。刘锜娘子一天比一天地明白，面对着这种深刻的痛苦，一切语言和精神上的慰劝都不过是一种善良的欺骗而已。她从善良的愿望出发，以徒劳的欺骗结束，丝毫不能够减轻亸娘的痛苦，自己却感到十分惭愧、十分内疚。
  
刘锜娘子没有经历过亸娘正在经历着的那个感情的历程。
  
她和刘锜是在东京结婚的，当时他已离开实际的军队生活，在宫廷里当差了。她跟丈夫聚在一块儿的时候，他们的家庭气氛更加温暖和谐，如果他出差去了，留下她单独在家里，她也有自己的生活要过。她和丈夫既是两位一体，又是各自成为一个生活独立单位的。她以自己的感情尺度来衡量亸娘：结婚初期的离别，当然是特别难堪的，丈夫出门从军去了，真要担些风险，假使亸娘有着一般水平，甚至超过那种水平的离愁别恨，那也完全可以理解。可是现在亸娘表现出来的这样一种沉重的、忘我的，不但是她见所未见，也是她闻所未闻的感情，却使她奇怪万分。
  
刘锜娘子还要作一次努力，试图把亸娘引诱离开这种痛苦的处境。有一天天气暖和，阳光特别灿烂，大门外面，车马喧阗，行人如织，是一个标准的郊游的日子。她携起亸娘的手，笑问：“妹子，这样好的天时，家里又闲着没事，你可愿陪姊到金明池去……”
  
这又是一种欺骗，心里明明是她自己希望陪亸娘出去走走，说出来的却是希望亸娘陪她去玩。可能亸娘会却不过她的情面而陪她出门的。但是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亸娘惊惶急遽的神情打断了。亸娘的这种神情表现出除了她现在为之消瘦、为之悲哀、为之凄凉地微笑的那个生活中心以外，她不可能承认还有其他生活中心。要她去逛金明池，暂时忘却心里想的事，那就等于要她承认另外建立一个生活中心的可能性了，即使它是暂时的。在她无言的拒绝中，还含有对姊姊提出这样一个她所不能容忍的要求的谴责，刘锜娘子不由得把她拉着的手放松了，并且红了脸。
  
爱情在各人身上有着各种不同深浅的层次，和与之相适应的各种表现形式。
  
刘锜娘子认为自己是挚爱丈夫的，同时也被丈夫所挚爱着，并且各自以在当时社会条件允许的最大限度的热烈形式表现出来。刘锜娘子也不是一个心甘情愿受社会的条框所束缚的女人。他们可算得是东京城里一对模范夫妇、恩爱鸳侣。他们的所谓“琴瑟之好”，已远远超过一般水平，而为人们所艳羡。
  
但是她现在在亸娘身上看到一种完全不同的爱，这与她自己比较起来，不但有形式上的差别，并且也不得不承认还存在着程度上的距离。像她这样一个一向对美满的夫妻生活、真挚的爱情很有自信的人，要承认后面的一层是需要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的。
  
如果刘锜娘子从来没有和亸娘见过面，没有这几个月的盘桓，如果她仅仅从别人嘴里听说有这样一种执拗的，简直是不可理喻的爱情，可能她要惊异了，可能她要当作一件好玩的事情去嘲笑她了。她还可能不断地去打听这个古怪少女的消息，以增加嘲笑的内容，并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这不是出于轻薄，而是出于不理解。因为她自己没有这种感性认识，在现实生活中也没有看见或听说过这种失去理智的华山畿式的激情——随时都准备着一个生命去为对方牺牲，丝毫不考虑这种牺牲有没有必要。爱情达到了深处，就完全排斥理智。因为刘锜娘子没有这样的认识，因此也不可能理解爱情可以达到这样的一种深度。伴随着这则无稽的故事，还流传下一些激情凄厉的小诗。
  
可是现在她亲眼看到这个，看到亸娘的心路历程中的每一个细节，由此受到极大的感动，加上她对亸娘无限的爱，这使她了解了她的一切，承认了这种深度的可能性，并且为它征服。
  
从亸娘拒绝陪自己出游的那天开始，她就放弃一切慰劝她的企图，决心要在她的悲哀和寂寞中做她沉默的知心者来分担她的痛苦。她违反了多年来的生活习惯，在那个季节里，居然没有去过一次金明池，即使其他地方也很少去。
  
纯粹、绝对、完全的感情生活在现实生活中是不存在的，人不能够生活在感情的真空中，犹如不能够生活在空气的真空中一样。她们各自有一个家庭，有许多细碎的但是无法避免的家务要等候她们处理。刘锜娘子处在一个比较高级的社会阶层上，她虽然尽量压缩了交游圈，以便抽出更多的时间来陪伴亸娘，但她还是有些必不可少的交际应酬，不得不出去应付一下。她总是坐席未暖就匆匆地走了，以至那个圈子里的人都认为她变了，却不明白她之所以改变的原因。此外，她们还有一个共同的病人要服侍，赵隆仍然作为刘锜敬重的长辈和客人留在刘锜家里养病，他仍然不能够起床。不管怎样忙，刘锜每天都得抽出时间来陪他聊聊天，谈谈他所知道而且也可以让他知道的前线消息，即使这样也不能够使他兴奋愉快。在这些时候，她俩都要陪侍在一边，这时更需要用刘锜娘子轻松的市井新闻来调剂前线沉闷的消息了。但她现在连这一点也很难做到，因为她自己的心境也很不轻松。她一有空闲，就带着针线活计来陪马母，帮助她们克服她们还没有能够完全适应的东京居家生活中的种种困难。如果说，她过去这样做是出于热心，那么，现在这样做又多了一层为亸娘分劳、分忧的含义。这一切，她都做得这样含蓄，这样不露痕迹，以至亸娘忘记了自己是个受惠者。
  
只有当她们两个在一起，并且手头没有任何事情来干扰她们的时候，这才出现了感情真空的时刻。这个时刻是专门属于她俩所有的。她们可以连续一两个时辰地谈到他，刘锜娘子从丈夫那里听到有关他的往事，甚至比亸娘自己知道得还多。这些往事再加上幻想和扩大的成分，使它成为一个永远不会枯竭的谈话源泉。有时，一句话，一个小小的回忆，一种可能的设想，可以重复十次、二十次以上。只有以他为中心的谈话才能使她兴奋起来，焕发起来，使她能够无保留地把珍藏在自己心底里的童年回忆完全奉献给刘锜娘子。在这种时候，她变得大胆、无拘无束和热情横溢了。亸娘以一种比刘锜娘子还要蔑视一切、突破一切的无畏姿态向社会挑战而使她惊异。有时，刘锜娘子看出她疲劳了，了解她在默默的悲哀中不知道已经损耗了多少精神，于是就陪她沉默着不说话，只把自己的手掌压到她的手掌上，这就是她的语言、慰藉和温情，而亸娘自己也一动不动地让刘锜娘子长时间地压着手掌，这就是亸娘的答谢和接受她的温情的默认。
  
那种彼此厮伴着的，或者是热情的，或者是沉默的时刻对于她们都是神圣不可亵渎的。她们能够把它延长多久就让它延长到多久。
  
消息灵通的刘锜很早就知道马扩出使辽廷的消息，官场圈子里面的人都明白这是一种出于同僚的排挤，要他去进行一场用头颅做筹码的赌博。失败了让他丢掉头颅，成功了大家可以分润到好处。他不禁为兄弟捏一把汗。续后又接连获得前线的败讯。他在悲愤、担忧之余，首先考虑到的就是这些消息可能在赵隆、马母、亸娘身上引起的反响。他决定在没有获悉他父子俩的真实情况之前，尽量把这些坏消息封锁起来，不许走漏，甚至也不让自己妻子知道。
  
刘锜娘子是封锁不住的，她已从其他渠道中探悉到前线的败讯，并且听到更坏的传闻，说“也立麻力”单骑陷阵，迄今下落不明。东京是一座十分敏感的城市，是谣言制造厂，对于曾经成为新闻人物的“也立麻力”，照例要着意渲染一番的。刘锜娘子把这个问了刘锜。深知马扩行事性格的刘锜心里也惴惴然，唯恐所传是实，表面上却矢口否认。刘锜娘子不放心，又到其他的地方去打听，这一次的传说者渲染得更加神乎其神，连刘锜娘子也清楚地感觉到它的夸张过分的部分，但是最实质性的问题，马扩究竟安全回来没有，仍没有明确的证实。
  
亸娘生活着的世界是单纯的，没有什么需要隐瞒，没有很多的东西需要回避，她就是以这种单纯和真实的力量，感动和征服了刘锜娘子。刘锜娘子所处的世界当然要复杂得多，她自幼以来就明白并且习惯了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制约关系。什么话可以说，什么事情必须隐瞒，都有一定尺度。这个尺度掌握得越加合度，越不逾规越矩，就说明一个人生活艺术的水平越高。根据这个原则，当她离开亸娘的时候，一再告诫自己要严格地保密，她充分理解到如果一旦让亸娘得知了这些消息，将会引起怎样可怕的后果，可是当她与亸娘在一起的时候看到亸娘澄澈的凝思着的和询问般的眼睛，她感到有一种真实的力量在压迫她，谴责她不该在亸娘面前继续把秘密保存下去。有几次，她几乎泄了密，想把她听到的传说和盘托出，都是到了最后一刹那，好不容易才克制住。在那些时候，理智虽然勉强占了上风，她却不由得在感情面前让了步。她又一次产生了欺骗亸娘的犯罪意识。
  
有一天，亸娘的手被她紧握着的时候，亸娘不由得惊奇地问：“姊！你的手为什么这样冷？”
  
“没有……没有什么。”
  
“姊的声音发抖了，姊的面色发白了，怎说没有什么？”
  
刘锜娘子反常的惊惶，引起亸娘的注意，她一定要问出一个所以然：“姊有了什么事情，怎不让妹子知道？”
  
“真是没有什么。”
  
刘锜娘子这时心里已经决定要说出真话，并且甘愿承担一切后果。可是由于一种习惯的力量，冲口而出的仍是一句谎话。她的勇气消失了。既然谎话已经出口，她索性顺着它再说下去：“今天早上姊有些不舒服，想是夜来着了凉。这会儿好多了，妹子不信就摸摸姊的额角。”
  
“姊为着妹子，受了多少辛苦，担了多少风险！”不相信人与人之间、特别是不相信亲密得好像已经凝合成为一体的姊与自己之间还存在着说假话的可能性，亸娘当真用自己火热的面颊去亲了一下姊凉冷的额，她没有感到姊在发烧，于是认真、关切地劝道：“妹子倒没有什么，可把姊累坏了，烧还没有发出来，鼻音重了，姊千万要保重自己！”
  
在这个敏感的时刻里，在想象和悬揣的不安中，依靠着这堵并不牢靠的封锁墙，亸娘，还有她的爹和她的婆母，总算度过了存在着真正爆炸性的危险和最苦难的日子。
  <h2 >2</h2>  
警报解除了。
  
六月中旬刘锜接到马扩从河间府写来的一封亲笔信。当时马扩已经跟随着宣抚司撤往河间府。在信里，他详细地告诉刘锜战争失利的经过和他本身的经历。信的调子是高昂的，尽管目前战局正处于最艰难的阶段，很多人认为战败已成定局，心灰意懒，只等朝廷的一纸诏书，他们就准备来个“卷堂大散”，即使在一些久历戎行的将军中间，也有很多人认为战争没有前途。但是马扩仍然没有失去信心，仍然坚持着自己的看法，认为越过这个阶段，胜利就会来到。他列举了在辽的见闻，作为自己的论证，还告诉刘锜目前他打算着手去做哪些工作，希望得到刘锜在精神上的支持和事实上的帮助。
  
他还写了两句柳词，表示出自己甘愿为战争贡献出一切的决心。
  
但是出于彼此相同的考虑，他怕战败的消息可能在赵隆身上产生后果（他目击的那次咯血给了他多么深刻的印象），他要求刘锜瞒去这封信，单单让他们看到他附在里面的家信。
  
亸娘一听说丈夫来了信，双手不由得像秋风中的梧桐叶片一样颤抖起来。她花了极大的努力，才把它打开来读。家信的内容十分简单，只说目前战争尚在雄、霸一线对峙，他父子平安，并嘱笔向赵隆问安，向刘锜夫妇问候。
  
可是在另外附的一张字条上，他用凌乱潦草的笔迹，写了两句《蝶恋花》的残词：“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亸娘意识到这两句分明是写给她个人看的，否则何必在正式家信以外，再附一张字条？
  
这是亸娘第一次读到他的信，看到他写给她的字条，听到他向她倾诉感情的心声。即使在他们新婚以后的一段时期中，她也没有听他说过这样富于感情色彩的话。他的这个一向对她封闭的感情世界终于慢慢地对她开放了，这简直是意料不到的收获。她要为了这个感谢首先发明写信的人，感谢为他们制造出纸张和笔墨的人，感谢把这张字条捎来的军中的邮使，她甚至还要感谢这一场虽然把他们分隔在两地，可是终于把他的心声挤了出来的战争，她知道要他挤出这两句话来，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当然她最最要感谢的还是他本人。
  
她一字一字地体味着这两句残词的滋味，仿佛在咀嚼十四颗谏果，每一颗中都浸透着他的深情，把一缕甜意一直沁入她的心脾。
  
她不记得这接了家信后的残余的半天是怎样过去的。
  
晚上睡到床上时，借助于一盏油灯，她又重新取出字条来看，为的是再看看他凌乱潦草的笔迹，要证实确是出于他的亲笔。她只在童年时期看见过他写的字，当时，他的字都写得端端正正，笔酣墨饱，一丝不苟，与现在她看到的很不相同。可是这个“宽”字最后一点，点得那么粗、那么有力，这个“悴”字的最后一竖，拖得那么长，比旁边竖心旁的一竖要长出一二分，这分明是他独特的笔迹，她在那时已经看惯了它。她一遍又一遍地琢磨它，自己假设出许多理由来否定它，然后又假设出更多的理由来证实它，直到毫无可以怀疑的余地。然后再细细地研究它，似乎要从每一竖、每一横、每一点、每一钩中间找出他呼之欲出的面容，听出他正在召唤她的声音来。最后她珍重地把纸条折好、铺平，压在枕头底下，准备吹灭了灯入睡。忽然她又改变了主意，灯没有吹灭，已经压在枕头底下的字条又被抽出来重新诵读。喜悦、感激、担心、焦虑等情绪又在她心里逐渐混凝起来，它们好像一锅放在这盘摇摇欲灭的油灯上，用文火慢慢煨煮着的米糊，终于被烧滚了，在锅子里不安静地翻腾着。
  
这确实是他写的字条，但是为什么写得这样凌乱潦草？难道因为军中匆忙，没有足够的时间把它从容写好？不对，那封信的字迹还是写得很端正的。可能这张字条是他将要身临战场，已经披上甲胄，骑在马上，匆促之间，拿起笔来，俯身一挥而就的，总之用这样潦草的笔迹写成的字条是不寻常的，他一向干起什么事情来都是从容不迫、有条有理的。
  
从字迹中看来，特别从他在匆忙中写成这张字条的假定出发，他确是憔悴了，消瘦了，亸娘不但能够从字面上，还能透过纸背，从想象中看到他的面容和表情。
  
可是亸娘更加明白这两句词的内容，她知道，为了“伊”，他是不辞为之消瘦和憔悴的。她回忆起那时节——那是她一生中最幸福和最值得回忆的时节，他那么认真地教她读书。有一天，他朗诵起《楚辞》，那铿锵激昂的声调仿佛还在耳边。他读的是：
    
……亦余心之所善兮，
  
虽九死其犹未悔。
    
他朗诵完了，就解释给她听。其实，这两句他特别喜爱的《楚辞》，既不是第一次诵读，也不是第一次解释，她早已听懂了，听熟了。“还待你解释呢？”她心里想，可仍带着十分认真的态度听他讲，希望听到他有什么新的补充。
  
果然，他讲完了这一段，就用一本正经的神气问她：“小驹儿！你做了什么事情吃亏了，后悔不后悔呢？”
  
“你呢？”
  
“大丈夫行事，”他斩钉截铁、俨然像个成人似的回答，“犹如驷马既驰，飙发电举，怎可因一时的得失就后悔起来！”
  
“大丈夫不后悔，难道女儿家吃了点亏，就要后悔吗？”
  
“要刚毅坚强的女孩家才不回头呢！”他轻声一笑，“刀子割破了手，才出得那么一点子血就哭出来的女孩家，难道也……”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她就生起气来，把它截断道：“难道……难道什么？俺不后悔，明天还要佩那把刀子咧，你瞧着！”
  
十年前的往事，突然倾注到她心里来，那一把她爹从河西家战场上夺来的宝刀在她记忆中仍然闪闪发光。她知道她的丈夫是个不知悔疚的人，当他干了什么他认为应当干的事情，他决不会后悔，从那一席话以后，她就深信不疑了。
  
可是是哪一个“伊”才能使他为之消瘦、憔悴，至死而不悔呢？
  
她忽然颤抖起来。
  
她能够明白无误地确定这个伊就是她，就像她能够明白无误地确定这张字条确是出于他的手笔这样肯定吗？不，回答肯定是一个“否”字。她是如此深刻地了解他，在他心里占到最重要位置的不是她，而是那一场战争。只有那场战争才是他心里的“伊”，才愿为“伊”九死而犹未悔。这两句词像写在字面上那样清楚地表明他过去、现在和将来都愿意为战争付出生命的代价而不悔。
  
她妒忌它吗？为了它夺去她在他心里的位置，而她原该占有这个位置的。不！她不妒忌。为了战争不惜贡献出亲人的生命，这是他们两个家庭，也是西军中很多战士家庭的传统观念，她早已习惯了这个想法。同时，她还理解到只有懂得把生命贡献给事业的人，才能够理解她的献身的爱。她不妒忌战争，她只希望他能够分出对战争一半的倾注给她，也就心满意足了。
  
她不敢心存更大的奢望，只要她是“伊”的一部分，哪怕只是很小的一个部分也很满足了。可是不管怎样，他确实是消瘦了、憔悴了，对于战争的旷日持久，对于胜利的渴望，也可能是对于她的怀念，大大地消耗了他的体力，噬食了他的生命。她不由得为此而焦急、担心，并且带着异常的激动，不安地睡去。
  
他迅速出现在她的梦中。他完全不是原来的样子，而是满脸长着胡子，衣服破烂，面色憔悴。隔开一条沟，跟她面对面地站着。她向他招手，向他呼喊，恳求他帮助她。他露出了有点惨淡的微笑，费着好大的劲，俯身把双手伸向她，她也竭力伸长了手臂要想接住他的手。可是就差那么一点儿，她碰不到他，于是她就奋不顾身地扑过去……
  
她十分懊丧地从梦中醒过来，仍旧带着那个因为扑过去而将坠入万丈深渊的惊怖。这时残灯还没有熄灭，正在哧哧地响着，作行将熄灭以前的最后挣扎。灯油将要干了，字条也还摊在枕席上，被她的面颊压皱了，被泪痕沾湿了，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流过眼泪的。她急忙把字条折叠好，努力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地贴身躺着，希望用面颊的重量来熨平它，用面颊的热量来煨干它，这是比生命更宝贵的一张字条。她又一次进入梦境，但已失去原来的连贯性，只有一些凌乱的片断在她失去了平衡的意识中跳跃着。她来不及把它们抓住，它们就好像飞蛾一样，一个个扑向意识的火焰中烧掉了。断断续续的梦把完整的夜晚打成无数碎片。
  
她最后一次醒来时，灯火已经完全熄灭。她相信这一次是真正地清醒了，她的头脑特别清楚，但在漆黑之中，在她闭上的眼睛里，仍然出现无数随时变换着形态的光圈。它们一会儿凝成长方形，一会儿凝成斜方形，一会儿凝成菱形，以及各种更加复杂、无从象形的形态。在各种形态中间，闪烁着水晶一样透明、宝石一样发光的跳动着的光点。在那光圈的中心，仍然不时出现一个消瘦的、憔悴的、长着满脸胡子的他。他已经收回了向她伸出的手，掷给她写字条的笔，拿定了她为他缠上五彩丝帛的枪杆，跨上白马，急骤地冲入战场。
  
第二天清早，她匆匆洗漱一下，就带着字条来找刘锜娘子。刘锜娘子也还是刚刚起身，房间还没有整理打扫过。阳光从东向的窗子里透进来，窗外的流莺儿在树枝上乱啼。刘锜娘子披着一领茜色纱衫，双手攥着打散了的发辫，趿着凤头便鞋，正坐在床沿上发怔，似乎那些流啭不定的莺啼引起她的什么联想。她一眼看见亸娘这么早就来了，还当发生了什么事，不由得惊慌起来。
  
“姊，我昨夜做了梦。”
  
亸娘不知道不仅在东京，即使在别的地方，清早起来就谈梦是闺中最忌讳的事情。她好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客人一样，根本不懂得这些忌讳。刘锜娘子看到她惊惶的样子，也忘掉了这个忌讳，赶紧问：“妹子梦见什么？想是梦见兄弟来了。”
  
她问过这一句，才想起这个忌讳——清早谈梦的女伴们将会有一个不吉利的上午。她轻轻地吐口唾沫，用凤头便鞋轻轻地把它从地板上擦去了，替她们禳祸消灾，同时也要她学着做。
  
“妹子梦见他，”这个似乎从另一世界来的女伴根本不理会这些，她一开口就忘记姊要她做的事，“他是那么憔悴，完全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妹子真怕他那里出什么事。”
  
“妹，你又在胡思乱想！来了他亲笔写的平安信，还怕出什么事情？”刘锜娘子也忘掉了她要亸娘做的事，她又决断地说，“梦里的样子是妹自己想出来的，哪里作得准？”
  
“不是梦里的形象，”亸娘摊开手掌，让她看昨天读家信的时候连她也没有看到的字条，“姊且读读这个！”
  
刘锜娘子双手都没闲着，亸娘就坐到床沿来，摊平纸条，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她听。
  
“那是两句柳词，”刘锜娘子一听她开始念，就知道它的来历。她一面绾着发髻，一面笑说，“兄弟随手写了这两句，哪里就真是憔悴了？妹子千万别把它当真。”
  
“妹知道他，那是真的，那是真的……”一声不但刘锜娘子，连亸娘自己也没有意料到的啜泣把她自己的话堵塞住了。
  
看到了这样的严重性，刘锜娘子忙不迭地放下还没有绾成的发髻，让一头浓密的青丝散乱地披在肩上，披在背上，披到茜红纱衫上。她腾出空着的双手，把亸娘紧紧攥住，然后又用偎着她的面颊去揩拭一颗正往下坠的泪珠儿。亸娘顺从地让她偎着、揩着、攥着，这时间和空间又属于她们共同所有的了。
  
过了好一会儿，刘锜娘子才提议道：“怎不写封回信给兄弟？你哥哥写了信正待请信使捎去，昨夜还问妹子的信写了没有。”
  
这是一个具有实际价值的建议，亸娘虽然一整夜地千萦万转，胡思乱想，却不曾想到这个，它使亸娘回到了现实世界。
  
于是她们商量着怎样写回信。
  
其实，怎么写都行，亸娘本来就没有想到过写回信，现在有了一行字，总比没有的好。可是仔细推敲起来，怎么写又都不行，没有哪一种文字能够把她的心情如实地表达出来。她有多么复杂的感情要向他表白啊！何况她是在军队里养大的，还是马扩教她读过一点书。此外再也没有受过什么教育，更加谈不上文字的训练了。全靠刘锜娘子的帮助，她才勉强写成这封信。
  
写好了信，亸娘意犹未尽，刘锜娘子猜到她的心思一定也想写两句词作为答复。刘锜娘子很容易地帮她完成了这个愿望，那是把她一夜的翻腾都概括在内的十四个字。亸娘照式办理，也把它写在另外的一张字条上，附在信封里。那十四个字是：
    
书札平安知信否？
  
梦中颜色浑非旧！

第二十一章
<h2>
	1</h2>
	虽然朝廷明令伐辽战争还要继续下去，但是前线仍然笼罩在战败的悲观气氛之下，丝毫看不出有一番重整旗鼓的新气象。
	撤销了种师道都统制职务的同时，大权独揽的童贯乘机撤销统帅部的编制。统帅部中有一部分可以为他所用的人，都归并到宣抚司编制中去。西军化整为零，分别驻守在雄州、霸州、安肃军、广信军及其附近或稍后一带，由各该管区域的将领负责防守，全军实际上已没有一个头儿，一切都要听宣抚使的指挥。
	宣抚司的本身为安全计，在胜捷军和童贯自己从东京带来的禁军的保护下，撤至河间府。东京带来的这支禁军现在特从殿前司调来高俅的副手何灌统率。这支军队未经一战，只随着童贯逃跑两次，官兵的员额就减少了一半，比战败的西军官兵损失的比例还要大得多。童贯明知道它无用，打不了仗，只好摆在身边壮壮自己的声势。
	宣抚司僚属们由于种师道的撤职，总算在笔墨官司上替主子立了一功，再加上继续伐辽，仍有油水可捞，现在又围绕在童贯左右，并且把他抓得更紧了。但河间府也不算是安全区域，他们还是惶惶不可终日，继续随时整好行装、打好铺盖，以便随时准备往更安全的后方逃跑。雄州城下战败的回忆好像魔鬼的影子紧紧追赶在他们的脚后跟，紧紧缠住他们的心头。
	没想到消息传来，辽军从最前线的对峙中撤走了，撤退到五月二十九日战后的阵地，后来又撤到五月二十六日战后的阵地。宣抚司僚属们还不敢相信这天大的喜讯是事实，派出多起探马前去打听，得到的结果全是如此，于是又议论纷纷起来，然后得出共同的结论：这是耶律大石诱兵之计。耶律大石用兵如神，千万不可派兵前进，中了他的圈套。经过前线几次溃败，他们的确都被吓破了胆，不敢做出比这更大胆些的推论。
	从六月底到七月初的几天中，辽军调动频繁，有时虚张声势地窜入前线佯攻一番，又迅速向后撤。据探马续报，不但白沟河以南的辽军已全部撤清，河北的辽军也是稀稀朗朗的，比决战前夕的兵力大大减削了。
	在战胜以后，辽军不但不对败敌加以追击、压迫，巩固新占的阵地，反而步步后撒，这确是一个值得人们深思的问题。
	马扩想起耶律大石曾经说过一旦前线稳定，就要回燕京去的话。当时为了“前线稳定”四个字，还跟他争执过一阵。现在就耶律大石的立场来说，确是前线稳定了。但他回燕京去的目的无非要解决李处温等一批文官，这是轻而易举的事，即使要对付李奭带领的几百名侍卫（那是他们手里拥有的唯一兵力），也只要些许兵力足以了事，何必全师撤退？否则就是辽军统帅部已下定最大的决心，移师北上，准备出居庸关，跟云中的金军决一死战。这是全盛的辽在十年中没有能够做得到的事情。现在凭着残辽这点有限的兵力，要采取这样危险的战略步骤，简直是不可想象的，除非他们发现金军已有移师南下的迹象，被迫北上应战。但是宣抚司并没有打听到这方面的消息。另外一种最乐观的想法是，辽军后方的义师风起云涌，已经威胁到他们心膂头目之地，迫使耶律大石不得不回师应付。但即使这样，也用不着全军撤退。耶律大石难道不怕宋军重新部署，跟踵进军，与义军形成夹攻之势，使自己处于进退失据的被动地位吗？
	除了这几种不大可能的解释以外，马扩也找不到其他更合理的解释，兀自在心中狐疑不定。
	在炎热干燥的七月中，一天下午，有个穿着得好像小商贩的河北老乡，热汗直淌地寻到宣抚司来找马宣赞。虽然经过煞费苦心的伪装，戏剧化地改变了自己的形象和身份，马扩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把他带到下处，亲切地招呼他道：“六叔，你可是给俺带来了赵杰大哥的消息？”
	由于被马扩立刻识破真相，破坏了他事前预期的戏剧性的效果，有点扫兴，但他立刻恢复到应有的严肃和神秘的态度。这是一个在他一生中第一次和唯一的一次被派来执行重要使命，而他自己又充分认识到这项使命的重要性质的人所应有的态度。
	“俺没碰到表侄。前些日子，他托人带信来，说跟一个姓沙的兄弟进山去了。”
	“六叔听说他们进山去了，这传话的人可靠得住？”
	“靠得住。俺那里的人都是有一句说一句，绝不会以讹传讹。”
	只要听到他这一句，马扩就放下了心，然后看见他的表情骤然紧张起来，一本正经地说：“俺此来不是为的表侄之事，乃是奉了五哥之令，”他特别强调五哥的称呼，以表示五哥的重要性，“有要公前来与宣赞接洽，还需要去见见宣抚，这里说话可方便？”
	他是赵杰的表叔甄六臣，他的五哥就是常胜军的统将之一甄五臣。既然他作为五哥的代表，冒险渡河前来接洽要公，其重要性和机密性当然是不言而喻的。
	马扩告诉他这里是自己的私房，绝没有人来干扰他们。甄六臣还是不放心地东张西望一番，百分之百地确定了属垣无耳，这才郑重其事地把他带来的消息和任务告诉马扩。
	他带来的第一个惊人的消息是，耶律淳久病不愈，加上马扩使燕降谕，使他惊惧不已，已于六月二十四日病逝。根据甄六臣口述，耶律淳死后，萧干和耶律大石带着大部分奚、契丹军遄返燕京，拥立萧皇后为女主。为了防止人心浮动和宋军的反攻，萧皇后虽已改元称制，对外仍严加保密。事情已过去十多天，宣抚司对此还是一无所闻，充分说明辽政府对此保密的程度以及宋朝宣抚司谍报工作的无能。
	经过这次突然的变化后，由汉儿组成的常胜军的地位变得更为重要也更加危险了。耶律大石认为它患在肘腋，力主乘大军云集在易州、涿州一带的机会乘势把它消灭掉，以免后患。事实上他已经暗暗地调兵遣将，定下一举歼灭之计。但是曾经统带过常胜军的萧干这时秉承皇后的旨意，力图保全它，并把它完全抓到自己的手里来，以便在实力上保持与耶律大石相平衡的地位，制止了耶律大石的军事行动。他们两人之间出现了在重大问题决策上的第一次分歧。
	常胜军拥有上万名铁骑的实力，它的统帅郭药师是个头脑冷静、机诈百出的军事野心家。无论要干掉它，或者把它的指挥权全部抓过来，都不是轻易可以做到的事情。郭药师充分利用时机，利用萧干和耶律大石的矛盾，下令缩短防线，把全军集中到涿州来，以防耶律大石的突然袭击。对前线撤下来的契丹大部队采取严密警戒的态度，不让他们靠拢。对萧干则是虚与委蛇，待机而动。他几次单骑跑到萧干的营帐里，一再对他表示矢忠效顺、誓死无二，让他完全放下心来，却迟迟不接受进山去剿灭义军的命令，仍然是一套老的办法。
	这种在矛盾的夹缝中寻找生机的办法，显然不可能持久。他们必须另找生路。
	甄六臣带来的第二个惊人消息是：鉴于形势的严重性，甄五臣和常胜军的其他几个高级将领交换过意见，准备投降南朝。只等宋军再次向辽军发动攻势，他们就力促郭药师率领全军在涿州反正。甄五臣代表五个统将，就这个问题向郭药师透露过，郭药师表示了默认的态度。
	这两个消息的重要性果然是无与伦比的，马扩立刻把甄六臣带去见了童贯。童贯绝处逢生，在无可奈何的处境中，忽然产生了活机，立刻据情转奏官家。官家准奏，于是第二次伐辽战争又开始了。
	但是进行战争准备的第一步就是令人沮丧的。
	既然要作战，就得恢复统帅部的编制，任命都统制。众望所归的种师中没有被任命为都统制，反而调到后方去当一名无足轻重的防将。朝廷决心要利用这个机会，把几十年来种氏在西军中树立起来的威信和影响连根拔除，这真找到一个绝好的时机了。为大家鄙视、连他本人也没有预想到的刘延庆被任命为都统制，何灌被任命为副都统制。何灌原来也是西军旧人，后来调到东京去当高俅的副手，在西军将校的心目中，这个何灌早已成为朝廷化了的权门依傍者，这种人在军事上不可能再起什么实际的作用（后来他很快就被调到东京去）。人们从这两道新的任命中就可以预卜到战争的暗淡前途。
	七月余下来的几天和整个八月都在令人气闷的沉默中度过去，没有看到宣抚司采取什么积极的措施，也感觉不到在前线应当感觉到的紧张气氛。
	在这段时间中宣抚司唯一的新措施就是派刘鞈到真定府去接收早在第一次伐辽战争开始前就由他在那里经手招募的新兵。这支新兵经过几个月的训练，就能击刺骑射，可供前线调拨。另一名幕僚孙渥被派到太原府去协助知府张孝纯募兵，并商量把河东路部分兵员向前方输送的工作。张孝纯身为地方大员，素来又有知兵之称，童贯不得不跟他客气一点，让孙渥去当他的助手。
	战争是一种消耗的事业，从长远来看，兵源必须补充，这倒未可厚非。但是无论真定募兵，还是太原征兵，为数都极为有限。现在要紧做的工作很多，特别是经过一战溃败，散处在前线各地的西军还没有完全动员、集中起来，也没有做出任何整顿军务调整前线的计划，倒先去干些不急之务，不知道他们的闷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些什么药。这使得马扩十分纳罕。
	此外，马扩还发现新的统帅部确是经过彻底的改组了，改组得面目全非。除了刘延庆本人挂帅印、坐镇统帅部以外，平时进出得最勤的是何灌，辛兴宗弟兄，刘光国、刘光世弟兄，杨惟中，王渊等。王渊是童贯的亲戚。杨惟中镇压方腊后，朝廷赐田赐宅，都出于童贯一力保荐。他们都是西军中的分裂分子，现在霸占了统帅部，使得西军旧人都裹足不前，有时被迫召来开会，也是默默寡言，瞧着你们怎么办。倒是宣抚司的人员和统帅部的新人们拉得很紧，两者沆瀣一气，十分投契，说出来的话，都是一个调子。
	向来不善于发表议论的刘延庆自从挂了帅印后，忽然变得哓哓多言了。他力主持重，反对进兵。后来他又进一步阐述道：我军溃败之余，士气不振，兵力不足，万无可以战胜辽军之理。为今之计，只有派人到金军军前去乞师，请他们回军攻取燕京，我家送些金帛与它，从金人手里取回燕京，才是万全之计。
	马扩知道刘延庆向来言不成章，是西军中出名的脓包货。现在即使议论的还是一条歪理，却也能够说得头头是道。这分明是别人借他的嘴巴说出来，试探试探大家的意思。而他也乐得按兵不动，坐享其成，可以说是投其所好的。
	一天，刘延庆又在统帅部大放厥词，宣抚司的僚属们从旁你一句、我一句地帮腔，西军旧人都默不作声。马扩实在气愤不过，当着童贯的面，就和刘延庆争论起来。马扩针锋相对地指出：让金人进入居庸关，暴露我方无力攻取燕京的弱点，是愚蠢不过的行为，其后果不堪设想。他斥责刘延庆身为统帅，掌管着七八万大军，如何说出这等没气力的话来。刘延庆一驳即倒，气得张口结舌，不知所云。这时宣抚司的僚属们又一齐起哄，为刘延庆解围。
	“马宣赞有这等本事，单枪匹马去拿下燕京城，事情倒好办了，既省得兴师动众，又省得去与完颜阿骨打那厮费口舌！”
	“马宣赞这等本事也难免在雄州城下吃败仗，如今吃了三天太平饭，又来高谈阔论、信口雌黄了。”
	这种风凉话是马扩听惯了的，见怪不怪。值得奇怪的倒是向来有些见识的赵良嗣此时也加进来替刘延庆说话，说什么我军暂时无力攻取燕京，借助金军之力，收我渔翁之利，也未始非良策。
	“赵龙图直如此小觑我军力量，”由于赵良嗣是辽的降人，他的话特别引起马扩的反感，马扩当即理直气壮地反驳他道，“怎见得我军就无力攻取燕京城？再者你赵龙图久与完颜阿骨打打交道，岂不知他得寸进尺、得陇望蜀的贪欲？辽之五都，金军已取其四，剩下一个燕京城，还待借助于他，叫他小看了我，将来灭辽以后，岂不将矛锋直指于我……”
	马扩还没有说出“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的话，童贯自己先把这层意思抢着说了：“将来的事，哪里论得定？只好到时再议了。”不过他说的恰巧是马扩想说的反面，表明他是一个十足地道的实用主义者，“我军两番兴师动众，如若连个燕京城也拿不下来，岂不令官家觖望，朝议嚣然？如今打听到金主正在云中奉圣州督师，近在咫尺之间，赵龙图与马宣赞得便前去走一遭，听听他的口气，也无不可。”
	童贯的话说得首鼠两端，他的目的却是清楚的，就是要不惜任何代价拿下燕京城，以便向朝廷交账。可见赵良嗣的这个建议早已得到他的默契，可能还是出于他的授意，现在是等于向马扩发布命令了。对此，马扩作了严正的答复：“今日之事，宣抚要马某去冲锋陷阵，捐生沙场，马某万死不辞。如要马某去干这等丧权辱国、贻祸子孙的勾当，马某却期期不愿奉命。”
	“马宣赞言重了，”童贯一听马扩说得斩钉截铁，正义凛然，不禁在心里暗暗发笑，“这小子说话咄咄逼人，专门和人过不去。等到朝旨一到，看你去还是不去？”表面上却仍然赔笑说道，“今天不过大家商议商议，看看有何取胜之道。左右不过是闲谈罢了，并无成议，何必如此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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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h2>
	但是要不认真地对待童贯的话就会上大当。到了九月初，朝廷果然特派钦差赍来御笔，委赵良嗣为国信使，特擢马扩为国信副使（马扩还是第一次被抬举到这样高的地位），取道代州，前去奉圣州，就近与金主协议合取燕京事项，不得有误。
	自己躲在阴暗角落里出鬼主意，还说什么“不必如此认真”，事实上却早已奏准朝廷，以官家名义，强人去做他们不愿做的事情。御笔就是童贯的万应膏药。事情做得顺手，都是他的功劳，万一出了漏子，官家就成为他的挡箭牌，这些都是童贯一贯的伎俩。当初对付种师道如此，如今要对付一个小小的马扩，他用的也是这一手。对此，马扩虽然十分愤慨，却也没有出乎意料。意外的是这次派来颁发圣旨的钦差不是别人，而是他的密友刘锜，这倒真是想不到的事情。
	传达了圣旨，刘锜把马扩拉到下处，详细地告诉他其间的曲折经过。
	原来那天争论以后，马扩也料定童贯会奏准朝廷，强迫他出使。为了先发制人，马扩写了一个条陈，明白地指出，若使女真入关，后必轻侮我朝，为患甚大。他列举了不使女真入关，其利有五，使之入关，其害有九。他不但反对邀请女真进兵居庸关，还积极地主张我军应立即进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燕京城，以防金人背约，遣兵入关，着了我的先鞭，贻后来无穷之祸。然后他分析形势道，辽军一战得利后，反而全师撤退，其故有三：一来因耶律淳之殁，国有内难，回师以固其根本；二来防常胜军异动，以重兵震慑；三来对付西山各路义军的掣肘。近来打听到义军张关羽所部曾在京西出击一次，契丹军吃了大亏，耶律大石奔命不遑（这时马扩还不知道有关耶律大石的确讯，只能如此推测）。他料定我一败之后，不敢再出，我偏要利用他们的内难，出其不意，飙发电举。这不但是形势上的需要，而且也有事实上的可能。我军千万不要蹉跎泄沓，再丧失这个大好机会。
	为了使这份条陈能直达御座之前，真正发生作用，马扩把它寄给了刘锜。刘锜不敢怠慢，立刻进呈御览。碰巧那天官家的心情十分舒畅，他当场就朗诵了两遍，玉音琅然地击节称赞道：“伟论，伟论！”
	可是事情也不是那么简单，官家一时兴之所至的称赞，并不意味着他能够全部接受马扩的意见。事实上童贯的奏疏早已先他的条陈而达御前，官家先已入了童贯之见，认为赵良嗣的计划值得一试，现在又觉得马扩的条陈也很有道理。他沉吟片刻，就做出决定，把两种截然相反的意见调和折中起来。他对刘锜说：“朕看赵良嗣、马扩二人之计，都可行得通。朕意即派他两个到奉圣州去见金主。一面烦卿到前线去参赞戎机，协助刘延庆筹商进兵燕京之计。如辽果有内难，我军事得利，取得燕京，他两个去了就以祝贺为名，兼商善后大计，不必再提借兵取燕的话。万一前线军事邂逅不尽如人意，自不得不假助他力，与我合取燕京。联此番特擢马扩为国信副使，增重其事权，诸事他都可与赵良嗣权衡商酌，临机应变，总以取得燕京为第一要旨。卿到军前，可与马扩委曲说明，并道朕对他倚重之意。朕的手旨，也烦卿一并赍去了。”
	其实官家的意思，也还和童贯一样，要不惜任何代价拿下燕京城，否则上无以对祖宗之灵，下无以塞朝议之口。至于用谁的力量拿到它，倒还是次要的问题。他虽然两用马扩、赵良嗣之计，在内心中毋宁认为行马扩之计，要担一点风险，还不如行赵良嗣之计，直截了当就可取得燕京。花一点金帛，对他是无所谓的事情。因此，在两者之间，他是有所侧重的。这一点刘锜心里很清楚。手旨中的要点，是要马扩等克日前往奉圣州。马扩可以违抗刘延庆、违抗童贯的命令，却不可能违抗圣旨。既然圣旨中明确地规定了任务、行程，到了此时，马扩纵使再有一百个“有利”、二百个“不利”，也无处去说了。他只得怏怏然溢于言表地告辞了刘锜，与赵良嗣一起动身，取道河东边线的代州前往奉圣州。
	能够作为自己的主人的人，一般都在干着与本身愿望相符合的事，有时迫于环境，虽也会去做一些相反的事，但只限于特定的场合。马扩曾经多次出使辽、金，每一次都认为自己要去完成的任务有益于国家，也符合他本人的意愿。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明确地意识到他这次出使要去执行的是别人强加于他，与他本身意愿绝对相违反的任务。换句话说，他此行要去执行的任务，完成得越符合上面的要求，就越加给朝廷带来严重的灾祸。但是这个朝廷的主人——官家，不会因他这样忠心耿耿而感谢他的，因为他与官家之间隔开的层次实在太多了。高高在上的官家怎么可能清楚地了解一个沉在底层的微末武弁的一切想法呢？官家既然称赞他的条陈为“伟论”，又怎么可能忽略了他杂陈中最主要的一点，反而派他到金邦去执行一项他最反对的任务？
	官家确实不可能了解马扩的观点。在官家的想法中，还认为“两用其计”是满足了马扩一半的愿望，而特擢他为国信副使，又满足了他另外的一半。过去马扩只以随员的身份跟随父亲出使金邦，没有正式名分，现在他作为龙图阁学士赵良嗣的副手出使，他的名字、官衔都要载在国书上，这就大大提高了他的政治地位和发言权。他应当为了这两个一半拼成的完全的满足，为了官家对他沛施鸿恩而高高兴兴地前去奉圣州“履新”才是。
	官家理解的马扩只不过是这样的一个马扩，好像他理解的其他在官场的梯阶上一直向上爬的千千万万名官员一样。
	马扩的条陈写得如此明白，又经过官家信任的可以在他面前说话的刘锜在其间疏通，不料得到的结果还是与他的本意大相径庭。他不由得第一次想到童贯之所以如此“得君”，之所以能够随心所欲地取得官家的御笔，这是由于童贯与官家之间的想法大致相同，而他本人与官家的想法却是很不相同的缘故。
	这时，马扩第一次想到他本人与官家之间的关系。
	对于他，官家本来是高不可攀的，但他过去从未想到过这一层，这是因为他一向崇拜官家是天纵聪明、洞烛一切的，而他自己过去干过的、现在正在干的和将来准备去干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官家的利益，他与官家之间根本不存在扦格凿枘的可能性。过去事情也有办得不顺手的时候，那都是王黼、童贯一干人在中间上下其手、为祸作祟的缘故，与官家无涉。至于政宣时期许多荒谬的陋政，也由于同样原因造成，与官家无涉。这一次，他和官家的距离骤然缩短了，官家欣赏他的才能，在御笔中亲自写了“特擢马扩为国信副使”几个字，还嘱刘锜转言对他倚任之意，他倒反感到自己与官家之间的关系更加疏远了。正是这个天纵聪明、洞烛一切的官家为他的“事业”带来了许多碍手碍脚。如果官家真是聪明睿智、洞烛一切的，为什么竟能接受童贯这样一个明显的荒谬绝伦的建议，要求金军入关，拿下燕京城，好像过去下令全军不得渡河挑衅一样？难道官家就没有想到这样做的后果是给他的朝廷和他本人带来无穷之祸吗？
	这个“为什么”忽然好像一颗种子植进马扩心里。从此，马扩常常要想到一些他的能力暂时还无法解答的问题来苦恼自己。
	马扩把希望寄托于军事的进展。官家让刘锜来前线参赞戎务是目前唯一差强人意的措施。他出发前，把军队萎靡不振的情况与刘锜谈了两次。军方的情况虽然复杂，但他深信刘锜之到来可以起协和诸将、团结战友共同赴敌的积极作用。在军事上，主要是人事问题，西军将领一般都愿为国驰驱，只要制订出明确的军事目标和计划，稳定了他们的情绪，抚慰了他们的不平之气，军事前途就乐观了。
	因为官家御笔中有“临机应变”四个字，马扩抓住了这一句（有时候，他自己也要以御笔为工具与别人斗争），就有理由与赵良嗣力争。在出发前帮助刘锜做了一些工作，出发后又在代州淹留了八九天，直到他们听到一些令人鼓舞的消息以后，才正式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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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h2>
	马扩、赵良嗣等一行人离开宣抚司后不久，一个出人意料的新局面出现了。
	似乎为了补偿七、八两个月淹留不进的损失，到了九月上旬，前线忽然活跃起来。童贯、刘延庆受到朝旨的谴责和刘锜的督促，不敢再说什么“按兵不动”的话，连日召开军事会议，要大家勠力同心商议进兵之计。原来心灰意懒的西军将领们也积极起来，愿意在会议中提出自己的看法和建议。原来驻扎在安肃军的杨可世、驻扎在霸州的王禀行动神速，一俟会议有了决定，立刻把部队带到雄州，会合其他将领，先后于九月初十、十一两天渡过界河白沟，实现了伐辽战争以来第一次的越界进军。
	杨、王大军渡河并没有遭到敌军真正的抵抗，并没有发生过什么值得一提的战斗，但它具有信号的意义。这时在残辽后方的各种反辽势力好像布满在各个角落里的火药包，单等引线烧着，就乒乒乓乓地爆炸起来。它们纷纷出动，到处举义，驱逐零星的辽军，占领乡村城镇，顷刻间就形成燎原之势。
	形势的发展比西军按照常规的进军要迅速得多。杨、王大军渡河后的第二天，刘光世的选锋军也跟着渡河，并且跑在杨、王前面。他比诸将先行一步，一路上只受到牛栏军零零星星的抵抗，很容易就收复了新城。九月十五日，消息传来，易州军民在一个有胆识的和尚领导下，举起义旗，杀死守城的契丹军官，强迫知州汉儿高凤以州城迎降，响应大军。刘光世刚刚接管了易州，坐席未暖，又传来更加惊人的消息：九月二十三日，辽军都押管、常胜军统领郭药师俘获了萧干的叔叔、涿州刺史萧余庆，统率全军九千多人，以涿州及其所辖的四个县城来降。
	常胜军来降是震惊一时的大事件，它已酝酿多时，果然在人们的意料中爆发了。它的过程是这样的。
	常胜军统将甄五臣等人早已和宋朝宣抚司接触联系，约定宋军一渡过界河，他们就发动兵变。郭药师对此虽然也采取了默认的态度，但还没有下定最后决心。易州易帜以后，谣诼纷传，萧干也看到大事不妙，还想作最后的努力以挽回颓势。九月二十二日，萧干凭着泼天大胆，居然只带着少数随从，跑到涿州来劝说郭药师“效忠皇室，屏藩帝京，永作大辽之荩臣”。郭药师再想观望观望，设宴招待他。这一次是甄五臣、赵鹤寿等将领等得不耐烦了。甄五臣一言不合，就拉出刀子来杀死了牛栏军统军萧遏鲁，萧干带来的其他将领也死在乱军之中。郭药师在这既成事实面前，只好起来响应。萧干在醉醺醺的酣饮中，听到兵变，惊出一身冷汗。郭药师又做了个人情，亲自带着城门的钥匙，把萧干护送出城。
	郭药师这才真正积极地行动起来。他立刻发兵把严密监视他的萧余庆捉起来，尽占府库中的财帛粮食，稳定了城里的秩序。然后派甄五臣、赵鹤寿两名统将率部前去迎接宋军，负弩前驱。过了两天，他本人也到统帅部来参见都统制刘延庆。
	常胜军的迎降，涿、易两州的收复以及其他各地义军的响应，为北宋军直趋卢沟河、攻打燕京城铺平了道路。于是在几个月前，甚至在旬日前还认为是不可能的事情现在都变得可能了，或者说，时至今日，已经没有什么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了。
	十月初，有一支十多个人的巡哨队奉命出去巡哨。他们都是刘鞈在真定招募的新兵，号称“敢战士”，由一名姓岳的二十一岁的小队长率领。他收到的命令只是在附近地区巡哨，但这个青年军官显示出过人的胆略和出众的才能，不仅仅以完成这样一个普通的任务为满足。经过当地居民向导，他们这支队伍居然远远越出任务的范围，渡过卢沟河，一直巡哨到燕京城下。这个姓岳的小军官还画下一幅形式上不那么正规化，而在实际上却很有参考价值的军用地图，标明他们经过的道路、河流、桥梁、渡口以及他们所了解到的辽军的薄弱配备情况，向军前汇报（这幅地图中他错误地把燕京城标上了黄龙府的名称，认为黄龙府就是燕京城的别称。这个错觉在他头脑里扭不过来，以至到了许多年以后，他已成为一代名将，还认为自己曾到过黄龙府）。
	这个小小的军官由于这一越轨行动而受到纪律处分。但是军队是一种奇怪的组织单位，有时受到奖励的人反而被大家鄙视，受到处分的反而被人们称道。这个小小的军官因为这一次受的处分忽然成为大家注目的人物了，他干下的这件小小的越轨行为壮了许多人的胆量，特别是壮了都统制刘延庆本人的胆。刘延庆本来也是个急功好利之徒，现在看到前方形势发展得如此迅速，辽方的防御系统似乎已经全面崩溃，他的大本营再要牛步化地前进，显然是跟不上形势了。他忽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忽然忘记了一切的“持重”“谨慎”，以急行军的姿态把统帅部从新城搬到易州，又从易州搬到涿州，不断地北移，累得宣抚司的僚属们气喘吁吁地赶不上来，叫苦连天。他们显然也是为了要抢到抢先得到的好处，忘记了所有的“持重”“谨慎”，一反前议，快马加鞭地从河间府一直追赶上来。
	牛栏军的阻击，基本上是停止了，有相当军事才能的萧斡里剌这时在南线负责指挥，他不断地把正规部队往后撤，最后和萧干的大军会合在一起。北宋军队顺利地到达卢沟河南岸，这才发现萧干、萧斡里剌统率的奚军还是相当完整的。一部分有组织的契丹军这时也在他们的指挥下，与北宋军隔河对峙。看来还待经过一场决战，才能分出雌雄。
	要立功逞能的郭药师及时献上一条奇袭燕京城的计策。这条计策大胆泼辣，要冒相当的风险，但是郭药师言之凿凿，似乎很有把握。按照形势来分析，也并非没有成功的可能性。很多高级将领都支持它，刘锜也支持它，刘延庆对此也有很大的兴趣。既然大家的意见一致，经过一次军事会议的详细讨论，确定了奇袭的具体部署以后，就迅速行动起来。
	十月二十三日夜晚，杨可世、郭药师率领先行军，然后是刘光世率领接应军，两批人马，先后出发。他们要绕到辽大军的背后，乘敌之虚，迂回曲折地前去奇袭燕京。计划经过周密研究，切实可行。在付诸实施时，一切也都很顺利。只要奇袭得手，两百多年来的辽局，在两三天就可以见分晓。而北宋建国以来一百多年的军事活动，也没有比这次奇袭更加重要的。因此奇袭军出发后，大家都在兴奋、紧张地等候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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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h2>
	好像一根绷紧得太长久的弦线，如果不是一下子绷断了，就会失去弹性，慢慢地松弛下来。残辽政权中大部分统治阶级的心理状态就是这样。经过十年来辽、金之间的血战（那是一系列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的激战）以及这一两年来风雨飘摇的动荡形势（那是数度使他们濒于亡国边缘结果又奇迹般地把他们保存下来的动荡形势），特别是经过这几个月以来决定归降宋朝以后，又发动了一次大战打败宋军，胜利了又把大军撤退以缩短防线的微妙局面以后，他们已经在不知不觉之间，培养成一种安之若素的心理，并没有那么紧张、恐惧、惶惶不可终日，也不是上下一致，发愤图强，力挽狂澜，反而是乐天知命，变得相当安定和轻松了。他们既没有把刘延庆的十万大军压卢沟河而阵、直薄京师的处境看不得了的大事情，更不会觉察到北宋军已经在发动一场将在未来几天就可以决定他们国家命运的奇袭战，而加以预防、反击。
	总而言之，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处在一种麻木不仁的心理状态中。这是持续得太久长的紧张和恐惧心理造成的后果。
	目前辽政权的中心人物是萧皇后——她的闺名为普贤女，成年后嫁了已被封为国王的耶律淳，被册封为德妃。随着耶律淳晋级为皇帝，她也晋级为皇后。耶律淳逝世后，她改元称制，已成为事实的女皇帝，但在称呼上仍保持皇后的称号。如果单从表面上看来，在决定她国家命运的前夕，十月二十三日这一天，她也和平常一样安闲地处理政务，和平常一样安闲地与大臣们筹商御敌之计，只有一点儿区别，就是在当天傍晚，她发出了明晨要到卢沟河前线去御驾亲征的命令。摄政的皇太后御驾亲征，是辽的传统。当年澶渊之役，景宗睿智皇后萧燕就带着小皇帝圣宗御驾亲征，几番冲锋陷阵，最后定下和约，被传为一时盛事。如今萧皇后以祖宗为法，也要发动一次亲征。对于她，好奇和炫耀的成分多于悲壮的成分。因此，即使下了这样一道不寻常的命令后，她的态度还是像往常一样端庄矜重，从容不迫，有着充分的自信，丝毫不显得慌张失措。
	难道以聪明、能干、见事明白著称的萧皇后没有看出危机已迫在眉睫之间？不错，她确实是聪明、能干、见事明白的，否则她怎能从一个普通的贵族妇女一跃而居皇后之位？她的这个皇后并非依靠丈夫之力，而是丈夫依靠她微妙、灵活的手腕，才坐上皇帝的宝座的。她确实是聪明、能干、见事明白的。可是聪明人有时也会干蠢事，他们总是相信自己能够掌握局面、控制局面，主观上自信可以避免危机的发生，客观上却常用一双自作聪明的手亲自铸造了危机，成为自己的掘墓人而不自觉。
	在人类历史中曾有屡见不鲜的例子表明以聪明、能干为其特点的典型人物总是得到了很多、失败于一夕，在非决定性的事务上积累了很多便宜，在决定性的事务上一败涂地。除了思想麻痹是造成失败的重要原因外，还有种种其他的原因。
	萧皇后一生复杂的经历，正好说明她是属于上述的一种典型。
	萧皇后出生在一个中上级的奚贵族家庭，她攀上了一门好亲。自从与耶律淳结婚的第一天开始，她就理所当然地进入辽的最高统治层，并且开始了一帆风顺的政治和交际生活。她一贯地运用不露声色、不着痕迹的巧妙手段，协调各方面的人事关系，博得从天祚帝以次的契丹、奚贵族以及汉儿的高级南面官等一致的好评。一般说来在男性中间普遍获得好评的妇女，未必能在同性中间获得同样的声誉。异性相吸、同性相斥，这一条物理规律也适用于人事，她却与众不同地能够使同阶层的妇女们也对她产生好感。这是因为她运用了另一条物理规律：减少摩擦面就能加速事物运动推进的速度。这一条物理规律似乎也适用于人事。从两性之间得到的好声誉给她带来了实际的好处。她使得老拙无能的丈夫突出于所有的宗室之上，高居贵族的首席，后来又使他成为皇帝。其实以“亲”“尊”“能”这几项标准来看，他都轮不到皇帝的座位。很显然，这是靠贤内助替他铺平了道路。后来她又使脾气急躁、有勇无谋的哥哥萧干居于实力派的耶律大石之上，封为四军大王，统帅全国的军队；又使得资格比较后进的南面官汉儿李处温处于老资格的左企弓、虞仲文之上，雄踞首台之职。在文武两方面，她都能左右逢源。当丈夫病危之际，她已经在事实上代替丈夫日理万机。丈夫逝世以后，无子可传，在名义上，她也取得摄政的地位，改元称制。这个位置对于她正如瓜熟蒂落、水到渠成，用不着花多少气力，制造什么舆论，自然而然地就落到她身上来了。
	现在她面临着北宋军队的进攻，面临着境内汉儿，甚至还有契丹人、奚人、室韦人、渤海人等参加在内的武装反抗，面临着奚、契丹两大族贵族之间的矛盾等麻烦事情。这一切都难不倒她。她抱着充分的自信坐上了宝座，似乎已经胸有成竹地着手去解决这些难题，相信一定能够妥善地解决它们。如果没有这一股气凌山河的气概，她就没有勇气登上这个宝座了。
	可是她毕竟碰上了一件以她的聪明、能干也无法解决的难题。她导演不好《将相和》这出在现实政治舞台上演出的戏。她没法在耶律大石与李处温的矛盾中间想出一个妥善的、可以两面摆平的好办法。形势逼得她非要在两者之间有所取舍不可。
	耶律大石和李处温两人并无个人恩怨，李处温十分明白他以一个汉儿南面官的身份要保牢首相的位置，一方面固然需要皇后撑腰，一方面也要得到军方实力派耶律大石的支持。他也明白萧干虽然号称四军大王，实际上军权掌握在耶律大石手里，何况萧干对自己也没有好感。因此他对待耶律大石的态度多少有点巴结、讨好的意味。从耶律大石一面来说，过去他固然瞧不起汉儿的南面官李处温，但是瞧不起的程度也没有超过左企弓等其他的汉儿。李处温身为首台，为顾全大局计，见了面也不免要点点头，敷衍两句。自从发现了赵良嗣的来信，特别发现了他和马扩的勾结，危及宗社以后，这才形成不两立之势。他决心要诛灭李处温、李奭父子俩以安社稷。这个决心早向萧干透露过，得到萧干的同意。不幸萧干在皇后面前漏了风声，皇后一听到消息，不禁大惊失色，她坚决地制止他们的行动，并想采取措施，把事情缓和下来，消弭于无形。
	皇后起先是亲自出面替李处温解释，说他“矢忠为国，一心无二，朕知之甚深，林牙休中了宋人的反间之计”。后来索性加封李处温为番汉马步兵都元帅，让他插手到军队中来，在名义上，萧干和耶律大石都要受他的节制，使耶律大石有所顾忌，不敢贸然下手。这两个步骤都未能奏效，耶律大石还是扬言要尽诛逆贼，这迫使她不得不采取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把耶律大石软禁起来，以保全李处温父子的政治地位和身家财产。
	萧皇后明知道耶律大石是国家的柱石，是真正举足轻重的人物，把他软禁起来，其直接引起的后果就是全体契丹贵族和契丹军队的解体，进一步就是整个政权的解体。以萧皇后一向的聪明能干、见事明白，她不是看不到这些明显的后果。何况采取这样激烈的步骤，与她一贯奉行的生活信条——不增加摩擦面也是不相符合的。她主观上决不愿意发生这种事故，可是她不能不这样做，因为她没有其他的选择。
	在解决这一难题的过程中，她果然是匠心独运，机巧百出，极尽聪明能干之能事。要把英鸷绝伦，手中又握着十万大军的耶律大石扣留、看管起来，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除了她，没有第二个人敢于这样做。她正是利用了这种大家都认为不可能的想法，才动了他，并获得成功。这说明事情关涉到她的切身利害，她不缺乏冒天下之大不韪、不惜把国家和宗社的命运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首先挑动了哥哥萧干由于不是由他指挥全军，却是乖乖地自动把指挥权让给耶律大石，因而使耶律大石获得战胜者的全部荣誉而产生的嫉妒性，破坏了两人的友谊。然后，她又在有意无意中扩大了萧干在处理常胜军的问题上对耶律大石产生的反感。她的挑拨十分巧妙，不露痕迹。有时在言谈之间，她虽然也以耶律大石的功高震主、咄咄逼人为忧，但也故意严厉地批评哥哥处理问题不当，这样就使萧干完全居于与耶律大石相敌对的地位，拆开了他们的搭档，她就有机会为李处温缓颊。
	然后她又充分利用了耶律大石过于自信的弱点——耶律大石也像所有的人一样相信自己在国内所居举足轻重的地位，即使与皇后、四军有这样那样的矛盾，但从全局考虑，他们绝不敢动他。耶律大石确是过于自信了，过于疏忽了，皇后就是利用他这个弱点，命令萧干的副手萧斡里剌带了一批人把耶律大石扣留起来，看管在自己的私邸里。然后宣称大石林牙因病告休在家，暂时不得出来处理军务，所有契丹全军，权由番汉马步兵都元帅李处温兼管。
	拘留了耶律大石以后，萧皇后又完全出人意料地驾幸耶律大石私邸去“慰问”他。这座元戎府已经变成拘禁囚犯的临时看守所了，皇后不惜降尊纾贵地亲自跑到囚室去面致慰安之意。她微微地谈到她——未亡人为了要协调各方面的关系，摆平朝局，不得不出此应急手段的苦衷，希望得到他的谅解。
	“陛下苦衷，臣所深知，”耶律大石好像一头在槛栏中的猛兽，虽然失去行动的自由，却没有失去咆哮的自由。对于皇后的慰问，他的应答是有礼貌的，但这一句含蓄很深的话就像一枚尖针锐利地刺进她心里去。后来他越说越不客气了：“陛下思虑周详，对各人的身家安全都照顾到了，唯独没有照顾到大辽的江山社稷。”这时耶律大石激愤已极，好不容易才把已经滑到口边的“陛下是不爱江山爱面首”这句话勉强截留住。
	“卿在家好生休养数日，”萧皇后真是个了不起的妇人，她不但敢于为人之所不敢为，还能忍人之所不能忍，对于耶律大石的人身攻击，她居然也隐忍下去了，还是好言好语地慰劝道，“卿为国家柱石，一旦前方有事，少不得又要卿出来勉为其难，与大臣们和衷共济，同赴国难。”
	皇后的意思是明白的，只要他同意和衷共济，就可以有条件地恢复自由。
	耶律大石宁可丧失自由，不怕丢失性命，也要贯彻初衷。他的回答也是毫不含糊的：“陛下明鉴，”他做了一个猛烈的手势，表示毫无妥协之余地，这不但对于一个囚臣，即使是一个当朝大臣也算是十分失仪的，“微臣今日无力为国家除去心腹之患，到得大难临头，即使有心要为陛下效劳，只怕大势已去、力不从心了。”
	萧皇后软硬兼施，都不能达到她的双方兼顾、公私两全的目的。现在她知道自己已经铸成大错，即使聚燕京一路六州十一县之铁也熔铸不出这样一个大的“错”。笨人犯的错误，往往出于一时的鲁莽少谋，聪明人的错误却常是经过千锤百炼、精心铸制的，因此后者比前者更难于补救。萧皇后铸成这个大错后，事态的急遽发展，果然一如她事前的预料。前线军队节节后退，宋军跟踵前进，杀过界河，常胜军叛变，附郭州县，纷纷易手。李处温这个番汉马步兵都元帅，既不能都统汉兵，更不容插手番军，马步兵都不听他的指挥，反而成为内外交摘丛垢的活靶子。这时休说李处温，就是萧干也无法节制已经瓦解的契丹军，只好把全军撤退到卢沟河北岸，与宋军隔河对峙。北宋的大军距燕京只有百余里之遥了。
	萧皇后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她决心把错误坚持下去，决心不改弦更张，重新起用耶律大石。耶律大石或许可以拯救她的国家，但是决不愿拯救她的个人生活，这一点她是看得十分明白的。仅仅为了堵塞指摘者的嘴巴，她才下令撤去李处温都元帅的职务，然后下令御驾亲征。
	她把希望寄托于亲征。二十三日傍晚，她派去一名亲信传旨给前线的萧干，要他做好决战的准备，明天清早，皇后要率领全体宫廷侍卫，亲自来卢沟河督战。把朝廷的命运，押在这最后的一张王牌上。
	兰沟甸的胜利，使她产生乐观的想法，宋军并不是那么可怕的。耶律大石做得到的事情，她，萧普贤女也同样可以做到。没有耶律大石，难道当真天就塌了下来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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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辽贵族统治集团越是接近它统治的后期，就越加汉化得深。这就是说，辽贵族在军事上征服了汉民族，经过若干年代，他们在文化上、在生活和意识形态领域中反而被他们的征服者所征服。文化、生活和意识形态领域中的征服是无孔不入的，最后必然要解除军事征服者的武器，而使之成为完全的俘虏。辽的朝廷到了这个时期，即使是持有最狭隘的民族观点的老派贵族们，他们满脸瞧不起汉儿，自己却也诵孔孟之书，吟李杜之诗，闲下来还得会填词作曲。一般的宗室贵族，更加是靡然从风，征歌逐色，宴饮无节，似乎生活得不像个汉族士大夫，就不足以与他们的高贵身份相称相配。这在当时已成为不可抗拒的历史潮流了。
	萧皇后是辽贵族的领袖，在这一点上当然也不能例外，她越是在稠人广众之间也就越发以礼度——汉家的礼法制度自持。
	丈夫长期的痼疾，曾经使得这个身体和心智都十分健康的贵妇女心力交瘁。她要当那么大的一个“家”，还要小心服侍他的疾病，至少在表面上做到每一碗汤药都要她亲口尝过才放心送去给丈夫服用的程度。她始终享有丈夫对她的尊敬和依赖。丈夫终于不可避免地死去了，他的死亡不但使她坐上皇帝的宝座，还使她摆脱一个用汉家礼节的标准来衡量的贤惠妻子对于一个生病丈夫应尽的责任、义务和一切束缚。她从内心中透出一口长气来。
	但是事情并没有结束，一个用同样标准来衡量死去丈夫的妻子也有同样多，或许是更加多的义务和束缚。她不能够忘记在臣僚面前必须压抑住这种透一口气的轻松感觉和有时会不自禁流露出来的内心喜悦。她每天必须摒除铅华、浑身缟素地以一个未亡人的身份莅朝听政，她随时不能忘记用悲戚的声音和哀悼的表情来提到“先皇帝”。这个称呼永远是以眼泪为伴侣的，然后她再兢兢业业地对臣僚们表示要保住“先皇帝”（流泪）留下的这份宝贵遗产。
	单从这点表演来说，可说是十分成功。满朝臣僚，包括老派的契丹贵族、奚贵族在内对皇后都十分满意。汉儿们自然更不必说。
	可是傍晚以后，当皇后已经退入内宫，追随她的只有一群亲信的宫女和内监。也就是说，当她演剧对象已经离开观众席的时候，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做她愿意做的事情，而无须再勉强地以一个悲旦的角色出现。她就毫不犹豫地抛弃了那一条“从今后，永不照菱花镜”——在那一段漫长的历史年代中成为所有寡妇必须遵守的戒条，在几十盏明灯、十多支大蜡烛照耀之下，她站在一面长可及身的大铜镜面前试换新装。
	她有数不清套数的新装，即使在她当了寡妇以后也没有改变生平喜欢设计新装、裁制新装、改换新装的癖好。这真可算得是“寡人之癖”了。可是今晚她要试换的这套新装却是不同往常、不同凡响。它是花了几天时间，急忙赶制出来以应明天亲莅战场督战时穿戴之用的一套全银纯素明光鱼鳞细铠，加上一顶耀霜凤翅盔。它们挂在铜镜旁的壁间，眨着千百只魔鬼的眼睛，似乎正在搔爬她心头的痒处，又没有搔得很畅快。这对她构成了极大的引诱力，使她迫不及待地把它们穿戴起来，禁不住一声从内心中发出来的欢呼。
	可以给萧皇后戴上许多光荣的头衔。她是贵妇人，是王妃，是皇后，现在又是事实上的女皇帝。
	当她机变百出、左右逢源地协调百僚、莅朝临政时，确确实实是个政治家；当她纵横捭阖、操纵自如地与使节们进行谈判时，她很像个老练的外交家；她当上王妃后，劝说耶律淳施舍出十多万缗的钱财修庙缮寺，如今燕京城里的悯忠寺、北极庙、净垢寺三大古刹中都竖着善男子耶律淳、信女萧普贤女敬舍助修的石幢石塔，她在那里顶礼膜拜，专心朝佛，俨然就是个虔诚的宗教徒。谁又想得到当她还是个闺女的时候，就喜欢到口外塞北去参加贵族男子们大规模的围猎，夹在骑射绝伦的武士们之间，她照样骑得劣马，挽得柘弓，有时也射倒一头两头麋鹿，在胆识和技艺两方面，都不愧是一个受过良好训练的猎手。
	她还是个语言专家，识得契丹文、汉文和西夏文，能够同时与几个部落的人用不同的语言说话。
	最后，在生活的舞台上她又是一个演技优秀、表情逼真的表演艺术家，在一场戏的几个分幕中，她可以同时扮演悲悼的未亡人、庄严的女皇帝、带兵出征的指挥官等不同的角色，演来都丝丝入扣，恰到好处。总之，她是无所不能的，她的聪明、能干就表现在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变成她所需要变成的人。尽管如此，从本质上说来，她首先还是个爱娇的女人。一个善自修饰的美丽的贵妇人在生活中永远离不开一面宝镜和一套新装。当这两件合并到一起占据着她的全部心灵时，她可以完全忘记自己的政治、外交、军事的活动，自己正在扮演的各种角色，而穿上这套新装，对着这面宝镜变换出千百种表情，引起千百种联想，终于把她的内心深处完全照出来，达到心神俱化的程度为止。
	明天的战争可能是一场决定生死存亡的战争，想起这个未免使她有点扫兴。她是个乐观主义者，暂且把它撇开不管，先欣赏欣赏自己在宝镜中反映出来的美妙身段再说。萧皇后已经接近中年的危险年龄，即使每天十分劳瘁辛苦地处理着军国大事，还是不能够完全消化掉她从丰富的营养中摄取得来的脂肪，因而使她显得比自己愿意看到的更为丰满些。
	辽的贵妇人和唐朝的贵妇人一样都喜欢肌肤丰泽、身体微胖，这是从奴隶主诗人歌颂的“硕人其颀”以来贵族阶级的传统审美标准。可是体态丰腴毕竟标志着一个妇女已经步入中年，丰腴得略为过头一些，就会流入臃肿一途。一个绝对完美的女性，应该在丰腴之中带有一点袅娜之态。因此萧皇后更加注意控制饮食、防止发胖，她竭其所能地保持着最大限度的苗条。她把自己的实行素食称之为“为先皇帝荐福”。好个聪颖贤惠的女人！她做一件事、说一句话都要达到好几重目的。可惜先皇帝地下有知，肯定不会从她的这种荐福中得到安慰——如果先皇帝在地下变得比活在人间时更加聪明一点的话。
	这套银铠是按照她既丰腴又苗条的身材打成的。她以女性特有的细心亲自画出图样尺寸，送去制作后又修改了两次，才可能把它制作得如此完美。现在穿在她身上，既没有一点空荡荡过宽的感觉，也没有紧绷绷显得过窄的感觉，两者都会无情地破坏穿着者的美观。对她来说，铠甲防护身体的实用价值远不如装饰自己、以壮观瞻的美观价值重要。平心而论，她为这套铠甲花费的心思远远超过她为准备这场亲征所花的心思。她的这番劳苦得到了酬报。现在她穿挂上它只觉得它无一处不妥帖合身，无一处不使她显出秀逸绝伦。甚至这两条专为标志丧服用的素绢飘带，长长地垂在胸前，也成为一件美丽的装饰品。她一向珍视自己的美，一向对自己别出心裁设计出来的新装感到满意，但是一套不能够用颜色来点缀的素白银铠竟然也能达到这样空前的效果，却是今天第一次发现。为了这，她真要感谢先皇帝恩赐给她的这个独一无二的机会。
	她不断地抚弄着胸前的两条飘带，不断地变换着自己的姿态，从这边侧过身去，又从那边侧过身来，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宝镜。她活跃的头脑里迅速出现无数奇思遐想：今夜满天星斗，明天肯定是个好天气。在朝阳还没露面以前，她就在李奭率领的三百名宫廷侍卫的护卫下，奔赴前线。这时地上的重霜还没融化掉，山野田间都是一片银装世界，朔风猎猎，卷舞着那面用蓝色的犬牙镶边的素帛大旗。这时他们已经驰近卢沟，初冬的朝阳冉冉上升，化出万道金光，把她的这身银装和胯下的银鬃白马，用银子打成的马具、足镫，一齐照耀得熠熠闪光。在万众喧呼中，她不暇和哥哥打个招呼，就带了这三百名披着猩红罩袍的侍卫投入战斗，扑入宋军阵地，东西驰突。那些宋军肯定都穿着深灰色的铠甲，像野猪般地嚎叫着，顷刻间，就被她的侍卫打得稀里哗啦，溃不成军。他们追过卢沟河，一直追到白沟河，然后她雄踞在虎帐中，一脚踏在椅子上，挑起双眉，叱咤风云地接受童贯、刘延庆亲自送来的降表，喝令侍卫把他们叉出帐外去。
	在想象中，这面镶蓝的素帛大旗和三百领猩红罩袍都占着重要的地位。她历来就是个图案和色彩的设计专家，素白需要用艳红来衬托，她的英武和妩媚也得这三百名侍卫来衬托，这些都是她在事前反反复复考虑着的问题。一旦成为事实，她踌躇满志的神情可想而知。这就怪不得她要在宝镜中露出嫣然一笑。
	然后她在几名宫女的帮助下，恋恋不舍地卸去银甲。不是因为它的重量，而是因为它装饰性的附件特别多，穿挂它和脱卸它都需要花费很多时间，需要很多的人手才能做得成功。
	试穿铠甲还不过是萧皇后晚妆的前奏曲。卸去了银盔、银甲，换上便装，这才真正开始了她的晚妆。晚妆是她生活中的一件大事，要花去几乎与她坐朝听政同样多的时间。不适合在大庭广众面前出现的脂粉、丹膏、眉黛、饰物在这里得到充分的补偿。她梳了又梳，涂了又涂，饰物戴上了又卸下，卸下了又戴上另一件。她在妆台旁逗留得那么长久，以至她在镜子里看见一名站在身后的贴身宫女居然敢于在口角边流露出这样一个讽刺的微笑：“耨斡要把这面大铜镜照穿了，照透了，照成几个窟窿，才算过足照镜瘾。”这个宫女一时疏忽，认为躲在可敦背后的讥笑是安全的，没想到在这间镜室里没有一个小动作逃得过她的眼睛。镜子历来是窥测秘密的侦探，发人隐私的告密者，对它不加警惕，就会给自己带来严重的后果。幸而这个时候耨斡也有自己的隐私，也生怕被别人从镜子里窥探她的内心。她没有生那宫女的气，反而好声好气地把她们一个个打发走了，然后独自退入一间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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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间充满珠光宝气、令人目眩神摇的密室。似乎二百年来辽的最高统治者从广大人民身上刮来的脂膏血肉全部换成金银珠宝，集中地储藏在这间密室中了。密室的本身结构，在皇宫中也是豪华绝伦、首屈一指的。它的特殊用途，决定了它在建筑上的特点是保密性强。与它毗邻的房间里装有暗门与它连通，又有一扇暗门装在一条甬道的尽头处作为它的出口。巧匠们把暗门造得天衣无缝，乍看起来和墙壁完全一样，只有触发了机括消息，墙壁自动向两边移开时，才露出有着几重锁钥的门。使用者还怕它不够保密，把墙壁用厚密的帷幕、壁衣遮盖起来。但它毕竟还造在宫门之内，只有极少数参与皇帝私人秘密生活的亲信才知道在后苑一扇比较不那么显目的宫门内有这条秘密甬道和这间密室。
	这间密室是著名的风流皇帝天祚帝特别建造起来，专门辟为与宫外妇女幽会之用。为了在这些妇女面前炫耀皇家的豪富阔绰，他逐步把内府珍藏的宝物移置到这里来。天祚帝匆匆逃出燕京时，只想到逃命要紧，既忘记了这间密室中的宝藏，也忘记了从中京带来两千只装满珍宝的麻袋，只带得几匹千里马，就落荒逃进阴夹山。因此，这些宝物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耶律淳继位后，因为年老多病，用不着这间密室，现在就归萧皇后全部继承和享用了。当她哭哭啼啼地对臣僚们说到要保有“先皇帝”留下的宝贵遗产时，很可能首先想到的就是这间密室。
	她独自、完全地享有了它。
	她不允许任何人，即使是绝对亲信的贴身侍女们，倘非得到她的召唤也绝不允许闯入密室。唯一的例外，只有那个持有甬道暗门钥匙的人才可以随时进来供奉伺候她。
	耶律淳死后，萧皇后成为一个寡妇，她像任何寡妇一样，有权利找个替代丈夫的人。问题在于她所处的那个时代，她所处的特定地位不允许替代者取得公开、合法的身份，迫使她只能采取这种神秘化的形式。其实，这种形式不但在辽，即使在宋朝的上层社会中也是屡见不鲜、习以为常的，也是不公开地“合法”化了的，只是聪明人都心照不宣而已。
	这也算得是辽廷贵族模仿汉化生活学得很到家的一个例子。
	现在萧皇后独自在密室里不抱很大希望地期待他会不约而来。
	卸去银甲以后，她又在妆台旁精心地打扮起来，目的就为的是取悦于他。“女为悦己者容”，或者反过来说“女为取悦于己所悦者而容”，这两者都不受身份地位的限制。皇后在镜室中逗留得那么久，除了精心打扮以外，也为的要拖延到他平日前来密室供奉她的约定的时间。他本来就应该前来供奉她，用不着在事先关照。可是今晚是例外的，也很有可能等不到他，不但因为明天一早他要率领侍卫们保护她出发到前线去督战，更可能的是，他会温柔体贴地想到她明天上战场去的辛苦劳瘁，应该让她有一个安静的夜晚来充分休息，养好精神。他常常是这样体贴入微的，她就是因为这个特别喜爱他。
	虽然她喜欢他的体贴入微，虽然她已经有了今晚他可能不来、大约是不会来了的思想准备，当她进入密室、褪去一颗夜明珠的珠衣（这是一颗有鸡蛋大小，名副其实的夜明珠，这间密室里有几颗大小不等的夜明珠，每一颗珠子的外层都包着一层好像鸡蛋膜一般纯白、半透明的薄薄的珠膜。奢侈的天祚帝把它们代替灯烛之用，外面又加上几层人工的珠衣，以盖上或褪去珠衣司明灭之职），使全室沉浸在一种起先令人感到不大习惯，及至适应后，就觉得异常柔和、异常舒服的淡蓝色光芒的时候，并没有发现他像往常一样在黑暗中端坐在一只绣墩上等候着她，她不禁仍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失望。
	“道生儿啊！”她用自己的思想独语着，好在在这间密室中，她的隐私绝没有被近侍们窃听去的危险，“你今夜爽约（实际上并没有约定，或许倒是约定了今夜不见面的），算是叫咱白白糟蹋了这一个时辰精心的梳妆。你算是体贴咱的身体了，可没有体贴到咱的心。你要知道，咱身为国母，不惜降尊纾贵，垂爱于你。咱的一切都为的是你啊！想当初与宋使议和，不惜以国降人，就为的是保住你一家的富贵（这是她对自己撒谎了，当时她接受李处温的建议，与宋使议降，主要是考虑本身的利害）。后来与耶律大石翻了脸，逼得咱明天非出去亲征不可，也为的是保护你（这倒是真话，可是她没有把‘亲征’对于自己的吸引力计算在自己的账里）。你要是真正体贴到咱心思的深处，今夜还该自己跑来问候咱才是（这才完全是真话）！”
	尽力抑制住第一个失望后，她褪去亵衣，一骨碌钻进绣着九龙的宝帐和一只大凤的缎衾去睡觉。
	独自睡着而又不能贴席入眠时，胡思乱想特别多，她突然又想起他昨夜等候在暗室中，乍一见到她时，有一刹那面色不很好看，问他有什么不舒服，几句话混过去了，当时也没有很注意，现在想来倒很值得推敲，莫非其中还有文章？
	“莫不是咱撤了你父亲的番汉马步兵都元帅，叫你不高兴？”她从最近的原因猜起，然后给自己想出理由辩护道，“痴孩子啊！宋军逼境，大兵瓦解。这契丹军连咱哥子都节制不了，你父亲这个南面官又怎生管得住它？日来朝议嚣然，那些奚、契丹的老家伙，连同左企弓那个老头也都口出怨言，集矢于他。咱撤去他的都元帅之职，让他退出军队，正是为了要保牢他的首台。咱提出亲征，也为的是为他分谤，兼为你叙功之地。咱这番苦心，老的心里明白，咱下了令，他还不动声色。你道生儿难道因此颠倒见怪于咱吗？……
	“莫不是你嗔怪咱没有下毒手除去大石林牙……”耶律大石一向是她敬畏的人，即使已经把他扣留起来成为槛中之虎，在她的思想中仍然尊敬地以他的官衔来称呼他，“为你家永绝后患吗？”她进一步猜度道，“咱又何尝没有想到这个？想当初，你父亲与番汉大臣拥戴先皇帝称帝，先皇帝谦逊不遑，是你父亲强掖他登上宝座，还有你道生儿的一份功劳，你取一件赭袍强披在先帝身上，大位才定。你家的好处，咱怎能忘恩负义，置之度外？你家与大石林牙失和，林牙纵贵，怎比得你我已经合为一体，咱岂有偏着大石林牙强压你们之理？可是道生儿啊！你这样一个精灵鬼，难道不知道大石林牙树大根深，岂是轻易动得了他的？现在只把他看押起来，已使许多人怨怼形于辞色。今日咱决心不起用林牙，下令亲征，还有两个老家伙说咱是自坏长城，轻弃社稷，还有人责问咱要不要大辽江山了。你凭着三百名侍卫，就惹得过他们？再说咱凭着你这三百名侍卫，当真就敌得过宋朝的大军不成？道生儿啊！你枉自长着这副聪明胎子，好生不明事理……
	“莫不是……”
	还有许多原因可以猜度。总而言之，这些猜度，都使她十分心烦。她一面躺在垫得高高的枕头上胡思乱想，一面警觉地倾听着在那扇通往外面甬道的暗门上有什么动静。这一个漫漫长夜似乎都在倾听和期待、烦恼和惋惜中度过的。想起明天的亲征，当然使她兴奋，她也怕今晚没有睡好、睡够，明儿眍了眼睛，上起阵来失魂落魄的没有精神。可又怕他万一半夜里启门而入，她睡着了，岂不扫他的兴，想睡又不敢睡去。这样翻腾了半夜。毕竟白天的劳累和中年的渴睡使她多少有了一点蒙眬之意，最后还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道睡得有多深，也不知道睡着了有多久，忽然有一点声音把她惊醒了。这声音是那么轻微，还远在暗门之外，但是她凭着情人特有的敏感，只消听见锁孔里最初的转动声，就准确无误地判断出这一定是他出其不意地前来赴约了。
	她兴奋得心儿乱跳。在兴奋的同时，又不免在心里暗暗地谴责道：“这孩子啊！过了大半夜才来伺候咱，这不是太晚了吗，倘使他跑来伺候咱统军出征，又来得太早了。这痴孩子好生不明事理。”
	她多次在自己心里谴责他不明事理，可是没有意识到正是这些不明事理的地方，才引逗得她如此喜爱这个“孩子”的。这时她的头脑中又闪过一种可喜的想法：“莫不是那孩子机灵，想趁这出征前的一会儿时刻跑来与咱温存一刻。这个小精灵鬼好不机灵，来得不早也不晚。”
	听到他不想掩盖的脚步声已经径直地走到她的床沿，她仍然闭上眼睛，却轻轻地唤了一声：“道生儿！”这是她动员了全身的女性的力量，集中了一夜的哀怨发出来的最温柔、最甜蜜的一声叫唤。在这一声叫唤中完全排除了女皇帝的尊严，却含有如此多的热量，热得足够把她亲手铸成的那个大“错”熔化成为液体。她在黑暗中微微抬起头来，准备迎接他的一霎温存。
	奇怪，他竟然没有被这一声叫唤所打动，他没有按照她的愿望，或者说他没有听从她那一声温柔的口令像往常一样弯下身子来在她眼皮上、面颊上温存，反而顺手褪去珠衣，使得密室内重新放射出在这个时候她最不需要的光明。
	这使她多少有点扫兴。
	她慢启星眸，发现他已经全身披挂，做好一个上阵的战士的准备。她的第一个想法还是体贴地原谅他：“他胄甲在身，怪不得弯不下身子来和咱亲近了。”这个想法使她得到一点安慰。然后她又奇怪地发现他完全失去平日从容安闲的态度，动作慌乱，表情紧张，一开口声音都有点颤抖了：“陛下……陛下快穿好衣服起来，大事不妙。”
	“何事惊慌？”她还没有脱离奇思遐想的温柔乡，仍然从容不迫地从温暖的被窝里伸出一只手臂来，捞一件亵衣，慢慢地穿上了，爱怜地说道，“天塌下来，有你主子顶着呢！道生儿，有什么事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的？”
	“陛下……大事不妙。郭药师勾引杨可世大军十万名，偷袭本京，已于半夜时分，夺得迎春门入城。刻下正在外城搜杀奚、契丹人，顷刻就要杀进王城来了。”李奭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显然他已无法控制自己惊慌的情绪。
	这个惊人的消息，才像惊雷一般震动了她，驱散了一切胡思乱想。她敏捷地掀开被子，翻身而起，一面穿着衣服，一面吩咐道：“道生儿快出去传咱的令旨，严闭王城城门，调集城内甲士，准备死守，与杨可世一决雌雄。”
	李奭口头答应了，脚下却没有移动。
	“卿如何不出去传旨？”她有点奇怪地问。
	“想这杨可世乃万人之敌，如今已杀入外城，如何小觑得他？臣伺候陛下穿好衣服再说。”
	“卿快去外间把咱的那套铠甲取来，待咱披挂了，亲自上城去拒敌。”
	他还是没有服从命令，匆匆忙忙地帮她穿好衣服，顺手找一件毗狸裘，给她披上说：“陛下不用披挂了。外面天冷，保重身体要紧，臣誓死保得陛下出宫去。”
	“卿叫咱这样穿着出宫，待往哪里去？”原来毗狸裘是一种名贵的皮裘，集了好多只宣化黄鼠的腋部的皮拼成的，价值不菲，但是这件皮裘，形制简单，只能作为寝内便服。皇后这时发髻不整，衣衫凌乱，披了这件貂裘，显然不能御朝与大臣商量守御之计，更不能上城去亲自督战的。她掀去皮裘，又一次发令道：“道生儿，你快出去拿了衣甲来，待咱披挂，咱不要这件。”
	“陛下要穿什么衣服，只怕事到如今，也由不得陛下的意思了。”
	“道生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皇后的反应并不迟钝，她的口气本来已经从温柔变到怀疑，现在又从怀疑一变而为相当的严厉。
	皇后一严厉，李奭的口气不由得又软下来，他转弯抹角地道出了自己的本意：“臣看得宋军入城，人心已乱，大事不妙。王城内的甲士已纷纷走散，各为自全之计。似此局势，怎生迎敌？臣唯有拼此微躯，保得陛下出宫去迎降宋军，才是上策。臣父也赞同此意，已率家将家丁在后苑门口保护圣驾。”
	这石破天惊的“迎降宋军”四个字，使她完全了解他的用心所在，不禁又惊又怒。现在作为情人的浪漫主义的萧普贤女已经从幕后消失而去，作为女皇帝的现实主义的萧皇后又重新出现。她本质上原有几分浪漫气息，永远不满足于一个普通贵妇人的呆板的生涯，要求以各种形式来突破它。但是长期的政治实践，把她锻炼成为一个现实主义者，因为政治的本身就是一种现实性很强的社会实践，她的浪漫气息不得不受到政治的现实性的约束。当初她与马扩约降，就是从当时的现实利害考虑，后来兰沟甸战胜后，她改变了立场，变为一个坚决的抗宋派，这也是从现实考虑。现实是千变万化的，表现为政治形态也是千变万化的。因此剥削阶级的政治家没有永久要遵守的原则，只有永远要追求的现实利益。直觉告诉她，宋军是可以打败的，她现在的现实利益是上城守御，打退宋军。杨可世十万大军（而且她的明晰的政治头脑也告诉她杨可世不可能带十万大军来进行一场奇袭）吓不倒她。
	“战、降大事，朕自有主张，”浪漫色彩褪尽以后，她以皇帝的尊严吩咐一个微不足道的侍卫军统领李奭道，“李奭你且率领侍卫遵旨上城去防守，俟朕后命。”
	“臣不是说过，城内甲士已纷纷逃散，杨可世在悯忠寺发号施令，”随着皇后态度的转变，这时李奭也变得强硬起来，“顷刻间就要进王城搜宫杀官，陛下还说什么上城督守，不如随臣迎降，臣保得向杨可世说情，留陛下一命。”
	“守城的人死尽了，”萧皇后发怒道，“朕独自一人也要去和宋军决战。李奭，你怎敢一再违抗朕的旨意！”
	“不瞒陛下说，臣已命甲士启城门以待宋师，”李奭狞笑一声，原形毕露地说，“这宫内的侍卫，是听陛下的话还是听臣的，陛下自己心内有数。难道陛下当真单枪匹马去和杨可世为敌？”
	现在一切事情再明白没有了。
	“李奭！”萧皇后声色俱厉地斥骂道，“朕向来待你父子不薄，今日临到危难之际，你们竟要把朕出卖与杨可世！”
	“陛下素来厚待臣父子，”李奭再一次狞笑道，“今日索性作成臣一门的富贵吧！老实说与陛下知道，臣已派人去和杨可世洽降，只要开城献出皇后，臣父子不失公侯之封，陛下的一条命也保得住。”
	萧皇后怒极，待要高声呼唤，无奈这密室蜡封似的四面密不透风，即使喊破嗓子，外面也听不见。自己身边带的一柄佩剑，昨夜试妆时，也一并丢在镜室里，自己赤手空拳，怎对付得了骁勇的李奭。她找个机会，待要挪动脚步，这里李奭早已疾步趋前，拦住通往外室的暗门。他带一点嘲笑的口气，警告皇后道：“宫中已乱，陛下的亲信近侍，臣都派人看管起来。陛下已成为笼中之鸟，还待往哪里走？”
	“道生儿你好痴呆啊！”发脾气从来不是解决政治问题的现实办法。萧皇后看到自己已处在山穷水尽的地步，只好颓然坐到那只绣墩上，再次软下来，企图用脉脉温情来感动他：“咱的亲信，除了你还有哪个？事到如今，只有你我勠力同心，征集甲士，击退宋军，一切还可以照常不变。如果降了杨可世，你我都成为宋军的俘囚，听人摆布，休说公侯无望，就是行止说话也不得自由了。到那时，你与咱岂得再到这里来夜夜厮伴？你怎生信得过杨可世的话？道生儿啊，你就这样狠心，教人把你我拆散，凤俦鸳侣，永作劳燕分飞，咱死了也不瞑目。”
	但是女主的严令也好，情人的软哄也好，事到如今，一切都已太晚，她的手段已经来不及施展了。萧皇后忽然听到甬道中有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李奭一声呼哨，许多戎装的侍卫从李奭打开的那扇暗门里拥进来，拉下墙壁上的帷幕，齐声唱个喏，说道：“臣等久已候在甬道中伺候圣驾，现在就请启銮吧！”
	萧皇后认得他们中间的每一个人，叫得出其中几个的名字，向来把他们看成自己的亲信，不想到了这个时候，亲信都变成叛逆。他们不由分说就打开密室里的大柜，把金银珠宝大把大把地往口袋里装，只拣细软，笨重的都丢在地上。然后一拥向前，把萧皇后拥入夹道，粗暴地把她推上一辆早已停候在那里的素车中。
	李奭还算有情，顺手塞一件皮裘给她，让她裹紧身体。侍卫们不管她在车中双足乱蹬，连声怒叱，“砰”的一声，就把车门关上。这辆宫车上所有的华饰都被撕去了，正符合一个被迫投降的寡妇皇后的凄凉身份。为了隔断她和外界的视线，侍卫们又在车外围上几道厚布，叫她闷在里面透不过气来。
	李奭又是一声呼哨，几个侍卫挽起宫车，就径奔宫外。
<h2>
	7</h2>
	李奭说与皇后的话，只有一部分才是他的真心暴露，譬如他说“以陛下纳降，作成臣一门的富贵”，这确实透露了他的内心活动，他甚至希望一片痴心爱他的皇后，到了这个关键时刻，真会牺牲自己来满足他的欲望。可是其余的却都是虚声恫吓的假话。他不但没有力量控制王城的城守，也没有力量控制宫廷。他派人去和杨可世接洽投降倒是事实，但两个使人派出去了都没有回来，在这刀光斧声、杀人如麻的乱军中间，一般说来，这种联系都是很难达到目的的，不是使人在见到杨可世以前已被杀死，就是他们根本没有勇气去找杨可世，趁乱溜掉了。因此李奭说“臣已与杨可世约定保得陛下一条性命”，也无非是欺人自欺的假话。
	一个多情善感的贵妇人在自己心目中模拟一个情人的形象时，总是根据自己的意愿、想象，主观地把他“创作”出来，而不是根据他的实体如实地把他反映出来。因此她的模拟，大部分是不可置信的，有时与真实情况大相径庭，甚至是截然相反的。李奭的为人既非如她所想象那样是个撒痴撒娇的小情郎，更不是如她所希望的那样是个聪明机灵、踏着尾巴头会动的精灵鬼。事实上李奭是个为了追求富贵，任何时候都不顾惜名分，不怕采用任何手段、极端自私、极端卑鄙、鲁莽绝灭的冒失鬼。
	有两种坏人，相应地也有两种骑墙派。一种是胆小精细的骑墙派，他爬上墙头后，要动动脑筋，看清楚了哪一边是绿莎如茵的软草地，哪一边是黑洞洞的万丈深潭。要拿稳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安全性，才敢慢慢地爬下墙头来。另一种是大胆鲁莽的骑墙派，他只要看到风头初转，就闭上眼睛，不顾死活，跳下去了再说。李奭显然是属于后一种。他一听说宋军入城的消息，断定大势已去，仗着曾与赵良嗣、马扩有些瓜葛，就冒冒失失地行动起来。他的主要本钱是三百名侍卫，他唯一的法宝就是一把打开密室的钥匙，他有把握在这个时候一定能在密室里找到皇后。果然皇后劫到手，他认为大功已经告成，急急忙忙就从后苑的侧门里奔出来。
	在后门口，他也作了一些布置，让他父亲李处温带些家丁家将前来接应他。可是李处温的这支人马在李奭奔出苑门以前就像影子般地消失了。他们没有一个人能够逃脱在一场突然袭击中被围歼的命运，在被围歼以前，也没有一个人来得及奔进甬道来通风报信。
	现在有一支整整齐齐的契丹大军布防在苑墙四周的重要出口处所。它的主力在歼灭李处温的人马后，就驻屯在后苑侧门口，好整以暇地等候皇后和李奭一行人从里面奔出来。
	这时天色犹未大明，萧皇后虽然在素车中被遮蔽了耳目，透过几重帷布，还是隐约地看到外面火把齐明，人马攒动，听到一阵喊杀声起，鼓声大作。这场拦截战显然出乎李奭一行人的意料。萧皇后只感觉到她的坐车猝然停下，差点把她从车座上掀下来。她清楚地听见李奭发令道：“快退回宫内去。”但是这道命令已经来不及被执行了，在宫门口就掀起一场白刃战。
	这时萧皇后在车中惊慌万分。她不能从喊杀声中分辨出这厮杀的对方是谁，也无从判断这场对杀对她有利还是不利。她恐惧地想到在混战中，她可能被双方的乱军所杀，或者是另一方的人把她从李奭手里夺过去献给宋军，或者这厮杀的对方就是已经杀入王城的宋军。他们不容李奭投降，就把他俘杀了。她还没有从恐怖中清醒过来，就有人把帷布拉开了，一个胄甲之士亮着血迹未干的刀子，直趋车前，用契丹话清楚地奏道：“臣耶律大石救驾来晚，致使逆贼猖獗，阴谋险些得逞，惊动了圣驾，臣罪实深。”他恭敬地，然而也并非不带一点讽刺的味道，指着地上一大堆躺着的尸体，痛快地说，“幸喜臣已手刃老贼，小贼也已伏诛。内奸已除，大局初定，如今城守堪虞，请陛下作速回宫去主持大计。”
	在数不清的明晃晃的火光照耀下，这个走过来微微有点跛脚，却有着泰山般安稳的甲胄之士不是大石林牙是谁？皇后拭一拭眼睛再把他认清一下，他已经略移兜鍪，把面目清楚地露出来。这炯炯地睁着一双略微带点淡绿色、似乎深沉得要把人们的五脏六腑都看透的深目，这威严地竖起来的剑眉，这一道正直无邪的鼻梁，这有力地摆动着的指挥若定的手，这清楚地用契丹话向她奏对的将军，不是大石林牙是谁？
	大石林牙是奉了她的手令被囚禁起来的，现在血淋淋地躺在血泊中的两具尸体就是使她把他囚禁起来的原因。关键时刻，他们出卖了她，而这个大石林牙却像飞将军自天而降突然出现在这里保她的驾，这些情况真是太复杂了，叫她晕头转向，但她已经没有工夫去弄清楚这些曲折的经过。一看见大石林牙，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不自觉地把皮裘掖上一把，把领扣再扣紧一挡，免得露出脖子和底下的亵衣。一个妇女对于她所尊敬而又有点畏惧的人，首先考虑到的就是唯恐在他面前失仪，而她现在的这身衣着，分明是不大见得人面的。
	然后她镇静一下，想想他是怎么来的，她自己应该怎样做。
	她想到大石林牙曾经拥戴过她的丈夫和她本人，态度是明朗的，后来又曾反对过她，公开地表示要除去她身边的“佞幸”，态度也是毫不含糊的。对于他的光明磊落的态度，她却报之以阴谋诡计，玩弄手段，把他软禁起来，要挟他“捐弃成见，共谋国是”。他们两人间留下了很不愉快的回忆。但是现在血淋淋的事实终于使她清醒了，危机方临，忠佞立分。她一贯相信、大力包庇、痴心迷恋的恰恰就是要出卖她的国家和她本人的人，而她打击的，恰恰就是她的保卫者，这是最明显不过的事实了。现在她也毫不怀疑，为了大局，他决不会怀念旧恶，弃她而去。当她决心要抵抗宋军的时候，他是她唯一可以信赖、唯一可以与之合作的人，无论在道义上、能力上、威信上都是如此。
	为此，她流下了悔悟和感激的眼泪。
	耶律大石是属于选定了自己的目标就决不回头的那种人物。看到时局动荡，国势陵替，他决定把自己的生命贡献给一个理想，那就是要保卫、延续和再生这个国家。他的毅力、他的威望、他的能量都使得这个理想有实现的可能。即使在他被囚禁的时期，他也仍然是，甚至更加是契丹人和一部分奚人心目中崇拜的民族英雄，是国家的支柱，是可以把他们团结起来的唯一的中心力量。萧皇后竭力要贬低他，提高李处温，想入非非地制造了许多谣言，可是没有什么人认真地相信它们。她的这种一面揿、一面抬，一面多方打击、一面揠苗助长的办法，结果反而使耶律大石的声誉更加隆然了。客观的效果，常会走到统治者主观愿望的反面。
	当杨可世的大军夺门而入外城，到处摘杀契丹人的消息传开以后，耶律大石的旧部潮水般地涌入他的私邸，要求他出来主持军事，力拯危亡，连受命监禁他的萧斡里剌等人也毫不犹豫地参加他的队伍。在这间不容发的关键时刻，他的作用就是使得这些已被涣散的力量，很快地凝结起来，迅速形成一个以他为中心的抵抗势力。
	在这紧急关头需要他去做些什么。他把部下组织起来，匆忙部署一下。他的两个儿子耶律思轸、耶律怀沙率领一部分战士被派到外城的中心处去进行巷战。这时杨可世的指挥部已设在悯忠寺，耶律思轸、耶律怀沙接受的任务是主动向悯忠寺方向出击，然后扼守住通往王城的几条通道，步步为营，节节死守，阻滞宋军的前进，以血肉之躯换取时间来做好王城守御的准备工作。同时也可救出一部分正在受屠戮的契丹人、奚人，掩护他们撤退到王城，以增强防守力量。严厉的父亲给儿子们的指示是只许死成国殇，不许生为逃兵。这一对正在弱冠上下年纪的儿子噙着满腔家国之泪，诀别父亲，驰往战地去了。这里耶律大石留下萧斡里剌，带着他的令旗，前去接管王城的防守权。自己带着一部分人马，径奔皇宫而来。有人把宫廷侍卫异动的消息报告给他，这没有出乎他的意料。他早已知道后苑里的那条秘密甬道以及在那里发生的“杂事秘辛”。果然他的大军一到就歼灭了这一小撮叛逆，并且救了皇后的驾。
	如果萧皇后已经完全相信大石林牙对她个人的忠诚，耶律大石倒还要考察一下这个“脦俚寋”是否对她的国家忠诚，他要弄清楚从后门私奔出来的皇后是自愿去投敌，还是受到挟持，被迫出来。这是个关键性的问题，将决定他对待皇后的态度，决定由皇后还是由他自己直接来主持城防大计。
	皇后已经流出了感激和悔悟的眼泪，可是，“脦俚寋”的眼泪是轻贱的，不足代表她的心声。据说在决定降宋的御前会议中，她也曾号啕大哭过。既然有过一次出卖宗社的记录，难保她不会旧戏重演。耶律大石是个实事求是的人，不肯轻易相信柔情。
	萧皇后果然是聪明、能干的，她一猜就猜到大石林牙的心事，猜到自己正在受他的考察。她立刻采取最最坚决的行动，表示要抗战到底、与宋寇誓不两立的决心，用以解除所有在场者心里的疑团。虽然她的坚决行动，还是出之以一场动人的表演形式。
	这时闻风而来，拥塞在宫门附近的奚、契丹人已经激增到几万人，其中不乏久经沙场的宿将和闻名于时的勇士。前一段时期中，由于皇后的荒谬措施，使他们离心离德，坐待大局的崩坏。现在却被保卫王城、保卫宫廷，借以死中求活的一个信念团结起来了。他们有的已经听到耶律大石出来主持军事的消息，有的还没有听到，但都拥到宫里来准备听从皇后和耶律大石的调遣。在这个时候，皇后的地位仍然能够起重大的作用。
	她从素车上下来，裹紧皮裘，迈着坚定的脚步，直往人丛中走去。耶律大石把刀子丢给从人，紧握腰间的佩剑，跟在她后面，人们自然而然地为他们让开一条路。她走到人丛中间，凝一凝神，出人意表地屈下身体来向周围众人行了一个辽的贵族男子陛见皇帝时的大礼。这种礼节是跪下左膝，把右腿拽在后面，然后她又转动身体，向众人环拜。这样的大礼，从皇后的身份说来，不免有点屈辱，但出之于她，行之于此时此地，仍然保持了皇后的最高尊严。她拜完了，走上几级石阶，用十分坚定清楚的声音说了下面的一番话：“蛮兵肆虐，逆贼（她提到他们的时候，眼睛也不曾向那个方向转动一下）内应，妄图劫持未亡人出卖与敌。未亡人力与争斗，”她赧然地看一看自己的这身服饰，她衣冠不整，发髻凌乱，大大地帮了自己的忙，连耶律大石也被她这个动作提醒了，相信她说的是实话，“争奈寡不敌众，势已危殆。幸赖大石林牙忠勇为国，闻讯赶来，脱未亡人于缧绁之中，尽歼丑类……”
	一阵欢呼打断了她的说话，她感到众人的情绪已经受她操纵了，索性停顿一下再说：“朕已痛下决心，誓与此城共存亡，一息尚存，决不容蛮兵侵入王城。纵有不幸，城头喋血，这一片干净土就是未亡人的葬身之地。”
	她又停顿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地宣布：“朕即请大石林牙总城守之责，”一语未了，欢声大作，她索性把话说得罄尽，“诸卿都听大石林牙的号令，如同听朕的声令一样。朕不幸战死，大石林牙就是诸卿之主了。这救亡继绝、匡复社稷的重任，全在大石林牙和诸卿身上。朕立即进宫去换了戎装上城，亲执桴鼓，灭此朝食。诸卿努力，毋负朕之厚望！”接着她又向耶律大石拜了一拜道，“朕将宗庙社稷，托付与卿，卿且受朕一拜！”
	这是她在此时此地能够做到的最富于戏剧效果的行动。在她说话中间，许多人欢呼，许多人失声痛哭，许多人虽然没有表情，但已经在心里决定一死殉国、一死殉主。她的话一说完，骑士们就纷纷疾驰上城，听候耶律大石的调遣。
	皇后作着动人的表演的时候，耶律大石正在考虑具体行动。他还了皇后的礼，接受了她畀任的城防全权后，立刻提出一顶重要的建议道：“陛下畀臣重寄，臣这就遵旨总兵上城，”他向众人挥手示意，要他们立刻上城去防守，“城守之事，臣已成竹在胸，兼有萧知院在彼指挥，必能杀退蛮兵，保得京师，不负陛下的重托。所望陛下，速降手书，急令四军大王董师来援。臣派人在南暗门接应他，内外夹攻，务必把蛮兵杀得片甲不留。”
	这一招果然是重要的，萧皇后这时言听计从，立刻照办了。
	耶律大石驰上城头，分拨人马，划分汛地，部署刚定，城下已发现小队的宋军。这时头戴凤盔、身披银甲的皇后也带着一大批陆续而来的甲士上得城来。皇后的话都兑了现，她不但亲执桴鼓，把战鼓敲得“咚咚”响，敲得她双手发酸，满身大汗；她还亲自弯弓搭矢，向城下的宋军发射。有一支不知道是她射出去，还是她身边的战士发射，总之要算在她名下的箭，居然把一名企图越过城壕的宋军射倒在地上。皇后亲自立下的第一功，使得城上的战士们都欢呼起来。
	此时杨可世的大军受到奚、契丹人猛烈的抵抗，正在外城各街巷中苦战，还没有正式部署进攻王城。出现在城根下的宋军只是一支游弋部队，他们的进攻，只具有象征意义，而萧皇后这象征性的一箭，大大鼓舞了士气，使得城防的战士们很容易就打退这一队散兵的试攻。
<h2>
	8</h2>
	直到夺得迎春门、进入燕京城，杨可世、郭药师率领的这支奇袭之师，都是按照计划办事，进行得十分顺手。
	郭药师献奇袭捣燕之计，其目的固然为了要表现自己，抢第一功，但他确有客观的根据。
	据他获得的第一手材料，证实耶律大石已被萧皇后看管起来，目前生死不明，以致造成契丹军瓦解的局面。这个消息是没头脑的萧干，为了表示对郭药师的信任，在最后一次宴会中，亲自向他透露的。郭药师本人因此才下了反正的决心。这个消息也解答了许多人存在着的疑难问题，并为奇袭的实现和成功提供最大的可能性。因此当他提出来的时候，不但受到沙场宿将王禀、刘锜等人的支持，同时也得到急功之徒童贯、刘延庆等人的赞同。
	但郭药师毕竟是新降附的人，刘锜了解到即使在被迫决定反正以后，他还卖个人情，把敌帅萧干放走，居心难测。再则常胜军的实力虽然号称强劲，究竟如何，能否胜任这个艰巨的任务，还待事实证明。更怕奇袭得手，郭药师夜郎自大起来，养成尾大不掉之患。因此在决策会议中，刘锜力主派杨可世主持这次奇袭，让郭药师居于辅佐的地位。选锋六千名骑兵，泾原军居其四，常胜军居其二，这样混合编制，既保证了战斗力，又保证了杨可世的领导地位，临事不会受到掣肘。作为一名战将，杨可世威名夙著，对攻坚战，他也积有经验，当年在西北战场上，他屡次率师攻拔西夏、诸羌的名城要塞。仁多泉一役，西夏人负隅顽抗，就是他力战先登，大军继进，才攻克了这座军事要塞的。以杨可世为主将，以泾原军为主力，辅之以常胜军，这样安排可说是煞费苦心。
	这次奇袭有没有成功的把握？对此，奉旨参赞戎机的刘锜早已作过反复的深思和分析。本来军事上很难说有百分之一百成功把握的作战计划，何况既然称为奇袭，就要带几分冒险性。事实上是只要具备相当的有利条件，有百分之五十的成功机会，就值得一试了。
	成功的第一个关键问题是杨可世这支选锋军能否把握胜机，完成奇袭任务。泾原军强劲可用，常胜军熟悉地形、了解情况，加上士气旺盛，跃跃欲试，这些都足以使刘锜放心的。
	成功的第二个关键问题是刘光世统率两万名环庆、鄜延军混合编成的接应之师能否完成接应任务。按照计划，这支接应之师比选锋军晚六个时辰出发，以后根据具体情况，或循选锋军的原路，或另觅他途（郭药师也派了熟悉地理的官兵充当向导），随时与前军保持联络、前后两军不超过一百里的距离，相互呼应。选锋军奇袭得手，他们要飞速跟进，合力扫荡城内的残敌，万一奇袭没有成功，后军也要迅速上去接应救援，以最小限度的损失，保证全师撤退。计划是考虑得很周到的，无懈可击，问题在于人。刘光世并不是一个令人能够放心使用的指挥官。在会议中，刘锜以参赞的资格提出两个方案：一是让总管王禀来统率接应军，二是他自愿参加刘光世的部队，一起去完成接应任务。结果这两个方案都被否定了，童贯首先提出：“统带军队乃偏裨之职，信叔是天子派来的大员，理应坐守大营，运筹帷幄，协助刘太尉参赞戎机，怎可擅离职守，去效一将之劳？”
	童贯的话，软里带硬。他强调“协助”两字，暗示刘锜以参赞的身份，可以参与讨论、共同研究战略，但是决定大权还应操在宣抚使、都统制手里，刘锜无权僭越。刘延庆却老实得多了，他认定选锋军可能要冒些风险，接应军躲在背后，万无一失，可以坐收其利。这到手的馒头，如何肯让别人分享？他老着脸皮道：“进军以来，儿子多立功劳。这番奇袭，有杨统领在前主持，功可必成。儿子也正该跟去阅历阅历，长些见识，兼资奖掖。信叔不必多虑。”
	刘延庆已经把话说到口边，利权不得外溢，功劳必须归于他刘氏之门，何况又有童贯在一旁帮腔。刘锜不便再说，只索罢休。
	童、刘两个还怕刘锜再兴出什么新花样，又生一计，火急下令把王禀调到无定河侧翼的战线上去，作为另一方面的策应之师。其任务不是接应杨可世，而是牵制那方面的辽军，不使救援京师。这时童贯不再说什么信叔是天子派来的大员，正该坐守大营等话，顿时换一副面目，强调侧翼战线如何如何重要，必得烦信叔亲自出马，与王总管一同去走一遭，才能安心。
	把天子派来参赞戎务的大员调到侧翼去“效一将之劳”，这才使得他们耳目清净，心满意足。刘锜虽然不关心个人得失，却十分关心全局的成败。他坚持要亲自送杨可世的前军出发，隔了六个时辰后，又目睹刘光世点齐人马，跟着上路，这才放下心来，与王禀赶赴无定河侧翼的战线。他们把人马突出到通州以北，准备一听到奇袭军得手，就火速从右侧进兵，包抄燕京。
	从战略上看来，这一支人马确实也可起策应作用，原非闲着。只是与杨可世的选锋军距离较远，呼吸不应，仅处于次要的地位罢了。
	常胜军原来都是辽东盖州、铁岭附近的土著，后来调进关内，兵员几经补充扩大，目前已有一小半的官兵都是京郊人士，更兼长期驻扎在京西南一带，对当地情况十分熟悉。目前辽军的力量配备，虽然东移西挪，朝更夕改，但总的说来是兵力不足，防线缩短，后防空虚、鞭长莫及。郭药师在行军之际，还参考了旬日前那个姓岳的小军官从巡哨中带回来的地形军事配备位置图。二十三日傍晚，选锋军到达固次县，当晚就潜渡卢水，掠过安次县境，稍作休息，接着星夜行军，长驱直入。二十四日凌晨前，大军就已抵达燕京东郊。
	自唐朝建置范阳节度使以来，幽州城定下了规矩，每晨四更，先打开迎春门，把郊居乡民装运柴、煤的车辆放进城来以供城内军民日常生活之用。这些车辆倒空了柴、煤，傍晚时分就装了煤渣、垃圾等废物拉出城去，倒在田间当作肥料。这项制度已经实行了四百年。随着燕京城地位的日益重要，生齿人口日益繁殖，这种车辆也增加到数百辆，每过半夜，迎春门外的车队就排成几条长龙，等候开城，车、骡不绝，人语喧阗，十分热闹。近日来，宋朝大军已压卢沟河而军，大局堪虞。萧皇后一面责成提举城守的都元帅李处温加紧城防，严行盘查进出人等，一面为固守燕京城计，也打算多储蓄些燃料、粮食过冬，又特命将迎春门提早一个更次开门。这两天朝廷多故，李处温的都元帅忽被撤去，新的任命还未下来，正在青黄不接之际，城防的官兵都懈怠了，盘查已成具文，并未严格执行。
	装运煤柴的乡民享有进出城门的优先权，更兼每日往返，消息异常灵通，久已成为京郊义军注意、争取的对象。这时京郊义军逐渐统一在董庞儿、张关羽的领导之下，他们早已派人与乡民联系，争取得一部分人参加义军，担任交通运输、传递消息等任务，对于地下活动，可以说是积有相当的经验了。
	就是他们首先发现了奇袭军的行踪。
	在反辽事业与倾覆辽的残余政权一点上，义军与宋军有着共同的目标，这个发现对他们当然是十分重要的。他们大喜过望，三三五五地议论起来，顿时议出一个帮助宋军夺取城门的办法。他们找到杨可世，把这条计策献上。杨可世略一考虑，认为它简单可行，立刻采纳了。
	杨可世把大军隐藏在离迎春门几里路的一片丛林背后，另派甄五臣率领两百名敢死士换上老百姓的服装，混在车队中间，兵器都放在柴堆、煤堆底下，车上略加遮盖，表面上不露一点痕迹。三更一到，号角吹响，城门洞开。老百姓久已和守城的官兵们厮混得熟了，照例要“献纳”一些免费供应的柴煤，一阵嘻嘻哈哈就把大车推进城门。甄五臣和敢死士趁机从煤堆和柴堆底下抽出兵刃，一声呐喊，一拥而上赶杀官兵，老百姓们也帮着一齐动手，顷刻间就把几百名守城的官兵消灭赶散，顺利地夺得迎春门。
	根据事前约定，甄五臣向杨可世所在的方向一连放出十多个“钻天老鼠”，这是一种只有火花、没有声音的爆竹。这十多道火光，在星月无光的黑空中，真像老鼠一般飞蹿狂跃。杨可世一见信号就知道夺门得手，立刻飞骑出动，不消半刻，大军就进入城内。这时天色犹黑，情况混乱，各城门的防守官兵相互传告，心胆俱裂，纷纷溃散。泾原军在熟悉燕京城城市道路的常胜军向导下，很快就把外门的七道城门全部夺下，每一道门都派了一名将官、二百名士兵负责防守，严禁出入，并维持附近地区的秩序。杨可世、郭药师率领主力，向市中心挺进。
	大军进城的消息，霎时间就传遍全城，汉儿们奔走相告，喜形于色。胆大的奔出家门，投效军前。胆小的暂时关起大门来观望一下，心里也充满了希望和喜悦。
	相反的是奚、契丹人，他们心怀疑虑，不知道进城的宋军将会怎样对待他们，他们将要遭遇到什么命运。他们听到消息后，有的也在观望，有的从睡梦中醒来，不暇细问，就拿起兵器，冲到街头去找宋军厮杀。
	现在是面临着代表两个民族的朝代之间的最后决斗了。
	在我国的民族与民族之间，有时也存在着彼此侵犯相互敌对的关系，但主要是彼此友好融合无间的关系。有两种融合：少数民族的上层分子与汉族的上层分子相融合，少数民族的普通人民与汉族的普通人民相融合。前者融合的结果是联合起来统治广大人民，后者在共同的日常生活和生产实践中逐渐消灭了民族的界限而成为反压迫斗争的同盟军。契丹贵族入主黄河流域的二百年中，使得大多数契丹族平民和其他少数民族的平民成为受他们统治、压迫的臣仆、奴隶。他们除了服饰、打扮以外，生活、生产方式以及思想感情也都被普通的汉儿同化了。他们在政治、经济生活上具有共同的喜爱和憎恨，进入山里去参加反辽义军的契丹人就是这种融合的最高形式。当然参加义军的还是少数，但是大多数的契丹人、奚人、室韦人、渤海人都是汉族人民的朋友，不存在敌对关系。他们应该是杨可世团结、争取的对象。他受命去摧毁的是契丹政权，而不是契丹人的生活基础，要打击的是妄图顽抗的契丹、奚贵族，而不是所有的契丹人、奚人。可惜杨可世的头脑中不存在这样的分析。在这进城以后的关键时刻，他犯下了致命的错误，他没有下令安民，让契丹人放下武器，以便集中全力进攻王城，反而接受了郭药师的建议，粗暴地下令不分官兵军民、不分抵抗和不抵抗的，一律摘杀奚、契丹人。
	在这道罪恶的命令下面，许多奚、契丹人的家庭被消灭了，许多妇女、老弱和孩子被屠杀了，鲜血流满通衢和坊巷。杨可世这样做的结果，并没有瓦解契丹、奚人的斗争意志，反而激怒了他们，坚定了他们，团结了他们，迫使他们为了保卫自己的民族、保卫自己的家庭、保卫父母妻儿和自己的生命而进行战斗。这种斗争往往是超乎寻常的英勇，不到战死，决不放下武器。宋军受到他们的猛烈抵抗，同时也因为要贯彻这条命令，挨家逐户地去搜查，这就大大地滞缓了向王城方向前进的步伐。
	在夺门战中几乎没有受到一点损失的宋军，已经产生一种可以轻易地结束这场奇袭战的轻敌思想。如今出乎意料地受到奚、契丹人的阻击堵杀、死缠硬拼，一时摆脱不开，不免又烦躁起来。
	这时耶律大石派来的应援之师已经赶到。耶律思轸、耶律怀沙两员小将忠实地执行父亲的命令。他们率领的这支援师猛虎般地扑入战斗，把任务完成得如此出色，以期不辱没他们祖先光荣的名字。他们的祖先，当初在陈家峪一战，俘杀北宋大将杨业，取得辉煌的战果。现在他们处在不利的形势中，已决心一死殉国，但是只要还有一口气，他们就要和北宋大将杨可世拼个你死我活，决不让敌人白白占到便宜。
	他们带来的人马有限，这时闻风而来，自发地参加阻击战的奚、契丹人越来越多了。他们脱出了个体战、各自为战和盲目战的范围，融入有组织、有领导、有计划的正规作战。组织给予他们新的力量。他们分别扼守着几条通往王城的大街，到处设置障碍、石块、土堆、沙包，以至粮食袋、日用家生都搬出来，堆在街头上，堆成临时的街垒，阻滞敌人前进。敌人在远处，他们就躲在街垒中放箭，敌人接近了，他们猛然跳出来拼死搏斗，有时几十个人死作一堆，敌军还怕街垒中有人，不敢走近。
	许多奚、契丹人家庭的妇女和孩子们也帮着搬运沙袋，掘土挖泥，助筑街垒。有的就躲在门缝背后射冷箭，闪到窗口来扔出桌、椅、衣柜等家生杀伤宋军。宋军要毁灭一个家庭，就不免要付出一些代价。
	这支阻击军，包括一部分武装抵抗的家庭在内，最后都葬身在火海中。
	这符合他们的愿望，“火”，消灭了他们的肉体，但使他们的精神获得永生。他们以宝贵的生命换得比生命更宝贵的两三个时辰，阻滞宋军前进，使耶律大石能够完成王城的守御准备，使大局转危为安，使王城的保卫战产生了胜利的可能性。他们死可瞑目了。
	所谓奇袭，就是要乘敌之不备，直取其要害之地，收得全功。不用说，燕京城是残辽政权的要害之地，是奇袭的目标。但是要害中之要害，却是王城。单是取得燕京而没有夺取王城，杀进皇宫，俘获皇后和将相大臣，瓦解军队的战斗意志，从根本上摧毁辽的统治枢纽，这场奇袭战就不能算为成功。
	杨可世容易地夺得迎春门，成就了一半的大功，却没有乘机直取王城，反而分兵去夺其他的七道城门。可能有人批评杨可世的战略思想太保守了，由于他的行动滞缓，不够勇决，使耶律大石和萧皇后争取得时间做好准备，以致功败垂成。以“杨霹雳”出名的杨可世，在他一生最重要的事业上，其错误不在于“霹雳”过甚，恰恰是由于他“霹雳”得不够。
	从结果来看，这种议论似乎也言之成理，其实这不过是历史学家在事后的空论而已，并非持平之论。事情过去以后，空论家要作种种批评、指责，都可以夸夸其谈。如果在这场奇袭中，杨可世做了相反的事情，不夺取和守住其他的城门，径扑王城，结果是外援从外城而入，截断杨可世的后路，前后夹攻，造成溃败。这样空论家仍可批评他不够持重，思虑不周，冒进“霹雳”。做个批评家是容易的，人类语汇中提供了成千上万条贬义词可供他们左右逢源地使用。可是在事件的进行中，人们能够始终把握住事物的本质，不受现象欺骗，不左右摇摆，这就困难得多了。
	就这个役后而论，直接指挥者杨可世在战斗进行中确曾犯了不少错误，但是导致奇袭战全部失败的主要责任，却不在他身上。
	大军出发以来，前后两军一直保持联络。当天凌晨以前，当杨可世的大军隐藏在丛林后面时，就派出第一个使者驰往后军通知消息。夺得迎春门后，杨可世又急忙派去第二个使者告捷，兼催后军快来接应。据杨可世的估计，最多不出三个时辰，刘光世的大军就会接踵而至。杨可世的主导思想是及时掌握各道城门的防守权。一来防止辽方官员逸出，通风报信，搬来援军；二来便于迎接后军入城增援。两军合并，有了两万六千人的雄厚兵力，以之攻取王城、扫荡辽军的残余抵抗力量就绰乎有余了，他并无全部垄断功劳的意思。可是事态之发展，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他既没有料到外城契丹人的抵抗会如此激烈——其实当他下达了一律摘杀奚、契丹人的命令后，就应当想到这是必然的后果。这才是他主观上犯的最严重的罪行和最大的错误，而他反倒认为是由于契丹人的猛烈抵抗才迫使他下这道命令，真是愚不可及。他更没有料到近在百里内的后军统领刘光世在这个紧要关头，竟然会想再观望一下，逗留不进，坐视友军的死活于不顾，最后造成这次奇袭的功败垂成——才是奇袭战失败的主要原因。
	原来刘光世接到头两起通知时，恐怕进城后还有一番恶战，乐得让杨可世去拼命，自己落后一步，等到瓜熟蒂落再去分享胜利果实不迟。杨可世派去第三个使者时，已遭到契丹人的激烈抵抗，使者为了督促刘光世尽快进兵，特别强调了战斗的紧张性和艰苦性。谁知恇怯成性的刘光世误解了使者的意思，认为战局已发生不利于我方的逆转。战局顺利时，他还想观望观望，战局逆转后，他又怎敢冒险上去接应？为了遮盖耳目，他率军在附近兜了一个圈子，借口迷途，就在当地驻扎下来，后来听听前方来的消息更加不利，他索性率部循原途逃回去了。谁也不会相信要找到近在咫尺的燕京城还会迷途，谁也不能原谅前方如此吃紧，负有接应重责的后军竟然丢下友军可耻地逃走。他冒着军队里的大不韪，竟然干出别人决不会干的事情。
	一切胆小鬼干起可耻的事情来并不胆小，他有恃无恐的一条是父亲是都统制，无论怎样失机，父亲总要替他掩饰。刘延庆所谓“让儿子阅历阅历，长些见识”，儿子的见识就是这样“长”起来的。在利害关系上越见得分明，在行动上就格外卑鄙和无耻。
	十多年后，由于种种条件凑合，刘光世居然也成为“中兴名将”之一，与韩岳二吴并称。但他的这个“将”不是以善于打仗、善于战胜敌人，而是以善于见风使舵、善于从战场上滑脱出“名”，这在当时也有了定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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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h2>
	巳末时分，也就是宋军夺得迎春门的四个时辰以后，宋军基本上肃清了奚、契丹人在外城的抵抗，它使一两万名持械来斗以及徒手受戮的奚、契丹人流尽了鲜血或者连皮带骨都化为灰烬，使得几千户的房屋成为瓦砾堆，同时也使自己付出了将近一千人的代价。在外城的奚、契丹人并没有被斩尽杀绝，他们挣扎得性命出来，都逃往王城。耶律思轸堵塞了宋军前进的通衢，同时却敞开了供自己人撤退的渠道。这样就使王城的守御力量增加了几倍。
	在宋军方面，除了战死者以外，又发生最糟糕的情况。一部分常胜军，甚至也有个别泾原军闯入奚、契丹人的家里，或者借口搜查隐匿逃亡，随意闯入汉儿的家里，干尽了盗劫、奸淫、杀人、放火等勾当。在军队里有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只要口袋里装满别人的财物，手里沾满以发泄虐待狂为目的的鲜血，这部分军队就再也无法集合起来，听候调集，再上战场去作战了。杨可世听到这个情报，虽然发狠抓住几个犯罪者正法，仍不能制止这些罪行的继续发生。此外，分守各城门的一千六百名士兵不能调动。现在，杨可世手里可以机动使用的兵力，只剩得半数左右了。
	街垒上浴血苦战的情景还在眼前，手里的人马，有减无增，后军的消息杳然，派去的军使不是找不到传达的对象，空手而归，就是军使本人也像石沉大海，一去后再也找不到踪影。这时杨可世所处的地位并不佳妙。他踌躇一会儿，回过头去问郭药师道：“今日之事如何？”
	这是一句有点畏缩、与杨可世一贯的气吞山河的气势不太相称的问话。契丹人的猛烈反扑，寸土必争，似乎给杨可世造成某种程度的心理影响。耶律思轸、耶律怀沙以及其他的战死者如果死而有知，一定会为此感到自豪的。
	杀了几个常胜军，郭药师心里是不痛快的，但他的特点是在任何时候都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听了杨可世的问话，他恭敬地回答道：“悉听统领指挥。”
	“攻城！”
	杨可世不再踌躇了，他振作起来，发出雷霆般的命令。自己一马当先，率领郭药师、高世宣、甄五臣、赵鹤寿、石洵美、李侥等将领和三千名铁骑，浩浩荡荡，径奔王城而去。
	在此之前，城中的秩序已经逐渐恢复，奔出家门前来迎接王师的汉儿也越来越多。就中还有一名文士当场献上一首七绝，表达他自己以及大部分汉儿的“俟我后，后来徯晚”的向往心情：
	破虏将军晓入燕，
	满城和气接尧天。
	油然叆叇三千里，
	洗尽腥膻二百年。
	汉儿们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杨可世西瓜大的字识不到十担，又当军务倥偬之际，他需要的不是文人，而是武士。他随手把诗稿往靴筒里一塞，问他可骑得动马，使得了枪，诗句洗涤不掉腥膻，腥膻要用鲜血来洗涤。杨可世露了一句口风，当下在场的许多汉儿一齐回答道：“愿随将军鞭镫，前去攻打王城，共洗胡尘。”
	杨可世大喜过望，立刻命令甄五臣留下来负责他们的组织编队工作。汉儿们果然呼兄唤弟，招朋觅侣，顷刻间就集合得一两千人，编成一支作战队伍。这时满街都是兵刃铁甲，他们俯拾即是，有的还牵住了奔轶的马骑上，变成了一支步骑两栖的庞杂的部队。其中战斗力较强的，还是装运煤柴的乡民，他们中间一大部分人，自早起就跟着甄五臣转辗作战，显示出他们的机动性、灵活性，对战争很有贡献。
	一批汉儿跟随甄五臣，追上杨可世的大军参加战斗了，随后又有许多汉儿陆续赶上来，要求参战。甄五臣是来者不拒，多多益善，通通把他们编入队伍。
	在犯下了种种错误、错失过许多机会以后，杨可世正式率部直扑到王城脚下，这才发现在前面迎待他的是一堵铜墙铁壁。清晨以来，曾产生过轻敌思想，消灭了外城的契丹人的抵抗后，也曾存在过一些幻想：例如在王城城头上已经竖起降旗，萧皇后打开城门，在宫门口舆榇衔璧迎降；或者有一部分汉儿南面官反正，正在与城内的契丹人鏖战，城厢上乱成一团；等等。这些幻想在铁的事实面前都已破产。他明白一场艰苦激烈的攻坚战是无法避免的了。
	杨可世观察一下形势，他先看看这座王城，看看四围的城墙和正面的这道城门——它称为宣和门，与东京的宣和殿遥遥相对，这两个交战的朝廷在那一段历史时期中，对外都标榜一个“和”字，似乎他们都不愿以兵戎相见。杨可世竭力在寻找敌方的薄弱点，以便决定从哪里下手。
	辽的时期，燕京王城远没有外城高大雄峻，但它也造得十分厚实坚固，城四周围绕着几丈阔的护城河，正对大内的宣和门还建有一层瓮城。无数契丹、奚的甲士已经林立在城头的马面、雉堞上，挽弓搭矢，持满以待。一切用来守御城池的战具，也大体具备，显出有恃无恐的样子。其中一个站立在城楼上督战的威风凛凛的将军，在那里指指画画，所有的军官都要跑来向他请示汇报，遵听他的指挥，看来他就是他们的最高统帅。郭药师指点道：“这个就是耶律大石。”兰沟甸战役，杨可世曾是耶律大石的主要敌手，但是觌面相逢，今天还是第一次。
	避坚攻瑕，本来是杨可世选择攻击点的原则，现在耶律大石的形象把他吸住了。兰沟甸一役中，杨可世几次冲锋陷阵，掌握胜机，但是耶律大石坚忍不拔，运用高明的战略战术，把他打败，他立誓要报仇雪耻。既然耶律大石在这里督战，他就应该攻击这道宣和门和这一重瓮城，和他决一雌雄。
	方针既定，杨可世立即部署进攻，他传令士兵们弃去战马，徒步涉渡已经结了冰的护城河。
	护城河相当宽深，冬季水干，冰面距离河岸还差六七尺高低，冰滑岸高，要徒涉过去并不容易。随军带来的木板有限，临时搭制不起浮桥来。幸亏乡民们考虑得周到，携来大量干草，干草填进河床，渡过河去就容易得多。
	城下行动迅速，城楼上的耶律大石估计敌军已经进入箭力能够达到的射程内，把手里的小红旗一挥，遮天蔽日的箭矢顿时飞射下来。还有用发石机飞掷下来的石块，都有磨盘大小，射程更远、杀伤力更大。城下涉河的宋军用挡牌挡住一般的箭矢，碰到弓力特劲的，箭矢就会射透挡牌，自然更加挡不住飞石，脚底下还要照顾冻得不太结实的冰层。有些地方干草填得较薄，人又挤得太密集，冰层承受不起那么大的压力，就会发出可怕的断裂声，人们不得不挤着、挨着，尽快地分散开去，以减轻冰块的压力。有时城上飞来一块大石，正好击中冰面，裂开了一个大窟窿，战士们来不及逃跑，就连人带甲沉入河底。
	但是渡过护城河只有极短促的一刹那，奋不顾身的战士们冒着箭石之险，很快就越过这道障碍，爬上河岸，直扑城根。
	他们是奇袭队，不可能携带洞屋、鹅车等一类笨重的攻城武器。连发石机、凤凰弩等重武器也无法携带，随军只带一些轻便的云梯。他们立刻把云梯倚在城墙下，有的战士在矢雨石雹之中，凭着一面盾牌、一把斫刀，登上云梯，就直往城上爬。
	还有的战士在几层牛皮帐的掩护下，扑到城根下，用铁锤和大凿子凿着城砖。不怕城砖多么坚厚，一锤下去，总有一些砖石的粉屑飞迸开来，只要功夫用得深了，还是能够凿出洞穴。每一个战士的目标是要凿开、抽出一块砖石，然后飞快地跑开，让后面上来的战士接替下去。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地凿洞抽砖，最后就能凿成一个大洞，让大伙儿冲进去。
	当然，主攻的目标，还是正面的瓮城门。这次又是民兵出了大力，他们从后方找来几根粗硕无比的大木桩，正对瓮城门，临时搭起木架，把木桩悬挂起来，猛烈地冲撞城门。几十个人轮换着撞，每撞一下，就使得用几重厚铁皮包裹的城门出现一个大凹印，城门也随着猛烈地震动一下。
	所有这些逼近城根的猛攻，都要付出重大代价才有可能进行。在城下奋勇进攻的有正规的泾原军、常胜军，还有更多的汉儿民兵。尽管临时编制起来的民兵，不习攻战，有少数临阵畏缩，偷偷地开小差逃跑了，但是越来越多的汉儿从后方拥来，补充了损失的员额，使这一支事前没有估计到的后备民兵，在人数上逐渐成为攻城的主力。由于他们缺少战斗经验，缺少防身、护身的器材和技术，伤亡率要比正规军高得多。但是大部分人没有被死伤吓倒，还是坚持战斗，坚持进攻，发挥了很大的勇气和作用。
	宋军攻城的方式多种多样，城上契丹军的防御也是随之设计、变化多端。北宋建国初期，辽、宋发生过几次战争，直到澶州之役前后，辽方都是攻多于守，没有从战争的实践中学到很多的守御术。但是辽、金启衅以来，攻守之势颠倒过来，辽军从宁江州、达鲁古城、上京府等失败的战役中吸取教训，也学会了一套守城的方法，现在全套拿出来对付宋军的进攻。城下宋军猛攻之际，城上的辽军除了用矢石灰瓶外，还用铁挠、铁钩、拒木等工具专门对付云梯上的宋军。等他们爬上城墙，将要登城的一刹那，就突然从隐蔽处跑出来用挠钩把他们钩进城来杀死，或者出其不意地在城墙中凿个洞，支出拒木把云梯连人一齐推翻，使登城者坠地而死。他们又用猛油（火油）、脂膏、松柴、干草等容易燃烧的物体，点着了火掷下城去火攻宋军。最厉害的一招是在城头上烧着几只炽烈的大煤炉，把一切可以弄到手的油类，甚至把金属品都投进熔锅里燃烧，等到金属品熔成液体时，大桶地泼下城去，熔液溅到人体上，莫不体糜肉烂。
	一方面是奋不顾身地猛攻，一方面是舍生忘死地死守。有时宋军凿成一个大洞，一声发喊，正待大队冲杀进击，城墙内的辽军连砍带搠，只是死战不退，不放宋军穿穴进城。这时城上的金属熔液已经来不及一桶桶地倾泼下来，索性连大铁锅一起推翻泼下来，这叫作“连锅端”，果然厉害，迫使这部分的宋军只好后退。
	最英勇的是从云梯上先登的甲士，已经踏上搁在城墙上的搁板，城头的契丹甲士也毫不畏怯地抢上搁板，阻拦他上城。两个就在离地几十尺高空上一块宽度不到一丈的搁板上进行一场有死无生的搏斗。搁板上没有转身、逃脱的余地，兵刃一交，其中一个就坠下城来，有时两个弃去了兵刃，互相扭作一团，略一转侧，两人一齐坠死，赢得城上、城下两军战士们齐声发喊。
	这场激烈的攻守战，达到伐辽战争的最高潮，双方都表现出无比的勇敢。
	冬季日短，苦战了两三个时辰，不觉暮光早垂。从后方拥来的汉儿们早把灯笼、火把、汤水、馒头、熟牛肉输送上来，让战士们轮番吃点东西，喘口气。一个不待奇袭军动手去组织的后勤部自然形成了，尽可能地满足了战士的需要。
	这时城楼上也点起明晃晃的火炬，上下照得雪亮。本来以城上之暗击城下之明，或者反过来以城下之暗击城上之明，对于黑暗的一方是有利不过的条件。无如这时攻守双方都有许多事情要做，完全黑暗是不可能的，双方只好挑灯夜战。
	在城楼上最显目的地方，灯笼、火把点得好像几条蜿蜒不绝的长龙，甲士们拥来拥去，重要的号令都从这里发出，显然这里是辽军的最高指挥所。这时忽然出现了一个素面玉容、银盔银甲的女战士，她在城楼上站立一会儿，向左右指指戳戳地作了一些指示，又循着城墙缓缓巡行。她用缓慢的速度来表示自己好整以暇的从容态度。她的行踪所及，随着就响起“万岁”的呼声。不用说，这个女战士，就是萧皇后了。
	在这样激战中，把自己放到如此明显的被攻击的位置上，这在军事常识上是不许可的。无如萧皇后不能够抑止自己在两军万众之间露一露面的冲动劲儿，顾不得耶律大石的再三劝阻，一定要出来巡行一番。在万盏明灯、万把火炬中间，她完全考虑到那身银装映耀在荧煌的灯火下将会产生什么效果。这是她踌躇满志的时刻。千百个甲士在左右陪侍，一片流动不绝的高呼声平添了无限热烈的气氛，她感觉到自己成为一场攻守战中的中心人物，城上城下，两军的战士，都要瞻仰她的圣容。
	这时，大部分宋军都已跨过护城河，在城根下攻打。只有高世宣带领的一批弓箭手反而怕在城脚下过于垂直的角度中不能够发挥箭矢的效能，一直留在护城河的彼岸，找些掩蔽体把自己掩蔽起来，得机就发射箭矢，杀伤城头上的敌军。只恨掩蔽体离城头较远，各人弓力不同，有的弓力较弱，够不到城头，有的勉强射到城上，也已成为强弩之末，势不足以穿鲁缟了。
	这一支弓箭队也在护城河的彼岸，瞻仰圣容，准备把她当作目标。
	以“高一箭”出名的神射手高世宣在战场上绝不放射一支没有瞄准、没有把握的盲箭。一箭飞出，一定要有所得，他不但用这个标准来要求自己，同时也用来训练部下，要他们矢无虚发。攻城以来，他早已觑定耶律大石这个显著的目标，几次向他瞄准，无奈耶律大石十分机警，身上又披着双重铠甲，无从下手。高世宣怕射不透他，反而打草惊蛇，只好等候机会再说。现在他发现了这个比耶律大石更好的目标，这一身只具有装饰作用、绝少保护意义的银铠，在灯烛下闪光，在射手的心目中犹如一头在圈场中自己送上门来的羚角银羊，它对猎人充满了吸引力。高世宣真所谓是“见猎心喜”，他一看机会已到，摆一摆手，示意部下休得妄动，惊走了它。自己一马飞出，冲到护城河边，趁大家混乱不备之际，觑定萧皇后的素面，一箭飞出，打算射她一个“眉心开花”。高世宣一生中这最重要的一箭也射得像平日那样准确、那样有把握，只可惜这个目标太重要了，心里有点紧张，略微偏高一些。箭一脱手，他就发现自己走了准，不禁“哎呀”一声。果然神箭到处，萧皇后头上戴的一顶凤翅银盔应声飞去，连同她一头如云的鬓发也括去一半。萧皇后只觉得一阵头皮发烫，忽然冷汗直淋，全身控制不住发起抖来，手里挽的一张小柘弓，不觉也坠在地上。
	这时城上城下万声喧呼，分不出是高兴、是赞叹、是惊慌，还是惋惜。萧皇后惊魂未定，高世宣的第二支箭又早已飞出。以“高一箭”出名的高世宣看见一箭未中，心里懊恼，第二箭即使成功了，在他本人也算是个失败的记录。他又急又狠，连珠发出第二箭，这一箭直奔萧皇后的面门而来。在这间不容发的当儿，护驾在侧的耶律大石急忙用宝剑一挑，只听得“铮”的一声，剑口上迸出一道火花，箭的余势犹劲，一下子就牢牢地钉在萧皇后背后的城楼上，箭梢的翎毛还在摇曳不定。这时耶律大石已经发现箭的来向，他手里的红旗直指到高世宣的所在地。城上万弩齐发，一齐集中到高世宣一个目标上。高世宣离开掩蔽体，脱离部队过远，掩护不迭。他原来跃马冲到护城河之时，就抱定用一命抵一命的决心，一条耀目的羚角银羊值得他用自己的生命去博取的。当时他身中几十箭，有的射中胄盔，有的嵌在甲缝里，有的射透铠甲、穿进皮肉，致命的一箭穿透护项，射在他的咽喉上。这位神箭将军，壮志未酬，不幸连人带马都死在自己最擅长的武器上。
	萧皇后两次濒危和高世宣的战死引起双方极大的混乱。
	杨可世又惊又痛，又急又怒，他趁城上敌兵惊慌未定之际，再度挥兵猛攻。他一眼瞥见用大木桩撞击城门，已见成效，自己就跳下“一丈雪”来，徒步督同亲兵，亲自猛撞城门。悬挂木桩的木架上，已用牛皮、竹片搭起一个“尖顶穹庐”，这是士兵们临时想出来的应变办法，浸透了水的牛皮不怕燃烧，富有弹性的竹片不受矢石，它起了掩护士兵的作用。
	郭药师以下的将佐看见主将亲自撞城门，他们也不敢怠慢，一个个跟上来轮番猛击。亲兵们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神力，乘着一股必胜之气，连续猛击几十下，居然把两扇千疮百孔的城门撞开了。将士们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喊杀，作势就要冲进城去。
	但是正在瓮城内做着最后保卫战的契丹战士们没有被这股气势压倒。他们没有放下武器，没有离开防地，却在已被打开的城门内制造重重障碍，他们以血肉之躯，又筑起一道新的堤坝，阻拦潮水般冲进城门的宋军，使他们不得长驱直入。
	这些久炼成钢的契丹战士都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性质的战争。萧皇后向他们跪下来行大礼这个不寻常的举动，在萧皇后的主观意图上是要求他们为她个人效死，而他们的理解却远远超过这个范围，他们认为这是象征着这个古老的民族在向他们呼吁，要求他们贡献出每一条生命来保卫这个民族。存在于每一个自觉的人民心目中的民族意识要比统治者单纯为了保卫自己这个政权的意义伟大得多。但是政权的存在，就象征着民族的延续。现在他们奋战的目标是以自己的一死来换取萧皇后、耶律大石等人安全地撤入内城，重新组织抵抗，击退宋军，等到日月重光的时候。
	这个古老的民族，曾经有过它发扬光大的时期，经过建国以来二百年的腐蚀、生锈、败坏、朽烂，现在到了它摇摇欲坠的时候，忽然又发出了灿烂耀目的万丈光芒。
	它不愧是祖国的一个优秀民族。
	沙场宿将杨可世转战半生，从来没有在城门已被砸开过两次的敌人面前，在瓮城那一块小小的地方里，遭遇到这样顽强的抵抗。等到他把城内人人奋战至死的残敌全部肃清，把瓮城收复“了迄”，时间已接近午夜。这时耶律大石和萧皇后都已安全撤至内城，凭着这道最后的防线继续抵抗。
	萧干的援师杳如黄鹤，萧皇后没有把握说她前后派去的几个信使肯定会有一个到达前线。现实的情况迫使他们下定了宁为玉碎的决心。这种心情虽然是悲壮的，但也说明形势已到了万分危急的程度。
	高世宣一箭医好了皇后的表现欲、炫耀狂。现在她再也顾不得自己的仪态和装饰，去掉凤翅银盔换上了一顶粗笨的铁兜鍪戴上，铁兜鍪足足有四五斤重，戴在头上好像压上一块大石头。兜鍪下面包一条纱帕，陈血已经在纱帕上结成紫色的硬块，受到挤压的伤口里仍有新鲜血液渗透出来，新老血液凝成一块，样子十分狼狈。
	耶律大石也失去平日的镇静自如、指挥若定。负责东门防守的萧斡里剌派人来请救兵，耶律大石咆哮道：“传话萧知院，这里已无人可派，他那里的人打光了，就叫他准备死。”
	这时耶律大石的一对深目陷在眼眶中间，似乎眍得更深了，但仍不时闪出光辉，好像在云层深处时时闪出的闪电一样。这种光芒泄露了他的内心秘密，预示着一种不祥的朕兆。一个战役的主要指挥者到了智尽力绌的地步，产生了死的精神准备，说明这个战役快到结束阶段了。
	他们痛苦地感觉到人力的枯竭。在达鲁古城、宁江州等战役中把几万、十几万战士抛弃在战场上，造成鲜血成渠、白骨满野的惨局。现在到了这最后一战，需要一个战士顶十个、百个战士用的时候，他们发现留在内城上防守的战士已经为数不多了。有的城堞上熄灭了灯烛，让敌人莫测虚实，实际上是阒无人影，连作为疑兵的人手也派不出去。萧皇后把脑筋动到宫廷里，让太监们都上城来助守。宫女们也动员出来，身上负一块门板，当作盾牌，在城头的踏道上往来传送军需物资。可是可以传送的军需物资，这时也少得非常可怜。无处去搬石块，发石机停止了怒吼，高躺在城堞上休息。更加糟糕的是成捆的箭矢都已射完，武库里再也拿不出存货来，只好让宫女们捡拾起城下射上来的箭矢去回敬原主。拾不到箭，就只好虚拉弓弦去惊吓敌人。人力、物力都到了山穷水尽的绝境，耶律大石发个狠，正在酝酿一个危险的计划。如果他们坚持不到萧干援师赶来的时候，他准备把现有的兵力全部集中起来，掘开一道暗门，突然冲杀出去，猛扑进敌阵中间，与之同归于尽。耶律大石用兵具有一个赌徒的果断的性格，必要时不怕孤注一掷。
	然而，他的对手现在也处在和他同样的困境中。
	即使不断地受到汉儿的补充，这时的宋军也远远不是兵力充沛的。在攻坚战争中，杨可世又损失了三千人马中的大部分，现在他手里掌握的正规军已经所余无几，将佐们也零落殆尽。泾原军副将石洵美、李侥在最初抢渡护城河和攻城时死于矢石，大将高世宣被射死。常胜军的将佐，也损折了好多名，现在再指挥他们扑城时，已有些踌躇不前。汉儿的民兵固然人数很多，作战勇敢，但毕竟没有经过正式的战阵，能够奋勇于一时，时间长了，就难以持久。负责指挥他们的甄五臣，在损折了一批队将、哨官以后，到了这时，再也无人可派，形成组织松弛、队形混乱的局面，担当不起最艰苦的战斗任务。
	战争接近最后阶段时，双方战士在体力上和精神上都疲乏到这等程度，他们都认为自己不可能支撑到战争结束，都认为自己是垮了，无能为力的了。他们把希望寄托于援师，援师的希望又是那么渺茫，这个时候，只有出现奇迹才能把他们从已定的败局中拯救出来。
	在燕京王城的攻守战中，双方都不缺乏勇气，不怕一死，但是经过长时间销筋蚀骨的激战后，在作战意志上，相互被对方打败了。
	驻守在迎春门的守将杨可胜、杨可弼首先带来了希望的火光，他们发现有一支夜行军正从西南方向疾驰而来。处事谨慎的杨可胜一面把这个可能是好消息、但也有可能是坏消息的发现通知了哥哥，一面派出几起人前去侦察。
	接着是祥曦门的守将王端臣亲自跑来报告说，刘光世的接应大军已经接近城郊，他已派人去跟大军联系。确定有一支军队过境来到京师，这经过两方面的报告是毫无疑问的。但要确定它就是刘光世的后军却缺少有力的根据。王端臣派去的人并未回来，而这支军队也没有按照常例派出先遣部队与前军接触联络，又因为在二十五日晨（这时已经过了子时，进入第二天的凌晨）如弦的月光下，除了远远听到马蹄声的疾驰外，其他就是黑沉沉的一片，根本看不清楚人数、旗帜、衣甲。有经验的将领也许可以从马蹄声中分辨出是我军还是敌军的援师，无如距离较远，王端臣一时也弄不清楚真相。他只是从主观上臆断这肯定是刘光世的接应军。其实不仅王端臣，其他将领包括杨可世本人在内也是这样的想法，他们在主观上是这样迫切地需要援军，同时从道义上，从个人利害关系上，从行军作战的常识上来判断，都认为这是刘光世的后军无疑，一定是他中断了联系以后，重新获得前军在燕京城里苦战的消息，急忙驰来应援的。他们用普通军人的水平来衡量刘光世的行动。
	根据王端臣的报告，杨可世立刻命令王端臣带领一百名骑兵抄近路前去迎接刘光世，引导他从最靠近的城门入城前来应援。
	以后再也没有人知道这一百名骑兵的下落，他们好像在大雾中被海洋吞噬了的孤舟一样。
	这疾驰而来的轻骑兵是萧干援师的先遣部队，他们在城外耶律淳的新冢上休整一番，接着萧干亲自率领的四万名骑兵也已赶到。两军会师后，没有向外城靠拢，反而掠城而过，径奔王城背后的南暗门。暗门是用城墙的外衣伪装起来的城门，表面上看来是一般的城墙，实际上却藏有一道城门，需用时只要挖去表面一层砖块，城门就显露出来。古代兵法中早就讲到过它的作用。萧干根据告急书上的约定径奔这里，耶律大石早已派人做好准备，很快就把四万名大军接应入城。萧干和皇后、耶律大石见过面，赶紧部署一番，紧接着就打开内城受敌方向的所有的门，猛虎般地扑进宋军的阵地。
	且不说辽军在人数上占压倒性多数的优势。萧干恰恰在这个时候赶到，单从心理上就给予宋军重大的打击，使得他们胆战心寒，完全丧失抵抗能力。这支援军起了最后一击的作用，它彻底打垮宋军，雌雄立决。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面对面的厮杀。
	现在杨可世只剩得一条路，就是收拾残兵败将，夺路逃归，但就是要做到这一点，也是很困难的了。
	在逃脱中，他们受到四方八面的堵截和追赶。郭药师的战马被奚军射倒，他倒撞在地上，差一点做了俘虏，幸得杨可世一马飞上，就地抓起郭药师来，击退追兵，才保牢他的一条性命。
	在混战中，他们会合了带着一支残兵前来接应的杨可胜、杨可弼兄弟。杨可胜基本上已了解全城的情况，这时迎春门、祥曦门、丽晖门都被奚军夺去，其他各道城门的命运虽不可知，但是耶律大石已下令奚军乘胜急速去抢占各道城门，切断宋军逃走的路，务使他们成为瓮中之鳖，一个也走不脱。现在各通衢大街中，奚军密布，正在到处兜捕溃散的宋军。凭他们几个败将要冲出重重罗网，夺门逃走，简直是不可能的。杨可胜建议兄长，乘辽军之不备，立刻抢上城头，冒险缒城下去，才是死中求活的唯一机会。
	杨可世一想不错，立刻带着郭药师等几个将领和一些残兵就近抢条慢道，奔上城头。果然在乱军之中，辽军不及发现。他们选了一个偏僻的处所，先把各人身上的铁甲、兜鍪都脱卸了，再连同兵器，一起丢下城去，然后用几根绳索接连起来系在城堞上，一个个缒城而下。这时天色墨黑，他们的心里又慌张，一经缒到地面，仿佛已拾到一条性命。丢下城脚的鍪甲武器，落进灌木丛中，一时找寻不到的，也就不及细找，趁着黑夜无人，匆匆落荒逃走。
	杨可胜这次的估计又是正确的，辽军在城里大搜大杀，把重点放在各道城门上，却不防有人冒险缒城出去。他们这行人是当时唯一能从城内逃脱的人。后来也陆续有些宋军逃走，那是汉儿们不顾自己的死活，把他们隐匿在家里，在以后的几天中俟机陆续逃走的。其余六千名官兵包括甄五臣等主要将领，还贴上杨可世的一匹战马——一丈雪都在战斗中牺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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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h2>
	以后的五天是辽军的大进攻、大扫荡、大胜利，也是宋军的大撤退、大崩溃、大失败的五天。
	耶律大石、萧干打败杨可世的奇袭军后，不让对方喘一口气，当天就统率全军向卢沟河方面推进，以气吞山河之势，准备一鼓作气，把宋军全部吃掉。这一次萧皇后没有再提御驾亲征的话，不但京师重地需要她坐镇，而且她痛定思痛，宫门喋血的这一幕惨剧给她的打击太大了，她再也鼓不起兴致来搞这一套。
	耶律大石、萧干在行军途中，忽然接到萧皇后的急报。据探马报告，在燕京东南通州以北地面，有一支宋军向北移动，气势汹汹，有侵袭京师之势。这支军马有三五万人之多，旗号上打着一个“王”字。这时萧皇后已成为惊弓之鸟，得到消息后，急令萧干、耶律大石回师应援，以固根本之地。
	探马估计未必可靠，但要估计到三五万人，必系一支大军无疑。耶律大石还判断出这个姓王的宋军将领大约就是总管王禀。王禀在西军中虽无赫赫之名，但是经验丰富，战守兼备，当初在雄州前线时，曾和自己交过几次手，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分量。当下沉吟半晌道：“宋军溃败之余，忽然出此奇兵，分明是要牵制我的大军，不意宋军中有此能人。我若全师回援，正好中他之计，如若置之不理，根本有失，大局就糜烂了。这王禀深明韬略，老练沉着，倒也不可小觑他，看来非得俺去抵挡他一阵不可。不知四军意下如何？”
	两人商量定当后，耶律大石分兵二万，当即转向侧翼去对付王禀（还有他不知道的刘锜也在军中）的那支牵制之师了。
	这里萧干、萧斡里剌带了大军，当夜就回到卢沟河畔，点起万把明火，敲响万面鼙鼓，撂开长达十多里地的大阵势，高声叫喊，要脓包货刘延庆出营来答话应战。
	事实上辽军的攻势并非二十五日当夜才开始的，二十四日傍晚，萧干率领大军驰援京师以后，留下的奚军就发动了一次佯攻，以分散宋军的注意力。本来杨可世率军出发后，卢沟河的宋军应当发动一次大攻势以掩护奇袭，无奈刘延庆见不及此，反而让辽军先动手，成为反客为主的局面，这足以证明在奚军中也很有些能人，足以弥补萧干之不足。
	可是二十五日晚上的攻势，规模宏大，气势雄壮，远远超过二十四日傍晚的佯攻。这是一次挟着战胜余威，决心把宋军全部搞垮的攻击。
	这时萧干手里握着两张王牌：
	第一，奚军在燕京城内和城根等处找到杨可世、郭药师等人丢下的铁甲、马具等。这些还可以冒充，最重要的是杨可世的一对铁锏也被找到了，这对铁锏在西军中人人认识，比他的“杨”字认旗更加可以证明他本人的所在或者证明他确属阵亡了。这些战利品，连同大批军旗，还有一丈雪的遗体等都被萧干带到前线来充分利用，大肆宣传“燕京大捷”“宋军片甲不留”以及“杨可世被杀”等捷音。
	第二，除了死的战利品外，辽军还俘获两件活的战利品。他们是宣抚司随军文字机宜贾评和护粮将王渊。在萧干的宣传攻势中，这一对文武活宝起了比铁甲、马具更有效的作用。
	贾评是宣抚司的重要僚属，童贯的亲信，童贯特派他随军前来燕京，原来就含有监护诸将和文字联络宣传的双重任务。既经宣抚使指名派遣，贾评说不得也只好出来辛苦一趟了。在夺得迎春门后，他倒确实忙碌一番，写了捷告，派人驰往大营。接着在街市的激战中，他又献上一条毒计。在活捉到的契丹贵族妇女中，挑选一名年龄相仿、体态丰腴的，把她披头散发，张开两臂，捆绑在一个十字木架上，然后连人带架，装进一辆拆去车篷、车壁的露天大奚车上。车后挂一幅白布，写着斗大的字“捉拿得逃犯逆妇辽皇后萧氏一日巡行徇众”。贾评亲自带着几面锣鼓、数十名亲随士兵，簇拥着这一个绑在露车上的假皇后，推到几条重要的街道上往来示众。萧皇后平日威重，莅朝听政，只与几个亲信大臣接触，普通臣僚，天颜咫尺，也看不清楚圣容。如今变成这副狼狈相，一般契丹战士和汉儿的富室大姓中，真伪莫辨，一时受到蒙欺，也起了摇惑人心的作用。贾评自以为立了不世之功，得意非凡，杨可世率部进攻王城时，他讨个差事，留在外城，负责恢复秩序。杨可世的马蹄声刚过去，他就带些亲随穿门踏户地去干一项破坏秩序的非文字的“机宜”工作，那就是当初他在陈州府答应过胜捷军的官兵们一旦攻入燕京城就可以放手大干的快活勾当。他自己首先实践了诺言，过得好不惬意的大半天！不想奚军一个反攻，杨可世落荒逃走，亲随们也一哄而散，只剩得他孤家寡人，早已吓得手颤脚软，刺不动马，被奚军手到拿去。
	王渊也是童贯的亲信，在琉璃河一带为刘光世的后军催粮，刘光世的军队忽然转得无影无踪，他反而碰到萧干的大军，一阵赶杀，也把他顺手捉来。
	在俘虏之中，萧干单单看中这一对活宝。他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派了一队铁骑押了他两个，沿着河沿阵地往来巡徇。要他两个自报姓名、官衔，并说奇袭之师已全军覆灭，杨可世、郭药师等将领死的死、降的降，现随大石林牙前去夺取涿州城。这里南岸宋朝大军，面临四军大王的追击，后路又被切断，进退无门，不如早早投降，最为上策。这两条软骨虫，要保牢自己的狗命，对萧干的吩咐，一一照办。在河岸一带，喊得声嘶力竭、喉咙喑哑，不辜负萧干的赏识。
	萧干攻心之计，在一时慌乱中，果然产生奇效。刘延庆听到一系列的败讯，吓得心胆俱裂，躲在营垒中，闭门不出。
	二十四日午后，在几乎接到刘光世派人送来的一个简单报告，报称前军已夺门而入燕京城的同时，童贯、刘延庆也接到杨可世送来的一份告捷书，这篇文章骈四俪六，对仗工整，辞藻华丽，在语气之间把胜利夸大了十倍。原来贾评虽然身为文字机宜，平常也喜欢绕笔头，写些告示、议状等类的小块文章，如果要他写一篇能够上告宗庙、下垂万世的黼黻文章，却是力不从心，只好望洋兴叹了。他随军出发之前，早就未雨绸缪地托人代笔捉刀，预先拟好一篇收复全燕的告捷稿。夺得迎春门后，他认为大局已定，不暇细细推敲，只加上“萧氏尚待搜获”一句，就照抄发出。文章讲得如此肯定，连王城尚未进入的话也没有说明白，这就不能怪宣抚司、统帅部诸人接到这份捷报后，得出燕京已经收复了迄，只留下些残敌正在继续扫荡中的印象。天大功劳，已经唾手而得，童贯怎敢怠慢，连忙请当代大手笔、当时正在宣抚司当差的宇文虚中拟了一道贺表，连同这份捷报，一齐用六百里加速急脚递递送东京。
	二十六日半夜里，东京人已传遍全燕收复的喜讯。二十七日黎明，王黼率领百官群僚奉表申贺，官家正式在紫宸殿受贺，御笔亲自赐名燕京城为燕山府，其余已收复和尚待收复的州县也一律赐名改称，又下诏曲赦新复州县，奖励前线将士，君臣们欢天喜地地要筹备一场规模空前的“普天同庆”大典来庆祝这个前所未有的军事大捷。
	东京君臣兴高采烈之日正是前线将吏如坐针毡之时。
	童贯、刘延庆快活得还不到十二个时辰，二十五日中午，刘光世就带着杨可世前军已全军覆灭，杨可世、郭药师等将领下落不明的坏消息，率部匆忙逃回。其实刘光世带来的消息纯属臆断，他只听说萧干已全师回援，就断定杨可世必败无疑，在他拔脚往回转的时候，正是杨可世在王城门下喋血苦战，迫切需要后军前去接应的时候。如果刘光世的接应之师先萧干的援军到达，战局的结果可能就会大不相同了。童贯、刘延庆当下听了这个消息，又不见杨可世那里有人派来，就信以为真，吓得魂飞魄散。童贯一看大局不妙，一面痛斥刘光世擅自逃回，贻误戎机，一面借口善后，自己带着僚属们急忙逃回雄州，把前方军事完全责成刘延庆，要他戴罪立功。
	刘延庆如何挑得起这副千斤重担？二十五日夜萧干耀武扬威的挑战，完全证实了刘光世带来的噩耗。他如在水火之中，一心只想步童贯之后尘，立刻离开这块是非之地。
	二十六日刘延庆才得到确息，杨可世、郭药师等少数人既未阵亡，也未投降，已取道固次、三家店逃回涿州。这个消息也不能使他安心一点。这时萧干派人潜入卢沟河南岸宋军的后方，到处纵火，把宋军的军需、粮食焚烧一空，有些驻军的营寨也被烧起来，白天黑夜，不是烟焰迷目，就是火光烛天。再加上萧干到处相度水势，搭架浮桥，扬言要大举渡河，围歼宋军。又说涿州、易州都已收复，包围圈日益缩小，宋军再不逃走，唯有死路一条。萧干的谣言攻势、宣传攻势、水攻、火攻纷至沓来，前后相继。宋军前阻无定之河。
	十月二十七日、二十八日两天，刘延庆连续给宣抚司申了十二道文书，要求立刻“那回”。
	童贯也乱了主张，自己不出面，却叫“摩睺罗”以宣抚副使的名义，给刘延庆一个书面答复：“仰相度事势，若可以那回，量可那回，不可有误余事。”
	刘延庆的申文和蔡攸的复文都不愧为文牍主义的杰作。刘延庆明明是自己希望“那回”，为推卸责任计，要宣抚司给他一个书面答复，同意那回。童贯乖巧，推给蔡攸复文。蔡攸说了模棱两可的话，“若可以那回，量可那回”，还要刘延庆自己斟酌裁度，把责任推回去，然后再官样文章地责成他“不可有误余事”。仓促那回，岂得不误余事。其实误不误事都不在他们考虑之中，他们只要求自己不负责任、少负责任就好。但是这件复文的确救了刘延庆一命。后来朝廷追究起战败的责任，刘延庆出示复文，童贯、蔡攸不能够把全部责任一股脑儿地都推在他一个人头上，才得了较轻的处分。由此可见这条糊涂虫，在保护自己安全一点上，倒也不算太糊涂。
	二十九日这天，野火四发，风声越紧。刘延庆早已急得六神无主，一见宣抚司的复文已到，如获大赦。不暇和诸将商量撤退的步骤，带着刘光国、刘光世，父子三人撒腿就跑。诸将僚属找不到主将，又见中军的粮台燃烧起来，顿时秩序大乱。一向具有逃跑优先权的宣抚司的幕僚们，岂甘落后，也抢着乱跑。人多门挤，有的人等不得挤出营门，竟然推倒短墙，毁墙出去逃命。各营的将领们听说中军大乱，粮台被焚，也就弃军而走。士兵们得不到上级的命令，找不到统将，也乱成一团，东奔西窜，霎时间形成土崩瓦解之势。萧斡里剌趁势驱军追赶上来，未经一战，就把卢沟河南岸的宋朝大军全部杀散。败兵们自惊自扰，自相践踏，有的被战马踏死，有的被车辆轧死，有的挤在河里淹死，有的从山崖上滚下来摔死。从卢沟到白沟，一百多里之间，到处都有这些不是战死，而是逃死，不是死于敌人的锋镝下，而是死于长官荒谬措施中的尸体。军需粮食，一半被焚，一半丢掉，损失殆尽。
	从九月底以来好不容易取得的军事成果，一夕之间全部丢失，还贴上数万名官兵和夫子的本钱。这才是一次彻底的失败，彻底的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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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h2>
	差强人意的只有王禀在无定河侧翼的这支军队与劲敌耶律大石相持了数天。宋军欲退故进，欲前故却，虚虚实实，弄得耶律大石一时也摸不着头脑。最后刘锜、王禀听说卢沟河大军溃败了，这才整师徐徐而退。这就是耶律大石没有能分享卢沟战役胜利果实的原因。
	耶律大石的部队还曾被击败一次。
	他们五千多骑追到滹沱河边时遭到宋朝一员裨将韩世忠和他的伴当苏格等六人的逆击，折了便宜而归。
	这员裨将早在西北战场上就以勇悍出名。他骁勇的名声和他卑微的军职对照起来，简直是一种讽刺，可这是出于他的自愿，不能怨天尤人。
	军队里奖励立功的官兵们有两种物质刺激的办法，可以自由选择：一是升官，二是领赏。前者迂回曲折，拖泥带水，往往立了一功要候补六个月到一年之久才转得一官；后者现买现卖，首功上去，奖银立颁，银货两讫，泼辣爽利，比较合韩世忠的脾胃。
	在部队里，韩世忠是一群逾规越矩、不中绳墨的椎埋恶少的领袖。无论在哪个团体里，有那么一群人聚在一起总难免要闯点小祸，何况他们又有这样一个“泼韩五”做他们的头儿。譬如，有一天他们从城外夜饮归来，城门已闭，泼韩五一时怒起，凭一对赤手空拳，就把城关的铁锁拧断了，不怕明天要受到开革的处分。还有，偷一扇门板劈成柴片，把居民养的狗子哄出来宰了，深夜煮狗肉吃，又去偷条破被絮把瓦罐蒙住，不让香味透出去，免得惊动长官。这样不伤脾胃的事故，已是习以为常了。
	其实他们最大的恶德，也只是口腹之罪，身边不带几个大钱，又没法抵抗蜜汁似的老白酒和花糕似的白切羊肉的诱惑——特别当他们与这两件已经暌离三日，嘴里淡出鸟来的日子里，这是很可能构成犯罪的动机的。可是他们采取了一种合法化的解决办法，那就是与酒家主人成立一项信用借款——赊账。偿付的办法是喝醉了酒，带着兄弟们或者单枪匹马地撞进敌占区去闯些小祸，顺手捞两个俘虏回来，以奖金抵充债务。由于他的信用不错，酒家主人也愿意让他赊账。
	说来奇怪，他还的债越多，债台反而筑得更高，到敌占区去闯的祸也越来越大了。迫使他去闯祸的原因不是为了立功显名，而是为了偿还永远还不清的债务。这笔糊涂账，凡是和酒店主人打过交道的，都很有体会。
	一天，他噇得醉了，把上半身衣服脱剥得干干净净，单骑闯入敌城，敌人来不及关上城门，他已马到人到，一刀斩下守将的首级，掷到陴外。以后谁也不知道他是怎样脱身逃回来的，伙伴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涂着满身的血迹污泥，烂醉如泥地倒身在营房门口睡着了。这段冒险史也许值得痛饮一个月的酒资，可惜他自己在醉中完全忘掉，别人又不能替他证明。这段功劳只好被抹去了。
	还有一天，他在一场突然袭击中居然俘获了西夏国主的女婿，十军监军兀移郎君。驸马爷是条硬汉子，被俘后不愿报出姓名来辱没自己，一路上被押解回来时，口中直嚷“兀擦”。可是要证明这样一个高级俘虏的身份并非难事。这一行货整整值得一纸统制官的告身。统制官非同小可，在十万大军中混到这个位分的也就屈指可数的二三十个人。这次他又选择了羊羔美酒，他宁可把这个统制官分拆开来，零敲碎打地与兄弟们一起享用，也不愿冠带齐楚，走马上任，呵背哈腰地去伺候上司的颜色。
	到了三十四岁的年纪，他仍然是个偏裨，既没有升官，也没有发财。债台犹如夏天的青草，一块刚刚芟除，新的一块又繁密地茁长起来。可是他终于厌倦了过去的生活，希望有所转变了。
	在滹沱河边，他发现有一支敌军的骑兵部队拥上来，后面征尘滚滚，估计不下五千骑之多。他检阅了一下自己的力量，他和苏格，还有四名伙伴，都是西北战场上的老搭档，一共是六个大人，四匹战马，其中还有一匹跛了一条腿。六与五千，实力相差悬殊，可是现在不是打算盘、锱铢必较的时候。他让伴当们埋伏在山冈里，自己稍作安排。这时恰巧有一艘装运伤员的船经过，要逃走是来不及了，他吩咐他们舣舟河湾，等到接战时，鸣鼓鼓噪助威，不用真上岸来助战。
	这里分拨刚定，契丹骑兵已经驰到。敌军还没排开行列，他就跃马横戈，大呼突入，刺杀了两名排在队伍前面的旗头。山冈上的五名伴当，也趁势冲下，犹如疾风骤雨。六人四马，一起搅入敌阵，进出自如。这时船上的鼓声大作，伤员们狂呼乱喊，好像千军万马从山腰、河曲中冲杀出来。契丹军不测虚实，还以为中了埋伏之计，匆忙撤退。韩世忠毫不示弱，又追上去赶杀一阵，杀伤了几十名敌军，染得他的战袍上血斑殷殷。
	这是第二次伐辽战争，也是宋辽一百余年对立以来的最后一战。对韩世忠来说，却揭开了他生命中新的一页，他第一次不是为了羊羔美酒，也不是为了偿还欠债，而是意识到为民族斗争的意义而作战。
	好像十月初在燕京城下巡哨的姓岳的小军官一样，在今后的民族战争中，他们将受到更多的锻炼，做出更大的贡献，他们的名字也将更加响亮起来。

第二十二章
  <h2 >1</h2>  
赵良嗣、马扩等一行使节离开代州，来到已被金军占领的应州边防线上，受到女真边防军的留难。一个猛安粗暴地对他们说，关于他们的来临，他既没有接到南朝的文书，也没有得到上级任何指示，他必须请示大太子后才能按指示办事。就此把他们在一个营房里羁留了十多天。
  
然后是大金皇帝完颜阿骨打亲自派来的宗室大员完颜讹鲁观、专职外交人员撒卢母充当接伴使副赶到边境线上来迎接他们。讹鲁观再三抱歉说，敝皇帝连日在各处视察军情，昨天刚回奉圣州，得知贵大使莅临的消息，立即打发我们连夜赶来恭迎大驾。女真人进步得好快呀！这个后来被封为陈王的宗室大员讹鲁观的谈话举止，居然是很文质彬彬的了，而他却是个著名的军事领袖。至于受过专业训练的外交人员撒卢母更不必说了，他紧绷绷的马脸上似乎撒上一层糖粉，随时都可以刮下来拌在外交的蜜饯中，以备敬客之用。这种吃到肚里去要发酸的甜品，赵良嗣和马扩倒是领教过的。
  
还有令人更加吃惊的礼数。一向以粗暴出名，现在正在应州主持军事，事实上就是他下命令把宋使扣留起来的大太子（阿骨打之侄辈）粘罕——并无谈判和接待任务，这天也跟着讹鲁观、撒卢母一起驰来欢迎他们，并曲尽地主之谊，抽空亲自陪他们去参观应州出名的木塔［3］，然后又格外讨好地特派两百名铁骑护送他们上路。临到分手之际，向来对宋朝不友好的粘罕忽然指指自己的心口，向两位宋使挥手示意道：“二位休嫌怠慢，俺粘罕虽是不谙礼貌的一介武夫，对客人的情意却是殷勤的。二位上路，俺这颗‘粘罕’，就伴送你们直到奉圣州。”
  
赵良嗣、马扩都曾出使金朝，懂得一些女真话，明白“粘罕”一词就是心的意思。不但是撒卢母脸上的糖粉，连粘罕腔子里的“粘罕”也可以拿出来拌外交的蜜饯，岂非咄咄怪事！其中一定有文章。
  
从应州、蔚州到奉圣州，一路经过的地方都受到战争的摧残，房屋荡毁，人口星散。有些村庄里，房屋只剩得一个百孔千疮的外壳，里面既没有居民，也没有生活用具，一切可以破坏的都被破坏了，剩下狐兔横行，杂草蔓生，有时还触目惊心地看到一堆堆的白骨弃置在室内、路边。有的村庄的场上堆着十多具，或多至数十具的白骨，显然是受到集体屠杀的村民们的遗骨。
  
破坏得较轻的地段，也要经过好几十里路、经过好几个破残的村落后，才偶尔看见天空中飘起一缕两缕炊烟。为了躲避兵祸，这几缕藏在深山野谷里的炊烟，飘飘忽忽，躲躲闪闪，升在天空中也显得有气无力，挺不起腰杆，似乎还没有取得合法的生存权似的。
  
从应州、蔚州到奉圣州都属于燕云十六州之地。唐朝末年以来，政权解体，这一带兵连祸结，民不聊生。后唐政府无力保卫自己的疆土，致使石敬瑭把燕云十六州赂割给契丹人。现在辽政府残破，人民又受到金军的屠戮，这些惨状，给了马扩深刻的印象。
  
只有到了目的地奉圣州时，他们才看到大大小小的营帐，从郊外连绵到城里，千军万马往来驰奔，粮秣军需，到处堆成一座座的小山。和路上所见，对照起来，格外显得热焰腾腾，生气勃勃。
  
阿骨打本人是在八月中旬到这里来主持军务的。他手下的主要将领，除粘罕外，这时都随侍在侧，听候阿骨打的调配分拨。在一时一地之内聚合着这么多能征惯战的猛士，真可说将星如云了（这些人在统一女真诸部和伐辽战争中，都曾大显身手，以后还要横扫北宋，蹂躏南方，纵横大半个中国。金世宗时期，图像于衍庆宫内的国初二十一个勋臣，这时大部分都在奉圣州）。
  
金朝的勋贵们听说宋使来了，自二太子斡离不以下，四太子兀术、皇弟阇母、大将娄室、银术可、挞懒、娄室的儿子活女、银术可的儿子彀英、宗室疏属完颜希尹、撒离喝、皇叔蒲结努、相温等都跑来作礼节性的访问。勉强挤进这个行列的还有辽的降将韩庆和、赤盏晖、汉儿王伯龙、渤海人大不挞也、高彪等。他们在不同的程度上为女真人立了大功，因此也受到女真贵族的另眼看待，拜官受封。就中以斡离不的地位最高，与马扩也最熟悉。他一看到马扩就自称“撒合辇”（黝黑的）、“仆古”（瘦长的人）问“也立麻力”好。“撒合辇”“仆古”是马扩当初学习女真话时给斡离不起的绰号，斡离不不以为忤，现在反用以自称，可见两人间不寻常的友谊。
  
斡离不对赵良嗣的态度一向要严格一点，这不但因为赵良嗣本身缺少可以吸引他的力量，更因为女真贵族一般都抱有一种严格的等级观念：在他们心目中，高贵的女真贵族当然应该是大金朝的统治者，大金皇帝手下的第一等子民。受女真统治的渤海人、室韦人、契丹人以及直接臣服于大金皇帝的汉儿可算得是第二等的子民。曾经臣属于辽的汉儿只好算作第三等子民。何况在第三等子民中间，赵良嗣又不是个安分守己的家伙，一心只想把辽国出卖于宋（如果出卖给金，还可以把他抬高一格，享受王伯龙他们一样的待遇），因此对他存在着很深的戒心。但在今天特殊的政治气氛中，斡离不对赵良嗣也客气起来，用一种正规化的外交辞令，问大宋皇帝的好，又传达了大金皇帝的旨意，今日已晚，请宋使们好生休息一宵，明天再议接见事项。
  
被皇子们渲染得颇有一点大皇帝架势的完颜阿骨打第二天出人意表地以一种简单的仪式在他自己行帐外的一块空地上接见宋朝使节。接见的当时，他正带着一批子弟、将领在那里习射。习射是女真人日常的业务训练，又是愉快的生活享受。皇帝认为有必要让客人们来分享他们的娱乐，几句寒暄以后，就让客人们坐下来参观，自己挥手示意，继续进行习射。
  
这是普通的习射，但也含有竞赛和奖惩的性质。射手们挨次走到发射线上，根据自由选择，分别用骑射和步射两种形式射完他名分的五支箭。然后走到御座前，接受皇帝的奖励或惩罚。皇帝有时看看箭鹄那边报出来的成绩，或者根本不理会那一套，只根据自己的判断分别给予奖惩。高兴地捻捻射手的胡子，或者扭过他的手腕来捶打他的膀子，这就是皇帝的奖励。恼怒地掀动他的帽子或者把它掷到地上，这就是皇帝的惩罚。他的奖惩跟他的一切言行一样，都是出人意表地以独特、强烈的个人形式表现出来的。他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决不受传统习惯的拘束。他要臣下们无条件地适应他个人的形式，而他自己决不虚心下意地屈从社会的传统，特别不屈从外来的影响，不喜欢做别人为他规定的事。这就是这个开创一个朝代的雄主完颜阿骨打确实与众不同的个人特色。
  
经过皇帝的评价后，射手们还可以领到一份温柔得多的奖赏，两名年轻（不一定貌美）的侍女用大马勺从木桶里舀出酒来劝饮。中鹄一次，赏酒一勺，多则类推，大公无私。当然在这个圈子里一次也没有中鹄的射手是少有的，即使被掀去帽子的人等到皇帝同意他走开时，仍可从侍女手里领到一勺两勺酒，这与其说是奖励他，还不如说是羞辱他。他举起酒杯，很快地喝干，急急忙忙地回到原地去。
  
成绩优秀的——一般是全部中鹄，或者有几箭射得特别巧妙，被皇帝扯痛了胡子的射手们还可以受到更大的优待。
  
在他们饮酒时，有两名半跪在兽皮毛毯上的侍女弹奏起竖箜篌，几名舞伎（其中有男的，也有女的）围成一个栲栳，按照箜篌单调的节拍舞蹈起来。这是一种姿态雄壮的舞蹈，没有袅娜多姿的身段，没有敏捷多变的步伐，舞伎们自始至终都在模拟骑射、击刺、搏杀、驰突的动作，有节奏地齐声呐喊，好像在战场上喊杀。在每一次歇拍前，大家都要用力地顿足，用兽皮制成的舞靴顿在硬地上，发出整齐匀称的“嚓……嚓”声。在舞伎中间，有一个突出于众人的健儿，戴着面具，以雄浑、沉着的动作向前后左右击刺。当他加紧步伐在俯仰起伏的舞伴中间穿梭往来时，那一股威猛的气势好像一艘劈开重重波涛，在惊涛骇浪中前进的巨舰。
  
这一轮短小精悍、富有象征意义的舞蹈使马扩不禁想起北齐时期的名将，年轻美貌的兰陵王高长恭。高长恭临阵时，唯恐自己的年貌不足以威敌，特制了一副狰狞可怕的铜面具戴上。北邙山一战，他驰突如飞，打退敌人层层包围，终于冲到金墉城下，把自己的面具卸下来，与城内的齐军胜利会合，解了金墉城之围。纪念高长恭这一个胜利战役的舞曲《兰陵王破阵乐》早已在中原失传，马扩想象起来，无论音乐，无论舞蹈，都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一轮歌舞过去，又有一个人上来射箭。
  
这里共设了两个箭靶：一个在两百步开外，平地竖起一块两尺见方的厚木板，中间油漆着拳头大小的红心。另一个在更远的一堆沙丘顶上，也竖着同样的木牌，油漆红心。前一个箭鹄的木板已经换过几次，现在木板上仍是箭痕累累，疮痍遍体，后一个箭鹄还是完整如新，看来尚未有人问津。
  
骑兵军官出身的马扩，一看就知道要射中前面的一个箭靶，已非易事，他自己的弓力就达不到那么远。第二个箭靶，据他目测，至少有三百二十步距离。他们西军中人能射到二百二三十步远的已是绝无仅有，河西家才有人射到二百五十步。他从未见过，或者听说有人能够射到三百步开外的，除非用弩机。
  
亲贵们一个接着一个地上来射箭，一个接着一个地前去领奖或者受罚，秩序井然。他们在发射线上，摆好架势，箭矢刚刚上彀，鼓手们便擂起大鼓来，几个人不停手地擂着，一直要到他射完五发箭矢以后，鼓声才绝。这时隐藏在箭鹄背后地窖中的甲士就快步奔出来，检查成绩，拔去箭矢，挥舞着红、白两色的小旗向人们报告射手的成绩。总的看来，成绩是惊人的，一般都射中三四箭。连已经文人化了的完颜希尹也射中三箭，其中一箭正中红心。完颜希尹精通汉文、契丹文，这两年受命创制女真文字，看来是要他放弃军事生涯，专做文字工作了，他仍能保持一个中等射手的水平，使皇帝十分高兴。成绩较差的是撒离喝，他每射出一箭都要摇头叹气，表示偶然的失手，使他失却了平日的水平。他只射中一箭，没等到皇帝动手，自己先就恭敬地脱下貂帽来领罚。皇帝扯着他的发辫，使他转了两个身，再把他远远地推开去，连那一勺酒也不让他喝。
  
然后轮到骑射的斡离不，人们欢迎他好像欢迎舞台上的名角儿，希望他有精彩的演出。斡离不果然是会家不忙，他按例报了自己的名字、官衔后，催动坐骑从发射线背后很远的地方冲上来，在疾驰中连发四箭。他射得多么好啊！四支箭齐齐整整地攒插在小红心里，相差不离方寸，远近看去好像在箭鹄上拼出一幅美丽的图案。
  
马扩注意到斡离不在疾驰中把马镫的缰绳收得短短的，发射时，人好像要从马背上站起来似的。这是一种他过去没有看见过的发射姿势。所有的骑士，包括辽、金、宋、夏、诸羌的射手们都是稳坐在鞍桥上，把臀部微微后挫，瞄准了目标才射出箭去。马扩在心里琢磨这两种姿势的优缺点，认为各有短长，斡离不这种新的姿势用得出气力，可以及远，出箭迅速，使敌猝不及防，可是从鞍桥上站起来却不容易瞄准。现在斡离不四箭都中红心，每支箭的距离又是那么接近、匀称，可见他锻炼这个姿势已久，熟能生巧，非一朝一夕之功。自己枉自与他交游有年，也曾几次做伴射猎。那年大雪纷飞，为了消寒，也含有一点赌赛胆量的意思，他俩相约到深山中去猎虎，结果猎得两头小豹子回来，皆大欢喜。那时却不曾注意他的这种立式的发射，可说是很大的疏忽了。
  
斡离不的第五箭，想试射那后面的靶子。他勒退坐骑，采取同样的姿势从后面疾驰上来，狠狠一箭射去。这一箭已经够到靶子，碰上木板，可惜余势已尽，一触即坠，软软地跌落在沙丘上。
  
在场的女真人一齐发一声喊，可以猜想到是表示惋惜的意思。对儿子要求得比对疏属、部下更严格的皇帝恼怒地看了儿子一眼，发出一声呵斥，然后霍地从垫着豹皮的胡床上站起来，向发射线走去，似乎要给儿子和臣属们作一次示范表演。侍从们早已把他的铁胎弓和一个豹皮箭韬献上。阿骨打翻起箭袖，取了弓矢，摆好姿势，向着那沙丘上的箭靶一连嗖嗖嗖地发出三箭。第一箭，他也没有能够达到木牌。第二箭是用足了气力的，竟然超过木牌十多步，可惜歪了，飞到木牌偏左的背后沙堆上去了。第三箭才是成功的，正好钉在圆心上。
  
这个皇帝享有这么高的威信，当他发射时，全场没有一点声音，连鼓手们也都垂下双手，不敢击鼓。射完箭后，一名骑将飞驰地把那带箭的箭靶取回来向他献上时，他的有威棱的眼睛向四周环顾一下，竟然没有人敢于发出一点声音来表示赞叹，就像他们不敢对他没有射中的第一、第二支箭表示惋惜的意思一样。
  
完颜阿骨打的举动行止确是矫矫不凡。他对自己提出这么高的标准，并且完全有把握可以完成它（否则就会在南使面前大大地丢脸）而终于达到了目的，这使得赵良嗣、马扩十分骇然，他们正待上前趋贺时，阿骨打已经把弓矢掷给侍从，不满意地摇摇头说：“南使见笑了！俺少年时日日弄这个，玩得手熟了，可说十不离九。十岁那年，辽使见俺手里拿着弓矢，要俺献技，俺连发三矢，把天上飞的三只鸟儿都射下来，吓得他咋舌缩颈地说：‘可畏，可畏！’如今上了年纪，有些手颤，一箭出去，飘飘忽忽的，连自己也没个数儿，哪里还能与当年相比？”他谦逊了一句，然后加上说，“可惜今天没见‘也立麻力’一显身手，不然也叫儿郎们开开眼界。”这分明是句客气话，但他还记得几年前对马扩的赞语，说明他对这位南使是十分欣赏的。
  
较射已毕，然后请南使们进入他的行帐，举行欢迎贵宾的宴会，亲贵大臣都在一旁作陪。
  
一个朝代的皇帝，在邻邦的使者面前特别炫耀他的个人技艺，这不见得会是一场漫无目的的儿戏。马扩虽然有好几次参加过他们的射猎，但没有一次安排得像今天这样突兀的，也没有一次看到阿骨打像今天这样突出自己，这引起马扩的深思。后来阿骨打喝醉了酒，自己泄露了秘密。那时他已喝得十分酩酊，还嫌马扩没有畅怀痛饮，亲自摇着酒榼劝饮道：“前日探马报来，你家的杨可世已夺得燕京城，大功告成。今天难得两国宾主欢聚一堂，俺已饮得八九分，你们二位也该喝个满怀才是道理。”
  
原来如此！
  
原来是杨可世的大军已经夺得燕京城，怪不得他们在应州边防线上被羁留了十多天以后，忽然受到金朝亲贵们如此热烈、隆重的招待。怪不得今天阿骨打要安排这场较射，炫耀他的个人技艺以威慑宋使。怪不得在筵席上阿骨打兴奋异常，对宋朝颇多称颂之词。原来是杨可世的军事胜利打破了他们一向轻视宋朝实力的成见。杨可世的胜利在女真贵族心目中提高了朝廷的身价，同时也抬高了使节们的身价，阿骨打的炫耀才武，是出于一种不甘示弱的心理，免得宋使们听到消息后，增强了发言地位，在谈判中得寸进尺。
  
阿骨打的预防措施，似乎很有必要。作为外交使节，赵良嗣和马扩乍听到这个惊人的喜讯，当然是有反应的。果然马扩首先发言了：“我家既已取得燕京，可说大局已定，”马扩陡然感到在他的身后已竖起一道坚固的城墙，兴高采烈地说，“待国主依从原约，把云州及山后之地一并划归我家，立了界线，树了碑石，永保两国间的和睦。那时使人还要专程趋贺，为国主奉觞献寿哩！”
  
才听到燕京的捷报，马上就提出云州、山后之地，马扩这一步跨得好远呀！他的突然袭击，把阿骨打的酒意惊醒了三五分。
  
阿骨打想了一想，呵呵笑道：“许大事情，一时怎得了结？”一沾上外交的边，阿骨打也变得机敏和老练了，“俺正待派人去与你赵皇帝商议，今晚且请畅怀痛饮。”
  <h2 >2</h2>  
当夜，赵良嗣、马扩等回到营帐休息。
  
伴随着胜利的到来，一股曾经毒害过契丹贵族的淫靡豪侈的生活作风正在逐步侵入女真贵族的生活领域中。阿骨打锐敏地看到这种现象，充分了解它的危害性，力图加以抵制和扑灭。大军到达奉圣州以后，他亲自颁发的第一道军令就是，凡大军所到之处，自皇帝本人以下，一应宗室、将帅、各部移里廑这道军令被严格地执行了。
  
事实上，奉圣州本来也是个偏僻小州，经过一场战火的洗荡，官廨民居，所余无几。因此作为女真人的贵宾，理应受到特殊照顾的宋朝使节，这时也只好住宿在行帐中。
  
赵良嗣多喝了几碗酒——女真人行军、宴会中所用的盘碟碗盏，一概用他们家乡特产水曲柳剜成，形制特大，一碗可容酒半斤以上。加上这个惊人的消息，不禁有点飘飘然起来。他吟成一绝，行帐中一时找不到纸笔，就随口念起来：
    
朔风吹雪下鸡山，
  
烛暗穹庐夜色寒。
  
闻道燕然好消息，
  
晓来驿骑报平安。
    
马扩作诗不见得比赵良嗣高明多少，但他对军事、外交上的瞬息万变倒是颇有经验的。此刻虽然同样也有了一些酒意，同样受到这个消息的鼓舞，但是出得帐外，经朔风一吹，头脑顿时冷却下来。他分明记得五月底在燕京的日子里，那个仪态万方的萧皇后亲自与他约定了“归附大朝”，并且祝贺他“探骊得珠”。当时意气如云，认为燕京唾手可得，全辽即将底定。谁料到前线一败，好梦顿成泡影。今晚是阿骨打亲口透露了我师入燕的消息，况且又有刘锜哥哥在彼参赞军务，看来事情是千真万确的了。可是谁又保得定局势就没有变化？加上金人向来言而无信，用心叵测，即如今夜他谈到云州、山后之地，阿骨打就变了颜色，怎又保得定他今后能够恪遵誓言，把燕云之地归还给我？
  
值得忧虑的还不止于此，据讹鲁观、撒卢母透露，这十多天以来阿骨打忙于视察军情，布置军事。根据海上之约，金军分工对付天祚帝残敌，宋军分工收复燕云之地。目前看来，粘罕一军，像真是派去对付天祚帝的，可是阿骨打手下这么多的亲贵大将不随着粘罕迤西去兜捕天祚帝，却逗留在距居庸关不远的这奉圣州，城里城外，营帐连绵不绝，大军云屯，到底居心何在？他视察的军情、布置的军事，其目的是对付天祚帝，对付萧皇后，还是对付我军？这就很值得推敲了。
  
马扩虽然和赵良嗣共事有年，对他的能力给予相当高的评价，但在内心中一直没有克服对他这个双料叛徒——背叛汉族，投靠契丹人，后来又出卖契丹人的国家以谋求自己富贵的轻蔑感。算在马扩的这本账上，赵良嗣不是负负得正，而是负一加负一等于负二。尤其因为他依附童贯、逢迎朝廷之意，只求近利，不计远功，更增加对他的蔑视。
  
现在一听他吟的诗，马扩就产生了反感，心里暗暗想道：你这个赵龙图，当初在前线时，一口咬定我军无力攻取燕京，一力撺掇童贯、朝廷乞师女真，为此丧权辱国之举。如今乍听到一点风声，事情还没见分晓就得意忘形起来，可见得是个见解不定、持论反复的“小器”。官家听信这等人的议论，国事安得不败！
  
马扩是个浑身长着锋芒棱角的人，意有所感，也就针锋相对地吟起诗来：
    
未见燕然勒故山，
  
耳闻殊觉骨毛寒。
  
愿君共事烹身语，
  
易取皇家万世安。
    
赵良嗣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一听马扩的和诗，就知道他意存讽规。他赵良嗣出身燕地的名门望族，不同孤寒之辈。后来做了一个识时务的俊杰，间关来归，不以羁旅自外，效忠宋室。时来运至，成为官家手下红得发紫的童贯手下的第一号红人，双重红角儿的身份使得他宽宏大量起来，对马扩的一点小小的顶撞，他是可以容忍的。当下他微笑道：“这却是子充的杞人之忧了，岂不见这两天金人待我之隆重。难道我军取得了燕京后，他们还会枝节横生，真的把我俩烹了不成？”
  
赵良嗣酒意犹浓，说了这两句，脱下衣服，倒头就睡，不久鼾声大作。
  
马扩睡在几层厚的狼皮垫褥上，身上又覆盖着几层羊毛厚毡，十分暖和。可是他只感觉到有一股不是来自肉体而是来自精神上的冷气直往他的骨毛中间乱钻。再加上赵良嗣鼾声的干扰，使他久久不能成眠。
  
“耳闻殊觉骨毛寒”，虽为形容之词，却也是写实之句。“易取皇家万世安”，这一句冲口而出的诗，却是为了要伤害赵良嗣而说的刻薄话。如果要深刻地反省一下，按照他目前的思维逻辑来说，恐怕也未必是由衷之言。近来他的思想波动很大，他常常想到的事正是这个官家某些令人不安的措施正在造成恶果，最后必将动摇他自己的基业。这是一种逾规越矩的大胆设想，可是马扩可以找到无数例证来证明这种设想。譬如说，在第一次伐辽战争中，童贯就是根据他的御笔三策下了官兵不得过河杀贼那道荒唐命令，束缚了手脚，终于造成溃败。又如第二次伐辽战争开始时，重组统帅部，众望所归的种师中偏偏受到他的摒弃，阘茸无能的刘延庆偏偏被他挑中，任为都统制，酿成了军队中许多将领的离心离德。再如这次使金之役，他马扩沥血剖心地上了条陈，列举利害关系，冀求感悟官家，放弃乞兵之议。官家偏偏又听信了童贯、赵良嗣的话，派他两个前来乞师，贻将来无穷之祸。
  
在马扩的内心中，最好是不要去想这一切，可是事实总归是事实，要回避它是不可能的。现在他痛苦地感觉到的事实是，官家本人就是他那份基业的对头，如果他没有带头有意识地去拆毁它，至少他是容纵那些奸党在拆毁它，而他在一旁熟视无睹。
  
如果官家败坏的仅仅是他赵氏一姓的私产倒也罢了。无如他赵氏一姓的这份私产，现在已成为大宋朝的万里江山，也成为千千万万老百姓托身安命的立足点。有了这座江山，老百姓也只过得一些含辛茹苦、朝不保夕的日子。如果失去了这座江山，那么成百万成千万的老百姓欲求那些含辛茹苦、朝不保夕的日子也不可得，只好成为他昨天在蔚州城外看到的那些白骨之续。
  
昨天他看到散乱在村庄里外的那些白骨中，给他印象特别深刻，使他格外触目惊心的有两架歪歪斜斜躺在炕床上的骨架。从位置和骨架大小上来辨别，很可能是搂抱着小女儿正在哺乳的母亲，还来不及离开炕床，就被一群冲进来的金兵连母亲带女儿一起用乱刀砍死了。马扩现在想起来，仿佛仍然听到她们惨呼的声音，看到她们在炕床上垂死挣扎的惨状。
  
对于“国家”，马扩只有一个原始的概念，那是从“国”字的构成上来理解的，负戈的士兵们守卫在国界线上，保护人民在国土之上安居乐业。官家和政府就是要领导士兵们正确、有效地执行上述的职能。如果他们做了相反的事，让敌军侵入疆土，使得成百万上千万的老百姓遭遇到蔚州城外那一对母女的命运时，那么这就是一个失职的官家和失职的政府了。马扩对国家概念的理解，是一切爱国主义的原始雏形。
  
马扩现在已经看清楚的是，入燕之师无论成功与否，都不能避免一场宋、金之间的战争，那不过是时间上的早晚问题。今天阿骨打在射猎场炫耀他的三百二十步的狼牙箭，分明是一种武装警告，是一种实力威胁。一旦战争爆发了，天纵睿聪、无所不能的官家是否能够担当起上述的那种职能呢？官家擅长的是挥舞起他的七寸象管狼毫笔写狂草和瘦金体的千字文，画翎毛、花鸟、人物图。马扩害怕的就是官家的七寸象管狼毫笔显然挡不住阿骨打的三百二十步的狼牙箭。
  
这才是问题的症结。
  
马扩是个封建朝廷的官员，他热爱地主阶级之国，忠于封建王朝之君。所谓忠君爱国这两个相互关联着的概念早已牢不可破地黏附在他身上。只有到得最近以来，他才想到忠君、爱国这两个统一的概念，在特定的情况下也有可能分离。
  
“愿君共事烹身语，易取皇家万世安”不是他的由衷之言，要改成“易取江山万世安”，这才符合他目前的思想情况。
  
可是这种新的思想仅仅不过是开始而已。
  
他害怕自己开始形成的对官家的个人看法。他甚至不敢在那思想禁区中逗留得太长久，犹如一个禁区的闯入者，一旦意识到他的偶然闯入已经构成了一种犯罪行为，就急急忙忙从那里退出来一样。
  
马扩是个勇敢的人，没有什么事情使他害怕过，在战争中，在强有力的敌手譬如耶律大石等人的面前，他都无所畏惧。可是面临着千百年的传统意识而要对它进行挑战的时候，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凛凛然的感觉。这是在新、旧两种思想的交替过程中，后者仍占着统治地位，前者不过处于萌芽状态中必然要意识到的那种凛凛然的感觉。这是一个对自己、对别人都抱着负责态度的人才可能有的意识形态。
  
军营中的夜晚并不安静。
  
他在不眠中，听到帐外朔风的尖锐呼啸声，还夹杂着胡儿查夜的吆喝声，节奏匀称的刁斗声，胡马的嘶鸣声，憬然地想到自己身在域外。他正是负着天子的重任，挑着千斤重担，孤身只影地来到这里，处在胡骑充斥之中，要以口舌来争胜于樽俎之间。他刚才有过对官家大不敬的思想，真是迹近于“大逆不道”了。
  <h2 >3</h2>  
一宿无话。第二天起来，大家都在等候从燕京方面来的进一步的消息。说实话，赵良嗣昨夜虽然一时高兴，轻飘飘地吟起诗来，其实倒也有点不放心的。“晓来驿骑报平安”，正是反映他唯恐有什么不平安的消息递来的矛盾心情，马扩自然更不必说。
  
以后是保持沉寂的五六天，金人还是照常地接待他们，只是在他们的感觉中，招待的热情一天比一天减低，这可能反映出从前线来的消息不太佳妙。
  
果然，阿骨打自己把沉寂打破了。一天，他派讹鲁观邀请使节们到他的行帐去。刚坐定，他劈头就问：“听说杨可世败了，刘延庆已烧了大营逃走，使人们可已知道消息？”
  
“使人留此，大军胜败，不得而知。”在这沉寂的几天中，马扩在思想中本来就做好两种准备，现在事情从坏的一面来了，他还能保持镇静的态度回答，“兵家进退常事，纵使打听得实，也恐是一时旋进旋退，非是真败。”
  
“俺派了四五起探马前去打探，有两个昨夜刚渡了卢沟回来，都是如此说，还看见刘延庆大营已烧成白地，怎能不实？”然后他露出轻鄙的口气问道，“你家赵皇帝怎生派刘延庆这等人在前线督战？如今败了，你家有甚发遣？”
  
“刘延庆也是沙场老将，转战有年，如若中了耶律大石诡计，一时败了，朝廷自有发遣。”赵良嗣回答道。
  
“将折兵死，兵折将死。”马扩补充道，“军有常法。刘延庆果是败了，便做官大，也要行军法。”
  
“此话才是！”阿骨打点头嗟叹道，“俺听说你家童宣抚庇徇刘延庆，这番兵败了，如仍做成一路，厮瞒赵皇帝，今后怎生用兵？”然后他暴露了自己的本意，说道，“二位权且在这里稍待几天，随俺进兵居庸关，看看俺手下的将兵，临阵之际，敢有一个脱逃吗？”
  
阿骨打蓄意要夺取燕京的阴谋果然自我暴露了，赵良嗣看到马扩要发言，连忙抢在他前面说：“使人们来此，也曾奉有朝廷御笔，如若本朝兵力一时未及调拨，莫若与皇帝商量了，借些人马相助我家取得燕京，那时再议犒赏酬谢之事。”
  
“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阿骨打一听就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岂有我家兵将取得之地，将来奉送与你家之理？赵龙图你说得太稀松平常了。”
  
“国主难道忘了海上原约？”马扩尖锐地打断他的话，又一次提醒他道，“当初国主与家父约定，燕云之地都归我家所有，国主决不染指。丹书誓盟，昭昭在人耳目，今日岂得违约？”
  
“当初原约是：你家自家人马取得燕云，才归你家所有。如今你家兵马败退了，无力进取。俺明告二位，再派将兵去取，有甚负约之处？”
  
“燕云既属我家之地，国主怎能擅自出兵强取？”马扩一步不放松地力争道，“即如春间大太子兵取云州，也不曾知会我方，岂不是国主先已违了约定，皇天不佑。”
  
马扩寸土不让地与阿骨打争辩，赵良嗣在一旁听了，唯恐阿骨打发作，翻面无情，坏了请兵大事，急得满头大汗。幸亏后来阿骨打的话也说得缓和了：“契丹国土十分，我已取得其九，只留了燕京一分土地。我着人马三面逼它，令你家自取，不想又败退下去，叫俺也没得用情之处了。”阿骨打又点点头说，“请兵之议，事关大局。待俺与手下人商议了，再与二位回话。”
  
这次剑拔弩张的会议，只好到此为止。
    
如果说，发生了某些有利的情况使他们受到意外的优待，那么这种因素消失后，他们只能受到相反的，甚至更恶劣的待遇，这是当然的逻辑。在这以后，赵良嗣、马扩被丢在一边，过了十分难堪的一个多月的时间，与他们乍到奉圣州时，受到热烈招待的盛况形成明显的对比。阿骨打本人不再露面，有事只让讹鲁观、蒲结努和撒卢母三个出面谈判。撒卢母括去糖粉，换上一脸冰霜，讹鲁观也不再文绉绉地掉书袋。在这段时期中，他经常使用的词儿叫作“梢空’。“梢空”是一个女真化了的汉词，意思是“说过的话不算数”。尽管自己可以梢空，却必须指责对方梢空，这是外交上经常运用的先发制人的策略。在军事上吃了败仗的宋朝，也不得不在外交上受尽揶揄，这使得谈判几次濒于停顿、破裂，赵良嗣、马扩几番卷起铺盖准备走路，亏得斡离不出来斡旋了一下。
  
斡离不为人说话不多，但是说出的话有分量，讹鲁观、撒卢母都要看他的面色行事，斡离不在场的时候，撒卢母又变得面有春色了。
  
最后定议，金方准在十二月份内出兵攻打燕京，得手后，连同云州及所属一起按原约归还南朝，却要南朝付出犒军费用每年五十万两匹银绢。这个数目正好等于北宋朝廷“纳”与契丹的岁币。
  
既要求助于人，自然不能不付出些代价。即使这样议定了，到真正归还燕云时，说不定金朝还会变出什么新花样，这只要看看撒卢母的一脸诡计的样子就可以知道。对此，赵良嗣并非没有事前的估计。但是朝廷希望金方出兵的心情如此殷切，这一点物质上的报酬对于急于求成的宣和君臣来说，算不了什么。能够照此定议，回去交差，赵良嗣就算是很好地完成任务了。
  
临到陛辞之际，好久不露面的阿骨打又亲自出来接见两位使节。大约是操劳过度，他们明显地感觉到阿骨打瘦了，当他不说话、不笑的时候，神情俨然像一座不长草木的穷山，枯瘠嶙峋，却有着高峻峭严的气象。不过他还是用相当的热情来缓和自己的严厉表情。最后他又生出一议，要求两位宋使中，留下一个随他进军燕京，看看他完颜阿骨打是怎生用兵打仗、攻城略地的，将来也好说与赵官家知道。
  
赵良嗣在这一个多月中，受尽折磨，只想早点离开龙潭虎穴。不意临行之际，又被阿骨打扯住大腿，急得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当下马扩慷慨地应承道：“赵龙图身受朝廷重任，自当早回东京去奏与官家知道要紧。马某不才，就留在这里，与国主同去燕京如何？”
  
马扩豪爽的承诺，博得阿骨打大大的夸奖，他自己心里也是希望马扩留下的。当下他称赞道：“马宣赞真不愧是个‘散也孛’，俺早料定他会留下。既然如此，‘按答海’带了俺的使人就请便了。马宣赞在这里的行动都可自己做主，俺拨出五百名侍卫归他指挥使用，还待看他先登燕京城，拔取头筹，为你家赵皇帝立功哩！”
  
从“散也孛”和“按答海”两个称呼中，可以看出阿骨打对两位宋使的评价是不同的。他并未受到外交礼貌上的约束，隐瞒自己的观点。
  
赵良嗣在这一项自以为给宋朝立了大功，而实际上倒是帮了金朝大忙的外交活动中花费的气力要比马扩大得多。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论功议赏，赵官家和完颜阿骨打两方面都应该给赵良嗣从优议叙。现在阿骨打首先亏待了他，后来赵官家的儿子钦宗皇帝更是大大地亏待了他。他也是历史上一种特殊形式的悲剧人物。

第二十三章
  <h2 >1</h2>  
女真族有记载可稽的历史可以追溯到西周以上，当时称为肃慎或息慎，活动于黑龙江流域和乌苏里江流域。后来被称为挹娄、勿吉、靺鞨。唐玄宗时期，曾封“黑水靺鞨”首领倪属利稽为勃利（今伯力）州刺史，在那里设黑水都督府，受辖于河北道幽州都督。
  
契丹建国以后，黑水靺鞨又改称女真（这些文字上的差异大都是读音上的转换。肃慎、女真基本上还是一音之转），受制于辽。
  
女真族和其他许多少数民族一样，都是构成我国民族大家庭中的一个成员，各族之间有着血肉相关的亲密联系。不但是我国，世界上许多国家都有少数民族问题。在历史上，各族之间或者在本族之内受到奴隶主、封建主的不公平的统治，被压迫者完全有权利起来反抗，为解放自己而进行的战争是正义的战争。
  
完颜阿骨打的祖父完颜乌古乃，父亲颏里钵，叔父颇剌淑、盈歌，哥哥乌雅束，先后被辽政府任命为生女真节度使，通过他们统治女真各部。他们受到辽政府朘刻无厌的剥削，因此在几十年以前就开始了以兼并各部为手段，以摆脱契丹统治为目的的所谓“开创”事业。前者仍然是压迫各部落的人民，后者却是反抗压迫者的正义斗争。
  
有一个著名的历史传说，说辽的皇帝为了猎取天鹅（天鹅是辽贵族珍视的禽鸟，猎取它是他们最高兴的娱乐之一）的需要，派专人到女真去搜求一种名为“海东青”的大鹰，引起一境的骚扰和反抗，引起辽、金之间十年的战争，最后导致了辽的灭亡。这种传说是把某些突出的现象看成本质的问题。其实，辽的殊求何止“海东青”一项。正是由于辽的统治阶级穷奢极侈，敲骨剥髓，才使它统治下的人民连最低限度的生活也过不下去。当人民的反抗逐渐团结、凝固成为一股强大的力量时，即使没有偶然性的“海东青”事件，反抗的风暴还是不可避免地、必然地要到来。
  
不管辽贵族是否懂得反抗必然要爆发这一规律，他们都无法抑制自己的贪欲，略为放松一点卡在人民脖子上的铁手。对于反抗者必须予以镇压这一统治者的金科玉律却是遵守不渝，并且颇有一些办法。一般说来，他们对于地区窎远、政权力量不能够直接控制的各族总是采取“化整为零，分而治之”，以及从汉族统治者那里学来的一套“以夷制夷”的老办法。他们在各部族之间挑拨离间，蓄意制造矛盾，有时扶植这一族，有时扶植那一部，尽量使之自相残杀，力量分散。他们的地方行政官“详稳”只消发几道空头的“节度使”“移里廑”等札子，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这些行之有效的办法，已经实行了许多年代。乌古乃以下的女真诸领袖也是积了几世的经验、吃了多少苦头才明白这些道理的。现在他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假借辽的名义，利用辽的力量以扩大自己，把各部族合并到以自己为核心的一个集团中来。等到羽翼丰满、可以振翅高飞时，就公开打出反辽的旗号。
  
当然，要反抗已经积有一百多年统治经验的契丹贵族，不能光靠运用政治手腕，主要还得依靠军事实力。女真人本来就习惯于山居露宿，驰逐骑射，一般都英勇善战。辽贵族利用各部族的自相残杀，企图分化他们的政策，反而起了相反的效果，女真领袖们就是在兼并战争中锻炼出军事才能，学会了从小战到大战、从局部战争到全面战争的指挥艺术，加上当时辽贵族的腐朽性，使得女真人的力量迅速膨胀起来，成为辽的绝大威胁。
  
早在盈歌当节度使的时候，辽政府派了几千名军马追讨叛将萧海里而不能获胜，盈歌一战就俘杀了萧海里。这使盈歌获得使相的荣誉，同时也使女真领袖窥测到辽的弱点。相反，契丹贵族从此对女真人更怀有戒心，他们相互传说“女真满万便不可敌”的话，先已造成畏怯心理。等到阿骨打正式发动反辽战争以后，经过几次剧战，就迅速、彻底地摧毁了辽的军事力量。十分土地，占有其九，五京之中，攻陷其四，为少数民族很快赢得反抗战争的胜利提供了一个显著的例子。
  
反辽战争在这个阶段是符合女真族和其他受契丹贵族奴役的各族人民共同利益的。但是随着形势的发展、胜利的迅速到来，辽的五京，金军已取其四，繁华殷盛的城市生活、目迷五色的城市建筑、稠密的人口、丰富的物资，这一切都刺激了女真贵族的贪欲。战胜的次数越多，占地越广，他们的胃口也就越大。军队所到之处，大肆杀掠，给战地的老百姓带来极大的灾祸，马扩在蔚州见到的惨象，并不是个别的例子。这时自卫战争已逐渐让位于掠夺战争，战争性质正在恶性转化。这个转化带来的必然后果就是军队的逐渐腐蚀，整个统治阶级的逐渐堕落。
  
在女真领袖中间，阿骨打最先发现这种变化，预见到它的危害性。但他不是从关心人民的痛苦出发，而是害怕军队变质，影响了他的“开创”事业，采取了许多防范措施。作为女真族的杰出、优秀的领导者，他的感觉之敏锐、行动之坚决都是十分值得称道的。
  
攻陷上京之后，天祚帝的儿媳吴王妃逃得略慢一步，落入金军手里，成为俘虏。这是个美丽非凡的女贵族。阿骨打的子弟亲贵们等闲没有开过这样的眼界，大家惊喜若狂，视之为明珠宝石，并且逐步公开到让她在规模相当大的宴会中歌舞助欢。律己严格的阿骨打知道了这件事，立刻作了严厉的处理，所有参加宴会的子侄亲贵，一律“赏”一顿柳条鞭，吴王妃被罚到马房里去割草、拌大豆，充当饲马的奴隶。这种为军队服务的奴仆，他们称为“阿里喜”。
  
阿骨打就是这样带领他的军队的。
  
这一年，阿骨打已经五十五岁了。长期的战争锻炼了他的领导能力，同时也破坏了某些生理机能。他预感到自己也可能像他的几个兄长一样不会活得很长久，唯恐在这短促的一生中不能完成他的远大目标，是造成他思想中最大的恐惧。因此目前他比过去任何时期都更为着急地要想促使它的实现。在他接见赵良嗣、马扩前的十多天中，他的确在居庸关附近一带视察军情地势，了解辽方动态，考虑进一步的行动。签订条约、履行义务，都不过是一时利害上的权宜措施，根本不是他的生活信条。他签署了协议，并不打算遵守它。“行动”才是他的信条，行动是促使事业实现的唯一手段。可以说他的一生无时无刻不在行动中。
  
当前，捕获天祚帝在他心目中已成为次要的任务，已经交给大太子粘罕。他的头脑中同时迅速出现几种方案：他绝不能轻易放弃燕京城这个重要的政治、军事基地，萧普贤女的残辽政权，必须予以彻底的摧毁，这是毋庸置疑的。他考虑的是，如果这次宋朝出兵，能够顺利取得燕京，那么，他暂时只好置燕京于外府，而要尽占居庸关、南口、古北口等形胜之地，使燕京城随时可以成为他的囊中之物；如果宋军不能成功，他就名正言顺地直接出兵去攫取燕京。一个政权与另一个政权的关系，千条万条，最根本的一条就是比较实力的强弱，以势凌人，在某些时期可以相互利用，到了另一个时期就必须以兵戎相见，最终非把对方灭亡不可。除此以外，其余的抽象概念都是不存在的。
  
现在他已经掌握到有利的时机，接近于可以实现他的理想。他唯一的顾虑就是时机是否成熟到可以让他一举荡平辽、宋两朝的程度。宋朝在战场上表现出来的力量很差，但毕竟是个庞然大物，它到底有多少伎俩，还待观察。
  
杨可世入燕的消息，曾经使他震惊一下，幸亏紧跟而来的刘延庆的败绩、赵良嗣的乞师，让他完全放下心来。他答应赵良嗣的条件也无非是“走着瞧吧”的意思。燕京城拿下，还与不还的主动权仍操在他手里。如果他不愿还，要找个借口，还不是很容易的事情？除非发生了迫使他不得不交割的客观事实，否则是很难改变他的主观意图的。
  
在与赵良嗣旷日持久的谈判中，他没有虚度时日，他做好了一切军事准备。赵良嗣辞别回去的第二天，他就发动一场迅雷不及掩耳的突击战。他自己亲率大军直扑居庸关，同时征调在应州的粘罕一军直下南口，另派宗室大将挞览统军直下古北口，三路并进，会师居庸关下。
  
辽将闻风丧胆，纷纷逃走。阿骨打不费一矢，就夺得关隘，打开了燕京城的北门锁钥。十二月初六，粘罕和挞览两军才完成任务，率师来会。阿骨打在居庸关口摆开队伍，将士们披坚执锐，簇拥在他左右。这时银甲耀目，战鼓震天，单等他的马鞭一举，这支所向无敌的大军就浩浩荡荡地向燕京城进发。
  
大军行至中途，消息传来，辽政府已经瓦解，耶律大石与萧皇后往迤西一带逃去，萧干遁出松亭关，往迤北一带逃走。燕京城里乱作一团，左企弓、虞仲文、刘彦宗、康公弼、曹义勇等汉儿大员已准备向金军乞降。阿骨打听到消息，心里又高兴又失望，高兴的是理想已经实现，失望的是，他希望马扩亲眼看到，以便向宋人大大夸耀一番的燕京城下之战，肯定是无法实现的了。
  
马扩利用阿骨打的诺言，更不怠慢，马上带着那五百名铁骑，跑在大军之前，径扑燕京。他没有遭遇到任何抵抗。到达城下时，城门洞开，城内留下的少数番汉马步军都已逃散。左企弓等一行“投拜人”与他岔开了道路，已经出城数十里前去投拜阿骨打。马扩唾手之间，就抢先突入燕京城。
  
辽军已走，金朝的大军尚未开到，这时马扩就成为燕京城的主人。他必须利用这几个时辰，做好一些必要的工作。他首先在通衙上张贴起安民告示，严令后来陆续进城的部队遵守军纪，禁止任何杀掠番汉军民等行为。然后派出岗哨和街道巡逻队维持城内秩序。马扩是利用阿骨打的名义，利用阿骨打的侍卫部队来钤束阿骨打的军队，保护燕京人民的生命财产的，这件事他做得十分得意。
  
接着，他直往中书省和析津府两处去接管他们收藏的舆图、编籍等。可惜晚了一步，卖国有道的左企弓、刘彦宗等人早已想到这一招，一并取去献给阿骨打，作为他们的见面礼了。马扩扑了一个空，又马上到监狱去把一应囚犯都释放出来。杨可世入燕之役，受到汉儿的支持，辽政府恨透了老百姓，在几天之内，把一应嫌疑犯都抓起来审判，以致监狱有人满之患。在监狱里，马扩还碰到几个老相识，宣抚司同僚贾评、西军将领王渊以及另一个在安次一战中被俘的正将胡德章都在监禁中。马扩把他们一齐打发回去，还要他们回宣抚司去通风报信。当时马扩不知道贾评、王渊在卢沟河畔演出的一幕丑剧，反而同情他们战败被俘的遭遇。事后才了解了真相，马扩今后还要和王渊打交道，再也没有原谅他的寡廉鲜耻的行为。
  
做好了这些事情，他在燕京的任务算是完成了，过了一夜，天明就去找阿骨打辞行。
  
当时阿骨打正在金殿上张着黄幄，接受辽降臣的舞蹈拜贺。五十五岁的阿骨打童心未泯，似乎觉得接受这批人的跪拜叩首是十分有趣的事情，这是他一生中偶然有的逢场作戏。
  
听说马扩来了，阿骨打就高声嚷道：“快请马宣赞上殿受贺！”于是马扩挨着阿骨打的座次，排列在粘罕、斡离不前面，也分享到这份快活。
  
受降式完全按照阿骨打的指挥进行，它既不是女真式的，又不是契丹式的，也不是汉式的。三样都不是，三样都有一点儿，它是阿骨打创新的杂拌儿，叫作“三不像”。这在熟娴礼仪的左企弓看来，自然感觉到不是味儿，他叩首搢笏，准备有所陈述，不想阿骨打完全不理会他这一套，挥挥手，把他赶下金銮殿。
  
演完了这出趣剧，马扩起身告辞。阿骨打没有理由再把马扩留下来，他就慷慨地派了那五百名铁骑护送马扩回到雄州去。
  <h2 >2</h2>  
燕京的残辽政权本来就是一个从夹缝里诞生出来，在夹缝中幸存下来的政权。
  
存在决定意识，根据这个在夹缝中生存的客观事实，它的绝大多数的统治阶级也相应地产生了一种“夹缝里的哲学”，成为他们的思想基础，并且由此导致出现许多严重的错觉。
  
这些严重的错觉之一，在对付宋、金夹攻的问题上，他们一开始就认为他们与天祚帝的残余力量有着明确的分工。天祚帝的任务是专门应付尾随追击的金军。他们的任务是专门应付想收渔翁之利的宋军。他们各有各的任务，各有各的专业，互不纠缠，互不干扰。
  
这个错觉来源于宋、金之间的“海上之盟”。海上之盟规定宋朝可以取回燕云之地，宋人把它看成当然的权利，辽人也把它看成宋朝单方面拥有的专利权。完颜阿骨打赌神罚咒的誓言不但欺骗了宋朝的统治者，同时也欺骗了残辽的君臣们。他们全都相信阿骨打是个非礼勿视、非礼勿动的至诚君子，对于已经划给宋朝的燕云之地，连正眼儿也不会瞅一下。因此当辽的统治者以全力对付前门白沟河畔的宋军时，后门居庸关几乎处于不设防的状态中。
  
从这个政权开始建立的三月起直到八月中旬为止的半年中，前门口警报频传，后门口却果然是太太平平的。粘罕侵入云州与山后之地，声称是由于军事上的需要，属于暂时借道的性质，以后果然不再越雷池一步。云州是耶律淳和萧皇后的政权达不到的地区，对他们不关痛痒。直到八月中旬以后，完颜阿骨打来到奉圣州，气氛才紧张起来。居庸关的守将们感觉到这条战线上也可能发生什么意外，一再驰报萧皇后。当时萧皇后已经把耶律大石扣留起来了，正忙于对他的部属进行抚慰、调停的工作，以便为李处温接管兵权铺平道路。李处温新官上任，忙得不可开交，哪有闲工夫管到居庸关方面的事情？这也是一条历史规律，凡是忙于内争的，一定疏于外防。这些重要的警报都被搁置起来，丢在脑后了。
  
十月底，辽军在燕京城内经过一天的喋血苦战后，又一次大败刘延庆统率的宋军，一直追到滹沱河，举朝欢腾。这时萧干、萧斡里剌、耶律大石等统兵大员都在南方前线布置新的防线。到了十二月初，乐极生悲，忽然一声晴天霹雳，完颜阿骨打亲自率领的大军，一夕之间，已经兵临关下。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把萧皇后吓得魂灵儿出窍，她怎么料想得到在那夹缝里忽然钻出一只真的大虫来？事到如今，她再聪明能干，也回天乏术了，左思右想，只好步天祚帝的后尘，办得一个“逃”字。
  
可是萧皇后毕竟是工于心计的，在居庸关告急的当晚，她就火速地把耶律大石、萧干等召来，要他们把能够作战的奚、契丹军统统带出燕京，到松亭关去集中候命。在逃命之际，毕竟也需要有武装保护。
  
萧皇后自己在离开燕京之前，又演出一出拿手好戏，叫作“辞庙哭灵”，辞列祖之庙，哭先帝之灵。然后集合留守大臣，向他们慷慨诀别，说要亲自去和金军决战：“战如不胜，不复与诸卿相见矣！数月崎岖，忧患相共，今日诀别，汍澜沾襟。”说到这里，眼泪果然像断了线的珍珠般挂下来。
  
如果说，她第一次在宫门口演出的那出悲剧曾经起过鼓舞人心、化险为夷的意料不到的效果，那么历史不会重演了。现在这出悲剧的重复演出，徒然变成贻笑千古的喜剧。听她诀别的留守大臣当场也不得不奉陪流出几点吝啬的眼泪，心里却巴不得早点散场，好让他脚底加油，尽快地去安排迎降新主子的大典。他们本来是“人尽可君”的，不一定要钉牢一个萧皇后。
  
经过那一次扣留事件以后，耶律大石与萧干之间的裂痕再也无法弥缝。面临着两个部族的存亡生死关头，他们产生了重大的分歧。奚贵族对天祚帝早已失却信心，不愿再逃到云中去跟他同命运。他们要求萧干逃到迤北的老家去观望一下，得机再开创一个局面。萧干听从了部下的意见，拒绝再和耶律大石一起西行。耶律大石认为这是临危叛变的行为，坚决不答应。两个闹僵了，部下们列阵对峙，准备火并。亏得萧皇后及时从燕京赶到松亭关，她插身在两军之间，左右劝说，最后总算决定了各走各的道路，彼此都不干涉。
  
萧皇后本人是奚族人，与奚贵族有着血统上的联系。但是经过这些日子来天翻地覆的变化，她更加信赖耶律大石的才智忠诚，宁可跟他往西走。主张独创局面最力的萧斡里剌被耶律大石说服了，最后毅然决定背弃他的部族，与皇后、林牙一起西行。
  
其实无论往西，无论往北，同样都是危险重重、前途茫茫的。但是前者的危险性更大。要在金军密布，到处掘下陷阱，到处张开天罗地网的夹缝中，找出一条生路，平安地逃到云中阴夹山鸳鸯泺（这是辽历代皇帝避暑的处所，最近天祚帝逃到这里），除非产生奇迹，否则就叫人难于想象了。果然，他们在逃亡中几次碰到金军的尾追和拦击，几次打退他们，自己的人马也溃散了又集合，集合了又溃散几次。最后粮尽兵散，只剩得少数人马相随，不幸又遭到完颜活女快速部队的追赶。完颜活女是批亢捣虚、寻缝钻隙的能手，他的部队常会在人们料想不到的地点和时间出现。耶律大石挺身应战，苦苦缠住了活女，在寡不敌众的情况下，战败被俘，萧皇后却趁耶律大石苦战之机溜掉了。后来他们又经历了千辛万苦，最后只剩得萧皇后、萧斡里剌和一个向导奇迹般地到达目的地。
  
萧皇后去见天祚帝时，心里是有恃无恐的。第一，她明确地感到天祚帝一向对她个人抱有好感，妇女们一般都过分重视这种私人间的感情，用它来代替政治上的利害关系，这往往是要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的；第二，她失国后，没有跟随她哥哥逃到迤北去，宁愿颠沛流离、历尽艰险地回到天祚帝身边来，说明她尽忠于国，无愧于心。这两点想法都带有浪漫主义的色彩，还有比较现实的第三种想法，她相信在此前或以后陆续从燕京逃到鸳鸯泺来的契丹贵族中，她仍拥有相当的威信。天祚帝要团结、笼络他们，一定还有许多仰仗她本人的地方。
  
她错了！这三种想法，没有一种救得了她的命。
  
天祚帝耶律延禧是个精神狂瞀、喜怒失常的典型的亡国之君。凡是长期握有无限权力而又缺乏一定的控制力，不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去运用这种权力的人，很容易陷入这种类型。他久已痛恨耶律淳夫妻乘他之危，篡夺了他的皇帝之位。燕京政权历次下达的文告中都有谴责天祚帝失德的话，这原来不过是些官样文章，他们要不是这样立言措辞，就无以解释自己的这个新政权是在什么基础上建立起来的。可是在天祚帝看来却有切肤之痛，恨不得把他们夫妇拿来生吞活剥，以雪心头夙恨。今天好不容易萧皇后自投罗网来了，他怎肯把她轻轻放过。
  
天祚帝在自己豪华的，挂满了狐皮、貂幕的行帐中接见萧皇后。
  
“不知皇后陛下驾到，”天祚帝用了一种已经把爪子搭上老鼠的身体，还想戏弄它一下的猫儿的心情，愉快地说，“臣耶律延禧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萧皇后一听兆头不好，急忙正容回答道：“贱妾夫妇，丧家失国，辜负陛下的重托。今日只身来此领罪，悉听陛下发落。”
  
“皇后陛下言重了。耶律延禧离开燕京时，并不曾把江山托与皇叔、皇后，今日怎谈得到辜负的话？”天祚帝哈哈笑道，“再说，耶律延禧在五京中失陷其四，也不曾向哪个请罪，皇后失去了区区一个燕京城，又何足道哉！只是耶律延禧在衍庆宫后苑那间密室中庋藏了一些财物，皇后可曾顺手捎来？”
  
“陛下密室，都经封存，贱妾何人，怎敢擅自启视？此来带得些许盘缠，途中几经金兵追赶，都已散失。今日空手来见陛下，无以献赆，乞宥死罪。”
  
“耶律延禧怎敢以区区金宝见怪皇后，只是听说陛下与李处温的那个小兔崽子在密室中优哉游哉，让那个小兔崽子享尽人间艳福，怎说不敢启视密室？左右们可曾听说此话？”
  
左右们哄然一声回答道：“此话是实！”
  
“皇后可听真了他们的话？却不是耶律延禧在此胡说乱道。可知宝物都落到李处温一家去了，怨不得皇后今天空手来此。这笔账可要算算清楚。”
  
萧皇后知道自己已难免一死，不敢再作申辩。天祚帝玩弄够了，这才咧开嘴唇，卷一卷鲜红的舌尖，亮出雪白的牙齿，恶狠狠地说：“萧普贤女，你篡夺大宝，丢失社稷，朕不罪你。你滥施恩典，靡尽国帑，朕也不怪你。只是你宠信嬖幸，污乱宫禁，败坏皇室名誉，朕那九皇叔死后，还叫他蒙上不洁之名。如此之人，岂容再让她复载于天地之间。朕今天为九皇叔治你闺门不肃之罪，你死后有知，休怪朕手下无情。左右们，把萧普贤女吊在那杆旗杆上，一顿乱鞭，把她打死。”
  
可怜萧皇后冒着万死一生的危险逃到鸳鸯泺，竟不容她分说两句，就丧生在天祚帝暴怒的皮鞭下了。
  
天祚帝自己的命运也好不了多少。
  
在金军多次穷追细搜下，鸳鸯泺也住不下去了，他东奔西窜，逃命不遑。两年后，仍在武州附近被金朝大将娄室捕获。后来与另一名高级俘虏、另一种类型的亡国之君、宋徽宗的儿子钦宗皇帝赵桓度过了将近四十年猪狗不如的俘虏生活后，金海陵王一一六一年大举侵宋，采石一战被击败后，东退瓜洲，为部将所杀，死后降称海陵王。在一次带有虐杀狂的马球比赛中，故意命令这两名年龄都已超过六十岁、头童齿豁的俘虏皇帝，各人指挥一支马队驰逐，最后都被预先安排好的骑士撞下马来，踩死在万蹄之下。
  
萧干的奚王也是短命的。几个月以后，被郭药师的常胜军大败于峰山，他的队伍被打散了，剩得少数几个人落荒而走，结果还是被部下所杀。送往东京去的奚王的首级，值得宋朝朝廷大事夸耀一番，并成为郭药师爬上更高官阶、发展更大野心的垫脚石。
  
只有耶律大石才是真正杰出的英雄。
  
他被金军俘获后，仍然保持一个统帅的尊严，丝毫没有减少他的勃勃英气。他被送到粘罕的营帐里，粘罕以礼相待，不敢丝毫怠慢。传说，两人赌博双陆，耶律大石连赢几盘，不肯稍为相让，粘罕陡然起了杀心，想谋害他而又犹豫着不敢动手。耶律大石乘夜盗取了粘罕的骏马逃走了。这种传说显然是臆测之词，不合情理，但是耶律大石被金军所俘，后来又从金军那里乘间逃脱却是事实。
  
耶律大石恢复自由后，凭着他的威名声望，有许多契丹人跑来跟随他。他带着部众一路往西去，希望打开一个局面。那时萧斡里剌也从天祚帝那里逃出来，集合一部分人马，与他会合，从此成为他的主要辅佐。天祚帝被俘后，契丹余众都设法去投奔他。他们到达回鹘时，已经成为拥有七万人马的大部队。他要求借道西行。回鹘王慑于他的声势，答应他的要求，并在宫廷里大宴三日，然后又送他许多战马牛羊，充实了他的军需物资。他们越过葱岭，打败西方各国的联军十万人，进兵寻思干，直达起儿漫，建立起一个历时八十八年，地跨东亚、中亚，幅员之广超过金朝的西辽王朝。在那个地区里，它是当时唯一的大国。
  
耶律大石两次打败北宋军队，使得奄奄一息的燕京残辽政权回光返照，后来又在已经死亡的契丹王朝的遗体上借尸还魂，建立起西辽王朝，成为继完颜阿骨打之后又一个开国的雄主。从他个人历史看来，这些成就之获得，绝非偶然。
  
历史不是按照人们的主观意图进行的。
  
可是历史也从来没有忽视过人们的主观能动性。人们的一切努力都要从客观的后果中反映出来。完颜阿骨打和耶律大石的努力方向是要建立各自的王朝，好像北宋和残辽的君臣们的努力方向是要拆毁各自的王朝一样，从最后结果来看，他们的努力都没有白费。他们求仁得仁，求智得智，求晴得晴，求雨得雨。这几个朝代的兴亡，都要给他们记上一笔功劳。
  
上面提到的这些人物的归宿和许多历史事件都是发生在完颜阿骨打取得燕京以后的几个月、几年以至几十年以后的事情。把它们集中到一起来叙述，纯然是为了行文上方便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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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企弓已经是个七十开外年纪，顶着满头白发、拖着一把美髯的老官僚了。他的同僚给他加上一个徽号，称之为“美髯公”。做官的人唯恐爵位不高，官衔不多。耶律淳即位之初，已拜他为燕国公，现在他又得了这个恭维性的称号，成为双料公爵。按理来说，他应当是十分满意的了，可是事实并非如此，他的美髯、他的皓发、他的年纪都不能遏制他与日俱增的功名心、嗜进心，可以说这个人一生中唯一的本领、唯一的欲望、唯一的嗜好就是做官。按照资格，在天祚帝的政府中，他已经是爵高望重、首屈一指的南面官。到了耶律淳、萧皇后的政府中，他又进一步加官晋爵，仍然保持着很高的地位。但是李处温以拥戴之功，在名义和实权两方面都居他之上。李处温门第虽尊，职位却一向比他低得多，让这个宦场上的后生小子凌躐于他的头顶上，这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他只好怪自己没有养下一个好儿子博得皇后的欢心，让这股裙带风连儿子带老子一齐送上青云。当萧皇后“辞庙哭灵”，向他们诀别之际，他又恨自己没有当上番汉马步兵都元帅，手里没有兵力，不能把皇后扣留起来，当作一件奇货卖给大金皇帝。
  
他们这样一种类型的官僚是每个封建朝廷中的主要构成者，是庙堂之上必要的点缀品。只要爬到这个地位，他们的思想意识、言语行动就会不知不觉地纳入这种轨道。他们具有典型的意义，在当时的辽、宋、金各朝廷中都不缺少这一类官僚。
  
他们追求的目标是明确的，到了必要的时候，使用的手段也可以是肆无忌惮的，一切都为了做官、升官。但在表面上，却要装得体容有度，道貌岸然。道貌就是他们的保护色。他们永远不会满足于既得利益，与道貌岸然的外表截然相反，在内心中常常是怨天尤人的。在辽政府中，他怨恨李处温父子，怨恨耶律大石。投降了大金以后，他又妒忌地发现在迎降诸人中，只有刘彦宗眼明手快，处处抢了他的先着，每每受到大金皇帝的青睐。而他自己很清楚，在大金皇帝心目中他不过是一枚老朽无用之物，只是利用他的童颜鹤发、美髯长须，在朝堂上摆摆样子而已。而在新创的大金皇朝中，朝堂集会也是无足轻重的事。
  
他的估计相当正确。现在是需要扭转这种局面的时候了。
  
他发现机会已经来到，既不需要一个能够博取内宠的好儿子，也不需要一支为他开路的军队，只消动一动笔就能取得大金皇帝的信任，突出于诸降臣，特别是突出于刘彦宗之上而成为新朝的佐命元勋。
  
马扩首先夺门而入燕京时，曾在通衢大街上张贴安民告示，大意说金军入城，不久即将交割与大宋朝廷，望应番汉军民等各安生理，毋自惊扰，并严禁金军骚掠，违者以军法从事，等等。左企弓打的主意就是要在这篇告示上做文章。这是为大金皇帝的利益着想的头等大事。他的后半段的富贵荣华就靠这篇文章。
  
左企弓和马扩曾在北极庙见过一面，当时，彼此都没有好感。马扩是连主张降宋的李处温也十分瞧不起的，何况是明目张胆地主张降金的左企弓等人。他把这些汉儿一律看成甘心事虏的臣妾，一旦危亡又都想自找出路的趋利小人，他们都是一丘之貉。当他在北极庙看见左企弓的白发红颜，不免要在心中暗骂一句“皓髯匹夫”。左企弓曾在几次御前会议中力主杀死马扩，先已对他有了刻骨仇恨，见了面时，限于礼数，不得不敷衍两句，心里也自骂他“无知黄口”。迎降金朝以后，他又曾在通衢上、在金殿上遇见过马扩两次，看他带着五百名铁骑横冲直撞，还听说他侵入自己的禁区以内，居然闯到中书省来索取图籍档案，更加感到痛恨。
  
左企弓本来是个身长六尺七寸的高个子，可是从先天带来的软骨病，使得他常常挺不起腰板，伸不直脊梁骨，把他从头顶到地面的距离缩短了七寸。现在碰到他的新主子大金朝的诸位郎君、大将，乃至小小的猛安、谋克，甚至一名普通的士兵，他都不免要侧身俯首，伛偻而行，把他的身长足足又缩短了一尺。这使他看起来好像一只刚从锅子里捞起来煮熟的大龙虾。
  
可是龙虾有龙虾的哲学，对于征服者，它固然是一只煮熟了的弯腰哈背的龙虾，对于其他的人，却是一只须髯怒张、瞪眼竖眉的活虾了。对于征服者叩头屈膝、鞠躬尽瘁一番，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对于同样都是战败国的宋朝使节，也要让他张了黄幄，在金殿上受辽臣之贺，还要他这个德高望重的美髯公向他跪拜叩首，这却使他感到十分不公平了，他不免又要在心里骂一声“无知黄口”。
  
气愤、不平还是小事，令他日夜悬心、十分害怕的是，一旦大金皇帝真的践约把燕京城以及附郭割还给宋朝了，叫他左企弓怎么办？他左氏家族树大根深，久已习惯了燕地生活，还有良田千顷，都是燕京近郊的膏腴之地。要跟大金皇帝北迁，到那苦寒穷瘠的会宁府去，自己先不愿意。如果大金皇帝一时慷慨，把他当作燕京城的附着物，连城带人一齐移交给宋朝，那就更加危险了。他深恐落到宋人手里，特别怕碰到马扩这样深明他底细的人，一旦行遣，就会有杀身灭族之祸。他左思右想，要跟着走或留下来，这两条路都行不通。
  
像左企弓这样一个处世哲学非常现实，而又屡经风险，在宦场斗争中积有丰富经验的老官僚，对于自身的利害关系是十分清楚的。他虽然老态龙钟，头脑却并不颟顸。
  
与大金朝的诸位郎君厮混了半个多月，多少了解了一点他们的真心实意以后，他就动足脑筋，壮了胆子，一手拿着从街头撕下来的安民告示，一手拿着他精心结构的献策，匍匐往见大金皇帝。献策的后面，还附有一首律诗，最后的两句是：“君王莫听捐燕议，一寸河山一寸金。”
  
就诗论诗，这两句确实有点道理，不愧是好句。可笑的是这两句好诗恰恰出于早已把自己的民族灵魂出卖给契丹贵族，现在又想把这座燕京城从契丹贵族手里稗贩给女真贵族的卖国专家左企弓。这说明作诗、写文章与行动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相信“言为心声”的人未免是太老实了。
  
但就达到他个人目的而言，这首诗可算是献得十分及时、十分讨好。这不仅因为它投了阿骨打之所好，更重要的是它为阿骨打提供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就是旧辽的军民大臣只愿臣服大金朝，不愿让燕京城交还给宋朝。大金皇帝应天顺人，既然旧辽军民不肯交还燕京，他怎肯做这等违拂人情物议的蠢事？其实阿骨打本来就可以随心所欲地代替旧辽军民说话，用不着左企弓献诗后才想到这一层。把统治者的意志说成是臣民们的意志，这原是略具政治技巧的封建统治者惯用的办法，但对于草创朝廷不久，还没有进化到这种文明程度的完颜阿骨打来说，这确是个新鲜玩意儿。左企弓的献诗，启迪了阿骨打的睿智。他顿时对左企弓另眼看待，唤左右赐一个锦墩与他，要他按照这一层意思，当殿拟一道告示，复贴在马扩的告示上，表示大金皇帝接受旧辽军民的恳求，无意撤退军队、割让城池。他以此作为向宋朝示意的一个试探球。
  
这个消息很快就通过宣抚司传到东京朝廷，它对于正在做着接收燕京的黄粱美梦的宣和君臣，不啻是当头一棒，把他们打得目瞪口呆、晕头转向。把一座热热闹闹、正在筹备庆贺大典的东京城，顿时卷进到一股冰冷的寒流中去。
  
用兵是势所不能的，只好再派人去哀求。赵良嗣、马扩都是原经手人，当然非去不可。朝廷还怕他们的地位不高，说话不能取信于金人，又特别加派了官家的侍从大臣周武仲与赵良嗣分别担任国信使副，派马扩为计议使，要他们不惜重赂厚遗，务必要把燕京城拿回来，给朝廷挽回一点面子。
  
上次还算是协商借兵，这一次是真正的哀求了，哀求他们撤兵让地。这当然又是一次十分艰苦、异常屈辱的旷日持久的谈判。可以想象，大虫已经吞进一块肥肉，正在细细咀嚼品尝它的美味，要从它的喉咙口掏出这块肥肉来，这是何等艰苦的谈判！阿骨打这次又退居幕后，连斡离不也不好意思露面了。谈判的主要代表是讹鲁观，他一口咬定旧辽的军民大臣不愿金朝交割燕京，大金皇帝怎能违天逆人，沮丧他们向化之心？既有实力地位做他的后盾，又有应天顺人为他的借口，道理总是在他的一边，说话偶然“梢”一次“空”，又有什么大不了！
  
幸而恰巧是金方自己提出来的理由，发生了一点纰漏，这才使得谈判稍有转机。
  
完颜阿骨打在燕京城里住了三个月，在他细细地咀嚼品味了这块肥肉时才发现它带着一根大骨头，一不小心，就会折断他的牙齿，哽住他的喉咙。
  
左企弓立下了第一件大功后，更要显能逞异，又建议对燕京城内外的老百姓，不分上中下三等民户，一律采取杀鸡取蛋的办法，重赋厚敛，把他们身上最后的一滴油水全都挤榨出来。有人认为左企弓久住燕京，身为汉儿，对于当地老百姓多少还会留一点香火之情。这个推想完全错了。左企弓要保护的只限于他的那个阶层，或者范围再缩小一点，只限于他的家族的利益。只要博得主子的欢心，哪管别人死活。凡是女真人想不到的赋敛办法，他都代他们想到了，真是有隙必钻，无孔不入。阿骨打接受他的厚敛政策，短期内就显出两方面的效果：一方面是迅速地增加了女真贵族的财富，另一方面逼得很多老百姓投入西山义军，抗击金朝。
  
这些义军和景州、檀州、蓟州的义军都广通声气，在刘延庆溃败、阿骨打灭辽入燕以后，又间接为他们补充了大量的人力、物力。金朝的厚敛政策，进一步扩大了他们的群众基础。当时义军已经发展到这样的规模，不但活跃于城郊四周，还有好多次突入城内，杀死不少个别的和小股的金军。大队金军被派去“剿灭”他们时，他们霎时间就走得无影无迹。金军恶狠狠地进山搜杀，恰似进了迷魂阵一般。在那些巉岩危石、密林丛树之间，只看见这里那里都有一簇堆一簇堆的旌旗在招展，也听到马蹄嘚嘚，扬起一片飞尘。及至跑近一看，却是阒无人影，连马也不见一匹。他们正在疑神疑鬼之际，忽然铜锣齐鸣，出现了不计其数的人马旗帜，把他们包围在险隘的小路和断头的山径中，最后一个个地被歼灭掉。
  
阿骨打忍耐不过，有两次带了银术可、阇母等大将，亲自上山去征剿（阇母后来成为对付游击战的专家）。义军利用熟悉的地形、相当成熟的游击战术和深厚的群众基础（群众很快就摸熟了金军的规律，随时通风报信，使他们对金军的行动了如指掌），毫无畏怯地进行抗击。他们倏来倏往，忽隐忽现，不怕你完颜阿骨打亲自出马，照样把阿骨打打得六神无主、七窍生烟。完颜阿骨打身经百战，是见过大场面的军事领袖，在混同江、达鲁古、宁江州、黄龙府诸战役中，面对着几万、十几万以至多到二三十万看得见的有形的辽军进行野战、攻城战，都是所向无敌、无坚不摧。现在碰到了这支无形的影子部队、幽灵部队，面对着他从未经历过的神出鬼没的游击战术，却束手无策、罔知所措了。
  
吃了这点苦头，他才记起历史教训。他叫刘彦宗读着五代时契丹族的第二代皇帝辽太宗耶律德光入侵中原的历史。耶律德光打败了后晋石重贵（这个石重贵比起他的叔父皇帝石敬瑭来，多少还有一点人的气味，他不甘心做契丹人的儿皇帝，与耶律德光打了一仗，还在阳城遭遇战中大败契丹军）的正规军，进入大梁以后，野心勃勃地要想久占中原。他派人到处打草谷，残害百姓，引起愤怒的反抗，使他迅速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中。他焦头烂额，一筹莫展，要想活着逃回老家去而不可能，终于变成了一只腊干的帝羓，被搬运回国。他在濒死前说了一句可以成为一切侵略者的殷鉴的名言：“我不料汉儿们如此难于统治……”
  
阿骨打深有体会地听着这段历史时，特意把左企弓传来，叫他跪在一旁，低头认罪。阿骨打一面数落着这个左老头，熟读本朝历史，明知道有这段公案，偏偏不早向他奏明，反而做成圈套，叫他上当。一面挥舞起手里的皮鞭就在左企弓雪白的头颅上乱打，使得这老头左右躲闪，颏下一部美髯不住地乱抖。这种责罚，对于尚未完全脱离部落统治的施刑者完颜阿骨打来说，固然是家常便饭，习以为常。可是对于久在汉化已深的辽政权中当过执政大臣的受施者左企弓来说，却是一种奇耻大辱了。
  
以后阿骨打遭受一次军事上的挫败，左企弓就难免要受一次鞭挞。一般说来，统治者的鞭子落到驯服的奴仆身上的机会要比落在反抗的奴隶身上多（对付后者，他们使用的是刀子，但并不是说驯服的奴仆就没有挨刀子的机会了，事物总是相对的）。左企弓既然蓄意要做一个佐命元勋，就逃不了随时被召唤到大皇帝的行帐中去领受一顿鞭子的命运。但是，后来他看到在阿骨打的暴怒中，连“谙版孛极烈”、阿骨打的兄弟完颜吴乞买、大太子粘罕、四太子兀术等郎君也免不了要挨到这种鞭子，他就产生了另外一种想法。挨鞭子固然使肉体痛苦，挨到大金皇帝亲自落下的鞭子却是一种精神上的荣誉，因为他已经高升到与郎君们同样有权利接受皇帝鞭挞的地位了。这比什么燕国公、美髯公还要高贵得多。以后他再受到这种刑罚时，不但不以为耻，反而把它看成一种高级的待遇、一种特别的享受。
  
使得完颜阿骨打近来常常发作暴怒的原因，除了受挫于义军外，还有他的体力与精力在这几个月中大大地衰退了。当他知道辽太宗耶律德光终于没有能够活着回到老家去的历史以后，一种不祥的预感把自己的命运与耶律德光的命运联系起来，他有一种说不出的理由感觉到自己也回不到上京去了。有一天，他把吴乞买、斡离不、兀术等亲信召来，意气特别颓丧地与他们说到近来碰到的一些拂意之事，说到这个局面将不知道要如何了结，说到自己的体力不支，说到他的事业可能要等到他们那一代才能完成（这说明他并没有真正接受历史教训）。然后他表示了一个具体意见，如果宋朝政府愿意付出一大笔“赎城”费用，可以暂把燕云之地割还宋朝。
  
现在是大虫自愿吐出这块肥肉了。
  
他的一句话使谈判急转直下，变成一个单纯的讨价还价的经济问题。女真人的胃口还是那么大，讹鲁观、撒卢母耍尽花招，漫天讨价。宋朝的使节们做不了主，回京向官家请示，官家又改派吏部侍郎卢益借衔为工部尚书，代替周武仲为国信使与赵良嗣、马扩再度去燕京磋商“赎城”费用。北宋政府在使节官衔上的加码促使女真人在赎城费用上加码，谈判仍然几次陷入僵局。最后还是斡离不出场，提出了具体的数字和办法。北宋政府除了应允每年付出五十万两匹银绢外，再一次付出所谓“燕京代税钱”一百万缗，金政府收定款项后，准定于四月上旬撤兵，交割燕云之地。
  
金方出尔反尔，说话梢空，本来很难相信这次开出的条件就可以算数。有一次马扩谒见阿骨打，发现他憔悴骨立，精神极度疲惫，与在奉圣州行帐外面较射时意气如云的阿骨打比较起来，仅仅不过几个月之隔，前后就判若两人。在这段时期内，女真人不期而然地流露出对大皇帝健康的关心，现在经马扩亲眼看到证实了，这才相信女真人急于要结束这场谈判，斡离不这次的开价确实具有一定诚意，前途是比较乐观了。
  
以后剩下来的扫尾问题，是关于款项交付的办法。
  
这两年，北宋政府的岁入达到建国以来的最高峰，这就是说计臣们用了魔术师般的手法，把官儿们特别是那个权贵集团吃饱了的“馂余”上缴给政府的款项仍然达到空前的水平。但是水涨船高，宣和君臣的挥霍浪费，在历史上也同样是空前的。即使有了那么多的超额收入，仍然弄得入不敷出，国库如洗。在伐辽一役中，王黼又变出新花样，以“免役代伕”为名，从全国，特别从河北、河东、山东诸路的老百姓身上搜刮得六千万缗（这是多么可惊的数字，这笔免伕钱引起的直接后果是一两年后以高托山、张万仙等为领导的大规模的农民起义运动），以两千万缗供御用，权贵集团以及各级经手人上下其手，中间克扣了不下三千万缗，真正用于军事的不足一千万缗。现在要一举拿出五十万两匹银绢和一百万缗大钱也感到有些为难。不得已，只好恳求对方以珍宝和实物作价。这一点金方倒是乐于接受的，在折价之际，它又可以讨得不少便宜。
  
四月初，谈判结束，大部分款项付讫，阿骨打勉强打叠起精神，举行国宴，欢送宋朝的使节们。
  
这时，阿骨打对左企弓已经形成一种看法，认为这个读书人给他的毕生事业带来了很大的麻烦。可阿骨打毕竟是个雄才大略的开国英主，既然他自己接受了左企弓的建议，付诸实行，事情搞坏了，不能把责任全往下面推。除了当殿鞭挞以外，左企弓倒也没有受到其他的处分，今天欢饮酬酢的宴筵上，还让他出席作陪。左老头受宠若惊，带头奉觞为大金皇帝陛下祝寿，然后挨次下来为诸郎君祝寿，少不得也要在宋使面前周旋一番。他捧酒到马扩筵前时，两个冤家又碰上头，左企弓正待在自己心里骂一句“无知黄口”时，忽然听到阿骨打开口了：“南朝如许大事，你几个使人商量了，功绩不小。来日回去交差，就让童贯前来交接城池，也好教你赵皇帝喜欢。”
  
“这都是大皇帝加惠敝朝，陪臣回朝后敬当转奏官家，不忘盛德，永敦睦好。”
  
卢益的谀辞，徒然增加阿骨打对他的鄙视，他直率地说：“卢尚书尚是初来，诸事多所未谙。”他指着赵良嗣、马扩两个加上说，“俺与他两位多打交道，像马宣赞这样遇事力争，辞色不挠，可算得是不辱使命了。”
  
这一句煌煌天语，使左企弓这副久已失聪的耳朵忽然灵敏起来。他大惊失色，马上咽下那一句已经滑到喉咙口的咒骂，把全身弯得更像一只煮烧的龙虾，高举酒杯，直到他的鞭痕尚未平复的额头上，诚惶诚恐地说一句：“敬祝马宣赞千秋长寿！”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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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大功告成、大家可以弹冠相庆的时候了。
  
收复燕云是伐辽战争这篇大文章的正题，何况他们事前已经估计到燕京城在交割之前必遭一番洗劫无疑，毕竟燕京是首善之府，他们去舐别人的“馂余”，多少还有点余沥可尝，因此童贯、蔡攸两个不怕担一点风险，坚持一定要他们亲自统率大军去“收复”燕京，免得再舐自己人舐过的第二道“馂余”。至于云州，虽然同样是边防重地，是燕京侧翼的屏藩，又是直趋河东路的要隘，使节们费了多少口舌，好容易才把它从阿骨打、粘罕的虎口中挖出来。但由于它以贫瘠出名，童、蔡两个对它不感兴趣，甚至派一名大员前去接收，也怕再引起军事、外交上的麻烦而耽搁下来。他们的方针是先拿下燕京，云州之事慢慢再说。后来边疆的麻烦事件果然层出不穷，吓得宣抚司再也不敢提到接收云州之事。直到两年半以后金军大举南下时，即使在形式上，云州及其附近之地也没有一天归宋朝所有过。两支南下的金军，其中一支就是以云州为出发地的。
  
要配得上由宣抚使副亲自去收复这个国都的大场面，童、蔡两个在军事上作了如下的布置：首先派姚平仲为先遣使，入城去和金人的留守部队洽商交割事项。一定要谈得千妥万当、万无一失以后，才由知太原府张孝纯所属的河东军统领李嗣本率领五万名河东军为前队首先入城。这是对张孝纯努力补充兵源有功的一个报酬。然后才派种师中为“副都总兵”和杨可世、王禀一起率领西军主力为“中坚”，跟着入城。“副都总兵”是临时创置的职衔，用以位置这个难以位置的种师中。他们既不愿畀种师中以副帅的正式头衔，又怕不给他一个隆重的名义、地位，无以服西军将校之心，特别是无以解他们重用刘延庆以致丧师败军之嘲。所以想出这个名义来，让他“权”一下，事后仍可撤销。
  
第二次伐辽战争时期任命的副都统制何灌一败之余就带着高俅的两个侄子托词逃走。这时他们真正重用的是降将郭药师。继中坚部队以后，由郭药师率领常胜军，护卫他们宣抚使副两个入城。最后以西军的将领马公直、苗傅二人统率京师的禁卫军殿后。这最后的一支军队不过是拖一条尾巴而已，万一发生变化，它不可能起什么作用。
  
要纠集这么多的军队，再加上种种公私的准备工作，都需要花费一定的时间，以至超过姚平仲与金留守长官粘罕约定交割之期五天以后，李嗣本的河东军还逗留在中途，没有开到京郊，童贯和蔡攸的旌节仍然留在雄州城，尚未渡过白沟河。
  
这时完颜阿骨打倒真的已如约退到松亭关外，粘罕的军队也早撤离云中，只有他本人还留守在燕京城里。
  
急于要赶回去分赃，不至于在实际利益方面落在诸郎君后面的粘罕这时也等得不耐烦了，他对姚平仲口出怨言，责备宋朝言而无信，还威胁说：“宋军倘再愆误，发生变化，乃贵朝自取之咎，休怪俺粘罕无情。”以豪爽出名的姚平仲，办起外交事务来也是干净利落，他得体地回答道：“大事已定，并无少疑。接收燕京，稍误数日，乃是本朝敦礼之处。如若先期而来，岂不又要惹起贵朝的疑虑？太子久与我朝使人往来，怎不懂得两国间的礼数，何问之有？”
  
粘罕的一句恐吓，“发生变化，乃贵朝自取之咎”，吓得童、蔡两个无限惊慌，他们神经紧张地传令种师中做好战斗准备（他们自己是做好万一战败了就溜之大吉的准备）。这一夜，全军刀出鞘，箭上彀，的确过得十分紧张。几次谣传金军前来劫寨了。李嗣本的河东军刚刚赶到城郊，一听前线有情况，无事先自忙乱起来，一部分士兵发生“营啸”之变——半夜里乱叫乱嚷，乱奔乱跑，自相践伤。结果反而退了二十里安营。
  
幸喜得第二天拂晓之前，马扩从东京赶回宣抚司，童贯一见，如获至宝，马上拉住他一个劲儿地问：“众人虑金军劫营，马宣赞以为如何？”
  
“阿骨打早已撤至松亭关，粘罕也急于回国，某可保其不来。宣抚千万传令诸军安定，按序进军入城，休堕入奸人之计，为金军所笑。”
  
第二天，大队人马重新整理了队伍，挨次前进，过了辰刻，前军、中坚相继进城，果然是风平浪静，不费一矢之功。粘罕的留守部队早一天都已撤走。原来昨夜的惊扰，就是有人看见北门外留守部队的撤走而引起的，真可谓是“庸人自扰”了。傍晚时分，童、蔡两使也进了城。去年四月间，童贯出师时，曾向官家借用御用钧容直，如今真正到了派正经用场的时候。他们用出吃奶的气力，一路敲敲打打、吹吹弹弹，进得城来，希望吸引全城的遗民都出来夹道欢迎“王师”，重睹汉家威仪。这一个目的果然达到了，几乎所有走得动路的居民都跑到街头上来欢迎王师。可是他们的人数稀稀朗朗，恰似久旱龟裂的田地上还剩下屈指可数的几棵萎瘪枯干、垂头丧气的稻穗一样。实际上他们只是一群科头跣足、鹑衣百结的乞丐花子。原来阿骨打在撤退之际又纳用了刘彦宗的“釜底抽薪”之计，把全城所有的仕宦富室、平民贫户、商铺邸店、贾人工匠以至优伶娼妓、僧尼黄冠以及还有一点劳动力的无业游民，连同他们的金银财宝、物资用具、衣着粮食、器皿家生一股脑儿席卷而去。这里留下来的只有极少数的老弱病残以及无人照顾、自己又无以为生的鳏寡孤独和叫花乞丐，真是名副其实的“遗民”了。
  
金军不但胁裹去大多数的人民，搬走了一切搬得动的动产，大军临走前又进行一次大破坏，把城堞楼橹、宫殿居室、寺院庙塔、桥梁道路等搬载不去的不动产全都破坏了。这真是一次彻底友好的交割，彻底到居然没有留下一所像样的房屋勉强可供宣抚使驻节之用。偌大的一座燕京城只剩得一堆堆的瓦砾砖石、焦土枯草、断垣残圯、烧烬余屋。还剩下一些一时破坏不了的石柱石础、石桥石阶，也已疮痍满目，面目全非，把一座繁华壮丽的燕京城变成为一片尘封蛛网、狐兔横行的废墟。这真使童贯以下的全体军官大吃一惊。
  
北宋朝廷花了几年时间，消耗了大量钱粮，损折了几万人马，最后还要加上“岁币”和一百万缗的赎城费，赎回来的就是这样一座空城、一片废墟。
  
身为统帅的童贯、蔡攸处身在这座破烂凄惨的空城里也感到不是味儿。他们一向惯用物质价值来衡量天下的一切事物，既然到手的这座空城已毫无物质价值之可言，他们再要逗留在这里也大可不必了。好在它虽然没有物质价值了，但仍具有一定的抽象价值，不管怎样，他们总算是把舆图上的燕京城收复回来了，也就立了不世之功，他们在燕京只停留了十天，就急于凯旋回朝去领受赵官家的赏赐。出门一趟，总要捞回一点东西，才可算得不虚此行。
  
在北道整整熬了一年的蔡攸还坚决地推辞掉官家要他担任的“燕山路安抚使”的新职。童贯顺水推舟，乐得做个现成人情，向朝廷推荐河北路转运使詹度担当此职。詹度对此觊觑已久，只恨自己的资格还够不上当安抚使，一旦童贯做了人情，把蔡攸推出去的官职转让给他，真叫作天从人愿、喜出望外。
  
五月中，朝廷复文下来，还赍来了一颗新铸的“燕山路安抚使”的煌煌银印。童、蔡两个急忙把这颗银印，连同这座空城一并交割给詹度，率领禁军，快马加鞭地凯旋回朝。
    
当童贯、蔡攸急不可待地想要离开是非之地的燕京的同时，东京朝廷里也同样是唯恐再生意外，惶惶不可终日。
  
原来杨可世入燕的捷报递到东京时，朝廷的反应过于敏捷了，它马上发出几道诏书，明谕我军已收复燕京，准备择日告庙，并明谕开封府作速筹备庆贺大典。结果奇袭之师失败，还赔上刘延庆十万大军的溃散，发出去的诏书却像驷马既驰，无法追回了。这使得朝廷大坍其台，成为举国人民的笑柄。
  
这一次，官家和王黼等人吸取了惨痛的教训，矫枉过正，把事情推向反面。
  
四月十七日，童、蔡两宣抚统率大军进入燕京，在形式上收复燕京了讫。二十二日一篇洋洋洒洒，把历史追溯到二百年以上、把事实夸大了几十倍的《复燕奏》已经递给东京，又一次在字面上收复燕京了讫。朝廷仍然在字里行间看出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唯恐再生枝节，迟迟不敢公开发表这个消息。连带童、蔡两个要求凯旋的奏章，也被耽搁了大半个月，累得他们在燕京城里日夜提心吊胆，寝食不安。
  
直到五月中旬，东京的市民们才在利泽门、新郑门、西水门、万胜门、固子门、西北水门等各道城门口看到张贴着三省同奉圣旨的黄榜，通告今年端午节的龙舟竞渡，因筹备不及，改期于六月初大军凯归后，一准举行，希应军民人等一体知照等因奉此……这总算是官方第一次非正式地承认收复燕京属实，大军即将凯归，而人们也懂得改期举行竞渡，其目的就是为了庆祝胜利。
  
东京市民向来是最通情达理的，他们完全谅解官方唯恐再闹一次笑话，因而迟迟不敢正式发表胜利消息的一番苦衷。可是他们自己早从其他渠道中探悉得确实消息，用了民间的形式，先期庆祝起来。锣鼓和炮仗，似乎是两件最富于感染性的宣传品。自从有人敲响了第一声锣鼓，点放了第一响炮仗以后，连日来东京的大街小巷中锣鼓喧天，炮仗震耳，从早到夜，从晚达晨，几乎没有间歇之时。没有人为这两件感染品写过考证文章，锣鼓肯定是在奴隶社会中就早发明了的，鞭炮不知始于何时，但到了太平极盛之世的宣和年代，这两件都使用得这样广泛，使得偌大的一座东京城好像从锣鼓和鞭炮的海洋中漂浮起来，一不小心，就有陆沉之虞。
  
五月下旬，童贯、蔡攸带着禁军胜利归来。他们献给官家个人的礼物是黄金四千两、径寸大小的东珠一百颗，其他犀角、水晶等宝物称是。这不是从辽宫中得来的战利品，金军撤退时，连宫廷中那间密室也破坏得寸瓦不全，哪会有宝物遗留下来？实际上，东珠是赵良嗣从军费的“羡余”项下向金人做了一笔交易，用重价收买下来的。黄金原来就是拿去给金人折价的财物，詹度花了一番手脚，转手之间，又把它“折”回来了。以风雅著名、自称酷爱书画文物的官家也并非对于这些物质价值很高的礼物不感兴趣。童贯用它们来封官家的嘴巴，于是六千万缗的免伕钱就成为一笔无人敢于去过问的糊涂账。这对于童、蔡，还有在东京作遥远控制的王黼和其他有关人员来说，虽然在燕京捞不到多少好处，但就这一项收入而论，也是十分可观的。他们总算没有白打这一仗。
  
除了珍珠、黄金以外，童贯还给官家带来一颗灿烂光亮的明星，它就是残辽的降人，袭燕之役的败将，常“胜”军统领郭药师。童贯在《复燕奏》中大肆吹嘘郭药师的战功，说得天花乱坠，我佛点头，其缘故是可以推想而得的。首先，童贯不可能承认在这场战争中我方是战败者，既非战败，就需要有一个统率军队打败敌方的大将；其次，童贯又不愿承认在这场胜利的战争中，与他处处持相反意见的西军将领有多大的劳绩，于是合于逻辑的结果，就是炮制出这个常“胜”将军郭药师来填充其缺。
  
其实说句良心话，郭药师的常胜军倒也不是一败不胜的，它立有一次真正的战功，那是在几个月之后，在口外峰山一战。经过激烈的鏖战，彻底打垮了奚军，萧干本人也在众叛亲离的情况中被杀。不过那是未来的事情。在复燕之役中，无论郭药师，无论西军其他的将领都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战功。可是，童贯既能制造出这场与事实大相径庭的胜利，自然也能炮制出这个与真情完全不符的胜利的将军。这符合朝廷的需要、官家的需要以及他们这一群主持战争者的需要。童贯这一举是深契圣心的。事实上，童贯已经在官家面前密保郭药师充任“燕山路安抚副使”和“燕山府同知”两个要职，也得到官家的予允。官家在一次召见中，给予郭药师破格的恩遇，当殿把两只贮冰用的大金盆指名赐给他，并且面嘱在六月初五举行的龙舟竞渡的庆功大典中，要他单独陪侍御侧，以便在廷臣和东京人民的心目中提高他的地位。
  
这可以说是北宋朝廷中对于一向受到歧视的武人一次特殊、破格的待遇。
  
官家准备在那天把郭药师当作一盘新鲜当令的樱桃推荐给东京的老百姓，以满足他们的“荐新欲”。那个捷祝的盛典将代替端午节，成为一个重大的节日，成为全国欢腾的高峰。这消息传开后，几天来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东京人在金明池一带穿梭似的往来进出，想先看到在预筹盛典中将有什么新花样翻出来，以便向别人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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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和四月上旬，马扩等一行使人都曾回到东京来向官家述职请示，并且携同阿骨打派来的使节向朝廷商定交割燕云的具体事项。
  
马扩等一行人使命的重要性随着官家终于了解了在军事上不能取胜，只得依靠他们这几个使人的口舌才可能把燕京争回来、赎回来这个耻辱的事实而增加了。因此，不管官家的事务如何繁忙，只要一听说使节们回来，他就立刻安排接见，并且过问谈判中的细节。
  
当金方提出具体数字后，官家垂询道：“金人与我乃友善之邻邦。借兵相助，古有成例。当年回纥相助唐肃宗、唐代宗收复两京，也只索取得些许金帛犒军。如今金人何故要添出这许多岁物？”
  
官家一向手面阔绰，屡次表示可以不惜重赂厚遗，务必把燕京赎回来，及至听到具体数字后，又有些大惊小怪起来。其实伐辽一役，几千万缗的钱粮都像河水般地淌出海去，又何在乎这区区小数。大约他感到颜面有失，有损他的自尊心，所以有此一问。
  
三个使人根据各人的处世哲学以及对官场生活适应的程度，各自作了不同的答复。
  
“女真诸酋，贪暴成性，唯利是从，其他均在所不恤。倘非臣等苦争，所索尚不至此。”赵良嗣也终于看清楚阿骨打以及诸郎君的贪婪面目，预料到将来边境多事，自己脱不了干系，他的富贵美梦已自打破了一大半，现在向官家预伏一笔，让官家的思想有点准备也好。
  
“幸赖陛下神武圣德，有以折服阿骨打，不然边患岂能如此容易得了？”卢益答非所问，模棱两可，有点像提出警告，乘机又颂圣一番，说明他确实不愧为一个官场老手。
  
只有马扩回答得最率直。他同意赵良嗣对女真诸酋的分析，然后不客气地指出：“此乃本朝选帅不当，军次失律，兵威不立之故。”
  
选帅不当，不但指责童贯、刘延庆等军事负责人，并且也把矛头指向派童贯为宣抚使、派刘延庆为都统制的官家本人了。官家听了，神色不怿者良久。幸亏赵良嗣善于转圜，等官家问到善后的交涉情况时，趁势推崇马扩的功劳道：“计议善后，臣等几次与阿骨打折冲，其间马扩犯颜力争，出力最多。”
  
听得这句好话，官家这才回嗔作喜，说道：“闻得马扩颇知书。”
  
“马扩虽系西军出身，”赵良嗣代为回答道，“昔年曾中武举。”
  
官家又问马扩中的是哪一榜的武举。
  
“臣系秦嘉玉榜尘忝，”官家既然当面问到，马扩只好据实回答，还不免要加上一句说，“久受陛下教育，愧无寸进。”才算应对得体。
  
这一句说得文绉绉的话，补救了刚才的冒犯，果然中了官家之意。当下他称赞道：“卿倘非知书，安能出使专对？”
  
言下也含有他知人善任的意思。选帅不当，造成两次伐辽战争的失败，他身为天子，固然不得辞其咎，选择使人却十分妥当，所以能够完成任务。
  
这次召对并无论功行赏的性质，何况马扩又以言语得罪了官家。但是出乎意料，偏偏在当天晚上，奉到御笔，马扩特除武翼大夫、忠州刺史并阁门宣赞舍人。
  
武翼大夫是官阶，忠州刺史是虚衔，所谓“遥郡横行”，只是给了武官这个身份，并非真正派他到四川忠州去当地方官。阁门宣赞舍人是官家接见官员时，专司接引的武官。还是马扩第一次使金时，朝廷就借了这个官职给他，可算是久借不还了，这次才得到真除。
  
大军凯归后，使人们又奉诏陛见一次，这时谈判结束，真正轮到对他们进行论功行赏的时候了。马扩又转一阶，升为武功大夫、和州防御使，这已经是中等以上的武官。
  
马扩从最起码的承节郎起家，跟随父亲航海到金朝去参加“海上之盟”的外交活动，前后数年之间，升到现职，在当时朝廷里，已是一个出名的干员了。在这段时期中，他做的工作是好是坏，对历史有功有罪，对人民有利还是不利，这很难用一句话来评定。但他在工作中表现出来的才能，虽然受到一些人的妒忌、抹杀以至恶毒的中伤，却仍为大部分人，特别为当时几个朝代的最高统治者所欣赏。
  
马扩是在他的时代中见到过各朝皇帝最多的一个人。这些皇帝代表着各自的利益，这种利益有时是共同的，有时互有矛盾，有时更是截然相反，水火不容。联金灭辽，在一段时期内，宋、金的利益一致，对于辽却是莫大的灾祸了。在共同的利益中又有尖锐的矛盾，谈判赎回燕京城的艰苦过程，就说明有着共同利益的宋、金两朝发展到这个阶段时，矛盾已突出到主要地位。但是奇怪的是，这三个利害关系相互不同，甚至绝对矛盾的朝代的最高统治者对于马扩个人的才能都是一致推许，欣赏备至。在辽，他受到萧皇后和后来成为西辽国王的耶律大石的赞赏。在金朝，他受到完颜阿骨打的称扬，比较起来，本朝的道君皇帝是最后赏识他的才能的皇帝，主要还是依靠敌国、邻国的统治者对他的揄扬，才开始对他注意起来，不过到底也把他升官晋禄了。
  
受到各个朝代的最高统治者的赏识和揄扬，这只能说明马扩的思想意识还没有离开他们的范畴，而他的才能也只能够为他们这个阶级的利益服务。
  
如果不是后来变动得很大、变化得很快的历史环境——那是一个把民族矛盾和阶级矛盾交织在一起的动荡的壮丽的历史环境，影响了他，改造了他，玉成了他，使他的思想意识有所发展，有所突破，甚至与他原来的阶级意识有所决裂，如果不是后来那个历史环境使得他的才能能够对民族和人民的利益有所贡献，那么截至此时，马扩即使对他所隶属的这个民族和国家抱有无限热忱，希望做出一番对它们有益的事业，从客观效果来检验，他毕竟不过是封建皇朝中一个干员而已。
  
以后马扩的官阶基本上停留在这个阶段上下，一度从防御使升为观察使，他的职位也稍有变动，当过短暂的枢密院副都承旨和有名无实的沿江制置使，这些都不足为马扩重。重要的是他的事业有了重大的发展，远远不是那些官职的范围所能限制。他不是像大多数封建官员以他们的职位、名分，而是以他的反侵略、反压迫的光辉事业记录在历史上。因此在我国历史上，他是一位应当受到较高评价的英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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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扩两次回京述职，都曾抽空回家和家人会面。
  
奇袭燕京城的军事计划，在一年半以前，曾经是他和刘锜的美妙构思。一旦成为事实，不幸又以失败告终，他们谈到这一战役的经过时，感到十分遗憾。他们不但痛恨刘光世的恇怯无能、刘延庆的以私废公，也批评了杨可世在战争中采取的错误措施。
  
但是要长谈是不可能的。马扩的公务如此忙碌。阿骨打派来的使臣，倘非由他和赵良嗣两个终日接伴，就要在东京城内的大街小巷中乱跑，行径犹如间谍，以至他们两个要轮班回家过一晚的机会也没有捞到。马扩只剩得向家里人请安问好，简单地交换几句话的时间。
  
五月下旬，大军凯旋，马扩也随同宣抚司一起来到东京享受那一份也有他的罪过在内的“光荣”。凑在那些热闹的庆祝胜利的日子里，百务俱废，这才有了一段钦赐“在家休沐”的时间，让他可以安住几天。
  
“书札平安知信否？梦中颜色浑非旧。”不相信书札中平安的话而相信在自己梦中看到的憔悴劳顿的丈夫，相信他每天、每时、每刻都处在“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危险境地中的亸娘，现在是成天地、每时每刻地可以看见丈夫，和他在一起生活了。但她还不能够相信这是真实的，仍然疑心这仅仅是一场梦。
  
她分明记得三月初，他第一次没有经过预告就突然回家来的那天。他先去看了刘锜哥哥，刘锜娘子惊喜若狂地把她唤去。在过去的一年中，她有过多少次在梦中与他订了重见之期，又在梦中把这个约期无限地延宕下去，以致她失却了与他重新会面的信心。如今他真的回来了，他们只隔开一道打开的门、隔开一道帘帏，她清楚地听到他和刘锜哥哥正在激越地谈论什么的声音。只要再走动一步，跨过门槛，她就可以与他厮见了。她还有什么顾虑呢？难道刘锜哥哥是外人，不好意思当他的面跟他相见？不，在刘锜哥哥面前，她绝没有这种顾虑，也没有其他的顾虑，只是幸福来得太突然了，她思想上没有准备，竟然踌躇在帘帏以外，过了好久都没有进去和他厮见。这是一个习惯于不幸而不太能够相信自己是个幸福的人的思想状态。这使刘锜娘子十分奇怪了，最后还是她把亸娘推进门去。
  
四月上旬又有一次意外的见面。亸娘劈头第一句就问他可以在家里待多久。她没有为这一意外的见面感到高兴，倒反害怕很快就要来的离别。她的害怕当然是很有理由的，那一次他在家里前后不过待了半个多时辰，和她只说了几句话。不过他告诉她燕京即将收复，不久他又可回东京来了。她不相信这话，在那一段时期中，一切可以给她带来幸福的消息，她都看成安慰她的虚言假话。这些虚假的安慰曾使她付出重大的代价，现在即使是她最信任的丈夫的话也不能够使她相信了。
  
可是丈夫的话实现了。
  
现在的一次不再是瞬间的见面，而是整天、整天地相处在一起了。她还唯恐这是一场梦，唯恐在这场醒得太快、醒得太早的好梦中，丈夫的形象又从她的手指缝中滑掉。她下死劲地攥紧丈夫的手——从马扩的一面来说，他起初还不太能够适应这股来势太猛的爱情热浪的袭击。但是像一切勇敢而正直的人一样，他能够正确理解并且迅速判断出善良和真挚的感情加以无条件地接受。何况他还有过那次在战场上去决死的瞬刻中对亸娘感到歉意的自我谴责。克服了最初的不习惯后，他就完全敞开自己的感情世界，让亸娘闯进去，自由地、尽情地去掬取她需要得到的东西。亸娘费劲地用指甲掐痛自己的指窝，有时还要求丈夫来掐她。偶然离开的时候，她就一而再再而三地洗着、搓着、补着他换下来的衣服，洗擦他的兵器、盔甲，抢着去调理玉狻猊，为它洗刷、喂食。固然因为这一切都是属于丈夫所有的，对她具有无限的亲切感，更重要的是从它们身上来体验一种实体感，用来证明眼前的一切都是现实的生活而不是一场梦。
  
现在亸娘就在梦一般的心情中度过她一生中有限的这幸福的几天。
  
不知道是否存在过那种真正无私、不需要酬报的爱情。亸娘确实没有向丈夫索取过什么。但当爱情的果实一旦落到她的手里，她也要尽情地享受它。她甚至尝试着要用他们的爱情筑起一道高墙，把他和自己禁闭在高墙之内，而把那个锣鼓喧天、鞭炮震耳的现实世界隔绝在高墙之外。爱情是她精神生活中的居室、衣着、粮食、炉灶、柴火、锅子，爱情可以代替这一切，除了它，她不再需要向那个高墙之外的世界伸手去索取什么了。
  
刘锜娘子完全理解她的这种心情，她似乎用力地把他们两个推进高墙去，而自己站在墙门口充当一个司阍的角色，不让其他人闯进这个禁区。
  
但是他们只获得有限的成功。
  
所谓公务俱废，只限于极短促的一段时间。作为时局的风云人物，宫廷、政事堂、宣抚司仍然不时要把他召去，以备咨询。在东京的庆祝活动刚刚开始，从燕京就传来了令人不安的消息。
  
首先传来了故辽平州。节度使张觉举兵抗金的不寻常的消息。
  
张觉拥兵自雄，不愿向金朝屈服。完颜阿骨打的大军撤出松亭关以后，就命令左企弓、虞仲文、康公弼等降员取道平州、滦州，入榆关回到上京去，一路上带有宣慰残辽官兵的任务。张觉手里握有两万名精锐士卒，并且一向对左企弓等大员不满。他接获左企弓等已来到平州前站的“滚单”后，做好准备，一俟他们入境，就把他们全部扣留起来。左企弓以己度人，做梦也没想到在这风卷残云的局势中，居然还有这样不识时务的蠢汉敢于反抗大金皇帝。他手无寸铁，只好束手受缚。张觉当着数万军民之面，数以叛辽不忠、降金不义、为虎作伥、戕害燕民等十大罪状，把左企弓、康公弼、虞仲文、曹义勇等几个辽奸，一一送到绞刑架上绞死，然后在一场出其不意的突击战中打败了金朝大将阇母的军队。
  
这是在消灭残辽政权的战争中，金人遭遇到的一次真正的挫败。
  
这个消息对于宋朝也是非常重要的。由于读音的近似，马扩最初错认为这个张觉就是去年馆伴他的礼部郎中张瑴。柔若无骨的文员张瑴居然能够做出这样一番事业，倒也使他心惊。但是这个小小的错误，并没有妨碍他对事态之演进做出正确预测的几种可能性。一种比较小的可能性是张觉继续扩大战果，金军暂时无力消灭他，让他作为一支以恢复残辽政权为号召的割据势力而存在。这种形势，即使出现，也是短暂的。金军决不允许在这个要冲地区内留下一股敌对的势力，它稍作部署后，势必要派出大军去扑灭它。张觉兵力单薄，一旦抵抗不住时，或则请兵求援，或则败退到我方来请求收容，这两种可能性都很大。总之，在这种情况下，我方无中立之可言，应当采取什么态度，事前必须做好考虑，免得临时惊慌失措。
  
此外又传来一个更加惊人、但是还没有被证实的消息说阿骨打已经旅死在军中了。
  
马扩判断这个消息有几分可靠，因为在谈判的最后阶段中，他几次看见阿骨打，已经尪羸骨立、疲态毕露，有支持不住之势。当时马扩就与赵良嗣交换过意见，认为在谈判中，金方由不愿交割燕京的立场突然转变到有条件地交还，其主要原因就是阿骨打已经病入膏肓，急于要回去解决内部问题。
  
如果阿骨打逝世，根据金朝兄终弟及的传统继承方法，目前已被称为“谙版孛极烈”的完颜吴乞买将继承皇帝之位，这大概是无疑问的。但并不等于说金朝内部的矛盾已全部解决。据马扩观察，女真诸酋在阿骨打个人绝对权威的统治下，维持了表面上的团结和和平，不过内部也是矛盾重重的。吴乞买为人喜怒无常、才具有限，他一旦继承大位，必须依靠二太子斡离不辅助他处理军国大事。斡离不在女真诸贵族中才能威信都是数一数二的人物，用他来辅佐吴乞买，并预定为吴乞买的继承人，这是阿骨打早已深谋远虑地布置下的一着棋子。可是大太子粘罕久握重兵在外，多立战功，已经培养出一股个人的势力。他本人又是个桀骜不驯、野心很大的军事领袖，吴乞买继位以后，他能否俯首帖耳地听命于斡离不，这就很难说了。在谈判过程中，马扩发现斡离不和以粘罕为背景的讹鲁观、撒卢母多有凿枘之处，斡离不的主张取得胜利时，粘罕本人也会露出悻悻不满之色。阿骨打在世一天，粘罕绝不敢有什么异动，一旦阿骨打弃世，两雄不并立，可能会爆发一场火并。据马扩的分析和估计，吴乞买继位后，为防止内部分裂，马上发动一场对我朝的战争以缓和他们的内部矛盾，这种可能性是极大的。马扩一向认定宋、金之间终必动兵，阿骨打逝世的消息如属确实，战争很可能在短期内爆发，因此他一再建议当局要做好应战的必要准备，首先是停止西军的复员，相机在燕山、河北、河东前线配备重兵，加强国防。
  
在那些疯狂的庆功的日子里，马扩不祥的推论和令人厌烦的建议显然不可能得到当局者认真的考虑，但他已成为辽、金问题的专家，目前赵良嗣还逗留在燕京办理一些财务上的未了事宜，因此北边发生了一些情况，当局者理所当然地要把他找去，从他手里稗贩得一些资料转卖给官家，以表示他们在军事外交方面渊博的知识。有时官家本人也要把马扩召上金殿，有所垂询，目的是当大臣们向他奏陈时，他自己心里也有个底，表示自己是个精明强干、励精图治的皇帝，不为臣下所左右。君臣双方的表演都不符合他们的实际，当他们作着这样对等的表演时，彼此都明白对方的资料从何而来，不禁在心里匿笑。
  
这对于马扩来说，真是“买椟还珠”了。知识的本身只是一只空盒，建议的内容才是珍珠。他们零售趸批地买去他的知识，却不认真考虑采纳他的意见，这使他十分焦急。
  
这些实际的军事、外交事务占去马扩主要的注意力。当他充分享受亸娘的爱情时，一受到朝堂和宫廷的召询，就会使他从精神到肉体暂时都逸出她的爱情高墙以外，翱翔在实际事务的天空中。
  
不管朝廷是否接受他的意见，他马扩对边境的国防事务是早已生死以之了。他锲而不舍地提出问题，提出建议，希望这些顽石终于有那么一天会点头。
  
可是形势逼人，允许他在里面回翔的时间已是十分有限的了。
  <h2 >4</h2>  
此外，家里还有一个刘锜娘子这位爱情的义务司阍阻挡不住的闯入者，他经常要叩门而入，甚至是越墙而入，进来打扰他们的伉俪生活。
  
他就是赵隆。
  
经过名医邢倞小心翼翼的治疗，加上这一年多以来亸娘、刘锜娘子的加意护理，赵隆的病体早已康复。前线需要他的时候他不能去，等到他能去的时候，前线早已不需要他去参谋了。现在他仅仅是为了关心并且希望尽可能快地获知这方面的消息，才逗留在东京。而这些消息常常是令他沮丧、令他十分气恼的。有几回他大发脾气说这次一定要卷铺盖回西北去了，结果还是受到惰性规律的支配，继续受坏消息的折磨，继续大发脾气，而仍然无限期地逗留在东京。
  
他期待的是胜利，得到的却是不断失败的消息。第一次战争的挫失，种师道的受责、刘延庆的被任命、奇袭燕京之役的功败垂成、第二次战争的大溃败以及拿回燕京城的可耻的交易等，无论在当时或事后得知了，都使得这个与军队有着血肉联系的老军人感到无限失望、无限愤懑。
  
现在他的气愤集中在郭药师身上。
  
他带着老年人的健忘，老是把这个得不到满意答复的问题一再提出来问：“童贯那头阉驴作甚要把这个姓郭的鳖蛋带到京师来厮见官家？”
  
他一直记不得这个姓郭的鳖蛋的名字，这个名字与宗教相联系，而与军人毫不相干。记不得名字，索性就叫他鳖蛋，鳖蛋是他们西军中对于一个瞧不起的军人最侮蔑的称呼。郭药师是降将，在传统的老军人的心目中最瞧不起的就是降将。此外，赵隆还带着一股激愤的心情猜到童贯的别有用心。童贯之所以要抬高郭药师的身价，其目的就是要打击西军的威信，贬损西军的地位。他打算把郭药师留在燕京，担当起北方边防第一线的重任，以便把西军调回去陆续复员。赵隆的猜想是有根据的。种师中只做得半个月左右的“副都总兵”，接收燕京的大事一了，宣抚司就忙不迭地撤销这个临时职衔，并以优待为名，恩准他回西北老家去休沐。杨可世目前虽仍在燕京，童贯也不喜欢他，已列入几个月后复员将领的名单之中。只有王禀在滹沱河一带转战有功，被太原知府张孝纯看中了，通过宣抚司，再三挽请他留在河东，主持太原军区的防务。很明显，童贯要扩大并培植常胜军作为自己的本钱以与西军抗衡，并且用来代替那个实在抬举不起来的刘延庆。
  
当马扩不能够给赵隆一个满意的答复时，邢倞出来补充了：“俺听得郭药师被拜为检校少保、燕山路安抚副使兼同知燕山府事后，迎着童贯就跪下来叩头谢恩。童贯一把把他搀扶起来，道：‘少保如今是与咱同功一体、并起并坐的朝廷大员了，为何要行这等大礼？’郭药师感激涕零地回答道：‘宣相是药师的再生父母，药师只知道见了父亲就拜，不知其他。’乐得童贯从骨髓缝里都钻出笑意来。”
  
“阉驴生不生得出鳖蛋？这个俺没见过，倒要请教太医。”赵隆想出一句恶毒的话来发泄他的气愤。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邢倞带着博物格致的幽默感，一本正经地回答，“童贯还有两个亲儿子呢，又安知他就生不出一个鳖蛋？”
  
这个有点渲染得过分的小道新闻，没有得到消息灵通人士刘锜的证实，东京人向来善于捕风捉影，添油加酱。把郭药师讲得如此不堪，可能出于他们的想当然。刘锜曾和郭药师打过交道，郭药师奇袭之计，受到刘锜的支持。在筹备袭燕的过程中，也认为他思虑周密，胆大心细，是个将才。但同时也感觉到他胸有城府，凡事都不肯随便表态，居心难于窥测。刘锜说了一件真事：官家把两只贮冰的大金盆赐给郭药师后，他带回下处，把跟随他进京来的伙伴一起召来，先说了一番官家深恩厚德，如不图报，猪狗不如的话。然后慷慨陈词：俺郭某今日渥蒙官家厚赐，都是诸君之力，诸君合该得到这份赏赐，郭某何功之有？当场就把金盆剪开了，一一分给部下，自己一无所取。
  
从封建官场的角度看来，把官家赐的金盆剪开分给部下，至少是对官家不敬。有人把这件事奏知官家，官家不以为忤，反而夸奖郭药师薄己厚人的作风，是个“廉能之将”，还说：“此乃郭药师能得部下死力之故，异日必能捍卫边疆，为帝室屏藩。”
  
马扩是促成常胜军反正的联系人之一，他知道甄五臣策动反正，确具诚意，郭药师当时多少有点被迫的性质。但常胜军反正是在他使金以后，情况不甚了解。马扩与郭药师有过几次接触，大致印象与刘锜相似，还没有形成一个明确的看法。现在他也提起一件值得注意之事：这几天郭药师常带着部将到京郊的西南角牟驼岗一带去转。牟驼岗是官府畜牧之地，马匹云聚、秫豆山积，更兼地势高敞，俯视京师，有高屋建瓴之势，是屏障京师的军事要地。郭药师身为降将，好不容易被童贯第一次带到东京来，大相国寺、马行街等繁华之处都不足引起他的兴趣，却一再到牟驼岗去察看，居心何在？
  
“贤侄，贤侄！你们不信，且信老拙的一句话。”赵隆根据他们提供的这两条线索，立刻就得出自己的结论，“依俺看来，这个姓郭的……鳖蛋分明是一个当朝的安禄山。”
  
仅仅根据这些薄弱的证据，就把郭药师比为唐朝的大叛逆安禄山，赵隆这个结论未免下得太性急了。刘锜、马扩心里也未必认为这位老上司的意见是绝对正确的。但是驾驭降将，恩威并施，两者都要保持一定的分寸，刘锜、马扩都感觉到官家如此破格地优待郭药师确是过分了。这样做，倒真是在炮制一个安禄山，如果郭药师的野心和实力，当时还没有发展到像安禄山在天宝末年那么大的程度。从这点来看，他们的老上司、老丈人的忧心忡忡，并非毫无理由，这就怪不得他一天要几次闯进女儿的高墙去破坏他们的宁静生活。
  
六月初五，转瞬即至，这几天东京城里郊外，为了这场庆典，已形成一股疯狂的气氛。但在刘锜家里是另外的一种气氛，他们几乎没有人提起金明池竞渡。第一个赵隆，说到庆祝大典就有一肚皮的气，他说：“今日之事，可耻莫甚，还有什么面皮谈到庆祝？”亸娘一心只想留在高墙内，根本不想出门去玩。刘锜娘子现在是以亸娘的意志为意志、亸娘的忧乐为忧乐，亸娘愿意留在家里，她自然也要留在家里。事实上，刘锜娘子已经暗暗地拟定一项计划，她准备到了六月初五那一天，在自己家里举行一个小小的庆祝宴会，庆祝他们得以安度去年此时只有她和丈夫两个心里明白的一场真正的危机。去年五月二十六日初战失利和以后一系列的败讯，六月初三马扩单骑陷阵、下落不明等消息如果当时封锁不严，泄露给亸娘父女知道了，在这个家庭里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情，或者说还可能有什么事情不会发生？这才是这个家庭里最最值得庆祝，值得大家干一杯酒的节日。
  
刘锜娘子的这项庆祝计划受到丈夫的赞同，他们打算暂时让亸娘父女闷在葫芦里，然后在祝杯的时候，出其不意地宣布去年的危机，要大家高高兴兴地过这个节日。
  
但是初三晚上，刘锜接到镇安坊派人送来的一张字条，把他们的计划打乱了。
  
这字条是一首《更漏子》的小词，那娟秀的笔迹分明出自师师手笔。词牌下面还赘上了“小词代柬，寄刘四厢、马宣赞”这个命意显然的题目：
    
别愁多，欢绪少，满眼紫葳红蓼。
  
抛旧谱，弄无弦，日长如小年。
  
香雾薄，卷珠箔，结想芳洲杜若。
  
看飞舸，竞中流，旧盟还记否？
    
这首小词的节拍，提醒了刘锜、马扩的诺言，命意虽然明显，调子却是低沉的，似乎她有什么心事，寓词寄意。这却形成了一种压力，迫使刘锜、马扩不得不前去应约。
  
要实践去年的这个约定，就必须破坏目前的这个庆祝计划，这倒使得刘锜踌躇起来。何况去年他还说过这样的漂亮话：“娘子若有差遣之处，只消遣一介之使相召，刘锜岂敢不直趋妆召奉候？”说这种话是要兑现的，否则就不像个男子汉了。刘锜把眼睛瞟着词笺，口中只问：“兄弟看此事怎处？”
  
刘锜娘子看见丈夫踌躇，也跑来大声念出了师师的词，及时替他解了围。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两个既与师师有约在先，岂可不践？”她征求了亸娘的同意，在明决之中不无讽刺地说，“丈夫和兄弟先去陪师师看竞渡，晚晌回家来领咱的这杯祝酒，两全其美，有何不可？”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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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锜、马扩准时到达镇安坊，悄悄地走上阒无人影的醉杏楼，最后才发现师师独自支颐坐在阁子的里间。她在沉思着，她的表情是严肃的，这说明她在小词中强调的那个“心头的结想”是实有之事，是真情实感的流露，并非诗词中的习惯用语、陈词滥调。但是一看见他们来到，她的神情迅速转换了，她变得兴高采烈，容光焕发，似乎要把心事瞒过他两个。
  
“二位联袂来此，何其姗姗来迟？”她完全略去了客套，以一种好像每天见面的熟朋友那种亲切的语调责问道，“倒累得师师几度上楼，凝伫延颈，望眼欲穿了。”
  
费长房有缩地之术，师师也有缩时之术。她故意选择了“联袂”这个词儿，一下子跳跃过一年三个月的时间，把他们拉回到去年春间在醉杏楼这场快叙的回忆中去。师师从来是重感情的人。她重视这两个朋友，是因为她确信他们两个对她也抱着同样的感情和深切的理解，这两样似乎很容易得到，实际上在许多朋友之间，特别在师师所处的特殊境况中都是十分难得的东西。
  
师师高高兴兴地请他们两位在阁子里小坐。她虽然需要友情，却没有试图要他们帮助她一起来解开心头之结，这个结既然属于她个人的秘密，好朋友也无能为力，何况她从来没有在朋友面前诉痛说苦的习惯。他们小谈一会儿，师师就用一个含有歉意的浅笑把他们留在阁子里，自己翩然走进后室去梳妆打扮了。
  
师师神情的转换，没有逃过两个朋友的眼睛。这一转换，如果出之以虚伪，那原是她们那一行职业的长技，可是刘锜、马扩都不是用这种眼光来看待她。他们认为她的一切都出自衷心，因此当她进入内室时，他们联系了去年的印象，不约而同地感觉到师师的变幻莫测。她有时是一片乌云、一片彤云，有时又好像一片被落日渲染、返照着的晚霞，带着万紫千红、千变万化的绚烂的颜色。她又好像是一支放在掌心中的磁针，为了寻找正确的方向，一直在游移、振荡。
  
今天，她的这个特点，更为显著。
  
她一向以“冷”的性格闻名于时，今天却表现出很大的热，热到足够把周围的空气都燃烧起来的程度。她一向不喜欢到热闹场所去抛头露面，自从出了大名，特别从官家赐幸以来，她更加自重身价、轻易不愿出门去和那些凡姝俗艳争胜斗妍，今天她却是这样兴致勃勃、这样迫不及待地要求他们两个陪她去金明池，而她一向又是很少对朋友们提出个人要求的人。所有这些，对她都是反常的行为。这还不算，尤其使他们大吃一惊、疑讶不止的是，他们原以为今天她会像往常一样换一套优昙花般纯洁的月白色的缎襦或者换一件与她一向的性格举止十分和谐的天蓝色的绡衫出门。这两种颜色都是她平常最爱穿着，也是由她起始穿着以后，大家学习模仿，风靡了东京城的。但是他们猜错了，她走出梳妆间时，身上竟然穿一件隐隐织着水纹的绯色罗衫，曳着同样颜色和花纹的裙裾，这一套窄窄小小的服装适合骑马之用。她的鬓边系一朵用绝薄的绢纱制成的蝉儿，这大约就是古书上所说曹丕之姬莫琼树佩戴的“缥缈如蝉翼”的蝉鬓。
  
人们都知道师师一向不喜欢艳装，不喜欢过于鲜艳的色彩，更加不喜欢周学士刻意求工的一句名词：“平波落照涵绯玉”，认为它过于雕琢，就近于不自然了。叫他们意料不到的，她今天居然就穿了这套根据这句词设计织染颜色和花纹的衣服，亭亭玉立地站在他们跟前，似乎要他们鉴定一下这套衣服对她是否合身。
  
认定某一个人只适合穿着某一种颜色、某一种式样的衣服，这原来就是一种偏见。现在他们看到师师忽然穿了这套他们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裙衫，同时也发现了一种在她身上很少发现过的娇艳明媚的姿态。问题不在于衣服，而在于人的风度韵姿。只有具有师师这样的风华绝代，才能够随心所欲地把自己打扮成为她所愿意打扮成的人。如果没有师师那样的风度，没有师师那样的艺术兴趣而具有同样的惊世震俗、标新立异的炫耀感，那就只能贻笑千古，成为历史的话柄了。今天师师打破她本人的成规——这个成规师师只用来突出自己，并不用来束缚自己——似乎立意要以她个人的美来和整个东京妇人的美的总和来挑战。她具有这样坚定的信心，自信只有她个人的美才能够为今天这场庆祝惨胜典礼的宝塔尖上结成一个金光灿烂的塔顶，没有她，就完成不了这场庆典。
  
这种心理既是反常的，也是不足为训的。当她忽然意识到在她尊重的朋友刘锜、马扩面前暴露了这个弱点时，她好像一个任性的孩子立意要干一件坏事，忽然发现宽容的母亲一双微露谴责的眼睛正在盯着她那样不自禁地脸红起来。如果说，师师的眼波就是一泓碧水，那么她脸上的红晕就是被那种羞惭意识返照出来的“绯玉”。她因为羞惭而脸红起来，又因为情不自禁的脸红而增加了羞惭。这时案几上正好放着一把聚骨扇有人考证始于金章宗时，其实北宋时已由高丽传入中国。，她顺手拿起来，用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扭，把它展成一个半月形，就用它把自己的羞惭的脸庞遮盖起来。
  
这把非凡的折扇是用一种名为“兰竹”的竹骨制成的，不知道出于自然还是出于人工，扇子一经展开，或者轻轻扇着的时候，就有一股似有若无、似远若近的蕙兰清香透送过来。折扇背后，恰巧是刘锜、马扩看得见的那一面，画着一幅《听筝图》。这是官家继《听琴图》之后特别加意精绘的又一幅人物画的结构。这一次，他吸取了《听琴图》失败的经验教训，乖巧地只让听筝人出现在画面上（调筝人也许就隐藏在扇子的那一面呢。在艺术上，他即使再有把握也不敢唐突地把她画上去）。听筝人的神情是专心致志的，又似乎是别有会心的。他在凝神屏息地听筝，从口角边露出的一丝欣然的微笑中，仿佛可以想象到那跳跃在高山流水之间的铮铮的筝声。它和听筝人的神情完全凝合为一了，表明他确实是个知音。
  
作画者在题款处题了弦外之音、神韵不尽的“寄调筝人”四个字的上款。下款一个他常用的“天水一人”的花押以外，还有“吉人”一个署名。官家的御讳，一般只出现于谁都不会去问津的天潢玉牒（在宋朝时，这本帝王的家谱称为《仙源类谱》）中，久已逸出人们的记忆以外。在这里，忽然无意邂逅，刘锜、马扩都不禁会心地微笑起来。
  
师师得到这把扇子才不过三天，那是官家作为送她三十一岁华诞的礼物，巴巴结结地画好，又巴巴结结地亲自送来。当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权力的限度，知道不可能使师师属于自己所有以后，他用这幅画来表达自己甘心退处在一个彼此都可以接受的，即他站在师师的视线之外，却是在会心处正在不远的地位上来赞美她、欣赏她、保护她，在精神上拥有她的心愿。
  
送去折扇的那天，他还冒天下之大不韪，问了一句：“师师可愿到金明池去看龙舟竞渡？”作为庆祝他一生中最重大的丰功伟绩，在庆典的预定节目中，他本人还有种种表演。在内心中，他十分渴望师师去参观，但又怕碰她的钉子，几次吞吞吐吐，欲问又止，最后才敢提出来问。没想到师师一反常态，竟然一口答应了，还准备接受他为她细心安排的一个优越的位置——最靠近“水殿”和“五殿”的一个彩棚，这样就可以使她在他的视线监视之下参观竞渡。官家受宠若惊，认为她是为了凑他的高兴才接受邀请的，这一喜真是非同小可。今天又为她作了种种安排，使她可以毫无困难地进入金明池大门，参观竞渡。
  
官家的设想不能谓之不周，可是他不但在处理军国大事上，即使在处理个人生活事务上也常是这样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的。他以为这样卖力一番，一定能够博得师师的一声称赞了，实际上他得到的恰恰是它的相反。毛病出在这幅《听筝图》上。师师的心理也许是过于复杂、过于微妙、过于深不可测了，不是自作聪明的官家所能管窥蠡测。师师的确愿意官家不声不响地站在那会心处正在不远的彼此默契的地位上来庇护她，却不愿意他主动地把这层曲折的意思表达出来。这把扇面在师师看来不啻是官家的一个宣告，宣告的形式确是很具诗意的，显出他迎合师师的一番苦心，但同时也明白宣告了他已经放弃进一步争取师师的努力。这伤害了师师的自尊心。今天师师的精神亢奋，表现为异乎寻常的兴奋、愉快，其中潜在的原因，也许就是为了他送她的这把扇子。
  
他们相将走下醉杏楼时，刘锜问道：“师师今天穿了这身骑装，想是打算骑马到金明池去？”
  
“到城外二十多里路，不骑马，难道走去不成？”师师笑笑，然后加上说，“早起内里驱来了一辆什么七香宝车，要咱乘坐。这样六月暑天，闷在珠帘内受这份活罪，咱却不愿意。倒是驾车的那匹胭脂马长得有趣，咱吩咐他们配了鞍辔来，备咱今天骑乘。”
  
“那辆宫车呢？”
  
“咱要他们驶回去又不肯。只好让小藂两个乘了，先去棂星门口等候咱们。”
  
“今天人挤，路上车、马、肩舆又多，”刘锜摇摇头，“俺早知道了，还是劝师师乘车去妥当些。”
  
“咱有一年多没骑马了，今天好容易发这个心，四厢休扫了咱的兴。再说有你这位马军司四厢都指挥使，还有单枪匹马搅入辽军阵内的马宣赞在左右两侧护卫，还怕师师出什么马上事故？”
  
让丫鬟们乘坐应该具有出降帝姬那样身份的贵妇人才能乘坐的七香车，让大小宫监们鞠躬如仪地去伺候她们，自己却穿了一身艳装，连面幂也不戴一个，就打算骑了胭脂马出城去，这与其说出于任性，还不如说她心里有所感触，而这个感触又不能够形诸语言，让朋友们来分担的。可是她的任性也到了极顶，想到哪里，就做到哪里，以作践宫廷为快，以违背官家的旨意为乐，完全不考虑可能带来的后果。对她的处境十分了解的刘锜还想说句话规劝她，但是她兴高采烈地抚玩着手里的丝鞭，一面请刘锜笼住马头，一面把裙裾拽上一把，双足并在一边，一翻身就侧身斜坐在雕鞍上。看到她这一团豪情、一片稚气，刘锜只好把那句忠告咽下喉咙去。
  
“四厢是怕师师掉下马来摔死在大街上吗？”师师明明猜中了咽在刘锜喉咙口的那句话，偏偏扯到另外一面去，免得在此时听到不入耳的箴规。她故意做了一个危险动作，几乎从马背上滑下来，然后灵巧地纠正了它，马上坐稳，“咱跟小旋风学过半年骑术，什么骗马、淌马，什么镫里藏身，样样都会。还要替师师担心，岂非杞人忧天？”
    
有好几道城门都可以通往金明池，除了官家和他的卤簿大队要从西城的正门利泽门出去，行人一律不准通行外，其他万胜门、固子门、新郑门、大通门等都可以通行。刘锜特意选择了比较僻静、路也比较好走的万胜门出城去。但是对于拥有一百万人口的东京城来说，今天势必有四分之一，或许达到三分之一，甚至二分之一的居民都挤向同一目标出城，这几道城门实在令人感到太少、太窄了。即使在街道上、城门口维持秩序的禁军们都认得刘锜，想尽办法地要让他们一行人优先通行，但是到得万胜门城门口时，挤着、拥着的人们已经乱哄哄地排成了几条长达一二里的不规则的长龙，他们只得驻马下来，排在人丛后面，等着挨到他们时才能出城。
  
一段路跑下来，师师已是汗水淋漓，几条汗巾都已经湿透了，再加上烈日当空，风沙扑面，更使她口渴难忍。她事前准备好的饮料，连同那只行囊，匆遽之间，都让小藂她们带走了。这里城门内外，有的是出售零食的地摊小贩，偏生切急之间，找不到一个出卖茶水的。这一口水，现在对于师师是这样需要，而又这样难得。幸喜得有着单骑搅阵经验的马扩在“玉狻猊”颈脖上挂了一瓶水，他连同当作瓶盖的锡杯一起递给师师，师师等不及把水倒进锡杯，一把接过水瓶，打开盖子，一骨碌地把满瓶的水都喝干了。
  
这时万头攒动，万人拥挤，众目睽睽，都看见穿了一身绯色裙衫，毫无遮拦地骑在胭脂马上，显得有些心跳气促的李师师就着一只水瓶口子忙忙地喝水的情景。这肯定要成为明天东京市上盛传一时的新闻。明知道会产生这种后果的师师，对此毫不介意。她只笑了一笑，把水瓶递还给马扩，抱歉地说道：“原想给宣赞、四厢留些下来解渴，谁知道一骨碌都把它喝干了，只好停会儿加倍奉还。”
  
出得万胜门，城外的道路宽阔了，这才得到扬鞭疾驰的机会。在风沙之中，师师背后的那片纱帔和鬓边簪的蝉翼都好像要飞起来的样子。师师几次回手把鬓蝉整好。刘锜紧紧勒缰追随，心里也暗暗吃惊师师高明的骑术，到底是马戏班子里学来的玩意儿，不同凡响。
  
“金明池已经在望，”师师高高兴兴地回过头来笑笑，“幸无差池，四厢、宣赞总该放心了。”
  
可惜这句洋洋得意的话，也被漫空的风沙吞没了，他两个没听清楚，倒累得师师吃进一口沙子。
  
金明池也有十多道门，其中棂星门算是正门，平日常年关闭，逢到节日，也只有少数特权阶级才能从这里进出。大多数挤在门口的平民观众只有观看御驾和宫眷们进出这道门的权利。按理来说，今天他们既然特意来参观竞渡，理应早点从其他的门进去找个优先的地位看竞渡，可是东京人的所作所为不能以常理来衡量，他们的特点是对自己作为的目的性不很明确。明明来看竞渡，偏有那么多看不厌御驾和卤簿的市民等候在棂星门门口，宁愿放弃优先的位置，先看一看御驾再说。开封尹深明东京人的心理，他不必采取什么强迫的措施，就可以使御驾所到之处永远保持一个维持朝廷体面所需要的热闹的场面。
  
师师一行人抵达棂星门时，奉命伺候她的内监已经在门口恭迎玉驾了，没有内监带领，她们进不了这道门，更无法找到自己的彩棚。恰巧与此同时，官家的玉辂也已驾到。按照旧例，驾幸金明池观竞渡，只需要出动四分之一的卤簿。今天因为举行庆功大典，从官方的意图来说，竞渡只能算是余兴节目，因此官家特命出动二分之一的卤簿，以增加喜庆和隆重的气氛。卤簿前驱，早已进入门内去布置一切。
  
玉辂行到时，官家虽然早在意料之中，但仍然十分满意地看到有那么多的“臣民”在门口迎他的驾。为着给他们一项特别的恩典，官家下令挽士们在人丛中间把玉辂向前后左右推来推去地来回三次。这样的回旋，有个专门名称，叫作“鹁鸪旋”，目的是让军民士庶人等可以在更近的距离中看清楚御容。按惯例，“鹁鸪旋”只能在元宵正日中，在宣德门外举行一次，今天例外的加恩，也足以表明官家心里的高兴。
  
这三次回旋，加上玉辂与余下来的卤簿队的进门式要花很多时间。要等到这个行列全部进门后，才轮到师师她们以及其他的宫眷们进门。
  
大内监一直把她们领到预定的彩棚中。这一次师师是弃了坐骑，与小藂她们坐着宫车进门的。今天像这样的宫车在棂星门口进进出出的有二三十辆，帝姬、皇姑们都是这样进来的，因此没有引起人们特别的注意。她们这间彩棚得“天”独厚，它是在靠近水殿不远的河岸上，临时用翠绿、天蓝等色绢纱蒙在木架上，上面又盖着细篾、芦席搭成的一排帐篷中的一间。有一道透明的轻纱挡在面前就算是帐门。要维持宫眷和皇室中人的尊严，把棚中人的面目遮盖起来，不让庶民看清楚，同时又要让棚中人能够看得见外面的一切，这两者似乎是不可调和的矛盾，这一道带有象征性的掩盖面目的轻纱就是解决矛盾的缓冲体。师师的这间彩棚位于皇亲国戚、帝姬驸马之间而居于宰执侍从之上，这是官家的安排，谁也不敢提出异议来。宰执大臣等虽然有时也可以承恩到水殿的月台上去领受官家的赐宴，但在竞渡时，如果没有特旨侍御，按例只能携带家眷，留在次一等的彩棚中观看。
  
在竞渡尚未开始时，官家先在靠近月台的殿边御座上休息一会儿。五个年轻的皇子雁翅般地侍立在御座之侧，他们挨年龄顺序下来是太子赵桓、郓王赵楷、肃王赵枢、康王赵构、信王赵榛。官家的儿子很多，他让后面的四个皇子侍奉，是由于他们的才华、品貌以及其他原因讨得他欢心的缘故。至于太子赵桓，既没有才华，品貌也只是一般，母妃又没有博得官家特别爱宠。他之所以侍奉在侧，仅仅因为他是皇太子，而他之所以成为皇太子也仅仅因为他是皇长子的缘故。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官家对于这个太子，并无特殊的好感。
  
在封建朝廷中，希望长生不老的皇帝和急于要想继承大位的太子之间，往往构成一对对立面。其原因就是他们的眼光都离不开这张御座。这张御座不仅代表他们本人，也代表依附在他们周围多少人的利益。已经得到利益而且希望一直保持下去的臣僚们和尚未得到利益、急于要取前者而代之的官僚们永远是对立的。他们既然代表着对立的利益，自然要处在对立的地位上了。
  
赵桓是个温和顺从、优柔寡断的太子，也许他在主观上也希望成个孝子贤孙，但是正由于那种对立的地位和潜在的竞争，从他被册立为太子的第一天开始，官家就没有喜欢过他。后来太子果真如愿以偿地坐上了这张宝座，也没有表现出对于他的被继承者的利益有什么特殊的关心。他们所信任的大臣，无论是宣和年代的权奸们，靖康年间的新贵们，甚至伪楚政权的热烈的拥护者和建炎、绍兴年代的投降派，都是一丘之貉，他们持有相同的人生观和做官哲学。
  
这时水殿上除了皇子们以外，果然与外间的传说相符合，外臣侍驾扈从的只有残辽降将郭药师一人。郭药师是个懂得在什么场合应当做什么事情的人，他现在扮演的是一个膺受特殊恩典的宠臣的角色，因此在他每一个毛孔中都渗透着恭敬惶恐、感恩图报的分子。官家把他召向前去，有所垂询。从双方的表情看来，官家大约问他在逆廷中可曾见识过这样盛大、隆重的庆典，他一定回答说没有。还可以断言，他一定会补充道：“今日让微臣侍奉官家，欣观盛典，此乃旷古未有之殊恩，微臣唯有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以报皇庥。”
  
对郭药师得体的应对，官家满意地笑了。
  
截至此刻，可以说官家都在满意的心情中。
  <h2 >2</h2>  
金明池是坐落于京郊西区、方圆约有九里的人工湖泊。它开凿于周世宗显德四年，距今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周世宗柴荣是一个具有开国创业气象的英主，他之所以没有完成统一全国，结束二百年来事实上早已割据分裂，而于五十年来连名义上也是割据分裂的局面，仅仅因为在三十八岁的英年上，一场突然发作的炎症夺去他宝贵生命的缘故。
  
周世宗在他短促的在位期间，制订了非常精密、正确的统一全国的通盘规划，并且一一付诸实施。他始终把军事的重点放在对付已经占有燕云十六州形胜之地的北方强敌契丹贵族身上，他知道燕云一日不收复，黄河流域一日不得安宁。他即位之初，就在山西高平山区打败北汉军以及支持北汉军的契丹骑兵。以后经过大规模的淘汰和整训，训练出一支强劲甲于全国的陆军。然后回师西北、东南，打败后蜀和南唐两个具有威胁力量的地方政权，以巩固自己的后防。用兵于两淮及长江流域需要水军，他开凿金明池的目的就是为了在自己直接关注下训练出一支可以与他的陆军相匹敌的水军。像所有开国雄主一样，他们有所创建，绝不是为了吃喝玩乐，而在于实现自己的雄图，至少在统一以前的一段时期都是这样的。北宋初期的统治者也还把金明池用于原始的目的，宋太祖屡幸造船务，观习水战，这个造船务就设在金明池边。他们训练的这支水军称为“虎翼军”，含有“为虎添翼”的意思。
  
到了北宋中期的统治者，早已失去开国帝王的创业精神，把这个训练水军的金明池逐步变成游乐场所。每年三月，池水解冻以后，金明池局部开放，称为开池，让成千上万的游客拥到那里去，车水马龙，熙来攘往，好一片升平气象！到得百十年后，经过一而再，再而三的改造修建，金明池已变得面目全非，即使熟悉本朝掌故的人，也早已忘却它的原来用途。只有端阳节龙舟竞赛的一方仍然使用着虎翼军这个传统名义，人们从这条线索中才会淡淡地想起在某一个古老的年代中，它曾经有过游乐以外的正经用途。
  
北宋政府经营一切消费性的玩乐事项，从来都是不惜工本的，还美其名曰：“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小小的外郡州县，有些名胜古迹，就要建造起楼台亭阁，摩崖勒石，以垂千古，何况在首善之区的东京府。偌大的一个湖泊，经过真宗、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几代皇帝的加工，不断浚深扩大，并且在它周围围起一道雕花精镂的水磨砖墙，墙内又修建起不少新的建筑，真想把它建成一座人工的瀛洲仙岛、蓬莱阆苑。到了徽宗即位以前，它已接近到完美的程度。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性格，一座城市有一座城市的性格，一个朝代有一个朝代的性格。如果把一座军用的金明池改为游乐场所，并且不断踵事增华的过程看成北宋朝代性格化的过程，这种说法也可以成立。
  
徽宗皇帝是使这个朝代的性格达到典型程度的主宰者，又是制造一个虚假的花花世界的多面手。到了宣和时期，金明池规模宏大，建筑豪华，完全达到一座离宫的水平。沿着它周围砌的那道延绵迤逦的宫墙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宫墙四面都开着三道门。正北偏西的一道门是正门，造得最讲究、最宽大，可容几辆马车并驱而进。正门门柱两旁都建有高耸入云的阙观，用来象征日月双辰，这道门就称为“棂星门”。在双阙之间的门顶上又建造了一座标名为“宝津楼”的飞楼。设计宝津楼的时候，没有考虑到它的用途。后来想到竞渡之日，可以让教坊司的乐伎在这高楼上吹弹歌唱，以助雅兴，于是成为成例。以后每到竞渡之日，开封府就要把歌伎们召来演奏。登上宝津楼必须通过日月双阙的楼梯，别无他途，因此发生了一个奇怪的现象，这道神圣不可侵犯的棂星门到了竞渡之日成为官家、宫眷以及歌伎们共同可以进出的大门了。
  
车驾进入棂星门后，沿着一条宽广整齐的御道行进，它由东折南，经过几百步路，就到达雄伟壮丽的“水殿”。水殿虽然造在金明池东岸，却有一半的面积深深伸入水中，使它成为一座名副其实的水殿。殿外还有一个和殿的本身面积同样大小的月台。官家和皇子们接见郭药师的时候，月台上早已搭起几座黄色的帐篷，许多锦衣侍卫都侍立在帐篷外，护卫官家。甚至对宋朝的朝仪也已十分娴熟了的郭药师在奏答了官家的垂询之后，就后退几步，做出一个随时都准备退到月台上与侍卫们一起站班以护卫官家的姿势，表示他不敢僭越地享受单独侍奉官家的特权。他的谦恭知礼的态度，无疑博得了官家十分的欢心，官家不但不让他退到月台去，反而做了一个手势，要他站近一些。
  
在盛夏六月其他的日子里，或者在中秋节，官家偶尔高兴，也借月台这个宽敞凉畅的处所赐宴宰执大臣。这是一个人人望得见，等闲时却进不去的所在，确是一座可望而不可即的海上仙府，受到赐宴的臣僚能够在月台上盘桓几个时辰，都认为是膺受一项特殊的光荣。
  
水殿和月台还是原有的建筑，宣和皇帝又进一步从月台开始一直延展到湖中心处填修了一个十字形的人工半岛，这才是匠心独运的高级设计。半岛上布满着细茸般的碧莎，遍植奇卉异葩，还有嶙峋的怪石和小巧玲珑的亭台。一队队从江南运来的“花石纲”，除了供应“艮岳”和宫苑外，也分润到这里，使它成为皇家的第三座园林。宫苑和艮岳都是皇家独享的禁地，只有这第三座园林才具有半开放性质，半岛和水殿虽然不准游人闯入，金明池开放之日却允许他们在远处饱饱眼福，这也算得是“皇恩浩荡”了。
  
在半岛十字交叉的地基上，官家又因地制宜地建造了五座宫殿，与水殿遥遥相对。五殿正中的一座是圆形圆顶，门窗也都雕成穹形，殿里陈设布置的桌椅案几也相应地制成圆形、半圆形和穹形。弧形的线条是圆殿设计上的特点。圆殿四周有四座面积较小，但是同样精致、同样豪华的长方形的宫殿。这种圆与方、圆顶与四角峥嵘的铣顶，高与矮、大与小、平面与立体相结合的别开生面的五座宫殿，是我国建筑史上一个杰构。它们每一座都有一个既是象形，又有会意，既是颂圣，又有迎神的漂亮的赐名，但是东京的老百姓并不是宫廷文艺的欣赏者，他们笼统地称之为“五殿”，或者分别称之为“圆殿”“东殿”“南殿”“西殿”“北殿”。
  
五殿虽然都是独立结构的建筑，却有重檐飞廊相接通。殿外一式是丹墀朱栏、白石玉阶，凭栏四望，全湖胜景，全在一览之中，这里才是参观竞渡最优越的地位。竞渡将要举行之际，侍卫们按照老规矩，迅速用一套制作得十分精巧的锦步障，从水殿的月台开始，直到五殿，把十字岛的纵部遮盖起来。人们只听得一阵环佩叮咚之声，有时也夹杂些嬉笑声，就知道官家、圣人、宫嫔、待年的帝姬和皇子、王妃们都通过这条走道进入五殿来看竞渡了。这时观众的情绪骤然紧张起来，可是距离竞渡的正式开始还早得很呢！老资格的观众们正好利用这段空隙先欣赏欣赏宝津楼上歌伎们正在演奏的乐曲。
  
锦步障撤去以后，观众们的眼睛也随着耳朵集中到宝津楼上。十字岛屿的北端有一座拱形桥直通到宝津楼所在的北岸。这座桥的特点是桥脊造得特别高，这样才能与离地百尺的宝津楼互相配合，取得和谐的效果。东京人根据这道桥的形象称之为“骆驼虹”。这是一个宫廷文艺和大众口语相结合的典范的名称。“骆驼”是东京市民的象形的看法，这个“虹”字才是官家设计时的命意所在。这道桥有意漆成一轮轮的黄、橙、红、紫等各种色彩，以蔚蓝的天幕为背景，横弓在碧水粼粼然的湖面上，真像是一道雨后彩虹。但是“骆驼虹”只具有装饰意义，很少实用价值。车马都不能在这条设计得太陡的桥面上通行。人们即使步行，扶着栏杆，一步步地走着，一个疏忽，也会发生倾跌之虞。有过执事的宫嫔从桥顶上滚下来，造成伤害的事故，因此桥的两端，长年封锁着。而在这个节日里，恰巧成为宫廷与歌伎之间的障碍物。桥上不能通行，只有在划船的能手操纵下，小船才能从桥下排列得十分整齐的二十五道双行雁柱之间曲折通过，直达北岸。
  
花了很多人力、物力造的一道桥梁不能供人们使用，实际上只是一个带有装饰性的玩具而已，这大概是建筑史上罕见的实例。可是在宣和时代，这不值得奇怪，因为那个年代的本身就是一个“玩具年代”，一切都是为了玩，一切人工制造出来的事物，大而至这座虚假的花花世界，这场伐辽战役，小而至这道骆驼虹，这个隆重的庆典，无一不是制造出来供许多人，供一部分人，或者供一个人玩乐之用的。
  
竞渡比赛的起点既不在宝津楼所在的北岸，也不在水殿所在的东岸，而在空旷疏落的西岸。西岸没有什么重要的建筑物，只有垂杨蘸水，绿荫如云。比赛的终点在湖中心十字岛屿的尽头处。那里竖着一根长竿，竿上挂下来一匹整匹的素绢，上面写着“宣和五年龙舟竞渡庆贺收复燕山路盛典”十几个大字。长竿顶上又挂着金牌、银牌、金杯、银碗、宝石、彩帛等利市物，作为竞赛优胜者的奖品，在灿烂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所谓“龙舟竞渡”，这“龙舟”二字是名不副实的，实际上，比赛双方所用的船只一律称为“虎头船”。参加比赛的十条狭长的小船，船头都雕成虎头的形状，还油漆成在端阳节这一天特别应时的虎黄色。既然称为“虎翼军”，船舷两侧原来都刻画着老虎的翅膀，但是经过一百多年的流传，这一对在实际应用中毫无作用，反而造成累赘的翅膀早被省略掉。因此只剩得船头上的虎头形还保持当年训练水军时留下的遗迹。
  
可是端阳节是以龙舟竞渡出名的，为了使“龙舟”两个字有着落，比赛前首先从南岸的“奥屋”里慢慢地驶出一条长达二十丈、宽达三丈半，上面建有层台楼观的真正的巨龙。它的出现总要引起一阵喧呼，人们不禁要重复已经重复了多次的旧话，说“当年隋炀帝下江都看琼花，也不曾坐过这样豪华、讲究的大龙船”。有人神经过敏地推想官家既然造了这样大型的龙船，肯定要乘坐它临幸江南的，立刻有人排出了一张随驾临幸江南的名单：蔡京、蔡攸、王黼、童贯、高俅、张邦昌、李邦彦等都在其列，身为苏州人的朱勔当然是向导，可不能忘记今天刚冒出尖儿来的一株新笋郭药师。
  
准备载运官家到江南去的这条“龙舟”，现在从金明池的南岸驶出。它昂起龙首，翘着龙尾，全身闪亮出细纹雕刻涂了金漆的金色鳞片，果然十分威武。它慢慢地向湖中心比赛的终点处驶去。这条龙舟的实际用处是在比赛时供执事人员在上面发号施令。龙舟三层楼的顶上，站着两名顶盔贯甲的武士，他们一个是“龙翔队”（与赛的一方）的掌队，人们都识得他是东京城里大大有名的“高四爷”，高俅的兄弟高伸。另一个是“虎翼队”（与赛的另一方）的掌队，一个曾在比赛中多次获得奖品的老兵。高伸手执彩旗，另一个手执画角，虽说二人站在同样高的地位上，有着同样的发号施令权，但无论从身份、地位，从衣饰的朴素和奢华，从神情的骄亢和淡漠来比较，前者显然是高人一等的，从两个掌队的悬殊地位，就可以看出这是一次不平等的竞赛。
  
两个掌队都在船楼顶上等候，等到一切准备工作都已就绪，比赛起点的执事人员挥着绿旗向他们示意比赛可以开始了。这是一个紧张的瞬刻，宝津楼上的乐曲早已停止，全场静悄悄地把视线都集中在龙舟顶上。这时高伸转身向一个站立在岛屿尽头处身穿锦衣的侍卫长官说了一句话，侍卫长官立刻飞身向五殿奔去，接着又飞奔回来，向高伸传达了官家的口令。必须通过官家的口令才能开始比赛，这就在形式上保持了这场比赛是由官家直接主持和指挥的。在这个过节中，高伸和侍卫长官直接或间接同官家转了话，并且执行他的指示，因此他们需要有相当高的品级和身份，那名老兵站在一旁自然是相形见绌的了。
  
侍卫长官的一句话刚说完，高伸就伸出彩旗向着起点的方向挥舞起来。虎翼队的掌队跟着也吹响了画角。早已在西岸边上一条浮标线上作势待发的十条虎头船，单等信号一发，就马上划动划桨，像离弦之矢一样急遽地冲破浮标线出发。
  
比赛开始了。
  <h2 >3</h2>  
所谓“虎翼军”，跟北宋朝廷里许多军队的番号一样，早已名存实亡。现在参加竞赛的一方，是多年前从江南各地的“厢军”中抽调出一批士兵加以适当的训练而组成的一支队伍。
  
没有人认真负责管理这支队伍，如果他们还能够成为比赛的一方，主要是依靠他们的军人的荣誉感和自觉性。他们中间多数的划手年龄已超过三十岁，有的已到四十开外，早已到了不得不退出比赛的极限。但由于找不到候补者，后继无人，更为了要维护这支队伍过去在比赛中常常得到胜利的荣誉，特别因为要不辜负东京百万市民对他们的热烈支持和深切同情，他们年复一年地留下来继续为本队效力。
  
在这个玩具式的朝廷里，既不需要一支真正可以作战的水军，也并不希望这支以军队名义参加竞赛的队伍能够获得胜利。仅仅为了给当局者提供一个一年一度参观竞渡的乐趣，才没有正式撤销这支队伍。他们没有固定的上级机关，没有固定的经费，常常关不到饷，平日衣衫褴褛，饮食不继，似乎他们作为人的实体存在于当局者的心目中，只限于在端阳节前后的旬日中——今年因比赛推迟，总算在当局者的心目中多活了一个月。只有到了比赛前几天，才有人发一套半新不旧的锦背心、锦裤给他们，才有人讽刺地问到他们，今年能不能够像往年一样拼凑起一支比赛的队伍。
  
可是他们确是货真价实的军人，并不因为受到当局者的歧视、蔑视、无视而泄气。他们日常到金明池来练习划船、练气力、练技巧、练速度，他们的技巧已达到这样一个高水平，能够从拱形桥下的雁柱之间间不容发地穿来穿去，而不让船头、船尾碰着石柱一点儿。
  
比赛的对方，叫作“龙翔队”，这是官家亲自为它题的名字。
  
在封建社会中，“龙”是皇帝的代称，“龙翔队”沾着一个“龙”字，表示它经过官家点头认可，是作为宫廷代表的一支队伍。实际上，这支队伍的成员也并不是在宫廷中执事的侍卫或内监，而是当朝权贵、大臣的子弟们，是一群对划船有着业余爱好，特别因为预期着在竞渡的当天可以大出风头的公子哥儿。他们之所以有资格代表宫廷是因为他们的父兄都是官家的亲信，他们理所当然地就自认为是宫廷中的人物，而官家本人也乐于把这个名义授畀给他们。他们仗着朝廷的权势，借父兄之余荫，已拥有各级挂名的官职，平日成群结队，鲜衣怒马，徜徉于东京市寰，为非作歹，偶尔高兴，也带着一批豪奴到金明池来练习练习划船。
  
他们既是宫廷的代表，当然拥有无限优越感。难道这一群花子似的虎翼队队员可以和他们平起平坐成为比赛的一方吗？不！他们生来就是贵族，落地于公卿的摇篮里，在富贵的襁褓中包裹长大，向来眼高于顶，岂可与这些贩夫走卒为伍？他们从来不把这些叫花兵放在眼里。在金明池练习划船时，两队相逢，他们总是忍耐不住地要戏弄和欺侮对方。最客气的是让船儿靠拢对方的船，冷不防一划桨劈进水里，让浪水四溅，溅得他们满身都是湿漉漉的。再不然就仗着人多势大，几条船联合起来，把对方的一条两条船直逼到湖岸边，有时索性把对方的船儿掀翻了，让这些花子落进湖水里去洗个冷水澡。开封府是他们老子拼了股子开的店铺，开封府里的缉捕使臣都是他们雇用的恶奴豪仆，高兴起来，打死个把人都是芥末般的小事，让几个花子兵洗个冷水澡又算得什么。看到水军们忍气吞声、敢怒而不敢言，他们真真感到一阵由衷的快乐。
  
在人类中，总是免不了有那么一小撮以别人的痛苦为自己的快乐的人。
  
东京的市民们对这两个队伍的爱憎也是泾渭分明、毫不含糊的。龙翔队只受到宫廷以及少数关系者的支持，虎翼队却受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人民的支持。老百姓也是幸灾乐祸的，他们幸权门之灾，乐豪家之祸，他们希望受到灾难的就是这批专以别人的痛苦为自己的快乐的公子衙内，当然上面还有他们的支持者，下面还有爪牙们。因此不难推想在这场比赛中，绝大多数观众的感情在哪一方。
  
只有到了接近比赛的前几天，龙翔队中也有几个头脑比较清楚的人开始想到胜利不一定属于自己的一方，在他们拥有的一切优势中只排除实力比赛这一项。在比赛场上开封府尹和他的缉捕使臣未必能够帮他们的忙。为了夺取胜利的荣誉，他们考虑了两项对策，一是想办法补充自己一方的实力，重金礼聘一些真正的划船好手为本队效劳；二是跟虎翼队谈判，只要他们在比赛中肯让出一头地，就可以得到十倍于奖品的酬谢。第一个方案即使实现，也只存在百分之五十的获胜机会，要靠得住最好还是谈判。开封府尹盛章自告奋勇，出面去做谈判的居间人。谈判中，他恩威并施，许了愿心以后，继之以威胁。他说：“你们众位要识得时务，才可算为俊杰。不然惹怒了官家，那还了得？高太尉也不是可以随便得罪的。殿前司要寻你们一个不是，不把众位一个个刺了面发配到沙门岛去才是怪事哩！”
  
十倍于奖品的报酬和沙门岛这两条道路由他们自行选择。按照常理，开封府尹盛章很容易就可做成这笔交易，不幸他的谈判对象却是一些异乎“常理”的人。虎翼队队员们为了不辜负东京人对他们的殷切期望，也为了要维护“人”的尊严性，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盛章的居间说项。
  
在五方杂处、鱼龙漫衍的一百万东京人中间有着各式各样的人。
  
有胼手胝足，终年不得一饱的劳动人民；有肠肥脑满，终天只想玩出一些新花样来消遣他们过剩的生命的上层人物。
  
有那么一批可以列入护驾到江南去的名单中的权贵，在他们手下有一大批手脚并用的哼哈二将、立里客、开封尹、缉捕使臣等。可是在茫茫人寰中也有不怕触怒权贵，一定要在角抵中跌他一跤以快人心的小关索李宝，也有不怕触犯高俅、宁可先替李宝去治病的医士邢倞，也有苦口婆心地规劝师师远避官家的何老爹。在这次竞渡中有盛气凌人不可一世的龙翔队队员，同时也有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的一群虎翼队队员。
  
无论哪一种人都以为自己手里掌握着真理。
  
龙翔队的队员们认为胜利必须属于他们、光荣必须属于他们是真理；它的支持者、拥护者承认他们的真理为真理；开封府尹盛章以提出这样的建议来保护龙翔队的胜利和光荣是真理。当人们思考着自己的行动时，莫不以为自己才是真正的真理的掌握者。
  
但是真理掌握在绝大多数人的心里。
  
他们的直觉是真理。
  
或许他们在某个阶段受到某种现象的蒙蔽，或许他们也做错过一些事情，有过不正确的思想，一旦澄清了翳障，在他们清醒了的内心中所持有的衡量尺度就是真理。
  
盛章出面谈判遭到虎翼队严词拒绝的消息如此迅速、如此广泛地传遍了东京城，以至今天有二三十万人出来参观比赛，关心他们间的胜负，热切地希望虎翼队痛击龙翔队，把它打得落花流水。这就是清醒的东京人的真理。
  <h2 >4</h2>  
在棂星门外作着三次鹁鸪旋时，官家坐在玉辂里，隔开一道珠帘，他凭着情人特有的视觉，在万人海里，三次都发现师师以及护卫着师师的刘锜和马扩。
  
自认为对于师师拥有个人专利权的官家，坐在玉辂里，第一眼见到师师今天比往常更加神采焕发，不禁产生了拥有那种特权的情人很难避免的虚荣感。他为师师的突出的美感到自豪。
  
“今天东京城里的妇女倾城而出，都到这里来了。试看有哪个比得上她的容姿绝代、迥出尘寰？朕在万人丛中，一眼就认出了她，可知她真不愧是个尖儿！”官家满腔得意地想道，“幸喜得那日邀请了她，她也高高兴兴答应出来为朕捧场。不然的话，今天少了一个她，岂非缺典？”
  
在祝捷庆典中少了一个师师，就是“缺典”，官家想出这句双关语，心里更是得意。
  
官家也注意到刘锜、马扩与她在一起。那天邀请师师时，她已经说明去年就与刘锜、马扩有约在先，可能他们会来践约，劝官家不必再派宫车来照料她了。师师既然这样说过，态度又是十分光明俊伟，对此，官家也不觉得有任何疑虑的理由。
  
当鹁鸪作着第二次的回旋时，官家透过万头攒动，仍旧把他固执的视线落在师师驻马的处所。他发现她除了一向有的“容姿绝代，迥出尘寰”以外，今天她身上又多出了一点什么他无以名之的新奇的东西。师师身上似乎蕴藏有一个无穷尽的矿苗，他永远可以从她的矿苗中发掘出新的宝藏来。后来他把这个无以名之的新奇东西概括成为一个问题：“是什么使得师师今天显得这样出奇地神采焕发、热炎灼人？”这个问题在他心里酝酿一会儿，迅速就发展成为一个大大的问号。一个没有解决的问号放在心里好像一团发了酵的面粉放在被絮里一样，顷刻间就要成倍地膨胀起来。
  
但是到得第三次再见到她时，这个问号解决了。他发现使得师师今天神采显得异常焕发、热炎灼人的原因是她穿了一身绯色裙衫。官家的视觉虽然十分灵敏，他的感觉却是相当迟钝的。师师穿一套绯色裙衫，这本来一望可知，他却要等到第三次看见她时，才发现这个。可能他是想得过头了，反而忽略了眼前的东西，人们对于太专注的事物，常常会产生这种“舍近求远”“明察秋毫，不见舆薪”的错觉。
  
但是这个新发现确是非常重要，使他又惊又喜。
  
原来这里还有一段历史渊源。有一年杏花盛放的时节，他在醉杏楼上看到“杏”花人面相映红，不禁多了一句嘴，说：“这杏花开得如火如荼，娇艳欲流。如果师师你啊，也肯穿上这绯色的裙衫，与杏花争妍，不知要怎样‘沉醉东风’哩！”
  
这一句想讨好师师的话，显然没有达到目的，反而产生了相反的效果。她向来不喜欢别人的意志强加在她身上。
  
“这满箱子的衣服，”师师指着里间的箱栊，漫不经心地回答，“有红有绿，高兴穿什么就穿什么，值得什么‘沉醉东风’的？”
  
这个回答扫了官家的兴。
  
自从说过这句以后，又经过几度花开花谢，几度残红满地，几度绿子满枝，官家一直没有忘记这番对答，可也不敢再提。师师究竟一次也没有穿过绯色的衣服。无论如何他没有料到今天师师居然会换这套裙衫出来，更没料到这套衣衫穿在她身上竟会产生如此惊人的效果。这双重意外，怪不得要使他惊喜欲狂了。
  
但是，今天有着几十万的观众，她摒弃了他细心周到地为她准备好的宫车，就这样穿了一身艳服，骑匹特别耀眼的胭脂马，毫无遮拦地跑到这里来，似乎有意要在稠人广众之间炫耀自己的美丽，这在别人固然无足为奇，可是在师师身上……这与她平日的行径实在太径庭了，这里到底包含着什么意思？
  
旧的疑问刚刚解决，新的疑问又迅速产生，当玉辂推进棂星门，折往水殿时，官家心里又涨满一团发酵的面粉。
  
可是这个新的疑问也得到自己满意的解答了。
  
他猛然想起刚才师师驻马在棂星门门口时，曾展开他赠予的折扇，轻轻扇了几下。想到这个微小的，却是事关重大的动作，顿时又使他放下心来。
  
“莫非她想到今天来到这里，一言一动、一颦一笑、一簪之轻、一扇之微，都逃不过朕的耳目，所以特为穿了这套朕向往已久的绯色衣衫，佩了朕特别赠予的扇子，在这大喜的日子里，遥相庆贺，让朕在心里高兴一番的？”赠扇之举，是官家的得意杰作，师师当时又是毫不犹豫地接受了他的赠予，这一定给予官家十分深刻的印象。并加上今天本身就是个欢庆的节日，因此他总是往好处去想，得出的结论总是非常乐观的。他还亲切地对自己说：“师师，师师！你兰心蕙质，用意如此体贴周详，真不枉朕十余年来对待你的一番苦心了。”
  
到得水殿上，要举行种种的仪式，皇子们要向父皇祝贺胜利，他自己又要蓄意炮制一个北宋版的安禄山郭药师后来被封为燕山郡王，擅燕山一路的兵权、财权、政权，绝似安禄山。，暂时分去了他的心。等到这一切都匆匆过去以后，他又忍不住把眼睛往师师占用的彩棚中瞟去。这间彩棚是他亲自选定的，与御座并无间隔，他可以毫不费力地找到它。现在人们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又随着他的视线之转移集中到师师身上。一道遮住他的珠帘和一幅遮住师师的轻纱都遮不住观众们的千万道视线。人们嘁嘁喳喳地议论起来，这使他略具戒心。但是他发现师师对此是毫不在乎的，她仍是那么兴高采烈，仍是那么神采飞扬。她一会儿合拢手里的折扇，一会儿又把它打开，两者都是无意识的。她一会儿附着惊鸿的耳朵在说些什么，一会儿又回过头去跟刘锜、马扩说话，她的动作是那么迅速，以至她的头颈向左右转动时，一对珍珠耳珥像小孩玩的“摇咕咚”那样摇摆起来。
  
刘锜是官家信任的近臣，在官家心目中刘锜是个很有分量的人，马扩刚从燕山回来，他似乎就是燕山府的化身。官家知道师师去年曾与马扩见过一面，今天让他们两个陪来，一定是伺隙向他们打听收复燕山之事。这固然与她平日的郁郁寡欢、落落难合的脾气不符，但是这与此时此地的气氛是调和的。师师向来任性，有时被他拘管得紧了（用一种精神上的压力来拘管她），为了表现她的独立性，会像匹劣马似的撒一阵野。这个脾气，他也曾几次领教过。毕竟她今天是关心收复燕山这件大事，而收复燕山这个功劳，总的说来应该记在自己账上。她关心地打听这件事，目的无非是使他高兴。因此师师的异常表现，也没有引起他其他的想法。
  
但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原因，使得官家甘冒几十万人的流言蜚语的危险，忍不住每隔顷刻就要向师师的方向转头望去。
  
这个说不出的原因，可能是他模糊地意识到在他和师师的关系中，曾经对刘锜有过某种回忆。虽然时隔数年，刘锜早已用自己的谨慎的行动改变了他的看法，但是那个淡淡的印象并没有从他的回忆中完全抹掉，而刘锜身上使他不期而然地感到的那种分量，此刻对他似乎也形成一种压力。
  
当龙舟慢慢地从奥屋中驶出来，吸引着观众注意力的时候，师师也像所有的观众一样焦急地望着龙舟，希望它快点驶到终点。那时官家已经通过十字岛上的锦步障，从水殿移驾到五殿中一个靠近师师方向的方殿中坐下来。这是十分不谨慎的举动，因为无论是按照旧例，还是要选择一个参观竞渡的最显豁的位置，官家都没有理由坐在这座偏侧的方殿上。但是发酵的面粉里已经掺入一点酸素，这时他对师师的注意力已经远远超过他对竞渡的兴趣，远远超过他对观众的戒心，再也顾不得这些无关宏旨的小节了。
  
这座方殿距离师师的彩棚更近，他看得也更加真切。他从师师的表情中看出她与全场的人一样着急的心理，这是可以理解的。这艘龙舟也是个大玩具，看起来庞然大物，富丽堂皇，自己却不能行驶，要依靠岸上的人夫纤引，行程十分缓慢，一段路要走好半天。安排这个传统节目的想法，大约是要用这艘龙舟的缓行来衬托停会儿竞渡的虎头船的高速度。不拘泥于成例的官家却在心里想到这个办法不妥，明年一定要改革，事前就让它碇泊在终点，省得大家望眼欲穿。
  
官家这个想法并非他自己希望竞渡快些举行，而是希望竞渡的紧张的场面，能够迅速吸引去师师全部的注意力。
  
可是龙舟仍然以牛步化的速度驶行，这时发生了严重的问题。
  
官家感觉到她已经注意到他对她的执拗的凝视。有两次，她抬起头来把眼光看到他凭栏俯伏的地方。但是后来的一次，当他的视线将要去攫获她的视线的时候，她迅速躲避开去。她收回了自己的视线，一面转过头去和刘锜说话，一面打开折扇使劲地扇了几下，似乎不耐烦地要把那拘管得她太紧的执拗的视线从她身边扇开去。这几扇非同小可，他感觉到这是一个不稳定的情人从他的掌握中逃离、退却的不自觉的信号。这使他诧异、惊疑，并且把已经在他心里解决了的这一套绯色裙衫为谁而穿的问题重新提了出来。这一次问题是带有倾向性的成见提出来的，因而格外严重。
  
不用说，刘锜是最大的嫌疑人，但是这个怀疑不难证实。按照官家的想法，刘锜是军人，曾经提出整顿虎翼军的方案，而且一度有人主张让刘锜去主管那个虎翼队。刘锜无疑是虎翼队的支持者和同情者，而他自己，不管怎样，人们公认他是龙翔队的后台了。他只要弄清楚停会儿在两队比赛中，师师同情、支持的是哪一个队，就可以看出她的倾向性，也可以判断出今天这套裙衫她究竟为谁而穿的。
  
官家这一猜，又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师师确实有点精神异常，这次是由那幅倒霉的《听筝图》引起的，她确实支持虎翼队，但并非因为刘锜的缘故。东京城里一百万人口中有九十五万人都倾向于虎翼队，师师是染局匠王寅的女儿，有过一段孤苦伶仃、流浪街头的童年生活，这使得她的思想感情不可能不与大众呼吸相通、休戚相关。她不可能不支持虎翼队。官家与她的个人的密切关系，不能够改变她的根本立场。官家似乎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个问题，为什么以他的宫廷的名义组织起来的比赛队伍如此不得人心，而他本人偏偏又愿意把自己至高无上的名义让它利用，支持它、偏袒它，使得自己也成为人民谴责的对象？这是一个在愚人也许偶尔会想得到，而在自信心特别强的聪明人却往往不会加以考虑的问题。
  <h2 >5</h2>  
竞渡比赛是在金明池西南一块用浮标线划出来的水域中进行。从湖西岸的起点到湖中央十字岛屿尽头处的终点，比赛全程恰恰是七百二十丈，四里整。
  
所谓浮标线，是几根串联着许多漆了鲜艳颜色的长方木块的粗索，系在湖岸上和湖中的木桩上，固定在一定的位置上，作为比赛时用的界线。除了起点、终点各有一道横列的浮标线外，赛区中间又系着十道纵列的浮标线，划分成十条航道。参加比赛的每一条虎头船只允许在自己的航道内划行。船和航道都编了号，龙翔队以天干、虎翼队以地支编号，从左起纵列第一条航道是龙甲字号、虎子字号、龙乙字号、虎丑字号……一条航道间隔着另一条，一条虎头船靠着另一条，比赛就是这样捉对儿进行的。虽然双方使用同样颜色、同样式样的船，但由于划手们穿着明显不同颜色和不同式样的服装，再加上质地、料子上的差别，使观众一望就可以区别出两个队伍来，绝不会混淆。
  
授奖的方法分为团体和个别两种，个别奖授予前五名到达的划手，第一艘到达的划手们享受着最高荣誉，每一名划手都可领到一块金牌。团体奖授予前五艘到达终点的总成绩较好的一队，得到一只镌了字的金碗。
  
每艘船上都有一名旗头，他手执锦旗，背心朝着终点，站在船头上，他是一船的司令者，作用相当于战争时一个小队的旗头。在整个比赛过程中，他都要挥舞彩旗，一方面是为本船的划手们打气，看到哪个划手有点差劲泄气时，他就把彩旗指向他，拉破嗓子，大声吆喝，鼓励他加油；另一方面，舞旗的本身也是一项艺术，随着船尖儿破浪劈水、疾速前进，他也摇摆着自己的身体，适应着船的倾仄度，把旗子舞得飕飕作响，舞到酣处，只看见一片彩色的光轮罩住他的全身，犹如一轮风车在船头上飞速旋转。按照规矩，观众也要为突出的旗头的舞旗表演大声喝彩。
  
船头上有一名站着的旗头，船尾上有一名坐着的司舵，前后相对。余下来每艘船上都有十名划手，他们既不是坐，又不是站，而是半立半坐在左右舷，使得船的两边都有五支划桨。他们既要增加速度，又要用有节奏的均匀的动作，尽量保持船只的平衡。在竞渡中，覆舟是常有的事，一条船翻了，不但使自己失去得奖的机会，也会影响到团体的总成绩，那是竞渡中最可耻的失败了。
  
划手们也像观众一样焦急地等候龙舟的迟迟其行。他们带着一定要战胜对方的决心，凝神以待，单等信号一发，就抢先出动。这在观众的肉眼中几乎完全分辨不出来的第一桨，虽然仅仅也就数尺之差，却严重地影响以后竞赛的进程，影响划手们的心理，因此划手们十分重视这第一桨，一定要抢在别人之前出发。划出这一桨以前，他们心里有许多得失荣辱的考虑，划出了这一桨以后，所有的抽象概念都从他们的脑子里挤跑了，剩下的只有拼足气力向终点急遽冲去这一实际的努力。这是一个正常的划手在比赛前和比赛中正常的心理状态。
  
这时宝津楼上的歌伎们也用出了和划手们一样的劲道，十分卖力地吹弹着各种管乐和弦乐。在龙舟的第二层楼上，双方都备有大鼓，急遽地敲打出一套“得胜令”，用来催动自己方面的船只飞速前进。由于经济基础的悬殊，以致发出来的鼓声也大不相同。龙翔队是从绷紧的新鼓中发出清脆好听的“咚咚”声，虎翼队是从古老的败鼓中发出迟钝的“笃笃”声，这不仅在划手们，在二三十万观众的听觉中也一听就能区分明白。
  
由于去年竞渡停止举行，今年的竞渡又推迟了一个月，直到今天才来举行。长期的暌隔，更增加了今天这场比赛的白热化程度。龙翔队向对手提出的“和平建议”遭到拒绝后，他们横下了心，加强第一项措施，就是不惜工本地聘请了一批真正年轻力壮的划船好手来代替自己。几乎每一艘船上都有三四名，甚至六七名新手。他们还怕不能取胜，把最好的、第一流的划手们都集中在龙丙字号船上。如果得不到团体的优胜，他们希望至少这艘“丙字号”可以独占鳌头，夺得个别的冠军。如果没有这样的把握，他们怎肯付出五百贯钱的代价，而且在一段时期中，还让这几名好手成为他们府第中的座上客？
  
权贵的子弟们为了夺取这场光荣，不惜把他们剽窃得来代表官家的专利权以及可以使他们大出风头的大好机会拱手让给他们的雇用者。他们自己改充旗头和其他可以在今天这场比赛中出头露面的执事人员。当然充当旗头也不是轻而易举的，他们舞旗的技术也像划船的技术一样不高明，当虎头船疾速往前冲时，他们站在船头上，一个节奏失调，就有掉下金明池去洗个冷水澡的危险。不过这份虚荣心大得足以使他们忘记一切危险。他们如果不能够站到终点，宁可蹲着、坐着、跪着、躺着、爬着，当一名不称职的旗头，成为东京人的笑柄，也不愿丧失这个最后出风头的机会，好在划手们的卖力足以弥补他们舞旗技术上的缺陷。雇用者和被雇用者之间早已成立一项契约，还有一大半的酬劳——所谓“欢喜钱”要等到划手们获得优胜的名次才能到手，雇用者不怕他们不卖力。
  
比赛在最初的三四十丈航程中，局势混沌，还看不出明显的优劣。早在跃跃欲试的“龙丙字号”划手们没等掌队高伸高高伸出他的贵手挥动锦旗，就违反规则抢先一步出发。它占到了这点便宜，旗头韩侣——蔡絛的大舅子就乐得满脸通红，大声吆喝，似乎锦标已经到手的派头儿。可是贴在它旁边的“虎丑字号”紧紧跟住它，两船相距不过寻丈之间。后面六七条船似乎在平行线上前进，观众几乎分不出它们的先后。只有“龙戊字号”的旗头蔡攸的儿子蔡行在出发之初，船儿一个起步前冲时，站不住脚，踉跄地跌滑进船舱。蔡行是贵人，划手们急于救护他，乱了手脚，这艘船明显地被抛落七八丈之遥。
  
比赛一开始，观众们的好恶就明显不过地表现出来。
  
“丙字号”的犯规，相差只在几微之间，被它滑过去了，可是蔡行的失足，却引起大家长久不息的哄笑。“丙字号”暂时领先时，大家保持沉默，全场中只有少数几声稀稀落落的掌声，后来连这几声稀落的掌声也感到“孤掌难鸣”而停止了。在标志着第一段航程即第一个一百丈将结束的地方，“丑字号”的划手们一声发喊，突然超前，超过了“丙字号”。喝彩声就好像万炮轰鸣，震撼全场，持续了好久。第三航段开始时，韩侣声嘶力竭、叫破喉咙地为划手们打气，一个靠近他的被雇用的划手手脚略慢一些，韩侣一脚飞去，踢得他满口流血。这一脚起了作用，划手们都拼出吃奶的气力来使划船再度领先。全场观众又恢复了沉默，似乎斜着眼睛在问：“看你横行到几时？”这时“龙丁字号”赛船歪出航道，越出浮标线，妨碍了“寅字号”前进的速度。对于这样明显的犯规行为，站在龙舟上的公证人假装没有看见，不采取任何措施来阻止它。愤怒的观众立刻就用嘘嘘声、哧哧声以及怪声大叫向这个不公正的公证人王黼的儿子、官拜待制、绰号叫作猢狲待制的王闳孚提出抗议，把一口恶气出在他头上。
  
随着比赛的白热化，人们看清楚虎翼队的赛船超过它左右两边的龙翔队的船只半身或一身的距离时，他们的情绪就高涨起来。“丑字号”第二次超越“丙字号”，并且把距离拉开到一丈以上时，人们的情绪又出现一次高峰，他们发疯似的呼喊，用足了全身之力挥手蹭脚，似乎要把自己这份气力增加到划手身上去，使他们能够牢固地保持优势。
  
这是一块测验人心向背最明显的试金石，人们爱什么、厌恶什么都明摆着，没有丝毫的掩盖。如果在这个关键时刻，官家发出严厉的口旨，以全体发配到沙门岛去威胁，要观众们改变自己的支持点，他所能够得到的结果，无非是淹没在群众的一阵笑声中罢了。一个封建统治者的权力在一定场合中也有它的限度，他能够凭自己的爱憎遴选臣僚，却不能够改变广大群众的爱憎。而且大多数的情况是这样，他越是喜欢的嬖臣就越受到群众的憎恶。
  
但是这个时候，官家并不关心千万群众的爱憎，他只关心一个人的爱憎。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师师，与其说他也坐在方殿上参观比赛，不如说，他只不过看了从师师的表情、神态、动作中反映出来的比赛的情况而已。现在他的最后幻想已经破灭了，答案已经明明白白地写在她的醉杏似的面庞上。她的兴奋、她的呼吸急促、她的狂喜、她的惊愕、她的坐立不安，她坐下去又站起来，使得鬓边那片蝉翼好像蝴蝶那样上下翻飞着，她用聚拢的扇骨重重地敲打另一只手的骨节也不知道疼痛，所有这些异乎寻常的举动都与虎翼队的每一条赛船超前或落后有密切的关系。感谢官家给她安排了这样一个优越的位置，使她可以丝毫不受阻碍地看清楚比赛中的每一个细节，因此官家也可以从这些动作中看到比赛的全貌，看到虎翼队的优势正在确定，比他自己看起来还清楚些。
  
比赛进行到中途以后，胜负的形势已经变得明朗起来。
  
不懂得策略的“丙字号”划手们在前半段航程中和“丑字号”死拼硬干，用尽气力，现在虽然还勉强保持第二名的位置，却已有后劲不足、难以为继之势。不顾韩侣的乱踢乱骂，划手们一有机会就偷出一只手来抹掉从额头流到眼睛里来的汗水，趁势喘一口气。旗头韩侣也索性停止舞旗，把锦旗揉成一团，在脸上乱揩。“丑字号”的划手们还在引逗他们，故意略略放缓速度，使他们赶上来，使得两条船保持前后衔接的距离。虎翼队的战略思想是豁出这条“丑字号”，与“丙字号”拼得两败俱伤，只要拖垮了它，就可以让其余的船稳取胜利。
  
进入到第六段航道时，虎翼队战略思想的优越性明显地表现出来了。这时“丙字号”疲态毕露，不但落后于“丑字号”，并且也被原来紧跟在它后面的“辰字号”追上了，显然已失去夺标的希望。“子字号”“卯字号”仍然以稳健的速度，跟在稍后。只有“寅字号”因为不断地受到邻舟的干扰——这是龙翔队的战略思想，他们事前认为“寅字号”可能要夺标，故意让“丁字号”用不正当的手段去打扰它，这一战略也获得成功，使得“寅字号”与后面的几条赛船混作一团，不能脱颖而出。最后的一条是“戊字号”，它一开始就落在后面。赶不上去，又不允许中途退出，就索性安步当车，自甘下游起来，以至远远望去，它好像浮在湖面上的一只大水鳖拖着的一根长尾巴。
  
在最后的一段航程中出现了混乱。害人自害的“丁字号”，在一个过火的犯规动作中覆了船，全体划手连同旗头、掌舵全都成为落汤鸡。一直稳稳地占着第五名位置的“卯字号”这时忽然以惊人的速度和持续的后劲超越了前面四条赛船，冲到最前面去。好像全场观众一样，师师兴奋得忘乎一切，忘乎官家的存在，她用扇骨撩开薄薄的门帘，把身体一直伸出彩棚以外，好像使用檀板般熟练地使用着扇骨为“卯字号”的突前击节称赏。看来她不但以看到虎翼队的胜利为满足，还希望看到龙翔队的全军覆灭才痛快。这也是全场观众的感情。当比赛将近结束，“卯字号”以超越“辰字号”一丈多、超越“丙字号”不下二十丈的优秀成绩接近终点时，她清脆地叫了一声好。即使隔开相当距离的水面，即使混杂在万众喧腾的喝彩声中，官家仍然从她的嘴巴和全身倾前的动作中意识到这一声叫好，那是一把锥子猛然扎进他的胸膛去的一声叫好。
  
实际上这场比赛还不到半个时辰，对于官家却好像挨过了难于忍受的痛苦的十年时间。
  
最后结果揭晓了：团体奖当然属于虎翼队，个别奖顺序下来的名次是“虎卯字号”“虎辰字号”“虎寅字号”“虎丑字号”。龙翔队只有“丙字号”勉强获得一个殿军，它翻了一条“丁字号”，另外还有一个旗头掉进水里去。如果称之为“全军墨矣”那一点儿也不过分。
  
在他一生中曾经参观过二三十次比赛，并且在他即位以后，基本上主持每次比赛的发奖仪式，已经成为这方面斫轮老手的官家，这时似乎处在失魂落魄的状态中，忘记了他应该做的事情。
  
优胜者已经排成队伍，等候受奖，他却仍然茫茫然地坐在方殿中不知道要干什么才好。懂得旧例的銮仪使姚友仲及时提醒官家，要他出殿来主持授奖仪式。奖品已经用滑车从长竿上取下来。姚友仲把奖品一一递给官家，官家茫茫然地接过奖品，茫茫然地按照姚友仲的提示把奖品授给优胜者，不但没有说两句照例应有的勖勉的话，连得他们的脸也没有看清楚。当时不但受奖者和在一旁侍立的执事人员、内监们，连得坐在较远的观众们也看得出官家面色苍白，双手颤抖。
  
官家的失态，可以被解释为以他的名义参加比赛的一方失败了，使他失望，使他受到一点刺激。但实际情况要严重得多，他茫茫然失去的不仅是原来对它抱有希望、攸关他个人荣誉的龙翔队的胜利，更重要的是他失去了原来已认为获得了专利权的师师的心。没有其他的打击比得上这对于他的致命的一击了。
  
祝捷大典原来预计的规模要隆重得多。竞渡以后，还要举行“水傀儡”“水秋千”等余兴项目，与民同乐。然后掉过头来，在“余”兴节目之余，再举行一个正规化的官方仪式，由在朝的太宰王黼和在野的太师蔡京带头率领百僚，上水殿来向官家祝颂一番，官家照例也有几句谦逊之词：“燕山收复，旧恨湔雪，此乃祖宗之灵，暨诸卿之硕画鸿猷所致。朕何功之有？”
  
这才是官家在今天这场庆典中的正戏。所有君臣之间的对答，事前都拟好稿本，双方照本宣读都要琅琅入耳，以便史官记入《起居注》，载入《丝纶簿》，将来好在国史上添一笔，传之千秋万祀。官家今天专心诚意地把师师请来，他的内心中与其说让她参观竞渡，毋宁是希望她来看一看这个祝捷大典的仪式，听一听他的琅然天音。然后到下一次去醉杏楼访问她时，可以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问她：“那天朕在水殿上的对答，师师听来是否得体？”
  
如果能够博得师师的一声称赞，他就会感到非常满意。
  
这一切都想得非常美妙，可是事情发生了急遽的变化。传旨官黄珦走到百官面前宣旨道：“官家宸体违和，一切庆贺的仪式都蠲免了。”
  
官家临时改变计划，停止庆典，他不待卤簿启行，自己带着宫眷，就乘坐玉辂启驾回宫。几十万观众，在议论纷纷中也迅速地走散。一场盛典以如火如荼开始，以草草终场结束，真可算作一场惨典了。
  <h2 >6</h2>  
师师走马万胜门，
  
四厢献露大士瓶。
  
虎翼风生胜竞渡，
  
龙体不豫辍庆典。
    
嘌唱名家张七七、安娘，讲史名家李慥、尹常卖等杂剧界艺员在一夜之间便编成了脚本、唱词，并且把这几件事情有机地联系起来，串成一个有情节、有描述、有起伏、有首尾的故事，在剧坛上演唱。这出故事新颖的内容，生动的、加油添醋的细节描绘，充分满足了强烈希望了解内幕新闻的东京市民的胃口。不用说，它们在几天以内就不胫而走、不翼而飞，风靡了东京城，还有扩大到京东、京西以及江淮各路之势。
  
师师、四厢都是东京人崇拜的对象，在讲唱时除了不贬损他们的身价以外，还采用了隐射的方法。这个风流绝代的师师可能是赵师师、钱师师，这个英雄出众的四厢可能是孙四厢、李四厢，可是听众们一听就知道这师师、四厢指的是谁，连带也知道了作为他们陪衬的全部角色是谁。以讲五代史出名的尹常卖把时代背景推前了一百七十年，这庆的是打败契丹人的大典，这条“龙”变成英武绝伦的周世宗柴荣。周世宗有没有收复过燕京城，有没有在这道美人关下顿兵老师，这些都无关宏旨。讲唱不是搞历史考证。他们需要考虑的只是在不触犯时忌的条件之下，满足市民的需要。而像北宋朝廷那样显然缺乏效能的政权，对于民间文艺也常常采取“不痴不聋，不作阿翁”的放任态度。
  
可是也有人要利用它们。
  
高俅从来没有忘记过丰乐楼上的一箭之仇，加上他又是初五那天竞渡中失败一方的龙翔队的实际负责人。旧恨新仇，并在一起，化成一股恶毒的怨气。现在抓住了这个大好机会就想报仇雪恨了。
  
高俅虽然以“睚眦必报”出名，但他报仇的对象一般都是他流落江湖时结下冤仇的市井人物，他们无权无势，报了仇不用考虑后果。现在他要对付的却是像刘锜这样的人物，既是官家的亲信，又在军队中有很大的潜势力，那是需要慎重考虑的。
  
高俅无疑是个流氓，却是个不彻底的流氓。他惯于在仇人背心后面戳一刀，不过戳上去以前，要想一想这一刀下去后对自己会产生什么影响再敢动手。彻底的流氓是戳了再说，不彻底的流氓要想想再戳，在流氓界他也只居于第二流。
  
对此，他去请教了他的把兄弟张迪。张迪是搜集、了解、推断、分析这些情报的超级专家。他自己早已听到过这些讲唱，并且通过郑皇后和乔贵妃，设法让官家本人也听到它们。在他的政治测温表中指示着官家对刘锜的恩宠已经骤然降低，但还没有达到可以把他一棍子打死的程度。他替高俅出的主意是向官家建议把刘锜远远地调到外路去，先拔去这一枚眼中之钉，然后相机考虑进一步的措施。
  
其实不用高俅建议，经过这番金明池事件以后，官家本人即使没有改变刘锜是个可用之才的看法，但在东京城的范围之内，再也不可能与他覆载于同一块皇天后土之间了。官家个人的安危忧乐系于刘锜所在的远近，把他推得越远越好，东京附近之地还不能使他完全放心。因此借着高俅“一力推荐”的机会，官家毫不犹豫地下了一道手诏任命赵隆为陇右都护（只是作为刘锜的陪客），刘锜为陇右副都护。
  
官家对刘锜还是天高地厚，圣恩隆重，降下了手诏的第二天，特把刘锜召来，温词安慰道：“卿久在朕左右，勤于王事，劳怨不辞。老父在家瘫痪了两三年，也无暇回去省视。如今朕特擢卿为陇右副都护，有卿与赵隆两人在彼，朕可释西陲之忧矣！卿此去得便就可回籍去省视老父，以尽人子之责。朕待卿始终如一，卿回去后，休忘朕恩数，庶几忠孝无亏。”这段话说得冠冕堂皇，不愧是煌煌天语，接着就道出了他的本意所在，“日来天气正好，卿摒当了行李，早早与赵隆启行，长为国家的屏藩，也好叫朕放心。”
  
刘锜心里完全明白这一次人事调动的背景是什么。
  
在官场中，调动本是正常的事，他身为军官，效力疆场，分属当然。过去他曾多次要求出任军职，都遭到拒绝，这次却于无意中邂逅得之。只是如今北边多事，正是需要人手之际，却偏把他调到闲散之地西北边境去，还说什么“长为西陲之屏藩”，杜绝了他真正为国效劳的机会，这才使他抱憾无穷。
  
诏旨下得这样急迫，官家催逼得又是这样紧，赵隆、刘锜只得择日在月底动身。
  
亸娘与刘锜娘子的离别真像是一次生离死别。
  
扎根于东京的刘锜娘子一旦要离开东京城，本来是不可想象的。最近一年半以来，她与亸娘朝夕厮伴，几乎完全绝足于繁华场所。一种潜在的意识在她内心发展起来，她感到自己在变了，不断地向好的、向上的方向变化。只有在这样一种自觉之中，人们才感觉到他活着更有意义。刘锜娘子并不是一个生来就具有深度的人，但她善于向生活中吸收善良、正直、豪侠的成分，使她成为一个能够向深处揳入的人。她自己意识到亸娘就是使她转变的原因。如今晴天霹雳，丈夫突然调职，迫使她不得不离开东京，这还可以容忍，但因此也要离开亸娘，这却宛如割去了她一块心头肉。亸娘在东京也没有多久可住了，等到父亲和刘锜娘子离开东京后，她也要随同婆母回到保州去住家。亸娘从来没有意识到她能够给刘锜娘子带来什么有益的东西，如果她意识到这个，就不可能给刘锜娘子带来什么影响了。她只感觉到刘锜娘子是她生活中的光辉，离开刘锜娘子，她的生活就变得暗淡，好像一个多思的孩子在傍晚落日时常感到的那种空虚感一样。可是她的空虚感还要沉重得多，那是一种即使把她的生命抽出一部分来也无法加以填补的空虚感。
  
终于到了分手的一天。
  
在汴河边舣舟话别之际，刘锜娘子独自强作慰藉，教亸娘放心，说亸娘的爹有她在一旁照应，管保比亸娘自己还要照应得周到。说着，她自己先就掉下眼泪。亸娘听了半天，竭力要想理解而仍无法理解她说的是什么。亸娘牵住了刘锜娘子的衣带，似乎牵着这根衣带就能使日月停驶，使时间与空间永远停留在这一点，河边舣着的这条船也永远无法驶离了。
  
“细君一串泪，堕地作铮，化作鲛绡珠，持以赠远行……”不擅长作诗的马扩竟然也吟成了四句，希望刘锜能把它续成。这时刘锜也心乱如麻，无心续诗，他从行囊中抽出一支竹笛，呜呜咽咽地吹起来，让一缕笛声掩盖其他的一切，在水边柳荫中回荡。
  
夕阳还挂在柳梢上，无情的舟子不断地催促着要启碇，打断了刘锜的笛声。马扩、亸娘告别了早已沉醉的赵隆以后，不得不从船舱里起身，刘锜和刘锜娘子又把他们送上岸来。现在只剩得说一句话的时间了。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咽……”
  
没有给马扩续诗的刘锜这时做了一个希望用沉醉来麻痹离别痛苦的手势，补足了他娘子的词意：“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在长亭饯别的酒筵中，他们都喝了那么多的酒，可是醇酒也不能够麻痹痛苦。到了夜深酒醒，痛定思痛时，他们彼此都会感到这从心头剜下来的肉再也不得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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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对刘锜的惩罚是费尽心机的（惩罚还没有轮到马扩，可能是因为官家把他看成从犯，可以罪减一等，也可能是目前还要派他用场，内定缓刑。如果属于后面的一种，一旦轮到他的时候，前后账通算，就不可能像对刘锜那样客气了），而师师对官家的惩罚却是更加严厉的。从此以后，官家再也得不到师师的允诺前往醉杏楼去探访她。她和官家将在天翻地覆以后，在谁也料想不到的场合中被迫再次见面的，那是他们间的最后一面。
  
看来，一切都到了结束阶段。六月初五不欢而散的庆功大典似乎是东京人最后一次盛会。一种不祥的末日感悄悄地罩上了东京人的心头，再也揩拭不去。他们也明白算总账的日子终于就要到来了。
  
平州事件的发展，一如马扩预料，张觉被加强了的金军打败后果然逃到燕京来要求收容。举棋不定的北宋政府先是听从郭药师的建议，暗中收容了他并加以保护，后来在金人严词责诘下，慌了手脚，又把张觉出卖，绞死后斩了首级送去给金人。严厉的金朝政府，显然不会因北宋政府这个乖乖听话的举动，恩赐它一块糖吃，反过来却成为不断挑衅以及后来入侵的借口。
  
不过这种借口并无多大意义，金人要向宋朝用兵是势所必然的，如果没有这个借口，也可以另外制造一个，要制造借口还不是很容易的事情？这时阿骨打已经逝世，以吴乞买为第二代皇帝的金政府早已制定了对宋用兵的国策，决心要使北宋皇朝成为辽朝之续。边境纠纷，层出不穷，几乎每天都会发生事端。有见识的人都看到一场新的战争已无法避免。
  
两年前马扩曾经把这种可能性向当局者提出来，要当局者预作绸缪之计，受到王黼、童贯的责备，说他是杞人之忧，说他沮坏两朝的邦交，有妨国计。好大的帽子！如今这种可能性已经发展到这样明显的程度，即使他们这帮人，心里也有点惴惴然起来。可是宣和君臣的政治原则是“不见棺材不哭娘”。金朝大军入侵的警报正式到来的前一天，他们仍然不放弃金军未必会来的幻想，警报正式来到以后，他们也还抱着金军未必就会杀到东京来的幻想，及至东京失守后，他们（包括靖康君臣）也还抱着金军未必就会灭人之国、俘杀君臣的最后幻想。
  
在日益紧张的局势中，马扩写的条陈和建议真可以塞满一口专柜了。当局者表面敷衍一下，实际上还是相应不理。与其相信他令人厌烦的未雨绸缪之计，还不如相信自己的幻想，乐得再快活几天。不过马扩的地位变得重要了，即使是他们这一帮，也要把他留在东京以备咨议，以表示他们忧国之忱，日无虚夕。
  
以后河北军政长官换了几个人，河北宣抚使童贯一度失欢于官家，被勒令致仕，代之以好吃的谭稹。谭稹端整好一席人肉筵宴，张开歪嘴，准备把整个河北路都吞下肚里，可是郭药师的常胜军是一块硌牙的石头，一口咬下去，就崩掉两颗门牙。谭稹吃不成酒席，只好回老家，仍旧让童贯来当宣抚使。燕山路安抚使好像走马灯似的从詹度换到王安中，从王安中换到蔡靖。人换了，政策还是不变，这叫作“换汤不换药”。北宋朝廷在河北边防问题上的一贴万应灵药是倚郭药师为长城。常胜军的军额逐渐扩大到四万人。北宋政府把全部赌注都押在郭药师这张王牌上，一个具体而略微的北宋版的安禄山确在形成了。
  
河东的防务也是吃紧的，粘罕的大军一直驻在云州、蔚州、应州一线，虎视眈眈。通过马扩和赵杰的活动，董庞儿和其他多支义军受抚，董庞儿本人还被改姓名为赵诩，但是义军的作用没有被北宋朝廷重视，这些军队散处在河东、河北前线，受到恶劣的待遇。义军保持自己的活动，也不太愿意为宋朝所用。
  
边防线上充满着愁云悲雾，战争随时都可能爆发。这种岌岌可危的形势也反映到东京人的日常生活中来。从张觉事件以后，投在东京人心头的那片阴影越来越浓厚，揩拭不掉了。人们似乎都在等待末日的来临。
  
但是这场大祸真正来到的日子，要比马扩预料的晚一些。金朝贵族的内部调整，一再推迟了出兵的时间。从宣和五年秋冬到宣和七年冬季金军出动之期，这中间整整隔开两年的时间。如果北宋政府真有决心做好准备工作，来应付这一场意料之中的侵略战争，它仍有充分的时间。可是它什么都没有做。
  
这两年宝贵的时间就在北宋政府的幻想、坐待中白白地浪费了。
    
汉民族是个伟大的民族，它和生活在我国境内的许多民族一样有光辉的历史和灿烂的文化。在某些历史时期中，譬如西汉中期、东汉初期，特别在唐朝前期，它是踔厉风发、充满信心的。在对待少数民族问题上，它表现得气魄宏大，善于与它们推心相处，吸收、融混其精华，使之在统一国家的领导下，共同对全世界的文明做出重大的贡献。
  
可是在宋朝，这个民族看来有些黯然失色，特别当它危亡之际，更显得奄奄无力，无所作为。当然这和当时统治者的领导有着密切的关系。不仅宣和君臣，就整个宋朝统治来看，在对待少数民族关系上是消极的、疲软的。伐辽战争的失败，金军的南侵，长期的南北分裂，投降派的活跃，一些地方政权游离于统一的朝廷以外，这些都是它的必然后果。而首当其冲的宣和君臣当然要负更大的责任。
  
要正确、全面地评价某些历史阶段的民族关系，不能排斥统治者的作用，无论从积极的一面或消极的一面、进步的一面或落后的一面来看，都是如此。
  
当然，人民是历史的主人翁，是历史的创造者。像任何时期一样，北宋人民勤劳、勇敢、智慧，他们创造出丰富的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特别在科技发明方面更有了突出于前朝的伟大成就，而面对着当时敌对的少数民族统治者的侵略，他们同样发扬了敢于反抗异族压迫的优秀传统，表现出无比的勇敢、刚毅和坚韧，与统治者的表现截然不同。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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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东北部的冬天，难得有几天晴朗，平时老是暗腾腾、阴沉沉的，看不见一丝阳光。它像一个脾气乖戾、暴躁，对人世间的一切都持着否定态度的老人。人们称这种天色为“酿雪天”。可是它已经酝酿了好几天，雪仍然没有落下来。
  
一天下午，刚过未牌时分，从平州西城门内开出一支散散漫漫、稀稀落落的队伍。它出城后，就进入城西郊山区，越过辽、金战争中出名的兔耳山。战士们似乎带着怀古的心情，在战场上凭吊一番，兜了两个圈子，然后转出来，走上往南的滦州大路，很可能是开往清州。清州在边境线上的那一端，已经属于宋朝的地界，目前有一队常胜军防守着。从平州到清州是金灭辽后与宋互通使节往来的正道。
  
这支排列得稀稀朗朗的队伍，人数却不算很少。从未时直到傍晚时分，城里还不断有人开出去，看来已经做好夜行军的准备。但它的纪律十分松弛，战士们在不成行列的队伍中可以任意行动，随便说话，在行军途中享有充分的自由。尤其使人惊讶的，一过黄昏时分，从山区里走出来的前队士兵，不待上级命令，就自动在原地休息起来，这里、那里到处出现一堆堆的篝火。他们夹七夹八地说话嚷闹，有的问今晚在哪里宿营，有的竟然要求开回城去休息。军官们听了，大声吆喝几句，提起马鞭来，摆出要挝人的姿势，随后又让他们落入更大的喧嚷中。军官们吆喝的是女真话，战士们说的是契丹话、渤海话，也有一部分被签征来的汉儿操着辽河地区以及本地的乡音。从混杂的语言和不统一的服装来看，这确是一支临时拼凑起来的杂牌军。
  
在这个敏感的边境地区行军，而且看起来还有越界闯入宋军防地之势的这支杂牌军不像是要执行什么秘密任务的突击部队，因为它不具备一支突击部队必须具备的保密和迅速两个条件。它更不像一支堂堂之旗、正正之鼓，准备把自己的军事目的昭告于天下的大张挞伐之师，因为它既没有那么大的行军规模，也没有那样整肃和紧张的气氛。凡是看到过金军正式出师的人们就会感到那种整肃和紧张的气氛。它们正是十年辽金战争中，金军战必胜、攻必克的重要保证。
  
在斥候们的眼睛里，这支杂牌军是偶尔经过这里、偶尔闯入边境线的乌合之众。如果再碰巧遇到一个偶然的机会，它也可能发动一场偶然性的边境挑衅。自从辽亡、宋金对峙以来，双方关系时紧时弛，在河北、河东两条边境线上曾经发生过多次边境纠纷，当然那只是偶然的。金军集结了部分队伍，有时也由著名的统将率领，大多的情况则是由一两名猛安，甚至只有一名谋克率领了几十或上百名金军就闯入宋军的边境线，杀人掠地，或者得到便宜，暂时占据一些军事据点，掠去人畜粮食后，不久即通过外交谈判或自动撤退，或者在宋军的反击下，金军折了便宜，废然而返。两者都是试探性的进攻，都没有酿成更大的战端。
  
已经投降了宋朝，并成为宋朝北边长城的常胜军首脑郭药师，不敢轻易对金军开衅，基本上采取消极防御的姿态。他麾下的大部分边防部队则对金军的这种试探性的进攻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以后就不把小小的边境纠纷摆在心上，可以就地解决的也不向军部禀告。军部睁开一只眼睛，闭着一只眼睛，只要纠纷的范围不再扩大，就听凭下面处理，非到万不得已，不向宣抚司禀告。可以说上自朝廷，下至边防部队都已经适应这种边境纠纷了，谁都没有把这种纠纷看成一场大战的信号。
  
现在，对这一支杂牌军的偶然性的行动，宋朝的斥候们大概就是根据这个印象向边将汇报的，而边将们也是根据这个印象来判断敌情的。这一天，边防将领给军部的例行报告仍然是照例的“平安无事”。
  
可是非例行性的事件终于发生了。
  
午夜甫过，一支拥有数百名女真铁骑的精锐骑兵部队突然集合起来。人们这才看到金军钢铁般的纪律、野兔一样敏捷的动作和闪电般的速度，他们半夜出发，跑了二百多里路，拂晓前已经出现在清州城下。一名全身披挂的女真骑士，跃马驰到城东门外，挽起桦皮弓，把一支在箭头上系着书信的劲矢射进城头。这是一封很有礼貌的信，由金朝东路军统帅二太子郎君斡离不出面，邀请清州城的文武官员出城参观“打球”。
  
女真人的马球很出名。参加的骑士分为两股，各用一根木棍在疾驰中把球儿打来打去，打进用木架搭的球门中就算胜利。参观起来，确是壮观。可是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邀请观球，显然不怀好意。清州守将明知有故，但慑于二太子的威名，又在兵临城下的被动情况下，只好硬着头皮，开城出来。
  
埋伏在城外的金军乘机一拥而入，把清州的文武将吏一个个揪下马来，然后把他们送到平州，让他们去参观另外一种“打球”。那是把作战中被俘而不愿屈膝的宋朝官兵文吏当作“球儿”，当头一棍，活活打死。这在女真话中，称为“蒙霜特姑”。只有最勇敢的俘虏，参观过这种“打球”以后，仍然顽强地拒绝投降，不怕金人给他们当头一棍。他们才是汉民族的精英。
  
金军旗开得胜，轻轻巧巧地就赚得了宋朝边防线上的第一座城池。
  
同一天，金军的另一支骑兵部队迅速袭破清州所属的清化县，占领了富有经济价值的清化盐场。那里有常胜军的一名副将和五百名步兵防守，他们猝不及防，只经过短时间的接战，就遭到围歼，只有少数士兵脱身逃出。
  
除了这两处军事行动外，另外又有几十名女真铁骑赶到清州所属的韩城镇，前去逮捕宋朝的接伴金贺正旦使、吏部员外郎傅察。傅察在朝廷里也算是一名知名的官员，他忠于自己的职守，到了清州后，每天派人到界首去迎候金使，已经等候了十多天，想不到今天迎来的却是一批如狼似虎的武士。他手无寸铁，身边又没有几个护卫的士兵，很容易就被金骑从驿馆中拿出来，送到界首，让他与一个女真贵酋见面。
  
金骑指点他道：“上面胡床上坐着的贵人就是四太子郎君，你快下拜。”
  
傅察虽然没有被俘的思想准备，但既成为俘虏，又看到上座的贵酋骄倨的神情，却有了殉职的精神上的准备。他朗声回答：“太子虽贵，与我一样也是人臣，当以宾礼相见，何拜之有？”
  
不肯屈膝就有被杀的危险，但是傅察此时想到的是国家的尊严、朝廷的体统，而不是个人安危。他的倔强劲儿激怒了金人。贵酋果然发火道：“海上之盟，本不可恃。今我大金兴师南向，吊民伐罪，你可将南朝虚实及历年失德背盟之事，一一告我，尚可留你一命，否则就叫你尝尝‘蒙霜特姑’的滋味。你可知道什么叫作‘蒙霜特姑’？”那贵酋一面怒骂，一面就从腰间抽出一根八棱铜棍，做出向傅察的天灵盖打下去的姿势。
  
傅察不为所动，仍旧昂然挺立，责问他金军败盟兴兵之罪，还说大宋雄师百万，岂惧你小小的金邦？左右们一拥而上，把傅察揿在地上，硬要他磕头。他挣扎着站起身子来，继续与他们争辩。
  
贵酋喝一声：“你那不识抬举的汉子，今天不拜，日后要想拜我也不可得了！”他强制自己压下一腔怒火，喝令左右把那汉子叉出帐外，暂时不把他处死。
  
满颊长着胡子的完颜兀术还是个火性未退的青年贵酋，自从父皇逝世以后，他就一心一意学着兄长斡离不的榜样做人行事。斡离不再三告诫他要懂得“为政之道”，那比冲锋陷阵要难上十倍百倍。今天他自己想出主意来逮捕傅察，想从傅察口中了解南朝的虚实以及制造兴兵的借口，这说明兄长的教导已经有点成绩了。但兄长的教导还未能把他的火性完全控制住，这是一个在成长过程中的青年贵酋常有的现象。他把傅察带到自己的行帐中，又派人三番五次去说服他。傅察始终不屈，严词相责。兀术一时怒起，就命令部下把傅察当作一只球儿活活地打死了。
  
傅察是宋金交兵以后，宋朝第一个有姓名可稽的殉节而死的官员。
  
不久，金军又攻陷燕山府外围的两个军事据点——檀州和蓟州，把燕山府置于它的包围下，就这样揭开了宋金大战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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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天蒙蒙亮，蓟州城外吹起一片“呜嘟嘟”的海角声，不多一刻，人声马声，融成一片，一队队的契丹军、奚军、党项军、鞑靼军、渤海军、室韦军、黠戛斯军、大石军、小葫芦军、汉军都高举旗帜，敲响战鼓，陆续整队而至。
  
就中女真军当然是它们的主力，不但在人数上占到全军的半数以上，在军容、服装、兵甲的配备上也都远远超过其他各家军队。
  
女真军几乎清一色都是骑兵，自统帅到士兵都有铠甲头盔护身。金朝的统帅部虽然无餍止地使用人力，十余年来，战争一直没有停止过，部族中十一二岁的男孩都被签发出来，参加作战，但在战场上非常爱护士兵，尽量要保护他们的安全，不让白白牺牲掉。事实上，大多数士兵与他们点属的将领都有血缘关系。亲属的爱与部队中上下级的密切关系合而为一，在生活上互相关心，在战斗中相互保护，是女真军的一个重要特点。
  
女真将领使用的主要武器是一支一丈二尺的长枪，腰垂八棱棍，很少佩剑的。他们的后腰上还系着弓袋和箭袋，要使用弓箭时，一反手就可以抽出来，非常方便。马槊骑射是女真人的长技，几乎每个士兵都有一张或一张以上的弓。黄桦弓、麻背弓、黑漆弓，木朴头箭、铁脊箭、点钢箭都是战士们必备的武器。还有一种“鸣铃飞号箭”，飞射出去，在半空中发出嘹亮的响声，是作为信号使用的。高级将领的左右侍从们都佩带这种号箭，一般士兵不需要它。
  
女真将领在服饰上还有一个特点，他们的右耳上戴着一只金制或银制的耳环，有的形体较大，有手掌那么大小，坠在耳下，累累赘赘，对作战肯定不利，这大约是祖上多年遗留下来的习俗，根深蒂固，难以改变了。
  
以女真军为主力，再加上其他各家人马，这支军队足足有六万人之多。这才是一支以“背盟”为借口，以杀人略地为目的的“堂堂之旗、正正之鼓”的“大张挞伐”之师。它的目标是明确的，不把北宋政府灭亡，决不罢休。这个目标，金军上下，包括在平州城外山区里兜圈子的疑兵在内，都非常清楚。金军统帅部能够做到让全军上下明确这一目标并愿意为它的实现而奋其才智，拼出死命，这就是很大的成功。
  
这是侵宋的两支大军之一的东路军。当年十月金朝决定侵宋，任命名将、皇弟阇母为东路军的统帅——都统。阇母能征惯战，跟随阿骨打不知打过多少硬仗，立过多少大功。阿骨打的禁卫部队，所谓“硬军”，多年来就归他统领。在一般的接战中，硬军隐在阵后，不出来见仗。只有到了热战方酣、胜负将决的一刹那，硬军突然从阵后杀出来，或中间突破，或两翼包抄，对转战多时已见疲惫的敌军作最后决定性的一击。金、辽几次大战，金军就依靠这个战术取得胜利。能够统率硬军的大将，当然是阿骨打认为可以放心倚任的亲信。不过，灭辽以后，阇母一个疏忽，在平州城下，遭辽将张觉袭击，吃了一个在辽、金战争中很少有过的败仗。以后虽然戴罪立功，协助斡离不消灭了张觉的主力部队，转败为胜，取得平州，但他个人的威名已多少受到一点损挫。
  
金太祖完颜阿骨打逝世后，根据兄终弟及的传统，他的兄弟、庸碌无能的完颜吴乞买嗣位为帝。吴乞买又以他的兄弟完颜斜也为谙班勃极烈，预定为皇位继承人。这次行军即以完颜斜也为全军都元帅，下面分兵两路，用斡离不、粘罕二人分任东西路军都统。
  
斡离不在金朝享有很高的声望，人们称他为太子郎君，是人人心目中理想的皇位继承人，只等吴乞买、斜也这一轮轮替完毕，就要轮到他来做最高统治者。他越是处于这样优越的地位，为人行事就越加谦虚谨慎起来。
  
不可否认，粘罕也有卓越的军事才能，以作战勇敢著名，久统一军，独立作战，功勋卓著，但在政治上比不上斡离不。这因为斡离不受到完颜阿骨打亲炙，又经常和汉儿、契丹的降官们打交道，懂得可以马上得天下、不可马上治天下的道理，讲究“为政之道”，锻炼出文武才具。
  
东路军都统发表后，他考虑到阇母的贡献和经历，不愿自己以侄儿的地位凌躐于这位老资格的叔叔头顶上。他向吴乞买建议改派阇母为都统，而自己愿意退居为监军之职。这种做法，在不很讲究礼貌谦让的女真贵族中是很少见的，却博得许多人的赞许。阇母受任都统，心里完全有数，他的都统是属于什么性质的，他把全军的指挥权完全交出来让给侄儿监军，自己心甘情愿地当一名谨受驱策的勇猛战将，绝不过问全军的事务。他们配合得十分和谐。
  
这支军队的第三号人物是四太子完颜兀术，斡离不正在有意识、有计划地培养这个兄弟。多少还保留部落统治残余的政权内很注意在血亲中培养有前途的接班人，他们选择的条件不决定于血缘的远近亲疏而决定于这人的才能。兀术年龄虽轻，但在辽金战争后期已崭露头角。天祚帝从燕京逃走后，兀术跟随斡离不以百骑追击辽军残部。一次遭遇战中，他的箭矢射尽，回手一摸，箭袋已空，他就大呼突入了辽军阵地内，夺槊二支，独力砍死辽军八人，生俘五人而回。从俘虏口中，打听得天祚帝正逗留在距此不远的鸳鸯泊畋猎未去，他立刻与斡离不定下袭取之计。后来虽未得手，却使天祚帝丧胆逃走，大长士气。从此，他就成为军队中一员重要将领，成为斡离不得力的助手。
  
女真将领中另一名重要人物是斡离不的堂叔父完颜挞懒。他征讨奚部有功，此时官居六部路都统，统率奚军从斡离不南征。
  
斡离不另一个远房堂叔完颜乌野也是亲贵中值得注意的人物。他辈分虽尊，年纪却不过二十七八岁，已精通汉文、契丹文，与完颜希尹一起创制女真文字，兼明韬略，是个文武两器的将才。这时已很了解即使在纯粹的军事行动中文员也有重要作用的斡离不顺手把他拉进部队。重视文员的地位，是这支东路军的一个特点。
  
东路军另一个特点是重用女真以外的各族人士，特别重用从敌对阵营中投降过来的文武将吏，这与斡离不的个人作风有密切关系。后来粘罕也懂得使用汉儿，那是从斡离不那里学来的一手，不过学得不很到家。
  
东路军中非女真族的重要将领有奚族骑将猛安伯德特离补、契丹化的汉儿赤盏晖、世袭猛安的右金吾卫将军汉儿王伯龙、渤海人高彪等。
  
高彪勇猛过人，生有异禀，能在一昼夜内飞奔三百里路，身上披着铠甲，翻山越岭，矫健如飞。平州之役，他在辽阵内往来驰突，勇冠三军，斡离不正好在高丘上瞭望，从此就默志在心，这次出征，破格提升为猛安，并且出人意料地让他统率一支由契丹、汉儿、渤海人混合组成的步兵部队。后来的事实证明，斡离不对高彪的破格使用，确是独具慧眼。
  
在所有异族人员中，也许没有人比残辽降官汉儿刘彦宗更受斡离不的重用了，即使是炙手可热的韩企先、韩庆和叔侄也远远比不上他。在出征前，刘彦宗已做到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知枢密院事。这次出征，又让他兼任东路军汉军都统，这个汉军都统有职有权，并非虚名空衔。更重要的是一切军国大事，斡离不都要与他商议，尊为谋主。有时他们坐在旷野中密议，从人们只许远远地跟在后面保护，他们用手指在泥沙中比比画画，好像在写字，谈完了立即用手掌拭去，不留一点痕迹。有时斡离不在自己的行帐中把他召来，亲手点燃一根蜡烛，屏退左右，深谋密议，直到深更半夜。蜡烛烧尽了，就在完全的黑暗中密谈。这时阇母、兀术、挞懒以次的女真贵族都不得与闻。斡离不对刘彦宗亲信的程度确是远远超过别人。刘彦宗感知遇之恩，也尽心筹划。出征前，他献上《平宋十策》，主张军事与政治双管齐下，斡离不一一采纳，逐条实施，平宋的锦囊妙计多出于此。其他的汉儿文官例如在粘罕军中当谋主的时立爱、高庆裔以及契丹降人耶律余覩等称斡离不与刘彦宗有“鱼水之欢”，表面上是颂扬，实际上不无醋意，但也反映出即使在粘罕一派人的心目中也把斡离不、刘彦宗的关系看成刘备与诸葛亮的关系。他们不甘雌伏，而又不得不雌伏于一时。
  
这是个人人都想奋其智勇、猎取功名的时刻，士气空前高涨，官兵们脸上都焕发出一种希望与兴奋交织的神采，他们全都意识到在他们与胜利之间已经不存在什么障碍物了。
  
大军出发时，阇母效一将之劳，他作为一个队部的指挥官，在蓟州城外频频挥动红旗，指挥队伍。军容壮盛的六万大军陆续出发。以女真战士组成的骑兵队走在前面，除了少数高级将领配备有几匹副马，可以骑行以外，一般战士都牵着战马步行。然后是高彪统领由各族士兵混合组成的步兵，然后是完颜乌野也统领的辎重部队。他们走得那么秩序井然，一丝不乱，显示出这确是一支充满了朝气的胜利之师。
  
斡离不与刘彦宗并骑走在队伍中间，有时他们突然驰到队伍前面，似乎正在期待什么。
  
三河县遥遥在望，探马报来，隔开一条白河，宋朝的常胜军已整师以待，一场事先估计可望避免的鏖战看来还是不可避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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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热闹街市相国寺以南、龙津桥以东的市区中心地区内，却有一片幽静的庠序之地的太学。当初礼部和主管城市设计的官员们决定把太学放在这里是否含有对太学生进行考验，要他们在这五光十色、目不暇给的闹市中修炼得像个目不旁瞬、心不旁骛的入定老憎一样，固然不得而知，但事实是，部分或者竟是大部分的太学生没有能经得起这样严峻的考验，经常要冒犯严厉的禁条在宿舍以外过夜。按照规定太学生在外过夜，要在一本名为“感风簿”的记事簿上登记，表示他感受风寒，在外治疗。奇怪的是这所煌煌学府竟成为风寒传染所，有三分之一以上的学生每夜都感受风寒，要到勾栏瓦舍去治疗，而另外的三分之一学生则更加干脆了，他们不用登记，每到黄昏就自动离开斋舍，黎明以前，垣而入，装得没事一样，也没有人敢去过问。至于白天黄昏，约几名友好，袖笼一锭白银，鹅行鸭步般地走到丰乐楼、会仙楼正店以及近在咫尺的仁和店去浅斟细酌一番的更是不乏其人。这些高级酒楼中的各级服务人员都经过严格的专业训练，接待顾客，喜气迎人，说两句话都有谱儿，叫人酒未落肚，胃口先已大开。酒楼中还有些身怀绝技的技术人员，例如传酒送菜的男工称为“行菜”，他一次行菜，从双手到胳膊直到肩膀下可以摆上二十碗菜肴，随着顾客传点，一份份送上，绝不会发生一点差错，否则顾客一有意见，与店主嘀咕几句，这个“行菜”就有按照当时形式被扣罚工资，甚至被开革出店的危险。有了这样一套齐整的班子，再加上豪华的气派、精美的酒肴，当然可以广为招徕顾客，日进斗金，使得一部分太学生趋之若鹜了。
  
00虽然从广泛的意义来说，太学生都可以算为“天子门生”，但实际上，太学生也并非个个都是这样的“天之骄子”。等而下之的太学生只好到中等的酒楼以至最低级的酒店去用酒饭。最节约的办法是花十文钱吃一碗用肉末拌作料的炸酱面，当时称为“合羹”。如果嫌合羹吃不饱，还可以来个轻料重面的“单羹”，那已接近于“阳春面”之流，只消付五文钱就可以了，即使再加五文钱的白酒，统共也不过十文钱，同样也酒醉饭饱，吃得醉醺醺地回到宿舍。所有这些，太学生早习以为常，虽然竖在太学门口的一块禁碑上写得明白，未经学官同意，不得擅自出去酒饭。总之，太学生的逾规越矩，由来已久，连官家、大臣也耳有所闻，只好闭着一只眼睛，塞住半边耳朵，装聋作哑，区区几位学官，当然更没有必要雷厉风行地来整顿学风了。
  
可是太学生可以在哪个等级的酒楼、勾栏中吃饭闹事、闲游狂荡，也有严格的区分。这决定于他们本身的社会阶层、经济条件，也要看他们经常过从、密切往来的友好是属于哪个等级。太学虽然聚几千名学生于一堂，分子却也非常复杂，各式人等都有。他们有的出身于名宦之家，父兄身居高职，是在朝或在野的名官儿，他们礼让为先，把祖辈的恩荫让给长兄，自己退居到太学来，混他一年半载，凭着父兄的关系，照样可以找到应试中选的方便之门、仕宦的终南捷径；有的来自外路，在本乡本地也算是富厚之家，到得京师来，与上面的一档同舍生相比较，权势、财力都有所不逮，与他们交往，常有自惭形秽之感，这等人一时还爬不上高台，又放不落面子，成为夹心饼的馅子，处境很苦；有的出身寒素，几亩薄田，养活家口已感拮据，他们本身的花销，全靠官家供给的饩廪，这号人虽然清苦，学业成绩却往往斐然出众，考试起来总是名列前茅，再加上家世耕读，算得是出身清白，只要高中进士，也有他们的前途；还有一等出身于富商大贾之家的子弟，富而不贵，也成为夹心馅子，处境不见得好。例如李邦彦的父亲开一家银铺，发了大财，一心结交官府，把儿子弄进太学。李邦彦在学里出手阔绰，到处笼络，同舍学生看在银子面上，当面与他敷衍一番，心里不免以他的出身微贱而加以鄙视。他在学里已得到“浪子”的绰号，这一方面是说他外貌虽美，却缺乏真才实学，一方面也讽刺他虽然家私富足，却终究根基浅薄，只好与些街混儿为伍。有的同学则因他品行不端，直斥之为“败类”。
  
太学里有上舍、中舍、下舍之分，那是划分年资、班次的标准，要划分人的等级，另外还有着一种无形的标准。虽然如此，太学毕竟是一所培育人才的黉宫，是一个在相当程度上还没有把个人私利与政治完全联系起来的士子集体。除了少数败类以外，太学生基本上持有相同的政治观点、道德观点。他们忠君爱国，要求清白贤明的统治，对人们的爱憎，也有着基本一致的看法。譬如说，他们强烈憎恨宣和的权贵集团，敬爱有节操又能实心办事的官员。还有，他们对同学陈东都非常尊敬，大家愿意听他的话，干起正经事来，唯他的马首是瞻，并且公认他是他们共同的领袖。在一个集体中能取得这样的地位，而且为大家所公认，又不是由官方指派，那一定有着不简单的理由。陈东确实具备被同学尊敬的理由，而大家之所以尊敬陈东则因为他们共同持有一个超乎个人利益的客观是非标准，这个标准只存在于年轻纯洁的“莘莘学子”中间。
  
陈东出身于中等家庭——按照宋朝纳税标准的九等民产，他家正好排列在第五等，但到他那一代已完全败落，家境十分清寒。这个家旅绝不是显赫的，五服以内，并无一人做到知州、通判一级的普通官吏。他本人貌不惊人，口才也不太好，碰到紧要关头，说话有些口吃，期期艾艾，竟然表达不出自己的意思。太学生猎取功名的看家本领，诸如作诗填词、善于写对仗工整的四六文、专一经之长等，他都没有学到手。只有写政论文章，议论风发，词锋锐利，才是擅长的。有些太学生也善于写这类文章，但笔墨多有含蓄，泛论时政，涉及当权人物时就十分谨慎，有时笔锋一转，似贬实褒，因而以此取得富贵的也有人在。偏偏这个陈东，不懂得这些诀窍，往往指姓道名地攻击当道，抨论时弊，不留一点余地，因此半生蹭蹬，目前已近四十岁，仍然是一介诸生。这个年龄对学生来讲已嫌过大，真已有了一些“太”的味道了。别人为他着急，替他叫屈，还有人出点子，替他代筹出身之道，他一概笑笑拒绝了，毫不在意。
  
陈东并不是依靠本身以外的条件，而是依靠他本身的条件——直道行事、直道做人而博得人们对他的尊敬和信任的。他的交游范围并不限于太学，三教九流都有他的朋友，其中有些人与他缔交甚深，往来频密，他们也都尊敬他的为人，信任他，愿意常来和他谈谈。
  
经常到太学斋舍来找他谈天的有太医邢倞和江湖朋友何宏。三个人挤在小房间里，由陈东做东，大家各吃一份“合羹”，虽然只花了三十个大钱，吃起来倒也津津有味。邢倞每次来都要带一斤白干，他自己养生有道，每喝不过两杯，其余都让另两人包干了。三人喝得痛快，每次喝上酒，就要喝过半夜。
  
邢太医是陈东多年好友，他兼着太学“舍医”的职务，经常来太学为师生们治病，但在师生中间可以做到不拘形迹，随便坐下来就可喝酒谈心的，只有陈东等少数几个人。何宏是市井小民，也是江湖豪侠，他就是李师师精神上的义父何老爹。陈东是通过邢倞与他结识的。他们缔交后，彼此倾慕，常相约见面，后来索性成为常规，每隔三天就见一次面，有时在邢太医的寓所，吃一顿比较讲究的酒菜，多数就在陈东的斋舍里见面。他们见面后喝酒聊天，无所不谈，从军国大事、边疆安危、宦海黜陟、社会动态，一直到市井细闻等，包罗万象。不谈则已，一谈就到半夜，甚至直达黎明，这在太学里也是有干禁例的。太学和官府一样，特别强调一个“静”字，在众目睽睽的处所，都要竖起一方“静”字木牌，以促使大家注意。可是陈东才不在乎这个哩！他并不流畅的议论却出之以洪亮的嗓音，往往盖过两位来客而声震邻室。左邻右舍的太学生都是陈东的密友，他们也会听到陈东他们的议论而击节称赏。这是因为陈东常常要发表别人没有想到，或者想到了又有种种顾虑未敢形之于色、出之于口的议论。这些议论可能会给陈东和他的朋友们带来麻烦，因为太学当局对陈东的行动早已密切关注，包括目前已经掌握了太学的行政大权因而也日益暴露其本来面目的太学正秦桧在内。这些学官都要旁敲侧击地向别人打听陈东近来与哪些人往来最频繁，发表过什么奇谈怪论。陈东曾经对这些人存过幻想，因而吃了不少亏，付出过一定的代价，现在算是把他们的心肠都看透了。口头上的蜜糖，掩盖不住内心的刀剑，他对他们是一不害怕，二不避忌，还是我行我素，要说什么就说什么，只要贬褒得中，公道自在人心，何必为了顾忌这些以整人害人甚至借刀杀人为专业的学官而隐讳自己的看法。
  
一天——那是在宣和七年春夏之交，又到了约定之期。邢倞、何宏二位先后来到他的斋舍，他的“合羹”也早已准备好了。邢倞还是以不变应万变地携来一斤老白干，这是一个老年人的习惯。他们只肯做他们已经做惯了的事情，不肯换换花样。而另一位——也是个老头，却很有点“革新”精神，勇于打破陈规。何老爹平日携来的酒菜，虽然价钿不贵，可常常有点新花样。今天他特别带来两个荷叶包，一包盐水鸭，另一包白煮牛肚根，两样都是下酒的俊物。白煮牛肚根专取牛肚厚实的部分，嚼在口中，又鲜又嫩，特别受欢迎。
  
在酒食方面，邢太医相形见绌，自叹不如，只好用他带来的一个不寻常的消息作为补偿。他知道这肯定会引起他们二人的兴趣。
  
“东京城里出了一件大大的新闻，二位听说过没有？”他故作惊人之笔，“陇右副都护刘四厢离开了东京两年，不日即将回京述职，听说官家有意把他留下，另有任用。”
  
这倒真是个好消息。刘锜也是陈东的故旧，刘锜在京时，二人过往甚密，彼此厮敬，并不因为身份地位的悬殊而有所隔阂。当下他欣然说：“刘四厢铁铮铮的一条汉子，受到高俅排挤出外，两年不见他，思念得紧。这番如得回来，邢太医可要把他邀来畅叙一番！”
  
说到刘锜受高俅的排挤，出守陇右，这还是皮相之见，心直口快的何宏一针见血地提出来问：“刘四厢是在那年龙舟竞渡后，奉了官家手诏，贬到陇右去的，如非官家点头，怎得回来？邢太医所闻可是真实的？”
  
“不错。”何老爹的一句话提醒了陈东，他进一层推理道，“官家为李师师之故把刘四厢调走，如今李师师仍在京师，官家怎肯放刘四厢回来？”
  
两年前刘锜外调陇右，此中奥秘东京人大都知道，此番刘锜内调的消息如果属实，那在一百万的东京人中肯定会有九十万人产生同样的疑问，同样的惊讶，这就是邢太医认为这条耸人听闻的新闻一定可以打动他们二人的理由。但对于他俩提出来的问题，他也不能够做出满意的解释。
  
“御药监黄经臣昨晚来俺处求诊，说了这个消息，还说童贯那厮被命复任燕山宣抚使后，装模作样，不肯就任，官家派木脚去说了两三次，好说歹说，童贯才提出条件，要钱粮金帛，要调拨用人的全权，还要马子充回宣抚司供职，说是一条不依，他就不肯北上就职。官家不得已都依了他，童贯才肯走马上任。马子充原是官家留在京师的，被童贯索回后，官家在军事上变成个没脚蟹，无人可备咨询，所以想到调刘四厢来京仍当他的顾问。还说这些话都是张押班告诉他的。黄经臣为人老实，倒不肯无中生有，只是那张迪经常海阔天空地乱扯乱弹，听到风，就是雨，俺也不大相信他的话果真属实。”
  
“刘四厢能不能回来，还在未定之天，只不知李师师现下如何，二位想知其详。”陈东问道。
  
“自从刘四厢外调后，师师闭门谢客，也不让官家与她见面。年来周学士、刘大使等相继谢世，师师感伤益甚，郁结不欢。上月间俺去为她诊脉，见她形容憔悴，气血两衰，只怕十剂八剂草药也医不好她的心病。”
  
“师师闭门谢客，断了李姥的财路，李姥恼怒寻事，给师师怄了多少气！上月间病倒了，邢太医劝她去江南小住散散心，她本来也想南游，只是如今北道胡氛日紧，她说一旦战争打开了，她在南方还回得了京师？偌大的一座东京城容不得一个李师师，李师师却还舍不得离开京华呢！”何老爹补充道。
  
“王黼、蔡京迭为更替。”对朝政十分熟悉的陈东慨然道，“他们高官厚禄，钩心斗角，都只为一人之利，一家之利，哪里顾得上什么国家生民？一旦有警，心思不在庙堂之上，而在于这个小小的女子身上，天下事怎得不坏？”
  
“钩心斗角，不仅在庙堂之上，北疆边防要地，国家安危所系，也闹得乌烟瘴气。少阳可知道童贯再次出山后，与郭药师的斗法吗？”
  
“地不分南北，人不论中外，只要做个芝麻绿豆官，就会欺压善良，朘刻百姓。即如做了多年开封尹的盛章下台后，继任的王革、蔡懋横行霸道，与当年的盛章有什么两样？这等人如何能承望他们做些好事？俺可早就把他们看穿了！”
  
何老爹阐述的正好是李师师的观点。他们两人直接或间接都吃过开封尹的苦头，因而形成以开封尹为出发点进而扩大至许多官员都是一丘之貉的激烈观点。这个观点的形成，很难说是谁影响了谁，很可能就是两人互相影响的。
  
他们从朝政腐败讲到边疆危机，从边疆危机又回到朝政腐败，讲来讲去，都是一片漆黑，令人沮丧。这时陈东又说：“蔡京再柄国政后，借口老病，把政府文书都捧到家里去裁决，声势较前更为烜赫。他重用蜀人王时雍为吏部郎，通过他卖官鬻爵，只要金帛花到家，你要买什么官职，都可以商量。王时雍以居间人的身份，两面说合，内外交通，不多时，就发了大财。他又特别照顾乡人，太学中也有他的两个同乡，与他做成了交易，得肥缺而去。如今太学生都称王时雍为‘三川牙郎’，他听到后大骂太学生无知，说经我之手做到大官的各路都有，何止家乡三川而已，称我为‘四海牙郎’，倒还不离谱，称我为‘三川牙郎’，却未免小看我了。”
  
“少阳年近四十，官位犹虚，”邢倞趁机打趣陈东道，“何不就走了那牙郎的门路，弄个一官半职，也好衣锦回乡去风光风光！”
  
“哎呀！”陈东摇晃着手里的酒盅，哈哈笑起来，“想俺陈东既非蜀人，手中又无有多金，你说凭着这些瓦盏陶碗，王时雍就把官职卖与我不成？看来，这个牙郎休想在俺身上赚取这笔佣金。”
  
这番诙谐，总算略略冲淡些黯淡的气氛。这时，每人一份“合羹”，早在肚里化掉了，牛肚、盐水鸭也早已化为乌有，大家憋着一口闷气喝寡酒，眼看半斤多的白干也将喝完，忽然墙外传来一声节奏感很强，但听起来却很有点凄凉味的“五香……兔……安肉啊！卖五香兔安肉”的叫卖声。原来东京附近多产野兔，因此每夜都有不少小贩，头顶一只装满兔肉的五屉竹篮，手中摇晃着一盏标明自己姓氏以示区别的灯笼，在大街小巷中往来兜卖。对市声很有讲究的专家们指出，“兔”字发音太平，无法拖长，一定要在它下面加个过渡音“安”字，把这一声延长，在空中长时间地荡漾着，才合于叫卖之用。这一声果然十分中听，比“三川牙郎”卖通判、卖知州的叫卖声要中听得多，陈东、何老爹都喜欢吃野兔肉，二人争着去买，这时坐在外档的何老爹就占了便宜，他把食桌轻轻一拖，挡住了二位的出路，自己手脚便捷地奔出学宫大门，买了两大包兔肉回来。三人相对，连得那邢老头也不再说什么消化不消化的话，自己一块接着一块地放进嘴里大嚼。
  
他们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呢？刚才的那番话可能使他们在脑子里构成了一幅兵荒马乱、京畿四郊荠麦青青、野兔狡狐到处出没横行的场景，他们此刻在嘴里咀嚼的，大约就是这一缕凄凉的味儿。在赋性正直刚强，万事乐观，还有不同程度的诙谐上。三个人有不少的共同点，可是在此时此地，触目惊心，他们也难免有点东京人普遍存在的末日感，这种性格上共同存在的弱点要放到更大的灾难中去接受考验，才能锻炼得更加坚强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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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山之役虽然给北宋王朝带来莫大的耻辱，带来迫在眉睫的危机，但它并没有起针砭之效，给宣和君臣一点刺激，使他们改弦更张，发愤图强。“哀莫大于心死”，很有理由怀疑这些人的腔子里是否还留着一颗尚在搏动的心脏，因为他们根本不以耻辱为耻辱，不以危机为危机。或者，至少可以说他们都是痼疾患者，不管别人怎样虐待他、鞭打他，把他摔在地上又踢上几脚，他当时哇呀呀地叫一阵痛，过后又忘乎所以。北宋政权现在确实是沉疴难起，已经病入膏肓了。
  
皇帝还是那个风流潇洒、风雅绝伦的皇帝，连年号也没有改变，仍然是那个他特别喜爱的、一直要把它顶住，顶到他被挤下皇位，不能再用它为止的年号。
  
但他毕竟也有点改变了。在他一向白皙丰满的脸庞上多少也出现了一点自以为饱经风霜忧患的表情，那种表情在过去侈言“天下太平”，一味强调“丰亨豫大，国运昌盛”的日子里是很少有过的。还有，他的口头禅“且待理会”“却又商量”，近来也说得少了，代替那些语气和婉的习惯用语的是比较严峻的“休，休”，含有一切事情都弄不好了，对人世间抱着一种消极态度的意思。
  
以风流皇帝、无忧天子出名的官家居然也会对人世间抱有消极悲观的态度，不免要令人惊奇了。但这是时势所迫、无可奈何之事。
  
帮助他统治天下的那副班子，还仍然是那个宣和权贵集团及其残渣余孽，换汤不换药，这叫作“外甥打灯笼——照舅（旧）”。煊赫一时的蔡京、王黼、蔡攸等仍然钩心斗角，弄权朝端；白时中、李邦彦、张邦昌等后生小子骎骎日上，大有后来居上之势，他们之间照例是互相攻击，迭为进退。这样的“斗”，看来一直要斗到国破家亡，冰消云散，大家同归于尽的时候才会停止。
  
就中最值得注意的是王黼，这是个在官场上经过千锤百炼，已达到炉火纯青的人物。记得他初出茅庐时，依靠当时宰相何执中的热心推荐，到处游扬，方才出人头地。不想他暗中又勾搭上蔡京，在蔡京授意下，密疏抨击何执中，弹章措辞之激烈恶毒，攻击内容之广泛，使得蔡京也为之惊骇不止。对他这种过河拆桥的作风，蔡京也有些害怕。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一天他袖着弹奏的底稿去访问何执中，有意把话头引到王黼身上。何执中照例赞扬不止，既称他宅心忠厚，善气迎人，又许他以公辅之器。蔡京等他称赞够了，才微微一笑，从袖管里取出底稿来送给何执中看。何执中读了几句，不禁脸色大变，还没看完，就连声骂：“畜生，畜生！何无良乃尔！”
  
不过官场上的事情就是这样，一声畜生骂不断王黼的飞黄腾达、青云直上之路。随着何执中的越来越倒霉，王黼又依傍上梁师成的大门，当着人面，称之为“恩府先生”，背着人，那就老实不客气的是“阿爹义父”了。至于他正式列入蔡京门下，把“恩相”“恩公”的招牌挂在脖颈上，那是较后的事情了。
  
从宣和二年到宣和六年的四年中，是王黼的全盛时期。当时他利用蔡氏父子的嫌隙，依靠老关系梁师成，勾结童贯、李彦，以全力排挤掉蔡京，又在任内收复“燕山”，建立了不世之功，搜刮得六千万缗的“燕山免役钱”，使国用不匮，应付金人的敲诈勒索后，君臣仍有羡余，皆大欢喜。他本人自少宰而太宰，自少保而太傅，荣耀显赫，不可一世。想不到到了宣和六年十一月，晴天霹雳，忽然一道圣旨下来，圣眷方隆的王黼被勒令致仕。这件事来得突兀，引起官场中极大的震动。时隔多日，才由消息灵通的张迪透露，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
  
太子赵桓一向不喜欢王黼，在他的亲信面前，不止一次地说过有朝一日王黼不去恩州宋时均为贬谪大臣的处所。安家，定在儋州落户。王黼也深恐易代以后，自己的权势不固，身家难保，暗中积极活动，想拥立官家宠爱的郓王赵楷为太子，曾几次向官家试探过。赵楷似乎很有才情，他被人授意去参加考试，居然压倒天下士子，夺得状元的荣衔。皇子而兼为状元，这一件千古未有之奇，偏偏又出在宣和年间。如果状元皇子进而成为状元太子，将来再进一步成为状元天子，这岂不是猗欤盛哉！专喜做千古未有之奇事，成万代不刊的大典的宣和皇帝，果然被王黼撺掇得心头活动异常。这件事付大臣们密议。大臣们唯唯诺诺，只有开府仪同三司梁师成坚决反对。梁师成是个老资格的宦官，宰相多出其门，最擅长在幕后操纵政治，这一次却出头露面，与他过去的门下之士王黼各执一词：一个多方饰美郓王，一个力保太子；一个说此乃官家的家事，别人毋庸过问，一个说前代易储往往引起不堪设想的后果，官家既然交议，大臣岂可缄默不言？两个在御前争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官家听了他们的争吵，也感到非常高兴。在有不同意见的大臣中间暂不表态，东拉一把，西扯一下，搞平衡之术，这原是官家的长技，他就是靠这一手来统御臣僚的。可是秘密终于揭穿了，有一天，官家未经通知，突然驾临王黼之家。王黼、梁师成来不及躲避，就在王黼的密室里，官家亲眼看见他们两个交头接耳，促膝密谈，样子十分亲昵诡秘，官家大疑。后来派人进一步打听，才知道王、梁两家原来就住在贴邻，中间开一道小门，夤夜进出，往返频密。他们明一套、暗一套，表面上争执得十分激烈，事实上却早已订立协议，双方互相保证，不论哪一个的主张胜利了，都不妨碍对方现有的权位。他们还把官家暗中交代的机密话传递给对方，使他有所警觉。
  
世上的事总是相生相克，五行相长，木火水土金互克。官家以平衡术制人，大臣就以明暗法对付他。官家御宇多年，自以为驾驭臣僚有术，一向沾沾自喜，想不到事实恰得其反，不是他笼络他们，而是他们玩弄手段，使用权术，联合起来使他受到蒙蔽。一旦事实无情地暴露了出来，他的自尊心受到极大的挫伤。他一怒之下，立下手诏，罢王黼之官，连带梁师成也受到严重的处分。这确是当时的一件特大新闻——肯定要成为陈东他们三家村里绝好的谈话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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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黼下台，平素与他不和的李邦彦得到好处，现成地从少宰升为太宰，下面一档的白时中相应升为少宰。这一太一少都是倘来之物。他们久处在王黼的鼻息之下，有名无实，有职无权，实际上只是在朝堂上“奉朝请”，做个伴食宰相，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有今天这一天，其得意的劲儿可想而知。
  
可是在东京“奉朝请”的、老资格的宰相蔡京不甘就此罢手，他发动亲信朱勔一再上言，以李、白资格不孚为理由，力劝官家再次起用蔡京为首辅。宣和六年十二月，煌煌圣旨下来，蔡京“落致仕，复领三省事”。可怜蔡京从宣和二年被官家以健康的理由勒令“致仕”以来，整整苦斗了四年：与官家的怜新厌旧的癖性斗，与敌党斗，与本党中的叛徒斗，乃至与儿子斗，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今天如愿以偿，斗出了一个“落”字，斗来一个“领”字，从此又平地青云，作为首相，第四次当国，好不得意！
  
这一年，他已到达八秩高龄，好斗的劲道如故，但健康的确成了问题，心肺肝脾手足关节，什么毛病都沾着点边儿，为最的是双目已经完全昏眊，一个铜钱那么大小的字凑到眼底来也已认辨不清笔画，别的就更不必谈了。他自己无法治事判文，一应大小政事都交儿子蔡絛以及蔡絛的大舅子韩侣办理。那韩侣当年在金明池的赛船上充当“旗头”，手舞足蹈，表演得声容并茂，如今以同样充沛的精力在政事堂上大显身手，在聚敛搜刮方面，想出不少创新的玩意儿，成立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宣和库式贡司”，把四方金帛和府库储藏集中起来，名为天子私财，实质上大部都归他们花销，跟从他们的死党都得到很大的好处。他们又通过吏部郎王时雍等官员广开方便之门，愿入彀中的只要付出相当代价，都可以成为他们夹袋中的人物。风声一传开，自有一大批人钻路子、挖地道，一心要投入他们的门墙。一时声势赫赫，舆论大哗。
  
他们风光了还不到半年。事情闹得过头了，就会发生反响。李邦彦、白时中早已虎视眈眈，一有机会，就与蔡攸结盟作战。蔡攸本来是王黼的死党，与父亲、兄弟都有不共戴天之仇，如今又不惜和本来的政敌、王黼的死对头李邦彦联合起来对付共同的敌人蔡京、蔡絛父子。他手里有的是私账，只消选择其中几条，揭发蔡、韩奸隐，就绰乎有余。不久，圣旨下来，蔡絛褫去侍读之职，毁赐出身诰，韩侣黄州安置。连带蔡京也坐不牢首辅的位置。官家一再暗示，要他谢事，他恋栈未忍。官家也就不客气地派童贯、蔡攸两人径往他的府第去取“谢事表”。谢事表就是辞职书，顾名思义，辞职本该自愿，事实上却多出于强迫。童、蔡两人奉派来取谢事表，蔡京把他们看成自己的监斩官，一面置酒招待，一面老泪纵横地诉苦道：“某当国不过数月，不意官家遽令谢事，此必有人进谗所至。官家何不容京再做相数年，必能致天下于太平，此事唯有拜托内相。”
  
“大难，大难！”童贯故意刁难，摇头道：“此时圣意难回，在下也无能为力。公相如此高龄，在家颐养数年也罢，到了那时，再作进取之计如何？”
  
“颐养”就是致仕的同义语，这个词，在蔡京听来，好像毒蛇钻心一样，他不禁要为自己辩护：“京如此衰老，本该上表谢事，所以迟迟不忍乞身者，无非因官家深恩厚赐，尚待图报于涓滴，耿耿此心，当为二公所深知。”
  
蔡京急不择言，童贯在一旁听了，不禁纵声大笑起来。童贯是蔡京的老部下，如今官高爵显，朝廷已内定封他为广阳郡王，“公”他一“公”，也无不可，虽然他在东京人的称谓中是“母”相而不是“公”相。蔡攸是蔡京的嫡亲儿子，即使宦海多变，今天荣枯判然，他们的父子关系却是不容改变的，老子竟然“公”起儿子来，这又是千古未有之奇闻，那就怪不得当时在一旁听到这个奇怪称谓的从官侍姬多人，也莫不匿笑起来，只不过他们还有点顾忌，不敢像童贯这样笑得放肆，笑得不留余地罢了。
  
蔡京、王黼早已势成水火，两个不断火并，如今两败俱伤，一齐下台。以浪子出名的李邦彦渔翁得利，这一次才真正当上了首辅。他踌躇满志，得意非凡。童贯再次出任河北河东宣抚使后，在前线还没有立下什么功劳，倒是在逼蔡京上谢表一举中立了不朽之功。为了酬庸报功，李邦彦特饬“宣和库式贡司”拨出二十万两匹银绢相赠。二十万两匹毕竟不是小数，手面阔绰的童贯对于这笔意料不到的财香也得好好地考虑它的用途。
  
到手之初，他就在心里决定，把这笔人情转送给郭药师，以取得他的好感。
  
从某一个角度来说，官场就是权术和阴谋的大本营（再加上一个实力地位，它的含义就更完整了）。人们要是不能在这些方面玩出一个名堂来，就很难在官场上混日子。上面提到的那几个出类拔萃的大人物都是这方面的好手，但他们中间也有工拙短长之分。蔡京原是这个权贵集团的祖师爷，但几年来连连失手，先后被他的第二代花木瓜王黼、第三代浪子李邦彦击败。童贯摔倒了又爬起来，居然能够从精明的李邦彦手里掏出二十万两匹，那当然是不简单的，但他又不得不乖乖地把这笔重礼转送给郭药师。郭药师欣然接受童贯送来的礼，还准备着更重的礼去送人。看来这个从残辽投降过来的后生小子步他干老子的后尘，正在玩弄更大的阴谋以博取更大的实力地位。他们各显神通，的确表演得有声有色。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这一位自以为十分高明，却受到他们共同愚弄的宣和天子正是这批逐鹿者在一定阶段中争相追逐的目标。只有郭药师心怀大志，他追逐的目标还要更大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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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鹿虽然大有人在，国家大政，特别是边防危机却很少有人过问。他们哪一个在台上都是如此。人们清楚地了解，除了面孔不同、姓名籍贯有别以外，他们之间每个人的心术、伎俩、作风等都好像是一块印版上印出来的，谁也没有新的看法，谁也拿不出新的办法。他们本来就是从一根藤子上长出来的窳果烂瓜。
  
看来在边疆危机上，还是宣和天子本人比他的大臣们多操了一点心。
  
譬如，从燕山府“惨复”以来，他曾经好几次召见熟悉边疆问题的赵良嗣、马扩，有所咨询，表示他很关心那边发生的情况，态度也好像十分诚恳。他使马扩一度对他产生新的幻想，认为官家在事实教训下，已经下了决心，想把搞得一塌糊涂的局面重新整顿一下，希望的曙光隐隐约约地出现了。
  
可是官家的决心是十分有限的，他的一切措施仍然凭一时冲动、一时好恶，想到哪里，做到哪里，或者随着事变之来，临时应付一下，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根本谈不到有什么通盘计划。至于说他已经痛改前非，准备与民更始，那更是距离事实十万八千里的梦话。
  
在一次奏对中，马扩奏明了耶律大石在西方的活动，并介绍了耶律大石之为人。官家对此很感兴趣，忽然想出一个点子，要想师“海上之盟”的故智，派人与耶律大石联系，约他双方夹攻金朝。当时耶律大石努力经营天山以西的大片土地，已经开创了一个新局面，暂时并无回师东向与金人抗衡的可能性。马扩分析了形势，力劝官家不要存在与事实相距太远的幻想。这次官家又没有接受马扩的意见。派去与耶律大石联系的人走不到一半的路程，就连人带书函，一起被金人捕获，引起金人强烈的责问。朝廷当然也可以把责任推向下面，无如国书上印玺历历在目，证据俱在，要完全推卸责任是办不到的。这一件虎头蛇尾的事情，并未得到一点好处，反而为金人造成一个口实。
  
这一错误又引起另外一件性质恰恰相反的错误。宣和五年冬季，接伴大金贺正旦使王昂以“使事不谨”的罪名被特敕勒停接伴职务。这一次是因为金朝派来的使节对上述事件啧有烦言，状元出身的王昂多少还有点骨气，他出于外交官员的责任感，为朝廷辩护了几句，金使就跑到政事堂大闹起来。这时官家好像被人抓到人证物证的舞弊犯一样，理亏情屈，唯恐再因此开罪了金使，不问情由就撤去王昂的官职，以谢金人。
  
这两件事，或左或右，或过或不及，都办得不妥当。官家想到就做，做了又要后悔，后悔了并不补过，有时反而以更严重的错误来掩盖以前的错误，以致造成更大的后悔。边境大计，显然经不起他几次后悔的。
  
在边境用人问题上，也是如此。
  
官家对童贯的反感越来越深，这在第一次伐辽战争时就已略露端倪。童贯无法改变官家对他的好恶，但有本领做到官家即使不喜欢他，仍然不得不借重他。这一点却是蔡京、王黼他们办不到的事情。官家虽然宠爱蔡、王，高兴时加诸膝，把他们放在揆席的地位上，不高兴时，又可以一脚把他们踢开，推入万丈深渊，无所顾惜，也不怕发生什么严重的后遗症。对童贯则不然，宣和五年燕山收复以后，官家做了一件快心的事，把童贯撵下宣抚使的位置，代之以贪吃懒做的宦官谭稹。可是事实证明，谭稹实在抬举不起，他在前线一年，举止乖张，行动失常，引起各方面怨气冲天。官家迫不得已，只好再次起用童贯为宣抚使主持前线军事。
  
这是一个违反官家本意的任命，与此同时，官家又暗中做了手脚，提高郭药师的地位，使他专制燕山一路，不让童贯插手其间，目的是要鼓励郭药师更加尽心殚力，为国效力。事实证明，这又是一件值得官家大大后悔的事情。姑不论郭药师之为人能不能为大宋朝做到捍卫边患的虎将荩臣，在一座山里，放进了两只大虫，他们在彼此的火并中消耗了大部分力量，这就给敌人以可乘之机。官家一心在文武大臣中搞平衡，连得这样简单的“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常识也平衡掉了，边事安得不坏？
  
总之，在边境问题上，官家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中。两年来，他的心路历程，可以概括在他的三句口头禅中。
  
金人咄咄逼人，他心烦意乱，最好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且把它搁在一边再说，这叫作“且待商量”。
  
形势更加险恶了，他内心也更加着急，现在拖是拖不下去了，只好随手应付一下，观望观望，希望出现什么奇迹来改变处境，这是与敌方打“磨旋儿”，走着瞧。用他的口头禅，叫作“却又理会”。
  
形势再进一步恶化，一切矛盾全都暴露无遗，眼看大祸即将来临，心中惶惶不可终日，不知不觉又形成了极度悲观消极的想法，这就是他近来不断悲叹“休、休”的原因。
  
千错万错，无一不错，从头错起，一错到底。东京人称一种用双色罗缎交叉缝制的女鞋为“错到底”，这个名称就概括了他们对时局的认识。现在，一切都向终点急遽奔赴，这个终点就叫作“大错铸成，万事全休”。一个朝代，首先是官家本人，然后是许多官员以至老百姓都丧失了立国做人的根本信念，产生了不祥的“末日感”，那么这个朝代的末日，确乎很快就要到来了。
  
历史上有两种情况都会使人们产生末日感：一种是长期积弱，到后来只剩得奄奄一息，人们普遍存在的脆薄衰竭的心理状态禁不起一点外来刺激而产生末日感，这是慢性的末日感；另一种是表面上繁荣富强，枝叶茂盛，实质上却早已蛀空烂光，一旦受到强大的外来压力，便堤决防溃，祸水横流，一发不可收拾，人们从长期欺骗着自己的假象中醒悟过来，已经来不及了。他们惊慌失措，也会产生急性的“末日感”。
  
就北宋末年这个特殊的历史环境而论，它似乎兼有这两者。
  
在当时人们中间普遍存在的末日感是一种兼有急性、慢性的，北宋式而非其他式样的末日感。面临着大祸当头，这种意识就会以各种形式强烈地反映出来，从而破坏神圣的抵抗运动。研究这一段历史，重要的经验教训之一，就是要密切注意这种消极意识的萌芽、发展，采取有力的措施防止它，消灭它，免得使它成为抵抗运动的障碍。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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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政治上，很少有完全紧密的团结与绝对无间的和谐。有之，则是表面上的团结与和谐。表面上的团结与和谐犹如包着硬壳的核桃，透过厚厚的外壳，内部仍有掩盖不住的“磊落不平”。如以金朝而论，即使处在兴旺的上升时间，在它的宫廷与上层贵族之间也是矛盾重重的。特别在东路统帅二太子斡离不与西路统帅国相粘罕之间更存在着严重的权力与地位之争，存在着彼此间的嫉妒与排斥。但在发动侵宋战争这一点上，他们的利害关系是完全一致的。他们好就好在这里，为了追求这个重要目标的实现，个人的私利被公共的利害冲淡了——至少在那目标尚未完全实现的一段时期中。
  
而他们的敌手，北宋宣抚使童贯则处于更大的矛盾中。这种矛盾并不因为大敌当前，大家有着唇亡齿寒的连带关系而有所缓和。童贯上不见信于官家，中间与同僚、与西军诸将领的关系搞得十分紧张，下面又与副帅郭药师完全对立，后来甚至发展到势不两立的程度。他们连表面上的、暂时的团结与和谐也做不到。
  
“师克在和”，单就这一点而论，北宋军与金军相较就处于不利的地位。
  
童、郭斗法是金军南侵前北宋边防上第一件大事，它原在人们的意料之中，而其激烈的程度则又出人意料。
  
人们记得童、郭之间曾经有过一段“蜜月”时期，那是在宣和四年冬直到第二年的夏天。宣和四年十月，郭药师惊闻耶律大石被萧皇后扣留起来的消息，一方面又受到部下甄五臣、赵鹤寿等亲宋将领的胁迫，不得已率常胜军全军七千人负弩来降。由于这支军队实力完整，再加上他本人表现出来的沉毅有谋，当时就深受童贯的赏识。郭药师建议袭燕之策，被童贯、刘延庆采纳，并用他为杨可世的副手率师袭燕，战败而归，几乎一军尽歼，童贯对他也不加罪责。燕山惨复后，童贯特别携带郭药师一起凯旋，在官家面前，极力揄扬，夸奖他的功劳，抬高他的身价，果然中了官家之意。在第一次陛见时，官家就把自己穿的大珠络缝销金青纱战袍解下来赐给他，当场授以燕山路安抚副使和同知燕山府等要职，三天后，又加封为奉武军节度使、燕山路马步军副总管，升检校少傅。短短几天内，郭药师就从一名降将变成朝廷大员、边防重镇。这都出于童贯的推荐，郭药师当然心中有数。他深知自己当时的处境，如果没有一个强有力的后台老板，很难在宋朝的官场上站住脚。官家是他争取的第一号后台老板，童贯不失为一条最好的跳板，他一定要好好地利用它。因此直到童贯被勒令致仕以前，郭药师对他一直是卑躬屈膝的，而童贯对郭药师也是恩宠有加，丝毫没有感觉到他日益迫近的威胁。
  
不久童贯去职，阘茸贪残的谭稹当然不在郭药师眼下。这时西军已陆续复员，回到西北原防，只剩下王禀一军还在河东协助知太原府张孝纯戍守。张孝纯在当时的文员中有知兵之名，慷慨莅事，自愿肩负起河东方面的国防重任，表演得十分火炽。只有与他共事一段时期以后，王禀才知道自己的责任重大，他把所部兵力集中在河东一线上调用，无力兼领河北防务。郭药师顿时好像头顶上搬去一块千斤石，好不轻快发舒！
  
恰恰就在此时，常胜军立了一次奇功。
  
辽四军大王、奚族首领萧干与耶律大石火并后，从残辽政权中分化出去，自立为“神圣皇帝”，他的军事力量还算是相当雄厚的，对于金朝，固然不敢轻以一碰，对于宋朝，则狃于卢沟之役刘延庆数万之众败在他手下的事实，很有点藐视。至于郭药师统率的常胜军，则更是在他卵翼之下成长的，根本不在话下。燕京失陷以后，他率领奚军几次进袭北宋边境，得到便宜，更助长了他的嚣张气焰。这时他又钻了西军已基本西撤的空子，大举南侵。数万名奚军横冲直撞，一下子就越过卢龙岭，攻破景州，在石门镇一战，打败常胜军内老资格的将领张令徽、刘舜仁所部，一时声势汹汹。北宋人心大乱，东京朝议也有主张撤出燕山府，仍以白沟河为界的。官家下诏切责燕山路安抚使王安中、副使郭药师。郭药师组织反攻，派战斗意志旺盛的赵鹤寿、赵松寿弟兄率领所部骑兵埋伏在景州、檀州之间的峰山中。奚军恃胜猛进，队伍不整。赵鹤寿、赵松寿看到时机已至，突然从山中杀出，拦腰一击，把萧干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奚军进锐退速，马上北撤。赵氏兄弟趁机追击，几天中间获得十分辉煌的战果，计斩获三千余级，俘执数千人，招纳部属二万余众，活捉奚太师阿鲁以下大官十余人，尽得落入萧干手中的辽历朝宝检玉册，萧干本人狼狈逃走，不久就在内部的火并中被杀。他的部下大将第白得哥携着他的首级降宋。
  
这确是北宋建国以来在北方边疆获得的一次真正的大捷。宣和君臣，告庙称贺，并把萧干的首级油漆了付太庙库内储藏。
  
这个胜利来得突兀，当时很多人都不相信萧干的首级是真的。东京西城颜家巷有一家家具店，号称“名作正店”，活计却做得十分粗糙马虎，名实不符，东京市民就把一切做得不牢靠的生活统称为“颜子生活”，后来还引申扩大到一切冒牌货、西贝货都称为“颜子生活”。这条口语一直流行到辽、金。辽人、金人嘲笑宋朝政府上了别人的当，或者钻入对方为它所设的圈套时就说“错买了颜子”。如今东京老百姓也嘲笑官家收进一颗假首级却付出不少赏金是买进一件“颜子生活”。
  
大约在东京人的心目中，官家做的事情，特别是有关边境的军政大事很少不是“颜子生活”的。但这次倒冤枉了他。根据各方面的考证，这颗萧干的首级货真价实，并非虚头。朝廷真戏真做，大题大做，告庙称庆，确实有它的理由。而郭药师更因此捞进一笔很大的政治资本，从此他的地位大大提高了，官家也因此确立了倚他为“北边长城”的边防方针，并且逐步把燕山一路的军政大权下放给他，骎骎乎有与童贯并驾齐驱之势。
  
最后一任的燕山路安抚使蔡靖，虽然名义上仍是安抚副使郭药师的长官，但只能仰他的鼻息过活，根本不能有所作为。他除了不断密疏朝廷预言郭药师必反之外，井未采取任何有效措施来防止或限制郭药师的活动，而朝廷对于他的密疏，也照例来个相应不理。这样，蔡靖的日子倒过得十分清闲，每天与幕僚和儿子蔡松年诗酒唱和，再不然就是酒后发发牢骚。这父子俩写诗文、发牢骚的本领倒是有的。
  
蔡靖当着外人的面，称郭药师为“汾阳”。汾阳是唐朝大将，以尽忠帝宝著名，后来因平定安史之乱等大功封为汾阳郡王的郭子仪的代称。这个称呼极尽赞美恭维之能事。但他在儿子及亲信幕僚之间却直言不讳地称郭药师为“轧荦山”。轧荦山正是被郭子仪等平定的唐朝叛逆安禄山的小名。安禄山在叛变时，身任卢龙节度使，他的根据地正好也在燕山府。如果说郭药师入朝之初，逆迹未萌，赵隆就把他比为安禄山，未免为时过早，则现在郭药师擅地自雄、目无朝廷的事实，路人皆知（只有朝廷还对他存有幻想），蔡靖这样发发牢骚，可以说是接近事实的。
  
两个截然相反的称呼都传到郭药师耳中，但无论是帝室荩臣的郭汾阳也好，无论是巨憝神奸的轧荦山也好，对他同样都无关痛痒。手里有了六万精锐部队的郭药师对于单凭三寸毛锥和三寸不烂之舌混日子的文官们的毁誉早已不放在心上了。
  
把蔡靖这样级别的直接长官看得一钱不值，无足轻重，郭药师的气焰可想而知。这就是童贯再次出山时面临着的棘手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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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打败谭稹，把他撵下从自己手里夺去的宣抚使的位置，并不需要花多少气力。要战胜官家，收复他一度丧失的官家对他的倚任，那也绝非难事，他确信到头来总是官家要来就他之范，而不是他去就官家之范。童贯在再度出山以前，脑子里反反复复筹划着要对付的劲敌不是别人，而是他在内心中有几分怯惧，又多少存在一些幻想的郭药师。他已预作种种布置，也已设计出几套方案，只待复职令一下，就要使出狮子搏绣球的全力来对付郭药师，无论用软的或硬的手段，无论是笼络、欺骗、愚弄、威胁，或以名位相压，或以实力相制，或以金钱美人收买，或者派人打进去，或者把他的亲信部下拉出来，只要最后能使郭药师乖乖地听他的话，接受他的指挥，就他之范，这一切手段都是合情合理合法的。欲达目的，不择手段，似乎对付、争取、压制郭药师就是他童贯出任宣抚使的唯一目的。
  
复职的朝旨明令发表后，童贯上给官家的第一道奏疏中就提出要求把马扩从京师调回太原的宣抚司供职。奏疏中对马扩的才能倍加赞扬，还带点威胁的口气说：“臣幕府中如无马扩其人，臣岂敢贸然北行？”看来太医邢倞从内臣黄经臣那里听来的消息是可信的。
  
难道童贯真是这样欣赏马扩吗？不，童贯并不喜欢马扩，也不信任他，在重大的问题上，常常拒绝马扩的合理建议，因而使马扩十分愤懑，这有往事可证。第一次伐辽之役，兰沟甸战败后，马扩竭力反对撤兵进雄州城，主张在城外构筑阵地，调整军容，伺机反攻。童贯表面上接受，暗中却听了刘鞈的话，严饬种师道撤师，以致造成全线溃败。第二次伐辽之役，童贯又与刘延庆、赵良嗣吹吹唱唱，准备请金兵进取燕京，然后以金帛赎回。他不顾马扩的坚决反对，反而以朝命迫令马扩为国信副使出使金邦谈判，贻后来无穷之祸。燕京惨复后，童贯出于私心，把西军陆续调回西北复员，致使常胜军坐大。在这个问题上，马扩又曾多次与童贯力争，结果毫不生效，西军还是复员回去了。
  
老官僚的童贯只看到他们一伙人和他个人眼前的利益，只有碰得焦头烂额时才会想起劝他曲突徙薪的人。莫非童贯也看到他的处境不妙，所以一定要把马扩请来。然而请来后，又未必能够亡羊补牢，采纳他的意见。因为在新的形势下，又有新的个人利益和眼前利益，妨碍他为全局、整体、长远的利益做出正确反应。
  
童贯比谭稹、蔡攸这伙人略为聪明之处是他至少能够看清楚他个人和眼前利益之所在，而他们那伙人连这点也是模模糊糊的，常会做出不符合主观愿望，甚至与之截然相反的事情，比较起来，童贯确实比他们高明，但也不能远远超越他们。因为童贯永远是童贯，他永远不能考虑超过他的范围以外的利益。
  
这使得马扩在他麾下，即使舌敝唇焦，心焚血注，仍然对时局很少补救。但马扩也永远是马扩，他是属于那种明知其不可为却偏要干下去，而希望其万一还有可为的执拗的人，哪怕他说的一百句话中，童贯只听他一句两句而对时局有所裨益，那就值得了。苟有利于国家的边疆，何计乎个人的荣辱，他就是抱着这种心情应童贯的邀请来到宣抚司当差。
  
听不听马扩的建议，童贯自有自己的权衡，但是马扩这个人有多少价值，在他幕府中能起多少作用，童贯心中是清楚的。这时他感觉到需要用相当热情的态度来接待马扩，以弥补过去对他的怠慢。接风宴会以后，童贯屏退其他的从人，对马扩说了如下一番长篇大论的欢迎词。
  
“马廉访别来无恙？”这时马扩已升为保州路廉访使，不过他身为宣抚使幕僚，廉访使实际上还是个虚衔。官场中人对一个官员的升迁贬黜是敏感的，马扩之得以升迁是出于童贯的保荐，童贯立刻就以马扩的新官职相称，语气中既有尊敬，也不乏居功示惠之意。“本使此番出山，唯有绻绻以廉访为念，任事之初，即向官家奏明调遣廉访，幸蒙圣旨俞允。如今边事千头万绪，唯燕山一路最关紧要，蔡太学累次密奏朝廷，策郭药师必反，但所言多属推断之词，尚无确据。廉访多次往来北道，对常胜军的动静，想必早已了然胸中，此事据廉访看来如何？本使原来已属意廉访统辖此军，今后有关该军之事，悉凭廉访主裁，本使概不顾问。为今之计，应如何处置该军方为妥当，本使也尚无定见，廉访当有以教我。”
  
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说过的话可以出门不认账，这正是童贯的一大特色，马扩早就领教过的。譬如此刻他说了“属意廉访统辖此军”的话，这样大事，未经朝廷认可，怎可轻率出口？这无非是一句口说无凭的空话罢了。但马扩作为宣抚司的僚属，仍有责任把自己了解到的有关常胜军的情况据实向童贯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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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胜军在峰山大捷以后一年多的时间中，以空前的速度招兵买马，扩大军额，增强实力。这是明摆着的事实，可说人人皆知。可是随着它的扩军，常胜军内部的分裂也跟着十分激烈起来，这却非要对它的内情有些了解的人，不能道其详。
  
老资格的将领张令徽、刘舜仁都是渤海铁州成军时，他们就率领一部分乡人参军，与郭药师个人有极其密切的联系。他们可以说是一群早已契丹化了的汉儿，不仅在生活方式上，思想意识也完全是个契丹人。他们多年受耶律淳和萧干的卵翼培养，自命为忠于辽室，对北宋朝并无感情。只在到了残辽形势十分不稳，耶律大石已被萧皇后扣留以后，才和郭药师一样被迫参加反正运动。入宋后，既没有被宋朝重视，也不肯为宋朝卖力。袭燕之役，没有他们的份儿，峰山战前，望风先溃。自己没有立过寸功，反而把一股怨气冲向宋朝，怨官家、童贯有眼无珠，不赏识他们的将才，怨郭药师信任新进，忘记了老朋友，怨赵鹤寿、赵松寿凌躐过他们的头顶，目中无人。总之，他们处在羁旅孤臣的地位上，宋朝绝不是他们的安乐土。
  
可是在常胜军中仍有他们的地位，他们不是以其才能、功绩而是以其关系和资格生存下来了，这两种优势在军队中还是十分重要的。凭着这两种优势，他们不但生存下来，还有机会进一步扩大其私人势力。他们把一些亲信死党安插在新招募的部队中，以权位实利为香饵，将一部分新军拉到自己方面来，成为他们的本钱。
  
这些人由于得不到宋朝的重视，战功和治军能力又相形见绌，为寻找自己的出路，开始与残辽降金的官员接触起来，并且通过他们的关系，也与金朝的贵酋们搭上关系。“关系”真是一条奇怪的纽带，任何时期都有这门高深精微、妙不可言的“关系学”。张令徽、刘舜仁等人以“怨军”起家，本来与金朝的贵酋们有着父兄家属不共戴天的怨仇，现在为了寻找自己的出路，竟然不惜通过过去的主人去跟过去的仇敌搭上关系，化敌为友，握手言欢，以出卖新的主人。机灵非常的刘彦宗看到有隙可钻，就竭力拉拢，双方打得火热。已经很懂得施展政治攻势的斡离不也十分重视这着棋子，他不惜放下架子，假以辞色，让刘彦宗用他的名义与他们通信，只等时机一到，就要让他们产生意料不到的功效。
  
所有他们这些活动，郭药师完全知道，他采取眼开眼闭、听之任之的态度，既不予以鼓励，也不加以限制。这种态度，被他们认为是主帅的默许，而郭药师的心里也正要他们这样认为。
  
常胜军中还有以甄五臣、赵鹤寿、赵松寿等亲宋的将领为领袖的亲宋派。比较起前一派人，他们在军队中的资格要浅一点，与郭药师本人的渊源也没有那么密切，但他们是实力派，过去在关外转战抗金打过几个硬仗的是他们，俘获萧余庆、强迫郭药师下决心反正降宋的也是他们。袭燕之役，他们所部受到很大的损失，甄五臣本人及所属的两个彪官都在激战中阵亡。现在这派人就以赵鹤寿、赵松寿兄弟为中流砥柱。辽朝的长期统治没有把这些汉儿“同化”过去，他们始终不忘记自己是汉人的子孙。入宋以后，踊跃从事，主观上更希望为母体多立点功劳。就是依靠他们的力战，峰山一役才能转败为功。后来又在边线上做了不少巩固边防的工作，对金人的挑衅，也敢于还击，几次打退金人的侵入。军队毕竟是一个讲究实力的团体，不管张、刘之徒施行了多少阴谋诡计，暗中做了多少手脚，在部队中的威信却远远比不上赵氏兄弟。中层军官，如非张、刘的亲信或有多年统属关系的，都愿意受赵鹤寿的统辖，争取立功的机会，而不愿跟随张、刘苟容自安。这种情绪，在士兵之间，就更加普遍了。
  
赵氏兄弟这派人的势力受到北宋朝廷的注目。在朝廷中有些官员的心目中，特别在官家的心目中，认为郭药师和常胜军是可以依靠的力量，主要就是根据他们这一派人的行动来判断的。但在郭药师的内心中，并不喜欢这派人，认为他们并不忠于他个人，也并非唯他之马首是瞻，然而又不得不依赖他们，把他们看成为一笔与北宋政府，将来也可能与金朝政府讨价还价的重要本钱。
  
截至目前，郭药师对这两派人都需要利用，既要让金朝方面感到有希望把他拉过去，留一条后路，又要让宣和君臣认为他忠诚可靠，才能不断提高自己的地位。暂时，他依违于两派之间，对他们之间露骨的斗争，没有明确地表过态，让两派人都认为自己是主帅的心腹，主帅仅仅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与对方敷衍一下，这种复杂的处境，他们倒是谅解的。只有让两派人都这样想，他才能高踞在两派之上，施展手腕，让两派都为他所用，这才是郭药师作为一个部队首脑的妙用，这样才对自己最为有利。
  
显然，郭药师对未来局势的发展，已经做出几种可能的估计，但现在就要下结论，还嫌为时过早，他还要观望观望，再行定计。目前他最感兴趣的是最大限度地扩大军额，增强实力。他懂得归根结底，他未来的命运仍要决定于手中掌握的实力，而不是决定于玩弄政治阴谋。他派了自己真正的心腹到部队去，对新军实施严格认真的训练，在思想方面，做到了让他们只知道有郭太尉而不知道有王少保（王安中）、蔡太学（蔡靖）前后两任安抚使，更不知道在安抚使上面还有谭太尉、童枢密前后两任宣抚使，让士兵只知道有同知府（当时郭药师的正式差使是同知燕山府事）而不知道在同知府上面还有个朝廷。做到了这一步，他才心满意足，踌躇满志。
  
让两派在斗争中保持均势，自己才能从中取利。可是随着金军南侵之势日益露骨，这种均势已不可能长久维持下去。最近前线发生了一件严重的事件，就说明了这种新的情况。
  
有一天，郭药师携带张令徽、刘舜仁、皇贲等将领在燕山东郊围猎，这在军队中本是常事。大伙儿正在跃马弯弓，放鹰逐犬，极乐尽欢之际，郭药师忽然被人请回大营去延接两个身份不明的来客，这件事却不寻常。有人把它透露给赵松寿，赵松寿也动了疑心，派人加强边境线的稽查，两天后果然把那两名来客截获了，还在他们身上搜出一封措辞闪烁、含义不明的书函。案件正待审理，忽然郭药师已经得知消息，立刻派人来把两名来客连人带信一起提到军部去审理了。
  
这件事引起赵松寿的狐疑，但又不好声张，连自己的哥哥赵鹤寿也未敢相告。他们两兄弟的差别在于赵鹤寿更加效忠于郭药师，不允许对主帅有任何猜测怀疑。赵松寿憋在心里，憋不住了，也难免要在人前发泄几句。这件事，终于传到马扩耳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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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马扩把这个不寻常的消息告诉童贯时，童贯也大为吃惊。他忽然把右肩耸起来贴到右颊上来拼命搔痒。这原是他在市井里闾时养成的不登大雅之堂的习惯，做大官后改掉了，但每当惊慌失措时，又会情不自禁地故态复萌。这样抓了一会儿以后，他诡谲的眼睛里忽然出现了坚决的表情，猝然发问道：“郭药师不稳，俺也迭有所闻，只是抓不到他的把柄。今廉访探访得实，何不就行迅雷不及掩耳之计，把他除了，大祸可弭？”
  
“宣抚如何行此大事？”
  
“俺意即日将俺之命，召郭药师来军前会议，当场就数以通敌之罪，缚置狴犴，然后派员入燕宣慰，再得如马廉访其人者，接统此军，劫之以威，抚之以恩，俺看不出十日，大事可定。此计总得廉访允诺了，然后可行。”
  
一向首鼠两端的童贯，突然提出这样一个快刀斩乱麻的办法，不管事情是否可行，这份勇气倒也使马扩惊奇，不过经过进一步的分析，却蛮不是这样一回事。童贯的老奸巨猾和郭药师的机诈绝人，两个正好配成一对，童贯岂不知自己毫无准备，怎会贸然动手？郭药师步步为营，处处设防，如无十分把握，怎肯轻离汛地，落入别人的圈套？看来童贯是明知其不可，却故意出此一问，目的是为将来留个余地，万一常胜军出了毛病，他可以让马扩出来为他做证，他童贯事前是早有估计的，并且已下了决心要行大事，所以没有实现，那一定是受了部下的掣肘所致。他不但要马扩为他分谤，还要马扩来替他承担责任。
  
明知道童贯这几根鬼肚肠打的是什么主意，但边防重事，岂同儿戏？马扩职责所在，还是根据实际情况，作了审慎和严正的答复：“宣抚以此大事见问，某岂敢不掬诚以告？如某之至愚，也知常胜军他日必为国家之患。但女真至今尚不敢大举南犯，只为顾忌此军，如我率尔动手，激成大变，军中蓄意叛变、引狼入室的岂无其人？那时女真如虎添翼，长驱南下，不知宣抚将何以善其后？”
  
马扩词锋锐利，也不顾童贯面上已出现不悦之色，继续发挥道：“今日之势，犹如大病久虚，本原早亏，如再用劫药猛剂，未有不变于俄顷的。今日之计，不如暂且稳住郭药师，因势利导而用之，再图良策，千万不可鲁莽从事。”
  
“马廉访你说得太容易了，俺岂不知因势利导这句话？”童贯不禁高声嚷道，“药师如可用，俺也不必问计于你了。正为他已萌异图，尾大不掉，除之既恐生变，留着又恐坐待其决裂，到了那时，还有什么良策可施？”
  
“计策倒是有一条，”马扩不为童贯的发脾气所动，微笑道，“只不知宣抚能不能用它？”
  
“计将安出？”
  
“女真人顾忌的是常胜军，常胜军顾忌的是西军。我以常胜军制女真，以西军制常胜军，岂非长策？今药师之众虽盛，计其新军旧部，也不过五六万人可用，其间多是马军武勇，宣抚诚能于陕西、河东等处选拔西军马步军六万人，分为三部，一驻燕山府，与郭药师对垒相制，一驻广信或中山府，为燕山一军之后劲，一驻雄州或河间府，又为中山之犄角，三军重重布防，声势相接，气脉相通，前后左右都有照应。”马扩说到兴会之处，不禁从童贯的案几上，取了笔墨，临时画了一张草图。他指指点点地比画给童贯看，然后又加重语气说：“今药师虽与刘彦宗书札相通，到底讲了些什么，是否已谈到通虏大事，尚不敢悬测其必然。某策药师之为人，如非形格势禁，无路可走，尚不至于甘心降虏，效一小番之劳。我今如以此项大军临之，使他进有所扼，退有所忌，更不敢遽萌异图。而金人见我重兵云集，层层设防，也不敢立即南侵，如此才能措大局以数年之安。在此期间，徐为设施，未必不能转危为安。某意今日国家之急，无有逾此者。”
  
“西军奉官家之旨，撤回西北，前后撤了一年余，好容易才撤回原防，如今又要兴师动众，檄调东来，劳师伤财，莫此为甚！即使俺赞同廉访此计，官家又怎肯下此前后矛盾之诏？俺看此议断断难行。”
  
童贯还是用他的老办法——借官家的名义拒绝马扩的建议。马扩洞察他的肺腑，不由得尖刻地刺了他一下：“解铃还须系铃人，官家的旨意还不是凭宣抚一句话！”他以无可争辩的事实戳穿童贯的欺人之谈。然后，他倒认真地从宣抚司的利家关系来补充刚才的建议：“想当初，原是宣抚力主撤回西兵，官家先还有些犹豫，想把种经略留在真定，兼制两河，又是宣抚与蔡学士力持反对之议，才把种经略遣回秦州。一时军府羽檄交驰，督促西军撤回，急如星火，不许有一人一骑逗留北道，文件俱在，岂能推诿？如今常胜军不稳，宣抚手下又没有一项可靠的军马，徒凭空名，怎制得郭药师？愚意是只能依照前议，暂且稳住了郭药师，虚与委蛇，一面催促西兵神速进军，三五个月后，河间、中山府都有了重兵，那时一纸诏书，以威望素著的大将杨可世、姚平仲分任燕山路兵马都副总管，协助常胜军戍守燕山，兼顾雁北，谅药师不敢不奉明诏，然后相机行事，徐分其权，宣抚也得凭借西北军之力，驾驭药师，使其效忠本朝，勠力边疆，如此则大局尚有可为。”
  
马扩的话虽然说得率直，帅府无兵就无以制郭药师，这个道理倒是千真万确的。童贯也明知马扩此议是目前救苦救难、广大灵感的一帖良药，要挽救时局和他个人的危机非此莫办。怎奈他费了多少心血，好容易借常胜军之力把西军撵回陕西，如今又怎肯回过头来借西军之力来控制常胜军？说来说去，还是一个“私”字作怪。金军的南侵和常胜军的不稳已构成目前最大的危机，但它们是“公害”，比不上西军早已成为他的“私敌”。公害虽然可怕，私敌却更是根深蒂固的，在童贯的心目中，毋宁把后者的危害性看得更大。
  
想来想去，马扩的建议还是不能考虑，不过他说得振振有词，自己的隐私却无法作为公开的理由说出来反驳他，只好含糊其词地搪塞一下：“廉访此议，固合机窍，只是挪动几万人马，也是大事，即使官家俞允了，也非是咄嗟间可办。此外，廉访可还有其他的妙计以救燃眉之急？”
  
“搬调西兵乃当前的急务，挽救大局的正着。此外某还有一着奇着，今宣抚垂询及此，自当剀切进陈。”马扩沉吟了一会儿，又郑重其事地提出第二条建议。他说：“昔年伐辽之际，辽属各地义军起兵抗击，风起云涌，不啻百万，如今反辽义军，除董庞儿一军已归收编，由宣抚司调遣外，如彼之属尚有十余万人，仍结聚在燕南雁北诸山中。其中豪杰如张关羽、赵杰、韦寿佺、冯赛等多与某相识，平素议论，殷殷以国家为念，忠贯金石，宣抚诚能推心招纳，妥善安置，使彼尽心于我，则十万劲旅，立可成师，将来缓急可恃，胜于常胜军多多了。”
  
童贯带着深感兴趣的表情，听马扩说完了，连声说道：“此议可采，此议可采！”只是立刻就来了一个否定的转语，“不过我收编了董庞儿，金人已啧有烦言，如再收编那十多万人，金人知后，责难更多。譬如那韦寿佺、张关羽二人，金人已几次派人来要索，俺都推说其人无从查访，如正式编为部队，异日口舌之间，将不胜其烦了。”
  
这个道理在童贯看来是无可争论的，他轻轻一句就报销了收编之议，然后提出他自己的想法，征求马扩意见道：“诚如廉访所说，帅府无兵，无以制郭药师。俺想刘鞈就任为真定安抚使后，已练成一支劲旅，宣抚司征兵于彼，谅他也不好推却。”
  
这时他们讨论的中心已经转移，现在童贯注意的，已不在于如何对付郭药师，而在于如何加强宣抚司的武装力量。马扩不相信刘鞈肯把他自己的本钱全部爽爽快快地拿出来，让宣抚司派用场，认为此事可能窒碍难行，他仍坚持调用西兵和收编义军两条。童贯无奈，只得打退堂鼓道：“无论撤回西兵，无论收编义军，都是大事，一时难下决断。容本使与宇文阁学商议了，却再与廉访理会。”
  
宇文阁学就是目前在童贯幕府中红得发紫的宇文虚中。说要与他商量一下，再作决定，还是缓兵之计。“急脉缓受”原是老官僚们对人处世的不二法门，将来事只好将来再说，童贯现在又大模大样地模仿官家的口气，想把马扩“稳住了”再说。却不知道随着形势的剧变，官家本人的口头禅也已有了相应的改变，如今不再是万事可以商量的“却又理会”，而是词气峻急的“休休”，这说明童贯的政治敏感性已大大落后于瞬息万变的局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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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官僚看重老关系，他们所谓的老关系，就是放出去的交情一定要收回来。童贯对于曾经从他手里得到过好处的那些旧部旧属是存在着不少幻想的。
  
譬如刘鞈，多年追随他，最后由于他的力荐，出任真定府的安抚使，没有童贯就没有刘鞈。刘鞈的那笔本钱——由他的亲信李质和王渊统带的新军，在童贯的心目中无非是一笔暂时置诸外府的财产，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就可以收回来直接动用，刘鞈绝不可能有什么推却、刁难之处。这自然是童贯一厢情愿的想法。
  
再如郭药师，童贯对他恩如父子，如今儿子长大了，有些事情对老子不大买账，那也还在情理之中。蔡京的亲儿子蔡攸还不买老子的账哩，害得老子只好公然对儿子称“公”，何况他与郭药师的父子关系还是“干”的！他认为与蔡攸比较起来，郭药师要算得是有良心的。他们之间如果有什么误会，只消他入燕一行，对儿子犒赏一笔，抚慰一番，一切误会都会烟消云散，儿子会很容易就老子之范。这也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就是根据这种想法，他与几个主要幕僚商量决定了冒险入燕一举。
  
过去童贯手下的一些主要幕僚——所谓“立里客”，在这一年多的时间中已经变动得很多。幕僚的进退往往反映出府主的荣枯，在这一年多中，童贯被撵去职，然后又东山再起，这一下一上的变化，自然会影响幕僚们的去留。最明显的例子是老资格的李宗振，他油水已经捞足，趁童贯下台之机，宣告与恩主同进退，告老回京师纳福。童贯再起，叫他出来，他兀自推三阻四，借口足疾未愈，还需疗养，不肯离京。看来是只愿共退而不愿共进的了。刘鞈飞黄腾达，在童贯离任前已出任真定安抚使，由于他治军治民都有一套办法，这位子坐得很稳，隐然成为朝廷的方面大员。赵良嗣与马扩一样，留在京师备官家咨询，不过赎回燕京城的外交谈判办理得不善，现在后果不断暴露出来，连带他的声名也有些黯然失色。王麟拍上了谭稹的马屁，由谭稹保举他为洺州知州，好不风光。不意童贯复任，他唯恐童贯要找他的岔子，吓得心惊肉跳，后来有人授意他写上悔过书，外加一笔加倍的报效。童贯不念旧恶，受纳了礼物，退回书子，才叫他放下心来，如今仍在洺州任上。最倒霉不过的是他的老搭档贾评。贾评先在袭燕之役做了俘虏，差一点成为萧干的刀下之鬼，后来钻入郭药师幕府，主管常胜军的钱粮，照样招摇撞骗，作福作威。郭药师想拿他开刀，抓住一个贪污的把柄，再度投进燕山府的大狱。罪证凿凿，他百喙莫辩，已被问成死罪，看来是死多活少了。
  
现在童贯的幕府中，第一号红人是徽猷阁学士宇文虚中。童贯凡事都要与他商量，听他的主见。宇文虚中同意马扩的建议，对郭药师不能采用鲁莽的做法，要抚之以恩。不过对童贯的入燕之议，却有些惴惴然，唯恐郭药师翻脸不认人，进得去，回不来。
  
这一次是童贯自己拿下的主张，除了父子关系以外，他还有很有把握的一条，是给郭药师送去一笔重礼。吃了别人的口软，拿了别人的手短，郭药师要是接受了这笔重礼，感激涕零之不暇，怎怕他还会翻面无情？
  
童贯在京师时就有一个雅号，叫作“两脚赦书”，意思是他所到之处，总要给人们一点恩惠，有时是小恩小惠，有时是大恩大惠，要看接受对象的不同身份和不同的利用价值。横竖是慷公家之慨，不用掏自己的腰包，既显示了自己的阔绰，又做了人情，何乐而不为？这一次他手里有了李邦彦拨给他的二十万两匹银绢，原是李邦彦晋位首辅酬谢他的礼物，他全部拿出来专作犒师之用。
  
一向喜欢布置戏剧化场面的童贯，这次却也考虑到带去的人太多，场面过大会引起郭药师的不安。何况多带一些人，就算倾宣抚司现有的兵力，带两万名步骑兵去，送进常胜军的虎口，真要动手打起来，也无非供它张口大嚼一餐而已。为了取得怀柔的效果，他只派一千名士兵护送十万两白银、十万匹绢帛前往燕山，他自己带着宇文虚中、孙渥、辛兴宗、辛企宗等几个幕僚，可算得轻骑简从地直奔燕山府，对常胜军和郭药师来一个突然袭击。不是用武装，而是用金帛去袭击他们。他发动的不是一场攻城战，而是一场出其不意的攻心战。他期望着辉煌的战果。
  
这一场由童贯发动的袭击战，历史上有个专用名称，叫作“入燕犒师”。
    
无定河不愧称为无定河，每当春夏之交，河水大涨，流势不定，特别在卢沟河那段河床，往往一夕之间就涨到二三十丈开阔，比平时宽上三四倍，把两岸的沙滩地都涨满了。当时还没有固定的卢沟桥，平日交通全靠用船只连缀起来、上面搁着跳板的浮桥来往摆渡。此时水势上落相差过大，浮桥也搭不起来，只好直接用船只摆渡。童贯有鉴于此，早两天就通知燕山府路有关官员，要他们在渡口舣船相迎。万想不到，当他们这行人连同那一百辆装着银、绢、花红、牛、酒、馒头的太平车到达渡口时，南北两岸都毫无动静，不但直属宣抚司的地方长官燕山路安抚使副蔡靖、郭药师两个都没有远来相迎，即使奉有明令准备船只摆渡的转运使吕颐浩、副使李与权也不见影踪，不但本官不见，吏员部属也不见一个。当时正是戎马倥偬的时期，老百姓也很少到这里来摆渡的，偌大的渡口竟是冷清清的一片。平日威福自恣的童贯受到属官这样的漠视，还是第一遭碰到。他不禁惊疑交集地问宇文虚中道：“郭药师不出来相迎，倒也罢了，为何蔡大学、吕漕司也都不见影踪，难道前日发去的文书没有赍到？”
  
“文书是虚中亲手钤封，派了妥当人员，用四百里急递驿送，平常重要的军书，都是如此传送，从无差池。今番有失，莫非还有他故？”
  
宇文虚中是当代的大手笔，擅长撰写官书文告、碑版铭碣，被童贯罗致在幕府后，不但在文字方面，办起公事来也十分细致妥帖，取得童贯极大的信任。这次童贯入燕，有意规避马扩，把他打发到雁北去公干，却让宇文虚中随侍身边，目的就想把他与郭药师拉拢拉拢，以取得郭药师的好感，将来容易打交道。宇文虚中对童贯入燕之议持保留态度，内心并不赞成，但也不敢明白反对。如今，他看到童贯着急，只好虚词安慰几句，探测童贯的口气。虽然此行祸福难测，事到临头，断无打回票之理，他又劝童贯硬着头皮，探身虎穴，去看个究竟。
  
应该要说的不说，应该不说或不该说的倒说了几句，这些违心的说或不说都服从当时环境的需要，这正是一个做幕僚的苦处，也可以说是做一个高级幕僚必要的长技，只有充分运用了这种长技，他才有希望成为红得发紫的人。
  
他们派出人员去上下流拘了七八艘大船、二三十条小船。这个任务不容易完成，宣抚使的旗号就足够把一些民船吓走了，吓得远远地躲起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们拘到，来回摆渡。这个任务又是十分艰巨，首先是民船上的夫子不肯卖力，躲躲闪闪，再加上车多货重，人多嘈杂，临时慌张，整整花了大半天时间，才勉强把那一百辆太平车连货带车一起渡过。这时天色早黑下来了，两岸的士兵吵吵闹闹，连童贯本人也不知道当天可以到哪儿去投宿，正在茫然无主之际，忽然前站一迭声报来，燕山一路的文武大员都在前面大路口恭候宪驾了。
  
饿着肚子的人，给他一个粗粮做的馍馍，也会吃得津津有味，现在童贯的心理正是如此。童贯生平不知道多少次接见迎接他的属员，一般都是绷着面孔，大剌剌的，爱理不理。如今忽然听说郭药师已来迎接，不禁大喜过望，还怕这个消息不实，要人再去打听报来。
  
“小的打探是实，还亲眼看见郭太尉指挥大众，列队迎候，岂敢有虚？”
  
“你亲眼看到郭太尉？”
  
“小的亲眼看到郭太尉。”
  
“你认得郭太尉，不会看错？”
  
“小的久已认得郭太尉，圆圆的脸，高挑的剑眉，还骑着那匹御赐的乌云骓，岂敢错认虚报？”
  
疑云尽消，童贯不觉喜上眉梢，连那探子说话时小小的越礼也放过了。他转过头来，不禁讥笑宇文虚中一句道：“俺道郭药师必有安排，果然不出所料，宇文阁学刚才那一说未免有些多心了。”
  
其实宇文虚中在形势最险恶、连童贯本人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时候，他职责所在，说了“莫非还有他故”六个字之外，并不敢对郭药师有什么非议。饶是这样，一旦形势有了变化，童贯就立刻反唇相讥，毫不容情，说明自己的涵养功夫还是大大不够，这倒要引为教训，今后越发要谨慎从事，免触逆鳞，省得惹来是非！
  
宇文虚中正在考虑怎样回答童贯的话未定之际，忽见郭药师本人带着常胜军的几名高级将佐，已经策马驰至。郭药师带头滚下雕鞍，躬身唱喏，态度十分恭谨，口中还说：“早知恩相即将驾到，只为北边有警，卑职尽心王室，职责所在，不得不亲自出去摒挡一番，到了晚晌方回。因此有失远迓，万望恕罪。”
  
在这一年多没见面的日子里，郭药师显然长胖了，在他浑圆多肉的脸庞上已经看不见多少当年英武精悍之气，只有两道眉峰高高吊起，一直深入额鬓之间，显得英俊异常。由于地位的改变，他对下属的态度变得相当严厉，有时剑眉一挑，眉端的两块肉皱拢隆起，向部下死盯一眼，就会把那人吓得不寒而栗，不知不觉地退后两步。这个表情好像是“新产品”，过去，他却是以宽待部下出名的。此外，他对于蔡靖等人，正眼也没去看他们一下，似乎根本没有他们的存在。他的这股桀骜之气，并不因为长官童贯在场，而略有收敛。
  
但他对童贯本人的态度却是恭敬的，显然要想讨好的，这与他对待其他人的态度形成明显的对比，使人感到十分不协调。宇文虚中不禁偷偷地向童贯睃了一眼，想看看他的反应如何，只见他欢天喜地，满心高兴，根本没有感觉到那种对比，心里又不禁怪自己多此一举，无事生非。
  
然后是大队人马开进燕山城。郭药师一路小心翼翼地护送童贯，下了马又亲自搀扶童贯进入富丽堂皇的同知府，大摆筵席为宣抚使接风。宴席上，他殷勤招待，谈笑风生，完全是主人的派头儿，即使在礼貌上也把他的顶头上司蔡靖忘掉了。蔡靖冷清清地被搁在一旁，好容易等到机会，才得凑上去插一两句话，有时一句话未说完就被郭药师插断了，还有半句只得咽回喉咙去。位居燕山路第三名的转运使吕颐浩连说一句话的机会也没捞到，只好喝闷酒。好在童贯的心目中也只有这个郭药师，根本没有也不需要他们的存在，他们说了什么，想说些什么，他全不在意。
  
这一夜，童贯睡得好甜呀！他心里的一块石头完全放下了。临睡前，他与宇文虚中说了一句：“俺早说郭药师孺子可教，看他这等恭顺，安有他意？看来马子充好大喜功，所报之事，未必是实。俺如听了他的话，遽尔动手，岂不是自己坏了长城？”
  
这一句严厉地谴责马扩的话，有一半是对宇文虚中的警告，因为看见他吞吞吐吐地似乎又想说什么了。
  
宇文虚中的喉咙的确又痒上来了。他精于冰鉴之术，看得郭药师鹰视狼顾，两睛白多于黑，闪烁不定，更兼脑后见腮，皮笑肉不笑，分明是个胸有城府、居心叵测的生相。根据相法，凡是长着这等生相的人，不可不防，此其一；宇文虚中还注意到宴会进行中，郭药师一再对手下人示意，不让蔡靖与宣抚司里的人接近，最后辞别时，他自己拉住蔡靖，刚寒暄了两句，就有人上来把蔡靖拉走，不容他在童贯歇脚的行馆中停留片刻，其中肯定还有文章，此其二。这两点意见还没说出口，就被童贯的“自坏长城”冲走了。
  
其实不仅宇文虚中一个人有这样的看法，就连他的同僚，常因酗饮过度误了公事，因而受到童贯责备的孙渥也有相同的看法。今夜他清醒地看到郭药师种种反常的行为，特别注意到在他露骨的骄倨和过分的谦恭中间一定还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动机。
  
孙渥是宣抚司里最出名的酒鬼，他鲸吞驴饮，一醉往往几天不得下床，醉中胡言乱语，不知嚼什么舌头。有时忽然清醒了，却每能提出独特的见解，为众人所不及。有时说得十分尖刻警策，鞭辟入里，抉人心肺，连马扩也非常欣赏他。他得意扬扬地在司里宣言：“俺在宣抚司里有两个知己，一个是马子充，半个是宇文阁学……”
  
“还有半个呢？”
  
“还有半个，就是为俺打酒送菜的小童儿，他年方十四，尚未成丁，因此只好算得半个。”
  
这句话是冲着宇文虚中说的，显然开罪了他。不过司里二三十名同僚，连半个知己都挨不着，他总算捞上了半个，也可以满足了。一般人对酒鬼说的话，都不太认真对待，宇文虚中也是如此，他对孙渥采取宽容的态度，有时也要和和他的调，以便从他口中勾引出一句两句非常警策的话。
  
当夜他就和孙渥谈开了，谈到郭药师的谦恭出人意料，也小声地谈到童贯表面上的自满掩盖不住他内心深处的不安。说到后来，孙渥又情不自禁地把嗓音提高了：“宣抚幸好是送来二十万两匹银绢，才买得郭药师出郭二十里外相迎。一万银绢，值得一里路。早知如此，多送几百万银绢与他，郭药师想必要到太原府来迎驾了，也省得宣抚心里老是忐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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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渥的话有相当道理，怪不得马扩、宇文虚中都要被他引为知己。童贯的二十万两匹银绢，果然索取得应有的代价，它在空间上，值得郭药师出郭二十里外相迎；在时间上，值得郭药师两天殷勤的款待。在这限定的时间、空间内，郭药师尽礼接待，一切都进行得十分正常，无可挑剔，可是超过这个限度，郭药师终于要拿出一点颜色给童贯看看。
  
今天郭药师的地位、实力、功架，连他本人的体型体积都不是当日的郭药师可比了。当日是个降虏，今天已成为“北边长城”，你童贯怎能以两年前的老眼光看人，甚至希望以父子之情来感动他？你是什么父，他是什么子，你们之间有过什么感情？这真是童贯一厢情愿的想法！
  
说起来，童贯也真太不知趣。在第一个晚上接风宴会上，郭药师给了他一点好面孔看，他趁着一时酒兴，忽地提出要举行一次阅兵式，检阅常胜军。
  
这个要求提得不合时宜。要阅兵，就等于提醒郭药师的部下，在郭太尉头上还有个高高在上的童宣抚，这是冒郭药师之大不韪的。如果郭药师当场拒绝，叫你下不了台，岂非对宣抚使的威信一大打击？当时在一旁陪侍的宇文虚中听了十分着急，又无法劝阻童贯。
  
郭药师果然不肯马上答应下来，略为沉吟，童贯的脸上已出现不自在的表情。好个聪明机警的郭药师，当着部下将佐的面，忽然高举酒杯，慷慨陈词道：“恩相要儿郎在校场练兵，以备检阅，药师岂敢不执鞭坠镫，听候驱策？只今夜就要关照下去，稍事准备，期日必有以报命。恩相安坐官邸，等候药师的回话就是！”
  
第二天，郭药师又到行馆来伺候，态度和昨天一样恭敬，说起话来，“恩相”二字不离口，只是没提起阅兵之事。直到傍晚时分，才由刘舜仁代替他前来禀告说阅兵式准于明日申刻举行，到时主帅自会到行馆来迎接宣相，前去检阅。话说得倒也不离谱儿，只是神色之间有些匆遽，引起幕僚们的议论。孙渥又说了一句刻薄话：“这个刘将官可是屁股上挂了个大炮仗？你看他坐立不安，唯恐炮仗点着了，火烧燎毛。”
  
再过一天，事实上已超过郭药师的“时间礼数”的极限。不管幕僚间议论纷纷，童贯本人还是懵然无知。他清心寡欲地酣睡了一夜，一清早就爬起炕床，高高兴兴地命令很懂得检阅操练等武典的辛氏弟兄前往大校场去看看郭药师作何部署。
  
辛氏弟兄很快就回来禀告说，大校场上一无动静，门口还是三两个岗哨，稽查不严，行人仍可在校场周围行走。最紧要的，专供上司坐憩的芦席棚也未见搭起来，看不见有大军检阅的样子。
  
岂有下午就要阅兵了，上午在校场上尚无动静之理？一定是他两个贪懒，没有看得真切。童贯立刻破口大骂他两个“糊涂”“混蛋”，叫他们再去看来。
  
辛氏弟兄都是童贯的亲信，久在麾下，位分儿不低，如果下放到外路去，当个路分钤辖，甚至兵马都副总管都有他们的份儿，如今童贯却把这两员大将当作探子使用，动不动就要顿足抵案，高声叱骂。他两个懂得官场上一条颠扑不破的道理：愈是亲信的人，愈有挨骂的份儿，愈是挨骂，愈有被保举上升的机会。只有准备坐冷板凳到死的，才不愿受气挨骂哩！他两个逆来顺受，让童贯骂饱了，骂足了，然后诺诺连声而去。这时已到晌午时分，校场门口的两名岗哨都已撤去，他们进去兜了一个圈子，鬼也找不到一个。辛兴宗无奈，想攀攀交情，找个相识的常胜军军官打听一下。这一套本是他的看家本领，平时酒肉征逐，放下去的本钱不少，可是急来抱佛脚，一时竟找不到人。好容易三转四弯地找到了步兵将领皇贲。他们本来厮混得十分熟悉，无所不谈，此时皇贲竟也守口如瓶，问问他下午检阅的事情，他推说没有接到上峰的命令，一概都不知道，看来是不愿露一点口风。白白浪费了半天，结果还是一无所得。弟兄俩只好硬着头皮去见恩相，准备再挨一顿骂。
  
“这倒怪了！”这次童贯换了一副面孔对待，不再责骂，只是挥手斥退了这两个不中用的大将，心里掂掇道，“那天宴会上斩钉截铁地说要让本使检阅大军，昨日那个姓刘的将官又禀告得确确实实，如何又不做准备！这郭药师闷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只索到时再见分晓，本使对药师可说仁至义尽，他再要安什么坏心来欺侮本使，只怕国法难逭，天理不容。”
  
童贯居然也会想到天理，这真是难得而又难得的事情。当下他踱进耳房，想找宇文虚中谈个畅快。宇文虚中刚与孙渥一起吃罢午饭，两个正在促膝密谈，忽见童贯进来，一时猜不透童贯心里想着什么、嘴里要说什么，脸上出现了尴尬的表情。
  
童贯一看这里不是吐露心腹的场合，他对郭药师的疑心，只好再度深藏起来。他看一看宇文虚中深有含蓄的脸，再看一看孙渥被酒糟得通红的鼻尖，从那里似乎正在喷出一股股的酒气，不禁皱一皱眉头，说道：“受丹，你宿酲未醒，昨夜又到哪里酗酒去了？可别耽误了公事。”
  
孙渥竭力隐藏下一声长笑，朗声回答：“卑职入燕以来，想到身在虎穴，战战兢兢，唯恐着了道儿，喝那厮们的洗脚水，日来涓滴未饮，昨晚早早就睡了，宇文阁学可为卑职做证。”
  
谁着了谁的道儿？谁喝了谁的洗脚水？看来要等待事实来证明。孙渥仗着一点子酒疯，装痴作醉，有时倒敢在童贯面前说几句真话。正因为他没有做第一号红人的包袱，禁忌较少，顾虑不多，敢言宇文虚中之不敢言，这倒使宇文虚中有些惭愧起来。
  
不过他出言俚俗，措辞十分不雅，出身市井的童贯也熟悉这一类村语荤话，不过从他官高爵显以来，麾下很少有人敢于以这样的俚言去冒犯他了，当时听了孙渥的话，不禁又深深地皱起眉头来，宇文虚中在一旁吓得冷汗直流。
  <h2 >7</h2>  
到了时分，郭药师没有让他们多等，果然胄甲而来，要恩相率同随行人员以及燕山一路的文武长吏一起随他出西城阅兵。
  
这一次郭药师虽然礼数如前，但因顶盔掼甲，全身武装，腰下又佩着宝剑，不知不觉露出了一副威风凛凛旁若无人的气概。他要童贯出城去检阅部队，这又是新花样，原先没有讲到过出城的话。城里城外，虽然同样都在常胜军管辖之下，如有不测，同样都是虎口，不过童贯对燕山府这堵高峻的城墙还是寄托以安全感的，要他出城，心里更有些惴惴然。他转过头来看看宇文虚中，希望他出点主意。宇文虚中还是那副尴尬的面孔，似乎事已如此，只好听之任之了。
  
他们相将驰出西城门。
  
两名小将前驱引路，童贯作为这个队伍的最高统帅，一马当前，郭药师紧紧跟在后面，然后是一长串的幕僚、随员和地方长吏，后面又是常胜军的几员大将。他们名为随行保护，看起来很有点监押的味道。他们把眼睛盯得牢牢的，不时在人丛中点数，有时大声吆喝一二声，似乎怕有人从队伍中溜出去开小差。在他们严厉的管押下，这一行人只有向前疾驱的份儿。不允许说话问话，更不允许随便停下来小憩。这使他们感到一种沉重的气氛。
  
沿途所经，气氛也同样是沉重的。
  
燕山府遭到金人的破坏劫夺，留下来的人口寥寥无几。在这两年中，常胜军虽略有恢复，基本上还是一座要塞城，驻军的人数与居民相等，平常在街头往来的多数是军方人员以及他们的眷属。今天郭药师下令，除了有出勤任务的以外，其余士兵一律不准跑出营房，因此他们在城厢内外绝少发现行人，出城十里路后更是行人绝迹，也看不到一兵一骑，一旗一鼓，根本不像有阅兵的样子。童贯满腹狐疑，几番要驻下马来，向郭药师打听个明白。郭药师还是胸有成竹地回答道：“恩相休得猜疑，且随某来，某自有道理。”
  
说着把马缰绳一拎，双腿一夹，他骑坐的那匹御赐乌云骓一下子就超越在童贯的马头前面，却回过头来，做个手势，要童贯策马跟在他屁股后面，童贯无奈只好照办。
  
他们不觉早驰过一块路标，上面字迹拙劣地刻着“二十里牌”四个大字。二十里路是郭药师在“空间礼教”上的极限，似乎跨过这条分界线后，他虚伪的面具可以卸除了。他在动作、说话的语气上都越来越多地显露出一股飞扬跋扈的神气。这一带虽无特别拔高挺秀的大山峻岭，却是千峰万壑、连绵不断。只见远处有许多因山依势修筑的城墙，还有一座座严整的关卡隘口和烽火台，近处并无高大深密的树木，也没有窝棚或其他可以藏兵之处。郭药师策马驰上一处高丘，回头看看童贯的马力不济，就指挥从人把他扶下马来，几个人一起着力，再把他掖上高丘。
  
郭药师以完全、绝对的主人翁的姿态指指画画，相度形势。
  
“这是居庸关，古称天险，山间隘路，只容一人一骑单行。”郭药师扬起马鞭，遥指东北方向的一处关隘说，“当初阿骨打夺取燕京城，就是取道于此，真乃国家北门之锁钥。如今已派赵鹤寿、赵松寿兄弟率领大军一万名驻守，山口关卡，布置得铁桶一般。斡离不纵有通天本领，也休想从此路入寇。”
  
这时童贯早已驰得气喘如牛，一时回不过气来说话，只有洗耳恭听、点头称是的份儿。
  
接着郭药师又用马鞭虚指偏西的一处关口说道：“那是天险三岔口。粘罕那厮盘踞云州后，几番派兵骚扰，要想取得三岔口为入侵之计，都吃药师派兵打退了。如今这里也有一万名大军驻守，只要保得此处不失，管教粘罕云中的来师匹马不还。”
  
郭药师在这里、那里比画一番，显示出他的真正的主人翁身份，童贯虽然位分高，不过是他邀请来的客人，至于童贯以下的随员都是仆人而已，客人还可以欣赏、赞美他的军事布置，却无权过问，而仆人们只配他颐指气使，更没有置喙的余地。他说了这番话后，根本没有去考察众人的反应。
  
不过反应当然会有的，他听到好像有人在嘁嘁喳喳地私语，这使他更加愤愤不平地发起牢骚来：“可笑那二太子郎君和国相粘罕，枉自经营多时，虎视眈眈，一旦碰上俺常胜军的铜墙铁壁，无不头破血流。只是俺历年拮据，好容易撑起今天的这个场面，如今东西两路都要防守，燕南群山间，仍有些乱民思变，还不时要让张统领、刘统领出队去雕剿。俺尽心王事，何负于国家？何负于朝廷？可恨还有人横加嫌猜，说什么安禄山、史思明重见于此日。”说着他狠狠地朝蔡靖看了一眼，吓得蔡靖冷汗直流。接着，他又去人丛中找马扩，却没有找到，只好把宇文虚中和孙渥两个当作替死鬼，眼睛盯着他们说道：“前日还听说有人欲调西军来镇压常胜军。西军有本领，为什么不去对付二太子、国相，却来对付一朝之臣的常胜军？俺看西军败军之余，自顾不暇，即使全军来临，也何足为惧！恩相听听这等议论，岂不十分可笑？”
  
孙渥的喉咙口“咯碌”一声，似乎有一句话要跳出来对付郭药师。童贯唯恐他闯出乱子，急忙抢先安慰郭药师道：“太尉总统兵旅，捍卫北道，不愧为国家干城。本使此番出京时，官家一再嘱咐，定要把朝廷倚任之诚当面说与太尉知道，可见圣眷非凡，旷古未有。将来再立大功，歼灭金寇，名垂竹帛，当与汾阳王媲美。至于悠悠之口，不根之论，何代无之？只要官家心里明白，此等浮议，何足介意？”
  
这番话说得婉转动听，郭药师的气性似乎平了一些，童贯趁机带着显然讨好的意思央告道：“太尉拥貔貅之师，虎踞北边，俺等来此，已有三日，尚未得见盛大军容。阅师之议，已承玉诺，如不使俺目睹，未免是入宝山而空手归去了，太尉其有以示我？”
  
童贯一向趾高气扬，今日在人屋檐下，不免要矮下一截，说起话来，和和顺顺，倒像是下属在向上司请求什么。郭药师几经曲折，一番做作，首先把童贯的气势打下去了，十分得意，当下哈哈大笑道：“常胜军十万，半数驻防前线，其余的五万大军，就藏在此处山谷之内，恩相枉自带了这许多耳目，如何看不见此处的大军？”
  
“太尉休得见欺。”童贯再一次把周围的山谷地势仔细看了一遍，不禁骇然道，“这里群山万壑，都近在咫尺，一目了然，如今静荡荡的没听到半点声音，又不见有人马旗帜的影踪，如何藏得下五万大军？太尉敢是在戏弄下官？”
  
“恩相既是不信，麾下可要放肆了，惊动了尊驾，请勿罪责。”
  
郭药师把这篇文章做得笔酣墨饱，无懈可击，然后从衣兜内倏地取出一面三角红旗，迎风展开，再向正前方连飐三下。只经过片刻的静止，就听见山谷里扬起一缕缕凄厉的号角声，接着就有无数面擂鼓一齐敲响，那号角声和鼓声好像拔地而起，顷刻间就震动云霄。
  
童贯等一行人都被弄得稀里糊涂，还来不及拭一拭眼睛，就看见漫山遍谷都有彩旗转动，一队队服装整齐、精神抖擞的步骑兵在那连绵不断的旗帜指引下，都从隐蔽的山谷中转出来，向高丘下一片大平原集合。
  
那片平原就在高丘东面的山脚下，正好被前面一列屏嶂挡住了视线。如今看到人马向这里集中，大家不由得再走数十步路，走上丘顶，平原这才豁然显露。它有百把亩地开阔，更兼土地平整，周围并无一点杂木灌丛，是一块天造地设的阅兵场所。士兵们从四周的山谷间走出来向这里集中，山间隘路，转身不开，行走困难，可是他们走得行次分明，秩序井然，谁也没有越位乱次，搅乱队伍。不多一会儿，所有的队伍都集中起来，恰像山间无数奔湍，千转万折，最后都汇进了一片大湖泊内。
  
队伍虽多，行列却十分清楚，各队与各队之间仍然保持着匀称的间距，似乎这几万名士兵已在这块平原上演习过多次，大家都熟悉自己固定的位置。现在是把他们自身连同坐骑、武器都在这个位置上冻结起来了，新的命令下达以前，人和马都不走动，不发出喧哗的声音，高举的武器像直立的树林，没有一点晃动，只有五色缤纷的军旗，被山风吹拂，不断飘动，还发出呼呼的响声。
  
这是第二次的静止，人马从山谷中赶出来，到这里又被冻结住了。那一片平原从高丘上望下去也好像一片被风吹皱了波浪的平静的湖面。
  
这些受检阅的部队，都是郭药师在这一年中训练出来的新兵，就是那一支只知道有郭太尉而不知道上面还有童宣抚和朝廷的队伍。能够把这些士兵训练到这样像岩石、像直木、像排着行列爬行的蚂蚁，像依次在山谷间跳跃的猿猴，那真是郭药师的得意杰作。
  
这时人们都把眼睛盯住高丘上那面小小的红旗。那红旗虽然面积不大，制作简朴，几万人马却都要听它的指挥。人们也许看不清楚挥动红旗的人，但这面具有绝对权威性的红旗是他们熟悉的，只要它一挥动，马上就变成千万人共同的意志，变成大家集体的行动。郭药师故意延长了平静的时刻，好让高丘上一群检阅者屏息静声地领略领略他的壮盛军容——既然他们如此强烈地希望看到它。然后他用力把红旗向下一落。这是一个有力的信号，霎时间平静的湖面上激动起来了。平原上忽然出现了一片翻滚的白旗，所有的队伍都转动起来，变成一个个小方阵，许多小方阵接连起来，变成一个流转不停的大方阵。然后又是一阵金钲擂鼓，白旗倏然隐去，引导着队伍转动的是一片好像滔滔黄流的黄旗，这时方阵也变成了圆阵，然后又是皂旗变曲阵，青旗变直阵，绯旗变锐阵，绯心皂旗变长蛇阵，绯心青旗变伏虎阵。在不多的一会儿时间中，旗色变换了七次，阵形也变换了七次。这是按照宋朝传统的阵法变易，常胜军演来纯熟自如。
  
阵法演完，按照传统，就要选兵选将，击刺混战，这往往成为阅兵式的高潮。这时人们看到平地上一片方旗翻飞，各种颜色都混在一起，莫辨青黄皂绯白，随着旗号的变动，人马滚滚，奔走疾驰，士兵们的节奏加速了，眼花缭乱之间，根本分不出是什么队形、阵形。他们相互奔逐，相互穿插，既好像是乱窜乱走，又好像有一定的规律，大家都向高丘的方向涌进。平静的湖面，卷起了大风大浪，变成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汹涌怒涛。
  
有谁喊出第一声“杀”，接着几万名战士都怒吼起来，高声喊杀。此时战鼓急催，喊声四起，平原上成为一片真正的战场。士兵们举起刀枪剑戟，向前冲刺，刃锋所指，恰恰都对准高丘上的一行人，把他们当作模拟的敌人，当作假定的冲杀对象。骑兵队跑在最前面，霎时间就冲到高丘底下，作势要冲杀上去。
  
站在高丘上的童贯和他手下一行人看到这种别出一格的检阅式，吓得惊慌失措。郭药师早已走得不知去向，连同几员常胜军的将领也都走开了。留下他们这些没脚蟹，在高丘上一块不大的地方往来盘旋。急忙之中，童贯想起辛兴宗身边还带着宣抚使令箭，急令他赍着下山，传令士兵们停止演习。叵耐辛兴宗这时已吓得手颤脚软，喉咙发干，竟然发不出一点声音，无法接受任务。宇文虚中算是有胆气的——当他丢掉宣抚使幕府中第一号红人的包袱以后——他从辛兴宗手里接过令箭，飞骑下山，高声传令。无如这些常胜军的新兵，只认得太尉的红旗，却不把宣抚使的令箭放在眼里，任凭宇文虚中声嘶力竭地发出停军令，也无人理睬，恰似一块小小的石子投入汪洋大海中，根本没有一点反应。
  
潮水涨得更加汹涌了，拍岸的惊涛和排天的浊浪一波接着一波地向堤坝上冲击上来。顷刻间高丘的四周都挤满了喊杀的战士，把宣抚使一行人围得水泄不通。双方的距离已经非常接近，童贯等人看清楚了战士们都是两眼发红，额头冒烟，正在寻觅爬上高丘的路径，要把他们当作俘虏，生擒活捉，押送回营。这没有什么疑问了，肯定是一次事先布置好的兵变，让童贯自己来钻进圈套。这时退路已断，要逃也无路可逃，他们只希望从岩石中间找出一条罅缝，大家就可以从那里钻进去。无如童山濯濯，岩石光滑得好像一面铜镜，根本找不到一点隙缝。事至如今，他们只有束手受缚的份儿。
  
“大事不妙了！”这时已完全丢落宣抚使架子的童贯心里想道，“不想今番自投罗网，着了郭药师的道儿，喝了他的洗脚水。有去无回，我命休矣！”
  
正在间不容发的当儿，忽然在对面一座山峰上出现了那面决定他们生死的小小三角红旗，一员顶盔掼甲的大将立马顶峰，向山下的战士轻轻挥动令旗。远远望去，他的神情异常从容，眼尖的似乎还看到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讥嘲的微笑。
  
随着令旗展动，金钲再鸣，号角频催，战士们都停止了前进的步伐，停止了叫喊，接着就按照次序一一后退，退得层次清楚，一丝不乱。最后都退进刚才隐蔽着他们的山谷里。这一场怒潮，涨得迅猛，退得神速。不多一会儿，这片平原就完全空出来了，一切都恢复到原来的平静，只有宣抚使本人的恐惧心境还没有很快地平复下来。
  
一时，郭药师上来告罪道：“只为恩相一心要检阅军队，儿郎们无状，惊动宪驾，万望海涵莫怪。”
  
本来童贯擅长的是讲几句漂亮的好话，绷绷场面，大家的面子上好看。这样的好听话，他根本不用动脑筋，口袋里一捞就是一大把。无如此刻，他惊魂未定，神不守舍，匆忙间愣着眼望了郭药师半天，竟然找不到一句合适得体的话来回答他。
  
当晚童贯不敢再领教郭药师的饯别宴会，只推说身体欠安，早早上床入睡。第二天一早，就打道回太原府去。
  
郭药师只派了两名二三等的将佐相送，刚送出城门，这两名送行者就自行回去。
  
“宣相做了一笔蚀本生意。”他们渡回无定河时，孙渥不禁又拉拉宇文虚中的衣襟说，“这二十万两匹银帛是丢进无定河，流入无底洞了。”
  
其实童贯蚀掉的何止是二十万两匹银绢。经过这次童、郭斗法，童贯像只斗败了的阉鸡回到太原府后，他把宣抚使的权威性全部蚀光了。从此，他打消了再去燕山府、再与郭药师见面的任何设想。至于朝议中有人主张童贯应把宣抚司设在燕山府，那样悬空八只脚的议论，当然更不在话下。
  
就这样，在北宋边防线上出现了各自为政、各不相谋，有时甚至是千方百计要打消对方的努力或者双方都努力于促成自己死亡的二元化领导。

第二十八章
  <h2 >1</h2>  
在金军南侵前的两个月左右，前线竟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局面。首先是，在长达数百里的东西两条边防线上，金军突然全面停止了挑衅行为。这原是它最擅长炮制的。在过去两年中，这种挑衅行为层出不穷，有时，一天要发生几起，弄得宋朝军队应接不暇，穷于对付。
  
还有，金朝派到军前来的使者，态度也比过去改善了，有时竟很有礼貌地问起宋朝边境军政长官的生活起居来，这使他们有点受宠若惊了，这在过去也是不能想象的。过去，金使一来到军前就有无穷的责难、粗暴的吵闹，有时还咆哮怒骂，在这条战线上也使宋朝边臣穷于应付。
  
过去，金使的责难集中在几个问题上。第一，他们每来必问到宋朝收容抗金的残辽将官张觉，存心破坏宋金关系的罪名。尽管事情已经过去一年多，宋朝对此早作处理，把张觉缢死了，首级送给金人，赔罪认错，金朝还是不肯轻易了结这件公案，每次都要提出来责问，作为宋朝违约背盟、敌视金朝的大口实。
  
另外还有好些口实。
  
一款是宋朝遣使勾结耶律大石，企图与他联合攻金。这一条由于宋朝给耶律大石的国书在使者身上截获，铁证俱在，抵赖不掉。幸好金朝贵族可能对耶律大石有所畏惧，不敢开罪他，连带对宋朝这方面的责难也放松了，这件事说过一两次，以后就不再提起。
  
一款是童贯答应馈赠的二十万石大米，谭稹赖账不付，有失信用。这件事其实还是金朝不守信用。原来在童贯任上，金人答应送他一千斤关东老参，童贯答应送白米二十万石作为回礼。后来童贯离任。两件事都自然消灭了。不意人参之赠，只有口头默契，白米之馈，却载在文书上的。金人根据文书，一再派人前来要索，谭稹了解了前因后果，他吃不到人参，当然不肯拿出二十万石大米。这件交涉，真叫经办人赵良嗣轧扁了头。后来也一直悬而未决，成为金人的一个口实。
  
一款是宋朝收容残辽的逃官赵温讯。
  
这个赵温讯曾做过辽的谏议大夫，很有才略，与赵良嗣有八拜之交。金人离开燕京时，赵温讯与许多辽的官员一样被掳往关外。赵温讯趁隙逃回，替童贯、王安中出了一些主意，办了不少事情，受到重视，他自己也以为找到一个安乐窝了。不想他的活动被金人侦知，金派使者前来要索。赵温讯向赵良嗣长跪求救，赵良嗣没法救他，反而说了两句风凉话：“本朝固不欲谏议过去，然金必因此寻兵。大丈夫生死有道，生也为民，死也为民，借谏议一身，解两国之兵，利也不浅。”赵温讯熟知童贯、王安中、赵良嗣等一伙人都是“生也为己，死也为己”的，偏偏要他“生也为民，死也为民”，叫他如何服气？他槛车上道，自分必死，不料斡离不看中他的本事，非但不杀，反畀以重任。从此他死心塌地地为金朝效劳，变为“生也为金，死也为金”。而宋朝收容辽的著名逃官，又构成一项罪名。
  
另一款是宋朝收编义军董庞儿及其所部。这件事本来是公开的，董庞儿收编后改名董才，后来入朝面圣，赐姓名为赵诩，官拜防御使。宋朝方面绝对没有想到收编董庞儿有何开罪金朝之处，不料金朝方面忽然提出严重抗议，认为董庞儿在辽时已起兵反辽，是辽的“剧贼”，辽既降金，辽的官员和叛逆同样都属于金朝所管，董庞儿自应引渡给金朝治罪，宋朝擅自收编，又是一项挑衅的行为。这件事使童贯十分头痛，为息事宁人计，宣抚司里也有人主张引渡，有人主张斩了他的首级以谢金人。无如董庞儿的名字已达天听，正是宣和天子亲自赐他姓赵名诩，斩了他，官家面前怎生交代？再加上他机警绝人，几次躲过宣抚司为他掘下的陷阱。童贯无奈，想把这件事推给郭药师，郭药师也不肯为此戎首，董庞儿和他的部队就在这夹缝中生存下来了。
  
这件事十分棘手，十分难处，对金人没法交代，也影响到童贯以后不敢再放手招抚义军。
  
宋金双方，当时表面上还保持着友好同盟的关系，双方国书往来，都要写上“本朝志欲协和万邦，大示诚信，念海上结交之义，共立誓约，永保和平，苟或违之，天地鉴察，神明遭殃，子孙不绍，社稷倾危”等字样。当然哪一方违约背盟，理应受到对方的责难。不过奇怪的是，一心只想维持“友好同盟”的宋朝受到对方如此多的责难，真叫它长出一百张口来也难为自己分辩，而宋朝对于一心只想南侵、已经制造了那么多的边境纠纷的金朝却噤若寒蝉，连一次措辞软弱的抗议也不敢提出。对于金朝的种种责难，或者自己有点理屈，或者完全是对方的无理取闹都不敢声辩，更谈不到据理驳斥。双方的外交活动，早已变成单方面的谴责、威胁、恐吓。这就怪不得只要听到金朝将派来使节谈判的消息，宣抚使就吓得六神无主，朝廷也深感头痛，最后，总是低声下气地赔罪认错，还给使者送去大批重礼，才勉强把交涉搁起来再说。
  
看来战争固然要用粗暴的手段来实现，而和平也绝不能用和平的方式来保证。
  
可是在最近一段时期中，金朝忽然改变了态度，仿佛它也希望用和平的方式来确保双方的和平了。它两次派人到军前谈的都是友好往来，有关礼节方面的事情，不再提出过去的那些口实，还几次问到大宋皇帝安乐否，它使宣和君臣产生了新的幻想，认为它已经修改国策，调整邦交，决心与宋朝成为和睦相处的善邻。
  
可是明眼人可以看到，这虚伪的友谊和表面上的和平掩盖不了金朝内部的剑拔弩张。边兵调动的消息，纷至沓来，日有所闻，高级将领到前线来的活动更加频繁。看来这种友谊的目的仅仅是为了要造成假象以麻痹宋人的警惕。
  
最近马扩、辛兴宗到云州去了一趟，与粘罕见过面，判断金兵即将在短期内发动南侵，那更加可以证明这两个月的平静，只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一场战争已经迫在眼前了。
  <h2 >2</h2>  
一向忙忙碌碌、马不停蹄的马扩这时也似乎出现了一个空当。他利用一次公差去真定与安抚使刘鞈洽谈事务的机会，事后，折道北去保州，探望在老家的母亲和妻子等人。回家探亲原是极寻常的事，但对马扩来说，就不是很寻常的了，这是因为他离开太原时，并未提出要回家探亲，再则保州、真定虽然近在咫尺，他多次去真定公差，从未枉道回家，竟有些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味道。事实上，从他母亲妻子自东京搬回保州老家居住以来的两年多时间中，他与她们一共只见过四次面，每次都是匆匆忙忙，住不了两三天就走，不像宣抚司里的同僚，或者把家眷带在身边以便撤走时就近照顾，或者在太原组织一个临时的家或代用的家，再不然，就是轮流请假回籍探亲，一年要请两次假，每次必得两个月以上，总加起来，在家里孵豆芽的日子加上路程和在司里办事的日子正好成为一与一之比。
  
在这方面，马扩也是十分特出的。他在司里绝口不谈家庭问题，给人的印象似乎他根本没有一个家，是以四海为家的流浪者。
  
童贯再度出山时对马扩讲了那番“亲热”的话以后，他清楚地知道马扩仍然是过去那个顽固的马扩，很少有改变的希望，而马扩也完全认识到童贯仍然是过去那个颟顸刚愎、私心自用的童贯，绝无受他感化的可能，他们仍然坚持各人的主张，毫无妥洽余地，这使得他们原来就是貌合神离的关系，变得更加疏远了。
  
入燕犒师之役，童贯明知道如果让马扩随往，多少使郭药师有所忌惮，对事情有好处。但他一怕马扩根本就反对他的入燕之议，二怕万一事情顺利，反而给了他一个立功的机会，竟然大笔一勾，在宇文虚中拟好的随行人员名单中把列在首位的马扩的名字勾去了，却另外派他去雁北公干。后来童贯变成一只斗败的阉鸡，垂头丧气回来，想起幸亏把马扩的名字勾去了，没让他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相，心里倒也没有什么后悔。
  
现在宣抚司里人人明白，如果宇文虚中是宣抚使心目中的第一号红人，那么，与他相反，最黑最黑的黑人，无疑就是那个马扩。
  
但这一次宣抚使要想征兵于刘鞈，想把刘鞈编成的一支劲旅调到太原来听用，又不得不借重这个黑人。因为他知道马扩与刘鞈有着深厚的交情——连他也不知道由于某些微妙的因素，他们的交情已经发生很大的变化。
  
童贯派马扩去真定，表面上的任务是与刘鞈洽谈募集义勇，训练成师，以增加宣抚司的武装实力。宣抚司没有一支可以直接管辖、调遣、缓急可恃的部队，那就不成其为宣抚司。这一点大家同意，没有争执。问题是：兵从哪里来？在这个问题上，他们谈来谈去已经谈了几个月。纸上谈不出一支兵，口头上也同样谈不出一支兵，宋朝的读书人多数是空谈派，喜欢坐而论，不喜欢立而行。空谈的结果常常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只有童贯比幕僚们实际一点，他很早就想到要把河东的地方部队抓到自己手里来。河东地方部队经过以知兵著名的文官河东路安抚使知太原府张孝纯实心编练以后，显得生气勃勃，已具有相当的战斗力。现在童贯受摈于郭药师，他的宣抚司只能设在太原府。张孝纯不幸作为在本处已设了长官机关的地方行政官知太原府，其地位犹如一个仰婆婆鼻息过日子的小媳妇，照规矩只要婆婆一声断喝，小媳妇只好诺诺连声，俯首听命，绝无违抗之余地。童贯想得很美，无如张孝纯之为人颇有一点锋芒，他虽是一个文官，但其瞧不起童贯、遇到适当机会就想反抗一下的劲道，与郭药师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当童贯征兵于他的时候，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宣抚使在燕山府碰了郭药师的钉子，铩羽而归，念头就转到我张某人身上，岂非以我张某人文官可欺？这样一想，一股气涌上来，当场就敢以河东国防重地，地方吃紧，无部队可调为理由，干脆泼辣地回绝了童贯。而童贯再度出山以来，实际的权力和威信都已大大下降。郭药师要他好看，只消小小的红旗挥动几下，就惊得他不敢再履燕山之地。如今张孝纯公开拒命，叫他当场落不了台，虽然心中十分怀恨，却也毫无办法，最后只好让马扩去找他认为比较好说话的刘鞈。
  
鉴于对张孝纯的做法过于简单粗暴，以致遭到峻拒，这次童贯学了一个乖，他指示马扩见到刘鞈时，要分两步走，先提委托练兵之事，要刘鞈就地募集两万义勇，限期一个月编练成军，这是无论如何也完不成的任务，姑且与他蘑菇几天，再相机提出调兵之事，并寄语此事攸关宣抚司的生死存亡，务请刘安抚念多年相知之雅，勉为其难，克日调军西上，听候拨用。
  
自从第一次伐辽战争以来，刘鞈就在真定府埋头苦干，训练了一支以“敢战士”为名的新军。它成军不久，就参加第二次伐辽战争，立下战功，后来编制逐渐扩大，力量增强，隐然成为燕山路的后劲。这正是刘鞈两年来苦心孤诣、心血凝注的结果。童贯离任前，保举刘鞈为真定路安抚使，就因为他手里有这一点实力，而刘鞈也是凭着这点本钱才敢于走马上任的。依靠它，真定路的军政才粗能自立，而虎视眈眈的郭药师也因为顾忌刘鞈的这支军马，不敢随便派军队侵入燕南地界。到了兵荒马乱的时代，不但是军阀，文官们也同样知道手里要掌握一些实力才能站稳、站平的道理。
  
事情攸关到他本身的生死存亡，那就顾不得宣抚使的生死存亡了，不管他们之间有多少年的相知之雅。
  
刘鞈的这番苦衷，马扩是了解的，抽调真定军，于公于私都会造成很大的灾难。他根本不考虑童贯的什么一步走、两步走，第一天见到刘鞈时，开门见山，就把童贯的本意说清楚了，看看他如何回答。
  
果然刘鞈一听要调走他的军队，等于要他的命，顿时翻起白眼，断然拒绝道：“此事万不可行！”
  
为什么万不可行，刘鞈急了半天也说不出一个道理来。马扩只要他再坐实一句，追问道：“宣抚重视此事，特遣马某前来传命，难道真无商量余地吗？”
  
“绝无商量余地！”
  
“宣抚克期半月，全军就要调到太原。是否容马某回司后，与宣抚婉商，缓期一个月后再作计较如何？”
  
“无论一个月、两个月，此军决不能调动，无可计较之处。”
  
“童宣抚明令抽调全军，先答应他调去一半候用，如何？”
  
“一半也不能调。”刘鞈失去了他平日的稳重自持，愤然说，“请马廉访说与宣抚知道，就说刘某说的，真定一军，一人一马也不能调。”
  
“刘安抚说得如此斩钉截铁，叫马某如何向宣抚回话？”
  
“马廉访如何回答宣抚，请自己斟酌。平日在宣抚前可不是你们几位说话最多？今日刘某却不能越俎代庖，代你斟酌回答宣抚的话。”
  
刘鞈虽不能断定调兵之议是马扩的主意，不过童贯不派别人而派了他来传话，那么他至少是深知内情的，不由得气愤地刺了马扩几句，以发泄其私愤。
  
马扩且不与他纷争，就事论事地说道：“安抚与童宣抚有多年相知之雅，难道不深知其为人？宣抚意有所欲，如不与他一点转圜的余地，他岂能就此罢手？”
  
“刘某倒也想过了，可以转圜处，无不从命，无奈此事实无可以转圜处，宣抚定要怪罪下来，刘某也只好挺身认罪，甘心领他的责罚！”
  
“责罚倒也未必。”马扩微笑道，“只是童宣抚之为人，他如没想到几着狠棋，岂能令马某贸然前来传命？据某所知，宣抚已内定李质、王渊为宣抚司都副统制。童宣抚给王几道的私函，计日可达。如果王几道在李钤辖面前游说一番，他二人真去太原就职了，那时调与不调就由不得安抚做主。安抚难道没有想到这一着？”
  
刘鞈果然没有想到童贯会越过他，与李、王二人直接交易，实行这一条釜底抽薪之计。他不由得大吃一惊，连声问道：“马廉访与李、王二人见过面不曾？”
  
“尚未见过。”
  
“何时去与他们见面？”
  
“马某正待见过安抚后，再去看他们两个。”
  
“马廉访还见过别人不曾？”
  
“此来曾去访子羽未值外，尚未与别人见过面。”
  
“贤侄，看在你我多年相知的分儿上，见了李、王时，千万不要以此相告。”刘鞈动了感情，他的声音忽然颤抖起来，这贤侄的称呼在这两年来也还是第一次用到。单是这个称呼就把二人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了。这时刘鞈讲了一句难得的真心话，虽然还说得十分含蓄，“那李质为人朴直，倒不是见利忘义之徒。待刘某今夜先与他见面，稳住了他的心，就不怕王几道再去游说。你我有事，明日再谈如何？”
  
赞扬李质就是贬斥王渊，说李质不是见利忘义之徒正好是说王渊恰恰就是个见利忘义之徒。但掌握这支军队实权的是与他私人关系密切的李质而不是童贯的义儿王渊，只要把李质说通了，就不怕王渊再翻出什么花样。刘鞈要充分利用马扩给他这一晚上的时间去做好李质的工作，因此他对马扩表示了感谢之意。在这个与他个人生死攸关的问题上，谁能给他一点帮助，他都会露出这一丝真诚的谢意。
  
马扩策略地抛出童贯对刘鞈暗中进行的阴谋诡计，换取了刘鞈对他的好感，认为是一大收获，然后他推心置腹地说道：“真定地当冲要，尊叔辛苦成此一军不易。如今胡氛日亟，万一在前线的常胜军有变，襟带山河，屏障帝室，全靠此军在这里支吾一时了。太原有王总管在，兵力尚裕，抽调此军去徒供童宣抚一人之护卫，却不道坏了天下大事。愚侄痛恨之不暇，怎肯向童宣抚献此媚兹一人而置一路于不顾的毒计？尊叔明察，休要猜疑。”
  
马扩先打消了刘鞈对他的猜疑，看到他不断颔首称是，趁机提出自己的要求道：“只是如今国事日非，殷忧方深，愚侄尚有肺腑之言奉告。既然今夜尊叔要与李钤辖谋面，明日再来求见如何？”
  
刘鞈点点头，表示首肯。
  
马扩兴辞而出时，感到自己心里的希望正在增长。
  <h2 >3</h2>  
这次马扩从太原来到真定，其真正的目的并非来执行童贯的乱命，而是想推行自己的一套秘密计划。
  
原在燕京周围活动的一支义军，在反辽和反金的战斗中都起过重要作用，杨可世袭燕之役，他们当过向导，金军入燕，久踞不归，后来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就是困于他们的游击战术，才被迫把彻底破坏了的燕京城交还给宋朝。
  
童贯、谭稹互为更迭，除了把这支义军中董庞儿所率的一部分人收编为宋朝的边防军队外，河北义军的主力始终没有得到妥善的安排，他们仍然集结在燕南诸山中，自行觅食。几个月来郭药师加强了对他们的压迫，义军逐渐南撤，在最近的两三个月内已陆续撤至真定西北的山区中。马扩利用出差的机会，曾与义军诸头项多次争论，多次磋商，最后确定了归宋朝收编的方针，并接受他们的委托办理此事。
  
马扩两次与童贯谈到此事，童贯恐怕重蹈收编董庞儿受到金人责难的覆辙——何况董庞儿名为边防军，也不太肯听宣抚司的调拨，表示不能考虑。此路不通，马扩才想到与真定路军政长官的安抚使刘鞈直接谈判收编事项。
  
义军方面提出下列条件：
    
一、义军全部编入真定路的地方部队，取得正式番号；
  
二、划给一部分防区；
  
三、按月支付粮饷军需。
    
按理说，这些都是最起码的条件，只要刘鞈有几分收编的诚意，在具体问题上不会给他带来多少困难。问题在于这件事童贯已经反对过，现在再要进行起来，暂时非向童贯保密不可，而童贯派在真定路军民两政中的耳目甚多，这样收编人事，要完全瞒过他也不容易。
  
刘鞈为人固执，过去曾说过，董庞儿其人，既不忠于辽，安能顺于我？所谓义军也者，乃乱政之莠民耳。他对义军持有这样一种完全敌对的情绪，现在又要拖他落水，一起隐瞒童贯进行收编，这显然是十分艰巨的任务。马扩看到，除非他们有很深的交情，彼此能够坦率地提出问题，交换看法，可譬以利害，晓以大义，让他明白收编一举乃国家大利之所在，也关系到真定一路的安危，这样才有希望谈得融洽。
  
偏偏到了十分需要刘鞈的交情的时候，马扩感到他们的交情十分不够，不仅不够，几乎已到了恩尽义断的程度。这是为什么，他不明白。但他们过去确有很深的交情，这说来话长。
  
他们本来是世交，刘鞈是他父亲马政的挚友，刘鞈的两个儿子子羽、子翚从小就被他父亲带到西北军来“实习军事”。刘子羽、刘子翚和马扩、刘锡、刘锜兄弟们有好长的一段时期都在熙河军中盘桓过，他们当时都不过是十七八岁到二十岁的青年，正处在十分好胜逞强的年龄。他们谈兵击剑，角逐骑射，留下了不少美好的回忆。印象最深刻的是刘子羽有一次要处分一个犯了军规的士兵，与姚平仲争吵起来，闹得不可开交。子羽竟然跑到姚平仲的父亲熙河经略使姚古那里去告状。姚古护短，不肯发落，刘子羽一怒，就离开熙河军。这件事的本身很难说刘子羽、姚平仲二人哪个对，哪个错，但是姚古在军队中威福自恣，部队中对他很有意见。刘子羽居然敢于去批他的逆鳞，使许多人都有痛快之感。马扩与姚平仲也有很深的交情，但在感情上毋宁是偏向子羽的。以后子羽出任南方，他们多年通信中，彼此都不忘记要加上“地分南北，情犹骨肉”这两句话。
  
但是从第一次伐辽战争以来，他们的关系忽然发生了变化。当时马扩和刘鞈都在童贯的幕府中，马扩仍以前辈和父执之礼相敬，刘鞈却在许多场合中有意回避他，拒绝私人间的交往，有时则公开抨击马扩的主张，其措辞之激烈，态度之粗暴，不亚于马扩的死对头王麟、贾评等人。
  
在童贯的幕僚中间，马扩早已习惯于受到这样的待遇，倒也见怪不怪。唯独这个过去与他关系十分亲密的刘鞈也对他采取这种敌对的、僵硬的态度，这使他非常心痛。他不由得深思起来，从头检讨他们之间的关系。
  
“听泰山说过，有一回因辩论伐辽战争的得失，他与刘学士大吵了一场。难道刘阁学就为此与俺落了个生分吗？”
  
“非也！”马扩找出了一个理由，马上替他开脱，“伐辽得失，千秋自有公论，况且泰山和他争的也是公义，并非私愤。想那刘阁学通情达理，岂能因此迁怒于俺！”
  
“是那次雄州城下，因撤兵之议，发生争执，后来兵败城下，他受到童贯责备，因而耿耿于怀，迁怒于俺吗？”
  
“非也。那次争执也为的是公事。何况撤兵之际，耶律大石果然倾巢而出，纵兵追击，不出俺之所料。刘阁学岂能为自己护短？想刘学士更事已多，老成练达，更兼忠心为国，俺料他绝非如此小器。”
  
马扩层层设难，又层层为刘鞈开脱，想来想去，总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既从老的身上打不开一个缺口，他把念头转到小的身上。但是情况十分明显，刘子羽与他的关系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别的不说，最近两次他来真定公干，打听得子羽确实在署里，两次走访，都说不在。这次他来真定后，下定决心要找子羽问个明白。如果确实存在什么芥蒂，他不惜向他赔罪道歉，当年他自己不满姚平仲之所为，今日又怎可重蹈姚平仲的覆辙，仅仅为了面子，就失去一个良友？谁知他来到真定后，平日意气如云的刘子羽竟像个小媳妇似的躲起来总不让他见面。前晚，他离开下处时，子羽倒来回拜了，投一张名刺就走，也不肯约定晤见之期。这分明是师孔子不愿见阳货“瞰其之也”作一次礼节性回拜的故智，拒绝与他见面。
  
刘子羽冷冰冰的态度，把他心里燃烧起来的故旧之情扑灭了。他想子羽这样决绝，可能是出于父亲的授意，目的就是要阻挡他与他们进一步洽谈收编义军之事。马扩感觉到他这番来真定的真正目的，刘鞈可能已有所闻、有所知了。把自己放在有求于别人的地位上，而又受了他们的冷遇，这使马扩感到非常狼狈。
  
虽然已经明显地感觉到刘鞈对他充满了敌意（不过还弄不清楚原因何在），马扩对刘鞈之为人还是十分尊敬的，对他的评价仍然很高。
  
宣和末年，边鄙多事，朝廷先后任命蔡靖、刘鞈、张孝纯为燕山路、真定路、太原路安抚使。这三人都是以干练著名，当时人对他们抱着很大的期望，有“两河三安抚”之称。蔡靖一出山就遭到郭药师的排斥，无所作为，声誉顿落。刘鞈和张孝纯两人在任上都有建树，捧场者从三安抚中剔除了蔡靖的名字，而称他两个为韩范。再世，或者再进一步索性就称为“一时瑜亮”。马扩也曾对他两人的才能进行比较，而做出了自己的月旦。
  
马扩与张孝纯的交情尚浅。张孝纯不是西军出身的人员，直到这两三年来才有机会与他接触，发现他头脑清楚，议论英发，办起事情来，麻利爽快，不徇情，不怕遭别人之忌，确是个有为的边才。但他缺少刘鞈的老练和沉着，这是刘鞈在童贯幕府中多年锻炼出来的一种特殊才能。只有刘鞈才有本领洞察童贯的隐私，童贯肚子里有几根肚肠，他都摸清楚了，一般对童贯的态度很恭敬，有时抓住他的弱点，轻轻一点，往往能够打消他的坏主意，做了不少有益的补缀工作。在这方面，不但张孝纯望尘莫及——他倒是敢于遇事力争的，结果不是把事情争好，反而把事情争僵了，造成许多窒碍，于事无补。至于其他的许多幕僚，包括过去的李宗振、赵良嗣，目前的宇文虚中在内，只知将顺府主之意，极少匡救，没有一个比得上刘鞈。
  
马扩同时对那个锋芒毕露的张孝纯也还有些不太放心的地方。张孝纯议论行事，都与自己相似，有时听他与童贯以及一些“立里客”争论，他慷慨陈词，大声鞺鞳，正词崭崭，议论风发，马扩听了仿佛在他身上看出了自己的影子。然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理由，他又觉得张孝纯不是那么可靠，甚至还感到他是很脆薄的。他看起来固然绚烂夺目，却是一株草本的芍药，只是一种观赏的植物，给人看一看，欣赏一下，称赞几句，如此而已。至于它是否顶得住严霜寒雪、急风暴雨，却要待事实来证明了。
  
刘鞈与他十分不同，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他却信任刘鞈，把他比为木本的白山茶花，看来很朴素，没有妖艳的姿态，没有夺目的色彩，开足了花也只是一朵朵结结实实、笨头笨脑的重瓣花，花瓣儿挨得密密，包得紧紧的，似乎不愿让人看到它的底蕴。
  
正因为如此，他一贯对刘鞈抱着极大的敬意，相信终有一天会取得他的谅解，再度在抗金的事业中携手同行。他不断地在寻找那样的机会。曙光终于出现了，他从今天临别时刘鞈对他投来的感激的目光中获得了鼓励和希望。
  
马扩高兴地看到和解的转机已经来到了。他对自己说：“个人些子恩怨，算得什么。如今敌氛日恶，战衅将开，唯有大家通力合作，方克有济。俺看刘学士深明大义，终将尽弃前嫌，共赴国难。俺再要耿耿于怀，未免示人以不广，反而见笑于他了。”
  
以办理外交工作干练沉着、卓有成效出名的马扩，知人论世，还不免失之于天真幼稚。譬如他相信在共赴国难的前提下，大家都会尽弃前嫌，不计个人恩怨。这个想法十分美好，不过用为处事的原则，就要叫他吃亏，为了这个，他将不断付出代价。第二十八章44马扩带着昨夜从心中升起来的火花，高高兴兴去见刘鞈，忽然迎面冲过来一股冷气，几乎把他的血液都冻结起来了。
  
刘鞈高坐堂皇，用着上司接见下属——还是一个他不愿接见的下属的僵硬的声气发问道：“马廉访今日一清早就起来求见，有何见教？”
  
称呼口气，连彼此间座位的距离也恢复到原来的水平——那距离是刘鞈高坐在上，只肯让马扩停留在十步开外的位子上，限制他不让说什么机密话——好像他们之间根本没有发生过昨夜最后的一幕。
  
“愚侄来此，”由于谈话内容还需保密，马扩不得不压低声音说，“就是为与尊叔商洽收编义军之事。事关机密，请借一步说话。”
  
刘鞈哈哈大笑道：“张关羽率乱民数万，侵入本路，盘踞西山不去，为祸百姓，此乃路人皆知之事，有何机密可言？”然后他摆出一副安抚使的官架子，严厉地说，“乱者必斩。刘某乃朝廷钦派之大员，职在除暴安民，昨已商定了入山剿匪的方略，岂能再与乱民谈论收抚？廉访休要再提此话了。”
  
“义军多年反辽、反金，多立功劳于燕山涞水之间，拯救斯民于水深火热之中，有功于百姓，何负于国家？”马扩大声争辩道，“如今义军以国事为重，甘愿受朝廷安抚，为国家之干城，负弩前驱，誓杀金贼。此事不仅关系真定一路之存亡，也关系大局的安危。如此大事，刘安抚岂可不三思而行。”
  
马扩虽然说得理直气壮，但对方决策已定，这种大庭广众面前的争论已无实际意义。当下刘鞈冷笑一声道：“入山剿匪之议，司里业经公决，非刘某一人所能变易。马廉访如有高见，何妨去找王总管一谈，他如今点集人马，正待整装出征，廉访不吝移尊就教，王总管必当竭诚相告。”
  
马扩与王渊之间，曾有一段过节，刘鞈当然完全知道的。第二次伐辽之役，王渊在琉璃河一战，被萧干擒获，不能殉节而死，反而为辽军效劳，在阵前扬言大军已溃，要刘延庆全军投降，瓦解了战士的斗志。一百多年来，西军的光荣传统是官兵被打败了，力战而死，也有少数人力竭被俘，默默偷生的，却很少有像王渊这样无耻屈膝、受敌驱策的叛徒。与王渊同时被俘、一起关进燕京大狱里的正将胡德章不怕受刑，敢于申斥诱降的辽将，表现就比王渊好得多。马扩率领全军入燕后，亲手把他们从牢狱里释放出来，后来知道了王渊的无耻表现，十分气愤，曾在军部当着众人之面，斥骂他“鲜廉寡耻”，乃是“我军败类”。从此，王渊和马扩结下了血海深仇，他发誓要把马扩关进马扩把他释放出来的地方，叫他万劫不复。
  
要马扩去和王渊一谈，这不是刘鞈存心要使马扩难堪吗？马扩一时情急，不由得走上两步，低声说道：“马某与王渊有什么好谈的！安抚岂不知道王几道之为人，夜来与马某怎样说的，难道一夜工夫全都忘了！”
  
马扩使出了杀手锏，刘鞈却也有恃无恐，他不慌不忙地说道：“夜来与廉访谈了什么？”这是一个老实人的撒谎，他用手指探进幞头，抓抓头皮，倒也像老年人事多易忘，忽然又记起来了的样子，“是了，是与廉访谈到太原调兵之事。廉访回司后，可上复宣抚，近来真定地方不靖，乱民为暴百姓，正待派王几道督兵去剿灭它。宣抚征兵之议，只得从缓了。”
  
好个聪明的办法，一箭双雕，既破坏了收编义军之议，又使童贯釜底抽薪的阴谋落空，这大概是刘鞈昨夜与李质商量了一夜想出来的点子，现在拿出来堵马扩的嘴。马扩还待再争，刘鞈忽然抢在他前面说话了，这一次说得闪闪烁烁，似乎包含着许多含蓄不尽的意思，要马扩自己去猜：“念老拙与尊公有八拜之交，非比泛泛。”这时候刘鞈又与马扩攀起老交情来，倒出乎马扩的意料，“贤侄啊！你且听老拙一句话。你明后天就回太原府去向宣抚复命，休再逗留在真定这块是非之地，更不要去管张关羽那伙之事。今后要到真定来，须听老拙的呼唤。”然后带着明显的不满，规劝马扩道，“贤侄啊！你聪明绝世，却不知道气盛易溢、百密难免一疏的道理。看在尊公分儿上，老拙劝你今后倒要收敛些才是。”
  
别人以忠厚相待，自己也以忠厚自居的刘鞈，经过反复的思想变化，今天终于说了一句十分忠厚的话。不过马扩一时还反应不过来，感到这段话惝恍迷离，不得要领，他只理解为这是刘鞈向他关门，不过说得稍为缓和一点就是。
  
大门既然关上了，留在真定已没有什么意义，马扩决定回家一行，根据即将发生的情况，做些必需的安排。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去问计于正在他家里做“女长工”的赵杰娘子，这个“女长工”越来越成为他们家里的“女诸葛”了。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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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州位于燕山府以南，真定府以北，正好处在从燕山到真定一条由东略略偏西的南北大道的中心点上。它东西又与雄州处在平行线上，高低位置，大略相等。
  
五代末季，雄才大略的周世宗发动全面进攻，迅速从契丹贵族手里收复瀛、鄚等州。兵锋所向，契丹人望风奔溃，幽州城内的统帅部已准备仓皇北撤，收复燕云十六州、进而统一全国的大业似乎已是指顾间的事情。由于一个偶然因素，在那关键时刻，周世宗忽然染上热症死亡。后来的宋太祖赵匡胤没有能够在这结实的基础上进一步完成周世宗未竟的大业，但在思想上并未放松过为统一全国做准备工作。他重视周世宗新收复的土地，加强了那里的政权建设，划出鄚州一部分的地区置保塞军，他的兄弟宋太宗赵光义又改保塞军为保州，它与平行线上的雄州一样都是宋辽接界处的边境重镇。
  
世代居住西陲，并且早已成为熙州土著的马氏家族本来与北边的保州风马牛不相及，自从政和八年马政接受任务，第一次出海与完颜阿骨打举行“海上之盟”的外交谈判以来，他就深深感到任务的艰巨性和重要性，绝非一年半载内就能轻易解决。为了出海航行的方便，到了第二年，他就悄悄地把自己那个简单的家从西北边庭迁到京东东路黄海之滨的牟平县。
  
随着形势的发展，即使迁居到牟平县也远远不能适应需要。这时他看到朝廷已经有了与辽一战以收复燕云诸州的决心，正在积极筹备军事行动。他除了本身的外交活动外，也参与了军事策划，并且提供了必要的情报。又是为了工作的需要，他再次把家从牟平迁到宋辽边界的保州。
  
海上之盟引起了两次伐辽战争，伐辽战争的失败导致了金人的入侵。根据这条顺理成章的逻辑，后来有人追溯北宋亡国的原因，归咎于海上之盟。最早参加海上之盟并且一直起着积极作用的马政，相应地也成为造成北宋灭亡的罪人。运用这条简单逻辑的人忘记了海上之盟不能为伐辽战争的失败负责，伐辽战争不能为金人入侵、北宋灭亡负责，如果处理得好，这些战争都可能发生完全相反的结果。问题在于北宋末年这个腐败透顶的政府、腐败透顶的宣和天子和当时的权贵集团，已经为亡国制造了极为有利的条件，可以说他们无论干什么，最后都逃不了亡国的命运。
  
放过这些最本质的原因不谈，而把责任追究到少数几个执行政策（还不一定是错误的政策）、实心办事并确有成效的具体人员，这种论断是不公平的，也不符合历史的客观实际。
  
要了解背上“海上之盟的罪魁祸首”这口黑锅的马政，只要看看他在两年之内三易住处这件小事就可以知道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了。
  
不能脱离历史的具体条件来评论人物，两年之内，三易住处，对于普遍抱有安土重迁思想的当时人来说是很不寻常的事情。但马政这样做确实很有必要。宣和三年冬，完颜阿骨打袭破辽的首都中京，天祚帝南逃燕京，接着又西入阴夹山的鸳鸯泊，从此就把他的政权建立在有水草可逐的流动的“奈钵”中。这条头等重要的消息，就是马政迁居边境保州后，派人潜入辽境觇探得知的。可笑当时的知雄州和诜，身为边境地方长官，负有“觇探敌情”的正式任务，手下还拥有一整套“刺探”机构，对这样重要的消息竟然一无所知。他是依靠制造假情报，或者半真半假的情报来取得朝廷信任的，从而积极主张发动伐辽战争，还觊觎副都统制之职，想与种师道争一日之短长。
  
单从这一点上来看，马政与和诜就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可是在当时的官场上，像和诜这样的官儿比比皆是。他有本领包揽情报工作，制造假情报，高唱伐辽，从而影响了朝廷的决策，这在当时已被公认为是个了不起的边才。
  
明知道任务有危险，自己身膺王命，说不得只好舍命去干，但决不能把爱子亲儿拉进去，免得发生不测时，父子同归于尽，这又是常识的做法。如果这样做，谁也不会提出异议，但是马政经过与完颜阿骨打一度洽谈后，偏偏又把亲子独儿马扩拉进去做自己的助手，参加“海上之盟”的谈判，甘冒极大的风险而不知回头。
  
明知道局势发展到这一步，战争已无可避免，把家迁到距离战地较远的地方以策安全，这也是常识的做法。凡是身历其境的人都会这样考虑问题。例如那个高唱伐辽、慷慨陈词，表示愿意献身疆场的知雄州和诜，没等到西军开抵雄州，先把自己的家悄悄地迁离是非之地，搬回到非常安全的濮州鄄城老家去。借口总是容易找的，或者是老母病了，要回乡去颐养，或者老婆要做产，在前线边城不方便，再不然说得更加漂亮一点是，把家庭迁走，包袱卸掉，自己就好轻装上阵。总之随便他怎样说都有十足的理由，绝不会受到任何非难。而做着与他完全相反的非常识的事情的马政，却也没因此受到朝廷的表扬。人们议论他，顶多是：“这个古怪的人这会子把家迁到前沿来了，想是恋妻爱孙，舍不得远别，再就是贪图安逸，省得两头奔跑。”很少有人愿意承认他的搬家是为了“王事”之需，是为了觇探敌况、商量军情的方便。他们又怎能体会到他搬家的进一步的用意是在于表示破釜沉舟，不惜以全家的生命为事业之殉的决心。
  
人与人在精神上的距离可以是十分窎远的，尽管是同僚、邻舍，每天在一起，却永远不能理解对方心里在想什么。因为在两者之间隔开了一条不能相通的道路，他们的关系叫作“咫尺天涯”。
  
马政的家庭有着非一般人所能理解的精神状态。
  
这个家庭，从马政开始，到他的妻子丁氏，到他的早在十多年前就成为国殇的长子马持的遗孀和马持的遗腹子亨祖，连同马扩以及加入家庭组织不久的新妇亸娘在内，所有战斗的和非战斗的人员都把这场伐辽战争以及由它诱导出来很可能就要爆发的宋金战争看成他们自己的家事，无条件地支持它，为它呕心沥血，为它奔走驰驱，为它鞠躬尽瘁，并且在精神上准备着必要时为它献出自己和亲人的血，义无反顾。
  
以上追溯的都是过去的事情。现在马扩借公差之便，回到保州老家，探视老母、寡嫂、孤侄、妻子，表面上是探亲——当然探亲也并不假，他多么需要以亲人之情来润湿自己枯竭的心田，实际上还有更加重要的任务。同时他也为战争已经非常迫近了，要给家里一点暗示，使他们做好更充分的精神准备。
  <h2 >2</h2>  
马扩是在母亲房里看见亸娘带着侄儿亨祖一起进来的。他们彼此问了好，马扩问起嫂子和赵杰娘子。
  
“大嫂和赵大嫂都下田干活去了，要摸黑才得回来哩！”
  
亸娘由于自己没跟她们一起下田劳动，不无赧然地回答。这种赧然的意识来源于她的谦卑，永远以为自己占了他人的便宜，其实却是没有必要的，因为按照马母的安排，家里每个人都有明确的分工。总持家务的马母，只要健康情况许可，自己也要下田。她从西北带来的田间知识，在这里仍然适用。家人们在劳动中发生了疑问，都要像请教一个老农一样来请教她。她一直是田头的主宰者，直到赵杰娘子来到这里。
  
从他们的家搬来保州后，马母就割得三十多亩田地，依靠自家和雇工的劳动，有所进益，并且逐渐成为家庭生活的主要来源。马政、马扩长年离开家里，马政复员到西北后，按照西军的传统，他的俸禄收入，几乎是与部下共同分享的。而马扩东奔西走，大手大脚地赈济朋友部属，领来的请受，不仅不能够帮助家庭生活，有时还不免要给亸娘写信，从母亲那里刮去一点。有时信里写明请交来使白银十两，很可能这个信使就是受赈济者。白银坐等要取走，哪管家里抽筋剥皮！在这方面，马扩倒真该脸红一下的，大约他不会有赧然的意识，如果他要用的钱是十分必要的，不向家里，去向哪个要？游子取给于家，乃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他复杂的头脑里，每天都在千思万想，大约就是算不清楚家用的经济账。
  
可以伸出手来，无限制地向家里要钱，可以伸出手来，无休止地向母亲要索她的母爱，这是从十五岁以后就离开家庭从军、参政，已经做出一番事业的马扩身上残留下来的亲子、娇儿的依恋。每次他回到家里，这种残余的依恋就会无限地扩大起来，终于把他完全淹没了为止。
  
亸娘在家庭中的分工是利用她的文化知识为亨祖授读。在那边境小城里，亨祖没有可以附读的地方，让亸娘担负起马家第三代的教育，显然是最重要的任务。亸娘的文化程度也很有限，但在这个军人世家中，已算得是个女秀才。她一心想把这份吃力的工作做好，以尽对马家的责任。看得出她是十分努力的，她熬得两眼通红，昼夜没个休息，还怕教不好书。特别爱怜她的马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不再给她分配其他的任务。
  
一落地就失去母亲的亸娘对于还没落地就失去父亲的亨祖有着一种超越家族关系的特殊感情。这种以彼此生活中的不幸为纽带而联结起来的感情有着非常坚韧的性质。虽然他们彼此都怕触痛这个创口，有意把它严密地封闭起来。
  
任何一个教育家都明白在受教者和授教者之间先要建立起感情，有了它，教学的成绩就能事半功倍。
  
亸娘按照当初马扩教育自己的方式去教育侄儿，连授课的内容也完全相同：《史记》《左传》《楚辞》和唐诗。这些书家里都有，有的还是亸娘作为嫁妆带过来的。可惜《楚辞》丢失了，她记得那一本的文字特别艰深，佶屈聱牙，她自己也读不懂，丢了倒好。所有这些书，她都照当年马扩为她讲解的讲解给侄儿听。有时讲得精彩，亨祖听了入迷，她就低声腼腆地向学生声明，自己无非把三叔讲过的书复述一遍给他听罢了。说到“三叔”时，她的心就会狂跳起来，而她感觉到侄儿也有同样的激动，因此一天中，她忍不住要假借各种机会，把“三叔”提起几次。这给了她巨大的喜悦。后来越说越多了，虽然这个家庭里每一个人都是疼爱她的，愿意为她做任何可以使她高兴的事情，但“三叔”仍然是一个秘密，只能在侄儿面前一天多次地提到他。
  
说自己只不过复述“三叔”的讲解，那无非是借这个机会多提到一次“三叔”。她说得太谦虚了，事实上，她在讲解中，按照自己的理解，已经灌注进不少她特有的柔情、激情，再加上纤细的感觉和微妙的联想力，这些在马扩的讲课中都没有，也许是他有意避免了的，而她却掺杂进去很多。她讲得深刻、隽永、形象、激动，使每一首诗、每一篇文章都变成一则传奇性的故事、一首音调激越的军歌。
  
有一天讲韩愈的《张中丞传后叙》，她把马扩讲给她听的许多有关张巡、许远守睢阳的史实都串在一起讲给侄儿听了，那许多材料在文章中都没有写到。然后讲到南霁云断指射矢，讲到他们受俘时，张巡对南霁云说的“南八男儿死则死尔”的话，她不禁先流出了眼泪，然后侄儿也跟着哭出来。他们都没有说话，但在那泪光中分明闪耀着他爹和二叔的影子。
  
马扩授课中绝对不允许学生流泪，那是一条戒律。
  
亸娘就是用这种柔情、激情来弥补她学问欠缺的不足，而使受教者稚嫩的心苗中产生了感情早熟的迹象。他领受了双份的母爱，他从婶母身上得到的，甚至比母亲还多。他多情善感，富于想象力。他神往于英勇捐躯的爹和二叔，那是奶奶、母亲和其他人告诉他的，他得之于耳闻，那好像是已经过了几百年的事，他对爹和二叔只存一个神圣的回忆和模模糊糊的印象。他更神往于传奇性的三叔，那不仅得之于别人的口述，也有自己的观察。三叔才是一个存在的实体。他早已习惯了从三叔的每句话、每一个动作中追踪他的英雄业绩和高尚的道德品质。这个习惯在婶母进门前已经养成了，现在他更要求婶母多讲讲三叔的一切。伐辽之役，三叔单骑陷阵这件事，在他小小的心灵中已经追摹过几十次、几百次，好像他一遍一遍地在描红簿上，把自己用浓墨写的墨字覆盖在红字上面一样。现在他又惯于在婶母的授课中，以三叔的语言行动来印证、比较书本上记述的那些古人的教训和言行。他把人类分成两大部分，所有活着的和死去的好人占一半，三叔一个人占了一半。他的课程，包括婶娘讲解的内容和时间大体上也按照着这个比例进行。
  
家里另外两个中年的妇女，对亸娘来说，都是大嫂。一个是丈夫的亲哥哥的妻子，另一个是丈夫的义兄的妻子。她给了她们同样的尊敬、同样的称呼，只不过在后者的称呼上加上一个姓氏以示区别。当她与赵大嫂单独在一起时，这个区别没有必要了，她就省掉这个赵字，也称为大嫂。赵大嫂是马扩找来为亸娘做伴的。在一年多时间里，她成为这个家庭中必不可少的成员。她是田间操作的主要劳动力，是内外一把抓的家务主要操持者，更加重要的，她是马扩与当时散处在河北、河东各地义军诸头领的主要联系人。马扩回家的时间不多，义军诸头领就以他的家为据点，通过赵杰娘子与马扩以及与其他头领进行联系。赵杰已经来过多次，在这里当然是熟门熟路了。当时河北义军领袖石子明和河东义军领袖韦寿佺都曾到马家来过。
  
马扩与义军诸头领发生不寻常的关系是因为他充分估计到在抗金事业中与义军合作的必要性。赵杰娘子就是为了实现这个目的来到马家的。她很忙，不能像刘锜娘子那样与亸娘朝夕盘桓，她来了，就给亸娘增加生活的勇气，因为无论从体质和精神方面来说，她都是十分结实的，足以使人对她产生信任感。
  
马扩估计亸娘一定听到他对战争和时局形势的说明了。正当她们进房的时候，马扩与母亲说到不出一个月，宋、金战争必将爆发。现在与妻子交换了寒暄，问了家里每个人的情况，又继续就战争问题与母亲谈下去。他们马家传统的生活信条是不妄语，不危言耸听，不作没有根据、没有把握的预测。他以斩钉截铁的语气判断一个月内必将发生战争，那一定是战祸已经迫在眉睫了。对这一点，大家都信任他，谁也没有怀疑。
  
一生中不知道见过多少次大战、小战的马母乍听到这个消息后的反应是平静的，好像这一场大家谈论已久的战事，即使就要爆发，也不是什么意外事件，也好像当初在西北时，经常听到公公、丈夫和儿子带回来战争爆发的消息一样。她首先想到的是征人而不是自己的安危。
  
“娘啊！这一遭可不比往常与河西家作战。”马扩看见母亲满不在乎，提醒她说，“当初战争都在家门外几百里、几千里外开打，我军进可以攻，退可以守，一城一堡的得失，往往要穷年累月，才见分晓，怎么也打不到家门口。如今啊，金军倾巢而来，我军全靠燕山一路为屏障，万一常胜军有失，门户洞开，敌军转瞬间就可直叩保州之门。娘可要预先有个打算才好！”
  
“上月间你爹托小种经略相公捎来的信也说战争近了，却没有别的话。想俺家从西北迁到牟平，再迁到这里，安家落户了几年，好容易筑起一个窝，难道金兵一到，便拱手让它不成？你们男子汉没本领打退它，”听得出马母这句话把朝廷失策、宣抚司无能，包括自己的丈夫、儿子在内的男子汉统统骂进去了，“让它深入堂奥，施虐百姓。它如真的来俺家骚扰，娘知道怎样自处的。”马母说到这里，面上出现一种刚毅的表情，神色也更加穆然了。只有说到下面一段话时，把眼睛轮流看着亸娘和亨祖，这才动了感情。她低声说下去：“娘自不怕，只是马家的这点骨肉好歹要保全下来，才好让你爹儿两个放心出去打仗。”
  
马扩也跟随着母亲的目光去看亨祖——这个马家唯一的血胤、马家未来希望的寄托。他长得清清秀秀，活脱是大哥的翻版。大哥已经死了十多年，马扩对他的印象已有些模糊了，只有看到了孩子，他才想得起大哥的样子。可是孩子是那么瘦弱，文质彬彬，像是文人家的孩子而不像他们军人世家的子弟。马扩的目光不禁在他脸上多停留一会儿，想要探索其中有什么奥秘。
  
孩子的脸上忽然也出现了刚才在祖母脸上出现的那种刚毅的表情，然后又转变为某种稚气的期待的喜悦。从他变换着的表情中，马扩看得出孩子完全理解他们说话的意义，不禁赞许地向他点点头。孩子胆怯地朝叔叔偷看了一眼。叔叔的赞许，使他陷入狂喜之中，他抓住机会大胆地提出自己的要求：“侄儿多次请缨。”亨祖停顿了一下，又偷眼去瞅着婶母，似乎向她征询这个典故用得是否确当。典故是用对的，用在这里，恰到好处，不过它文绉绉的，不是他们马家用的语言。马扩截获了妻子无言的答复，才弄明白原来正是她把他弄得这样文绉绉的，对此他保留着自己的看法，不过不急于说出来。
  
“侄儿多次请缨，叔叔总是说侄儿年纪还小，过两年再说。如今战祸已迫在家门，侄儿再也憋不住了，这番叔叔上前线，务必要把侄儿带走。”
  
“你上前线去干什么？”
  
“杀番子！”
  
“前线杀敌是你爷爷和三叔的事。如今家里没个男人，你要留下来保护奶奶、娘和婶子，这个差使可也不轻哪！你倒问问奶奶，她肯放你出去？”
  
“奶奶，你放孙儿出去不放？”他一头扑进祖母的怀里，非要她支持他不可。祖母搂着他，也在做思想斗争，不肯定地说：“是时候了，是时候了，你三叔也是这个年纪出去的。可是三叔的话说得对，如今家里没人，你要留在家中保护娘和婶子，再过两年出去不迟。”
  
“过两年出去？”亨祖急起来，叫道，“到那时，番子都叫爷爷和三叔杀绝了，叫孙儿怎生为爹报仇？”
  
这个稚气的想法，使马扩笑了出来，然后一本正经地告诫道：“侄儿，你在家好生听奶奶、娘和婶子的话，听赵大娘的调度行事，先要学好本事。战争真要来了，哪儿都有仗可打，有的是番子叫你去杀哩！只怕你没有本事杀他们。从叔叔上回离家后，你的射力加了几个？还有赵大叔指点你的杨家枪法，你都练熟了没有？”
  
“箭力增加了两个，如今箭靶已放到一百五十步外。枪法天天练，已记熟了，前些日子又跟赵大叔学了马槊，还在练习。”
  
“他上午练弓、练枪、练骑，”马母急急表扬孙子道，“下昼跟婶子读诗读文，文武两艺全不荒疏，你看他不是瘦下来了？”
  
“还早着哩！”马扩摇摇头，“侄儿你可听说过完颜阿骨打箭射三百步，矢无虚发，你只及得他的一半。明儿有空，要下场看看你的箭法和枪法。”
  
然后马扩又询问侄儿的诗文，都还过得去，他只纠正侄儿一个错误说：“刚才侄儿说要为你爹报仇，志气可嘉。你爹当年战死在河西战场，死在羌人手里，死得轰轰烈烈。如今在北边动兵的金虏是女真鞑子，与河西羌人不是一家。你跟婶子读了几年书，想来还没有把这两家弄清楚。对当前的许多事情还弄不清楚，那就读了一百篇文章、一千首诗也顶不了用处。你知道张巡、许远死守睢阳，慷慨击贼，那睢阳城在如今的什么地方？为什么守住睢阳就能保住江淮？还有与张、许一时击贼的颜杲卿，他就是颜鲁公的哥哥，他以常山太守起兵，阻绝了安史南下的道路，那常山在如今的什么地方？为什么能阻绝贼兵南下？这些在读书时都应知道。博古为的是通今，知古而不知今，读书尚有何用？”
  
“他还小哩，”对第三代的爱怜超过第二代的马母不禁在旁嘀咕了一句，“一时间能记得这许多？”
  
马扩也意识到自己的教训过于严厉了，这才伸出手去，把侄儿的下巴轻轻托起来，把他的脸仔细看了一遍。他确是瘦了，比上回看见他时瘦了下少。一种亲密的亲族感，忽然涌上心头，那严格的要求也转化为柔情的期望了。他拉起侄儿的手，殷切地说：“亨儿，这文武二艺，全靠勤学苦练，还要多动脑筋，你可不能放松啊！”
    
在他长篇大论教导侄儿的时候，亸娘惝惝恍恍地在一旁听着，在一句话中间她忽然感到自己也受到连带的责备了，因而脸红起来。扪心自问，她虽然成天听人说河西家、契丹家、女真家，到底它们间有什么区别，她自己也没能弄清楚。还有，她又何曾知道睢阳在哪里、常山在哪里？为什么守住了常山，河北的贼兵就无法南下？她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怎么去教侄儿？学生的错误，可不是她老师的失职？
  
可是他过去也没有把这些事情跟她讲过，或者是讲过了，没有引起她的注意。她不知道这些，总之就是他的失职。有了这一点能为自己辩解的理由，她又敢于微微地抬起头来。
  
马扩注意到亸娘今天已经有两次红过脸，两次红脸都跟自己的谈话有关，因而他对年轻的妻子的一再赧然感到歉意。现在他开始把注意力转向亸娘。
  <h2 >3</h2>  
这是马扩在保州老家中第五次——实际是第四次与亸娘见面，因为有一次他与赵大哥匆匆途经此地，进来歇歇脚，吃了一顿午饭就走，那算不得是一次正式的会面。
  
从上次正式见面以来到现在已有五个多月的间距，上次见面时还在干燥蒸溽的炎暑中，如今已进入深冬了，当然还是一个干燥清冷的深冬。
  
现在他清楚地记得他们每一次见面的情况：一句随便的家常话，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务，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小动作都不曾从他的记忆中逸走过。他知道，在她的那方面，一定会更加珍惜这些回忆，把它们深深地保管起来，封存起来，好像一坛深埋在地下的善酿酒，不管隔开多少年，只要打开泥坛，就会发出一阵阵浓烈的酒香。
  
如果她有什么珍贵的宝藏，这一坛，埋得很深、封得很严的回忆就是她最珍贵的宝藏，也是她最值得骄傲的私产。
  
第二次伐辽战争以来，马扩就把自己的感情世界向亸娘彻底开放，把亸娘心里的疑云迷雾一扫而尽。从那以来，马扩不知不觉地、越来越深地陷入亸娘的“心网”中。这张网是这样轻柔、绵密、温暖，是亸娘用了她全部的柔情和每天都在加温的热情交织起来的。如果柔情是这张心网的经线，那么热情就是它的纬线。它们密密地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小至无间、大入无垠、无所不容、无所不包的网。它可以是马扩这艘永不停航的海船的避风港，它可以是马扩这个到处受到排斥打击的流浪儿的精神寄托所，也可以是马扩这个爱情的傻角儿不断寻求的温柔乡。爱情到了深处，与宗教非常接近。马扩虽然从不佞神拜佛，有时他钢铁的心也会突然柔软下来，以钻进妻子的心网中去找一所庙宇，膜拜他的爱情的上帝。如果只看到马扩追求的事业世界，而忘了他的感情世界的一面，对马扩之为人的了解就不全面。
  
亸娘的柔情和热情在他们上次见面时达到最高峰。那次见面的时间十分短促，连头搭尾也不过一昼夜，总共就是那么可怜巴巴的十二个时辰。他们把见面的欢乐注满在一格铜匮中，然后听到它一点点一滴滴地从那小孔中漏出去，他们几回揭开盖子来看，还有三分之二，还有三分之一，只剩下底部的一点了。他们的幸福的流失，都带着铜漏的点滴声。
  
正是那种紧紧压在心头上的紧迫感，使他们沉浸在热情中而不可自拔。日益迫近的战争风云，纷纭烦乱、层出不穷的边疆危机，钻心镂骨的离别之恨和对自身命运把握不定的战栗，这些在平时一时片刻都难以排遣的纠结，忽然在一刹那之间都神秘地解开了，自动地消失了，他们空出了一片完全空白的心田，让那偶然来到而很快就要逃逸的幸福来填补。
  
幸福落入温暖、绵密的心网中也可以小至无间，大入无垠。不过纯粹、绝对的幸福是从来没有的，它总是由愁苦与恐惧伴随着一齐而来。
  
随着漫漫长夜的逐渐消逝，随着那铜漏声越滴越短，他们的恐惧越来越增大了。他们唯恐窗外的一抹黎明终于会不留情地把留在这间暗室里的越缩越小的幸福完全驱走。
  
有千百种奇思怪想出现在潜意识中：是那些天还没亮就飞到乌桕树上叽叽喳喳噪个不休的雀儿破坏了他们的欢娱？他要拿起弹弓，一弹打去，把雀儿赶得无影无踪。是那只用了尖厉的嗓子不断长鸣报晓的雄鸡妨碍了他们的瞑息？他要找一根长竿把雄鸡赶回鸡埘。
  
那雀儿、那雄鸡为什么赶在黎明之前就到窗户外来乱啼乱鸣，搅破他们的好梦？不！其实在那提心吊胆一夕数惊的夜里，他们本来就很难圆成好梦，正是他们自己心里的紧迫感把幸福打成了碎片，却迁怒于雀儿、雄鸡。难怪它们要反唇相讥了：你们咒吧！你们骂吧！你们去发誓许愿吧！黎明不久就要来轻叩你们的窗扉，再过不多一会儿，那一轮红艳艳的朝暾就要露面出来主宰人间的一切，凭你们本领再大，也拗不过那必然要来到的自然规律的运行。
  
幸福只剩下了一个底，它滴到下面一格也将溢满的水面上，发出短的、急促的漏滴声，催得他们心烦意乱。
  
但愿那根长竿就在手边，把初升的太阳从它刚冒头露面的山谷中赶下去，一直赶下大海；但愿霎时间涨起一片弥天大雾，把那白日遮盖得严严密密，伸手不见五指；但愿一个接着一个的长夜永远主宰着人间，一年都只许天亮一次。
  
“打杀长鸣鸡，弹去乌臼鸟。愿得连暝不复曙，一年都一晓。”这就是他们在一夜中，特别在长夜即将消逝的黎明前的胡思乱想。可是雀儿、雄鸡没有去赶，大雾没有涨起来，白日也没有被赶入海洋、赶回崦嵫山谷中。马扩自己也不知道在那一天里，他们以怎样的心情，终于不得不接受自然规律之运行，让黎明、朝暾，让叫人目眩神摇、透不过一口气来的艳阳烈日交替地落到他们头上，然后是在斜阳落日的古道上黯然判袂。
  
他感觉到她当时的心情，如果能够系住他的玉狻猊，她宁愿让自己化身为一根系马柱，长年累月、白天黑夜都植立在祁寒酷暑、山风谷雨的郊原上，为的是，可以永远伴随他的被系住的影子。
  <h2 >4</h2>  
今天，马扩还带着上次离别时那个强烈的印象来看亸娘。他宁可再一次束身于她的温柔的心网中，但愿能够重温五个月前的那个绮丽的梦！
  
可是只经过短短一会儿的观察，马扩发现亸娘变了。不错，许多迹象都证明她是变了，不是微小的、某些细节上的改易，而是整个精神世界的变换。在马扩心目中，他的妻子是永远不会改变的，然而她竟变了，而且变化还这样大，这就更加增加了他的惊讶。
  
曾经有多少次马扩从她急速地从内室中奔出来迎接他的脚步声中听出她的激动和欢乐，他几乎可以从她的脚步声中数出她急遽的心脏搏动。
  
还有她那种毫不顾虑旁边有人——有时是婆母，有时是侄儿——的逾规越矩的强烈的握手。那与其说是紧握还不如说是摇撼。她虽然经常能够约束控制自己的感情，但到了某一个爆炸点时就会不顾一切地做她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情。在丈夫乍到时，她一时间找不到其他可以表达感情的方式，就抓起他的双手，猛烈地摇撼起来，然后死命地把它们紧攥着，把它们拉近到她的胸口，似乎要通过这种异乎寻常的握手把自己全身的热量都输送进他的血管里，让他燃烧起来，把他们两个全都烧成灰烬。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这种爱情的慢性的枯死炙死还不配她的胃口。她要求的是用他们自身所有的三昧真火，通过这两双手的交感，那用不着什么导火线，霎时间就会把两个人全部烧成焦炭，再烧成灰烬，最后一阵风吹得干干净净。
  
这是她的特殊形式的“摇撼”。
  
还有，她用特别方法贮存起来的爱情的语言。
  
马扩发现，每次乍一见面时，她都说不出话，她的爱情用无声的摇撼和激动的喑哑表现出来。她有千言万语，在他离开的岑寂的日子里，她把所有爱情的语言都贮存起来，贮存在心室的一角中。如果语言是固体的，她有那么多的贮存，那就不是心室的一角而需要用整整一个山谷来储藏了。如果语言是液体的，它早已化成艰涩的眼泪，从冬天流到春天，从夏天流到秋天，几乎可以流成一条河，流入那大海中了——怪不得所有的海水都是咸的。不幸的是，虽然有着那么丰富的贮存，到了他们真正见面的一刹那，那些固体的和液体的语言都化成气体一下子跑光了。这里只剩下无声的呜咽在喉咙口哽塞，或者变成难平的块垒在胸脯中起伏。
  
所有这一切都是马扩在结婚后将近四年中逐渐适应和变得习惯起来的。从不适应到适应，从不习惯到习惯，都有一个复杂和曲折的过程。记得就在那第一次出征的前夕，她忽然伏在白木桌上出声地哭起来，他越推她，她越哭得厉害。他一向怀有一种偏见，认为女孩家流泪既是她们的弱点又是她们应有的权利。碰到难以处理的事情，不让她们哭几声，又怎么办？可是，当这个女孩子变成了自己妻子的时候，她行使特权，哭个不休，他顿时就手忙脚乱，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才能使她停住不哭。还有，最初，他远别回家时，妻子用了一对好像燃烧着的眼睛看着他，然后迅速地递过去那双也好像在燃烧的手。这时他在理论上已经想通了，认为她完全有权这样做，可是在行动上，他接过她的双手时不免有点犹豫，而当她热烈地“摇撼”着他，他不知不觉想把自己的双手从她的手掌中轻轻地抽出来。
  
可是如今他已经完全适应它们、习惯它们了，他就非常渴望并且完全相信将会继续得到它们、享受它们。不但这样，他还希望和相信他要得到的那些“爱情的保证”在程度上一定还会继长增高，不断地超过现有的水平。在这方面，他相信亸娘具有无限的创造力。
  
爱情是一座既有实体感又好像建筑在虚无缥缈之间的如梦如幻的迷宫。当你被眼前瑰丽的奇景所震慑，以为它已经达到鬼斧神工的巅峰，没有想到你的伴游者还可以把你导入更深的一层，用更加瑰丽奇伟的神秘之境使你心摇神驰，使你目瞪口呆。一次又一次的更新，一层进一层的幻奇，都不是人的想象力所能预测的。
  
马扩在走进家门以前就已经神游于这座迷宫中，而且根据习惯和适应的惰性规律正在尽他的想象力最大限度地去想象那未知的、更深一层的奇幻梦境，虽然他知道亸娘丰富的创造力将会给他新的什么，绝不是他有限的想象力所能臆测。把未来笼罩于一片朦胧的绢纱之中，那就更增加了它的魅力。
  
无论如何，马扩只要想到在顷刻之间他就有希望被导入那样一个梦境，这就是他莫大的幸福。
    
正因为马扩是带着这样一种强烈的向往回到家里的，在最初的观望和接待中，不免叫他暗暗失望。
  
他感觉到这一次她进母亲房里来迎接他时，她的情绪是反常的平静。平静本来是正常的情绪，正因为过去多次她迎接他时表现出来的不寻常的波动，现在他已习惯了以反常为正常，以正常为反常。首先他听不到她急速的脚步声，然后，在出迎的时间上也比他事先估计的要慢。事实上他早已精确地计算过从家里知道他的意外回家到人们把这个消息传递给她，加上她从内室奔到母亲房里来一共需要多少时间。他不但精确地计算过，并且还把过去几次她出来迎接他的时间拿来比较。
  
过去是，他还来不及与母亲说几句话，她已经一阵风似的卷到他身旁，单等母亲与他说话中间有一些空隙，她马上就插身进来，把双手递给他。这一切都是那么匆匆忙忙的，完成于叫人来不及透一口气的瞬间中。爱情达到这样一个阶段，就会自动排斥“慢郎中来医急惊风”式的那种令人怄气的从容不迫。
  
亸娘与当时许多刚结婚的少女一样，曾经有过“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低头向暗壁，千呼不一回”的“十四年代”，可能有些妇女一生都没有离开那个“十四年代”，而她则很快就越过它，早已进入“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的“十五年代”。她现在的那些过分热的爱情表现很可能被指摘为逾规越矩，如果处身在其他环境中的话。但这里，有婆母对她的理解和纵容，有丈夫对她的渴望以及其他人对她的爱怜。她们始而是默认，继而是鼓励，使她的行动完全合法化了。这个军人之家受到诗礼的约束比较少些，“自由”空气比较浓厚些。
  
可是这一次，他在母亲房里等了好一会儿，等得有点心焦的时候，才看见她与侄儿一起进来，倒是侄儿嫌她走得慢了，抢在前面走。在问好和交换寒暄中她也没有激动，她脸上既没有喜悦也没有哀怨，却出现了一种不太熟悉或者可以说是似曾相识的腼腆的表情，那表情曾出现在他们刚结婚不久的“十四年代”，后来进入到“十五年代”时，它很快就消失了。不想今天，它又复活在她略显丰满的脸颊上，她似乎要把已经挨得很紧了的丈夫重新推到适当的距离外面，对他进行一次再估计。
  
不错，在这五个月中，她是明显地发胖了。她身上穿一套湖绿色的绣金棉襦和罩在外面的淡红背子，两件都是刘锜娘子为她添的妆。当时刘锜娘子已经深谋远虑地考虑到她将来可能“发胖”，故意裁得比较宽大些。前年新春中，她穿了这套盛装，还有些宽空的感觉，尤其是两根虚设的飘带，晃晃荡荡地垂在前面，走起路来，很不方便。根据赵大嫂的建议，把飘带缩上去一大段，又把两腋下开的缝子——胯子都重新缝上，一直缝到腰部以上。这是一种实用主义的改造，空荡荡的感觉是没有了，行动也方便了，可惜刘锜娘子煞费苦心为她设计的服装美，东京人所谓“韵缬”，也眼看消失了。幸亏赵大嫂留有余地，缩上去的飘带仍可放下，缝紧的胯子也仍可拆开。今天她穿上这套盛装来迎接他时，两者都已恢复了原状。现在她穿起来倒反有些紧绷绷的感觉，那显然因为她的身体已经发胖的缘故。
  
此外，她的两颊上出现了对称的红晕，看上去好像抹了一层薄薄的胭脂，那在瘦瘠的脸上是一种预示着某种疾病的不祥的朕兆，而在丰腴的脸上则是健康的征象。
  
还有，与她略见丰满的体态相适应，她的行动也变得迟缓起来，不像过去那么便捷。她走路时，先要提起背子两边的下摆，然后轻轻抬起脚，迟疑地把它们落下去，似乎要找一个妥当踏实可以信赖的地方，才敢于脚跟落地。
  
她不再像过去那样把全副精神贯注在丈夫身上，而是时时内顾着自己，仿佛要通过身上特殊装置的一架内窥镜观察自己身体内发生的种种变化。
  
原来从那个火热的夜算起，她已经怀有五个多月的身孕了。
  
这次马扩回家探亲，是要向家人提示迫近的战争和对死亡的准备，亸娘却在她自身的内部中经历着一个胎婴成长的过程。她考虑的是“生”而不是“死”的问题，她根本没有参加他们关于战争的谈话，她也忽略了丈夫要求她提供更多爱情保证的迫切的眼色，这中间还存在着一个天大的误会。
  
原来母亲把这喜讯写在家信里，但那封家信捎到太原时，他正好出差去了，家信落到他的同僚孙渥手中。孙渥鲸吞百川，泥醉三日，醒来时早把这封信忘了，而为了义军收编之事，与他秘密交通的信使也没有顾上把这个消息告诉他，对此他确是一无所知。
  
不能原谅的是当他进门以后就对亸娘作了自以为细致精密、实际上却很粗略的观察，对于已经相当明显的种种迹象，竟然忽略过去了，还要对亸娘提出一些责难，那真是“明察秋毫而不见舆薪”了。
  
那天晚一些的时候，他们回到自己房里，才由亸娘亲口把这个消息告诉他。这并没有给他带来狂喜。孤丁单传的家庭和初次听说要做爸爸了的喜悦都被冲淡在战争的焦虑中。他对这个消息的第一个反应是妻子在这样紧张的时刻中怀孕，那可能会给家庭和他自己增添多少累赘，也会给他的计划造成很大的障碍。
  
估计到战争发生后，很快就会出现的局面，马扩原定计划是要把家庭撤离到真定西郊的西山和尚洞山寨中去。那里是他的许多朋友、义军诸领袖集中的中心点，很快就会发展成一个抗金的根据地。他与他们肝胆相照，准备把家迁去不是为了逃避战争，而是为了到那里去迎待战争、坚持战争。
  
他对侄儿说“到哪儿去都有仗可打”的话是已经预料到未来发展的局势，希望让他在那里接受战争的锻炼。不但侄儿、妻子、大嫂，甚至母亲也要受到战争的锻炼，为它做出一份贡献。
  
既然那里可能发生战争，那肯定就不是安全区域，马扩考虑的不是一家人的安全，而他相信家里每个人也都会和他一样考虑问题。
  
要说服母亲和妻子实行这项计划是他此番回到保州来的目的之一。可是今天母亲还没有完全说通，看来还有不少思想障碍，而妻子又有了身孕，马扩主观地认为母亲所以不赞成上和尚洞，就因为亸娘怀孕，上山困难的缘故，这使他的情绪发生很大的波动。
  <h2 >5</h2>  
黄昏以后，两位下田的妇女回家了，然后有一桌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便餐为马扩接风。除了马政不能回来，马家全家的成员都在这儿了。这次接风便餐，也算得是一个小小的合家欢。
  
两年前，马政跟随小种经略相公的大军西撤，他仍在种师中麾下任参谋之职。那次西撤，不问全军的意见如何，朝廷严旨督促，限日限时，宣抚司派员就地催发，看起来竟有押解充军的味道。从那以来，马政就没有回家到过保州，即使目前北方风云已紧，只要童贯卡住西军不让东调，马政就没有可能回家，而把种师中领导的这支强劲可用的秦凤军和许多熟谙边事、智勇可任的有用之材弃置闲散之地，不让参与对女真的战争，而把有危险的常胜军放在最重要的防地，自己又手忙脚乱地到处征发人马，增加实力，这是宣和朝廷的既定方针，谁也没有本事使他们改变这种方针。
  
合家欢由于马政的缺席，家长没有在场，再加上马扩对未来战争的预测，在马母和其他家庭成员的心里笼罩上一层阴影。大家共同的想法是过了今天，再要有这样一个即使家长缺席的合家欢宴，恐怕也是很难办到的了。
  
因此欢宴虽在进行，大家的心却“欢”不起来。随着几杯闷酒喝下去，每个人心里的阴影更加扩大，大家都想到未来的日子将更加难过了。这个刚强的军人世家，即使对未来的世变已有相当的精神准备，却仍未能完全排除担忧和感伤的成分。这原因是他们心里都有着一个创疤。丧失儿子、丈夫和父亲，那镂心剜肝的痛苦是不能轻易忘怀的，不过时间的浪涛把它们冲淡了，今天马扩带来新的战争将要爆发的消息，那好像是一支探针，刺进旧的创口中仍会流出新的鲜血。
  
然而，后事固然难测，现在的会聚毕竟是十分难得的，就是因为后会难期，今天的宴会就更足珍重了。大家还想到要照顾亸娘的健康和情绪，应该尽量开怀痛饮，制造欢乐的气氛以扭转局面，于是马母、马嫂先后举杯祝饮，为儿子和叔叔“洗尘”。
  
亨祖跟在奶奶和母亲后面，也给三叔敬了一大杯酒，还口齿清楚地说了两句祝词，祝三叔在战场上马到成功，旗开得胜，把金朝的大酋、二酋手到擒来，那时再来共饮凯旋之杯。他生怕说话不得体，说得不是时候，又因为金朝两个头子的名字拗口难记（他是想说粘罕和斡离不），说错了又要受叔叔的责备，因此别出心裁地创立二酋之称。他说着这些祝词的时候，把脸涨得通红。不过他相信自己的话并非溢美，当今之世，除了叔叔以外，谁也不配立这两件大功。在侄儿的心目中，叔叔的形象高不可攀。
  
马扩含笑领了侄儿这一杯，说出了粘罕、斡离不的名字，还说金将阇母、娄室、窝里嗢、兀术都是枭雄之才，将来血沃中原，祸害未已，将为我之大患。他勖勉侄儿学好本领，将来在疆场上大显身手，把他几个一一拿来，然后用着郑重的语气说：“为国击贼，固我疆圉，为民除害，尽歼虎狼，这比报一家一姓之私仇，更为要紧得多。侄儿啊！今夜为叔的敬你这杯酒，你要牢牢记得为叔的这番话。”
  
“为国击贼，固我疆圉，为民除害，尽歼虎狼。”亨祖重复了叔叔的教训，把它们铭刻在心，然后连咳带呛地干了叔叔的这杯酒，再度陷入狂喜。
  
“亸儿虽说有喜，你三哥远道而来，今夜席上敬三哥一杯是少不得的。”马母转向亸娘，向她做出一个斟酒举杯的姿势，还给大家提醒，制造今夜的欢乐气氛，不要忘记还有一个重要因素。
  
亸娘顺从地在丈夫和自己的酒杯中斟满了酒，用一个深情的凝视祈求丈夫先干了杯，然后自己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大家都知道亸娘是她父亲的“不肖女儿”，父亲并没有把喝酒的本领遗传给女儿，现在她一下子干了杯，这个豪爽的动作，博得大家的喝彩。然后大嫂又说了一句吉利话，祝马氏有后，喜果成双，一定要叔叔和弟妹喝了双杯，然后又是夫妻俩对大嫂的回敬。
  
六七杯酒喝下去，亸娘端着酒杯的手有些颤抖，马扩用一个暗示的动作制止她继续再喝。这倒使亸娘为难了！这一杯是家里几个养娘祝她的公杯，不领她们的情说不过去。马扩正待走过席来，坐在她身旁的赵杰娘子便捷地抢过她的酒杯，代她干了，还讨喜地补上一句道：“待到汤饼宴上，让弟妹痛痛快快地喝上十盅酒，谁也饶不了她。今天这一杯，看在肚里的小东家面上，就免了她吧！”
  
此后赵杰娘子就包揽了所有给亸娘的敬酒，还代替亸娘向每个人回敬，从婆婆到养娘，还有一个丫鬟和一个短工。从来是涓滴不饮的赵杰娘子，今天忽然大开酒戒，喝了一杯又一杯，比在座的哪一位都要喝得多，这使大家十分惊奇，宴会的气氛也因此大大地热烈起来。
  
听说在田里她要干两个女人的活，足足抵得上一个精壮的男工。从田头回来后，她又帮马母端整酒菜——今夜的一桌菜都是她烹调出来的，后来又包揽了别人给亸娘的敬酒和亸娘回敬别人的酒。还有，宴会后，这桌面上和厨房里的善后事宜，当然又是她的事。
  
赵杰娘子最大的特点就是什么地方需要她，她就不声不响地出现在那个空当里，按照别人的需要去完成她认为属于自己本分的工作，一切别人需要的事情都是她的本分。她占的地位并非重要，而干的工作却总是最吃紧的。一个家庭、一个团体，或者扩大一点来说，一支军队、一个国家如果有了那么一个两个或者多至几百几千个这样沉默实干的女长工（这是她在马家为了掩护秘密工作而取得的公开身份），它们就会兴旺起来。反之，在那行将死亡之国、破败之家，偏偏就多了与她完全相反的那一号人，这才是它们的大不幸。
  
凭这一点，这个女长工岂不值得大大地歌颂一番？
  <h2 >6</h2>  
赵杰娘子知道现在最需要她的是马扩，这一次倒不只是为了马扩的需要，也总是为了她自己和许多有关人员的需要。她有许多重要的消息急于要告诉他，他们能够交谈的时间可能不多了。马扩明天早晨不走，晚晌前一定得走，不能再在家里留宿第二宵。明知道马扩在房里等候她，一定等得十分焦急了，赵杰娘子还是坚持要让她一个人包办厨间的“善后工作”。这原属于马母和一个养娘的分工。今年入伙以来，为了亸娘的怀孕和准备婴儿落地，马母多操了一点心，身体不如以前，今夜儿子归来，心里七上八下的，又是高兴，又是担忧，多喝了几盅酒，走起路来，竟有些摇摇摆摆的。马母身体向来健壮，一点微小的不适，没有引起家人们的注意，细心的赵杰娘子却注意到了。她采取了一种不惹眼的形式，抓到一个机会，借口老年人错过平常睡觉的时间就会通宵失眠，逼着她回房休息去了。至于那个养娘，也是多喝了两杯，甚至在马母休息之前，就横一福、竖一拜地托付给赵杰娘子，自己先去睡觉了。这里“投大遗艰”，全部繁重的善后事业都落到赵杰娘子的肩膀上。
  
赵杰娘子洗涤好碗盏以后，再一次举起油灯照着厨房里容易受到疏忽的角落，确定没有什么遗漏的工作了，然后用一个铜面盆舀点水洗净了双手，又在饭单上擦干手，卸下饭单，露出一身因为参加今晚的盛会而特别换上的花俏的衣服，这才像解了牛的庖丁一样，踌躇满志、心安理得地离开她的老根据地——厨房。
  
这时十二月的弦月已经升到中天，墙角边的寒蛩苦鸣不辍，墙外传来了初更的柝声。围墙以内，全家的人都已睡寂了，连得因为受到叔叔的赞许，兴奋得睡不着觉的亨祖也带着一个喜悦的微笑沉入梦境。
  
这时只有亸娘房里还点着蜡烛，在全屋的黑暗中，显得很突出。在那摇曳的灯光影里，透过一层薄薄的桑皮窗纸，可以看见马扩的身影。他一会儿俯身在窗下的书案上，正在写什么文书，一会儿站起来，看看户外的月色，再侧耳倾听屋子里和庭院外发出来的各种杂声，神色似乎很不安定。
  
赵杰娘子轻轻走去，轻轻推开房门。恰巧正在马扩从门口回到书案边的一刹那，他忽然听见房门“咿呀”一声自动打开了，吓得一跳。他确是在久候着她，一见是她来了，显出非常高兴的神情，急忙推开桌上的纸笔，把座椅挪动一下，让她坐下来，自己退坐到亸娘睡的炕床边。
  
亸娘早睡着了，脸上的余酲未退，显出苹果般的鲜红。微微的鼻息声，说明她睡得很酣，似乎正沉入一个香花缤纷、群婴游戏的烂漫世界。赵杰娘子爱怜地向她看了一眼，用一个轻微的手势示意马扩把她已经褪到胸口的绫被拉上一把，然后指着桌上的纸笔，轻声问道：“三弟正在写信？”
  
“兄弟正给大哥写信，告诉他真定之事，待请大嫂捎去。”
  
“三弟信里是说你与刘家的话不投机的事吗？这个你大哥全已知道，就不必写了。”
  
“这倒奇了？”马扩惊讶道，“俺前天才与刘鞈谈开了，话不投机，怫然而别。昨天去找大哥的那位朋友，竟未找到，今天一早就首途来此，回家省亲。大哥怎得这样快就知道端详？大嫂又怎知道俺与刘家说的话不投机？”
  
“兄弟可认识大哥的那个朋友？”
  
“未曾见过面，连姓甚名谁也不知道。大哥信里只写了个地址，叫俺到那里去找他，昨天去了两次，叩门都无人应声。”
  
“可知三弟要吃闭门羹了。”赵杰娘子说话不搞神秘化，一句话就开门见山地把事情都说清楚，“他在刘家手下当差，多与军队的人熟悉，前天下午就尽知你们所谈的话，几番要找你递个信息，却不得闲。因事关紧急，立刻去见张大哥。张大哥令他到保州来候你，咱晌午时分在田间劳动时，就碰见他了，才知其详。”
  
“他姓甚名谁，在刘鞈手下当什么官？”
  
“你大哥管他叫刘七爹，他们早就相识，他如今在真定府军巡院里当一名椽吏，为人正直，肝胆相照，是个可与深交的朋友。”
  
“此人可就住在家里？怎得此刻就与他见见面最好。”
  
“七爹今夜住在朋友家，半夜三更，叫咱到哪里去找他？横竖说好明天一定要见面的，三弟何必忙在这一刻？”
  
“大嫂可知道大哥、张大哥他们打发他来此，对兄弟有何吩咐？”
  
“大哥说三弟一片丹忱，为我军收编之事，一再与童贯、刘鞈交涉，心焚血注，事虽不成，三弟的心大家都见到了。如今义军诸头项都在西山和尚洞聚义，克日大会。大伙儿要你大哥寄语三弟致意，更兼有大事相商，特请刘七爹前来保州邀驾前往西山。三弟如有意前去，事不宜迟，明天就让刘七爹做伴，送你进山去如何？”
  
“大哥既然派了人来相接，必有大事商议，兄弟岂可不去？再说，成天家说起和尚洞，不日还待请大嫂把眷属送去，兄弟自己却未上去过，岂非憾事？今得老爹相伴，能与诸头项畅聚一堂，大遂生平之愿，明日准去。只不知山里已有哪些头项来到？大嫂可都知道他们？”
  
“咱也说不全，只知道石子明大哥、石大哥、焦文通大哥都去了。河东五台山有个智和禅师前两天也去了，好个莽和尚，听说他手下有三百僧兵，个个武艺高强，如虎似熊。那年金军侵入边界，他挺身出战，斩了个银环将，把他们打退。可惜和尚有事，昨天已回五台山去了。此外还有韦寿佺大哥、李臣二哥也都去了。这些头项，咱知名的多，识面的少，他们可不与咱妇道人家打交道。三弟想都认识他们？”
  
“大嫂虽是个妇道人家，识见行事，须眉勿如，端的是个巾帼英雄。”马扩由衷地称赞一声，然后再问，“俺在真定与刘鞈交涉之事，大哥还有什么说的？想刘七爹也一定与大嫂说了，兄弟愿闻其详。”
  
“恁地性急的兄弟！”赵杰娘子谴责地朝马扩看了一眼，“明天与大哥见了面，多少话不好说，都要咱这个笨舌头把转来转去的话相告？”
  
不过在马扩坚持下，她还是把赵杰的意见说了。虽然是转来转去的话，她说得清清楚楚，显然是怕说错了走了样，尽量用了赵杰的原话：“大哥说，真定之事，三弟不必介意。此事谈得成了，两三万南下的兄弟暂得栖息之所，衣食有着，固为美事。但县官的饭岂是好吃的？我无求于他，他自奈何我不得，一旦受了招抚，衣食都要仰求于他，他手握缰绳，就会耍出花招，今日一道命令，拨去几支人马，明日一道指挥抽调几个头目，非把你东剁西割、零敲碎打了不可。董庞儿之事前车可鉴，他如今已变了心，山中人人切齿。如今我燕南地区的弟兄已陆续南下，结聚在和尚洞、胭脂岭等几处山寨中，与当地弓箭社的乡民们和睦相处，情好甚笃。粮食给养，有他们接济，暂时也尚无匮乏之虞。大哥之意，不如暂时在这里歇住脚，观望一时，不去与县官打交道也罢。至于刘鞈扬言派兵入山雕剿，那无非是空言恫吓，凭王渊等几个狗头，他来一万，就杀他五千双，他敢来就来，俺义军何惧于他？大哥要咱问问三弟之意如何。”
  
赵杰这番话说得气壮山河，他虽然是安慰马扩，弦外之音，却表明他反对联宋，在大会的前夕，他让妻子转告这番话，明显地含有试探的性质。马扩与赵杰肝胆相照，情同手足，要不，他会放心把自己的老母、爱妻、寡嫂、遗侄一并托付给他？唯独在联宋抗金一事上，与他存在着不同的意见，两人为此曾有过争论。如今在赵杰娘子而前，他也不能默然苟同。他沉吟了半晌，说道：“大哥之意，兄弟都理会得，只是天下之势，合则两利，分则力弱，此乃事理之必然。金寇方张，是我与宋朝联合了并力抗金有利，还是双方各自为政，被金寇一一击败有利？此事还请大哥三思。真定之事，俺本有部署，不想刘鞈那厮，目光短浅，不以大局为重，竟然严词相拒，此时只好暂且搁下了。但联宋之举，关系重大，乃是我义军的根本大计，却不容改图。”
  
“三弟所论甚当，咱妇人家听了，也觉得十分有理，明天大会有多人参加，至关紧要，三弟就和大家谈个透彻，大伙儿都赞同了，你大哥也拗不过众人之意，何足为忧？”赵娘子用了这句话表示她也有自己的主见，并非完全“三从四德”，不过她也提出了一点异议，“只是宋军中也有败类，譬如当日那个范麻子，凌辱拷打于咱，如非三弟拔刀相助，咱也活不到今天了。如今听说他投靠了高俅，已升为统制。与这等人联合，倒教咱有些寒心咧！”
  
“范麻子之事，大嫂兀自耿耿于怀。”马扩笑起来说，“只是此等败类，在军队中也只有少数，况且他在东京，又不去和他讲联合，何足道哉！”
  
“范琼等幺麾小厮，固然不足道，但童贯、高俅等人掌握国家大权，他们赏识的就是王渊、范琼等人。与他们讲联合，难道好教人放心？”
  
赵杰娘子说得咄咄逼人，使马扩一时无词可对。他深思了一下，也认为这确是一道障碍，许多义军头项，就怕落在奸臣手里，不肯与朝廷打交道。不在这个问题上有所突破，把大家都说通了，联宋抗金的大计就不能真正确定下来。
  <h2 >7</h2>  
好像一管芦笛那样呜呜吹着的西风不断从窗隙缝中透进来，把那支已经剩下不到半寸的蜡烛吹得摇摇晃晃，铜檠中的烛泪已经流下厚厚的一堆。赵杰娘子从她熟悉的抽屉里抽出一支蜡烛，点着了接在旧的那段蜡烛上，示意她还有话要告诉马扩，还不想马上结束谈话，尽管这时已过了子时三刻。看出了她的企图，马扩也要求自己出点力来改善谈话的环境，他左右挪动着烛盘，想使它避开风口，却没有成功。还是赵杰娘子有办法，她站起来，找了亸娘的一件衣服挂在窗沿上，挡住了风，重新稳定了蜡烛的光圈，房里的亮度和暖度都有所增加了。
  
借助于这一线光亮，马扩从很快的一瞥中看到赵杰娘子的一个动作，她用两根食指轻轻揉着已经出现了很多皱纹的眼角，然后张开口，强迫吞下一个自动升上来的呵欠。
  
从第一次伐辽战争中马扩看到赵杰娘子以来，她变化得很多了。那时她是个刚结婚不久的少妇，如今隔开三年半的日子，从年龄上来说，仍然还是三十不到的少妇，但从形态上来看，已经完全是个中年妇女了。那些过早出现的皱纹记录着她自己和丈夫的不平常的生活经历，那好像永远在浪花尖上翻滚的泡沫，一次撞上岩石的峭壁，被消灭了，再撞一次，他们的青春就是消失在那千万次从不回头的永恒的冲撞中。
  
这个时候，马扩很希望赵杰娘子谈谈她自己的事情。他问起她娘家一家老小是否还住在固次县小谷村中。当年收复了燕山府，马扩就亲自去旺谷村和小谷村两处地方打听他们夫妻的消息，还曾和她的母亲、小姨见过面。
  
“他们死的死了，走的走了。小谷村、旺谷村里再也没有咱们两家的人，三弟休再提那边的事。”这里包含着多少血泪故事，可是赵杰娘子一句话就把它剪断了，“你且说明日什么时候动身进山？”
  
“大嫂什么时候把刘七爹找来，咱什么时候就动身走。”
  
“三弟这样容易就走得脱身？”赵杰娘子不禁转过头去看看熟睡着的亸娘，这时她已改变了姿势，侧身朝里睡着。赵杰娘子好像感觉到她盖的被子又有一下轻微的牵动，不由得把声音放低了：“都要安排一下才好走哩，哪能说走就走？再说三弟这番进山去了，下山时还能回家来住两天再去太原府吗？”
  
“不能了！”马扩屈指计算了日程，摇摇头说，“俺离开太原府时，童贯只给十天期限，还钉在屁股后面说：‘廉访早去早回，还待派你与辛兴宗去云中府走一趟。’如今天下人皆知金寇‘必’来。”他顺手从书案上抓起墨渖未干的笔，高高举起来，摇了两下，以至有两滴墨水溅在书案上。他用这支笔来与“必”字谐音，这个很大的动作使他在谈话中充满了愤怒和轻蔑：“偏生童贯那厮死不相信，旬日前已派俺与辛兴宗去云中与粘罕、撒卢母打话，探知他们必将入寇的消息，他兀自狐疑，还待派俺与辛兴宗再去走一趟，试探其意，岂不十分可笑？如今俺的日程已过了六七天，进山去两天，急忙回到太原，也已超过十天，无论如何，不能回家来了，这里的事，”他向亸娘睡着的方向努努嘴，“还有老母、寡嫂、孤侄，说不得只好把这一家子全部奉托大嫂了。”
  
不愿马扩问起她的家庭的赵杰娘子，却勇于承担任务，接受马扩的托付。她只简简单单地说了一个“好”字。
  
“前回与大哥说过，战衅一开，就把全家带到和尚洞山寨，与义军相依为命。刚才与娘说了，看她的意思，还不想就走。娘一向听大嫂的话，到时也只有大嫂去劝她才劝得动。这个也要奉托大嫂。”
  
“好！”
  
然后马扩放低声音说：“亸儿腹中的一点血肉也要奉托给大嫂了！”
  
“好！”
  
赵杰娘子三次点头说好，言简意赅，铿锵有力，使马扩放下心来。他想说句表示感谢的话，赵杰娘子却用一个严厉的表情把他制止了。在这种场合里，任何感谢的话都是不必要的，如果与她接受了委托在自己内心中暗暗发下的誓愿相比较，那种感谢之词还有什么意义？
  
赵杰娘子是这样的一个妇人，她虽不善于悲歌慷慨，但仍保持着一千多年来燕赵之士（应该包括士女两性）重然诺，一言相契便以身许人，百折不回的优秀传统。那传统是司马迁接触了很多燕赵之士，从他们身上概括出来并加以热情歌颂的，如今它又体现在一个燕赵的妇女身上。
  
赵杰娘子生长在一块饱受蹂躏的国土上，默默地忍受着一切欺侮和凌辱。在那块国土上，有千百万个妇女都遭受过同样的命运，她以为这一切都是命里注定，她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然后她成为职业的反抗者赵杰的妻子。她跟随丈夫参加抗辽斗争，她抛弃家乡，奔入山寨，后来又奔到南方，学会了不少抗斗的知识和技能。她决定以丈夫的事业为自己的事业，这也是命里注定的，她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如果她的丈夫是另外的一种人，或许竟是与现在完全相反的那种人，大概她也只能默默地接受做那种人的老婆的命运。由于她有七八分姿色，邻里的一个富家子弟非要把她娶回去不可。这个男人后来做了涿州刺史萧余庆手下的官儿，风光了几个月，为常胜军所杀。如果不为赵杰所娶，她很可能是个官太太，并且很快就与丈夫同归于尽了。
  
然而，在几年的斗争中，她树立起残辽必亡、义军必兴的信心，事实发展证明了前面的一点，因此她坚信后面的一点也必将实现。她的乐观精神来源于义军们在艰苦的环境中彼此间的黾勉、鼓舞和影响，来源于斗争的实践以及他们的主观愿望。
  
一个偶然的机会，她遇见了马扩。与她素不识面的马扩出于一时义愤甘冒丧失生命的危险，从死亡圈里把她拯救出来。从那天开始，她就决定马扩什么时候需要她，她就什么时候奉献出自己的生命来报答马扩的慷慨行为。她不能忘记别人给她的恩惠，好像她不能忘记别人施加于她的凌辱一样，她的爱与恨都是十分强烈的。
  
从这点出发，她毫不犹豫地接受了马扩的邀请来到他家。她找寻一切可以让自己献身报答的机会，她承担起马扩与义军的联络工作，促进了双方的联系，使双方都感到她的活动十分重要。这个工作为许多人所需要，符合许多人的利益，却没有多大的危险性，还不足以满足她献身的需要，她仍在继续寻找。
  
机会终于来到了。今晚马扩向她提出三点要求，在兵荒马乱之中，要做到这三点，肯定是有危险的。在她三次默默点头表示承诺的时候，她在内心中发出洪亮的誓言，她要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来保证它们的实现。
  
然后他们转入今夜谈话的最后一个内容。她向马扩提出严重警告。据刘七爹从真定方面带来的消息，对他十分不满的刘鞈与对他切齿痛恨的王渊正在酝酿一场陷害他的阴谋。他们已派人到他的下处秘密搜查过他的行箧了。这消息是王渊的一个亲信将佐向刘七爹透露的，来源绝对可靠。赵杰娘子谆谆嘱咐道：“三弟一向忠厚待人，不料他们竟在背后耍鬼。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更兼刘七爹说王渊为人阴狠毒辣，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三弟可要提防他们！”
  
在真定的几天中，马扩一直感觉到有人斜着眼睛看他，这个哑谜终于打破了。他还联系到那天刘鞈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要他当天就离开真定，当时不懂他的意思，现在想起来，很可能是刘鞈已知道这两天就要对他采取什么行动，刘鞈一时良心发现，催他快快逃走。这样推测，未始不在情理之中。
  
刘七爹的消息绝非无稽之谈，大嫂的关心，更使他铭心镂骨。可是他本来就是生活在罗网之中，他早已习惯了危险，也就不以危险为危险。这个消息虽然叫他气愤，却也没有把它放在心里。他的倜傥的性格，对于涉及个人安危利害的问题，往往就这样处之以漫不经心的轻率的态度。
  
赵杰娘子对他的这种态度很不满意，她再三嘱咐他要小心从事，然后与他告别道：“夜深了，咱明天一早就把刘七爹请来与你厮见，打点你们动身的事。三弟现在就安置，恐怕也睡不到两个更次了。”
  
马扩秉烛把赵杰娘子送到门外，还高举起烛台，照着她一直走进她的下处，直到她回身向他打招呼后，自己才转身进房，心里想着他自己的事好办，不管哪儿来的明枪暗箭，他都会躲闪、提防，啥都不怕，只是这个家，这个已濒于破碎边缘的家，这个沉重的包袱，可要给大嫂拴上了。
  <h2 >8</h2>  
马扩擎着烛台回来，小心翼翼地用手掌挡住风，不让它把烛光吹灭。他轻轻推开刚才出去时因为怕有冷风倒灌进去而虚掩着的房门，忽然发现亸娘已经离开被窝，坐在黑洞洞的炕床边上。
  
最初他还不相信这是事实，他揩一揩犹未适应的眼睛，再举起烛台照一照，可不是，亸娘已经穿上白天穿过的那件湖绿绣金棉襦，下面系一条号称“拂拂娇”的百叠霞纹裙，好端端地坐在他刚才坐过的那个地方。烛光把她放大了的黑魆魆的影子投在砖坪地上，那影子看来也像她本人一样端庄凝寂。只有他移动烛台时，影子才跟着转动。
  
“小驹儿，半夜三更，你怎地坐起来了？”马扩一半惊喜、一半爱惜地问，“外面霜风凄紧，都快要结冰了，你不多加上一件半臂，仔细着凉！”
  
说着他放下手里的烛台，转身去把虚掩的房门拴上，由不得伸手在窗口试试有没有风吹进来。刚才大嫂挂在那里的一件衣服她已穿在身上了。果然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嘘嘘地叫着，刮得他几个手指都有点痛。
  
“小驹儿，你且把那件背子穿上。”一时找不到半臂，马扩就把那件背子披在她身上，“把它裹紧些，炕床边有风，着了凉可不是玩的！”
  
亸娘把肩膀扭动一下，让背子滑落到炕床上，仍然没有搭理马扩。马扩又一次提起烛台逼到近处去照看亸娘的面庞，唯恐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惹得她生气了。出乎意料的，她好端端地坐着，既不是睡意蒙眬，也不是泪痕满面。前面的一种情况，可能会妨碍她正确地理解他的这句话，后面的一种情况，可能会妨碍她正常地与他对答，但她两样都不是。她只是挥手示意，要他把过于逼近的烛光退后一点。他照她的意思做了。她又进一步挥手示意要他把烛灭了。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弄清楚她的示意，一口长气就把烛吹灭了，让淡淡的月光透进屋里。她这才伸出自己的手，轻轻地把他的手抓过来，长久不释地紧握在自己的双手里。
  
马扩终于明白了，爱情是需要在黑暗中酝酿的，把爱情化为语言需要有一个酝酿的过程，可是他不明白要完成爱情的“复位”也需要一个酝酿的过程。几个月来，亸娘把自己的心血一点点一滴滴地注入腹婴身上，对腹婴的专注竟然把丈夫在她心中的地位暂时挪动了，甚至把他完全挤出去了。今天她接待新来乍到的丈夫时，神情确实有些冷淡，那不是丈夫的错觉。她看了他半天，好像在那张似乎熟悉又似乎陌生的脸上有一个古老的回忆，与她有着什么联系似的。她在自己生锈的头脑里搜索了半天，也只获得一个遥远的一鳞半爪的印象。后来她在表面上，也参加了他们间的家务讨论，她恍恍惚惚地在一旁听着，不理解丈夫提出的处理战时家庭的意见有什么意义，特别不理解丈夫提到它们时，把头转回来向她看着，那种迫切期待于她的眼色有什么意义。她忽略了这个处理意见与她本人也有极大的关系。
  
现在是，除了腹婴以外，什么事情都引不起她的兴趣。
  
对丈夫的爱与对亲儿的爱本来不是对立的，可是在某些人身上却很难统一起来，因为她们在一段时期中，只存在、只承认一个生活中心，而不是两个、三个。爱情的单一化固然使爱情纯化了，但也使它简单化了。爱情要经历各种各样的考验，即使最坚贞的爱情也是如此。
  
然后，丈夫的爱终于在她的心中苏醒了，而要求“复位”。那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她一点一滴地把它捕捉回来了，放进心中原来的位置。当她把它挤出去的时候，它是完整的，而现在一点一滴地回来，却变成爱情的碎片了。要把这些碎片补缀起来，拼缝起来，恢复成为一个整体，还需要多少细微复杂的工作。
  
然后，她听到了赵杰娘子的警告，突然明白了丈夫的危险的处境，突然看清楚了他和他们家庭正处在一股阴暗逆流的袭击中。危险的逆变成为一个新的起点，她一下子就全部收复了丈夫的爱情，很快完成复位的过程。此刻她向他伸出手来，就在重新召唤他，把他蒙头夹脑地沉浸在黑暗与沉默的幸福之中。
  
当他作为一个整体重新回到她心中原来的位置上时，他又是她的了，她又是他的了。
  
过了好半晌，她才轻轻问一句：“丈夫离开山寨后，还回不回到这里来？”
  
马扩摇摇头，伴随着一个深含歉意的惨然的笑。
  
“丈夫离开山寨后，还去真定府不去？”
  
“离开山寨就回太原府，哪里都不去了！”
  
“为妻的问你，再去真定府不去了？”
  
“不去了。”
  
“今后还去真定府不去？”亸娘投去深情的一瞥，带着稚气的认真一定要他答应从今以后，再也不到真定府去了。
  
“小驹儿，你已听到赵大嫂说的那番话了？”
  
“嗯……”
  
“真定的事，丈夫自理会得，你休担心。只是家里的事，全要听赵大嫂的调度了。亸儿你可要答应我，今后一切你都要照她说的话去做。”
  
“嗯……”
  
“还有哪，”马扩指着她的腹部说，“临产之际，要多听娘和两个嫂子的话。”
  
“嗯……”
  
他们彼此都做了叫对方不太能够放心的承诺，可是不愿再开口了。
  
他们继续沉浸在黑暗和沉默的幸福之中。把可以丢掉的事情都丢掉吧，那灾难重重的过去，那可以预见得到的坎坷崎岖的未来，但愿能够丢掉这一切。许多时刻过去了，直到窗外出现一抹紫色，直到雄鸡的第一声啼鸣，直到家里开始有了脚步声。
  
知道赵大嫂有一向早起的习惯，她很快就会把刘七爹带来与丈夫厮见。抓住这将明未明前的一刻，亸娘携起丈夫的手，推门而出，在庭院中徘徊一会儿。这时露珠未晞，霜华犹白，一阵风过处，把亸娘本来没有梳好的头发吹得更加蓬松了。他们的目光越过短短的墙垣，看到城楼背后蓝灰色的天幕上，还挂着一钩将沉未沉的残月，它看上去好像一片切得薄薄的萝卜，浸在汤碗里，在它周围还有几颗摇摇欲坠的星。两人都意识到今后见面的机会不多了，也可能是永远没有了，那么现刻就是他们可以盘桓在一起的最后时刻，可是谁也没有本领把那些星星和那片萝卜似的残月摘下来延长他们在一起的时间。
  
“他们来了，他们来了！”亸娘两三次梦呓似的对自己惊呼，直等到他们真正到来时，她的精神忽然振作起来。她招呼了客人，忙碌地为丈夫整理行装，然后抽空把自己纤小的手握在赵大嫂粗糙的手掌里，她是想用这个动作来向大嫂表示今后她的一切要听大嫂的调动了，并以此向丈夫保证她是听丈夫的话的。
  
与刘七爹谈话后，感到山里的任务吃紧，马扩的胸膛中好像燃烧起一堆烈火。他们三个人略为商量一下以后，就决定把预定的计划再提前半日，不是吃罢午饭而是吃罢早饭，告别了母亲、两个嫂子、妻子、侄儿就要上路。
  
“儿子休走！”马母急忙忙地赶出来，“俺一清早蒸上的肉馅蒸饼想已熟了、透了，你们把这一笼饼子都包去，不要留下一块。”
  
利用等蒸饼凉一凉的时间，马扩和母亲说了一会儿家常，忽然趁母亲冷不防之际，一把把她搂住了，把自己的面颊尽往她的面颊上贴去。然后又把一绺从她的银簪中逸出来的白发塞回到冠子里。头发既没有梳拢好，冠儿又戴得歪歪斜斜的，显得有些草草了事。
  
“三叔做不来此等之事，毛手毛脚的。”大嫂在一旁笑他道，“还不如请你媳妇来拢。”
  
说他毛手毛脚，索性就毛了，他卷起一张蒸饼，直往母亲的嘴里塞去：“娘自来最爱吃肉馅蒸饼，把这张饼子吃了，权当儿子对您的一番孝心。”
  
母亲吃完了这张饼子，大家把他们送出门外。真正离别的时刻来到了。马扩最后一次将目光落在亸娘的腹部，家人们懂得他的含义，大家用同样关切的目光向他做出“集体保证”，叫他放心南行。

第三十章
  <h2 >1</h2>  
刘七爹是真定土著人氏，他的老家在真定西北新市鲜虞亭，乃是历史上著名的胜地，载在《真定府志》。
  
刘七爹已说不出从哪一辈儿开始，他们刘家就已迁到鲜虞亭落户，那可能是比它成为历史古迹还要早一些的年代。他祖父、父亲和他本人一辈子都在府城周围的圈子里转，周围三五百里方圆的城廓山乡没有一处不留下他们的脚印。尤其是刘七爹本人，说得夸张一些，在那个圈子里每一棵比他年长十倍、二十倍，或者与他同年辈，以及可算得是他的晚辈的树木莫不是他的新交故知。联系着这些熟悉的树木，就有一连串乡土历史、掌故琐闻从他脑子里涌现出来。
  
离开鲜虞亭四十多里路的赵家道口，有一棵两个人环抱不起来的大槐树。故老相传，这个赵家道口就是三国名将常山赵子龙的故乡。刘七爹还能找到树干上一块树皮早已剥去、疤疤节节的地方，留着赵子龙儿时亲手刻下的名字。字迹固然模糊了，刀刻的痕迹还是凿然的。他坚持说如今真定府二十四房大大小小的赵姓的人都是赵子龙的子孙，真正的“龙”子“龙”孙，因为赵匡胤也是赵子龙的子孙。赵云入蜀前是否在故乡娶妻生子，蜀汉灭亡后，他在四川的子孙是否又迁回原籍，后来与赵匡胤联了宗，这些历史都无从查考了，不过刘七爹言之凿凿，他自己是坚信不疑的。
  
还有一棵大枣树，就在西山附近，被天雷劈去了一半，主干已枯死，旁枝却长得生气勃勃、欣欣向荣。据刘七爹介绍，当年契丹人改真定府为恒京，契丹皇帝黑麻答残暴成性，把无辜的老百姓捉来，一个个吊死在枣树上，一天要吊死好几十个。他自己在树旁饮酒作乐，看得十分过瘾。后来天网恢恢，他终于逃不出老百姓的手掌，被乡民们活捉，也绑在这棵树上，连人带树一起烧死。现在树干烧焦的一边，隐隐还可以看到他的血痕。
  
熟悉每一棵老树历史的刘七爹，其实他本人的形象也并非不像一棵老树。当他沉默着或者靠在岩石上小憩的时候，他的又老又瘦、又干又瘪，仿佛油水已全部刮光、鲜血也完全抽去的身躯上已看不见有一点生气活力。不过只要他一走路，一说话，鲜血就突然输入身体，他的手、脚、眼同时都活起来，连得鼻孔也放大了，仿佛那里有一滴滴的油水滴下来。这棵干枯的老树复活了，霎时间就变得枝叶茂盛、红花缤纷，好像马上就会结出又酸又甜的果实，令人馋涎欲滴。
  
谁说他的腿力不济了？他刚于三个月前被亲友们摆酒席祝贺过七秩大庆，走起路来，还像个小伙子。现在他与马扩一样，各穿一双八搭麻鞋，小腿胫上紧紧斜绑着一副行缠，专拣山间僻道行走。马扩还要稍稍加一把劲，才不至于落到他后面去。
  
感谢马母和赵杰娘子想得周到，山间买不到吃的，刘七爹又不愿去打扰山村居民。他们饥了，就拿出烙饼和夹肉蒸饼来吃；渴了，就用随带的勺子从山涧里舀出清水来喝。从清晨跑到黄昏，跑到黑夜，那淡淡的一点月光已经起不了带路的作用，全靠刘七爹熟悉路径，才不致走入迷途。
  
刘七爹既闲不住他的两条腿，也闲不住一张嘴，只等马扩的脚步略为放缓一步，就与他谈天说地起来。说到节骨眼儿，不由得眉飞色舞，有时又不禁义愤填膺，这时，刘七爹就习惯地捏拢两只瘦骨嶙峋的拳头在自己的脑壳上捶打，他用的力气相当大，拳头又是这样结实，想来一定打得很痛，有时一拳下去不免要插进“哎哟哟”的叫痛声。
  
他好像是无所不知的，特别是关于义军内情、义军诸头项的为人行事、真定的官场内幕以及官场中狗咬狗的丑剧等，这一切，他都熟悉得好像真定的山径僻路一样。他从这个话题跳到另外一个，又忽然跳回来谈到本题，时间和空间都在他的谈话中流逝了。马扩感觉到自己几乎来不及听他说话，来不及对他的话做出必要的反应。
  
他告诉马扩，刘鞈与王渊陷害他的阴谋，是要给他加上勾结山中乱民、图陷府城这样一个罪名，已经派人暗中监视他的行动，打听他与哪些人接触打交道，甚至还去搜索了他的行箧。一个与王渊接近的军官还听见王渊得意忘形地说：“马扩那小子无法无天，日子长久了，童宣抚、刘安抚都十分厌弃他。这番他真的做出来了，活该倒霉。落到俺王几道手掌中，不把他放进油锅里去炸一炸，不能解俺心头之恨！”
  
刘七爹用了加重的语气说这一段话，目的是要马扩有所警惕。马扩的神情好像在听一件与他本人无关、因而也不会感到很大兴趣的政治轶闻，最后才带一点被刘七爹逼出来的激愤表情谴责阴谋的制造者道：“这等事在官场中司空见惯。在童贯幕府中，真有几把好手，每日挖空心思替别人布罗网、掘陷坑。天上地下，防不胜防。这等事俺也见识得多了，给他个不理不睬，谅他也奈何我不得。”
  
然后他再提到两个当事人说：“这王渊倒也罢了，他原来就是与贾评、王麟一路的小人，只是刘安抚何至于如此无赖！大家把精力花在这等见不得天日的肮脏勾当中，怎办得好正经大事！”
  
虽然是同样的鞭挞，对于他一向尊敬——即使近来已多次发生幻灭感的刘鞈仍然是惋惜多于谴责，似乎多少还有点保留。
  
对刘七爹的警告，马扩显然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有关义军诸杰的生平。他和他们有的已经识面，有的还属神交，对他们的情况，知之不详，很希望刘七爹讲一讲。刘七爹十分高兴地接受了这个要求，这既满足了马扩的求知欲，也满足了自己的发表欲。不多一会儿，他就把他自己知之甚稔，或者仅仅得之传闻、有的还不免有些加油添醋的材料，翻箱倒箧地一齐讲出来，使得马扩十分神往。
  
“张大哥、赵大哥与廉访情同兄弟，且又多日盘桓在一起，不用俺多说了。”刘七爹先来个开场白。
  
其实马扩与赵杰三年相知，共探龙潭虎穴，后来又为收编董庞儿之事，一起奔走，果然十分厮熟。与张关羽虽也见过多次，却不十分了解他的生平。中间也曾向赵大哥打听过。赵杰为人深沉，不肯多说与事业无关的闲话，他只说张大哥原名张羽，为人义烈武勇，酷似汉末三国的关云长，江湖上就称他为张关羽，日子一久，张羽的本名倒被淹没了。此外关于他的家世出身，他在抗辽战争中立过多少功绩，赵杰一概不说，马扩也不好再问。至于道听途说的话，说什么他生得豹眼环须，有如张桓侯，涞阳山一战，他使个拖刀计，阵斩辽西京留守萧伊苏。这两条都不可靠，萧伊苏被董庞儿所杀，那一战他没有参加。此外他显得精悍瘦削，处处精细，头脑反应敏捷，有时也说两句笑话，使人解颐。无论他的外貌和性格，与那粗枝大叶、冒冒失失的张飞没有一点共同之处。马扩心里首先就想知道张大哥的事情，不过刘七爹跳来跳去的说话方式，一会儿讲这个，一会儿讲那个，统统没个章法，马扩也无法要求他讲得有首有尾、条理井然。
  
他首先介绍了昨天已与赵杰娘子说过的五台山和尚智和禅师，那个和尚显然给了他深刻的印象，他带着十分惋惜的情绪说：“廉访可惜迟去了两天，智和禅师有事已先下山。他说他这一去，就要带一批僧兵北上，混入金兵界内，直拊云州之肩背，扰乱他们的后方，使粘罕不敢放胆兴师南下，以收牵制之效。廉访此去虽见不到智和禅师，却可与他的徒弟李臣二哥见面，端的是条英雄。”
  
不过当马扩要打听李臣之为人时，他一跳又从河东跳回到河北真定。
  
“俺北道上有位大英雄石子明大哥，他就是这里左邻的胭脂岭山寨的寨主，胭脂岭与和尚洞本唇齿相依，形势险要。廉访敢情与石大哥相识？”他说得口溜，不待马扩答复，又自顾自地说下去，“石大哥是出名的火暴脾气，动不动就与人拍桌子、比拳头。有一回，为了件小事与人争吵起来，他一拳头捣下去，竟把一张檞木板桌捣了个大窟窿。”说到这里，他自己也一拳头捶去，似乎要想把后脑壳也捣出一个大窟窿来，然后又“哎哟哟”叫起痛来，这声音不像七十岁的老汉，倒像是七岁的孩子发出来的。“因此，他博得个‘石敢当’的绰号。天下事无独有偶，俺这里出了个‘石敢当’的子明大哥，河东地界也出了一个绰号‘石橛子’的石竫大哥，江湖上把他们两位合称为‘两河双石’。石竫大哥也在河东举义反辽，曾北出崞口，与金兵狠狠地打过两仗。”现在的行情改变了，反辽义军如果再能加上抗金的记录，就能博得刘七爹双倍的尊敬。“那石竫大哥俺也只闻其大名，未见过其人。这个石子明大哥却是极熟的。他为人忠胆侠骨，义薄云天，听说哪里有不平之事，他就挺身而出，不怕跑千百里路，一定要去平了不平之事，才肯罢休。却又有一事作怪，他代人出头打抱不平，有时弄得骨折筋伤，有时累出一场官司，他都没有二话，怕只怕受惠人去向他道谢。有一回，一个主儿不识相，带了两条腌腿、一坛老酒，千叩头、万作揖地说石老爷是小人的再生父母，今生报答不尽，来生变了牛马来报恩。他挡了几次挡不住，忽然发怒，瞪起眼睛来骂粗话：‘有你这会子的叩头如捣蒜，当初何不挺起腰板子与那贼保正斗一斗？亏你身上也长着一只鸟，何曾有点男子汉的气概？想你腌的腿也必有一股骚气，谁稀罕吃它？’他一边骂，一边就把腌腿和酒坛都摔出去了。
  
“石大哥原来是真定地界弓箭社的头项，弓箭社吃官府解散了，他一怒之下，就上胭脂岭与官府作对。如今已聚拢了几千人马，与这里形成掎角之势，张大哥对他好生敬重。”
  
马扩又打听起河东诸豪杰的情况。
  
“那个石橛子大哥与石子明大哥有些芥蒂，这番他听说子明大哥在此，就托韦大哥带信来说，他如来了，不免与子明大哥抬杠，二石相击，难免一伤，不来也罢。还有平阳府的冯赛也有事不得来。今遭来此的有韦寿佺大哥、李臣二哥。他们都是河东豪杰中的佼佼者，手下各有七八千人马。李二哥俺也是初见，听他手下的一位弟兄说起，他原来姓王名诚，因父兄都遭县官杀戮，他衔着不共戴天之仇，潜行山谷数载，一夕间混入县衙，把赃官一门杀光了，然后改姓易名，亡命江湖。江湖上都知道有个善使双刀的李臣，却不知道这个‘双刀李’就是为父兄报仇，杀官亡命的王诚。”
  
“李二哥受了这样大的冤屈，张孝纯在河东号称清官，却不替他昭雪洗刷？”
  
“张孝纯怎肯管他的事情！何况他那时还没有到太原来上任哩！李二哥不稀罕那个张孝纯，倒是真心诚意地要与廉访你结识结识。俺也听说这李二哥在山谷中的几年工夫，打熬气力，锻炼武艺，后来就拜了五台山的智和禅师为师，练出一身惊人本领，只是不肯留下来祝发为僧。他不但善使双刀，十八件武器，件件都能，样样都精，见起阵来，长枪短刀，运用如风，河东诸豪杰中，就数他的武艺第一。韦寿佺大哥甘拜下风，智和禅师也说过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话，还说他留得有用之身，闯荡江湖，结交豪杰，不做和尚也罢，省得在禅门中把他拘得火星直冒，坏了清规。这遭韦大哥把他带来了，与他说张关羽大哥是河北人杰，马廉访是抗辽英雄，这番你来河北，一定要与他们两位结识，以广眼界。俺衔命下山时，李二哥亲口与俺说了此话，叫俺务必说与廉访听。”
  
“这李二哥自然要结识的。七爹说起了韦寿佺大哥，”马扩欣然道，“俺也久闻其名，如雷贯耳。记得当初去辽、金二邦，也听到耶律克定、银术可提到他。耶律克定说到雁北义军时，提起韦大哥，就连声说不可挡、不可挡，似有谈虎色变之味。后来又听说粘罕在云中，特派人厚币卑词，要与‘韦义士修好’，吃韦大哥斩钉截铁地回绝了，大义凛然，端的是条好汉。如今张孝纯也想结识他，几次三番派儿子张浃上门来厮缠，定要俺引他上雁门山去见韦大哥。其实俺与韦大哥也只在张大哥处见过一面，匆忙间未曾细谈，后来他来舍间，俺又不在家。只看他气宇轩昂，行事不凡，心里兀自敬重他，不料倒如此抬举俺。”
  
“那张孝纯又怎生知道韦大哥与廉访相稔？”刘七爹忽然停下脚步，心直口快地问，“他们官府中人耳目甚长，他山寨中有些事，自己人还不知道，倒被他们先掏摸得一清二楚，不可不防他们一着。”
  
“这个俺也问过张浃，他说是赵诩与他说的。前年俺为朝廷收编赵诩之事，奔走于童贯、王安中、张孝纯诸人的幕府间，他们多知道俺与义军有故。”
  
“少让他们知道这些也罢！可知是赵诩那厮多的嘴。俺倒怕他把廉访与义军结交的底细和盘托出，说与童贯、刘鞈听了，一旦有个风吹草动，不利于廉访。廉访可要留心点儿。”刘七爹又一次警告马扩。马扩感觉到他的警告分量很重，可是刘七爹又跳到韦寿佺身上去了。
  
“这位韦寿佺大哥身长不逾六尺，说起话来，恂恂谆谆，从来不动声色。弓马武艺，都非他之所长，但河东河北义军中无人不知道他的大名。当初张大哥与董庞儿——就是那个改姓易名、忘祖忘本的赵诩等人在易州涞水县聚兵时，韦大哥也聚众在蔚州、灵丘一带举义反辽。金军进入云中后，韦大哥率众转入雁北，与金军接战多次，因此辽人、金人均闻其名。当时河北、河东这两支义军桴鼓相应，敌寇丧胆。后来韦大哥特来冀南，专诚与张大哥相见，共结金兰之义。两人同年同月生，却是韦大哥长了十多天。此时董庞儿还不曾归宋朝收编，也列入兄弟之盟，序齿第三。如今韦、张二兄的声名日盛，两河义军，仰之如山斗，其余的千峰万壑都俯拜于其下，何等荣赫！比较起来，董庞儿那厮却成为一堆土墩墩了。要脊梁骨挺得笔直、不肯忘本的人才配做他们的兄弟哩！请看两河多少豪杰，奔走于韦、张的麾下，矢忠矢信，刀锯斧凿，罗列眼前，也无所畏惧，那董庞儿哪里配得上！”
  
刘七爹说得气愤，又是一拳捶在头上。看来这颗脑袋早已经过千锤百炼，否则这一拳下去，不发生“脑震荡”，才是怪哩！
  <h2 >2</h2>  
这时已近午夜，山间僻路弯弯曲曲，千转百折，即使有刘七爹这样一位熟悉途径的向导，有时也要走冤枉路。总算大方向还没错，走上歧路不久又转了出来。此时刘七爹又要得意几句，说自己老眼无花，记性不错，脑袋瓜子还能顶用。不过当他误入歧途的时候，倒不曾进行“自我检查”。
  
后来形势更加险恶，刘七爹得意的夸耀也没有了。他们只听见满山的风声、远处不时传来的狼嗥声，还有踏在枯叶上的簌簌声。十二月的夜风总是十分猛烈的，有时形成了一个风暴，就好像一只凶恶的兀鹰，用它巨大的翅膀扑打着高入云霄的树梢，把树梢吹得东摇西晃，左右剧烈地摆动，有时“咔嚓”一声，一小枝或者竟是一大枝树枝被折断了，落下来正好挡住他们的去路。
  
还有更加严重的情况，他们携带的一笼夹肉蒸饼和四大张烙饼都是过早地完成任务。黄昏以后，他们就没有什么可吃的了，只好饿着肚子赶路。身体中缺少了“原动力”，刘七爹的脚步也似乎慢下来，讲话也变得有气无力的了，后来索性就停止说话。有几次，马扩真怕他会原地倒下来“坐化”，不过仔细听听，他的脚步声还是保持一定的节奏，步子也踏得相当匀称，没有东倒西歪。看来这棵刚刚发过芽、开过花、结过果子的老树还不会一下子就枯死了。
  
这时倒是马扩的思想十分活跃，想得非常复杂。他注意到刚才刘七爹在介绍韦寿佺大哥时，突然岔进一个董庞儿，好像偶然在路边捡起一堆破烂，正眼不屑一看地就掩着鼻子把它远远地扔掉。马扩明白刘七爹并非是最早参加这支从易州涞水县开始发难的反辽义军的原班人马，他利用真定府椽吏这个身份加入义军的秘密活动，不过是近两年来的事情，那时董庞儿已经脱离义军，被宋朝收编了。他个人和董庞儿并无瓜葛，很可能根本未见过一面，他现在毫不掩饰地表现出来的轻蔑感不是出于对董庞儿个人的私怨，而是反映了义军中对董庞儿普遍存在的公愤。
  
现在义军大众就是以这样的气愤和轻蔑来看待董庞儿的。实际上他还不是叛徒——根据马扩的看法，而他已受到叛徒的待遇，这是因为义军们爱憎分明，疾恶如仇，特别痛恨为了觊觎富贵做出背盟忘本的勾当的出窠弟兄。
  
然而希望义军改变对董庞儿的这种完全敌对的态度，与之重修旧好，或者至少希望他们能够在一定的程度上谅解董庞儿的处境，减少对他的反感，恰恰就是马扩此番入山来的目的之一。因为马扩比任何人都清楚金寇之来已在眉睫。一旦双方开打了，是把这个拥有一万精锐部队，本人也骁勇善战，并与金人有切肤之仇的董庞儿驱入敌人的怀抱？还是采取冷冰冰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让他在战争中犹豫不决，不知道何去何从？还是努力争取他，使他成为勠力同心、共同作战的战友？这是一个有关大局的问题。童贯和宋朝其他的官吏一贯歧视他、排挤他，实际上是为丛驱雀、为渊驱鱼，最后还是把他逼上前面两条路。要争取他，全靠义军，而义军现在的做法也并不像要帮助他走上第三条路。
  
大敌当前，把各方面的力量集合起来，尽捐旧嫌，重修旧好，勠力抗金，这是马扩在他的历史条件下所能达到的最正确的认识。首先他明白力量在什么地方，然后努力把它们捏合起来。无论在现在、在将来，他都本着这样一个见解行事，并且不惜付出大部分的精力以至多少次冒着生命危险，百折不回地促其实现。
  
当下他就试探地问刘七爹道：“七爹刚才说起了董庞儿。董庞儿也是多年的老弟兄，他怎生和大家生分了？”
  
马扩选择字眼十分斟酌，他不愿顾着刘七爹的口气说董庞儿是背盟忘本，甚至是叛变义军，他选用了这个有分寸的温和的字眼，叫作“生分”，目的就是要听听刘七爹的反应。
  
他果然达到目的。“生分”二字引起刘七爹的极大反感，并且把他的蒙眬睡意都赶走了。
  
“怎生‘生分’的？董庞儿那小子自己心里最明白。想廉访也是深知其为人和行事的。”
  
不错，董庞儿的为人行事，特别是他受到招安收编的一段经过，马扩确是非常了解的。
  
残辽初亡，河北粗安，金人的锋芒却跃跃欲试地指向宋朝，当时义军诸头项都有受宋朝招安共同对金的愿望。董庞儿受编不仅得到张关羽、赵杰诸人的同意，他们还想让他先行一步，试探宋朝方面对义军的诚意，然后张关羽等也准备统率主力大军继续受编。
  
那时马扩正在到处寻找赵杰、沙真二人而不可见。一天，他忽然接到一份请柬，时间约在晚上，地点是相距几十里的乡间，署名的两位又不认识，马扩正在踌躇去还是不去，一个赶大车模样的人奉命来接他了。那时门外大雪纷飞，来人掸去身上的雪花，翻起帽子两边的大耳朵，马扩惊喜地叫出来：“沙兄弟！”
  
沙真已经老练得多了，不过随时还会露出调皮捣蛋的孩子气。当时还在戒严时期，他说城里耳目众多，见面不便，张大哥、赵大哥特差他来请三哥去乡下畅叙一宵。
  
这就是马扩在伐辽战争以后与赵杰的第一次相见。同一天中，他也结识了心仪已久的张关羽大哥。他们郑重委托马扩去办理董庞儿受编之事。第二天，从军队里赶回来的董庞儿也与马扩见了面，这件事很快就办成了。
  
当时河东方面也有些义军接受宋朝的招安。董庞儿受到与他们同样的待遇，取得番号，接受宋朝有限度的、常常是七折八扣的粮饷兵仗，反过来，他也是有限度地、有时甚至是阳奉阴违地接受宋朝的调遣命令，基本上不脱离义军的母体。这是当时被收编的两河义军所持有的共同态度。无论宋朝方面，无论义军方面，对收编一事都要观望观望再说。
  
后来情况发生了出人意料的变化。有人在官家面前诵读王安中收编董庞儿时上的奏章中的一联：“受之则全君臣之大义，不受则生吴越之异心。”王安中原以工撰奏牍，善于骈语见长，这一联却并不特别出色。当时官家匆匆看过，也并不在意。不料事隔半年后，再听人诵读，忽然发生了很大的兴趣，再三诵读，击节称赏，推文及人，连带也欣赏起董庞儿其人来。又有人顺水推舟地提到董庞儿在入朝以前，就打出“扶宋破虏大将军”的旗号，着实立了些战功，这更加中了官家之意。特旨召他入京，慰勉有加，厚赐币帛，又亲自为他改姓名为赵诩。赵是国姓，诩字含有“敏而有勇”的意思，这一姓一名的赏赐都表明官家对他的极大的褒奖。当殿还特旨传谕边臣道：“赵诩乃朕亲自拔擢之人，诸卿务要加意保护。”宣抚使将顺圣旨，特把常胜军辖区边缘的几个州县划为他的防地，令他独当一面。
  
天子可以造命，在这方面常凭一时冲动，即兴办事的宣和天子尤其表现得突出。董庞儿无端得到天语褒扬，从此大交红运，地位反而超过边界上正规部队的将领。
  
董庞儿受到官家的宠遇引起了金人的嫉恨，金军侵入边界，曾搜杀过董庞儿的几个亲属，后来又一再交涉，要将他引渡入金治罪，也因为有官家的这句话，总算受到保护，未遭毒手。
  
董庞儿的地位日增，不由得有些头重脚轻起来，与义军母体的关系也日益发生变化。本来有重大事项，他都要亲自来山寨或者派了心腹人来与张关羽等商量了再作决定，后来把这个重要的环节蠲免了，不但本身之事，即使涉及山中义军利害关系的事项也往往擅自决定，决定了就做，不再与老弟兄商量。本来每隔一两个月要与老弟兄见一次面，此时也常常托故不到，甚至不假借一个理由，也不派个代表，就擅自缺席了，这进一步加深了彼此的隔阂。
  
从义军方面不断传来的责难和斥骂声，使董庞儿更加害怕和老兄弟见面，而他长期的避不见面，更引起义军方面的反感和恶感。在过去的一年中，他们的关系逐步恶化，后来坏到了几乎就要炸了的地步。
  
今年新春中，董庞儿作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姿态，他说是给张大哥送寿礼，特派妥当的心腹人送来一批粮秣兵仗，其中包括二百匹战马和二百五十支火箭。这两样都是很宝贵的礼物，战马在山寨中十分需要而又不容易得到，火箭则是朝廷特旨恩赐给他的，连郭药师也没有得到一支，他倒得到五百支，他慷慨大度地分出一半，送到山寨来，说是“为大哥寿”，今年是张关羽的四十整寿，生日也在正月里。他想抓住这个机会与义军重修旧好，还捎去一封措辞诚恳的信，一再说到大哥过去的恩义，语气之间，似乎很有忏悔的意思。
  
但是他想利用昂贵的礼物来挽回已经失去的交情的打算，仍然落空了。义军诸头项、头目们显然并不认为失去的交情可以用昂贵的礼物赎回来，反而对他此举的动机颇多推测，这些推测都对他不利。
  
他们说：他既然记得大哥的生日，礼到而人不到，算是什么礼节？其中必然有诈，休着了他的道儿。
  
诈在哪儿，各人的说法不同。有的说，童贯那小子明里推崇，暗中提防，董庞儿在宋朝的日子也不好过，唯恐日后有个反复，预先往山寨里伸出一条腿，为将来归队留个余地。这种推测倒还算是相当善意的，立刻受到另一批人反对。他们认为董庞儿勾勾搭搭，并非藕断丝连，而是想借机勾引更多的义军去归宋朝收编，好为自己立功。有的说得更加厉害了，说他送马仗来，心怀叵测，是想借端窥测义军的虚实，以便发动袭击，为一网打尽之计，其心着实可诛。
  
张关羽心里明白，义军的虚实动静，董庞儿早已了然于胸，何待窥测？说他意图袭击义军，这话未免太过分了。覆灭了义军，童贯对他更无所忌惮，这对他有什么好处？何况义军的兵力，还远远超过他，他想覆灭义军谈何容易？
  
张关羽固然不同意这些推测，但鉴于目前群情激昂，也不便替他说话。他采取了慎重的态度，派人下山去验收了他的礼物，不给回信，只在打发使人回去时，口头上关照要他多多拜上二弟，谢他的厚赠，下面是一句语重心长的话：“富贵利禄乃身外之物，岂比得上兄弟情深？董贤弟千万不可忘本。”
  
董庞儿送礼，得到这样一个结果，不觉恼羞成怒。双方的关系更难维系了。今年春夏之交，郭药师对辖境内的义军发动一次突然袭击，要把它们完全扫荡出境。这次军事行动，主要就是针对张关羽所部的。事前已知道内情的董庞儿请人去把马扩请来，向他透露了一个口风，请他转告张大哥预筹对策，他自己决定避开常胜军的锋芒，引军而退。这样就使义军直接暴露于常胜军的攻击之下。结果义军无法在冀南地区存身，只好陆续退入真定地区。
  
发生了这件决定性的事情后，义军诸头项对董庞儿更是深恶痛绝，连原来不轻易表态的赵杰，这时也说董庞儿利欲萦念，其心已变，不可再把他当作同盟兄弟了。
  
所有这些经过委曲，马扩都是十分了解的。他对董庞儿之为人行事，非常不满，但仍认为双方的关系还没有到非要破裂不可的程度。只要有一线可以转圜的机会，就该竭力争取。
  
马扩这时想到的是一幅宋金交战的图景：双方激战了五六个时辰，大家都打得筋疲力尽，胜负兀自未分。这时哪一方得到援军，哪一方就可取得胜利。正在苦待之际，忽然一杆“董”字大旗从山坳里转出来，董庞儿银盔白甲，一骑飞前，大呼杀贼。战场上的宋军得此声援，精神突然振作起来，两军合势，果然把金军打得大败输亏，纷纷溃退。
  
颇有一些理想主义的马扩，脑子里既有这样的构思，自然非要把董庞儿挽救过来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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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马扩和刘七爹说起他与董庞儿最近一次的谈话。那场谈话的情景，现在回忆起来，还是历历在目。当时，董庞儿已决定撤兵，准备把防地让给常胜军。马扩竭力劝他再作考虑，不要轻易撤防，使义军失去屏障。
  
“非是俺不记兄弟的旧情，廉访看看这些就知道了。”他一边说，一边拿出童贯几次压他撤军的文书，说的是为了保全实力，万万不得与常胜军冲突，词气十分峻急。另外还有一大沓朝臣的奏章，说什么童贯不善将将，坐使董庞儿尾大不掉，异日必为郭药师之续，祸患无穷。还有人赤裸裸地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对董庞儿之徒，唯有聚而歼之耳。”
  
那个夜晚，董庞儿留住马扩在他的营帐里过夜。董庞儿治军甚严，周围的许多兵营里，一过戌时，灯烛全灭，通夜不闻嚣声，只有他自己喝了二三斤汾酒，话不觉多起来。他说：“休说官家关注、童贯畀仗，朝臣们攻击起来就是这样不留余地。廉访看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把心肝掏出来报效朝廷，捍卫边疆，朝臣们还是把你看成异类。俺如今也看穿了官家与朝臣们串通排演的两套戏法。他们逼呀逼的，把俺逼上了绝路，对国家、百姓都有什么好处？”说到“绝路”二字，董庞儿的眼睛里忽然出现一道奇怪的闪光。马扩不禁害怕起来。董庞儿似乎已猜到马扩要说的话，他通红的眼珠灵活地转了两下，抢先把马扩的劝告制止了。他说：“俺难道不知那是一条万劫不复的绝路？俺董庞儿人心尚在，岂能与张令征、刘舜仁坐上一条船？实话相告，斡离不那厮十分狡猾，一面向朝廷要索于俺，一面又派人来勾引，赔了多少好话，许了不少愿心，还说俺如愿过去，当以平州节度使相待。俺董庞儿却不是三岁小儿，可以让他玩之于掌股之间。”
  
他又说到，自从招安受编以来，表面上风光，直属部队却经调遣分割，得力裨校也有一些被调走，实力大损。真要与郭药师火并起来，显非其敌。他的本钱打光了，于义军无补，倒使金人有可乘之机。此事再三考虑，不得已才定下撤防之计。区区微忱，万望马廉访转告张大哥，邀得他的亮鉴。
  
然后他又说到，新春时，送大哥寿礼，不想好事做拙，大哥竟不赏脸，赏封书函，倒落得他手下亲信的嗔怪，这件事憋在心里很不痛快，几次要想去见张大哥、赵贤弟说个明白，又怕他们见怪，众弟兄责难，因此踌躇不前。廉访这回见了大哥，务请捎个信去。大哥什么时候愿意接见，只消一纸手书，就单骑上山，负荆请罪。大哥如要责罚，他甘心领受，誓无二言。大哥、廉访也要相信他决不会做出寒盟背誓、愧对天日、愧对祖宗国家之事。皇天后土，实鉴此心。
  
“话倒说得好听。”刘七爹还是抱着怀疑的态度问，“廉访后来与大哥、二哥相见了，可曾把董庞儿这些话转告？”
  
“军务重要，次日未明，俺就别了董庞儿去找大哥报信。当时张大哥也已得知郭药师动兵消息，急忙部署防御，旬日之间，连打三仗，都得到便宜，挫动了常胜军的锐气。只是常胜军倾巢而出，三面分攻，敌众我寡，山中义军有限，终非常胜军之敌。张大哥一面与俺商量分兵抵御、陆续南撤之事，一面又委请俺得机与刘鞈商谈收编事项。当时赵大哥也在座，他引董庞儿事为前车之鉴，又举出近年来冀南、京东饥民大起，高托山、张万仙诸人聚义至三十余万人，纵横数路，官军莫敢撄其锋，可惜后来受了招安，都吃了大亏的例子，力持反对之议。后来虽经张大哥力劝，好容易才定下与刘鞈谈判之计，当时却争论得十分激烈。俺在一旁未便再为董庞儿说话，后来匆匆即行，至今还未曾把他的话详告二位大哥哩！”
  
“今天廉访见了大哥时，可说与他知道，看看大哥之意是否愿与董庞儿见面。”他停顿了一下，再表示自己的意见道，“俺不敢说董庞儿一定有多少歹意，可也不敢相信他真是心口如一。”然后他漫无边际地发起议论来，“世道险阻，人心难测，特别是有了一绶之荣的官儿，说的话更难叫人捉摸。俺说的可是老实话，廉访休怪！”这时他才意识到他的谈话对方马扩不久前刚升为保州廉访使，膺一命之荣，虽说是个空衔，在宣抚司里也算得是一驾尊官了。还有他自己虽然只是个吏目，却也食朝廷之禄，大大小小也算得是个官儿。官儿的话都作不得数，那么他们两个的话也作不得数了。话说得未免有点过头了，不觉脸红起来。为了掩盖这赧然的表情，他一下子又把话题跳到韦寿佺身上。
  
“刚才俺与廉访说到韦大哥来，怎的让董庞儿那小子混岔进来了！如今回头再说韦大哥。这韦大哥为人朴朴质质，并无赫赫之威，却智深勇沉，思虑绝人，喜怒不形于色。他独个儿时，平平常常，也不见有什么特色，但与李二哥他们在一起时，顿时神采秀发，渊泞岳峙，自有一种超群拔类的大将风度，与众不同。目前他在河东，与李二哥、冯赛各统一军，冯、李二位都尊他为首，一切行动主见，唯他之马首是瞻，端的是威重令行，节制如山。河东一路的老百姓都奉之如父母，官府听了他的名字，如闻惊雷。张孝纯几次派人去接洽收编之事，曾洋洋得意地与幕府说，如得韦寿佺来归，河东一路十万义军都在本使的掌握之中了，上月间还派儿子张浃上山去找韦大哥，韦大哥不肯与他见面。怪不得张浃那厮死乞白赖地要廉访与他引见，廉访休信他说的什么歆羡之诚、亟图一见之类的鬼话，他们这些大官儿缺少的就是这个‘诚’字。如果他真有一点诚意，就该把招安韦大哥的话与廉访言明在先了。他与廉访说过了没有？河东的情势与这里不同，这里的刘鞈看见我军自燕南撤退至此，以为我军已败，有求于他，自然要拿足架势，爱理不理，叫人气破肚皮。那边的张孝纯却也知道收编了韦大哥，大有利于他，因此对义军打躬作揖，无所不至。韦大哥珠玑在握，权衡在心，不肯相信他的花言巧语，目前只让冯赛大哥和一个投奔义军的士子王择仁去和张浃见面，看来一时还未能定议哩！韦大哥此来，正是要与张大哥、廉访商议此事。俺与廉访说了，明日大会时，心里可有个底。”
  
经刘七爹这一提，马扩才恍然大悟张孝纯心里还怀着这样一个鬼胎，表面上却不露声色，瞒过了他。“那刘鞈用心深险，不用说了。”马扩想道，“张孝纯貌似爽朗，实则也是城府极深的，他明知道俺马扩与两河义军诸杰相熟，要收编韦寿佺之众，非俺从中斡旋难以奏功，却存着小人之心，唯恐被俺抢了功劳去，又怕义军收编后，听俺说话，不肯听他节制，竟也严守秘密，不肯推诚相告。难怪刘七爹要说大官儿就缺少个‘诚’字，他们对同僚如此，又怎谈得到赤诚为国？譬如收编义军，他们想到的是为自己立一场大功，最多也只为河东路增添一分兵力，何曾想到异日在沙场上角逐金寇，可收掎角之利？平日议论恢张的张孝纯心里想的尽是这些自私的勾当，那么宣抚司里的碌碌余子，就更不在话下了。”
  
马扩千思万想，想来想去，忽然想到义军身上：“这些官儿不足贵，他们十年寒窗，应试做官，本来就为了富贵荣华。”马扩撇开了官儿，进一层想道，“只是义军弟兄对联宋一举，也兀自狐疑不定，异议甚多，赵大哥就是一例。眼前的刘七爹也是如此，他们中即使赞同收编的，也只为一时权宜之计，多半为解决目前衣食兵仗匮乏之虞，却很少有想到勠力同心、共赴困难的。看来要说服他们捐弃旧嫌，同舟共济。这件事不太好办哩！”
  
两年半前，马扩单骑入辽谕降，那是与虎谋皮的勾当，稍有差池，就有头颅落地之虞。当时他慷慨请行，意气干云，心里丝毫没有畏怯。如今要去会晤的都是些肝胆相照的朋友，不知怎的，此行倒有些临事而惧的感觉了。对敌人毫不害怕，在自己人面前却有些畏缩不前，这几年的生活经历使他有所改变了吗？不错，他感到自己确实有些变了。但愿不要变成为一个谨小慎微、顾虑重重的烂熟的硁硁君子才好。烂熟与成熟一字之差，十分形似，在实质上却是大相径庭的。
  <h2 >4</h2>  
在那消失得特别缓慢的后半夜中，他们的行程更加艰苦了，即使有那薄萝卜片似的弦月，但它被密密层层的彤云包围，很难再起照明的作用。有时走路，完全是摸黑的，一只脚踏下去也不知道下面是山泥、枯叶、岩石，还是已走在危乎其危的悬崖边缘。视觉和听觉的作用不断削弱，全凭脚下的感觉指引走路。刘七爹口中尽管还在说“不要紧，廉访且随我来”，他的声调中已没有那么多的自信，倒是充满了怀疑和犹豫，有时反而要马扩在前面引路。
  
感谢上苍，他们终于在一片参天大树的森林背后找到一条蜿蜒曲折的小径。随着微明的到来，马扩忽然发现小径的尽头处有一座关栅，然后逐渐看清楚关栅的两旁都是依着山势高低竖立着的木桩墙。那木桩有碗口粗细，排得密密麻麻，还用草荐、苇箔遮蔽起来，不让外面人看清里面的底细。
  
“到了，到了！”这里是和尚洞山寨的后门，刘七爹总算平安无事地把马扩带到，不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有十多人看守木栅门，有的在打盹，有的披件老皮袄沿着木栅墙慢慢地来回巡视。刘七爹、马扩走近栅门时，一阵脚步声早惊动了里面的人。有一道粗壮的嗓音在黑暗中问：“谁？是谁在这禁区里乱闯？”
  
草创的山寨里还没有定下一套完备有效的口令制度。
  
“郭有恒，你大惊小怪做什么？难道就听不出你七爹的声音？”
  
“哦！刘七爹久违了！”守栅的小头目郭有恒从黑暗中跑出来，隔开一道木栅墙，与刘七爹打起哈哈来。
  
“郭有恒，你好糊涂，俺前天清早刚从这道门出去公干，才隔开两个夜，就算是久违了，难道你已忘记得干干净净？”
  
“前天俺送出门的是胡子乌黑的刘八哥，如今迎来的却是髯发雪白的刘七爹！”郭有恒哈哈大笑起来，“七爹，你敢情就是那个夜渡昭关的伍子胥，一夜工夫就急白了头？”
  
刘七爹上上下下一摸，才发现全身衣帽以及须眉头发上都结了一层冰霜。原来在紧张的夜行中，他们早已忘记了寒冷。
  
哈哈打过，然后郭有恒像模像样地办起公事来。他主动向马扩打招呼，问道：“还有一位敢情是大名鼎鼎的马廉访？”
  
“这位就是张大哥让俺去保州接来的马廉访。”刘七爹显然以接受这样一个重要的任务为荣，“他们在山寨中敢是久候了？”
  
随后听见郭有恒低声向部下吩咐几句，又隔着木栅与刘七爹两个寒暄起来。
  
郭有恒与刘七爹很熟，刘七爹把马廉访介绍给他时，他似乎也知道山中的大会要等这位尊贵的客人来到后才开得起来。他以自己的方式对鼎鼎大名的马廉访表示敬意，横梃为礼。但奇怪的是，他仍让他们二人等候在木栅外面餐风吸露，而没有打开栅门，延请他们进去休息。
  
“郭有恒，你还等什么？”这一回是刘七爹发命令了，“你快快打开大门，迎接廉访进去。”
  
“当得，当得。”这一位深通世故，并且对刘七爹很讲交情的小头目郭有恒却把军纪法规放到优先地位来考虑。他无权开门放进一个初次来到的客人，只好不着边际地回答道：“七爹可是亲眼看到俺已派人去禀告张大哥、赵大哥二位了？眼见他们就要赶来摆队相迎马廉访进山去哩，七爹你又急什么！”
  
一句话提醒了刘七爹，他才明白迟迟不能开门的道理，却怕因此得罪了马扩，转过头来看看他。只见马扩赞许地点点头，那意思是说这位弟兄干得对、干得好，哪有一支像模像样的军队不经头领同意，可以随便放一个生人进去的？
  
不多一会儿，张关羽、赵杰、韦寿佺、李臣、石子明等都赶来了，大家厮见已毕，略略谈了数语，马扩就提出要求，让他先去看看山寨的全貌，然后再与众家弟兄见面会谈。
  
“三弟还是初次上山，理应到山寨前前后后都去走走。就让小弟与刘七爹陪奉于他，准定于晌午时分，回到前寨来，与众位见面会谈。大哥你看如何？”赵杰抢先接受了向导的任务。
  
“如此甚好。”张关羽点头道，“赵贤弟先陪马兄弟全寨都去走走，我等且到前厅去备酒为马兄弟接风。”
  
显然，这个山寨之主给了马扩很高规格的接待。
  
第一次伐辽战争时，马扩曾在赵杰和赵杰族兄的陪同下，到易州南郊去参观一个小型的山寨，当时曾留下深刻的印象。如今时隔三年半，他又一次在赵杰、刘七爹的陪同下，参观察看了这个著名的和尚洞山寨。不同的是，当时纯粹以第三者的身份参观，看得比较客观。如今，他感觉到他的自身已有一部分融入义军的团体，他的思想感情逐渐与义军一致起来，还不说他的母亲、妻子、侄儿都将搬入山寨来住。这里可能就是他的家，可能是他后半生事业的立足点，也可能是广大人民抗击金虏的一个重要据点。现在他的观察就带有强烈的主观成分。
  
一路行来，他看得十分仔细，看到什么有疑问的地方就提出来问。这两个称职的向导随问随答，有时，他的问题还没有出口，他们从他的表情中看到一个疑问号，就抢先把答案摆出来，充分满足了他的好奇心。
  
这个山寨名为和尚洞，据刘七爹相告，山里并没有那么一个洞，也不曾听说过在哪个朝代时有哪一位高僧来此卓锡挂单，潜身修行。它之所以得到这个名称，是因为晚唐时藩镇割据，成德田弘飞、王武俊、王庭凑等家族相继为节度使，迄于唐亡。一镇，雄踞河北腹地，四出战守，祸乱频仍。当时有个名叫“赵和尚”的居民——当然是赵子龙的子孙，率领家族进山来避祸，草创伊始，多有擘画。后来战祸不解，数十年中前来避乱的前后接踵，早已不止赵姓一家，山寨建设也越发兴旺起来，逐渐成为今日的规模。大家为了纪念赵和尚这个首创人，即以他的名字名寨。山寨后门外不远有个土堆，相传就是他的坟墓，每年清明，他的后裔还有前来祭扫的。赵和尚晚年身穿僧服，生活形貌都像个和尚，人们即以和尚相称，他的本名倒已埋没了。埋葬他的这个土墩也被人相应地称为和尚塔。不过和尚塔为什么变成和尚洞，这个刘七爹也回答不出来。
  
接着赵杰就用激昂的语调补充了山寨居民惨烈光荣的斗争史。他说，五代石晋末年，这里又成为乡亲们抗击契丹大军的根据地。那时契丹皇帝耶律德光被中原人民打得到处存不下身，被迫北撤，打算撤往塞外老家去。行至真定城南六十多里的栾城，得病苦热，手下人把冰块堆在他的胸腹手足上，一夜之间，愤懑至死。
  
“老胡病死的地方，叫作‘杀狐林’，侦事的又讹为‘杀胡林’。”刘七爹再次补充，“他就是听到这个地名，才气愤致疾的。病中他直着嗓子叫喊，一面抓起冰块，大把地往口里塞。也是他恶贯满盈，冰块治不好他的热病，没到天亮，就伸直腿子走路了。死也回不得家乡。”
  
“耶律德光既死，契丹阵营大乱，各地义兵纷起，剿杀残胡。耶律德光的侄儿永康王兀欲自立为契丹主，即以真定为中京。安国节度使麻答为中京留守，留驻真定，意图留踞中原一方之地，为异日卷土重来之计。这麻答生得面黑身长，贪残异常，听说民间有珍货美女，千方百计地要掠夺到手，方始称心。老百姓略有怨言，他就诬为盗贼，剥去面皮，抉去目睛，再不然斩手刖足，劓鼻削耳，用文火慢慢烤炙至死，用以示威。他把这些刑具，随带身边，还在帐幕府座的壁上悬挂着死人的肝胆手足，自己就在那里起居饮食，谈笑自若。他又怕留在城里的汉人逃走，下令凡有汉儿窥视城门的，立刻斩首来报。真定军民不堪其虐，乘各地义军蜂起、城内契丹军四出应战城防空虚的机会，聚众起义，突入府衙，赶走契丹军。这时城中烟火四起，鼓声震地，四面八方，不知有多少人赶来助战。兀欲早一天就逃走了，麻答等贵族也震惊恐怖，尽载宝货好女，走保北城城楼，还图负隅顽抗。在这关键时刻，和尚洞的乡民们立下不朽大功。这时他们已聚结数千人，一声令下，杀下山来，在北城外大呼攻城。麻答不敢恋战，突围走了。城中人推举旧军官白再荣为城主。他贪财虐民，行为与麻答无异，老百姓送他一个雅号叫‘白麻答’。这时麻答在城外稍得喘息，又去附近纠合一批契丹军，军势复振，突入真定北城。黑白两个麻答在城内巷战，汉兵势危，又是依靠乡民之力，源源增援，最后把黑麻答赶跑了，中原大局才得稳定下来。”
  
赵杰祖上原是真定府西北的白马关人氏，算来也是赵和尚的本家——那当然又是赵子龙的血胤，后来在战乱中，遭俘北迁，落籍在涿州固次县，不过排起辈分来，与和尚洞现住的赵氏子孙支派也还不远。他讲述这段历史时，充满了民族和家族的自豪感。
  
“那黑麻答也不曾逃走，”有着补充别人说话的习惯的刘七爹当下就纠正道，“后来被乡民捉住了，就捆在西山口那棵烧焦的大枣树下，连人带树烧死了。赵大哥敢情还不知道那棵树？”
  
“俺倒不曾听说，俺只知道真定北郊的一块悬崖上刻着‘麻答走，契丹亡’六个大字，就是居民们为纪念这一战役刻下来的。后来宋朝政府要讨好契丹，几次派人上山去凿。如今字迹虽已模糊，痕迹犹存，仔细看来，还可辨认。”
  
这两处遗迹，都不在眼前，今天是看不到了，刘七爹要求赵杰带马扩去看看和尚塔——赵和尚之墓，那几乎是顺路走过的，不用多走几步弯路。赵杰拒绝了，说今天没时间看，他却从相反的方向，多走了二三里路，带他们去看另一处乱冢堆，传说那里丛葬着石晋末年与契丹死战的乡亲们的忠骸。他们在蔓藤乱草中间找到一块已经裂缝的石碑，揩拭去碑上的泥土苔藓，碑上的字还可辨认，也是六个大字，叫作“忠义汉民之墓’。他们相将在那里凭吊一番，结合着刚才赵杰、刘七爹描绘的那些惊天地泣鬼神的战斗场面，马扩的神情不由得十分严肃起来。
  
离开乱冢堆，回到正路上，赵杰一面指画着山寨的形势，一面继续介绍道：“宋朝建国后，宋辽二邦大致以燕云十六州一带为界，真定幸喜划入宋朝一边，只是地处边界，辽境的汉儿不堪契丹人的骚扰，往往逃回宋境。澶渊之盟后，宋朝对辽越发软弱了，处处唯恐开罪邻邦，不敢去兜搭逃回的义民，听其自为生死，有时眼看辽人越境把汉儿捕捉回去，就在边境上残酷处死，宋朝的官员，也装聋作哑，只当不知。入境的汉儿们侥幸逃脱了辽人的追捕，仍解决不了生计问题，他们只好被迫入山寨自保。在真定附近就有二三十个山寨，其中以和尚洞的规模最大，来居留的汉儿最多。宋兴一百多年来，这里始终没有断绝过居民，山寨的房屋墙栅，积年增修，如今比五代时更加兴旺了。这次义军南移，早与山寨的居民联络好，在居民协同帮助下，即以原来的营垒遗址，稍加修葺，就成规模。义军居民，情好甚孚，不啻家人弟兄。目前来这里结聚的义军已有三万多人，也都包容得下。山寨的气象日日更新，三弟这都亲眼看到了。”然后赵杰旧事重提，问起马扩道：“记得三年前，俺族兄赵俊陪同三弟前去易州木叶山的双股寨参观，当时三弟啧啧称奇，叹赏不止。请问那双股寨比这里的和尚洞山如何？”
  
“那双股寨布置得井井有条，尽有可采之处，只是规模较小，具体而微，哪里比得上这里的布局宏大、气象开阔。两相比较，真有大小巫之别了。”马扩欣然回答。接着又问：“在真定周围，似这等规模的山寨，还有几家？”
  
“自中山府以南至真定西北，山寨所在都有。”熟悉这一带地理的刘七爹回答道，“其中规模相称的有北岗山寨、胭脂岭山寨等。”
  
“这两处寨主，今番都来这里聚会了，稍停三弟就要与他们见面。”
  
“真定以南，”刘七爹继续介绍，“获鹿、元氏、赞皇诸县，山寨环立，其中十六盘岭，地势最为扼要，真个要转十六道弯子才登得到山头。前人择了险要之处树栅立寨，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象，可惜这些山寨都荒芜了，而且规模也比不上此地。”
  
“刘七爹可去过赞皇县的五马山寨？俺久闻张大哥说起五马山寨规模不逊于此，而形势之险要尤有过之。张大哥说过，与金兵开仗后，万一和尚洞有失，我全军就撤往五马山寨，在那里抵御二三年再说。俺久说要去看看，却没去成。”
  
“赵大哥没去成，俺倒早就进山去过了。这真定府团团一千里之地，哪有一处俺没有到过的？”刘七爹又得意起来，“五马山在赞皇县、赵州之间，属庆源府辖治，山寨方圆百里，其中朝天、铁壁诸寨形势尤胜，听说还是北魏孝昌年间修筑的坞堡，至今已有六百年之久了，遗垒隐然，犹未坍废。前数年俺曾去看过，山寨内住着数千家民户，山中尽有出息，他们耕种山田，采摘果树，完了县官之税外，尚可糊口，可惜里面的住户，散散漫漫，尚未以兵法部勒。”
  
马扩听了，不胜嗟叹道：“兵荒马乱之际，生民多灾，不得已迁入山寨为避狄之计。草创伊始，乱兵接踵而来，山民不得已以兵法部勒，执梃相抗。山寨于是乎兴。今天小弟亲眼看到，我寨布置得法，战守皆宜，足可与敌寇周旋一时，又听了二位所说，这真定周围方圆之地，已有这许多山寨，两河统计，更不知有多少山寨。异日金兵南下，即使各城尽失，我义军以山寨、水寨为立足之地，进可攻，退可守，如得官军协力同心，前后出击，共掎金寇之角，天下事不足忧矣！”
  
赵杰的反应果然是十分灵敏的，他一听马扩说到协力同心四个字，马上就反驳道：“三弟的话说得何曾不是，只是要官军与我义军同心协力，共御金寇，却是谈何容易？别的不说，只如此番三弟与刘鞈谈判收编之事，我兄弟何等诚意，他倒以恶语相加，还图不利三弟。义军诸头项听了，大家气愤填膺。其实我兵精寨固，又得河东诸杰之响应，再过几个月，冀南义军悉数来归，力量更为完固，何所求于刘鞈？”
  
他从马扩的眼睛里看出不以为然的神情，很快地把自己的观点摆出来，道：“依我之见，那刘鞈既不愿就我之范，且搁他半年六个月再说。到了那时，我不着急，他倒要急起来了。”说罢就哈哈大笑起来，接着问刘七爹道：“七爹，你久在真定府衙当差，看见过刘鞈的嘴脸，他着急起来，可是这副攒眉抓发、搓手顿足的样子？俺倒有幸看见过他。”说着，自己也模仿起刘鞈的样子，还一股劲儿地问：“七爹，刘鞈急起来，可是这个样子，你道像与不像？”
  
从赵杰对刘鞈的嘲笑中，马扩忽然看出来了，现在不是刘鞈着急不着急的问题，而是赵杰自己应该不应该着急的问题。现在形势转变得这样快，他理应着急起来了，却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明他对时局还缺少正确的判断，这正是他们分歧之所在。他意有所悟，猝然发问道：“赵二哥，休管刘鞈怎样，你且道金人将于何时入寇？”
  
一句话把赵杰问住了，他思想上确实以为那是很遥远的事情，当下随口回答道：“天天说金兵来了，说了两年，它老是不来。不见得说来就来，今番真个就要动兵了？”
  
“二哥还说什么不见得说来就来，说什么半载六个月的事情。”马扩截断他的话，断然地说，“依俺看来，不出一个月，金人必将入寇，到那时大局剧变，彼此御战不遑，还说什么勠力抗金的话，二哥，你想得太从容了！”
  
不出一个月，那等于说年内金人即将入寇，这是赵杰想也没有想过的问题。赵杰一下子还接受不了这个石破天惊的预言，半信半疑地问道：“三弟说金人年内必来，可有证据？”
  
“怎么没有？”
  
马扩把自己最近去云中与粘罕见面之事告诉了他，再摆出所有的论据，那些综合起来的情报，都经反复核实，并有许多旁证，其中说服力最强的一条是他们最近截获的一份金军军书，那里明文规定东西两军约期于明春在东京城下会师。
  
这不需要马扩点明，赵杰自己也可以做出结论了，这大大地触动了他的思想。原来他的一切论点都是以金寇尚缓这个假定为前提的，前提如有变动，全部论点都不能成立了。
  
他陷入深思，他的表情一下子就严肃起来。
  
现在他承认马扩的预言是正确的，如果金难将作，与宋朝谈判也是刻不容缓的了，这一条又是马扩正确。不过，预言终究是预言，金人的预定计划到了具体执行时也可以有变化，那预言总是要等待事实的最后证明。
  
他又沉吟一会儿，忽然要求马扩提前结束对山寨的巡视，未到晌午时分，他们就一起回到前厅。
  
他们匆匆忙忙地吃罢午餐，就开始谈论起来。
  
马扩与赵杰的谈话，显然加速了山寨中时间的节奏，现在赵杰是真正着急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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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杰制造的一种匆遽的气氛，破坏了准备得相当充分的接风宴会，甚至连酒也没有喝畅快，饭后迅速举行了会议。
  
古代的所谓会议，特别在山寨的场合中，并没有取得后代的那种正规化的形式。会议，不过是大家围坐拢来，或者就留在原来的座位上，你一句我一句地随便谈谈而已，当然也会有一两个中心人物，一般是主人或者地位最尊、发言权最大的充当中心人物。今天因为马扩是新来的贵宾，他带来不少重要的消息，这一席就让他取代了。
  
在义军诸头项之间，马扩只与少数人见过面。但他早在传闻中，特别是在昨天刘七爹的介绍中熟悉了他们，可说神交已久。在见面前，他已经在自己的心目中想象、模拟他们的形态、神情，见面后，他一一用自己的想象力去吻合他们的实际，结果是两相符合的不多，不相符合的不少，有的还是大相径庭的。譬如他曾在匆忙中与石子明见过一面，当时五六个人在一起，大哥二哥地混叫，他到底也没有弄清楚哪一位是石子明大哥。昨夜听了刘七爹的介绍，他心想这位心粗气厚、一拳头可以捣碎一张槲木桌板的石子明一定就是那个身长八尺、威风凛凛的大汉了。现在张大哥再次给他介绍时，却是个身长不逾六尺、身体也不算太胖的结实汉子。有一刹那，他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咧！后来悄悄地拉着张大哥问起来，才知道上回相见的那个八尺大汉是石子明麾下的一个头目，外号“飞行豹子”的崔忠兄弟，他被派往北部去打听消息了，没参加今天的盛会。这里的一位确实是货真价实的石大哥，绝无冒牌影戤之虞。
  
“以貌取人，失之子羽，这回三弟看失了眼，该罚该罚！”张关羽开起玩笑来，这张嘴也不饶人，他大声地把这句话嚷出来，还拖住马扩，要他再认认清楚。这引起了大家一阵哄笑，有些义军头项跑过来再一次把自己介绍给马大哥、马宣赞、马廉访，什么称呼都有。有一位左颊印着一溜红痣的好汉指着这特殊标志让马扩看，说道：“俺朱砂李这一溜朱砂红痣，在北道中只此一家，并无分店，马宣赞认清了，再也不得认错。”
  
张大哥的这个玩笑开得及时，它抵消了赵杰为大家制造的匆遽感。就在一阵哄笑声中，马扩非常自然地融入团体中。
  
事实上，义军诸头项对马扩并不陌生。他们都知道马宣赞其人，知道他的经历，特别知道他单骑陷阵，力战辽将的那段惊险史。惺惺惜惺惺，英雄惜好汉，单凭这一段，他们就对马扩产生无限敬意。他们也知道这两三年来马宣赞为义军所做的种种努力。对于他努力的结果，或则获得成果，或则没有达到目的，固然在各人心目中引起不同的评价，但对他的动机却没有人怀疑，大家一致承认他是义军的忠实朋友。
  
要取得这些人的信任是不容易的。他们中间许多人对宋朝的官吏具有强烈反感，具有一种先天性的敌忾。譬如刘七爹特别介绍过的那个“双刀李”李臣二哥，他提起宋朝的人，不管是大官，还是小吏，一律要伴以一句粗话，单单用个“鸟”字，还算是客气的，有时说到气愤处，双手挥舞，真好像要用他的双刀把他们的头颅切瓜似的通通砍下来。
  
幸亏韦大哥、张大哥早对他打了招呼，否则马扩也难以幸免他的“双刀切瓜”。
  
第一天聚谈中，大家一般地就时局交换意见，就自己的处境提出一些具体的困难。马扩当仁不让，他谈得很多，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只是他谈到金人将于年内入寇的话，大家还有些将信将疑。马扩提到宣抚司截获的那些情报时，李臣第一个跳起来说：“那个鸟宣抚的军报都是假的，为的好向昏君鸟官家捏报战功，你们相信它，俺可不信！”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的说可信，有的说不可信，有人提醒李臣说，这些情报是派往金邦的细作打探回来的，并非出于童贯捏造。一句话把李臣激得火星直冒，他一跳三尺高，大声嚷嚷：“金兵真要来了，把俺这颗脑袋割下来与你们赌！”
  
他还没有找到打赌的对象，自己先把这笔赌注抛出来了。
  
在热烈的气氛中，大家听到赵杰冷静的发言：“金人处心积虑，谋我已有数年，岂可不加提防！俺看这遭马兄弟带来的消息倒是十分可靠的，我不可不深虑对策。”
  
这是赵杰今天第一次的发言，他是经过深沉的思虑后，才明确提出自己的看法的。赵杰在义军中居于仅次于张关羽的地位，他的话引起了很多人的连锁反应，相信金人即将入寇的比重增加了。
  
不过李臣的几个“鸟”，还在空气中荡漾，还有一部分人既不相信金人即将入寇，也并不认为义军有联宋的必要，现在要作结论，时机显然尚未成熟。张关羽深合机宜地结束了第一天的谈话。
  
通过会谈，马扩发现阻力尚多，但他终于说服了顽强的赵杰，使他完全同意自己的看法，其作用犹如争取得一个大国的合作，使之成为自己的联盟，这是一大胜利。不过前途的暗礁尚多，真正的辩论，尚未开始，马扩是否能够完成任务，确定大计，还在未定之天，这一夜他的心情好沉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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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子时三刻，忽然有一阵大惊小怪的呼喊声扣索着山寨的大门，岗哨报上来，把张关羽和赵杰都惊动了，亲自下去打探，原来是胭脂岭山寨石大哥的副手外号“飞行豹子”的崔忠从北道回来，带来了震动人心的消息。
  
斡离不率领的十万大军从平州出发，连陷清州、檀州、景州、蓟州，燕山府已在金军包围中。郭药师亲自率领常胜军在燕山郊外与金军打了一仗，有人说两军尚在相持之中，有人说常胜军已打败了，燕山府危在朝夕，燕山府的官员家属、富室大姓纷纷携带家誊南逃，道路大乱，卢沟河上已是舟楫不通，消息虽莫衷一是，看来是凶多吉少了。
  
这个惊人的消息，把义军诸头项从睡梦中惊醒，等不到天明，大家都又聚到一块儿来继续会谈。
  
马扩关于金军即将入寇的预言已被事实证明，事实来得甚至比他预料的还要快一个月。在事实面前，倔强的李臣也不得不承认错误。他揩揩宿酲未醒的睡眼，千贼奴、万贼种地骂：“金寇早不来，迟不来，偏偏你老子与人赌一颗首级时倒来了。马廉访，你看咱这颗首级怎么办？”
  
“马廉访现刻要了你这颗首级，也没处安放。”赵杰瞪了他一眼，代回答道，“俺看不如权且寄在你脖子上，等你把粘罕、斡离不两颗首级取来缴验时，再与你勾销这笔账如何？”
  
“当得，当得！俺李某不把那贱种粘罕的首级取来，誓不为人！”
  
“李二哥说得好！只是粘罕、斡离不的首级人人想取，你李二哥从今天起须得听马廉访的话，照他的吩咐办事，这件功劳才能留给你。”
  
这时韦寿佺发言了，一时会场上鸦雀无声，听他从从容容地说话。他先把马扩抬到很高的地位，然后提出当前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如今金贼已来，说不准哪一天就会夺走燕山府，进入真定地界，也说不准哪一天会打到黄河边。大局十分动荡，我义军羽毛尚未丰满，独立角敌，可有胜算？今后应何去何从，事关数十万义军的生死存亡。今日好容易两河豪杰都聚在一堂，大家说句话，出个主意，张大哥、马廉访也出个主意，小弟无不洗耳恭听！”
  
金寇既入，当前的急务莫过于两河义军团结起来，在共同的领导下，部署战守，然后与宋朝联合，勠力抗金，这本来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但是长期习惯于各自为政、各自作战，对宋朝又多抱着怀疑态度的义军头项们要迅速达到这样一个共同的认识似乎还有不少障碍。这时大家的眼睛都集中在张、韦二位大哥身上，张、韦的眼光又集中在马扩身上，希望他能发表高见。马扩还待要酝酿一下，一时会议中竟出现了冷场。然后大家听到了马扩条理清晰、感情激越的发言。
  
他说：“各位大哥都身受契丹凌辱之苦，才树旌反辽。可知道两百年前，我汉族父老兄弟也是不堪契丹主耶律德光杀掠之苦，挺身执戈，与他为敌的。当时契丹人到处打草谷，弄得民怨沸腾，人人奋起，欲与契丹偕亡。各路义军多至三五万，少的也不下数千，大大小小何止数十支队伍，到处拦击契丹军，战果赫然。但吃亏的是上面缺少个统筹兼顾的主帅，大家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彼此不通声气，不相应援，结果虽然屡战获胜，自己损失却也不小。”
  
这几年马扩读了不少史书，他经常以书本上的知识来印证现实的局势。这时，他顺手捞了一个相州攻防战的例子来说明问题。
  
当时相州有个绰号叫作梁小哥的梁晖领导义军与契丹苦战数十日，城内外死伤累累，真个是骸骨撑天、鲜血成河，城内义军亟须友军支援解围。附近州县，义军不少，固与梁晖素无联系，竟然望望然而过之，不发一卒相援，城内义军孤军苦斗，以致沦失。原来相州有居民七十余万，城破受契丹屠戮后，全城留下的孑遗不过七万人。
  
马扩利用这个惨绝人寰的历史往事说明义军之间彼此救援的重要性，然后进一步说到义军本身力量不足时，还要有所“凭借”。他说当时义军虽然人数众多，声势浩大，作战倍极惨烈，只因力量尚未完固，易聚易散，打不起硬仗，总的说来是声势浩大，成效却是有限。后来，在太原的河东节度使刘知远出兵收拾残局。他利用义军的声势，义军也“凭借”他的兵力，两相结合，局势果然急转直下，不出几个月，就风扫残叶似的把契丹势力逐出中原。刘知远也做了后汉皇帝。
  
说到这里，马扩环顾了一下众人的表情，感到时机成熟，趁势引出正题道：“今日之势，犹如当年。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今我两河义军数十万，却无一个总统全军的统帅运筹调度，不利甚明。再则，我义军的声势，尚不能加于当日，而金军精锐，又非强弩之末的契丹可比，独立角抵，怕要吃亏，势不得不与宋朝联合，受他收编了，勠力抗金，这才是当务之急。韦大哥、张大哥也都是这个意思，未知诸位大哥意下如何？”
  
马扩运用历史，把这段话说得洞里彻表。义军诸头项很少有人读过史鉴、博古通今的，他们听了马扩的话，都认为很有道理，大家点头称善。即使持有最强烈的反宋情绪的人，看到目前形势遽变，也认为联宋之举是大势所趋、不可违抗的，何况这个意见得到韦、张两位大哥的支持。再加上敌寇已经深入，眼看不久就会在脚跟下发生战争，他们也急于要回家去准备一切，不想在这里多作争辩。由于以上的几个原因，马扩事前估计要困难得多的任务，在新的形势下，居然顺利通过了，大家一致赞同联宋的方针。
  
为了表示坚定地执行这个方针，赵杰当场表示改名为赵邦杰，急于补过的李臣也自动提出在姓名中间加上一个“宋”字。赵邦之杰，宋朝之臣，这两个名字的改变说明了在大敌当前的特殊情况下，义军运动中出现的一个新动向。
  
马扩和张关羽、赵杰个别商量后，决定由赵杰出马去和董庞儿会面，并约定董、张见面的日期地点。
  
只有义军内部的“共帅”问题，没有谈出明确的结果。众望所归，“共帅”必然要在张关羽、韦寿佺二人中产生，不过他们相互钦佩，彼此谦逊，都只肯推对方为主，自居于副帅的地位，到会议结束时，这个领导的地位，还是悬空的。事实上，战争一起，彼此各别作战，联系十分困难，再要推举“共帅”更加不可能了。
  
第二天，天刚亮，各路义军头项就纷纷打道回寨，所谓“和尚洞山寨义军大聚会”实际上只谈了一个下午、半个深夜，一切都显得匆忙，许多事前准备要谈的重要问题，诸如与金军作战的战略战术问题，在目前情况下粮秣给养的来源问题等都没有谈得透彻。但它决定了联宋抗金这个大方针，在今后十年天翻地覆的大搏斗中，两河义军基本上执行、贯彻了这个方针，它们构成了一条强大有力的敌后战线。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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斡离不大军横扫燕京东北各州县，来到燕京东郊八十里的三河县，发现迎待他的不是一纸降书，而是以五万大军组成的铜墙铁壁。细作报来，隔开一条白河而阵的常胜军，集中了全军精锐，统领郭药师，大将赵松寿、张令徽、刘舜仁以及由蓟、檀、顺、景诸州撤回来的守将吴震、高公平、徐杰、林良肱等全都麇集在军中。
  
斡离不通过足智多谋的刘彦宗在郭药师身上做过许多细致周密的工作，双方书札往返，彼此把重要的情报相告，已非一日。只有感觉到他们这项工作已有成效，郭药师之迎降已如水到渠成，绝无问题，斡离不最后才定下了出师之期。出兵前的旬日，刘彦宗又给郭药师送去一封密函，明告出师之期，要郭药师准备一切。出兵后，蓟、景、檀、顺诸州纷纷易手，基本上没有经过战斗，斡离不认为这是郭药师决心投降的表示，附郭诸州县的撤退正是燕山全路迎降的前驱。这时斡离不、刘彦宗的思想中已经有了可以不战而下燕京的准备。
  
只有一件事情还叫他们放心不下，郭药师的回信尚未送到，而通款曲最早、平日书札往来最多的张令徽，这时也无只字片札送来。不过这有很多理由可以解释，郭药师最后准备尚未完成，不愿打草惊蛇，引人怀疑。也可能郭药师、张令徽的回信被常胜军主战派的将领赵鹤寿等截获了，无法送达。这种事情过去有，现在也可以有。不过郭药师大权在握，只要他真心愿降，少数几个主战派阻碍不了他的行动。斡离不的乐观确是很有理由的。
  
因此斡离不接到细作的情报，郭药师没有迎降的迹象，反而好像要倾全军之力在三河县迎战，不由得又惊又怒。他首先感到自己是受骗上当了，然后又觉得自己在策略上已犯了相当严重的错误。
  
斡离不的大军在总数上与常胜军相等，构成他这支军队的主力女真兵约有两万人。郭药师麾下战斗意志最旺盛、作战能力最强的赵鹤寿部也在两万人左右，他们在实力上可算得旗鼓相当。本来常胜军要多方设防，兵力分散，他以全师进攻，兵力上可占到优势。如今他错误地把出师之期和主攻方向告诉了郭药师，后来又分兵攻占附郭州县，使郭药师赢得了时间和空间，得以放弃边地，缩短防线，把精锐的赵鹤寿、赵松寿部全军东调来此，集中全力来与自己对垒，双方形成了一比一的均势。而常胜军又有劳逸、主客对比上的优势，正好抵消自己进攻方面的锐气。看来在这一场主力决战中，他已经没有多少便宜可占。
  
斡离不独自考虑了半天，然后派人去把刘彦宗请来，两人密议了半夜。事后，没有再去征求阇母、兀术的同意，就发出明晨进攻、决一死战的命令。
  
那么郭药师是怎么想的呢？
  
郭药师决不愿做大宋朝的忠臣孝子，为宣和天子殉葬，这一点除了痴心梦想的宣和君臣外，大约可说是“路人皆知”，但与此同时，他也不会心甘情愿地成为一条帮助斡离不打江山的功狗，在这一点上，斡离不、刘彦宗都没有看透，也存在一些幻想。前面说过郭药师是个野心勃勃的军人，对自己的前途，他早有深心密虑、不可告人的打算。
  
他不愿保宋也不愿降金，他称心如意的算盘是凭借自己的武力，周旋于宋金之间，成为第三种势力，使宋金两方面都想借重他，形成举足轻重之势。
  
五代时有个成德节度使安重荣说过一句话：“当今之世，唯有兵强马壮者堪为天子耳。”安重荣也是块没字碑，说出来的话却要比读烂五车书的酸秀才透彻得多。郭药师一生服膺这句话，并努力促使其实现。他不稀罕那来得太晚的燕山郡王，那是宣和君臣早就答应他，而直到金兵入寇的前夕才算兑现了的封爵，圣旨颁到时，他只在内心中冷笑两声。他也不愿做石敬瑭、赵延寿，这一对已到手或尚未到手的宝贝皇帝，都是被人穿了鼻子牵着走路的。这样的皇帝，他不稀罕。他要做的是凭借自己的武力而不依靠外力的货真价实的最高统治者。他要做自己的主人而不是别人的奴隶，这才是他的内心秘密。
  
不过郭药师能不能实现他的野心，在目前情况下，要看他能不能一战重创斡离不，好像两年多前，他在峰山一战打败奚军一样。如果历史重演，再来一个新的峰山大捷，把斡离不的大军彻底击溃，从而造成金朝内部的分崩离析，或者重创金军，使它无力卷土重来，朝廷对他的依赖更甚。只要出现了这两种情况之一，那时距离他的野心实现之期就不远了。
  
接到刘彦宗最后一封劝降书，明告他金军出师的日期及主攻方向以后，他的内心发生剧烈的波动，这个他既热切盼望而又有点害怕的日子终于到来了，好像经过多时的盘马弯弓，引而不发，这手里的一支箭，终于不得不发射出去了，或者一发中的，或者失手射空，或胜利，或失败，两者必居其一，这中间已无选择余地。
  
从那时开始，他就秘密地驻军三河——劝降书中提到的金军主攻方向——不再回到燕山府去。他检阅了手下的兵力，部署了对金作战的方案，做好一切应急准备。郭药师确实不愧为铁腕人物，他考虑周到，行动迅速，在短短几天内，就悄没声息地把一切都布置得十分完善。
  
郭药师的布置要对三方面保密：金朝、宋朝以及部下一直想要降金的张令徽等将领，因此他的一切行动都保持高度的机密性和警惕性。
  
安抚使蔡靖、转运使吕颐浩、廉访使梁兢是燕山路地方的三大长官。他们虽然是站在郭药师个人利益的对立面的，但对郭药师过去已得到的好处，并未成为阻力，对他未来的事业可能还有相当大的利用价值，对于这样的人，不必消灭他或者驱逐他，而应该加以严密的监护。从金人入侵那天开始，郭药师就派人暗暗地把他们“保护”起来。他们似乎还蒙在鼓里，一夕之间，忽然发现自己已被锁在一口大铁柜里。他们的自由只限于在燕山府高峻的城墙之内。在这个范围之内，他们可以做他们愿意做的事，譬如向朝廷告急，向邻道请兵请粮，发文檄痛斥金邦的背信弃义，作出誓为朝廷慷慨殉节的姿态，等等。这些文书经过检查，只要不指斥郭药师和常胜军，都可放行，但绝不允许他们离开燕山府。
  
至于宋朝政府所有的财产、文书、册籍等，事实上早已在他的控制中，谅也逃不出他的掌握。
  
常胜军内部本来就有亲宋、亲金两派，现在实行抗金，自然要借重亲宋一派的军事力量，他判断刘彦宗劝降信中指出的进攻路线是真实可信的，便于他作迎降准备。因此只要把主力大军集中在三河一地，其他边城得失，都无足轻重。他甚至把驻守北门锁钥居庸关的赵松寿也调来，把战胜的希望寄托在这支军队身上。赵松寿勇冠三军，比兄弟有过之而无不及，郭药师对他一军十分放心。只有赵鹤寿本人因病留在燕山府。
  
郭药师不放心的是张令徽、刘舜仁等将领，他们早就鬼鬼祟祟地与金朝勾搭，这个，他不但早有所闻，而且本人也通过他们去和刘彦宗搭线。想投降，当然需要他们通路子，现在决定抗战了，反过来就要防备他们临阵出卖自己。一生依靠投机起家的郭药师怎能不提防手下人也来一个投机，抄自己做过的老文章？张、刘二军本来就驻守在三河一带，现在把他们调到次要的偏南地区，另外又派了自己得力的亲信率部渗进二军的队伍中间，临时打乱他们的编制，以防止他们异动。
  
所有这些军事和政治方面的布置，在斡离不大军到达三河县的前一天都已完成了。论实力，并不输于对方，讲谋略，自己也有一日之长，因此在决战前夕，郭药师的意态相当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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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山府沦陷时，首当其冲的燕山路安抚使蔡靖乃是这个官职的最后一任。随着燕山府及其附近州县全部沦陷，这个地区划归金朝所有，两宋政府再也没有恢复一个名为“燕山路”的行政区以及它的高级行政长官燕山路安抚使副。
  
历史上有过这样一个办法，在东晋和南朝时期，北方许多州郡早已沦陷，南方政权在其所辖的范围内“侨置”州郡，地方在南方，名称却是北方的。譬如河北东南部本来有个冀州，河北沦陷后，南朝政府又在郁州侨置冀州，以示不忘收复失土之意。这是一种“精神收复法”，不是通过军事政治的努力从实际上收复失土，而是用一种象征性的手法，在意识形态中收复失土，这种“精神收复法”有没有实际意义，起了什么作用，是好是坏，这要放到历史的具体条件中去评论。可是南宋政府连这样一种象征性手法也没有敢用，因为当时北方大片土地被金兵攻占，南宋君臣一心只想泥首乞降，唯恐金人不肯接受这笔重礼，怎敢再提收复之事？后来和议成立，以法律的形式承认了金朝对北方土地的占有权，从而收复失地变成了非法行为，要求收复的思想也变成为非法的思想，写下了历史上最可耻的一页。
  
燕山府沦陷是个历史悲剧，身为最后一任安抚使的蔡靖在酿造这个悲剧中也有他的一份“功劳”。虽然他在这多灾多难的一年任期中可说是无所作为，表面上看不出他应负多少责任，但是一个长官的“无所作为”，就在事实上使得别人“有所作为”。无论郭药师，无论斡离不，在这一年中都是很有作为的。“傀儡就是帮凶”，不能以傀儡作为替自己辩护的理由，这个历史教训是惨痛的。
  
宣和末期，金兵南侵之势已成，两河地区，首当其冲，这是谁都看得清楚的事实。当时充任河东路安抚使的张孝纯和真定路安抚使的刘鞈都是著名的“边才”，在军事、民政、培训后备部队方面各有专长，各著功勋。宣和六年十一月，朝廷派蔡靖接王安中之任，充当比河东路、真定路更重要的燕山路安抚使。当时舆论对他抱有很大的希望，相信他能拿出有效的办法来钳制郭药师八只横爬的足，重措燕山路于磐石之安。舆论对于过去声名不太狼藉的初任官员都是这样期望的。何况当时，他官拜为保和殿大学士，比刘鞈、张孝纯的官衔都要高出一头。即使在政宣时期，权奸横行，许多人把大官看得一钱不值，但只要他依傍权门的色彩不太浓厚，仍有人把官衔看成为一种衡量标准，把他的官衔与他的道德、品行、学问、才能等同起来，成为一个混同体而肃然起敬。
  
这是一种社会偏见，可是这种偏见由来已久。
  
其实，撤去与王黼、蔡攸关系密切的王安中，而代以派系色彩较淡的蔡靖，这还是朝廷当权派的一个阴谋。把蔡靖撂到烧得通红的铁床上去烤一烤、炙一炙，把他烧得皮焦肉烂，浑身冒烟，那时就可宣称：与他比较起来，王安中还是此胜于彼的。只要能够压倒政敌，抬高自己的一派人，不论要国家付出多少代价都行。这在官场上，不仅是不乏其例而且已很难找到相反的例子了，可是，一般人不明真相，他们真以为朝廷已有去旧布新的决心，从而期望蔡靖能够出现什么奇迹，扭转乾坤。
  
一年前，蔡靖就是在这种期望和信任声中来到燕山府履新就任。他倒颇为珍重自己过去的官声，再加上安抚使也是他仕宦阶梯中不可缺少的一级，只要在燕山任上太太平平地过一两年，他就有希望调回东京出任宰执。因此明知燕山府是个火坑，他也得去跳一跳。
  
不过幻想很快就被打破了，既然童贯对郭药师也毫无办法，只得退避三舍，不敢见面，他蔡靖一个文员拿郭药师还能有什么办法？要他创造奇迹，力挽狂澜，那无疑是白日做梦。他慢慢地适应了这种局面，他学会苟且自容之术，看见郭药师当面恭维一番，有时在一些无关宏旨的小事上，估计不致触怒郭药师，也争论几句，偶得俞允，回去就在幕僚面前夸奖：“汾阳毕竟不凡。”在相反的情况下，受了一肚子闷气，当面不敢作声，只好在家人面前痛骂“轧荦山”跋扈难制。这两个称呼，如前所述，对于郭药师早已是不关痛痒的了。
  
金兵出动前旬日，郭药师得到刘彦宗的诱降书，已知确悉。他调兵遣将，自己就坐镇在三河县，已有多日未回燕山府。不久，蔡靖也得到金人即将入寇的情报，他也忙起来，与属官、幕僚、家属等商量应变之计。会议中，有人主战，有人主守。安抚司参谋沈琯曾在小种经略相公麾下任职数年，懂得军事，主张水来土掩，兵至将挡，如能发动常胜军一战挫敌，斡离不的野心自戢，说得振振有词。另一名幕僚，著名书画家米元章的女婿、安抚司勾当公事吴激主守，认为燕山一路的大军全归郭药师自己掌握，如在东郊与金人猛搏，是孤注一掷的勾当，万一失利，大势去矣！不如劝告郭药师持重坚守，徐伺其隙，再图退敌之计，说得也不无道理。主战主守，两种意见截然相反，蔡靖心里委决不下，他不顾天色已晚，征得守卫的同意后，就带着儿子松年一齐驰至三河去见郭药师。
  
郭药师面色极其难看地接待了他父子俩，问道：“天色已晚，大学父子驰至军前，不知有何见教？”
  
“闻说檀州有失，敌氛日恶，事关燕山一路存亡得失。这几天又不知太尉行旆何在，今日幸蒙赐见，有关战守之事，尚幸赐教。”
  
蔡靖说得十分婉转，想不到郭药师直截了当地就回绝他道：“战守大计，药师自有权衡，无与大学之事。大学父子且回燕山去听候消息。”接着又极不礼貌地警告一句道，“药师明日尚待至居庸、南口一带视察边情。药师行踪，事关军事机密，大学知道了也休得声张。”
  
这次郭药师来到三河，原属机密，不知如何被蔡靖打听出来了，跟踪追至。安抚司里好像装着个大喇叭，蔡靖今天做的事情，斡离不那里明天一定知道，哪还有什么保密可言？这句警告的目的是不准蔡靖随便泄露他的行踪。蔡靖自然也听得出来。经过这一年来的锻炼，这时的蔡靖颇有点唾面自干的休容精神，得了郭药师这句回话，就兴辞而出，一路上与儿子研究郭药师的闷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父亲说：“汾阳似有惧意？”
  
儿子说：“岂止怯惧而已，轧荦山目睛流转，机锋内藏，恐有不测之事。”
  
父子俩带着各自的印象，回府去与僚属们商量对策。
    
但是父子俩的观察都错了，其实郭药师于他们来到前，正好截获一份重要的战报，他的内心中正为要酝酿一场已经掌握了主动权的决战而十分兴奋，哪有什么“惧意”，更没有“不测之事”，只不过他一向瞧不起蔡氏父子，不愿以实言相告罢了。
  
蔡氏父子一走，郭药师就把赵松寿找来共同研究这份战报。
  
赵松寿知道蔡氏父子刚来过，一见郭药师就问：“蔡安抚父子夤夜驰至军门，有何急事？朝廷可有密旨？”
  
“并无密旨，”郭药师摇头回答，“蔡安抚闻说檀州有失，忧心忡忡，特来打探消息。俺告诉他这里日夕将有大战，请他父子安心回衙，颙听捷音好了。”
  
郭药师巧妙地把他与蔡靖的对话改动了几个字，改头换面，语意全变，赵松寿听了，果然十分满意。自从截获那封给刘彦宗的词意闪烁的信函以后，赵松寿对主帅的意图颇具戒心，不过此番郭药师把他全军调来，抗金意态十分坚决，他的疑心也打消了一半。此时，他又试探一句道：“蔡安抚不失为忧国爱民的好官，此等人在官场中也算不可多得的了。”然后他转进一层道：“只要是朝廷派来的，哪怕是一束刍草，我辈也当尽礼相待，才不失以臣事君，尽忠报国之道。”
  
“这小子好傻！哪来这一套酸气扑鼻的迂腐之论？”郭药师不禁在心里窃笑赵松寿的幼稚无知，“你敬朝廷的人如神佛，他们看你还是一束刍草，叩头下跪，又有何用？”
  
闲语撇过，当下他们认真地研究起这份战报来，经过综合分析，判断金军将于明天发动进攻，具体的作战计划有如下两条：
  
明日拂晓前后，斡离不要亲统一军从白河东岸的大本营吴雄寺出发，渡过白河，与郭药师的主力接战后，直占燕山外围重镇通州，进围燕山。
  
金军大将阇母另统一军，从偏南的皇子庄出发，渡河后，压迫驻扎在长陵营的张令徽、刘舜仁两军，隔断他们与郭药师主力军的联络，然后迂回南下，切断运河粮道。
  
针对金军的作战计划，郭药师与赵松寿拟定了先发制人的反击方案：
  
他自己亲率赵松寿的精锐骑兵作为主力，于今日午夜前就渡过白河直扑吴雄寺的斡离不大营。当时正在冬令，白河水浅，根据事前测量，他选择的渡河点，水最深处也不及马腹，要渡过去并非难事。为了增加实力，他把张令徽麾下的大将皇贲调来，令他统属所部步兵，限于子、丑之间到达指定的渡口，渡河东去，接应赵部骑兵。
  
皇贲虽是张令徽的部将，平日多受他的笼络，张、刘与金人秘密往来的情报多是他向郭药师提供的。现在把他调来，既增加了赵松寿的后备力量，又削弱了张部实力，可算是一箭双雕之计。与此同时，郭药师严令张令徽率本部人马扼守河口，不得妄动，如果阇母军渡河，俟其半渡而击之，不放他们过来，也不许追击过河。刘舜仁所部相机协助在渡口作战，并拨出部分兵力，加强运河一线的防护力量。
  
抗金的方针定了，郭药师在拟订方案时，不缺少决战的勇气。实际上它是一份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军事冒险计划。郭药师把自己的命运孤注一掷地押在赵松寿这张王牌上，只要赵部渡河顺利，能找到斡离不的主力，一战挫动了他的锐气，就不难取得全面大胜的战果。张、刘二军虽不可靠，但只要把斡离不主力军击溃了，阇母所部自救不暇，安敢渡河挑衅，更加谈不到迂回南下去切断运河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在决战之前，忽然截获了金军的军事文书，使敌方的行动尽在我的烛照之中，而我据以制订的反击方案，却为敌方意料之所不及，这在双方的战略部署上，我已着了他的先鞭，先就掌握了三分胜机。
  
至于决战之际，全看赵松寿一军的表现。峰山之战，赵氏兄弟骠勇异常，赵松寿表现更加突出，他率部左右决荡，只经过一个时辰的激战，就把萧干所统奚军击溃，以后即形成摧枯拉朽之势，彻底消灭了奚部的战斗力量。今天赵松寿慷慨请战，勇气百倍。他的部下，多时在居庸、南口一带集中训练，犹如新发于硎的利刃，人人摩拳擦掌，希望一举得胜，士气空前高涨。郭药师觉得让历史重演，继峰山大捷之后再来一个三河大捷，也完全是意中之事。对此，他自己也有充分的信心。
  
现在就要看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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彤云密布的黑夜把双方的动静都遮蔽起来，而呼啸着的山风，也起了助手的作用，把秘密行动的部队偶尔发出的一点嚣声都掩盖住了。这一场不仅决定燕山府命运，而且也关系到宋金两朝兴亡的战斗，就这样悄悄地开始了。
  
赵松寿亲自率领一千名轻骑兵，作为第一批渡河部队。十二月初五的新月，只有过了午夜时分，才透过重重云层，露出淡淡的光亮，依靠它的指引，赵松寿饬令所部，严格按照规定的渡口渡河，渡河时彼此照顾，相戒不要发出很大的声音。他自己身先士卒，第一个就渡过了白河，在西岸没有发现一个敌踪，他带着渡河成功的舒畅的心情，拍马径向东北方向驰去。这时再要遏制士兵的欢呼声，几乎是不可能了。看见主将东驰，陆续渡河上岸的骑兵等不及整好队伍，就鼓噪着、呼嚣着，舞弄手里的兵刃，跟随赵松寿迅捷驰去。
  
横在胜利道路上的第一道障碍，被顺利地克服了。郭药师听到第一线传来渡河成功的好消息，不敢怠慢，自己迅速渡过河，在亲将的簇拥下，快马东驰。
  
起更以后，云层逐渐散开，但是月色更加朦胧了，从平地上腾起的一片雾好像在它上面蒙上了一层轻纱，随着雾气的逐步加浓，这块透明的轻纱也逐步变成半透明的绢子，最后变成完全不透明的幕布，这时大地上又回复到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起先，被战士们压抑不住的欢腾泄露了一部分的军事秘密，现在却被包裹在更加保险的浓雾中间，战士们的心情稳定下来，又复归于沉默，连得杂乱腾踔的马蹄声也变得更加掩抑，更加有节奏了，似乎战马也通人情，懂得在这样一种带有袭击性质的军事行动中，不宜过于暴露自己。
  
重雾，无疑会降低疾驰者的速度，不过三河一带本来就是常胜军经常操练兵马的地方，赵松寿所部在峰山大捷以后，在这里驻防过大半年，他们指挥所就设在吴雄寺、皇子庄二处，他们对这里的地形十分熟悉。哪里有一片树林，哪里有一条岔出正道去的小路，哪里有一块突出于路边的岩石，他们都知道得清清楚楚。行途所经，他们本能地绕过这些障碍，使行军的速度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另外一方面，在战争中，雾，总是有利于袭击的一方，因为静止的目标，即使在重雾中，也还容易找到，而袭击者的行动如果得到大雾遮蔽，就可使对方莫测虚实而大吃一惊。
  
老于军事的郭药师判断了当前的情况，就马上平举起右手掌加在眉心上，搭了个凉棚，望一望根本望不见有什么的前方，然后回过头来跟那几名紧紧跟随着他的亲将说：“早料不到有这场大雾，它来得正好，乃天助我也！”
  
然而到了浓雾逐渐消退、勉强可以辨色之际，大吃一惊的首先不是敌方而是他们自己。原来他们驰逐到距离吴雄寺还有五六里路的地方，忽然发现有大队金军。虽然在刚消退的浓雾中还不能把敌方的样子看得十分清楚，但是，那矫健勇捷的骑马动作，那在脑后晃动着的发辫，那熟悉的服装和兵刃，分明是一支女真劲旅。他们人数很多，大路上、小径上、田野上，到处都挤满了人马。
  
原本以为这个时候还留驻在大本营尚未出发的敌军，忽然提前行动，一下子悄没声息地就出现在眼前，这当然要大吃一惊。使得久战沙场的赵松寿也出乎意料。他大喝一声，一马当先，就往敌人密集处冲杀过去。
  
可是在敌人的一方面，在这刚消退的雾气背后忽然发现了这支人数众多、作战意志昂扬的宋朝队伍，也是大大出乎意料的。他们原以为要渡过白河，在河的彼岸才有机会与宋军交手。
  
在这样接近、绝少回旋余地的距离中，要后退是不可能的，敌人追杀上来，很可能把他们全部吃掉；要从侧面逃跑也无路可逃。他们双方都是锐气极盛的部队，犹如一对生死冤家，忽然狭路相逢，分外眼红，非要拼个你死我活不可。于是随着赵松寿的这一声怒喝，双方骑兵一齐发喊，直冲向前，各自找寻自己的对手厮杀。
  
赵松寿不愧为常胜军中的第一号猛将，他冲入敌军人丛中，乱劈乱砍，霎时间就血染征袍。他还不能满足于与一般战士交手，一心一意要找到斡离不捉对厮杀。他知道好胜逞强的斡离不也一定不会临阵逃跑，错过一个与自己交手的绝好机会。
  
他没有花费多大气力就找到这个身材健硕、态度威猛的二太子郎君斡离不。由于常胜军久与金军对峙，虽然没有与斡离不本人作过战，却都知道他亲自率领的一支军队用全白素旗，而那面加上虎头豹尾饰物的素纛就标志着他本人的所在地。找到素纛就等于找到他本人。赵松寿毫不犹豫就向纛下那个金酋冲去。
  
那斡离不果然是个统帅之才，他身穿一套雪白的袍甲，把头盔拉得低低的，只露出两只炯炯发光的眼睛。他手执缰绳，在那里安闲地观战，似乎正在找寻宋朝军队的弱点，准备一下子投入全部后备力量，迅速取得胜利。在他身旁，有一群金将围簇着他，人们指点说这是金军骑帅伯德特离补，那是女真大将挞懒，他们看到赵松寿来得势猛，就双双出阵，掩护着斡离不。
  
斡离不身后，在无数面被刚刚露面的太阳照得金光万道的素帛大旗下面蠕蠕蠢动着大队步骑兵，无疑就是斡离不的后备力量。善于作战的将领们懂得在什么时候，恰到好处地把后备力量投入战斗，以收最后一击之功。过早或过晚地投入后备力量，都会犯极大的错误。
  
赵松寿看准目标，挥舞着手里的大刀，突然骤马冲入。刀光，刀环发出好听的铿锵声，一个斜劈，就把一名护卫着斡离不的银环金将劈下马来。一道喷泉似的鲜血，直喷在伯德特离补的脸部，刀影血光，再加上耀眼的阳光，竟使沙场勇将伯德特离补和挞懒二人惊慌失措，拦阻不迭。转眼间，赵松寿就把他们撇在马后，扑进旗门，直抢斡离不。
  
斡离不果然不是等闲之辈，他赢得一口喘息的时间，挺槊骤马直上，一槊向赵松寿的腰腿刺去。在冲驰中仍保持高度警惕的赵松寿，灵活地一偏身，就把斡离不力量千钧的一槊躲过，同时他的电光般的钢刀一掠，似乎已掠到斡离不的耳朵边。斡离不把头盔一低，这一刀发出的呼呼声和刀环的铿锵声，还在空气中呼啸、振荡。
  
他们第一个回合的交手，那一槊和一刀都好像惊雷闪电、恶浪骇涛，逼得对手各自透不过气来。那马匹也随着人的节奏直驰，停不着脚，转眼间，赵松寿冲入金军的后方，斡离不也冲到宋军一方，一个踉跄，险些马失前蹄，然后两人又都灵活地掉转马头来，再作第二回合的冲击。这一次赵松寿的大砍刀直向斡离不的头顶劈下，由于距离过近，斡离不躲闪不及，举起铁槊来一格。赵松寿力猛刀沉，斡离不的铁槊竟微微地往下一沉。赵松寿的刀子顺势向他抓住槊杆的手指削去。斡离不一声“坏了！”丢下铁槊在地，转身就逃。可惜赵松寿手里没有弓箭，金军的将校又一拥而上，把他死死缠住，没有能够获斩首酋的大功。
  
这时双方的许多战士都看见了这场闪电战，看见自己主将的攻击和招架，为他们欢呼、惊喊，有一刹那，战场上的空气突然凝结了，大家都停止战斗，屏住呼吸，等待主将们决出胜负来，再决定自己下一步的行动。
  
在战场上，将领不一定可与对方的将领放对战斗，特别是主要将领，能与对方的主要将领敌对厮杀的机会更少了，除非双方将领都逞强好胜，有足够的信心可打败对方，而又相互蓄意要找寻对方来比个高下。历史上这种场面并不多见，如果把小说家想象的那种描写排除。
  
唐朝安史之乱时，李光弼麾下的裨将白孝德阵斩蓄意挑战的敌将刘龙仙，那场面很精彩；还有《三国志》为我们提供的白马之战关羽刺杀袁绍麾下大将颜良取得首功的场面，那似乎有点出敌不意，双方并未经过一场恶斗。关羽胜来固然光荣，颜良死得却有点冤枉。只有神亭之战，太史慈与孙策的一场鏖斗才是半斤八两、势均力敌的，看了这段记载，这一对青年将军在沙场上相互争雄、互不相屈的英雄气概确实很难从人们的记忆中抹去。
  
现在这个应该加上引号的“斡离不”和这个行将成为国殇的赵松寿一场短促的，却是惊心动魄的战斗，恐怕也很难从当时目击者的战士心目中抹去。它虽然只是宋金双方混战中千百个战斗场面中的一例，但由于双方交战者所居的重要地位，特别由于战斗的精彩、胜负的立决，它成为这个局部战役的关键。斡离不被打败，许多簇拥在他周围的金环将、银环将把赵松寿拦阻一阵以后就跟随主将一起向后逃跑。它引起了连锁反应，不多一刻在附近的金方战士们都受到它的影响，纷纷从紧张的战斗中撤下来逃跑。
  
富有沙场战斗经验的郭药师这时也冲上第一线，他看到赵松寿突击得胜，立刻抓住金军惊慌图逃的机会，指挥全军进攻。他手里的小红旗不断挥舞，指向前方，紧紧跟随着他的鼓手、号手迅速发出追击进攻的号令，千骑万骑应着号令声向前突进，霎时间就把并不宽敞的道路与田野都挤满了。
  
撤退中的金军发挥他们的长技，不断发射箭矢来阻挡敌方的追击，他们射得又准又狠，把一部分追击的人马射倒在地。倒地者还来不及挣扎起来，后面拥上来的铁骑又把他们挤倒了，或者践踏成泥。这一阵射击，给宋军造成相当大的伤亡。但这时大势已去，金军的劲弓铦矢已经阻挡不住潮水般涌进的宋军。赵松寿部骑兵追驰的速度似乎已超过箭矢在天空中飞行的速度，弓手们刚刚一箭飞出，追击者却已经冲到他们身边，枪挑刀斫，再也没有给他们射第二箭的机会。许多弓手被杀死了，更多的弓手惊惶失措，把宝贵的弓箭丢在地上，拼命逃走。此时，天色大明，万马奔腾，掀起来的尘沙遮蔽了半边天空。刚才血战过的那片沙场现在寂寞了，它留下许多人马的尸体，双方都有。有时两具服饰各异的尸体并头躺在一起，愤怒的表情、蜷曲和痉挛的身体都表明刚才那场拼死搏斗的激烈程度。他们怀着各自的目标——一个是要掩护战友反守为攻，一个是要乘胜追击扫荡残敌，在最后的谜底揭晓以前，双双战死了。他们最后一个愿望大约是希望在断气之前有人告诉他这个谜底已经揭开了，他是属于胜利的一方。当然他的对方也同样希望自己是属于胜利的一方。
  
这个谜底终于揭晓：现在，他是胜利的一方，不久后，他的对方也将成为胜利的一方。可惜他们两人都看不见、听不到了。
  
在乘胜追击、扫荡残敌的道路上，郭药师、赵松寿没有受到多少阻碍。除了剿杀一部分落伍的金兵外，从战场追到吴雄寺敌方大本营，再也没有值得称道的战斗。他们一气呵成地追进吴雄寺阵地，那里只有几座空荡荡的营帐，能够作战的兵早已空营而出，参加战斗，原来留下的少数非战斗人员，这时也听到前线的败讯，丢下军需物资，向后方逃跑。后营里军粮马秣都堆成小山，还有炉灶碗盘，样样俱全，甚至许多大木桶里也装满着酒。看来金军并不准备战败，而是准备战胜了举行大规模的庆功宴。可惜一切都落空了。现在营帐里、木板房里以及那座破落得连正殿的栋梁也已七歪八斜的吴雄寺寺庙里都空无一人，只有几匹病、跛的老马，带着一副乐天安命的样子，仍旧低头在木槽里嚼啮草秣，它们就是残存在这里的最后的生物。
  
这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胜利，威名久著、不可一世的斡离不一战而败，全军奔溃，把大本营都丢了。死伤的人员，粗略统计，总在几千名以上，军需物资的损失，更属不赀。这一仗可能就会使他一蹶不振。郭药师感到踌躇满志，赵松寿虽以没有全歼敌军、活捉首虏为憾，但初战就把敌人打得落花流水，也非常高兴。
  
如果这场战争，真的就按照现在这个样子结束而没有发生后来的事情，那么，宋朝的历史记载上就可以大书特书堪与峰山大捷媲美的三河大捷，大大夸耀它的辉煌战绩，而郭药师个人的命运也会有很大的不同。
  
还要替这个局部胜利装上一条尾巴。
  
由于斡离不已经逃得无影无踪，据郭药师的判断，他很可能逃回蓟州城，当下传令停止追击，准备回师扫荡阇母余部，然后凯归燕山。他要毁掉金朝的遗垒，破坏他们逃跑时遗留下来的军需物资。遗憾的是：全军上下，竟然没有一个人携带一点火种或取火的工具，而除了焚烧以外，一时又找不到既要彻底、又要迅速见效的手段。郭药师为这场决战已作了几天准备，想不到临到结束时还会发生这样一个意外的差错，这不免在大家的心理上投入一丝阴影。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郭药师只好传令一部分骑兵，用绳索刀斧，把营帐拉倒，再把堆积着的粮食草秣推翻，然后尽情地往来践踏一番，作了象征性的破坏，以发泄心头之怒气。
  
由于这片心理上的阴影，使他们这一胜利成为不完全的、看起来有些像瓷片一样脆薄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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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药师率领大军刚刚走上归路，只见大道上一骑飞驰而来，扬起一团灰尘。来人被带到郭药师身旁，立刻呈上皇贲送来的告急书。书中讲得明白，他的这支步兵部队渡河不久，就遭到“二太子郎君斡离不”亲自统率的女真兵的袭击。他皇贲抵死力战，不放金兵过河，已陷入金军三面包围中，部下伤亡过半。现在十万火急地派人前来向主帅告援，请速回兵相救，否则难逃全军覆灭的命运。
  
这个败耗，令人十分吃惊，特别是“太子郎君斡离不”刚在半个时辰前被我军打得丢盔弃甲，向东北方向落荒而逃。众目睽睽，岂有虚假？他纵有三头六臂的本事，也不可能同时在他们的前后方，一面与赵松寿作战，一面阻击包围皇贲的渡河部队。
  
赵松寿愤然问来使道：“皇将军可曾亲眼看到斡离不？”
  
“不但皇将军看见，小将也亲眼看到了。”来使以十分肯定的语气回答，“高高的个子、深目高鼻，人称都统国王，他手执铁槊，亲自冲锋陷阵，勇敢非凡，皇将军就败在他手里！”
  
究竟斡离不是身材健硕的，还是高高的个子、深目高鼻，赵松寿也弄不清楚。不过这个消息要是属实了，刚才与他交手、被他打败的不是二太子斡离不而只是金军中的一名二流角色，就会贬低自己胜利的价值。他勃然大怒，立刻请令，要求带一支骑兵前去相援，以便找到第二个斡离不，与他拼个你死我活，为自己受愚弄报仇雪耻。
  
“且慢！”
  
郭药师从来不是鲁莽绝灭的家伙，他仔细一想，刚才与赵松寿交手的那员金将，因为头盔上的眉庇低低地拉下来了，看不清面目，再加上战斗是在穿云掣电的瞬刻中进行的，固然难以判断他是否真是斡离不，但斡离不在金朝东路军中的正式职称为监军，刘彦宗给他个人的劝降书中就称他为监军郎君，不是什么都统国王。其中莫非有诈？他沉吟一会儿，问来使道：“俺派在皇将军处的任都监，你可看见过他？如何他不亲自赉书来报紧急军情？”
  
“任都监如何不识？皇将军打发小将前来时，任都监正骑着一匹枣骅往来督战，好生英勇！”
  
来使确是皇贲的亲信。郭药师有着过人的记忆力，见过几面的部属，他都能记得，何况这来使说话时的神情十分坦然，而任杰骑的正是一匹枣骅，还是他赠予的。对于这个来使没有什么可怀疑的地方。
  
这时又有一骑从官道上绝尘而来，郭药师的亲兵们老远就叫起来：“任都监，任都监！”那任杰果真亲自来了，一见郭药师在这里，立刻滚下雕鞍，禀报军情。他说的与来使所说，大致仿佛。他衔来的使命是再次请援，并且充任向导，陪同援军，穿过金军的包围线，合军解围。
  
郭药师不再犹豫了，他挥一挥手，就让赵松寿率领两千名轻骑兵，随同任杰前行，自己亲率余下的大军，跟着出发。
  
根据任杰和使者的报告，皇贲已苦战多时，金军的包围圈越来越小，最后被消灭的危机已迫在眉睫。救兵如救火，赵松寿在路上不再与他们打话，一心要及早越到河岸边，救出勇敢作战的皇贲及其全军。如果第二个斡离不是真的，那么他决不重犯错误，一定要在第一个回合中就杀死他，消灭已经出现的危机，重新稳定战局。
  
他们按照计划进军，在已经可听到喊杀声的一丛树林旁经过，赵松寿略为踌躇一下，他凭着战场上的直觉，发现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突然发令，立刻停止前进，后队变为前队，转身撤离那林区。可是晚了，这道命令还来不及传到后队，埋伏在丛林中的一阵飞蝗般的箭矢把他们一行人，包括他本人、他的兄弟赵山寿、两名告援使以及几百名骑兵统统射死在路旁。
  
只有少数几个从箭镝下夺得性命的败卒把消息报告了统军续上的郭药师。当时尚未幡然变计的郭药师不由得大惊大怒。根据败卒报告，射死赵松寿的箭矢并非金人所发，而是自己人躲在丛林里发射的。郭药师判断皇贲已经叛变，他引军径扑叛徒皇贲。
  
高颧深目的瘦高个、人称蟾目国王的金军都统阇母趁机引部与皇贲会合，与郭药师展开剧烈的对攻。阇母部一清早就在白河东岸虚张声势地围攻皇贲部，虽然人马驰逐，喊声震天，却是一场彼此默契在心的假厮杀。只在此时才像离山的猛虎一样，真刀真枪地与郭药师部干起来。
  
这时主客之势既异，双方将士的心理状态已转变，何况赵松寿战死的消息是封锁不住的，它极大地影响了战士们的作战意志。常胜军虽然抵抗得十分猛烈，郭药师亲自搏战，也手斩了几名敌军，血染征袍，他麾下的亲兵，所谓“硬军”三百名，不多时就战死了一大半，即使这样，还不能扭转战局，胜负兀自未分。
  
正在关键时刻，忽然又传来第三个斡离不向南路进兵，张令徽全军不战而降，刘舜部不战而逃，通州已被金军占领的消息。这个消息对阇母来说，来得十分及时，它起了最后一击的作用，既击败常胜军在河岸边的奋死抵抗，也粉碎了郭药师本来就不太坚定的抗战意志。他考虑到后路已受威胁，顷刻间就有全军受歼的危险，现在还残留的两万多名战士已是他手里最后的本钱，一定要把他们保存下来。他急忙下令，在金军的第三个斡离不截断他的后路以前急速撤退，一直退到燕山府东门以外，才停下脚来。
  
酝酿了两三年之久的常胜军与斡离不军之间的较量，只花了半天时间就见分晓。常胜军先胜后败，金军先败后胜。常胜军并非没有战胜的机会，但它被自己的叛徒和斡离不巧妙的战略安排破坏了。金军的胜利与其说是军事攻势的胜利，还不如说是政治攻势的胜利，与其说是斡离不的胜利，还不如说是刘彦宗的胜利。
  
郭药师、赵松寿据以制订今天作战方案的那份敌方情报是一份假情报。它是刘彦宗精心结构的杰作，又通过郭药师自己派去的细作回传给他，达到欺骗、迷惑他的作用。
  
这份情报说金兵准备分兵南北两路，拂晓渡河攻击常胜军，这一条并不假，假是假在两路金兵的兵力和人员配置上。
  
郭药师把重点放在他自己所在的北路军上，而金军的计划则以兀术、阇母领偏师牵缀郭药师的主力，斡离不率领大军直逼张令徽、刘舜仁，迫他们投降后，攻占通州，截断郭药师大军与燕山的联络，以获取大功。
  
郭药师明知张、刘不可靠，但他错误地估计了自己对他们的威信，认为只要自己不发令投降，张、刘绝不至临阵降敌。他还相信自己抢先渡了河，以赵松寿的主力打败了斡离不，大局可定，南路一军无足轻重，即使让一部分金军过河，他回师一扫就可把它消灭掉，根本不影响大局。
  
他万想不到，金军临阵调包，与赵松寿在吴雄寺大路上激战的第一个斡离不是四太子兀术，在河岸边与皇贲合军谋杀赵松寿，后来又与自己激战的第二个斡离不是都统国王阇母，两个斡离不都是假的。
  
把兀术看成为斡离不，确是中了金人愚弄之计。金人有意迷惑，把斡离不的旗号、偏将都借绐兀术使用了，造成假象，以吸引宋军的主力，减轻南路压力，至于把阇母看成为第二个斡离不，却是宋朝将领自己的误会。本来高颧深目的瘦高个都统国王阇母，在外形上与“撒合辇、仆古”有相似之处，但都统与监军不同，太子郎君与国王不同，常胜军枉自与斡离不对峙多时，临阵之际，还有人发生这样的错误，而主将郭药师等不察，信以为真，这也说明常胜军在谍报工作上、在了解敌情上都存在不少问题。
  
只有第三个斡离不才是真的。黎明前的一阵大雾帮了金人的忙，他们交叉行军——原在南路的阇母、兀术北调，原在北路的斡离不南调，在大雾的掩蔽下，竟没有被常胜军发觉。事实上，昨夜深夜中，刘彦宗已派了几个密使分别与张令徽、刘舜仁、皇贲等人联系临阵投降，都得到他们的首肯。就中皇贲表现得最为“积极”，他通过密使问：“太子郎君要生底（的）郭药师，还是死底？”只有皇贲临战前被郭药师调为北路军接应，这一着却不是刘彦宗事前预料到的。经过一番秘密商量后，皇贲牺牲一个使者，再加上自己去送死的任杰，阴谋用一阵乱箭射死赵松寿，为金朝立了一大功。
  
斡离不南路军渡河后，受到张令徽摆队欢迎，并且身为向导，导引斡离不攻下通州。通州攻下后，运河切断，郭药师的军队已无能为力，宋金第一个大战役事实上已告结束。以后斡离不只要把已经兜在网里的鱼儿取出来放在砧俎上切脍就是了。
  
张令徽、刘舜仁（他的行动受到郭药师派去亲信将领的监视，没有得到投降的机会，后来与郭药师一起撤退至燕山城外）、皇贲这些狗彘不食其余的民族败类，其行径十分丑恶。但他们长期来受到郭药师的包庇，在某些场合中，正是郭药师自己鼓励他们去和金寇勾搭的，今日的突变，正是当日纵容、鼓励的必然结果。
  <h2 >5</h2>  
蔡靖从三河前线驰回燕山时，心里也有点后悔此行是多此一举。
  
如果他提出主战，郭药师不同意，他有什么办法？如果他提出主守，郭药师偏要出战，他又有什么办法？现在主动权完全操在别人手里，别人不但不需要征求他的意见，甚至也懒得把决定告诉他，任他去胡猜一气。蔡靖的地位确实是十分可悲、可笑的。
  
不过他去一趟也有好处，那是对朝廷有个交代。大员和名医一样，实在医不好病，只好尽尽人事，开张药方，将来病人死了，对病家有个交代，也就于心无愧了。
  
既然郭药师的战守都不要他管，降，他又管不了，他们回家后，当夜就与属官幕僚们开会商量今后自处之计。
  
论到“自处”，别人不管，他蔡靖幼读圣贤之书，长明华夷之别，身为朝廷大员，怎可丧志辱身，投降金虏，上贻祖宗之羞，下为门户之累？当时在幕僚属官面前，他就表示了一死殉职的决心。不过对于吕颐浩用唾沫写在案几上的“走”字，倒也有些怦然心动。死是不得已的，“走”却不失为通权达变之计。当然要“走”思想上先要做好受到朝廷谴责的准备，罢官削职，流放南服，都是意中之事。大不了吃他两年苦头，将来还有出头之日，比死总要略胜一筹。因此当他语气十分坚决地表示了必死的决心后，又松过一口气，委婉地暗示大家就“走”的问题再考虑考虑。
  
转运使吕颐浩、转运副使李与权、廉访使梁兢等大官或明或暗，都是主张走的。就中梁兢主张最力，他还有一套振振有词的理论，说道，“昔唐室之乱，李、郭诸将，也曾有退保者，卒成大功。燕山可守则守，不可守则暂保真定，与刘安抚合兵，徐图进取，也不失为上策。”
  
这条“上策”受到参谋沈琯的反对。他说：“走有生之道而未必不死；守有死之道未必不生。若出城以后，为金人所杀，或被常胜军执俘，仍不免一死，其辱更甚！不如守城一死为愈。某决心追随大学，死于城内，以此为荣。”
  
沈琯说得十分激昂，蔡靖听了大为动容，当下就对沈琯说道：“靖今日决死，他年可入《忠义传》，公不畏死，也可附在我的传后了。”
  
反对逃走的还有蔡靖的妻舅、幕僚许採，他在会场上义正词严地指出：“大学乃封疆大臣，守土有责，自当以死守之，岂可与他人相比？”会后又悄悄地告诉蔡靖道：“吕颐浩等人为自安之计，早就打算挈眷出城，逃命苟活。今出此荧惑之议，万一朝廷有行遣，必以公先动为言，把罪责全推在我公一人身上，卖公自售，不可不察。”
  
许採这席话把主张蔡靖出走的诸人的心理刻画得淋漓尽致，将来事实也必然如此。蔡靖一想何必为了苟活数日，坏了自己的名声，却去成全他们逃命？当时他下定决心，准备一死殉节。
  
晚晌得到消息，常胜军已封锁燕山城各道城门，军民官吏，商贾士子，没有郭统领手令，一概不得进出城门。此外，府衙和家门都被监视起来，进一步限制他们的行动。他偷偷摸摸再一次把幕僚召来开会，会上大家一致痛骂：“轧荦山居心叵测可诛！”这次会议开得好，“轧荦山可诛”的结论，大家意见完全统一，并无异议。这在向来各持一说、分歧百出、争论不休的宋朝官员的会议中，可算是一个特殊的例外。
  
现在是要走也走不掉了，只有死路一条，只要死得太平一点，死得体面一点，还比提心吊胆活着的日子好过些。蔡靖想通了，居然落枕就睡，鼾声大作。
  
第二天早晨，他还在睡梦中，忽然手下经常争论不休的两派人一起跑来报告他一个相同的消息。夜来郭药师出兵渡河，鏖战金兵，获取大捷，目前正在追亡逐北、扫荡残敌之中。
  
“这个消息可是真的？”他衣服犹未穿好，先就慌张地问。
  
“千真万确！”两派人一齐回答。
  
“此话可靠？”他再问一句，不由得已经喜上眉梢。
  
“可靠，可靠之至！”两派人又一齐回答。
  
这真是奇迹出现了！就是这个目无长官、目无法纪的“轧荦山”，亲手把他推进一条死胡同。如今一战得胜，解铃还须系铃人，重新又把他从死胡同中拉回来了。现在他考虑的不再是寻死觅活，而是怎样精心撰构一篇告捷疏，除了盛推郭药师的战功外，也要巧妙地把自己和属官的功劳一并叙入。这件事就交给儿子松年去办。
  
这时蔡靖得意忘形，连声索马，要亲自跑到三河前线去迎接郭药师的大军凯旋。他刚把靴子穿好，儿子松年提醒他，城门口的岗哨未撤，昨天打了半天交道，好容易才特许出城一次，今天前线已发生战争，戒备特严，再要出城，恐怕守军又要啰唆。蔡靖一想不差，今天是出城不得了，不得已退而求其次，想带着僚属一起登到东城门城头上去观战。妻舅许採又说不行，府衙门口的监防哨不许大学随意走动。这个许採好像是只白头老鸦，专报凶讯，不报喜讯，好不令人丧气！这时他手下的两派人又激烈地争论起来，许採说一定出不得府衙大门，“勾当安抚司公事”吴激说一定出得。许採说大门口新来的军官，一脸杀气，难于通融，吴激说天下哪有不爱钱的军官，多许些金帛与他，谅无不从命之理。空口争论无补，许採采用激将法要吴激去打交道。这一激果然成功，吴激很快就把这次“公事”“勾当”回来。满脸杀气的军官居然答应在他本人和部属的保护下，蔡安抚可以携带僚属上东城门观战。办好这件交涉，吴激得意得满面通红，仿佛他就是打败斡离不凯旋的大将军一样。
  
蔡靖对死亡下的决心本来就不很大，现在活机来了，当然显得特别轻松愉快，带同大队人马以及他的监防者高高兴兴一起驰至东门登城观战。
  
他们在城头上只看见迤东一带烟尘滚滚，马蹄掀起的灰沙遮天蔽日，把一切都包裹起来。蔡靖指着那团灰沙，问僚属那是什么地方，有的回答是在燕郊，有的回答是在夏垫，有的断言那里一定是金寇的大营所在地马坊。有人对马坊的地名提出怀疑，说在白河东岸只听说有个牛司，却没有马坊，而且金人的大营也不在牛司而在观音庙。这些僚属都是蔡靖从南方带来，平时郭药师不许他们过问军事，他们自己也乐得省力，对于迤东、迤西、迤北一带究竟有哪些军事要地，有几条河流、几处关隘，一直都懒得去打听，所以此刻的回答，竟是言人人殊，莫衷一是。
  
蔡靖又问：看起来这一派烟尘是由东向西，还是由西向东？由西向东，意味着常胜军正在追亡逐北，正在扩大战果；由东向西，也可以解释为郭药师已牵师凯归，总之都是好消息。不过，这一派烟尘滚来滚去，他的目力不济，竟看不准滚动的方向，只好请问僚属。可惜这些僚属，有的工撰奏牍，有的擅长歌曲，吕颐浩、李与权管钱粮调度，梁兢管刑名司法，幕府人才之盛，可说极一时之选，却没有一人专长军事的。只有种师中推荐的沈琯颇有一些军事知识，可惜今天又没随来。现在蔡靖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大家又回答得五花八门、南辕北辙，听得蔡靖更加糊涂了。
  
最后有人怪到东城门地势卑下，非高瞻远瞩之所，甚至说到这里的风水也不好，死人葬了，三代之内不会出一个五品官。于是吕颐浩建议登北极庙的凌云阁上去看一看。那座阁子高达五层，顶层有一块“凌云绝顶”的匾额，还是前朝陈子昂的手笔，到那里去眺望一定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在经过几天监禁生活后，这样一个建议是深得人心的，大家都十分赞同。在征得监防哨军官的同意以后，他们又一阵风似的拥到北极庙，无心上大殿去礼三宝，直登凌云阁。
  
不过凌云阁纵使离地面一百尺，也仍然不能为他们提供一个满意的答复。极目东眺，远远看去仍与在东城门上看到的一样，到处是滚滚翻翻的烟尘，到处是遮天蔽日的灰沙。一会儿看来好像近在眼前了，一会儿又变得远在天边。大家议论一番，有几个人又争得面红耳赤，结果还是不得要领。
  
但从早上传来大捷的消息以后，一直没有新的消息继续报来，更看不见有大军凯旋的迹象，大家又开始担起心来。
  
这时晌午早过，日影逐渐西斜。大家劳累了半天，才有人想起还没有吃饭。军事时期，北极庙的僧众四散，搜空了香积厨竟办不出一桌可以吃的素斋。有人提议，既然城外没有确报，何妨派个随从出城去打听打听。这个建议没有得到那军官的许可，只索罢休，且打道回府，再作计较。
  
这时蔡靖忽然对他府衙门口站班的那个监防哨军官发生了兴趣。在归途中不惜屈安抚使之尊，对他的部下的部下——不知道要隔开多少层次——的军官亲热地说起话来，不但问到他的妻室儿女，还问每月的请受若干、能不能按时领到等。叵耐那个军官铁石其面、铁石其心，架子竟比他的上司的上司郭药师还大，问了三句，回答不到几个字，看来此路不通。
  
蔡靖再接再厉，回家后把妻舅许採找来，要他再去试试。颇有一点刚劲儿的许採敬谢不敢。蔡靖再去把原经手人员吴激找来，让他多许金帛，再疏通是否可让他们派个干办出城去打探消息。
  
这一次，军官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吴激得到的回答是十分冷峻的一句话：“今夜且关上大门安睡，明日听统领吩咐。”
  
这一夜要蔡靖“安睡”是不可能了，他千思万想，一颗心犹如打井水的吊桶，被辘轳牵上放下，放下牵上，上上下下，忐忐忑忑，竟没个安顿处。
  
如果郭药师打胜了，他当然不会死。
  
如果郭药师正如他们下午就担起心来那样地被打败了，投降了斡离不，那一定要把自己送给斡离不，作为进见之礼，也不肯让他死。
  
降虏苟生，他是绝对不能考虑的。等到郭药师战败进城后，要死也死不成了，真正要死，除非马上就死。现在他还保留死的自由，一剑刎颈就可解决问题，壁间悬着的那把宝剑，打磨得锋利非凡，见血即死，顺手摘下来就是。倘使看到流血可怕，去找一壶鸩酒，或者一绳悬梁倒也方便。不过选择在这个胜负尚未揭晓的时候去死，万一郭药师打胜了，他应该得到的荣华富贵未曾到手，倒先白白地去送命，将来留在青史上，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想来想去，马上去死的想法是绝对不可取的。
  
现在不再是他手下的两派人打架，而是他自己腔子里的两颗心——或者是一颗心的两半在打架了。
  
死还是活？马上就死，还是等到要死而不可能的时候再去死？活，要怎样活才能活得体面些，活得可以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这些看来都是不可解决的矛盾。经过一夜翻腾，他终于在一线隙缝中看到解决的希望。
  
马上去死的可能性已经排除。过了今夜再要死也死不成，看样子是只能活下去。活下去就要成为降虏，这个，他还是不能考虑，但如果别人一定要他投降，这种把责任推给别人因而使自己的内疚可以减轻一点的投降，却是另外的一个问题了。好像他绝不愿苟生，但如果别人一定不让他死，这种让别人来替他负责的活命，比起“苟生”“偷生”来，总还体面些，至少是罪减一等，这也还是可以考虑的。至于圣贤的教训，华夷的大防，虽然铭心刻骨牢记心头，但它们毕竟是些空空洞洞的东西，可以用来教育子弟，可以用来著书立说，至于是否言教身教、身体力行，又是另外的一回事了，言与行本来就是两回事。
  
蔡靖翻腾了一夜，直到黎明前，才算得到一个朦朦胧胧的结论，自己也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h2 >6</h2>  
第二天确息仍未报来，局势更加混沌。
  
城内为数不多的常胜军还能力持镇静，劝告居民毋得惊扰，但是居民们到处打听消息，一会儿传说张令徽、刘舜仁无耻降敌，一会儿传说赵鹤寿、赵松寿兄弟以身殉国，他们互相走告，掩盖不住内心的惶恐。常胜军采取严厉的措施，白日戒严，禁止行人在街道上往来。
  
中午以后，对官员们的监防又加紧一步。除蔡靖一家外，他的幕僚属吏一概撵出府门以外，顿时内外隔绝，不通信息。这促使蔡靖把朦朦胧胧的结论更趋向于具体化，而那些空空洞洞的圣贤之训、华夷之防，也变得更加虚无缥缈了。
  
这时他蓦地想起旬日前接到清州被占的消息，当时留在界首的接伴贺正旦使傅察被俘不屈，骂贼而死，副使蒋噩、武汉英髡发易服，泥首乞降。傅察是自己在太学中的同舍生，后来又在礼部共事多年，生平以节义相砥砺，可称得是个畏友。他被四太子兀术杀死后，从人回来传达他的死状，大义凛然，与副使们相较，有泰山鸿毛之别。把这件事上告朝廷的奏章就是他亲手撰制的，写得淋漓尽致，以期不负死友。当时自己朗声读了几遍，也十分感动。在奏章中，他痛斥蒋噩、武汉英面缚阶前，觍颜偷生，曾狗彘之不若！表彰义烈、斥责奸佞，自问持论甚正，析义甚精。此刻一层朦胧意识蒙上他的头脑，竟有些迷糊起来，忠佞之间的界限也不像旬日前那样黑白分明了。现在他的想法和草疏那会儿已经有相当大的变化。
  
“之明刚直博大，正气磅礴，死得磊磊落落，朝廷自有恤典。蒋噩、武汉英临难之际，勉应危局，也亏煞他们，只是生死一层未曾看透，尚有一间未达，倒也不可厚责他们。”
  
要达到生死关头的那一“间”，固然很不容易，已经达到过又回出来，再要“达”进去，那更加是难上加难。看来，随着他的持论的改变，这一“间”是永远达不到了。
  
晚晌时刻，那个面如铁石的军官忽然闯入府来，换上一副笑吟吟的面孔，邀请蔡靖父子前往郭药师家中赴宴，他说是：“副使有屈安抚至府中宴集。”
  
郭药师虽为燕山路安抚副使，他手下人一概称他为统领，副使这个职衔早被人们遗忘。如今这军官改口称副使，那非出于他本人的特别关照不可。郭药师机诈百出，这一表示谦逊的称呼，一定有他的道理，为吉为凶，一时尚难逆料，但足以证明，他本人确从东城外回来了，距离哑谜揭晓之期已经不远。蔡靖怎敢怠慢？急忙携带儿子奔往“同知府”赴宴。这座同知府据传还是当年安禄山在卢龙节度使任上的旧第。安禄山、史思明相继为大燕皇帝，即就节衙改建为皇宫。它经历了二百多年的沧桑，中间迭为节衙、王府、留守府、皇宫，现在改成同知府后，仍然是府第潭潭，棨戟森严，比蔡靖所居的府衙不知要壮丽多少倍！一踏进它的门口就会使人不自禁地产生能不能再出来的恐怖感。
  
安抚司主要的文官和幕僚都被召来赴宴，酒筵摆开，果然丰盛，奇怪的是始终不见主人之面，连常胜军的二等将佐也没有露面，只有一个小小的文官王枢殷勤作陪。酒席一散，又是那个小军官出来打招呼，说：“副使传话，请诸位都留在同知府里过夜。”实际上都被软禁起来了。
  
自从在三河县见过郭药师以后，蔡靖经过极其复杂的思想斗争，在生死关头的参悟上经过好几个反复，现在是一个朦朦胧胧的意识占上风，那就意味着斗争已经结束。现在的形势已经十分清楚，晚上不但禁止回家，即使关在同知府里也有人相伴，免生意外，那么他要死的自由也已丧失。这一夜他睡得多么沉酣！
  
以后发生的事情，正如人们意料，是蔡靖这一点朦胧意识的合乎逻辑的具体发展。他、郭药师，以后还有斡离不似乎在演一出三方面都默契在心的喜剧。
  
初八日，郭药师终于露面了，他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对众人表白：“药师非不尽心为国，前日鏖战，尽心殚力，仍不免一败，乃诸公目睹者。今日归顾大金，不能与朝廷诸公全始终之义矣！事非得已，天地鬼神，实鉴我心。”然后单刀直入地劝蔡靖道：“大学不得已，莫且降否？”
  
“下官以死报君，是岂可为？”
  
蔡靖一面回答，一面就从从人手里抢把佩剑自刺。在这个场合，用这种方式来自杀当然只能是一种象征性的行动。郭药师拉住他的肘臂，奇怪的是已经传为国殇的赵鹤寿忽然也从右边跑来，一把拖住蔡靖的腰。
  
“赵观察是你……你……”蔡靖吓得向后倒退两步。
  
这个在燕山养病的赵鹤寿忘记父母兄弟之仇，此时已被郭药师拖下水了。他不无觍颜地打圆场道：“即是大学不降，且再商量。”
  
郭药师在降官中间已经找到一个他需要的谯周，昨夜的一顿断头宴，一半就是为他润笔。儒林郎王枢十分卖力地草表道：“待时而动，动静固未知其常；顺天者存，存亡不可以不察。”“臣素提一旅之师，偶遭百六之运；亡辽无可事之君，大金有难通之路。”“昔也东争，虽雷霆之怒敢犯；今焉北面，祈天地之量并容。”这是一个文人能够写的最没出息的文章。郭药师看了大喜，当夜就送去给斡离不。次日，郭药师又来见蔡靖，商量与斡离不相见之礼。
  
这一次蔡靖的态度稍有缓和，他先是要求免见，“既就拘执，何必更降？见时用何礼数？”然后又提出“靖若死，举家骨肉告相公缢死，一坑埋之”的要求，虽然也说到死，语气之间，不像昨天那样的决绝了。郭药师心里明白他的投降是要经过三揖三让，才能实现的；他的死志，也要经过多次乞免，一再哀求，才答应有保留地从缓，颇有死刑缓决的味道。郭药师看在安抚使的一颗大印面上（这是送给斡离不的一笔重礼），只好十分迁就他。后来再一次谈到见斡离不的礼数，蔡靖的口径又松了一大步，说是“若太子肯议和，靖为生灵之故，不惜两拜”。有了这句话，郭药师诱降的大功才算告成。
  
郭药师要投降，在降表上拉出“天”与“时”两头替罪羊，蔡靖愿意屈膝，其动机是为生灵，他们的做法虽然各有千秋，机杼用心，却是一致的。
  
最后的障碍扫除了，第二天大家见面时，蔡靖果然屈下了关系到燕山一路百万生灵的双膝，向斡离不拜了两拜。斡离不客客气气地把他搀扶起来，招呼他上前，两人谈了一些其他汉人听不到的话。当时看到他们密谈的郭药师、张令徽、吕颐浩等人心里都七上八下，唯恐他恩将仇报，忘记了对他的救命之恩，反而在斡离不面前投石下井，要他们好看。不过，他们的密谈已被封入历史疑案的档案袋中，谁也不可能知道它的内容了。只知道以后蔡靖被留下来，仍旧主持燕山一路的民政，却没有什么正式名义，成为一个受到谅解的特殊形式的降官。
  
所有这一些都在意料之中，都是合乎他的逻辑的顺利发展。他似乎还在表彰自己始终忠于宋室，不负赵皇，把自己的被迫投降与别人的甘心事虏区别开来。不知道后来的大金朝廷是否也把这两类降臣加以区别而对前者特别优待，这也被封入历史疑案的档案袋中，无从妄测了。
  
北宋末年，两河重臣三安抚之一蔡靖的曲折心情和委曲降敌的过程很有点像春秋时期起先不愿辱身为仇人臣妾，后来又不得不委曲求全，觍颜事仇，终于做了楚王小老婆的息夫人。他们的屈膝事伪，是颇有典型意义，很值得为他们树碑立传的。
  
蔡靖、郭药师、斡离不三方面的表演都没有出人意料，只有在论功行赏之际，斡离不起先认为张令徽的功绩在郭药师之上，宴会席上，把张令徽的座次排在郭药师前面。这是对郭药师观望一战后再行迎降的惩罚。后来谈了几次话，郭药师又自告奋勇，愿为伐宋前驱，这才发现郭药师的利用价值绝非张令徽能望其项背。明智的斡离不立即改变态度，把张令徽留在燕山府当一名无足轻重的闲官，而派郭药师率常胜军一千名，随军南下作为向导。
  
在燕山府逗留了四天，这支经过休整的大军，踏着漫天大雪，径向黄河边进军。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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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海上之盟”与女真诸首领谈判以来，马扩就认定女真人一旦得志灭辽以后，必将转而谋我。他的这个观点与上司谈过，与同僚、朋友谈过，与西军中诸统将谈过，后来留在京师，备官家咨询顾问时，又曾多次上奏，说与官家知道。
  
随着时势的发展，他的这个观点更加明确了。在燕山惨复以后两年多的时间中，他全神贯注地注视着金人的动向，他的一切活动包括对朝廷、对宣抚司、对义军、对家庭的建议、劝告、措置、安排等莫不针对这个中心而考虑其对策。
  
可以说当时在宋朝很少有人，或者竟可以说当时没有一个人能像马扩这样对金人的入寇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的。
  
即使这样，当他在西山和尚洞山寨中，乍听到金兵已经出动的消息，也不禁为之震愕。这不是在这个根本问题的看法上他已有所改变、动摇了，而是金兵出动之迅速，仍然出乎他的意料，即使他有着长期的充分的思想准备。
  
最初他估计金兵的出动要早得多，两年前完颜阿骨打逝世时，金军已经做好南侵的一切准备，由于内部的调整、女真贵族之间的权力平衡，推迟了出兵时间。一年多来，前方时紧时松，金军调动频繁，军事大员仆仆于平州、云州道上，似乎随时可以入侵，而每到危机扩大，地雷瞬将爆炸的一刹那，金人忽然临时来个紧急刹车，把战争制止了。这好像是抄隋文帝时大将贺若弼所上《平陈十策》的老文章，多次发动假袭击，一方面试探对方的实力，一方面要造成敌人的麻痹大意，然后大举深入，一战成功。刘彦宗也给斡离不献过《平宋十策》，看来也会有此一策。这一策果然见效，它麻痹了许多人的思想，甚至也影响到像马扩这样警惕性很高的人。事实证明马扩在山寨中所做的预测还是不够准确的。
  
特别当他回忆起十一月中，他曾受命与辛兴宗二人以国信使副的名义入云州与粘罕相见。当时他们看到金军南侵的迹象已十分明显。他回太原后，力言战势已成，劝童贯速为应变之计。童贯还有些犹犹豫豫，将信将疑。而马扩自己呢？惑于粘罕还要于十二月初派使来太原谈判的假象，认为使节们一来一回，大战总要在月底年初才可能发生。这就怪不得他乍闻战争消息时，要十分震惊了。
  
那次他们衔命北上，表面上是争蔚、应二州之地，实际上是探虚实。由于童贯在军事上还没做好准备（其实童贯永远不可能做好准备，他要准备的无非是拔脚逃跑罢了），他们的立场十分软弱，这又是一次棘手的谈判。
  
粘罕接见他们时的态度非常骄倨，他问：“宣抚司回文中不说别事，二位承宣到来，有何事理会？”
  
马扩提出：“自童宣抚接替谭宣抚以来，主张和好，使两界士民安乐，各享太平。今特遣某等来问，不知山后土地取甚日交割？”
  
粘罕且不谈交割山后土地之事，忽然怪声大笑起来，笑了一会儿，才毫无礼貌地说道：“你家更无人可使，却只委内官。”
  
谭稹、童贯都是宦官，宦官是在生理机能上加工，丧失生殖能力，以便在官家左右及内廷给使的人。他们是生理上有缺憾、心理上失去平衡，因而发生变态的人。北宋后期，先派宦官李宪出任西北方面的军事长官，后来又变本加厉，先后任童贯、谭稹为河北宣抚使。堂堂宋朝，文武两途，素称多士，竟找不出一个可以任事的大员，翻来覆去，还是这两名宦官，怪不得粘罕要不客气地当面嗤笑了。然后他又咄咄逼人地说：“你家尚待要山后之地，交割蔚、应二州？我若与了你，叫二州的百姓往哪里去存身？”
  
以杀人纵火、扫荡城乡为乐的粘罕居然学会了汉人一套的门面话，“为民请命”起来，这倒真是咄咄怪事了。听他说到二州的百姓时，马扩的脑海中立刻浮现起那年他在蔚州城外看见的母女两副相互搂抱着的骨架，他的眼睛里不禁冒出火来。
  
“国相说到百姓存身不得，煞是好事，马某此来，就是为百姓请命。记得昔年往来蔚、应二州时，亲眼看到城内外白骨如山，却无几个活人在那里存住。这岂是我大宋兵干下之事？国相久驻云中，当知其详。”
  
这是义正词严的责问！蔚、应二州向为粘罕的防区，那里并未发生过重要战争，被屠杀的都是无辜良民。那里的金军杀人如麻，身为主帅的粘罕，推卸不了罪责，当时他装痴作聋，佯作不闻，反而进一步强词夺理地说：“山前山后乃我家旧地，岂可相让？你家土地，却须割取些来，方是省过之道。”
  
“国相言语相挑，莫非决心背盟用兵？兵戎之事，我岂惧尔？”
  
粘罕又一次不怀好意地哈哈大笑起来：“马承宣，你须忘了，俺倒不曾忘记。你国中大将如刘延庆等辈纵有十个百个，又怎能挡住我大金的雄师？”
  
马扩听了他的诮让之词，神色不变，徐徐说道：“国相想已忘了，俺马扩倒还记得，我国中不尽是刘延庆等辈，也还有韦寿佺、李臣等人。如今两河地界，义军遍布，韦、李之徒，不啻千百，国相如果真去进攻，岂不又要吃亏了。”
  
马扩针锋相对地与粘罕斗了一斗。粘罕脸色顿变，自己嘴里叽咕几句，就由从人传话道：“国相吩咐你使副只今便辞，旬日间我遣使人报聘，就宣抚司商议大事去也。”说罢就悻悻而退。
  
当天晚上，金朝的外交谈判老手撒卢母代表粘罕设宴为马扩、辛兴宗二人饯行。意料不到的事情是，向来守口如瓶的撒卢母，大约酒喝得多了，劝酒之际，忽然漏出一句真话：“我朝接待使人只此一回了。看在多年周旋的分上，马承宣不可不干此一杯。”
  
一个多月来，金人停止了边境挑衅，在使人往来中，气焰也略见收敛，如果说那是因为入侵的具体准备还未完成，那么今天粘罕和撒卢母赤裸裸的说话表明暴风雨前夕的平静即将告终，军事侵略行动即将开始了。
  
那次出使，谈判山后交割，完全失败，但就试探金人的真实意图这一点，还是有成绩的。在这以后，马扩对宣抚使、对家人、对义军诸头项预言金寇必至的根据就在这里。即使这样，在推测金人入寇的具体时间上，他仍然犯了保守的错误。
  <h2 >2</h2>  
马扩从真定回太原宣抚司的当夜，就去找童贯回报刘鞈不愿拨军之事，不过当金军正式出动以后，这件事已成为明日黄花，即使刘鞈愿拨，时间上也嫌太晚了。
  
马扩出差云州回来后又去真定公干，外加自己去探亲，童贯一共只给他十天假期。他在山寨中听到金军出动的消息，心焚血注，等不到假期届满，就提前赶回司里，这一天是十二月初六。根据常识判断，既然马扩已从山寨中得知金人入寇的消息——它已兜了个大圈子，身为宣抚使的童贯不可能还被蒙在鼓里。不过童贯的确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马扩。
  
马扩忍耐不住说到他在真定道上听说金人已经出动，于攻陷蓟州后向燕山府进军的消息，童贯还是假装糊涂，说了一大套什么像这样的谣言，每天都有，都要相信起来，你只能跟在它屁股后面转等话。然后告诫马扩道，这等无根之言，休得外传，以免动摇军心。接着就指派任务给他：“昨据代州关报来，金元帅府差撒卢母、王介儒两人为使副前来报聘，兼与本使计议大事。昨已委了文字机宜宋彦通与辛兴宗二人馆伴，又恐他两个疏于职事，应对有差，误了大事。难得廉访今日赶来，就烦廉访前去应付两日，如有所闻，快快报来，撒卢母这厮言语撒野，不谙礼仪，廉访却千万莫将他引来与本使见面，免得受他聒噪。”
  
马扩喘息未定，又被派去馆伴金使。事实上，在童贯的宣抚司幕僚中间，没有人比马扩被使用得更多了。宣抚司里备了几匹骏马，规定有急差时应用，后来这些差使都推在马扩身上，这几匹马索性就由童贯指定全数拨给马廉访及其随从骑用。几匹马的马蹄铁都磨损了，以至不到几个月的工夫就得去重换一副。宣抚司的僚属们把这些看不见好处的差使都推掉了，乐得窝在家里纳福，但是马匹全让马扩占用，这小小的一点权利既涉及物质利益也有面子问题，却使他们很不高兴。有人说：“宣抚司偌大的一个衙门，只消有个马宣事，就把全部公务包揽了，其余的都是酒囊饭袋！”说这句话的人把眼睛去瞟瞟在司里素有酒囊饭袋之称的孙渥、范讷二人。“早知如此，不跟宣相出来走这遭也罢！”有人说：“人家有了这副巴结劲儿，才巴结上一个廉访使。你凭什么眼痒，就凭你这点功夫，忙杀了也还是个小小的录事官。将来双脚一挺，两眼翻白，进了棺材，柩头前的题旌仍然逃不出大大的七品芝麻绿豆官，下一辈子也盼不到什么使什么使的。”
  
不提这些风言风语，它们听来似乎也真带有一点酸味和辣味，拌起来，制一份酸辣汤，想来幕府中人都需要分得一杯羹醒醒头脑的。
  
可是马扩虽然被童贯使用得最多，却不等于受到童贯的信任。
  
大官们驾驭幕府夹袋中人物都懂得一个要紧的窍门，首先要把他们分成几种类型，分成几层层次。盘根错节、疑难杂症固然需要干练的人去办，凡是涉及本人隐私之事只能与几个最亲信的人商量，把两者的界线搅混了，就要坏事。
  
譬如这次金军出动的消息，童贯早于四天前就知道了，他只让最亲信的幕僚宇文虚中、王云、宋彦通等几个人知道，并把自己心里的打算与他们秘密商量。这个消息是瞒不住的，这两天在太原府已经沸沸扬扬，大家传说得很多了，童贯对河东路的军事长官张孝纯、河东方面主持军事防务的王禀仍严守秘密，对他们的追问，矢口否认，因为童贯明白让他们过早地知道真相会于自己不利。
  
马扩是干员，过去、现在都有许多事情要他去办，但由于同样的理由，童贯对马扩也暂时保密。
  
当他已经知道平州金军出动，檀州、蓟州相继沦陷的消息后，派马扩去馆伴粘罕派来的使者一举已没有多大的意义了，但他还存在最后幻想，斡离不出兵，不等于粘罕也非要跟着斡离不同时出兵不可。即使到了这一天，他们希望河北边界的战争只限于局部战争而不是全面战争。
  
即使作最坏的打算，粘罕一定要出兵，让马扩与撒卢母周旋两天，拖延了他出兵的日期，也有利于他自己的打算。因此他发出手中这一张最有用的牌，把马扩置于无可用武之地，只能单纯地为自己的利益服务。
    
这次粘罕派来的两名使节撒卢母、王介儒都是马扩旧相识。
  
从海上之盟以来，金主完颜阿骨打、大太子粘罕、二太子斡离不、大将完颜希尹等都曾多次直接与马政、马扩、赵良嗣打交道，但平常接伴的一般都是撒卢母。这是一个与他打过一次交道就不想再见第二面的人。但每次出使，马扩还是不得不让他形影相随。他有时谄笑，有时嗔怒，有时没来由地来献殷勤，有时甚至不顾礼貌地把面孔拉长了拒人于千里以外，犹如演剧场上的猢狲，随时都可以从戏装箱里取出他需要的面具戴上，随时变换着自己扮演的角色。这种赤裸裸的虚伪，有时倒也有一点可爱，因为别人知道虚伪的可耻，在伪装以后还要加上一层伪装来掩盖自己的伪装。撒卢母却没有这种可耻的意识，他不怕别人知道他的伪装，因为这出于他的需要。
  
其实马扩有什么权力谴责撒卢母？撒卢母虚伪善变，满口胡柴，这都属于个人品德上的问题，如果他的这些“缺德”都是为了他的朝廷的利益，那本身就是一种很好的德，何“缺”之有？
  
有人给外交家下了一个定义是“为了国家利益派到国外去撒谎的诚实人”，外交家本身不一定是诚实者，但他到外面去撒谎却真是为了本国的利益。如果他反其道而行之，把本国的虚实尽输与敌人，那岂不成为“卖国贼”了？譬如这次撒卢母来太原，背着副使把金朝的虚实和盘向马扩托出，他告诉马扩：粘罕与斡离不之间的矛盾，金朝东西两支军队的实力，两路进兵的路线和最后会师东京城下的战略目标，还有粘罕特别惧怕的雁北义军的抗击等，这些都是马扩十分需要的情报。对这样一个背叛本朝利益的贼徒，马扩岂不是要深恶痛绝、看不起他的为人？更加谈不到做朋友了。
  
个人的品德有时要和国家的利益发生矛盾，把国家利益放在至高无上地位上的马扩仍然非常看重个人的品德，因此，在今后的历史发展中，马扩常常陷入这方面的迷惘而不可自拔。
  
还有与撒卢母同来的王介儒也是马扩的旧识。当初萧皇后决定归降宋朝时，就派王介儒随着马扩一起南来。在兰沟甸大战后，宋辽双方无法进行外交谈判了，王介儒还在雄州城里住了几天，一直由马扩馆伴。他为人善于思考，深思不露。当时马扩对他的印象是一个老练的官员，在外交谈判中可能是个劲敌。与他们打交道，需要步步小心，一点不可放松。
  
童贯虽然不希望与两个金使见面，金使却不容他躲避，他们到达太原后，说是奉国相之命，一定要面见宣抚议事。宋彦通拗不过他们，只好带去见童贯。
  
撒卢母见了童贯，以极度傲慢的态度出示粘罕派他赍来的军书，除照例责备宋朝种种罪名外，明确地写上元帅国相已兴师前来尔邦吊民伐罪。这一句带有宣战性质的话，好像在童贯的头顶上打了一个轰雷。现在他的一切幻想都破灭了。
  
出示军书后，撒卢母继以十分不逊的语言连珠箭似的攻击童贯，指摘他这个不是、那个不对，根本没有把他的权威性放在眼里。童贯一时手足无措，不知道应该怎样对答才是，谈到最后，还是向撒卢母商量道：“许大国事，且须商量，何故便有此事？”
  
“军马已起，还有什么好商量的？”撒卢母更加盛气凌人地回答。
  
最后童贯找到下台的办法，好声好气地劝来使让“馆伴陪去说话，有事但见谕，足可相应”。
  
凡是看到这番酬答的人，万想不到平日威势十足的童贯一旦看到金使竟变成个矮子、哑子、聋子，骨架几乎都被拆散了的风瘫的汉子。幸喜马扩没有在场，宋彦通又是个极通世故的老幕僚，最善于隐恶扬善，不至于把恩相这副窘相张扬出去，这个童贯是放心的。
  
下午，马扩也来行馆接伴，双方又进行了第二轮，也是最后一轮的对话。在马扩的影响下，宋彦通的胆气略为壮了一些，居然敢提出责问道：“两朝许多时讲好，如今贵朝不通些耗，便起兵前来，是何道理？”
  
所谓“不通些耗”，是责备粘罕没有通过外交文书正式“宣战”，就发兵前来，有失道理。不过古代既没有一个对双方都有约束力的“国际法”规定出兵前必须通知对方，这种责备就完全没有必要了。金方是从来不讲道理的，当你责备它不讲道理时，它又会把道理抢过去，反唇相讥，它倒变成是受害的一方。当时王介儒回答宋彦通的责问，就说“只为贵朝有失道理，所以如此”。这是非常典型的强权外交。
  
“兵凶事，天道厌之，”马扩想把他们的气焰压一下，“今贵朝不顾以前誓好，便先起兵，却不道南朝幅员广大，人力物力充沛，若朝廷有悟，略行更张，你家军马，怎近得我的通都大邑？不过掳掠些近边小民户，日后干戈漫漫，无时停得了。”
  
这几句空话折服不了金使。撒卢母当即反击道：“元帅国相若怕贵朝的人力物力时，不敢便入来了。”
  
马扩还待再说，王介儒插入一句道：“事已至此，自家懑在这里斗口作甚？承宣若能劝童大王急行奏请，只且割与河东、河北土地，以大河为界，存取大宋宗庙社稷，这就是承宣的尽忠报国了。”
  
这是金朝第一次提出讲和的条件，好大的口气，想要不战而尽得两河之地。在这种场合中要反击他倒也不难，马扩不怒而笑道：“贵朝欲得两河之地，此事不难，只要贵朝把会宁府送上，两相调换，有何不可！”
  
马扩一句火药气十足的笑话结束了这一场本来就不可能有什么结果的谈话。
  
马扩、宋彦通出馆后，具告童贯。童贯惊魂未定，急令他们写个书面报告，以备上奏。他自己就把宇文虚中、范讷、王云等几个亲信幕僚留下来密议。
  
在这几个幕僚之中，只有新来的中书舍人王云胆子最泼，敢于言人之不敢言，为人之不敢为。童贯就是凭这一点，把他引入幕府、视为亲信的。他说道：“金人欲得我两河之地，才肯罢兵，此事未尝不可商量。大王何不就此上奏，看看官家之意如何，马子充不识起倒，不明事理，遽以言语伤人，此事关系匪细，恐金人又要借此生事，不可不严加惩处，以谢金人。”
  
战争甫起，就主张以两河之地赂敌，这种创风气之先的大胆议论，当时连童贯也没有胆量接受它。童贯推开一句道：“王中书既以赂地之议可行，就请你削个奏稿，待俺看来。马子充之事另议。”
  
童贯自己没有表态，轻轻一句话，却把王云套住了，坐实他的主张。不过王云倒没有什么顾虑，他这个割地赂敌的首创权是不肯轻易转让给别人的。
  
“皇天不负苦心人”，后来，割地赂敌之议大行，赞成它和坚决反对它的两派人，果然都没有忘记他王云这个首创人。
  <h2 >3</h2>  
纸包不住火，宣抚司再大也包不住金军南侵的消息。撒卢母等北归后，不到两三天，警耗就纷纷传到太原。河东北部数百里封疆一时尽失，金军连陷代州、忻州，已经出现在太原以北不到一百里路的石岭关。
  
事实上金朝东西两路军出动的日期，前后相差不过数日。童贯想利用与撒卢母谈判以拖延粘罕出兵的日期，那只是一个梦想，反而是粘罕充分利用了撒卢母与宋朝的谈判，以掩护其出兵略地的真相。撒卢母通过外交途径南使之日，粘罕的大军已悄悄地跟踵而至。它从云中出发，取道怀仁、山阴，旁略朔州、武州，绕过义军丛集的雁北山区，直扑代州，拿获了河东大将李嗣本，接着就向忻州进军。
  
忻州知府贺权是朝廷命官、守土大员，却最懂得打算盘、做买卖。莫说忻州府是边郡贫瘠之地，他把张孝纯收编的一支义胜军的饷项侵吞一半，就足够抵付送童贯的礼物，本来早就收支两讫。如今金军杀来，他自然不肯把自己的一条性命垫付进去。他急中生智，立刻打开府城大门，传来两部鼓吹，在城门上大敲大打，又备下牛酒花红、香案蜡烛，恭迎金师。粘罕看到了十分高兴，对他褒奖有加，仍令权忻州知府，后来又升官两级。这笔生意做得顺利，本小利大，子母相权，羡利两倍，不禁高兴得逢人就要称扬元帅国相的大恩大德。
  
兵贵神速，粘罕得了忻州后，更不入城休息，就传令大将娄室长驱直攻忻州以南的雄关重镇——石岭关。
  
石岭关守将耿守忠，他是从抗辽义军中收编过来的部队即义胜军的首领，他的兵额先被贺权之流的宋朝官员吃去一半，接着自己又吃去剩余的一半中的一半，早已弄得上下交诟、怨声载道。金军一到，这个不“忠”不“义”的义军败类，居然也步贺权之后尘，未经一战，就献关投降。
  
十二月初七是个不吉利的黑道凶日，事实上从金军入侵以来，对于宋朝再也没有什么黄道吉日可过了。这天上午斡离不已在三河县打败常胜军的主力，决定了燕山府的命运，粘罕也顺利取得石岭关，直叩太原的外围。那两条消息当天还不可能同日传到太原，但连日来谣诼纷纷，真假莫辨，有人说昨日太原城里已发现金军的细作，都被王总管拿来，讯明斩首，号令在北关城门上。有人说郭药师已率常胜军降敌，燕山一路已告沦陷，有的谣言跑得更快，竟说金军已经渡河，东京城危在旦夕了。弄得人心惶惶，气氛空前紧张。
  
这天早衙时分，太师广阳郡王领枢密院事、河北河东陕西宣抚使童贯，高坐胡床，大会幕僚，遣人去把河东路安抚使知太原府张孝纯、河东路兵马都总管王禀请来，说是有要事相商。自从童贯封王以来，这样摆出郡王的架势，召集会议，也还是第一次。张孝纯不敢怠慢，忙把儿子文字机宜张浃一并带来，且听听童大王有什么锦囊妙计以退金兵。那天王禀正在北关布置防务，不久，也赶来参加会议。
  
一看张孝纯父子到来，童贯整一整幞头，理一理袍服外面的玉带，咳嗽一声准备说话。他的威势虽足，内心却十分紧张，又有两次不自觉地耸起肩膀来触动面颊搔痒。这个下里巴人的动作与王爷的威严糅合在一起显得很不协调。正在洗耳恭听的张孝纯似乎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匿笑，心里想：“这个孙受丹敢是不要命了？在这个时候胆敢笑出声来，岂不怕童贯翻转面皮，问他个谤尊讪上、摇惑军心的罪名？管教他吃不了兜着走！”
  
张孝纯还在替醉鬼孙渥提心吊胆，那壁厢童贯已经发言了，他三言两语，说得直截了当，并无转弯抹角：“金军入寇，情势有变，本使兼顾全局，理当诣阙奏禀官家定战守之大计，来日早衙即回东京。”然后转过头来，对张孝纯道：“此间太原之事，就交付与你张安抚、王总管二人摒挡。你等守土有责，千万不可疏失。本使到京奏禀后，即日发诸路军马前来策应，无足为忧。”
  
张孝纯还当是自己的听觉不灵，听错了话，急忙回头去问儿子。张浃一一向老子回话明白了，张孝纯一时反应过来，忽然从座位上直跳起来，用着比童贯更大的嗓音争道：“金人渝盟入寇，大王自当坐镇太原，勾集诸路军马，击退金贼。怎可弃此他往？大王若去，人心骇散，岂不是将河东一路白白弃与金贼？河东有失，河北路也不可保，如此则大局危殆，不堪设想。且乞大王驻司于此，共竭死力，以纾国难。”
  
“说什么共竭死力以纾国难的话？”对于张孝纯限度以内的反抗，童贯思想上是有准备的，想不到他说得这样激烈，童贯嘿嘿一声冷笑道，“据探马报来，代州李嗣本未发一矢，就吃金人拿去，失陷城池。这李嗣本须是你张安抚麾下的大将，日后朝廷发落行遣，于你张安抚身上却是老大不便，还待本使在官家面前与你弥缝。你保住太原，也是将功赎罪，戴罪立功。本使就怕你防务疏虚，不消几日，太原又成为代州之续了。”
  
张孝纯为人是压不倒的，越压他跳得越高，话也说得更加尖利了，一句不让。
  
“今日大局以拒敌战守为重，怎谈得到朝廷行遣发落之事？若论罪责，失陷了河东河北许多土地，大王与某等均不得辞其咎。某挺身赴罪，斧锧自甘。到那时，大王难道就置身事外不成？”说到这里，正好王禀进入会场，张孝纯又高声说道，“王总管你且听着，童大王以太原不可守，不消几天，将成代州之续。正待要弃此国家的重镇并百万生灵，潜行他往。王总管，你职司兵马，且道太原府可守不可守？”
  
王禀是西军大将，是种师道的左右手，当初留下来，原说以河东之军事相畀，事实上张孝纯相信的还是河东李嗣本等人。他们不肯把兵权让出来，王禀处于客将的地位，又以大局为重，最后只能率西军五千人专管太原城防之事。这几天，大局突变，他成竹在胸，早已有所布置。此时在张孝纯督促下，他起来发言道：“太原地险城坚，人谙战守，非别处可比。如今城防早经部署了，北关新城、东边杨家峪都拨有重兵防守，西、南两面也有接应互援之师，谅粘罕插翅难过。我凭坚严扼，半年之内，必无差池，如有外兵来援，里外合势，必能击退金寇。宣抚还是留在此间，统筹战局，策应燕山、真定两路为妥。”
  
王禀是个早已定了型的军人，这种人定型以后就不大会改变。童贯二十年前去西军监军时，发现王禀智深勇沉，虑周思密，不轻率发言，言必有中；过了二十年，他仍然如此，或者可说是更加如此了。他的为人也是很有分量的，他的说话也有分量。童贯对他好像对种师中一样，不大敢去惹他。当下撇开了他，专门去找张孝纯发话。那张孝纯又岂是好惹的？双方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不客气，后来童贯发怒道：“本使只是承命宣抚，不系守土，若攀宣抚在此经营，却要你帅臣做甚？”他揪住颔下的几茎短须，一双三角眼看到宇文虚中、宋彦通几个人身上：“帅臣守土有责，应与地方共存亡，如有闪失，岂能逃脱干系？宇文阁学你道是与不是？”
  
现在是他自己要滑脚溜走，并非张孝纯要逃脱干系，这个问题问得不伦不类，但这正是做大官儿的诀窍。无道理可讲之处，偏要讲些似是而非的道理，使人不知所云，不敢驳回，这就是他的胜利。宇文虚中无话可对，事实上他倒是反对童贯逃离太原的。童贯却抓住他习惯在童贯发言后不管赞成还是反对先要点一点头的机会，就把他算为支持者了：“宇文阁学也是如此说，张安抚你守土有责，太原守备自是你职分内的事，且须勉力！”然后又气势十足地吩咐僚属道：“本使明日即行，你等速去准备，办好公私善后事宜，明日早衙时分，来此会齐，随本使启程。”
  
张孝纯见童贯不听劝阻，执意要行，这时再也顾不得他的郡王之尊、宣抚使之威，把双袖一甩，从自己座位直走到机宜位中，拍拍手掌大呼道：“平时见童太师做许大模样，临到危难之际，却是如此畏懦。全不想自家身为大臣，当为国家捍御患难，一心只图逃窜，算得什么节操？”
  
几年来，张孝纯受尽童贯的鸟气，都憋在心里，今日一发不可收拾，他拼着一顶乌纱帽，准备叫童贯下不得台。果然把童贯气得怔怔的，双脚乱蹬，口中乱骂。不过这个时候的童贯已经拿不出什么杀手锏了，趁幕僚们把他拦住的机会，大袖一挥，表示散衙了，自己就回进后衙。
  
张孝纯还不甘罢休，他对儿子张浃说话，声音却冲着童贯走回去的方向，而且特别大声，一定要让童贯听个明白：“要性命的都兔奔狐走，却顾不得国家安危，也不管名节扫地了！”然后，他表示决心道：“休、休！自家父子，与他死守。”
  
这个“他”，当然是指北宋朝廷，也可能是指官家本人，反正都是一样。此时此地，张孝纯发此豪言壮语，确实想做个为社稷殉难的节义之臣，将来邀易名之典，谥为“忠节”“忠烈”，庶儿无愧，不枉人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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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孝纯与童贯争辩的当儿，张孝纯并不期望宣抚司的幕僚们能够挺身而出，力持正义，帮他讲句公道话。不管是平日议论尚有一定是非羞恶之心的宇文虚中，不管是近年来曾在他幕下一起募兵、相当熟悉的孙渥。因为一个严酷的现实，摆在他们面前，旦夕之间，太原就要沦为战场，沦为战场就有被杀受俘的危险。何如名正言顺地跟随童贯逃走，早早离开这块是非之地？既然是宣抚使的僚属，跟着宣抚使本人走路，总是不错的。
  
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马扩。马扩向来敢争敢言，在童贯面前，不愿苟容自安。如今在要不要童贯留在太原府这样一个明显的是非问题上，张孝纯相信马扩是能够仗义执言，为自己张目的。因此，在他与童贯争辩时，曾几次目顾马扩，希望马扩有所表示。但结果是大失所望了，马扩竟然像其他的幕僚一样，毫无表示。后来张孝纯大骂不顾名节、只图逃命的狐兔之辈，这话固然是冲着童贯而发，但也未尝不把马扩包括在内。
  
张孝纯绝不是能把自己的想法隐藏在心中，等到考虑成熟后再声张出来的人。特别当自己做了这样节义的表现心情十分激越的时候，当真以为天下人能为大宋朝廷、宣和天子死守封疆、寸步不移的，只有他们父子三个——还有一个在河东平阳府军队中当统制官的儿子张灏。他们是最重要的人，太原是最重要的地方，他们死守太原乃是最重要之事。王禀如果愿意跟他一起死守，把他的萤火微光附在他父子日月之明的骥尾后，那还可以考虑。至于像马扩这样临难苟免的人，实在是一钱不值，过去未免把他看得过高，现在马扩即使要留下来，他也未必照准了。
  
散衙以后，他就把这种想法说给王禀听。
  
“马子充岂是临难苟免之人？”平日不轻易表态、说话又不会转弯抹角的王禀一句话就挡住了张孝纯对马扩的诋毁，“惜我公与子充同事多日，尚未深知他之为人。子充思虑周详，议论行事，每每出人意料。此事他或另有打算，却非某所能蠡测！”
  
“让童贯从太原逃跑了，不出一言相诤，只此一事，便是天下罪人，还有什么其他的打算？”显然张孝纯不能够容忍在他的所谓重要的事情以外还有人“另有打算”。从这句不入耳的话出发，他又转进一层想道：“他们西军中人，总是互相回护，有私无公。如今俺把城防之事，全交与他管了，只怕他临事多有藏掖，处理不公，叫俺河东军吃了亏，此事倒也不可不防他三分。”
  
门户之见与空发议论一样是宋朝文人的两大通病。太学生出身、进士高第，做到地方大员的张孝纯也未能摆脱门户之见这个毛病。首先因为他与王禀不属于一个“派系”，即使平常很尊敬他，听了他一句直率的话就会产生种种想法。张孝纯已经忘记了王禀是战功卓著的西军大将，当初唯独他不愿复员回西北去，甘心留下来协助自己充实河东防务，这正是他公而忘私国而忘家的表现，张孝纯也忘记了正是依靠王禀和他所部的五千泾原兵的努力，把太原府布置得铁桶一般，使他敢于信心十足发出“太原防务，必不可虑”的豪言壮语。过河拆桥，甚至河还没过，思想上先要拆桥了，这些文人学士的毛病，还不仅仅是健忘而已！
    
王禀说马扩另有打算，确是相知甚深的推论，并非私阿所好。在宣抚司应该设在哪里这个问题上，马扩确是想过了，且想得很深，考虑得比较全面。
  
童贯说安抚使守土有责，理应死守，而自己作为宣抚使，却可以理直气壮地逃回京师。这是诡辩，是他的幕僚范讷、王云那帮人想出来的一个花招，是专门在字眼上打滚的秀才伎俩，根本不值一驳。
  
这个范讷虽是童贯幕下的多年僚友，但是平常尸位素餐，出的鬼点子不多，又怪他的娘老子没给他个好姓名。在司里，人们把他与醉鬼孙渥并称为“酒囊饭袋”。酒囊尚可，饭袋尤其难听，使他深以为耻。昨夜童贯的亲信会议中，他与王云及许多人都主张宣抚逃走，他还想出用“守土有责”这顶高帽子来压服张孝纯。不过，饭袋的主意并不高明，张孝纯这个人岂是用一顶帽子压得下去的？结果倒反使宣抚使出丑。
  
马扩认为问题不在于安抚、宣抚哪一个更有守土之责，而在于目前情况下，宣抚使应该驻节何处，才能于大局有补。在早衙的一场争吵中，童贯之失在于他一心只想逃命。张孝纯之失在于他只知道太原的重要而不知其他。马扩既强烈地反对童贯的无耻图逃，也不支持张孝纯囿于局部的想法。马扩认为当务之急，莫过于宣抚司移司真定，兼顾河北河东两路军事，并迅速定计收编义军，实现共同抗金的夙愿。散衙不久，他已拟好一份议状，送去给童贯过目。
  
此时童贯气犹未消，再加上急于准备逃命，哪有心思坐下来细读马扩的札子？他随口敷衍两句，就把札子塞进靴筒，把马扩暂时打发走了。晚衙时分，他的亲信毕集，他才想起从靴筒里取出札子，粗枝大叶地浏览一遍，甚至内容讲些什么也没看清楚，口中还轻薄地说道：“许大紧急大事？此公容易入议状。”
  
这是市井语言，意思说难道真有这样大不了的紧急事，这位老兄动不动就送来一份议状。只有在两种情况下：危急之时，他心里紧张，不觉脱口而出，或者他意存讽刺，故意要找几句话来刻薄人，童贯才会说出这样他少年时期说惯了的“市井话”。幕僚们平常虽厌恶马扩之为人，在童贯面前，却有些忌惮，不敢十分诋毁他，只有恩主自己带了头，他们才起哄道：“这位老兄呀，不管什么大事小事急事缓事，乃至芝麻绿豆、蝼蛄蚂蚁之事，他都要来议一议、申一状，真是个‘议状迷’。”
  
一语未了，这个“议状迷”已自破门而入。原来童贯固然习知“此公容易入议状”，马扩也习知“此公好推事”，凡是他不喜欢的事情、不入耳的言论，童贯都想办法推掉了，推得干干净净、无影无踪。但兹事体大，有关国家大局，马扩非得跑来与他争一争不可。
  
“马廉访，你来得正好。大伙儿正在议论你的议状，说你的文章大大长进了，这里的大手笔宇文阁学也有望尘之叹。”
  
好个童贯，真有他一套！随手往嘴上一抹，就是满口胡柴，随手往口袋里一掏，就是满把谎言，真好像是个变戏法的。
  
童贯居然与马扩谈起文字来，岂非亘古未有之怪事？不过马扩与他并非文字之交，不想在此刻浪费时间与他谈文论艺，他抓住了一句就问：“既是宣抚称赞俺的文字长进，想必留驻真定之议，已蒙采纳，且听吩咐，何时启节前往。马某不才，愿为前驱。”
  
“移司真定，也是大事，”直到此时，童贯才知道他的议状上讲的是这件事，“容俺细细想了，再与廉访回话。”
  
童贯要打退堂鼓，马扩却不肯放过他，逼上一句道：“移司真定，马某筹之已熟，难道宣抚还有犹豫？如今天下人视宣抚之行旌为轻重，行旌或东或南，朝廷存亡所系，宣抚不得不勉。”这句话还怕不足打动童贯冥顽不灵的心，马扩又转进一层道：“况且结交女真，收复燕云之事，乃宣抚一手经营。如今出了窟笼，却须宣抚与他补了！不但别人不知金人情伪，不能补得，即使能补，也不得使别人夺取宣抚这段功劳，否则宣抚落得一身罪辜。此言非但关系国家利害，也关系宣抚一身利害，望宣抚深思，休为浮议所惑。”
  
这几句话说得童贯有点着急起来，然后马扩转身责备众幕友道：“你们众位都是童大王的心腹，久沐恩波，致身富贵。如今北道出了大事，也即是童大王身上之事。众位不劝大王力挽狂澜，补过赎罪，转败为功，却一心只图苟免逃走，另觅谋生之路。众位自身脱卸干系，太平无事了，不知置大王于何地。你等于心安否？”
  
马扩从来与童贯说话都只谈国家与朝廷之利，因此童贯听不入耳，唯独这一次说的句句都为的是童贯的利益，其实童贯心里明白，这个祸闹得大了，将来不知如何收场？幕僚们分明只图自己苟免，并无人真正为他着想。当下他不免问计于马扩道：“依廉访之见，此事要如何办，才能家国两利。”
  
“马某不是在议状上都写明白了，唯独宣抚留驻真定，策应两路，为战守之计，最为紧要！除此更无别策！”
  
童贯拿起议状再看了一遍，问道：“宣抚移司真定，万一太原有失，如之奈何？”
  
“宣抚南走了，或留驻在太原，万一真定有失，如之奈何？”马扩反问一句，然后自己回答道，“马某观河东路险，关隘甚多，太原防守得法，居民皆习战斗，金贼必不能长驱。唯河北自保广信军以南至保州、中山府、真定府皆是平坦大路，万一常胜军有变，燕山府失守，贼马乘之，后患不堪设想。大王诚能审度时势，速即移司真定，与太原府掎角相守，互为应援，金贼必不敢轻易渡河，那时相机出击，大局才有转机。”
  
童贯想了一会儿，又问道：“移司真定，敢情不好！只是宣抚司随行兵少，如何御敌？”
  
“宣抚不去真定，人心涣散，随行的兵也人人思逃。宣抚若去真定，诸处选刷，尽有可州的军马，何患无兵？”
  
“诸处选刷的兵马来到真定，都教刘安抚调去掌管了，俺还是一双空手，空口何补？”
  
“昔廉颇思用赵人，如今河北各处漫山遍野都是执戈持梃的民兵，岂非赵人可用之明证。据某所知，单在真定周围山寨中的就不下十万余众，其头项首领，均与马某熟悉。如得宣抚明令，迅即收编了，劲旅指日可成，足够宣抚司调拨应用。”
  
“马廉访岂不知古今异势，不可一概而论。”这时宇文虚中出来反对了，“向日燕山之役，调发河北人民，往往有举家恸哭、不肯应役的，有的部押上道，即在路上自经。岂能与廉颇时相比？愚意收编之事，不可不慎。”
  
“宇文阁学徒知古今异势，却不知同在一时之内，情势又有所不同，效用迥异。”马扩立刻反驳道，“前日开拓燕山，调发百姓，举措多有不善，故此一路骚扰，非民之怯战，乃官之扰民耳！如今虏骑入寇，百姓孰不顾惜乡土，营护骨肉，此人自为战之时，保乡卫国，正在今日。如能少加总统，何虑不成劲旅。宇文阁学可谓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
  
两人正在争辩，童贯却出来支持马扩，他说：“收编义军之事，未始不可行，前因金人阻挠，未敢放手去办，如今还怕他怎的？此事马廉访就放在心里。移司真定之议，明日却又理会。今天晚了，大家且去休息。”
    
马扩出衙时，只有孙渥一人与他骈骑而归，其余的都被留下了，看来他们还有事密议。
  
孙渥是马扩在宣抚司幕僚中唯一可以谈谈知心话的人。把别人都留下了，单单让孙渥送他回来，可知那边的密议一定不利于他。他们两人回到下处，相互看看，黯然无语。后来孙渥憋不住了，拉住马扩的手，动感情地说：“吁！子充奈何？从此以往，天下定见土崩瓦解，生灵涂炭，将来不知如何收拾才好？”
  
马扩还来不及回答他，门外有急使送来忻州已失、贺权降敌的急报。当夜有值班任务的孙渥把急报誊写好，留下了底，着原人送往宣抚司。不多一会儿，又有人来报耿守忠以石岭关降敌、太原殆危的警报。孙渥又立刻办好誊写录底的手续，急送宣抚司。以酒鬼出名的孙渥，办起公事来头脑清楚，毫不糊涂，马扩就是凭这一点，与他建立起友谊来的。
  
这接二连三传来的警报，使得一向处事镇定的马扩也十分烦乱起来。他在斗室中，团团地兜了十多个圈子，嘴里不断反复着孙渥的这句话：“天下不知如何收拾才好？”看来他比醉鬼孙渥更加不能自持。最后总算坐定下来，蘸墨铺纸，写起信来，他一写就写了十多张信纸，亲自粘了封皮，派个亲信连夜出发送去给山寨里的赵邦杰大哥，要他们作速为应变之计，办完了这件事，心里才算安定一些。这时孙渥还在一旁怔怔地坐着，关于山寨之事，马扩既不瞒他，也没有特别告诉他，只将那份给童贯札子的底稿找出来给他看了。孙渥读了两遍，忽然眼睛发亮，说道：“能够照此做到，敢情是好，只怕为时已晚，赶不上时机了。”
  
“受丹，你怕赶不上时机，俺还怕他说的话不算数，来日又有变卦。记得雄州城下与耶律大石大战时，俺就吃了童贯说话变卦的亏。”
  
“今晚他本来也没有答应过你什么，加上石岭关有失，再经亲信怂恿，明晨一定快马加鞭离开太原，逃往京师。子充你这份心算是白操了！”
  
这个醉鬼孙渥越说越清楚了，哪里像个“酒囊”，倒是他把一钵冷水浇在马扩身上，使马扩心头凉了半截。
  
醉者以不醉者为醉，这时他索性连童贯带上所有幕僚都骂在里面：“他们这些人镇日昏昏沉沉、迷迷糊糊的，还说他作甚？俺兄弟且喝杯寡酒再说。”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包熟牛肉，又从床底下拖出一坛汾酒，斟下了，不由分说地就碰了马扩两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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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孙渥所料，第二天早晨他们上衙门去找童贯时，宣抚司门口以及附近的两条街上已是一片戒行首途的景象。几十辆辎重车在胜捷军护送下，首先启程，那显然是显官们的眷属，然后是乱哄哄的第二、三等的幕僚们的眷属以及也想跟着逃出太原城的眷属的眷属们。他们有的挤上了车，有的抢得一匹骏马，更多的人既无车又无马，眼看别人已经车辚辚马萧萧地登程出发，自己还不知道怎样才走得成，因而慌作一团。有人胆子大些，就去攀附车辕，希望让他挤上车厢，自己挤上了不算，又要把下面的妇女孩子再拖上来。护送的士兵，不知哪里来的威风，举起鞭子，噼噼啪啪地乱打一气，又踢又骂，又推又拖，扫除车前车后的障碍，然后又碰上前面停下来横拦在街头的车辆。赶车的彼此吵起来，这时前后车的护送兵与护送兵之间在比车主头衔的高低，车内的乘客与乘客之间也伸出头来比他们的“来头”大小，彼此又各不相让。交通拥塞的情况越来越严重。
  
这支胜捷军自从成军以来，没有做过几件好事，没有打过一阵硬仗，后来索性变成一支专门为大官儿们服务的后勤部队。护送官员及其家属，跟着宣抚使本人落荒逃难，在难民中间摆威风、逞英豪，已成为他们的专业。显然童贯本人进进出出也少不了他们的护卫。但奇怪的是，他们押送了这许多人员行李，目的地在哪里，问问这个不知道，问问那个不知道，他们只知道用手指往前一点，跟随在别人的屁股后面走。看来即使问到车队最前面一辆的护送兵，他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到哪里去，取哪一条道儿走，只好去问童贯本人才知道。
  
进衙门不久，就看见童贯、宇文虚中、宋彦通等人从内衙出来，其余的想都已挤上车马。童贯、宇文虚中也是一副走上旅途的打扮，神色匆匆、指手画脚地，正在指挥什么。童贯一看见他们两个进来就高声嚷道：“你两个来得好！马廉访且回下处摒挡一下，即速来衙，随本使南行。受丹，你就留下来办理司内未了之事。今后就在安抚司衙内供职，毋庸去东京了。”
  
大官儿是健忘的，似乎根本不存在昨夜谈到的移司真定的问题。马扩问道：“马某今随宣抚，不知是东去真定，还是南下东京？”
  
“本使不是与你说了？”童贯瞪瞪眼，“你跟随本使南下东京！东面又待往哪里去？”
  
“宣抚昨夜答应过真定设司之事，莫非一夕之隔，又有变化了？”
  
“俺几时答应过真定设司之议？”童贯忽然两眼通红，青筋绽露，跳起来叫道，“宣抚司的大事是由俺做主，还是由你做主？这两河宣抚使是俺童贯做的，还是你马子充做的？”这句话说得十分严重，显然他下面还有话，不吐不快，“你只为自己的家在保州，故而一心要移司真定，俺把宣抚司移过去了，却只为保你的一家老少？”
  
童贯明知道马扩的家虽在保州，过去难得回去一次探亲，去了也匆匆即回，不像司里其他的幕僚，大家约定了轮班探亲，一去就是数月。为了这个，童贯还表扬过马子充三过家门不入，有大禹之风。今天忽然把保州家小和真定移司两件不搭界的事情联系起来，这分明是幕僚们的杰作，昨夜亲信会议的结果，用以堵塞马扩的嘴，打消他真定设司之议。手段虽然毒辣，不过立论十分脆薄，马扩反手一击，就把它砸烂了。
  
“马某几番使辽使金，出生入死，何曾顾惜到一家老小？真要顾惜老小，早就把他们接到太原来了，今日就可随宣抚一起入京，远祸避害，何等自在！何必牵动宣抚司到真定去，干此笨事？宣抚可听到此刻大门外，攀附车辕，争夺坐骑，大哭小喊的，都是司里的眷属。”他把眼睛一转，就看到宋彦通、范讷两人促膝附耳，嘁嘁喳喳地谈得十分入港，“宋机宜，俺刚进来时看见你宝眷，被范郎中贤郎挥鞭赶下车来，哭得好不伤心，机宜何不出去照看一下？”
  
一句话顿时把范、宋两搭档拆开，宋彦通目露凶光，狠狠地看了“饭袋”一眼，“饭袋”又岂肯示弱，急忙申辩道：“夜来司里拨的一辆太平车给敝眷乘坐，如何宋机宜的宝眷又挤上去？想是他带的辎重多了，一辆车不够使，又去挤别人的车，此事如何行得？要请宣抚做主！”两个人凭空推想，争吵起来，霎时间就吵得不可开交。童贯喝一声把两个一齐斥退。
  
到底是谁顾惜家小，是谁私而妨公，这个问题不需要再说，童贯也已明白。连带东去还是南下，哪个更有利于国家和童贯本人的命运，这个问题也十分明白的了。当时童贯前前后后想了一下，坐到案几前提起笔，歪歪斜斜地写了一道手谕递给马扩，口中还说：“宣抚移司之事，待本使诣阙奏禀了官家再行办理。子充此刻先去真定，为本使预筹兵马及移司之事勿误。”
  
这遭手谕可能是宣抚使以他本人名义，盖上大印下发的最后一道命令。它明白委任马扩，“专往真定、中山府招置忠勇敢战军马，专一统制”。忠勇、敢战，在这里都是义军的代称。根据这道手谕，马扩总算取得收编真定、中山府一带义军的全权，刘鞈、王渊、李质都不能再掣他之肘。
  
这总算是一个意外的积极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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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与京师相距六七百里路，中间还隔开一条大河。从他“宣抚”之地逃回来的宣抚使童贯仅仅用了两昼夜多一些的时间就跑完全程，安返京师，这在官场上可算是一个创纪录的高速度。
  
这几天坏消息纷至沓来，令他应接不暇。出亡前夕，已得知忻州、石岭关失守。他唯恐一夕之间，金兵已出现在太原周围，截断他南归之路，使他死为异乡之鬼。他急急忙忙地从太原逃出，路上得知三河战败的消息。初十夜到京师后，又听说郭药师挟持燕山一路文武长吏尽降斡离不、燕山沦陷的谣传。十二月十二日，他去面圣之际，把这些一股脑儿都包揽下来，一字不隐地面奏官家，然后建议官家速为应变之计。这时他采取的是“拖人落水”的方针，他自己已经“落水”了，把官家也拖下来，大家一起淹在水中，我失陷封疆，你放弃国都，彼此彼此，就不怕他板起面孔来“行遣发落”。平常凡是打了败仗，总要把消息隐匿起来，瞒过一天是一天，瞒过一时三刻也比马上让官家、让朝野通通知道为好。如今，在新的特殊场合中，童贯的做法恰恰与之相反，消息越坏越风凉。他还怕消息坏得不够，不足打动官家的恐惧心，成就他的拖人落水之计，不免又要捏造一些，加油添醋一番，例如说斡离不、粘罕受到命令，凡是城守一天后再投降的，进城后就要屠戮十分之一的居民，多则类推，守城七天以上，即使投降了，全城受屠，城主全家也要杀尽等，目的是要官家相信，除了他建议的出逃以外，再也无路可走。一直要到官家连连点头，叫他戒途先行，童贯才算大功告成。
  
不过这几天的警耗来得既快又狠，不用童贯花多少心思去加工复制，就足够打动官家的恐惧心，把他的三魂六魄，一个一个从腔子里摄走。
  
继石岭关失守以后，娄室的先锋军果然绕到太原以南，截断太原的后路，把它团团包围起来。接着粘罕亲统大军也到太原城下，一场大战正在酝酿。
  
太原以北的战争仍在继续中，金军围攻代州、忻州之间的崞县。无耻降敌的河东军统领李嗣本跑到崞县城下来招降守将代州西路都巡检使李翼。李翼大义凛然，怒斥叛徒后，又亲自弯弓搭矢，一箭把李嗣本射倒在地。接着与部将折可与等歃血为盟，彼此以忠义相勉，登城守御。这是金朝西路军开战以来遇到的最激烈的抵抗。指挥攻城的大将银术可之子彀英猛攻一天不下，第二天换了娄室之子活女为指挥，城也没有攻下，最后银术可亲自出马，爬城而上，才把城门打开。李翼被俘后，回顾折可与道：“不可食前言，与公生死共处。”银术可还想以温言诱降，李翼裂眦戟手大骂：“不幸被你番狗俘虏，我岂是苟生之徒？”折可与也严词拒绝诱降，骂道：“我八叶世守之家，岂肯负国，败坏家声？尔等无知畜类，不如早早杀我。”在一阵殴击之后，两人都被杀害，死得慷慨。
  
在家门鼎盛、文武两途都有显要的折氏子孙中，后来也有无耻降敌、败坏家声的，如折可求之徒，也有苟默自容、无所表见的，如折彦质之辈，他们对不起抗击辽、夏有功的祖宗，更加愧对这个死得壮烈的同宗。
  
太原被围后的第三天，河东名将知朔宁府孙翊率部赶来应援，在城下与金军大战。这时太原城已经紧闭，张孝纯登上城埤与孙翊打话道：“贼已在近，不敢开门，观察可尽忠报国。”孙翊回答得很有勇气：“此来本已不图生还，只恨兵少力乏，不能大创贼寇为太原解围耳！”他以两千孤军在城外转战数日，中间有几次突围的机会，他冲杀出去后又重新犯围而入，救援被围的部下，最后全军覆没，自己也在乱军中被杀。
  
以后王禀防守得法，粘罕亲率完颜希尹、娄室、银术可等军事首脑，千方百计地围攻，竟不得手。太原的攻守战形成长期胶着的状态。
  
斡离不的东路军取得燕山全路后，气焰万丈，郭药师要为新主子立功，更是十分卖力。出乎意料的，这支军队刚离开燕山路的范围就遭到抵抗。他们进攻小小的保州，竟遭败衄，接着围攻中山府，又铩羽而归。
  
这两役的胜利，主要归功于董庞儿部与张关羽部义军的联合出击，与守军配合作战。董庞儿与张关羽见面后，迅速制定出击计划。董庞儿把部队摆在前路，张关羽、赵邦杰率部在后路游弋。当时保州城的守将已击退攻城的金兵，董庞儿又在满城一击，打败兀术，迫使郭药师、刘彦宗撤退进攻保州的部队。
  
接着张关羽率部救援中山府（马扩也参加了那次战争），那是一场鏖战，张关羽与伯德特离补的精锐骑兵苦战两昼夜，好容易把他打退，不料他又来个回马枪，使义军受到极大损失。张关羽身先士卒，力挽狂澜，不幸胸口中了敌方的流矢。赵邦杰闻讯赶来，张关羽已气息仅存，他断断续续地嘱咐赵邦杰要与正在行间作战的马扩一起统带部众，继续战斗，就断了气。后来金军再次败退，赵邦杰鉴于义军本身的损失重大，也收兵回山寨去休整。
  
中山府保住了，知府詹度大吹大擂“中山之捷”，他黑着良心，“干没”义军的战果，坐享其成。不过当时官家与童贯要的是战败而不是战胜的消息。詹度大吹大擂的胜利，又被童贯黑着良心“干没”。好在此时京师已十分混乱，前线打个败仗或小小的胜仗都已无足轻重。官家下旨以威武军节度使梁方平统率七千名骑兵守浚州，以步军司都指挥使何灌将兵三万人防河。然后决心步童贯之后尘，办得一个“走”字。
  
以后几天中，斡离不避开义军的锋芒，顺利南下，而义军经过中山府那次激战，暂时已无力出击。几天中，斡离不大军连克庆源府、信德府，很快就到达黄河北岸。
  
从十一月底以来，斡离不统率东路大军，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击败宋朝的主要边防部队常胜军，略经顿挫后又连克名城，南叩河岸，其战果较之在太原城下被王禀胶着的粘罕西路军优劣判然。这在宋、金双方都有这样的评价，粘罕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客观事实。从此，斡离不在金朝内部权贵斗争中取得的优势就十分明显了。
  <h2 >7</h2>  
几个月后，有两名胆大包天的杂剧演员在宫廷的红氍毹上演了一出政治讽刺剧。
  
上台的一名大将，丢失头盔，露出满头发髻，弃甲曳兵而走，另一名显然是他的随从，追上了他，告诉他追兵已远。两人坐下来。随从替主人整理衣甲，做数髻状，忽然惊呼道：“大王的发髻如何少了一个？小人数来数去，只剩三十五髻，还有一髻哪里去也？”
  
“走也！”
  
“走往哪里去了？”
  
“你这个蠢汉，岂不闻‘三十六计（计，髻同音），走为上计’。那走掉的一个上髻随着官家往南方去也。”
  
当时力劝官家逃往南方的童贯固然已经明正典刑，不但发髻，那颗头颅也被砍掉了。不过逃往南方的太上皇这时又回到东京，入居龙德宫。投鼠忌器，骂了童贯，岂不连带涉及太上皇？其实当时要逃走的不仅有太上皇、童贯，还有许多大臣。就连渊圣皇帝也一度动摇，想要“西狩”。就算渊圣宽厚，那些力劝渊圣“西狩”的大臣，现在仍居高位，他们直接看到或间接听到这出讽刺剧的，对两名演员，岂肯善罢甘休？要不把这两名演员问个“指斥乘舆、诋毁大臣”的罪名，充军发配到沙门岛去才是怪事哩！
  
其实把太上皇之南走完全归咎于童贯的劝告，那也有失公允。官家听到边境的警报后，加上金使的恐吓，早就萌生南逃之念了，童贯不过是投其所好而已，不能说完全出自他的怂恿。
  
官家最早接到的噩耗是蔡靖在十一月底上报蓟州失守、傅察殉节的奏章，接着金廷派来两名使者，大言“要与赵官家说话则个”。这时当朝太宰白时中、少宰李邦彦不敢引见，自己在政事堂尚书省厅事与他们厮见。刚刚就位，金使就出不逊之言，指斥南朝违盟背德，还是老一套的话头，接着大发雷霆，说：“大皇帝（金太宗）煞是发怒，命太子郎君与国相两路而入，吊民伐罪，你们如何对付？”
  
白、李二相一齐失色，战战兢兢，不敢回答。只听他们又说：“郎君与国相以两朝生灵为重，煞是不欲开仗，此事须得你们赵官家出来相议始得。”
  
白、李二相还是不敢开口，善于鉴貌辨色、投机取巧的中书舍人王孝迪这时却越位而上，问金使道：“告大使，要如何才得请贵朝缓师？”
  
“不过割地称臣尔！”
  
白、李二相不敢怠慢，急趋内廷，把两名金使大闹朝堂之事，一五一十地全部奏告，然后提出建议，厚礼卑辞，遣回金使，另找一员能言善辩的官员，前去斡离不军前求和，务必要把他的军队阻拦在黄河以北。
  
曾在河北都转运使吕颐浩手下当过转运判官的李邺因贪污有据，被人告了一状，削职在京闲居，正图钻营复职。王孝迪透露这个消息给他，他连夜上了一本，备言敌强我弱，势力不侔，决不可与敌。然后自告奋勇，丐请奉缝议和。
  
李邺算是第一个出头露面的求和者，比主张割地赂敌还没有实际行动的王云又进了一步。以后这方面的竞争更加激烈了，在无耻和卑鄙的道路上，有那么一大批人，都想抢做第一名。
  
当下官家借李邺以给事中之职，派他出使斡离不军前求和。李邺提出条件，要带去黄金三万两犒师。这时国库如洗，哪来现成的三万两黄金？官家求和心切，从内库中取出一对大金瓮，每只重五千两，当场交内廷“书艺局”销镕了，铸为金牌，让李邺带去。
  
这李邺官也复了，差使也得了，又带着一笔厚厚的见面礼，不但是这万两黄金，还有价值超过黄金千百倍的重要贽仪，自信求和必有所成，兴冲冲地走马就任渡河北上。
  
不过官家对于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李邺前去求和，心里还不大踏实。求和得成，果然是好，万一不成，金军仍然杀过河来，自己岂非陷入它的罗网之中？从这时起，他就有了避狄南方的想法。
  
斡离不和粘罕两路进兵，势如雷霆万钧，同时他们在外交上也发挥了高效能。军事攻势、政治政势双管齐下。撒卢母、王介儒到宣抚司来威吓几句，童贯就“逃之夭夭”。斡离不派来两名“名不见经传”的小使，在朝堂咆哮一番，竟使堂堂的南朝皇帝“遽萌退志”，弃社稷而南奔，这是因为他们的先声夺人，在精神上早已打败了宋朝君臣的缘故。
  
不过官家在逃走之前，还有两篇官样文章要做：一篇是下一道沉痛自责的罪己诏，一篇是表示悔过，尽罢秕政的《罢花石纲指挥》。
  
《罪己诏》由官家亲自点中的试给事中兼侍读吴敏起稿。吴敏虽然出身蔡京门下，几年前，曾拒绝过蔡京要招他为孙女婿的建议，明白表示不愿做相府的“东床坦腹”。这件事暂时封闭了他的仕宦腾达之路，却给他带来“远离权门、洁身自好”的好声名。官家早就赏识他，即使在蔡京第四次出任首相，蔡氏父子祖孙权倾朝野、作威作福的时期，官家还是多方保护吴敏，不让他坠入万劫不复的阿鼻地狱。现在官家正需要像他这样一个触忤权贵，同时对过去的陋政牵涉不多的文学侍从之臣来起草这道旨意。当即把他宣来，当面交代了任务。
  
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老实，吴敏的家庭生活颇有几分浪漫色彩。自从拒婚以后，他不再娶亲，有一个芳名叫作远山的绝色侍婢为他主持中馈之政。此刻他从内廷回到家里，远山已为他烧起一炉御香，磨好一砚浓墨，一切都准备得舒舒齐齐。她在书斋门口迎着吴敏嫣然一笑，吴敏不由得搂住她在她的面颊上亲了几下。
  
《罪己诏》虽可痛斥权奸误国，但仍要为官家留个余地，既要感情沉痛，又要措辞得体，写起来并不容易。吴敏一面写，一面涂，稿纸上都是一个个大墨团。大半夜过去了，统共还写不到十联文字。这时窗外卷起一阵阵的西北风，呼呼地吹得他的心头冰凉。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去的远山，又悄悄地进来，把一件半臂轻轻披在他身上。吴敏一转身就握着她的双手，问她冷不冷，怪她深更半夜，还不去睡。远山把手指从他的手掌中挣扎出来，又是嫣然一笑，指着桌上的草稿说：“你呀，且把心放在那上面，别的都不要管了。”吴敏没法抵抗她这一笑，把她拥入怀中，连连亲吻。
  
在哪个旮旯角落里被堵塞住的文思忽然像一股山泉那样顺利地畅通了。吴敏自己不动手，却让怀里的远山代他执笔，他口占一句，远山就笔录一句，不到半个时辰就把全文草成。吴敏自己读了一遍，又让远山读一遍，十分得意。第二天一早，他又拿去给同乡畏友、现为太常少卿的李纲看，请他点定。李纲十分赞叹，只替他改定几个字，然后郑重其事地说：“元中（吴敏字）代天立言，说得何等沉痛！多年来祸国病民的稗政，已尽于此一纸之中。”即使处于危亡之秋，对万事仍抱着乐观态度的李纲忽然流下几滴激动的眼泪，高兴地说，“此诏一下，朝野震动，只恐天下事从此就有了转机了！”他尽管心里高兴，说到最后一句时，自己也感动得流下泪来。
  
谁知道吴敏就是为了这个善于嫣然一笑的远山才拒绝蔡府的亲事，成全他不慕权势的美名。谁知道官家这篇透彻沉痛的《罪己诏》就是在这样旖旎风光中写成的，竟被李纲看成为天下事转机的枢纽，这对吴敏说来，真所谓是“不虞之誉”了。
  
当然《罪己诏》还是写得十分透彻沉痛的：“朕获承祖宗庥德，托身士民之上，二纪于兹。虽兢业存于心中，而过咎形于天下……言路壅蔽，导谀日闻，恩幸持权，贪饕得志……赋敛竭生民之财，戍役困军伍之力。多作无益，侈靡成风。利源商榷已尽，而谋利者尚肆诛求；诸军衣粮不得而冗食者坐享富贵。灾异屡见而朕不悟，众庶怨怼而朕不知，追惟己愆，悔之何及！”
  
《罪己诏》与《罢花石纲指挥》是一正一副的文章。《罪己诏》从理论上谴责自己的失德。《罢花石纲指挥》则从行政上保证知过必改，从此与天下更新。在这道指挥中，提出了要罢花石纲、罢应奉局诸路岁贡、罢都茶场、罢河防非紧急泛料、罢免夫钱、罢诸御笔断遣、罢大晟府、罢学乐所等，一共“罢”了二三十项事目，其中多数是导致朝廷败坏天下事的陋政，为士民所丛诟。大晟府、学乐所等研究音乐的机构，也遭到池鱼之殃，被一起罢掉了，这说明官家个人的嗜好，无论宫室园林、声色犬马，都是不得人心的。
  
现在是到了人民要向他算总账的时候，他聪明地自己先承担起一切罪过，然后表示一定要改过。这就是李纲认为“天下事已有转机”的根据。
  
下《罪己诏》比顽固到底、至死不悟，把错误坚持到最后一天当然要高明一些，但它毕竟不过是一种表态而已，并不是一服起死回生的良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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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罪己诏》，降《罢花石纲指挥》，这两件事都不费官家吹灰之力，他只消在已经办好了的诏书上盖一方御玺就好。现在官家要认真考虑“避狄”之计了，这里还要解决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官家毕竟与童贯不同，童贯逃离太原，可与张孝纯打笔墨官司，安抚守土有责，宣抚守土无责，在有无的字面上做文章。官家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主人公，无论逃到哪里去，都逃不了轻弃社稷的责任。虽然历史上有过不少做逃皇帝的先例，还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受到后世谴责。现在是涉及他要继续做皇帝就不能轻离京师，轻弃社稷宗庙而逃，他要为避狄之计就不能继续再当皇帝这样一个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问题。
  
他心里正在犹豫是否要把皇位让给太子赵桓，自己退居太上皇之位然后南逃。那皇位的确已成为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食之还是弃之？他自己委决不下来。这件事与皇太子赵桓有关，他不能在事前与他商量。至于白时中、李邦彦之为人，他知道得很清楚，如果告诉他们，他们奇货可居，一定马上跑到太子那里去请功了，他不愿与他们商量。童贯与王黼关系密切，王黼曾主张废太子而立郓王，如今王黼虽在京邸待罪，政治上还有一定潜势力，因此他不可与童贯商量。
  
官家是个刚愎而不自用的人，他的每一个愿望都非要实现不可，但最好有人商量商量，帮他做出决定来，好像以他名义颁发的谕旨都要有宰相的副署一样，事情是他做，责任则要别人帮他分担。现在他能够商量的人，或则不能、或则不愿，想来想去，最后还是想到了起草《罪己诏》深合自己心意的吴敏，当时就派内监去把吴敏找来。
  
即使近来颇走好运，连连受到官家青睐的吴敏也只把自己放在文学侍从之列，没有想到官家竟会把这样一件大事与他商议，吓得他冷汗直淋。当场也只说得一句，兹事体大，容臣回家细想后，明日再作回奏。
  
吴敏回到家里，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心头小鹿乱撞，不知如何是好。还是远山看出了他有心事，建议去把李纲请来商量。一句话提醒了吴敏，他在内廷时，心里想到的也就是回家去与李纲商量，怎的走在路上，全都忘记了？
  
李纲赶来，听了他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的叙述，忽然抓住了其中的一个要点，顿时大喜过望道：“早间还与元中谈到天下事已有转机，不想转机这样快就来，岂非奇迹？”这时他的脸色豁然开朗，好像被正午的阳光照得十分灿烂，眼睛里也放射出一道道喜悦的光芒。
  
“何以见得？”吴敏还弄不清楚喜在哪里。
  
“官家御宇二十多年，听信奸佞，民怨沸腾，弄得内忧外患交至。今幸得他自愿退位，太子仁孝，正位后必有一番作为。这不是否极泰来、国运将转的大好机会来了？此乃天赞我也，何疑之有？元中今夜务必入宫去，力赞官家此议，期在一两日内办成此事，庶不负天下人之颙望！缓则恐生变，元中勉旃！”
  
吴敏一听李纲如此率直地批评官家，指斥乘舆，还说天下人颙望他退位，不禁又是一阵心惊肉跳。不过“否极泰来”这句话倒很有道理，他自己何曾不期望有这样一个转变？这样一想，勇气提高了，发言也积极起来，最后决定今夜就去面圣，促成其事。然后又提出一个实际问题来：“太子正位后，将何以处官家？”
  
李纲不假思索就回答道：“官家一向崇奉道教，以教主道君皇帝自居，退位后何不仍称他为道君皇帝？虽无官家之实，仍有皇帝之名。元中以为如何？”
  
这个点子又出得好，吴敏不断点头称是。
  
把李纲送走后，远山轻轻推了吴敏一把，说道：“相公啊！你枉为个男子汉，自己的魂灵都往哪里去了？万事都要李太常替你拿主意。你听他说的话，句句在理，不由得叫人心折。”
  
“你小小的年纪，深居闺阁，懂得什么国家大事。”吴敏佯怒地说。其实经远山一点，他自己也感到李纲说的话确实具有强烈的说服力和感染力，他也自心折了，决心今夜面圣时一定要把这件大事定下来。
    
太宰白时中、少宰李邦彦、枢密使童贯在玉华阁面圣时，把斡离不军连陷庆源府、信德府，已距黄河不远的消息禀奏官家，还呈上一份措辞十分狂妄的檄书奏启官家过目。官家坐在御榻上，捧起檄书，好像读一本什么天书似的，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想要把它撕了、扔了，却因手发抖了，两者都没有做到，又要把它放在案几上，东找西看，尖着眼找了半天，竟没有看到御几就在他的肘臂之间。
  
李邦彦踏前一步，从官家手里取来这份檄书，这时方看到官家的脸色十分异常，两颊间还挂着眼泪。官家对三个大臣熟视片刻，才吩咐道：“休休！卿等晚晌再来商量。”在他们迅速退出前，官家又补了一句：“晚晌入见时，把吴敏、宇文虚中两个一起带入。”
  
吴敏是《罪己诏》的起草者，宇文虚中是《罢花石纲指挥》的起草者，按其身份、资历都够不上追随两府，这就引起他们的种种猜测。大臣们一般都不喜欢，除了他们之外，官家还有什么心腹之臣。那无论在升平时节，或在危亡之秋，都是如此并无例外的。只有童贯与宇文虚中的关系非比平常，心里想着宇文虚中刚随自己从太原逃回，官家是不是要就南幸之事向他打听咨询而感到高兴。那是一种自己布置了圈套让对方一步一步地走近，终于要走进圈套时所感到的那种成功的喜悦。
  
晚晌，他们再次到玉华阁陛见时，内监传下话来：“吴敏、宇文虚中两人先进阁入对，大臣且在外伺候。”这是很不舒服的伺候，既不能进去问讯，又不好互相说话，他们只得在玉漏声中，闷声不响地坐等，过了半天，才得旨传进。
  
阁子里黑沉沉的，只点了一根蜡烛，照在御榻旁。看见他们进来，官家没有说话。吴敏、宇文虚中也表情严肃地侍立一旁，分明是一片沉重的气氛！后来，他们才看清楚了官家的神色很不对头，他挥挥手要想说话，忽然一阵痰锯气涌，堵住了他的话音，接着就气喘吁吁，喘个不停，竟不由自主地歪倒在御榻上，左脚已经搁在榻上，右脚还拖坠在榻下，过了半晌，也不知道缩上去。大臣和内监们大惊，一面急传太医，一面想把他搀扶入内，他却做个手势制止了，示意要他们扶他到近旁的保和殿东阁，躺在御榻上，闭目休养了半天，又从宫女手里呷了两口人参汤，这才缓过一口气来。
  
他正待说话，忽然又是一阵痰锯上来，比刚才喘得更厉害了。李邦彦等疾步趋前，想要搀扶他，他瞪起眼睛，直勾勾地看了他们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然后慢慢地举起手，叵耐那只右臂已不听使唤，只得改举左臂示意索取纸笔，就用左手写了“我已无半边也，如何了得大事”十几个字。过一会儿，又写道：“诸公误尽苍生，到此如何不语？”
  
官家一时痰迷，可能会发生半边瘫痪的严重症候，但他的头脑还是清醒的，即使左手写字，字迹个个清楚，眼光也十分锐利，从白时中看到李邦彦，再看到白时中，带着恼怒的神情，似乎要把天下大乱和他本人痰迷两件事都归咎于他们。这一对太宰、少宰受到官家无声的谴责，不知道怎样做才好。他们回头看看吴敏、宇文虚中，希望帮着出个点子，想个主意。两人都不敢兜揽，兀自低下了头，这等于给他们递来一个不好的信息，使他们更加惊慌了。
  
这时官家又讨了一张宣纸，改用右手振笔疾书：“皇太子赵桓其可即皇帝位，予以教主称道君皇帝退处龙德宫。”
  
官家的这场痰迷来得正好，他既有风瘫的危险不能再处理国家大事，太子即位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这就可以打消群臣的异议和太子的谦让，省却多少麻烦。吴敏肚皮里明白，李纲的建议，官家已照单全收，而且用了这样的形式，以书面公布，可谓大事已定。他与宇文虚中两个当仁不让，就着手起禅位诏的草稿。吴敏思想上虽有宿构，挡不住宇文虚中这一支燕许大手笔，看他略略抬头吟哦一下，笔底下就风起云涌，妙辞联翩而出。吴敏索性就把定稿一事让给宇文虚中，自己讨个美差，径往太子宫中报信。
  
这件事办得十分爽利。第二天是宣和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太子赵桓就在太和殿上即皇帝之位，没有遭到什么阻力。
  
这两天，吴敏是父子两代皇帝的“魂灵”，而李纲又是吴敏的“魂灵”。禅代之际，一切事务都处理得干净利落、有条不紊。不明真相的人，都归功于吴敏，渊圣皇帝即位的当天，就下诏除吴敏为门下侍郎，挤入宰执的行列。吴敏也不抹杀李纲的功劳，竭力向渊圣推荐李纲有“瑚琏之器，栋梁之材，可任以天下大事”。
  
在官场上素无什么名气的李纲，这时忽像一把出鞘的宝剑闪出熠熠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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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了皇帝之位的太上皇（或者道君皇帝），虽然急于要南幸——他正是为了南幸才把皇位让出来的，无奈新旧皇帝交替，还有不少仪节和移交的手续要办，还有不少具体事项黏住了他的身体。别的不谈，他已经住了二十五年之久的皇宫，现在要让出来给儿子占用了，自己退居南内的龙德宫，这一进一出的大事，岂能在一朝一夕之中办完？在他做皇帝时期搜集到的许多宝彝铜鼎、名画法帖，久已划在自己名下，江山可以转让，这些古董文物却不能随着过户。其中最宝贵的一部分，还需要亲自整理了搬到龙德宫来。还有一些并无嫔妃、夫人名位，却受到自己宠爱的宫人，也要安排一下，不能全部都转移给儿子。这些啰里啰唆的事情占去了他几天的时间。转瞬新年来到，正月初二的深夜，晴空霹雳，传来了金人已于当日渡过黄河，迅将出现在东京城下的坏消息。
  
形势倏变，此时不走，再晚就走不脱了。他自己火急燎毛地要走，少帝也急于要把他打发走，为他想出一个好题目，叫作“太上皇亳州进香”，太史为他选择了正月初四黄道吉日，出门大利。他还嫌太晚，自己又提前到初三深夜，还未交上子时，他就搭上御船，启通津门东下。
  
这一次走得匆匆忙忙，他只带了一批文物古董和几名内监。郑皇后和部分皇子、帝姬们跟随不上，搭乘第二批船只，随行扈驾的大臣、卫兵也跟随不上，落到第三批船上。三批船队，前后相距有数十里之遥。
  
这船上的一夜，六师未集，旅次屡惊，他自己又不免胡思乱想，觉得一走了事，好像欠了别人一笔债。是欠祖宗、欠儿子、欠老百姓？好像都是的，好像又都不是。他自己也说不出来到底是欠了谁的一笔债，害得他神志颠倒，梦魂难安！后来郑皇后飞棹赶到他的船上，多方抚慰哄骗；接着，他喜欢的儿子信王赵榛、郓王赵楷和未出嫁的女儿柔福帝姬等都跟着上船，陪在他身旁。然而他们也不能使他的情绪完全安定下来，他整整翻腾了一夜。
  
第二天，船到雍丘，正值河浅船挤，把一条水道都堵塞住了，御船也没法越众挤上前面去。他一时情急，弃舟登陆，跨上自己的骏骡“鹁鸪青”，要想跑得快些。无奈逃难的人很多，陆路上也同样是人流壅塞，无法奔驰。幸喜童贯率领了一千名胜捷军赶来保驾，把周围的老百姓都赶开了，这才为他清出一条道路来。
  
中午时，他们在一家野店里打尖，童贯上前告罪。道君意存讽刺地笑了一笑道：“我匆忙出走，道上狼狈不堪。儿辈也未能尽来相送。公等何不安居家中，却远道追随至此？”
  
原来他临上船时，曾打发内侍都押班张迪前往福宁殿通知少帝道：“事势匆匆，事须从权，且莫相送！”少帝倒真听他的话“从权”了，只派朱皇后前来相送，连张迪也留下不放。当时他心里感到很不是滋味，现在一有机会就不免在童贯面前发起牢骚来。
  
“官家蒙尘，老臣心有未安。拼着这几根老骨头，也要尾随保驾，岂能舍陛下而他去？”童贯从太原逃回来后，一直惴惴然，唯恐受到官家处分。后来大位改易，浑水摸鱼，居然逃脱斧钺之诛，不胜感激，这时倒真表现得声泪俱下、忠心耿耿：“如今师徒大集，匕鬯不惊，官家可以安心南行了。”
  
“卿忠心扈跸，贤劳可念，只是我传位太子，名位已定，卿以后休再以官家相称。”他的话还是进一句、出一句，表现出既想丢掉包袱，又怕丢得太光了，自己将一无所有的复杂心理。然后他问起京师诸人的情况，问起高俅有没有赶来扈驾。
  
“高俅那厮无良。”童贯忽然咬牙切齿、义形于色地说，“少帝前日委了国舅王宗濋勾当殿前司公事。这两天，高俅与他混在一起，花天酒地，打得火热。昨夜老臣去他家约同赶来扈驾，叵耐他竟推说与殿帅有公事相商，脱身不得。老臣欲与他商借一军护驾，他也推说殿前司的公事，他已撒手不管，此事要新帅做主才得。老臣敢保他决不来也。”
  
道君黯然半天，口中兀自念道：“一生一死，乃见交情，一荣一辱，交情乃见。”然后嘿嘿地笑了两声道：“高俅那厮，原是势利小人，如今还他个本来面目，倒也罢了。只是那王宗濋乃膏粱纨绔之徒，胸无点墨，手无缚鸡之力，怎当得殿帅重任，官家敢是失了眼了？”然后又十分嗟叹地说：“可惜刘信叔调到西北去了。我早就看中他，如让他留在京师掌执禁兵，必能御遇金寇！”
  
“刘信叔去西北，也是高俅一力撺掇，所以致此。还有种师道的总参议赵隆，当年铁山之战，威震羌夏，前年他留在京养病，也叫高俅撵到西北去了。官家当初不合事事都听他的话。”
  
“过往的事，如今还说它作甚？”刘锜、赵隆如何会调往西北去，这笔账官家自己肚里最明白，不但高俅，也有童贯的份儿。他心想如今大家都成了落水狗，别人要打落水狗，落水狗自己也咬落水狗，不免又生感嗟。这时他蓦地想起：昨夜一夜翻腾，心里总像有件搁不下的事，当时无论如何想不起来，如今偶然触机，忽然记起来了。他立刻挥挥手，让童贯退下去，接着另派一名内侍，去把大内监黄经臣找来。
  
黄经臣踉踉跄跄地进来，一见道君，就叩头告罪道：“老奴前日领旨去镇安坊，没见到贵人本人，她只让小藂传了几句话。昨日忙乱中，偏又赶不上御船，直到此刻才得回禀，先求官家责罚。”
  
“你好拖沓！”官家微愠道，“不叫人找你去，你还待明天、后天才来回话哩！直教俺悬了一夜的心。”
  
黄经臣把头垂到胸间，算是默默地领受官家的责罚。
  
黄经臣年纪较大，在宫中服役的时间最长，真可算为一个“老奴”了。他一向办事勤勤恳恳，不喜欢多说话、搬弄是非，因此博得后廷普遍的尊重，连官家也对他客客气气，难得有句重言重语。自从师师向官家明确表示她厌恶张迪，不愿让他往来传话送信以后，官家就改派了黄经臣担当这个职务。黄经臣不像张迪那种狗颠屁股，一心要装得十分巴结讨好的样子。他接受了任务，就老老实实去执行，既不漏掉一件，也不外加半分。对他的办事，官家是放心的。当时看看旁边无人，就低声问道：“你在镇安坊没见到贵人？小藂都与你说了些什么？你怎不等到与贵人见面，当面发放了才来回奏？”然后他提心吊胆地提出一个敏感的问题，“莫非贵人也因俺让位给太子生俺的气？”
  
“贵人没生气！”黄经臣先让他安下了心。然后按照他一夜熟虑想好的话回奏。他说，他去时，贵人病在床上，未能延接，叫小藂出来问话。他把官家的旨意都说与小藂听了。小藂转身进去良久，出来传贵人的话道：“烦黄内相多多拜上官家，臣妾染病在身，未便随驾南行，决心留在京师。万望官家保重！”
  
这是一套谎话，是一个老家奴出于爱护主子之心，不愿在他失意的时候再受一点刺激而编造出来的谎话。实际的情况是他见到李师师了。师师的确染疾，斜躺在炕床上，头发蓬蓬松松的不加梳掠。她听了官家要她一起出逃的建议，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伴以极度轻蔑的表情。她默然了一会儿，然后词气激越地说了下面一段话：“官家传位太子，师师不恨，恨的是金寇尚未抵国门，官家先已弃京师而去，将来千秋万代留下了逃天子的名声，岂不污耳？官家既轻弃社稷百姓逃走，何必再以一个弱女子为念？”她一面说，一面从发髻下面摸出一支金簪，一折两段，把半段交与黄经臣道：“黄内相，这半段金簪就烦你带去给官家了，说师师传话，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师师在京，不惜一死以殉国家，官家可也要自重啊！”
  
师师说话时，本来就已情急气迫，现在加上这个大动作，面孔忽然涨得通红，青筋绽露，胸脯起伏不定。直等她一阵喘过以后，黄经臣才敢悄悄地退出。
  
这半段金簪，他置在怀中，显然拿不出来，这段话也不能照实回禀。黄经臣想来想去，决定担个欺君的罪名，把它们隐瞒起来，还把师师说的词气激越的“自重”二字改为情意稠叠的“保重”二字，官家听了十分感嗟，当时匆匆忙忙，不暇推敲其中矛盾之处，都相信了，还待要问什么，正好郑皇后进来，只好把话头剪断。
    
当夜大队人马都在雍丘县县衙中过夜。道君嫌人多嘈杂，带着郑皇后和几个随从自去找个民家投宿。他找到的一家，房子还算齐整，只有一个老婆婆应门。她看见这一伙人进来，心里犯疑，拦住了通往内室的门，不让进去，还向郑皇后打听他们的来历。
  
“婆婆休问，”道君拦住她的盘问，自我介绍道，“俺姓赵，人称一郎，路过宝乡，错过了宿头，特来打扰投宿，明日酬金从丰。”
  
“赵官人作么生活？”老太婆还是不相信他的话，寻根究底地打听下去。
  
他本想诓说在京师做绸缎买卖，只见郑皇后在旁不断递来眼色，唯恐他说得不像，露出马脚，于是改口道：“本人在京师为官，如今致仕了，带着家眷亲随回乡去也。”
  
老婆婆看看郑皇后的花容月貌，很不相信致仕的话。她指着郑皇后问道：“这位敢是宝眷？官人年纪又不老大，怎生这等要紧便休致回乡去了？”
  
这句话说得中听，道君一高兴，就顺口编下去道：“老夫倒不算衰老，只为如今公事太忙，特举长子赵桓自代，一身轻了，且乐得闲散！”
  
他说得大伙儿都笑起来，郑皇后忘记了皇后——现在是皇太后的尊严，伸出一根食指戳戳他的额头，轻声说：“你这个人啊！就喜欢信口开河，也不想改改。”老婆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般老太婆用自己智力推断出来的结论往往是十分顽固的，凭你说得天花乱坠，也难使她相信，不过看到他们服饰华丽，言语和善，派头十足，她毕竟也让步了，相信他们不至于是来抢劫她家的强盗。她把道君和郑皇后让到内室去休息，其余的人也都安排妥当。
  
从出行以来，道君一直愁眉不展，现在算是第一次乐了。一向以丈夫的忧喜为自己忧喜的郑皇后看见丈夫乐了，也自高兴。她也着实倦了，一靠上枕头，不管它是干净还是肮脏，就齁齁入睡，很快就沉入梦境。她怎知道今夜道君受的煎熬十百倍于昨夜，他的表面上的快乐，正是为了掩盖内心的痛苦。当他达到了目的，大家高高兴兴地入睡，把他一个人留在孤寂中承受煎熬，那更是双倍的痛苦了。他从来不是一个可以独自承担痛苦的坚毅的人，即使在爱情生活中，他也远远不是个强者。
  
走的走了，留的仍然留着。从此天各一方，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会？今天恰巧是“宣和”八年正月初五（他在内心中还不愿承认靖康改元），自从宣和五年六月初五那天龙舟竞渡以来，他已有整整两年半时间没有再见过师师。十年绮缘，一夕中断，梦里呓语，追寻已邈。今夜虽共此月，但已相隔三五座城市，相距五百余里之遥。即使有梦，梦境更加遥远缥缈了。江山可弃，社稷可轻，只有师师这一声“保重”，却像千斤石似的压在他的心头，叫他透不过气来。他这才明白，他欠下了李师师一笔永远偿不清的债务。
  
他以后越逃越远，不只是“亳州进香”，而把香一直进到镇江，直逃过大江以南，才停下脚步来。他对京师的印象越来越淡漠了，对它的存亡安危早已置之度外，那里的百万百姓、少帝和许多皇子帝姬的命运也只好让他们自己去挣扎。他念念不忘的就是这块压在心头的千斤石。
  <h2 >10</h2>  
斡离不东路军在大河以北最后一次的军事行动发生在宣和七年和靖康元年交替之际，正月初三大军完成渡河，这一天就是道君皇帝仓促南逃之日。
  
当时这支大军已连克河北南部的庆源府、信德府。河北义军经过两次激战，损失了杰出首领张关羽，暂时转入山寨休整。刘鞈所属的真定军，缩在真定府城内，对过境的金军不敢出击，因此金军一路如入无人之境。最后斥候在浚州（今河南浚县）发现北宋的防河部队。浚州渡口较狭，取道来东京甚近，历来就是河南北主要的渡口。斡离不毫不犹豫，立刻派大将挞懒、骑将迪古补率部五千人风驰电掣般地向浚州进发。
  
道君皇帝禅位以前下的最后一道诏旨就是派何灌、梁方平二人率禁军三万余名分别戍守滑州和浚州二处的黄河渡口。这些禁军根本不能作战，出发时有人双手抓住马鞍不放，唯恐滑坠下马，东京居民看了又好气又好笑。梁、何二人地位相等，互不统属，何灌出身西军，早年立过战功，后来投靠高俅，曾统率胜捷军及京师的募兵随童贯伐辽，无功而返。梁方平是谭稹手下的大将，靠山甚硬，气焰胜过何灌。这样的军队和这样的统帅显然担当不起防河重任。
  
特别是梁方平早已过惯了东京的花天酒地的生活，派他来统带部队，连新年也不让好好地过一个，心里不满。他到达前线后，每夜仍在营帐中饮酒高会，十分热闹。
  
除夕酒刚吃过，接上来又是春酒，这天酒筵收拾得非常整齐，舞伎们就在营帐中应节舞蹈起来，好一片升平气象。
  
有个幕僚不识相地提到对岸河防堪虞，梁方平哈哈大笑起来，说道：“足下敢是忘了今夕何夕。我这里要吃春酒，他斡离不难道不要过年？俺猜他这会子是喝醉烧酒，拥着胡姬高卧去了，还会出兵渡河？”然后他又意气豪迈地说：“就算他要渡河，俺怕他怎的？记得当初王敦造反，朝廷派了个皇族司马流前去拒敌。司马流正在吃饭间，忽听战鼓一催，吓得双手乱颤，一块肥肉夹起来竟找不到自己的嘴在哪里。派这等脓包货出去拒战，才叫误了国家大事哩！”
  
“我公说的正是‘食炙不知口处’的典故！足征博古通今，无所不知。”一个幕客凑趣地说。
  
为了表示自己的豪气，梁方平拣了一块方方正正的红烧东坡四喜肉，送进口中，三咬两嚼，就吞进肚里，哈哈笑道：“俺梁方平奉命督师，视敌虏如草芥。今天端端正正地就把这块四喜肉吃下肚去，可知今人定胜古人。”然后举杯，一饮而尽，劝众幕客道：“俺干了这一杯，众位也要畅怀痛饮，才不致被古人所笑。”
  
一言未了，忽然探马岔息而至，报告金将特里补轻师来袭的消息，梁方平还没有反应过来，第二起探马又到，说沿河的大军已溃，正被金军赶杀中。
  
“马，马！”梁方平喊出了发自本能的一声，倏地踢翻筵桌，急奔数步。刚来得及跳上马，忽然发现脚上少了一只靴子。“靴，靴！”他又大声索靴，及至从人把靴子找来，他在马上伸错了脚，把跣着的左脚藏到马肚皮底下，反而把着了靴的右脚高高翘起，等候从人替他穿上。这时他又第三次大呼：“火，火！”示意从人放火烧掉大营和架在黄河上的浮桥。这里他自己坐稳了鞍桥，才伸出左手来，往自己的鼻子下面摸了两摸，依靠触觉和味觉的帮助，摸到了那块四喜肉的入口处，这才带着“今人毕竟胜古人”的优越感，向他六天前开来的方向疾驰而归。
  
梁方平说到的那个司马流在“食炙不知口处”以后不久就陷敌而死，他梁方平却能从从容容地发号施令，然后拨马逃走，今人毕竟远胜古人，真值得他自豪了。
  
可惜他的部属在执行“火”的命令，焚烧浮桥时烧得心慌意乱，只烧毁靠南岸的一半。靠北的二十八虹，虽然烧断了，却没有着火，飘向北岸，仍然拖着一个大尾巴，似乎要给北来的迪古补送上一份见面礼。迪古补欣然接受，略加修葺，浮桥依然可渡。另外他们又拘集了一批船只，驱兵渡过第一批部队。不到两天工夫，斡离不、阇母都赶到河岸了，麾兵急渡。
  
这时两岸麇集着待渡河的、正在渡河的和已经渡过河的正在待命的金兵。各式各样的兵种，各式各样的旗号，女真兵、契丹兵、汉兵、渤海兵、步兵、骑兵，互相掺杂，无复行伍，情况相当混乱。正在中渡的斡离不、阇母、刘彦宗起先也有些慌张，唯恐从哪里杀出一支宋军，乱流而击。后来看到黄水滔滔，上、下流几十里的地方都不见有一个宋兵的影子，才把心放下来。
  
斡离不倚着船舷四顾，踌躇满志地说：“南朝可谓无人，这里若有一二千人凭河死战，我军岂能安渡？”
  
梁方平匹马逃回，紧接着在滑州防河的何灌所部也跟着溃散。斡离不一面续渡部队，一面就发起向东京进攻。郭药师充当金军的向导，他对东京的道路早已摸熟，此时一马当先，麾下一千名常胜军急急跟进，然后是女真、契丹、奚、渤海、汉人等各军，他们在急迫的进军中，趁机调整了队伍，这时都挨在常胜军后面，准备抢立大功。
  
不久，东京城隐隐在望，从一片雾气中逐渐露面的城堞映入郭药师的眼帘，他狂呼：“东京到了！”接着千万道粗哑的嗓音应和着他，发出地动山摇的吼声：“东京到了！”金军顿时陷入狂热之中。
  
郭药师更不怠慢，率部疾驰，径登城郊西北的牟驼冈。那里是宋朝孳畜官马的所在地，刍豆山积，还有两千匹战马留在岗上，竟没有及时收入城内。郭药师不费一矢之力，就把城外的这个制高点占领了，尽获战马、马秣，立了第一功。
  
这时在东京西北郊居的乡民们不明情况，还留在城外。兀术驱军，一阵屠戮，把乡民们都杀光了，几把大火，把附郭的许多村落、相当繁荣的市镇都烧成灰烬，清出一片战场，也算立了第二功。这个兀术在屠杀人民、掳掠焚烧方面，从来不会手软，人们不忘记给他记上这笔账。
  
现在一切障碍物都已经扫除了，驻扎在牟驼冈周围的六万金军和刚成立不久的宋朝新政府只隔开一堵城墙，面对面对峙着。
  
从宋朝军民的一方面来讲，第一次东京保卫战开始了。

第三十三章
  <h2 >1</h2>  
按照一千多年封建王朝的惯例，在同一个朝代内，继位的皇帝在即位的当年必须承袭老皇帝留下来的年号，不管老皇帝已经晏了驾，或者还活得活泼泼的自愿禅位，都是如此。这个年号要保留到当年十二月底除夕之夜。直到第二天新正初一，新皇帝才有权力换一个年号，称为“改元”，含有万事更新的意思。
  
渊圣皇帝虽然仁孝非常，对于父皇的这个声名狼藉，内患外祸纷至沓来，人们一提起这个与蔡京、童贯、王黼、高俅、蔡攸、朱勔等权奸集团成员的名字和与花石纲、应奉局、行幸局等秕政联系起来的“宣和”年号，并无好感（在这个年号之内，他本人的太子地位差一点被王黼一力支持的皇子郓王楷挤掉）。幸喜他即位于宣和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庚申，过了六天，就是二十九除夕。这一年十二月小，又省掉一天，次日丁卯就是新正初一。从这天开始，正式改元“靖康”，以此摆脱了“宣和”这口黑锅。
  
一般新改的元，多少总有一点含义。
  
渊圣皇帝把改元的事委托给首相太宰白时中，白时中委托尚书右丞宇文粹中、中书舍人朱胜非两人。他们请示：“凡年号须有主意，今以何意为主？”白时中透露了极重要的、听起来很像是转述渊圣本人的话，说：“当以和戎为主。”和戎就是与金人讲和，在即将兵临城下的情况下，甚至要在年号中表示出谋和的决心，这很可以看出新朝廷的动向。不过后来宇文粹中提出并经廷议通过的“靖康”两字，含有靖难安乱、天下太平的意思，还算是积极的。
  
如果说“以和戎为主”确实出自渊圣皇帝本人之意，而决定用靖康为年号，也由他本人裁定，那么在两三天内，他的主意已有所改变了。这一变变得很好。可是后来他又变了多次，从主和变为主战，又从主战变为主和，有时在一天之内要变两变，有时在一件事情中变来变去，拿不出一个决定的主意。最奇怪的是在他主战的同时又可以听信主和大臣的意见，同时进行和议，双管齐下，并行不悖，变来变去，终于变出了一出亡国的悲剧。
  
靖康元年正月初一金人渡河，梁方平、何灌防河部队溃散的消息传到京师。三日，渊圣下诏亲征，诏旨中说：“事非获已，师实有名，已戒六师，躬行天讨。”“一应亲征合行事件，令有司并依真宗皇帝幸澶渊故事，疾速检举施行。”对于抗战似乎表现出相当大的决心。
  
澶渊之役，朝内也有主逃的王钦若、陈尧叟和主战的寇準两派，寇準的主张得胜，澶渊亲征才能实现。如今渊圣效法祖先，实行亲征，也要在朝廷内树起一个主战派来做自己的助手。经过十天来的议论纷纷，他终于弄清楚太宰白时中、少宰李邦彦、中书侍郎张邦昌等都是主和的，他们手下有一大帮人，是多数派。坚决主战的只有太常少卿李纲一人。不过吴敏是李纲的荐主，渊圣本人得以禅代太上，就靠吴敏、李纲的斡旋，因此他特擢李纲为兵部侍郎，而以吴敏知枢密院事。枢密院专管军事，在下令亲征的同一天，派吴敏、李纲负责军事就是希望他们成为自己的寇準。看来亲征确是皇帝自己的主张，倒不是写在字面上哄骗人。
  
可是在同一天内，朝廷里出现了骇人听闻的情况，尚书以下的大官张劝、卫仲达、何大圭等五十余人弃官而逃，朝端为之一空，人心惶惶。特别在宫廷之内，大部分内侍都与当权的白时中、李邦彦，隐在幕后操纵政局的大内监梁师成有联系，他们兴风作浪，把外面的谣言带到宫内，再把宫内消息透露到外边，以制造混乱的局势。当天晚上，传出了渊圣皇帝要出狩襄樊的消息。
  
这个患了严重健忘症的皇帝，不到一天工夫，就把自己说过有关亲征的话忘掉了。
  
但是已被任命为兵部侍郎的李纲现在已拥有直接奏对之权，他进入内殿，当面诘问渊圣道：“臣顷在道路间闻说宰相们将奉陛下出狩襄樊，以避夷狄，如此则宗社危矣！兼与昨日亲征之议大相径庭，不知果出于陛下之意乎？”问得渊圣默默无语。接着李纲又进一步逼问道：“太上皇以宗社之故，传位陛下，陛下舍之而去，可乎？”
  
渊圣皇帝又默然不语。这时，太宰白时中等纷纷奏说京城不可守。一个领京城所的内监陈良弼从内殿跳出来争议道：“京城楼橹，百无一二，又城内樊家岗一带濠河狭浅，绝难保守，陛下不可听李纲之言，误了大事。”
  
可守不可守，双方各执一词。渊圣采取了折中的办法，派李纲与蔡懋、陈良弼一起去新城东壁实地视察城墙濠河，商量出一个大家可以接受的意见前来回奏。他们出去视察后，双方回来奏对，仍然各执一词，不过陈良弼等一口咬定京城不可守，说不出多少道理来。李纲却提出不少具体的意见，如整饬军马，扬声出战，团结军民，相与坚守，以待西北勤王之师等战守策略，说得渊圣的意思又活动起来。
  
“卿言之成理，朕志已决，坚守京师，”渊圣点头道，“唯今日大臣中谁堪主持战守之计者，卿试推举其人。”
  
“朝廷平日以高爵厚禄畜养大臣，今日国家有事，正该大臣效命之秋。”李纲指名道姓地说，“白时中、李邦彦虽书生，未必知兵，然借其位号抚驭将士，以抗敌锋，正是职责所在，岂容推辞？”
  
李纲的话说得咄咄逼人，白时中忘了金殿奏对应有的礼貌，面色发赤，厉声说道：“李纲莫能将兵出战否？”
  
白时中以李纲之道还治其身，以为这一下可以把李纲吓退了。不料李纲以国事为重，不怕承担艰巨，当渊圣征求他的意见时，他就老老实实地回答：“陛下不以臣为庸懦，倘使治兵，愿以死效！”
  
这时新除知枢密院事吴敏在旁帮衬道：“李纲任事甚勇，可付以大事。唯官卑职微，不足以镇士卒，官家须得加封他才好展布。”
  
“此言极是。”渊圣又不住地点头问，“宰执中可有出缺的报来。”
  
近臣报道，尚书右丞宇文粹中前日随太上皇去亳州进香，尚待补缺。渊圣大喜，立刻写了诏旨，除李纲为尚书右丞，面赐袍服牙笏。看来，渊圣皇帝已经接受李纲的建议，这场争论将以李纲的胜利结束了。
  <h2 >2</h2>  
可是李纲的胜利维持不到半个时辰。
  
当时车驾回宫内进膳，赐宰执食于崇政殿门外庑，唯白、李两人跟着进内陪侍御膳。不久，他们出来传话：膳毕，宰执们再会于福宁殿，决去留之计，同时任命李纲为东京留守，李棁为副留守。
  
“决去留之计”，表明渊圣的去留尚未决定，犹待讨论，这与顷刻前说朕决心坚守京师的话发生矛盾，何况又命李纲为东京留守，一般只在御驾离京的情况下才需要有人留守，命他为留守，则不待讨论，渊圣出狩之意已决。李纲知道渊圣在一顿饭中间，听了白、李的话，主张又变。他先发制人，等渊圣一到福宁殿，就力陈御驾不可轻出理由。古代臣僚进谏都要举历史为例，历史的作用，远胜于后来，它是皇帝与臣僚的必修课程，李纲自然也擅长此道。他说：“唐明皇闻潼关失守，即时幸蜀，宗庙朝廷，碎于贼手，累年后仅能复之。范祖禹以为其失在于不能坚守以待勤王之师。”安史之乱，唐玄宗弃京师幸蜀，杨贵妃死于马嵬坡，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历史。范祖禹负责编写《资治通鉴》唐史的部分，是唐史专家。李纲引据他的论断加强了进谏的分量。然后他说出本人的意思：“今陛下初即位，中外欣戴，四方之兵，不日云集，虏骑不能久留。舍此而去，如龙脱于渊，车驾朝发而都城夕乱，虽臣等留守，将何补于事？宗庙社稷，且将为丘墟，幸陛下审思之！”
  
这番话说得非常有力，渊圣低回半天，不能做出决定。一个近身内侍王孝杰却跳出来威胁渊圣道：“中宫国公已行，陛下岂可留此？”
  
中宫指渊圣的皇后朱氏，渊圣即位前，两人曾有一段共患难的经历，情好甚笃；国公是他们尚未满两岁的长子，他们母子俩就是被内侍矫官家之旨劫持上銮舆送出东京的，现在内侍们又反过来说中宫已行，逼得官家非走不可。渊圣一听妻儿已经走了，大惊失色，当即走下御榻流泪道：“卿等休再留朕，朕将亲往陕西，起兵以复京城，决不可留此。”
  
渊圣之意虽决，但事关京城存亡，李纲岂肯轻轻罢手？他泣拜御前，以死相邀。正好渊圣的两位皇叔燕王赵似、越王赵俣前来陛见，他们倒也主张固守京城。在大臣中间吴敏也反对御驾出走，几个人极力谏劝，渊圣之意稍定。他即在御案上取纸笔写了“可回”两个字，画上花押，派内侍朱拱之急骑赍送，追回中宫，然后回顾李纲道：“卿留朕，朕专以治兵御戎之事委卿，不得少有疏虞。”
  
李纲再拜受命，与副留守李棁一起出去治事，当夜就宿在尚书省。
  
这是李纲第二次在廷议中得到的胜利，可是这个胜利也过不了夜。
  
朱拱之受命去追回皇后，事实上他并未出城，只在城里兜了个圈子，午夜后，回奏中宫、国公的銮舆已远，无法追回了，又添油加醋地说：“奴婢在城外听逃难南来的百姓说，金军前驱距京城已不过数十里，官家此时不走，被金军困在城内，此生将永无与中宫、国公相见之期了。”渊圣儿女情长，一听此话不由得害怕起来，又一次改变了主意，急命内侍、侍卫做好出幸的准备，只等天一亮就走。
  
第二天一清早，李纲从尚书省入朝，道路上又纷传官家将出西城。他无暇细问，拍马径往大内。这时宫门口果然是一片逃难的景象，许多神色仓皇的宫人从内廷侧门出来，身上的衣服单薄凌乱，显然是临时得到命令，来不及梳妆一番，就奔出来了。她们手里只带一个包袱和一卷被褥寝具，往来乱窜，不知道要听谁的话、往哪儿走才好。
  
有人告诉她们，来的官儿就是主持城守的李右丞。一个宫人带头来问消息，许多宫人都跟上来，要向李右丞讨个主意。
  
“是谁打发你等出宫的？”
  
“内押班张迪。”
  
“张迪那厮，现在哪里？”
  
“张押班早就坐一辆宫车出城去了。”
  
“官家可曾出宫？”
  
回答得莫衷一是，有的说官家早已出宫，有的说还留在宫里，只有一个宫女回答得十分肯定，她刚才出宫前，看见官家正往祥曦殿走去，相隔还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既然是她亲眼看到的，李纲确信官家尚未出走，心里较定，就吩咐宫人们先都回大内去，等待后命，休得慌乱走动。
  
清晨严寒，御沟中结着厚厚的冰，屋檐下边也挂着一排排坚实的冰须，擐甲执兵的禁卫们冲风顶寒，不断地揉搓着双手，在冷空气里呵气。新的殿帅，威风不可一世的王宗濋骑在高头大马上，往来传令，要把这批禁卫军集合起来，担任扈驾出行的任务。他的命令受到沉默的抗议，也有人鼓噪叫喊，拒绝出行，这显然就是这支逃难队伍还不能够启行的原因。
  
十多年来禁军们无可奈何地习惯了服从贪残庸横的长官高俅的管辖，现在试图要反对这个新任的长官了。他们看到王宗濋身穿厚厚的皮袄，别人冷得发抖，他却冒出满头大汗，单这一点就引起莫大的反感。他们不听指挥，不愿集合站队，许多人还口出怨言，反对出城护驾。作为官兵的代表，一个手执金枪的军官正在与王宗濋争执，这在军队里是很少见的事情。不过他是有后盾的，大部分禁军支持他的意见，拥在他们周围大声嚷喊。王宗濋使出浑身解数，叱骂威吓，竟不能把他们吓退。
  
李纲认得这个军官，他是金枪班班直蒋宣，也认得他的同伴银枪班的李福、卢万等人，弄清楚了他们争执的原因，就站到一处台阶上，高声问道：“俺李纲受官家之命，坚守京城，誓与此城共存亡，一息尚存，寸步不移。尔官兵等食朝廷之禄，忠国家之事，愿意随俺死守，还是出城西行？不妨各抒所见，待俺入朝面圣，取官家裁决。”
  
“愿从右丞死守！”蒋宣第一个带头高呼。许多禁军接着叫喊：“如能保守京师，粉身碎骨在所不辞！”还有人冲着王宗濋骂道：“天下事都叫这些奸臣误了！今日京师危亡在即，还待往哪里逃？”
  
王宗濋看看形势不好，抽起马鞭，就想溜走。李纲一把把他扯住了，说道：“殿帅休走，且随李某上金殿去走一遭。”
  
“殿帅休走，殿帅休走！”禁军们也觉察王宗濋的意图，一拥而前，拦住他的马头，把他们送到东华门口。这时渊圣已出御前殿，昨夜宿在东门司的宰执们，也纷纷来到前殿打听消息，安排出走之计。一见李纲扯着王宗濋闹闹嚷嚷地进来，生怕又生别议，一齐阻拦着不让李纲走近御前。
  
这是用得着气力的时候了。李纲虽是文官出身，看到天下多事，在南剑州的几年中，每天走马舞剑，打熬出几百斤气力。他为自己特别打制一对瓦棱铁锏，足足有三十六斤重，骑在马上，舞动起来，簌簌生风，俨然是个战将的派头，哪里把这几名文官看在眼里！他愤然一推，早把他们推得跌跌撞撞，自己一径走到御前，不客气地奏问道：“陛下昨夕已许臣留下，今天如何又要出走？臣事君以忠，君待臣以诚，忠诚相济，大局才有转机，官家怎忍见欺？”
  
这一问语气相当严厉，问得渊圣低下了头，不好意思回答。然后李纲又把王宗濋拉上来，揿跪在御前的地坪上，说道：“适才王宗濋在宫外，处置不善，引起禁军鼓噪。禁军忠心为国，愿为陛下死守京师，如何又要他们出城西行？禁军也有父母妻小在京，无端舍去，仓促扈跸，万一中道散归，那时陛下靠何人护卫？”说着，随手一拖，把王宗濋拖前两步，指着问：“难道陛下真要靠王宗濋护驾？看他这等阘茸无能，自护不足，安能护人？”
  
可笑王宗濋身为渊圣的母舅，又新任最高军事长官，枉有八尺之躯，一个肉墩墩的肚皮，被李纲拉来拖去，恰似泥塑木雕一般，不敢动弹，更不敢出声申辩。
  
宰执们看见渊圣有偏袒李纲之意，唯恐昨夜之议又要被打消了，一齐上前，七嘴八舌地议论。户部侍郎王时雍要在白、李两相前逞能，越次上前，弹劾李纲在金殿上殴辱国舅大臣，无礼可诛。
  
王时雍这一出格的行动博得宰执们人人叫好，齐声附和起来。渊圣一眼瞥见张邦昌与白、李两人挤眉弄眼，得意扬扬。回头又看见内侍朱拱之站在御座背后，向他们做出要斩砍李纲的姿势，看他这副咬牙切齿的样子，恨不得一手掌劈下去就把李纲身首分离。一时糊涂一时清醒的渊圣忽然觉悟到内侍与宰执们都是沆瀣一气，串通了排斥李纲的。他们党羽已成，勾连甚深，因而联系到自己孤立无援，也产生了对他们的强烈反感，顿时露出愠色，斥责王时雍道：“李纲忠贞，一时粗鲁，朕不罪怪他。只如你王时雍职供司农，不在户部好好核算钱粮出入，却在此越位妄言，这算得是什么礼！”
  
渊圣即位旬日，还是保持了做太子那时谦卑退让的作风，与臣僚说话，即使忤旨也不以重语相加。今天难得发雷霆之怒，把王时雍斥退后，温言与李纲说道：“卿且耐辛苦，出宫去说与禁军们知道，禁军愿拒敌死守京城，禁军不负国家，朕也不负禁军。这番朕说了此话决不再食言了，卿可放心前去传旨。”
  
李纲领旨出宫不久，就听见宫外响起一片万岁声。这种真正出自内心的感悦的嵩呼与大臣们有气无力的习惯的嵩呼是很不同的。渊圣虽然迟钝，毕竟也能够辨认出两者的区别。他终于悟出了一个道理，只有他决心抗敌，才能博得士兵们真正的拥戴。趁着一时激动，渊圣当即下了两道手诏，以李纲为御营京城四城守御使和亲征行营使，接着又毅然向大臣们宣布：“朕决心以一身殉社稷，战守之事，悉委李纲，再有人敢以出狩之议上者斩！”
  
好容易从渊圣口中挖出一个“斩”字，这句话就等于是一柄尚方宝剑。有了这句话，有了上面的两个头衔，李纲才算取得主持战守的全权。
  
还没有对来犯的金军一矢相加，李纲先要拼出吃奶的气力与群臣的阴谋诡计斗争，与官家的反复无常斗争，总算取得决定性的（远远不是最后的）胜利。再过一天，宋金两军就在汴京城外展开白刃大战。好险呀！形势间不容发。人们简直不能想象如果没有这两个刚刚来得及、火热出笼的任命，下一天金军掩到东京城下，将会出现怎样的局面。
  <h2 >3</h2>  
宋金之间第一次的攻守战发生于西水门外，时间就在正月初六，斡离不亲统大军到达汴京城下的当天。
  
这是一支锐气十足的攻击之师。他们于初三全师渡过黄河，经过三天来的追击、扫荡、整顿，迅速赶到汴京城下，在牟驼冈扎下大营后，就积极筹备进攻。
  
只有东水门还来不及关上，汴京城的其他城门已经昼闭，几万名家道殷实的居民，男女老少都有，受到太上皇南逃、官家也准备西走，谣诼纷来，朝端一空的影响，相将携妻挈子，逃出东水门，沿汴河而走。
  
他们是举措不定的朝政的第一批牺牲者，为了逃命，反而丧命。兀术亲自统率的那支轻骑兵杀光了西北城外的居民后，心犹未足，打听得东水门外有大批老百姓出走，立刻赶到东郊。这是一支久经战阵的骑兵部队，左右两翼遥遥展开，主力摆在中央，正对难民密集之处，一声掩杀令下，犹如一只凶猛的鹰隼猛然向一群小鸡扑来，小鸡乱飞乱逃，怎逃得出鹰隼的魔爪？欲待回去，东水门已经关上了，只好坐待受戮。只见一阵阵血雨横飞，一层层惨雾四塞，不到一个时辰，兀术就取得歼“敌”的全功。他不但杀光了人，还掳掠得他们携带的全部贵重的细软，得意之余，又下令尽焚郊外屋宇村落，这一夜，东门外火光烛天，哭喊声不绝。
  
不过真正的战争并不发生在这里，而发生在宋军已有相当准备的西水门一带的阵地上。
  
历史学家把这些准备工作归功于李纲。
  
他接受亲征行营使和御营京城四城守御使的任命以后，就利用已经废置的大晟府旧址置司，辟除一批参谋官、书写机宜、勾当公事、管勾文字等从官，办理公务，后来又把行营司移到陈桥门内的班荆馆。他下令修治都城四壁守具，以百步法分兵备御，每壁拨正兵一万二千名，再加上保甲民兵厢军之属，饬令他们即速完成修敌楼、挂毡幕、安炮座、设弩床、运砖石、施燎炬、垂檑木、备火油等防御工作，又宣布官家决心坚守，已颁赐钱银绢各一百万贯两匹，文臣自朝议大夫以下、武臣自武功大夫以下及将校官告宣帖三千余道，只要在攻守战中立功的，都可得到奖赏。一切统由亲征行营司便宜行事，其他机构不得掣肘。另外又任命四壁的从官，以宗室武臣为提举司，诸门皆有大小使臣，分地以守。又整顿了三衙的禁军，把现有的马步兵四万人划分为左右前后中五军，军各八千人，有统制、统领、步队将、骑队将等层层节制。各军都有规定的战守任务。前军八千人被派往东水门外，稳定了那边的军心，把门内延丰仓储存的四十万石豆粟搬到安全的处所。
  
所有这些准备工作都是十分必要的、深合机宜的，如果没有像李纲这样一个中心人物擘画一切，统筹一切，即使官家决定了固守的方针，也只是一句空话。但问题在于官家决策固守，李纲被任命为上述的两个要职都是发生在正月初五的事情。李纲纵有三头六臂，又怎能把上述的许多工作在一天一夜之间就全部完成？不，这绝不可能。事实上，李纲发下的命令，不可能全部迅速执行。主和大臣，特别是权力很大的内侍，仍然起消极作用。如果他们不敢再正面提出出狩的建议，也要从反面来破坏李纲的战争措置，以证明他们的不可守的观点是正确的。非到东京城沦陷，他们的阴谋决不停止。譬如官家御赐的金帛，真要从内库搬到城防第一线，这绝不是几天内就能解决的事情。攻防战争最激烈的时候，将领们用以激励士兵的还只是一句空话，一张尚未能兑现的期票，士兵们能到手多少，是很成问题的。还有城头上十分需要的强弩炮座大部分都堆在兵器库里，主管兵器库的恰恰就是反对战守甚烈的内侍领京城所陈良弼，只要他的差使不撤，李纲就不能希望他马上把这些高效率的武器送上城来。
  
上述的许多备战措施除了刻不容缓地成立两个机构，确在当天完成外，其余大部分都在以后的几天，甚至十多天中才能陆续实现，而其中不小的一部分直到金军退去，第一次东京保卫战结束以后也未见实现。历史就是这样的。
  
因此初六西水门之战和初七陈桥门、封丘门、卫州城等处攻守战的胜利，与其归功于李纲一人，还不如归功于受到要打退金虏保卫国家这一神圣信念激励的广大军民，更为符合事实。当然李纲是这个战役的组织者，正是他把全体官兵的爱国心激发到一个空前的高度，他的功绩当然决不容许抹杀。
  
初六傍晚，西水门之战是斡离不的一次试攻，具体指挥战役的就是首先渡过黄河有功的骑将迪古补，他乘进军之锐，掠得小船数十只，沿汴河而下，直攻西水门。
  
这时受命专守西城一带的大将何庆彦也还是刚刚到任。他一听说西水门有急，立刻带了两千名“敢死士”赶到那里。原来在西水门防守的禁军很少上过战场，大部分士兵都还是第一次作战，但是出身西军的何庆彦却是战守兼备的著名将领，两千名敢死士中有一部分是他的亲兵，曾长期在西北战场上作战，有丰富的作战经验。他们的来到，鼓舞起原来守城禁军的勇气，当他们初次看到金方的精锐部队攻城时，在相互勉励之下，居然能够克服在这种情况下很难避免的畏怯情绪，奋勇应战，这是很不容易的。
  
何庆彦是李纲赏识的禁军将领。禁军多年来由高俅一手包办，军政腐败，士气颓丧，有能力、有抱负的官兵都想脱离禁军，另谋出路。也有因为种种原因留下来供职的，大都沉屈在中下层，高级将领中很少有李纲的知音。李纲这次自南方北调至京，虽然充任与军事毫不相干的太常少卿，但预料到天下多事，京师必有被兵之日，有意识地与禁军将领多相往来，其中何庆彦、姚友仲、辛康宗等与他相交甚密，也因他们的关系，结识了中下层的将佐金、银枪班的蒋宣、李福、卢万等人。还有一个何灌，也是西军出身，后来依附高俅、刘延庆门下，声名不好。这次奉命防河，在滑州未经一战就逃回来了，更为将士们所指摘。但他毕竟是一员老将，梁方平统军防河时，他曾向当局力谏，防河的禁军不可恃，京师应有准备。李纲看中他还有一点责任心，在禁军的最高层中，只有他尚堪一战，就在渊圣面前把他保下来，一起参加守御。后来又划东南半壁给他，让他负责那方面的城防。
  
李纲赏识的这些将领，在现在和将来的保卫战争中都起了一定作用。何庆彦首战得利，其功不小。
  
其实那天的战斗还不能算是十分激烈，金军的船只顺汴河而下，何庆彦招募的敢死士准备了长钩，看见金军的船只驶近，就从隐蔽处跳出来，以长钩钩住船只，其余士兵准备了大块石头，猛然向小船砸去，把它们砸得粉碎，没有上钩的船看前面形势不利，就退回去了。但是迪古补不肯退兵，不久又派一批小船顺流而下，船上乘载着许多弓箭手，挽起强弓，向城上频频发射，使敢死士近不得船身钩搭。敢死士又在汴河中流安放了不少杈木，还发动观战的老百姓搬运大石块塞在水门的河道中间，把河道堵死了，金方的船只无法下驶。
  
又有几只小船被石块打碎，不习水性的金兵纷纷掉下河去。敢死士不愧为不怕死的勇士，他们不顾后面应援的金军劲矢狂射，奋勇跳入汴河内，活捉并斩杀了掉在水里的金兵一百余名，其中还有一名女真的中级将领。当战士们举起戴着银环的女真将领的首级向岸上摇晃示众时，观战的将士百姓们都狂呼起来。
  
这以后就没有战斗了。金军的船只不能下驶，但也不肯撤回，他们挑起明晃晃的灯笼，又把沿河的建筑物统统拆下来当木柴烧，沿河两岸火光烛天。宋军没有射程远的大炮和强弩，眼睁睁地看着金军耀武扬威，无法把他们驱走。但是参战的战士和观战的老百姓越来越多了，他们隐蔽在金军箭射不到的地方，大声呐喊，通夜不绝，双方相持到天明，金兵方退。宋朝的官兵百姓又大声鼓噪起来，好像列队把敌军送走，然后大家狂呼着庆祝第一个胜利。
  
这第一个胜利，从战斗的角度来看，并没有怎样了不起的战绩，但它把金人的攻势挡住了，磨炼了战士们的胆力，也使全城军民产生了敌军并非不可战胜的信心，这是很有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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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鏖战发生在初七这一天。
  
初六是斡离不的试攻，他只派小部队乘船进攻西水门一处。到了初七，他才发动全面进攻，投入的兵力有四五万人，随军携带的攻城用具全部用上了，从东京的东、北、西三个方向进攻，战况空前激烈。
  
这天清早，李纲正在垂拱殿奏报昨夜的战绩，忽听得内侍报来金军进攻封丘门、酸枣门一带甚急的消息。渊圣着了慌，急命李纲前去御敌。
  
隔夜，李纲已传命蒋宣、李福在侍卫亲军中挑选出一千名善射的士兵待命，面圣出来，他就带着这一千名射士赶赴前线。从禁中到酸枣门将近二十里路，李纲在夹道委巷中骑马飞奔，一面又不断派出传令兵向各方面传送命令。他一路上心里十分紧张，唯恐自己尚未驰抵城厢，金军已经攻陷城池了。幸喜他奔抵目的地时，看见战况虽空前剧烈，城门尚未失陷。姚友仲正在敌楼上紧张地督战，见他来了，急急忙忙禀告了几句，又返身回去督战。这间不容发的当儿，大队金兵已越过城壕，有的倚着云梯，准备抢城，守军沉着应战，把手头捞得到的矢石灰瓶，一阵阵像倾盆大雨似的往城下倾泼，一次又一次地打退金军，让他们留下许多尸体，有的地方尸体横七竖八地叠起来，叠成好几层。只是矢石有限，金军却不顾伤亡，前仆后继地继续扑向城根。在阵后督战的将领们抡起八棱大棒，不由分说，朝那些后退的将士横扫竖打。他们退下一批又拥上一批，再进再却，再却再进，形势确实十分危急。
  
李纲的出现，首先振奋了士气，然后他急令蒋宣指挥侍卫从城头上发射箭矢。他的幕僚与内监们打交道，费尽口舌才搬来几位大炮、几架床子弩，把它们推挽上城助战，射士们人手多，箭矢集中，射法又不同凡响，顷刻间就射死不少金兵。有的射士擒贼擒王，对准战阵后的督战将领射去，也射死射伤几名，造成了金军的混乱退却。这时城上城下都看清楚有一名金环大将怒马突出，直扑城根，企图稳定军心，重新组织进攻。城上几架床子弩一齐对准他发射，有两支箭同时穿透他的身体。他的亲兵们急忙向前抢得他的尸体，回身就走。城上一起呐喊，金军大乱，狼狈撤退。
  
酸枣门下的进攻显然缓和了，但是近旁的战斗还是十分激烈。金军似乎在每一道城壁下都选择了几个进攻点，只要一处得手，登上城楼，就可驱散守军，抢夺城门，放进大队人马。面对着金军的流动进攻，李纲也不固定驻守在一处，他带着僚属部将乘城而行，看到战况剧烈之处，就把弓箭队调来助战，同时激励将士，奋勇抢救。将士们人人奋战，找到目标就一箭射去，还有用手炮、檑木相击的，击退金军。
  
床子弩发挥了杀伤敌人的高效率，几位笨重的大炮也开始发威，远距离地攻击敌方阵后，破坏他们的组织进攻。座炮虽有，作为炮弹的大石块却不凑手，数炮打过，座炮就沉寂了。眼看密集的金军重新集合拥来，一时无法把他们打退，在城头上观战的老百姓们看得气愤，有的振臂一呼，说到蔡太师花园里去要石头。这是个由群众自己想出来、群众自己领导、群众自己行动的真正的群众运动，一人带头，一大群人就呼啸着拥到“春风杨柳太师桥”的太师府中，把东园、西园中的假山湖石统统拆下来，搬运到城头上当炮石打。这一不平常的举动，在战斗的当时，大家都觉得是正常而又十分必要的。用民脂民膏换来的假山湖石，当作炮石打去，既打击了侵略的金军，也惩罚了导致侵略的民贼蔡京，大家心里感到特别痛快。
  
一阵炮轰箭射，城壕以内的金军被消灭了，城壕以外的金军也被轰击得站不住脚，纷纷撤退，丢在城根、战壕中的云梯也顾不得搬走。缒城而下的宋军一把大火，把它们烧成灰烬，火焰冲天而起，遮蔽了白日，在金军混乱的退却中，这些缒城而下的勇士又敢于渡濠追击，掩杀溃兵，使金军丢下了大量的尸体匆匆而逃。
  
这一天金军攻陈桥门、封丘门、卫州门、酸枣门，而以攻酸枣门为最急。宋朝能战的将士何灌、姚友仲、辛康宗等几乎全部出动了，西门没有重大的战斗，何庆彦也被调到陈桥门上督战。双方战况空前激烈，从早晨卯时一直战斗到申、酉之间。进攻的金军损失较大，有数千名战士和十多名金环、银环的大将被杀，受伤的更是不计其数。宋朝方面也有相当损失，有些城楼上猬集着无数箭矢，不少官兵中箭伤亡。
  
既然各处城门都确保无恙，而金方的损失远远超过宋方，这一天战斗的胜利者毫无疑问属于守方。
  <h2 >5</h2>  
金军两次进攻都铩羽而归，第二次的大攻击不但无功，反而遭到相当严重的损失。各军都有伤亡，单是女真精锐就阵亡了数百名，大将迪古补受伤，兀术麾下有两名青年宗室和一名猛安被杀。当天收兵时，各军士气不振，多有怨言。斡离不考虑了全局，不得不暂时约退人马，重新部署再攻之计。
  
当夜，李纲和随从人员都宿在酸枣门城楼上，密切监视敌军行动。半夜以后，探马报来，金兵已撤。李纲大喜过望，只是黑夜中，从城头望城下，只看见一片黑暗的海洋，远处有些跳动着的灯光和隐隐约约的嚣呼声，也弄不清楚方位和距离远近，李纲决定明晨亲自出城去实地视察一下，以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渊圣皇帝关心战局，夜来已派了几批内侍赶来问讯，李纲原答允明天一早去垂拱殿面圣详奏，如今情况发生了变化，他考虑一下，改派亲征行营副使李棁入宫面奏。李棁是他的副手，昨天又跟随他在酸枣门上督战，始终没有离开过左右。他相信派李棁入宫，一定能够奏报得十分翔实。
  
此外，官家早两天御口答应颁赐一百万贯两匹的钱、银、绢帛赏赐给前线将士，这个消息早已向将士们公布过了，并由亲征行营司定了赏格：凡打死射死一名金环大将的赏银千两，打死射死一名银环大将的赏银百两，以下递减有差。应统制以下军官，下至士兵战死战伤的都规定了抚恤和慰问的金额，行营司派专人在各城门计数造册，不许遗漏。这一着在战阵中果然很起作用，更加激发了战士们的斗志。无奈官家的赏赐口惠而实不至，户部侍郎王时雍推说这笔特赐应在官家内库中支付，与本部无涉；掌管内库的内侍朱拱之又推说官家已降手谕，明确指定应向户部关领，无与内库之事，再问官家的手谕在哪里，据说还搁在内廷尚宝司，要等到盖了御玺后才能生效。问起尚宝司的内监，又回说根本不知道有这样一道谕旨，总之是推来推去，推了三天，这笔赏赐还是没有着落。
  
李纲知道李棁曾在河北路当过转运使，与王时雍、朱拱之都有微妙的关系，因此给了他任务，今天务必把这项赏金取到，限明日一定要发放到有功将士和阵亡官兵的家属手中。
  
李纲再三关照道：“初六西水门之战，何庆彦独立大功，昨在封丘门上助战，也著劳绩。酸枣门大战，姚友仲战功最著，蒋宣、李福的弓箭手射退金军，并指挥弩手攒射城下的一名金环大将，当场射死，众目睽睽，务必依照赏格发给金帛，以昭大信。姚友仲、何庆彦官位已尊，须得官家御笔褒谕，激励大众。副使见了圣上都要一一详细奏明。”
  
李纲把两天来将士们的功过，都记在心里，一项一项地报出来，要李棁奏上。李棁身为副使，只好照单全收，诺诺连声而去。可是这个李棁，无论从年辈、资历上来讲都在李纲之上。李纲在这次超擢以前只做到太常少卿，而他李棁三年前就官拜光禄卿，单凭这一项他就很有理由阳奉阴违，不听李纲的指挥，何况要取到金帛，这个任务是很难完成的，无论王时雍，无论朱拱之，都是他的“关系人”，交情要留到对自己有好处的时候才肯用，他又岂肯为了这几个“赤佬”就去开罪权贵们？
  
他在李纲跟前，说不得只好低头三分，马匹一离开李纲的视野，他就恨声地对几名随从发起牢骚来：“几名‘赤佬’杀了个把小番，值得什么大惊小怪？怪不得白太宰说，李伯纪专会哗众取宠，他自己取不到金帛，却把俺往火坑中推，俺岂是三岁小孩，听他摆布？”
  
“赤佬”是东京人对士兵的贱称。北宋一代重文轻武，即使在边疆上立了赫赫战功的大将，也难免受到“赤佬”之讥，何况这个李棁，一生都在官场中打滚，早已养成趾高气扬、瞧不起军人的习惯，他当然不肯给姚友仲他们一个比较尊敬的称呼。
  
不过官场中也有例外，譬如这个“哗众取宠”的李伯纪，他同样生长在充满着轻武重文偏见的宋朝，又身为文人官员，却从不轻视军官，有时还要“哗军人之众，取学生之宠”，对尚未进入仕途的太学生也另眼看待。他今天出城视察，挑选的随从中既有文人，也有武夫。譬如文人出身的参谋沈琯，原在蔡靖幕下任职，燕山沦陷时，一起为郭药师所俘，随金军南下，中途伺隙逃归，投奔李纲。他深明敌情，提供了许多宝贵的情报，深为李纲器重。另一名文人正是太学生雷观，他带着太学正秦桧一道奏章的底稿来见李纲，李纲来不及细问，就把他带出城了。另外三名随从何灌、辛康宗、李福都是军人，就中何灌还犯过很大的错误，戴罪在身，以备咨询，李纲也没有瞧他不起。
  
这次李纲出城视察的目的地是封丘门外的铁塔。铁塔高三百六十尺，是东京附近最高的建筑物，登上去眺望敌营，一目了然。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这一行人轻骑简从，没有另派步骑兵护卫。李纲身披轻裘，里面却也裹甲，以防万一。他的防身武器，那一对三十多斤的铁锏，此时让从人携了，自己空着双手登塔。沈琯虽是文人，也带了防身宝剑。何灌等自不必说，都是全身披挂。铁塔距封丘门城门不过数箭之遥，一阵疾驱，早到塔下。这里昨天还是战场，一路行来，都看见战死的金军人马的尸体。铁塔下原有一座大寺院，塔的周围围着木栏杆，此时都被金军烧了，灰烬犹温，焦味扑鼻，烧得焦头烂额的佛像横七竖八地倒在灰烬中间。看来，这寺院和木栏杆还是昨夜撤兵时烧掉的，但他们已来不及破坏铁塔了。从人们稍微拨去一些断木焦砖，他们就进入了塔内，循着扶梯，盘旋升陟，几个曲折，就登上三层，此时塔身越来越窄了，众人不能同时并行，只好鱼贯而上。李纲走在最前面，他即使不携带铁锏，单单身上的一副铁甲就有二十斤重，几层扶梯走上去，就有些气喘。
  
连日天气都是阴沉沉的，雾气四塞，阴霾不开，与那战斗气氛相当调和。今天却是个大好天，卯初刚过，东方升上了一团火球，它似乎在地平线上跳了两下，就跃登高丘，然后很快地直升上去，驱散了浮云薄雾，高悬碧空，为他们一行人提供了广阔的视野。
  
金军确实退走了，退得匆忙，这从地面上留下的混乱的遗垒可以看到。也退得相当远了，目测过去，现在金军分别驻在城西北郊十多里至二十里的地方，原来驻军的牟驼冈一带现在出清了人畜，变成了空荡荡的一片。从金人的撤退中可以看到昨天的战绩十分辉煌。
  
但是金军的退却，仅仅是经过一个回合交手，初战不利，暂时后退一步，以便站稳脚跟伺机再进的退却，并非就此失败了。李纲登高一望，在十多里外，金军的营帐密密层层，军旗招展，灰尘飞扬，士气犹自旺盛，这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还有，昨夜以前，金军的大本营虽驻在牟驼冈一处，其他城北、城东、城西都散驻着不少金军。登高远望，可以看到他们的后方到处都扎有军营。现在，金军的战线缩短了，他们集中在西北角，西城琼林苑、金明池周围都有军队厚集，看样子很像打架的一方，一拳头打出去落空后，立即收回，保护着自己的胸腹。
  
对于这个现象，何灌、沈琯的看法一致，都认为金军怕我勤王军东来，恐有腹背受敌之虞，厚集西北路，目的就在加强这一路的防御。沈琯还进一步指出，金军一败之余，就惴惴然唯恐我西北军东下，这说明他们的内心也是有所不足的。
  
对于这些意见，李纲都点头称是。昨日之战，虽然险象环生，最后到底把金军击退，取得相当大的战果，自己方面却损失有限，不由得产生了一点轻敌之心，以为金军不足惧，特别当午夜后探子报来，金军已撤，他一度幻想金军可能知难而退，全面撤退了。文人出身的李纲虽然勇锐任事，对军事经验却是缺乏的，谋事有时难免轻率，结论有时也下得过快。譬如说，昨日姚友仲曾一再提醒他，即使守城得胜，最后要打退金军，仍非依靠勤王东来的西兵不可。他当时听了，心中也未必以为然，只有此刻他亲临战地登塔环视，看到金兵的实力仍是如此雄厚，大战方兴未艾，最后收功，确非西兵不可，这才有了临事而惧、好谋而成的现实想法。
  
战争锻炼人，李纲身为全军的统帅，他也只是在战争中一步步地学习，一步步地成熟起来。天地造化并没有在战事发生以前就为大宋社稷制造出一个天才的统帅来让他挽救危亡，保卫江山。
  
他这样深思着的时候，不禁信步登上铁塔的最高一级。这里的塔身更加狭窄，但是视野更加宽阔了。他只见滔滔黄流从天际飞来，几番周折，几次直泻，好像一条桀骜不驯的黄龙在束缚着它的两岸堤坝之间奔腾跳跃，遥遥望去，看不见人影和船只，显然，它已受到金人的控制和封锁，在数千里原野上奔驰咆哮的黄龙，如今被关锁起来，钥匙掌握在金人手里。这是大地的耻辱。李纲不禁回过头去，谴责地望了何灌一眼，慨然道：“黄河天险，一夜决防，坐使虏骑泛滥，将军不得辞其咎！”
  
何灌羞愧地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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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尽天下花，踢尽天下球，做尽天下官。”这是两天前代替白时中为太宰的李邦彦的名言。
  
“读遍天下奇书，交遍天下奇友。”这是亲征行营使李纲的名言。读遍天下奇书，固然很不容易，交遍天下奇友，却是李纲努力在追求的一个目标。
  
事实上，从他北调供职京师以来，凡是与他志同道合、坚决主张抗御金寇的人，他都视为朋友。而当时金兵尚未南侵，大河南北也还看不到胡骑出没，要公开主张避狄出逃或者早就准备屈膝投降的人大约是很少的。在抽象理论上，人人都是抗战派，因而在当时，自宰执台省到百官胥吏，自禁军将领到士兵走卒，及至太学太医、作坊店主等人中间，都有李纲的朋友。
  
李纲又以爱惜人才、培育人才著称。他虽没有在太学中任职任教，但在太学生中有许多朋友。日常以忠义相砥砺，每天谈论的是万一金人兵临城下，京师将出现怎样一个局面，从而预筹战守攻防之计。这些议论，别人听来也许好笑，一个太常少卿和一群太学生，几杯烧酒落肚以后，酒酣耳热，讲的无非是刀光剑影、金戈铁马之事，休说纯属书生之见，全是纸上谈兵，他们倒实实在在把这当作一件正经事来干的！
  
可以说，当李纲还是个太常少卿，远远没有取得朝廷任命主持京师战守的大权的时候，他早就给自己下了委任令，并且在自己的构想中，网罗各方面的奇才，成立了一个“行营使司”，或者“京师战御使司”，或者其他的什么“司”，执行起战守大计来了。
  
这个雷观，就是他早先在太学生中间看中的奇才，交的奇友，理想的幕僚人物。他特别欣赏雷观说过的一句话：“天下之利害当使天下人议之，安可结舌以保身？”这句话差不多已成为所有太学生的座右铭了。行营使司真的成立以后，李纲就辟他为幕僚，准备畀以重任。不过这个雷观在太学生中间已很有名望，已经铺平了未来的前程，并不忙着做官。他要答报李纲的知遇之感，在重大的政治问题上提醒李纲，以补救他的不足。他认为这才是自己最有效的报国之道。
  
李纲虽然看中了雷观之才，雷观却并不认为李纲就是毫无瑕疵的统帅。早在太常任上，他们几个太学生碰在一起，也会善意地讥笑李纲是“志大才疏”。志大是称赞他忠君爱国之心可贯金石，这一点大家公认，毫无疑义（当然也要经过事实考验）。才疏是指摘他细大不捐、良莠不分，把一切口头上的、经过伪装的“抗战派”都看成为志同道合的朋友。这种指摘有时是过火的，在事实真相揭晓、忠信奸佞判明以前，双方都可以各执一词，却无法说服对方。因此尽管这种讥刺十分尖锐，李纲对志大的评语谦逊不遑，对才疏一点却有自己的保留意见。
  
譬如李纲与太学正秦桧有相当交情，一直认为他议论英发，心思缜密，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太学中的几个朋友与秦桧打过交道，吃过暗亏，不能同意他的意见。李纲因为他们拿不出多少真凭实据，单凭几句诛心的空话就替秦桧下结论，也不肯同意他们的不同意见，双方又形成了相持不决的僵局。今天雷观带来秦桧数日前上的奏章《论兵机三事》的底稿，算是拿到了真凭实据。他了解在这本奏章后面的复杂背景，并且指出了在目前政潮中的一个新动向。他就是为了这个才跑来提醒李纲的。
  
铁塔的顶层，容积特别狭小，经不起几个人在里面转身。何灌等几个将领看了一会儿，先就下去，李纲把沈琯留住了。他记起前天沈琯给他一封信中谈到马扩近来在河北、河东地界收编义军的活动。马扩是李纲心仪已久、可惜没有机会结识的奇友，而马扩在两河地界收编的义军领袖中又有不少是他知名已久、心向往之而很想结识的奇人。现在他凭着铁塔的狭小的窗口，极目远眺，遥想大河以北的局势云扰，常胜军已经降敌，刘鞈消息不明，童贯又急急逃回，朝廷在那里已无一支正规军队，现在的希望只能寄托在义军身上。在这个时候，他特别想听沈琯讲讲有关马扩和义军的情况。
  
沈琯谈了一会儿后，说起：“某在金营时，虏酋斡离不也曾向某打听马子充的消息。”
  
“斡离不如何认得马子充？”
  
沈琯还来不及回答，雷观就插言道：“马子充多次出使金廷，在一次围猎中，还救过大酋完颜阿骨打之命，斡离不岂有不识马子充之理？”
  
显然太学生们对马扩的行动也是十分熟悉的。
  
“奇才！奇才！”李纲点头嗟叹道，“可惜俺两次来京，都失之交臂，不曾与他结识得。沈参谋可知道马子充现在哪里？”
  
“子充如非留在太原张孝纯幕中，必在真定西山一带有所事事。他是个不甘寂寞的人，纵然雌伏一时，必将振翅高飞，此则拭目可待。”
  
李纲又点头同意了他这一观点。
  
出城视察以前，李纲只看到他自己指挥的凭城墙作战的一道战线，登塔以后，他看到了西北战线。如今登上铁塔顶，他又看到了两河地界广阔的战线。不但肉眼的视野，他精神上的视野也扩大了，他感觉到自己的思想意识也随之更加复杂起来。
  
李纲还待再问问河北的情况，雷观却等待不得了，就从靴筒里抽出秦桧奏疏的底稿给李纲看。铁塔八面有窗，光线不错，李纲的目力也还可以，他一面往下走，一面看底稿，还没走到底层，就读毕全稿。
  
这份奏章还在金兵渡河之报到达京师前就已送呈御览，只怪李纲这几天实在太忙了，没有注意它（即使看到了，大约也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奏章里讲了一些门面话：“金国远夷，俗尚狙诈，今日遣使求和，又复渡兵随之，恐是设计以缓王师守御之备。望一面遣兵守备黄河，仍急击渡河寇兵，使不得联续以进”等。
  
“金兵渡河之前，秦会之（秦桧字会之）已见及此，不失为及时之论，有何可议之处？贤弟有以教我。”
  
“我公忠厚待人，陈少阳昨天已自说了，李公必然不知其机栝隐狙，我公可知道这本奏章是谁唆使秦桧写的？”
  
“原来贤弟今日来此乃是陈少阳的主见，少阳之言定有深意。”李纲欣然说道，“贤弟且告我这份奏章是谁怂恿会之奏上的。”
  
“秦桧疏出自学士莫俦、吴幵的怂恿，莫俦、吴幵怂恿秦桧上疏又出自李士美（李邦彦字士美）授意。李士美号为浪子宰相，与我公势不两立，他唆使秦桧上这道奏章，岂有好意？我公可记得秦桧上了此疏以后，圣上才派李邺去金营讲和，蛛丝马迹，斑然可寻。昨日大战方剧，李邺那厮，却偷跑回来了。朝廷立派郑望之为使，出使虏营，晚晌间郑望之又把两名虏使带回，径入宫中，鬼鬼祟祟地不知干了哪些鬼蜮勾当！正当前线将士喋血苦战之际，朝廷大臣却一力怂恿官家与金贼议和。金人以讲和愚我，李士美等人又以讲和愚官家、愚百姓，不至亡国覆宗不已。如此大事，我公岂可等闲视之？”
  
李纲想不到秦桧的这道奏章竟会引起一场讲和的阴谋。这两天他一心扑在战争上，对朝局变化知之甚少，全靠太学生们耳目灵通，不时带些消息过来，他才能略知一二。
  
初五坚守之议定下来，白时中不能再觍颜留在首相任上了，当夜官家就下旨递升李邦彦、张邦昌两人为太、少宰。李、张之心，路人皆知，当时舆论大哗。雷观赶快就上了一道奏章，指出“白时中罢相，公议称快，递迁李邦彦、张邦昌，士民大失望”，又说：“天子建太学以取士，有求言之诏，且申诫曰：毋回隐以溺于导谀，苟若畏祸而不陈其愚，臣实耻之。”
  
李、张议和，还是意料中事，最令李纲吃惊的是他的荐主吴敏竟也改变了论调，主张起和议来。吴敏是官家最亲信的大臣，他也主和，肯定会影响官家的抗敌意志。雷观还告诉他，李、张以外，宰执中尚书左丞蔡懋，中书侍郎王孝迪，行营副使李棁，枢密副使唐恪、赵野，权直学士院莫俦、吴幵等无一不是他们的党与。他们聚在朝堂上，不问前线胜负，大发议和之论，一唱一和，说什么国家拼着捐弃数百万金帛、数百里封疆与金人，就可保数十年太平，岂可听新进后生的议论，妄开战衅，把祖宗基业付诸孤注一掷？有些话分明是针对李纲的。看来朝廷大臣中，李纲是彻底孤立的，这些情况李纲都懵然无知，还引他们为同调。如今听了雷观的分析介绍，才如大梦初醒，不觉深有感触地说：“朝廷养士百余年，不想到得危难之日，竟无一个忠君爱国之士，肯与官家分忧。如果他们议和的阴谋得逞，大局就不堪设想了。”
  
雷观却不同意他的一概贬斥的说法，当下就反驳道：“我公此言差矣，庙堂以上固多苟安误国之人，江湖之中岂少忠义自矢之士？别的不说，太学中数千人，除少数败类，甘为权奸犬马之外，大多忠愤激发，夜来相与聚议，都愿投奔我公，在帐下效一卒之劳。即如少阳，这两天正在草拟一封万言书，言人之不敢言，竣事之后，也当投笔从戎，望我公收录。士岂有负于国家？”
  
李纲知道自己说得偏极了，即忙纠正道：“太学忠义，某所深知，正当相与黾勉，共赴大计。不但此也，前昨两天，军士踊跃赴战，不惜肝脑涂地。何观察也说，昔在西北，不曾见得士卒如此用命，如此士兵，岂不可用？”
  
“不但军士用命，今日京师百万居民，都与我公一样心肠。”雷观又提醒他说，“前日何统制说了一句，要用大石堵河，老百姓纷纷拥至权相蔡京家中，拆了假山湖石来用，剩下的湖石，昨日又用于酸枣门上的座炮上击贼。人心如此，众志成城，何忧金虏不克？至于朝堂群小，和议误国，我太学生职责所在，口诛笔伐，必不使其奸谋得逞，我公多提防着点就是了！”
  
李纲本来就是有承担、有勇气的人，此刻面临内外两条战线，战斗任务都十分吃重，并不气馁，他的神情倒更加发旺了。当下，他慨乎言之：“李某一心许国，岂惧艰巨？只要有裨大局，一息尚存，誓必与他们周旋到底，有进无退，有死无生，贤弟回去可对少阳及诸同舍说，诸君不负国家，李伯纪也决不负诸贤君期望，就请放心好了。”
  <h2 >7</h2>  
第一个出使到斡离不军前乞和的给事中李邺完成了“送礼”任务，又带回来一批货色，于初七战斗最紧张的时刻擦城绕入南门回朝。他是凯旋的英雄，只看他双手空空，满面春色，就可知道他的任务一定完成得十分出色，当下李邦彦等宰执大臣都到朝堂门口迎候。新任尚书左丞蔡懋，忘记了“左辖”之尊，竟然迈前两步，亲自笼住马头，扶他下马。李邺乐得风光，让大臣们恭维一番，然后站在朝门口，当众大言：“敌强我弱，势不可敌，二太子嘱早早派去议和大臣，议定了便好退兵。”
  
李邦彦听了不禁拊掌称善，说道：“某早知强弱之势不侔，毋奈官家听了李伯纪的话，轻启战衅，闯下大祸，如今还得某与诸公与他了梢。给事且请都堂中坐，说一说金人之势如何不可敌。”
  
李邺是在黄河边上见到斡离不的，他送去了两样重礼，一是黄金万两，二是“我朝军备废弛，不敢与贵朝为敌，宰相特派下官前来乞和”的情报。斡离不照单全收，然后快马加鞭地杀到汴京城下，把活宝李邺也一起送回城下，要他回送一笔重礼给宋朝的君臣。这笔回礼就是李邺从金营中带回来的一批货色，叫作：“金人如虎，马如龙，上山如猿，入水如獭，其势如泰山，宋朝如累卵。”
  
宋朝大臣听了，一个个胆战心惊，面如土色，龙虎猿獭已不可当，何况它又是一座泰山。想我两只小小的鸡蛋，叠在一起，不碰自落，怎当得它泰山压顶之势，岂不立成齑粉？
  
惊惧之余，也有一点安慰：既然双方之势如此不侔，不与他议和，更待何时？担得一时惊吓，倘因此定下和议来，倒也不失为祸中之福。当时不但李邦彦、张邦昌等人因为找到了议和的有力论据而感到十分高兴，即使像吴敏这样的人，原来对战和二途都有些将信将疑，心神不定，如今也觉得非和不可了，不知不觉也成为他们的一丘之貉。
  
张邦昌更加积极，既然朝堂中大家的意见完全一致，就得赶派出使人员，出城谈判，免得李纲打了胜仗后又有后言，官家可能再受荧惑。现在传来的消息确实不妙，李纲已在酸枣门外再次打退金军的攻击，看来他已经走到他们的前面去了。
  
这批人的行动十分迅速，议论刚定，恰巧驾部员外郎郑望之为了往太仆寺选马之事，来到都堂太宰的阁子请示。张邦昌一见就拖住他道：“好了，好了，郑望之在这里，就派他出使。”
  
郑望之还摸不着头脑，张邦昌附耳数语，顿时明白。他又不是傻瓜，岂肯让这宗淌来的富贵白白流失？这时李邦彦、吴敏已把李邺带入内宫面圣。只消三言两语，就打动官家之心。官家在亲自派李纲去酸枣门督战，后来又几次派人去前线问讯的同时，竟也同意了李邦彦求和的建议，借郑望之以工部侍郎的名义，奉使出城。
  
按照规矩，出使人员的鞍马袍带要在国信所关领，此时只怕迟了有变，来不及跑去关领，张邦昌就吩咐小吏把自己所带鞍辔绒盖一齐借与，马上押送出城。郑望之仗着自己的嗓音洪亮，越过城壕后，就向金人军前大声扬言，朝廷遣工部郑侍郎往军前奉使，大金可遣人来打话。
  
斡离不早已做好两手准备，他在积极攻城的同时，亲自接见了郑望之，让他带回“事目”一纸，吩咐他奏明官家与宰执商议了再来。
  
事目就是金人提出来的讲和条件，内开：
    
一、犒师之物，黄金五百万两，白银五千万两，绢帛一千万匹，马驼骡驴之属各以万计；
  
二、尊金主为伯父；
  
三、凡燕云之人在汉地者，悉以归之；
  
四、割太原、河间、中山三镇之地；
  
五、以亲王、宰相各一名为质。
    
李邺使金，只带回来一句空话，一个论点，一些论据，郑望之却带回来具体的条件，在卖国竞赛中，他比李邺又高出一头，只是与他一起进城的金使嫌他的地位太低，不够资格，坚持要朝廷派一名宰执级的大臣前往谈判。恰巧初八早晨行营副使李棁受了李纲之命向官家奏禀。李棁一肚皮没好气，把前线的情况说得一塌糊涂，危险万状，果然把渊圣吓得心惊肉跳。这就使李邦彦、张邦昌对他十分满意，再加上李棁本来就是同知枢密院事，是个宰执级的大臣，可以满足金人的要求，当即就地取材，奏准官家以李棁、郑望之二人为计议使副，再次去金营谈判议和条件。
  
听郑望之说起昨日斡离不接见他时，态度温和，神色喜悦，他李棁官拜枢密副使，比郑望之的借官工部侍郎要高上一级，理应受到更好的待遇。不料他在大营外面，看见小番们对他瞪目相视，毫无敬意，心里十分反感，想道：“赤佬们无礼，看见本使也不知道上前施礼。岂不知本使官拜枢密，与你家太子郎君也是平起平坐之人，岂得怠慢？稍停与斡离不议了大事，少不得要告诉他管教管教。”
  
他正要把这个想法告诉副使，忽然听见几名小番猛然对他几声暴雷似的吆喝，他心里一惊，好像从百丈深渊中直堕下去，不觉两腿一软，双膝着地。以后他们从女真将校两边交叉着的枪锋刀刃中膝行而前，一直跪进斡离不的大帐，拜到他的座前。一路上不知叩了几百个头，拜了几百拜。
  
后来发生的事情都是郑望之事后告诉他的，斡离不高高坐在铺垫得厚厚的多层兽皮毡上，不发一语。翻译王汭传话：“京师之破已是指顾间事。我大金今日不攻，乃是看在你家赵皇一再乞和的脸上，还想保全赵氏宗社，此乃大金皇帝之厚德。尔等休不知趣，事目内所开各项，一件不能少，一两不可短，尔们快去办好了送上，才可来商量退兵之事。”
  
王汭传话的当儿，李棁又拜了几十拜，叩了几十个头。王汭问他的话，一句也回答不出来，都让郑望之代他回答了，他才再拜后退，直到仪式完毕。这时斡离不发话了，他的汉语说得很好，根本不需要由翻译传话：“这个李棁可真是枢密副使？”这句话是冲着郑望之问的。郑望之回答称是。斡离不又说：“俺得知李棁还是亲征行营副使，你们赵官家派这等脓包货与俺对垒作战，今日又派来乞和，岂非你家的人物都已死绝了，让这等猢狲充数？郑望之，你回去上复官家，以后休再派这个只知跪拜、不会说话的李棁来此，免得污了俺的眼目，败坏和议。”
  
这番话是用汉语说的，李棁不能说听不懂，只不知道他究竟听进去多少。他仍然用叩头代替了回答，膝行退出大营。
  
直到护送他们的小番离开后，李棁才恢复说话的功能。他的第一句话是问：“郑员外，俺的头颅可还安在腔子上？”
  
“李枢密，你的头颅不是好端端地搁在腔子上，话也说得好好的，怎有此问？”
  
看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郑望之这才明白李棁的头颅固然没有移动地方，他的三魂六魄却已丢失在斡离不的大营中，要费点功夫才找得回来。因此在归途上，他诌出一首招魂曲，一路上不断地叨念着：
    
北方漫漫兮兵戈剧，
  
衔命乞哀兮词气竭。
  
金帐虽好不可留，
  
魂兮归来李枢密！
    
李枢密终于招回他的魂魄一起回到京城了。过了两天，李邦彦等问他斡离不是怎生一个长相。他绘声绘影地回答：“斡离不身高八尺，虎腰熊背，顾盼异常，有帝王之相。他稳稳地坐在几层毛毡上，犹如封丘门外那座铁塔。”其实都是郑望之告诉他的话。那一天，他跪在地上，始终不敢把视线抬到几层兽皮毡的坐垫之上，究竟斡离不是座铁塔，还是个侏儒，他根本没有看见。
  
使回以后，朝廷具体讨论了金人开出来的“事目”。
  
割河东、河北三镇，朝廷并不肉痛。遣归燕云之人更是无关痛痒，尊一声伯父，虽则体面有关，倒也没有实质上的损失。亲王、宰相为质，也可马上照办。当时渊圣的第九个兄弟康王赵构自愿要去，就派了他（后来换了个肃王赵枢），第一号宰相太宰李邦彦要主持和议大计，当然不能成行，这一次金人又指定少宰张邦昌陪同为质。张邦昌作茧自缚，说不得只好走一遭，想不到这一去，竟然走出一个傀儡皇帝来。在抹去良心的前提下，议和诸宰执也在秘密竞赛，看看谁能捞到最大的好处，看来鸿运高照的还要数这个卖国有道的张邦昌。
  
以上许多条件都好商量，真正为难的是犒师之费。斡离不听了刘彦宗、郭药师的话，漫天讨价。渊圣皇帝也不明白五百万两黄金、五千万两白银究竟是一笔多大的数字，被金朝人一吓，宰执们一逼，居然全部同意了，后来李纲力言：“金人所需金币，竭天下且不足，况都城乎？”渊圣这才明白这数目犹如夜空上的星星，太仓中的米粒，金人欲壑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可惜为时已晚，已经答应了金人，要翻悔也无从翻悔了。
  
初八以后，战争基本停顿，搜刮金银是朝廷的头等大事，把国库、宫中内库所有的金银全部拿出来，再把御用金银珠宝全部折价，也不足金人勒索之数的十分之一。
  
这两天，一担担、一船船、一车车的金银纲通过陆路、水运押解到金营，络绎不绝，十分热闹。它们即使用几层油布密密地盖起来，也瞒不过人们的耳目。看见的守城官兵、过路行人莫不嗟叹怨愤，痛斥谩骂，说这都是从老百姓身上刮下来的民脂民膏，不充作军费杀敌却去填金人的无底洞，主和的奸臣们该杀！宰执们的日子也不好过，他们倒也不是害怕军民的斥骂，而是担心现成的金银送完了，不足之数如何拼凑？他们想出了种种办法筹款，例如裁缩官家和宫中的饮膳，拆去鳌山灯火变卖，等等，为数都十分有限，无济于事，最后还是把主意打到老百姓头上。
  
中书侍郎王孝迪这时兼了一个时髦的差使叫作“专领收簇合大金国犒军银”，他公事在身，十分卖力，连夜亲自赶写了一道文榜贴在东京各道城门和通衢大街上，限士庶人等在三天以内，把全部财物都交纳归公，送去给金人抵折。违者就要抄籍，文榜中写得明白，“此则免吾民肝脑涂地”，不然则“男子杀尽，妇人虏尽，宫室焚尽，金银取尽”。
  
东京人真是好记性，早两天出了个“六如给事”，把金朝的军队比为龙，比为虎，要求“朝廷速宜与和”。今天大街上又出来一个“四尽中书”，说金人要“杀尽虏尽、焚尽取尽”，总之是要把家财全部献出来送给金人，才免得肝脑涂地。制造这些舆论，目的何在？东京人早把他们这帮人看穿了。
  
把“六如给事”和“四尽中书”配成一对，从此这两个“宝贝”“青史留名，永垂不朽”。

第三十四章
  <h2 >1</h2>  
国家没有经济收入，势必陷入瘫痪；战争缺少物质基础，同样也会造成失败。有人认为战争靠的是士气，只要士气旺盛、斗志昂扬，就可以打胜仗，并不需要经济支援，这种片面的观点十分有害。
  
围城以来，前线开支浩大，户部又事事掣肘，行营使司的军需人员早就叫苦连天了。试看下面这些开支，哪一项可以节省，哪一项可以从缓？
  
东京城虽然号称高峻，近年来只在外表上踵事增华，颓坏的城垣、楼橹多未修葺，樊家岗一带的护城河因为接近禁地，未加浚深，仓促之间，金军已到城下，城外的工事已无法进行，城内和城上的防御工程，只能在守城的同时边战边修，需要的工料开支都相当庞大，而在时间上又十分迫切，刻不容缓。
  
士兵也都是仓促集合起来的，衣食多有不周。大敌当前，先解决了食的问题再说。官方粮仓，虽有积存，也需要拨出一部分经费向民间收购粮食为持久之计。这一条李纲深谋远虑地提出来了，兼管军需的沈琯却以“事非急需，可以从缓”为理由，把它顶了回去。
  
最为紧急的是士兵的衣着。战争发生在一年中最寒冷的季节。正月初七，城上大战，这一天正好是三九严寒，士兵们大都只穿一件破棉袄，有的上身是棉，下身还是夹裤。有的连破棉袄也捞不着一件，拿着冰冷的兵器，双手先簌簌发抖，如何还能上城作战？
  
渊圣皇帝的朱皇后，深明大义，她被劫持出城，车驾等不来，重新折返城中，在城厢目睹士兵的窘况，回宫后发动宫女，连夜赶制了一千条棉拥项，发往前线，赢得士兵们的感激涕零，人人有“挟纩”之感。可惜粥少僧多，几万大军中，这一千条棉拥项，济得甚事？何况即使人人有了一条棉拥项，温暖了头颈，仍然温暖不了全身。
  
李纲以忠义激励士兵，大部分官兵也以忠义自勉，因此士气空前高涨，但碰到具体问题，忠义既代替不了伙食，也代替不了棉衣，全靠精神力量而缺乏物质基础，这样的士气是不能太持久的。因此有识之士，都为这个问题担忧，特别是太学生中的头面人物汪若海、董时升等到处劝人捐输财物，支援前线。这个“劝募队”也光顾到陈东、邢倞和何老爹的“三家村”来。
  
围城以来，这三个人各忙各的，但是定期的集会还是照约不误，合羹、白干、鹅头颈，还是照样供应。只有城闭以来，五香野兔肉的货源被卡断了，深夜里难得再听到那凄凉回荡的叫卖声。何老爹有备无患，来时带两包红烧腐干，一段饧藕代替兔肉，还是吃得十分香甜。陈东发现虽然国难当头，他们身在围城之中，听到种种不如意之事，大家的胃口倒也没有很多的改变。三个人吃完了三份“合羹”，还嫌不足，陈东又出去添了三个“半羹”，才算对付过去。
  
那天他们正在酒醉饭饱之际，忽然汪若海带着几个同舍生闯进房来。他们的目标显然就是那个大家都很熟悉的邢太医。汪若海冲着邢倞说：“邢太医，你看俺们几个人这副打扮。一个捧了一截竹筒，一个托个大托盘，还有俺手执捐簿。知道的说是太学劝捐，踊跃输将前线，不知道的还当是大和尚募化来了。”一句话把大家都逗乐了。陈东先从枕头底下摸出二两银子放在托盘上。汪若海知道陈东经济困难，当下阻拦道：“少阳，你这几文钱还不如留下给太夫人寄去作家用。如今巴巴地拿出来了，明儿家里闹起饥荒来，都是俺老汪叫你捐的不是。”
  
“若海，你是怪俺捐得太少？”陈东正色道，“俺也情知拿不出手，只是尽自己的心，否则就向邢太医借十两银子来添上如何？”
  
汪若海一看陈东认真了，连忙把那二两银子收入账里。这里何老爹匆忙地把个腰兜解下来，彻里彻外一翻，一把掏出八九十文大钱，豁朗朗一声，都倒进竹筒内。
  
“何老爹还是这个爽利脾气。”汪若海由衷地赞一声，然后两手合十，口中念一声佛号说道，“贫僧这厢有礼了。请问邢大施主在化缘簿上写五十贯还是一百贯？”说着提起墨沈饱满的笔，准备代邢倞写下来。
  
邢倞沉吟了一会儿，好像在药方上斟酌用药的分量一样，然后从汪若海手里接过笔来，用他开处方时写惯的龙飞凤舞的字迹在捐簿上写上“邢倞捐五千贯”六个大字。
  
所有的人都不禁怔了一怔。汪若海还当自己看错了，平常邢太医的字迹只有药店掌柜的才认得清楚。再仔细地看一遍，可不是简简单单、清清楚楚的五千贯？这个“五”字写的是普通的字体而不是医药行业中的专用字，没有一点怀疑的余地。大家都知道邢倞虽然号称名医，一年诊金收入不少，不过水涨船高，他的开支特别浩大。同乡、亲友的周济不必说，贫家病人施医施药，医不好的还要把棺木丧葬安家之费全部包下来。一年收支基本上不过保持个平衡，并无多少财产积下来。这五千贯的数字非同小可，少说一点也当得他家财之半了。汪若海觉得自己这个祸闯得大了，逡巡问道：“太医多呷了两盅，敢是有些醉了？要不，回家去和师母商量商量，再斟酌个数字，俺明天造府领款如何？”
  
“少阳，你看俺喝醉了？”邢倞哈哈大笑起来，“汪太学明天一早来领款，俺在舍间专候。俺家老婆子倒也不管俺这些账。”
  
“好，好！邢太医再来一杯！”何老爹举起酒杯，发觉不但他们三个的酒杯都空了，连那酒瓶也早已倒得涓滴全无，不禁大扫其兴，说道，“俺本来倒有个好主意，待与邢太医干了这一杯，说出来与二位商议商议是否可行。如今酒瓶酒杯全空，这一杯不干自空，兴致索然，不说也罢。”
  
这个脾气爽利的何老爹居然扭扭捏捏地卖起关子来，邢倞先就不答应他：“老弟台你想到的什么，何妨说出来大家评评是好主意还是馊主意。何必一定要干了杯再说？没有酒你不说话，没有酒难道你不做人？”
  
“何老爹想说的莫非也为募化之事？”熟悉何老爹脾气的陈东一猜就猜中他的心事。
  
邢倞仔细一想，也猜中了，顿时为他加上注脚道：“少阳猜得不错，俺也想到了，莫非到镇安坊去募化？”
  
“俺们三个都想到一块儿了！”何老爹拍手称好，“这些年来，宫廷颁赐，不可胜计，师师都不稀罕，拿下了都锁在阁子后间，害得李姥眼睛发红。俺们不如明天就去劝师师扫数输将前线，化无用为有用，也省得那姥姥贼心不死，虎视眈眈。”
  
“好主意，好主意！”陈东拍掌称赞，“何老爹有了这等好主意，如何卖起关子来，不肯说出？明日二位去镇安坊办妥了此事，定要罚他两斤白干。”
  
“罚，罚，罚！明日办妥了此事，罚俺五斤白干，也当一吸而尽。”
  
“好爽快的脾气，一罚就是五斤，不怕把你的五脏六腑都浸在酒糟里糟透了。”然而，陈东有点担心起来，“只是刚才汪若海一顿挦扯，把俺们三人都剥得只剩下一条穷裤，明儿哪里还掏摸得出百文大钱去沽这五斤白干？”
  
“少阳休急，”邢倞急忙安慰陈东道，“俺即使把全部家底都铲光了，总还得留下一分，断断少不了俺三人的酒食，何忧之有？”
  
虽然无酒无食，加上严寒凛冽，陈东小小的斋舍里又不能生一只煤炉子，但是三个人的心里都热腾腾的，他们照样高谈阔论，快快活活地谈到半夜。忽然想到太学外面街道上早已戒严了，禁止行人往来。陈东去同舍生那里找两个空铺，让邢太医、何老爹二位安置。他们心之所安，这一宵睡得十分甜香，鼾声大作，直到天明。
  
看来这三个实行家还没有传染上在围城中，特别在太学中已蔓延得十分广泛的“国难忧郁症”。而围城和太学正是“国难忧郁症”最容易滋生蔓延的场所。
  <h2 >2</h2>  
两位老人还没走上师师的阁子，就闻到一股浓烈的檀香气味。这种气味具有寺庙建筑那种富于宗教感的黄色色彩，并且往往与木鱼铜磐梵呗的声音联系起来，把人们带进一个清净世界，一个似乎与外界紧张的战争和频繁的谋和活动相隔绝的世外桃源。步入这个世界会产生一种恬静、安稳的感觉。邢倞、何老爹二位走到那里不由得自动把脚步放轻了。
  
邢倞本来是这里的常客，最近来得较少，围城以后还是第一次来此。何老爹却是发誓不上镇安坊之门的。小藂、惊鸿两个丫鬟多次随同师师去到他家，和师师一样对他怀着尊敬和虔诚的心情。今天忽然在这里发现了他，感到十分惊异。小藂悄悄地问道：“娘正坐在阁子里写经，可要侍儿进去通报一声？”
  
写经又是新花样，据他们所知，师师为人很少有那种当时妇女多有的宗教情操，平日并不佞神拜佛，也难得有几回到寺庙尼庵中去随喜随喜。她为什么写起经来？不但何老爹不知道，即使接触较多的邢倞因为近来来得少了，对师师的活动也不甚了解。当下他两个摇摇手，制止了小藂的通报，蹑手蹑脚地走上阁子。
  
他们看见师师面向窗口，端坐在案几前。案头上已齐齐整整地叠着一厚叠已经写了字的黄纸。案几正中的一张黄纸上还有几行是空着的。师师一手拈着朱笔，一手用一块白笈慢慢地磨着一方白玉小砚上的朱砂，似乎正在考虑怎样落笔。正在此时，她听到了窸窣的声音，带着不愿意在此刻有人来打扰她的微愠的表情回转头来，忽然转变为十分高兴惊奇的表情，热情地叫出来：“啊哟！是你们两位，邢太医，怎么不声不响地上来了？叫师师大吃一惊。”
  
师师对邢倞还是用了一向用惯了的极熟的朋友之间说话时的那种口吻，对她敬畏的何老爹说话时却另有一种口气和表情。
  
“老爹有事，托人带个口信来传呼就是了，怎么巴巴地自己跑来，岂不折杀了师师？”说着就把自己的座椅挪过来，要请何老爹坐下。
  
“俺倒是站着说话好，师师不必让座。”
  
“别动，别动！师师一本正经地写些什么？且让老拙看来。”师师写经这件事已引起邢太医莫大的兴趣，似乎他不解决这个疑问，就不愿谈今天来此的正经事。
  
“哪里是一本正经？闲着没事，抄一部《妙法莲华经》练练小楷也好。”
  
“老拙费了五年工夫，编成一部《宣和本草》，正愁自己目力不济，写不成字。师师有工夫抄《莲华经》，何如替老拙抄好这部本草，也是功德无量之事。”然后他瞥眼看见她抄写的《金刚经》已经蒇事，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不苟，也不禁佩服她的毅力，说道，“这部《莲华经》已经抄好，功德圆满，工程何等浩大！这案几上的一幅黄纸是刚写的疏头，上面写些什么，且待老拙看来。”
  
师师忽然红了脸，赶忙用一幅素笺把尚未写完的疏头盖起来，不让他们看。
  
邢太医说自己目力不济了，实际上倒是老眼不花，他已经抢先看到疏头上写着“愿以此功德……”几个字。
  
“也罢，既然师师不让看，老拙与何老爹且猜一猜师师写经是为死者超度，还是为活人祈祷求福。”说着，二人就胡猜起来。
  
何老爹猜的是为父母超度，邢倞猜的是为一些老朋友祈福，两年来师师的朋侣星散，他们死的死，走的走，现在活着还在围城中的只剩下一个笛王袁绹，他也已是八十老翁了。为他们祈福，当然是情理中之事；还有一句话，邢倞憋在心里没敢说出来：师师写这部大经可能是为已去亳州进香的太上皇祷告平安。她对太上皇情已断思未绝，在这个时候想起太上皇也在情理之中。
  
但是他们都没有猜中，最后师师自己把那幅素笺揭开来了，还带一点惭愧之意，低声说道：“师师在家，长日无俚，为此无益之事，聊以遣有涯之生，兼求心之所安，二位长者看了休得见笑。”
  
他们看那疏头时，上面端端正正地用朱笔恭楷写着：“愿以此功德，回向。正月初六、初七二日在水西门、酸枣门、封丘门死难国殇，愿英魂毅魄，永生天界。靖康元年正月十二日信女东京镇安坊李师师沐手焚香敬书。”
  
下面空着两行，似乎还有些话要写下去。
  
邢倞与何老爹相视一笑，一齐说：“俺等此来，正是为了要教师师做些有益之事。”然后邢太医作为他俩的发言人，继续说下去：“俺说师师与其为战死者超度，何如为生存者造福？近来朝廷卡住军费不发，李右丞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师师如把太上皇历年所赐，捐输前线，功在社稷，德存人民，岂不胜于写《莲华经》十部？今天何老爹与俺就是为了这个，才来师师这里的。”
  
他们的任务很容易完成。果然他们一开口，师师就完全同意。其实在他们开口之前，师师自己也正在打这个主意，大家的想法完全一致，连侍立在一旁的小藂、惊鸿两个也非常高兴她这样做。大主意一打定，他们的说话，很快就转入具体讨论。
  
李师师决定以太上皇历年赏赐的金银珍宝全部捐献，只有一个附带条件，她的财宝折价变卖了，必需涓滴归公，全部送往亲征行营使司，为前线将士所用，绝不允许其他人染指挪用。为此她特别委托了邢太医、何老爹两位经办其事。他们两个乐于襄成师师的义举，也顾不得什么嫌疑，就一口答应了。正巧太学生雷观是彼此的熟朋友，他目前在李纲手下任幕，兼管钱粮之事，这件事通过雷观，把师师的捐献送给行营使司，谅无不妥之处，这一条师师也很同意。
  
这件大事就这样三言两语简单地决定了。邢、何两位非常高兴，下午就把雷观请来，与师师一起商议后，大家就行动起来。
  
不过事情涉及财务，要排除朝廷的插手干涉是不可能的。凡是有关财务方面的问题，不管你是向朝廷要还是向朝廷送，同样都会有很大的麻烦。
  
邢、何二位虽然上了年纪，劲头之大，不减少年。他们抱着满腔义愤，兴致勃勃地准备接受来自朝廷方面任何形式的挑战。
  <h2 >3</h2>  
多年来，京师流传着一种谣言，说太上皇宠爱李师师，把皇宫中一半的金银搬到李师师家里来了，因此李师师富可敌国。镇安坊每一个房间的墙壁上都贴了绝薄的金箔，师师自己住的阁子名为多宝楼，每一片窗格都用玛瑙、翡翠装饰起来，到了晚上就会发出红红绿绿的闪光。有的说得更加神乎其神：官家为了向师师家里送东西，不让别人看见，特意从宫苑到镇安坊造了一条夹道，师师吃的、穿的、用的都由内侍们送去。
  
绝大部分的东京人不相信、也不愿相信这个谣言，首先就因为它是谣言，不是事实，一向对李师师抱有崇敬之心的东京人绝不能把豪华、侈靡、淫奢等含有贬义的概念与师师的为人联系起来，他们对师师的为人可以说是太了解了。如果这个谣言造到赵元奴、崔念月等人头上，那倒会有一部分人相信它。
  
师师的朋友们愤怒地为师师辟谣，说镇安坊里有个小小的阁楼，布帘素帷，布置得有如佛堂，哪里又生造出一座“多宝楼”？蔡太师相府中倒真有一座用许多珠宝装饰起来的“奎章楼”，用以储存官家历年赐他的御笔诏旨，哪能蔡冠李戴，栽到师师头上？
  
不过辟者自辟，信者自信，东京城里还有那么一小撮人愿意相信这些其实就是他们一伙自己制造出来的谣言。有机会还要扩大其市场，弄得有些人也将信将疑起来。
  
以“四尽中书”出名的靖康新贵中书侍郎王孝迪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既是谣言的制造者，又是谣言的相信者、传播者。
  
王孝迪本是太监杨戬的侄子的外室的舅爷。杨戬在宣和年间，炙手可热。王孝迪也从此起家，活跃于仕途。后来杨戬病死，把王孝迪“托孤”给另一名有势力的太监梁师成。徽、钦二宗禅代之际，他替少宰李邦彦拉线，与梁师成搭上关系。正月初六，太宰白时中以力主渊圣出幸襄樊落了不是，被夺职勒令致仕，同样主张出幸襄樊的少宰李邦彦不但没有受谴，反而坐升为太宰。这显然是王孝迪两面拉线、梁师成坐镇后宫一力主张的结果。以此因缘，李邦彦特疏保举王孝迪为中书侍郎，主持政府的日常工作，以酬其功。
  
王孝迪早就想染指李师师的财物，听到这个消息，立刻委任太医院供奉邢倞为户部度支郎中，专门办理此项捐款。表面上是尊重李师师的委托，实质是企图以官爵来收买邢倞，希望他把这笔捐款转到户部账上，让政府来支配用途。以“三川牙郎”出名的王时雍，此时以户部侍郎主管户部工作，也插身进来希望在这笔大家都有好处的款项内捞取一笔可观的佣金。他专在邢倞身上下功夫，送往迎来，甜言蜜语，什么都做得出来，不消两三天工夫，就与邢倞混得极熟。
  
邢倞早已看穿他的心思，虚与委蛇一番，等到办好折价变卖的手续，把珍宝首饰都变成了白银，立刻装上太平车，径送行营使司，当着李纲的面，点交给主管军需的沈琯、雷观等人，当场签掣了收据，去向李师师汇报。
  
这件事办得十分痛快，轰动了东京人。
  
对王孝迪的文榜东京人嗤之以鼻，无人理睬，对李师师的义举却争相称赞。不少人闻风而动，也把自己的存蓄捐了出来，送往行营使司。行营使司应接不暇，李纲就加派邢倞、汪若海两人专门办理此事，并专疏向渊圣奏报。渊圣听了也十分高兴，说道：“有民如此，朕何忧焉！”立刻降手诏嘉奖李师师和其他捐献者，诏旨内明确规定，凡属本人意愿者，捐献的财物都归行营使司入账拨用，户部不得干预。
  
王孝迪做了一笔蚀本生意，没有拿到分文，先就蚀掉一个度支郎中的官缺，岂肯善罢甘休！他去向梁师成求教。梁师成为他指出一条活路，叫他去向曾为太上皇亲信，现在又受到渊圣重用的太监内押班张迪求教。
  
张迪是内监中的“时者”，能够最大限度地适应新的环境。他本来就十分欣赏王孝迪之为人，何况士别三日，当刮目以待。他目前已贵为中书侍郎，再加上梁师成的推荐，当然要为他献谋划策了。张迪想出一条釜底抽薪之计，让王孝迪去向渊圣进言，太上皇历年赏赐李师师的珍宝，统由张迪经手，积累的总数，不下内府之半，其中有几件饰物，都是人间稀有之宝。如今李师师被迫捐献了一部分，只不过太上皇赏赐的十分之一，余藏尚多，显有情弊。还有太上皇宠爱的歌伎赵元奴、教访使袁绹、武震等人，也都积有百万家私，理应来一个迅雷不及掩耳的抄家，把抄得的金帛全部充公，拨交户部输送金人，以满足斡离不的要求，金兵就可不战而退，社稷再安，官家也可博得个爱恤士庶、摒绝近佞，甚至“干父之蛊”的美名，真乃千秋不朽之盛业。
  
王孝迪在进奏时，还特别强调此事不办则已，要办则一定要快，不能走漏消息，使他们的财物得以隐匿转移。
  
渊圣皇帝从来不知道什么才是自己的利益。每一个向他进言的人都说是为了官家之利，他相信每一个进言者的话，很容易错把别人的利益当作自己之利。给前线捐款，打退金人，社稷再安，固然是他的利益。抄了他们的家，把金帛去赂买金人退兵，大家保个太平，也同样是他的利益。熊掌和鱼都能给他好处，两者都要，却不知道这条鱼要咬他的手。
  
这一点性格上的特点，使他和他的朝廷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当下渊圣准了王孝迪之奏，在他下手诏褒奖李师师以及其他捐输者以后不到一个时辰，又下诏以户部侍郎王时雍兼领开封府，并加派他的娘舅主管殿前司公事的王宗濋协助办理“抄家之事”。王宗濋那天在金殿上出了丑，却不曾丢去差使。现在渊圣想起他，让他去协助王孝迪抄家，正符合他的私愿。
  
这三个姓王的凑在一起，各人都出了一点鬼主意，当下议定只今夜就要动手，除张迪提供抄家的名单以外，各人又想了几个，随意添上，使得抄家对象膨胀到四五十家之多，他们中间多数是三王的仇家，或者是三王的亲戚至好等各种关系人的仇家。活该，他们胆敢得罪新贵以及新贵的关系人，咎由自取。理应抄他们的家，而且三王还要自己动手带队去抄。
  
还有好几家是自投罗网的，他们昨天兴高采烈地跑到行营使司去捐献财帛，受到李纲以下行营使司人员的接见奖励。今天就要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三王决定动手的当夜恰巧是元宵佳节的正日——正月十五。一到满月初升（往年此时正是万灯齐明之际），一支规模相当庞大的“抄家队伍”，后来又分成几路、十多路、几十路，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地在东京的大街小巷中出现了。
  <h2 >4</h2>  
紫禁烟光一万重，五门金碧射晴空，
  
梨园羯鼓三千面，陆海鳌山十二峰。
  
香雾重，月华浓，露台仙仗彩云中，
  
朱栏画栋金泥幕，卷尽红莲十里风。
    
五日都无一日阴，往来车马闹如林，
  
葆真行到烛初上，丰乐游归夜已深。
  
人未散，月将沈，更期明夜到而今，
  
归来尚向灯前说，犹恨追游不称心。
    
这两首《鹧鸪天》词是无名氏的十首《上元词》中的两首，写尽了东京城元宵佳节、灯市如昼、车马喧闹、游人如织的热闹风光。
  
自从北宋定鼎开封以来，元宵节就成为宋朝的“国定节日”，成为一年中最重要的例假日、庆祝日。从正月十四开始，一连三天，东京人民陷入后人难以想象的狂欢之中。太宗年间，全国统一的形势已成，吴越国王钱俶在杭州割据自雄的一隅之地看来也难于保全了。他跑到东京来贺正，心里惴惴然，唯恐太宗把他扣留起来，不让回去。他一面叫人在杭州西湖宝石山上造了一座“保俶塔”，就是希望老天爷保佑他平安回家之意；一面又带来大量金银财宝，企图买通太宗及左右侍从，放他回去。无如宋太宗玩弄政治把戏，也是个斫轮老手，他一再暗示钱俶说：“率海之滨，莫非王土，朕要的是土地人口，不是财富。你如纳土称臣，财宝自归国家所有，何用你来献上？”钱俶忽然灵机一动，从没有办法中想出一个办法来，把这笔钱统统献上，说是要“买”十七、十八两天之宴，大酺。二日，为皇帝助兴添欢，与民同乐。这个名目想得巧妙别致，一时中了太宗之意，太宗果然欣然接受了，下诏延长节日两天。
  
买宴钱既买不回钱氏吴越的江山，保俶塔也保不牢钱俶本人的一条命。他最后还是被太宗鸩死。但是，从此元宵节日从三天延长到五天！东京人又可以多狂欢两天，这却是钱俶留下的遗爱了。
  
可是狂欢的节日毕竟也有一天到了尽头。几年来，东京人忧心忡忡，唯恐有一天大祸倏然降临，大家狂欢不成。这可怕的一天终于来了。不肯为东京人助兴添欢的金朝二太子斡离不偏偏把他的大军提前十天开到东京城下，把东京城包围起来，霎时间，歌舞升平变作愁云惨雾。
  
按照太上皇旨意，早在去年十月间就支出内库巨万金帛，搭好了以备观赏的灯楼鳌山，忽然一声令下，全部拆除，算是官方正式表态，今年停止赏灯。老百姓受到战争的威胁，也失去看灯的豪兴，适得一年一度在“棘盆”演出的外路百戏杂剧班子也受到战争影响，无法来到京都而辍演。因此今年的元宵节过得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黄昏一过，全城戒严，除了防城部队穿梭经过，巡夜的更夫柝声不绝以外，绝少行人通行，偶尔有几个孩子从家里偷一盏灯笼点着了，在门口探头探脑一番，然后大着胆子冲往街心，也被街道上那番凄清的景象慑住了，急忙熄灭灯烛逃回家里。
  
这番凄清的景象笼罩着东京城内的家家户户，当然也会感染到镇安坊李师师的家。
  
醉杏楼中珍藏的奇宝异珍，经折变后早于十四日晚上送往军前。
  
那几天真够师师忙的，事实上，从邢太医、何老爹前来劝捐的那天开始，师师就和小藂、惊鸿三个忙着整理和出清珍物，这些珍物都是太上皇赏赐的，当时推辞不掉，就把它们锁在后间，十多年中，从未拿出来看看。在师师的内心中，毋宁是把它们看成为盗泉之水，不触动它们，听其自然消失，是一种处理办法。现在捐献出去是更彻底的办法。师师忙着清理，一方面固然为了前线需款甚亟，一方面也希望赶忙把这些污手之物处理掉，好叫自己干净一点。
  
两年半前，官家因龙舟竞渡失败，迁怨于刘锜，把他逐出京都。这一鲁莽的举动，伤了师师的心。从那次以后，她再也没有同意过官家的造访。官家多次派内监颁赐珍宝，请她赏收，都被她回绝了。可是表面上的决裂，还不是真正的恩义两绝。有时，夜深人静，隔院中送来声声金柝，陡然枨触起师师的愁怀，想到官家多年来的柔情蜜意，也使她转侧通宵，不能成眠。只有这一回，官家轻弃社稷逃命南下以后，这个人在师师的心里算是真正地死绝了。这是促使她把珍宝全部捐献的原因之一。
  
她们准备了两只箩筐，大的一只专放捐献之物，小的一只留下自用的东西。官家赐予的珍宝，当然全部装进大箩筐，就是她自己平日搜集或朋友赠送的古玩字画，也都随手搁进去，最后留在小箩筐里的东西已非常有限，似乎并不想给自己留下多少后路。
  
珍珠首饰、宝石玛瑙、古玩字画都已清理好，她又把满壁箫笛、一床弦索全都卸下来，搁进大箩筐。其实师师不太了解这些珍宝的物质价值，她一般只能从感情的好恶来衡量它们。譬如官家送她的一幅周昉《仕女图》比她自己喜爱的一只琵琶价值不知道要高上多少倍，她却把它们等量齐观，不分轩轾。在这方面，如果让太上皇来做她的顾问，那肯定要比她精明得多。不过有了南下事件以后，即使他愿意，她也不愿再让他来帮助她了。
  
只有拈起那支玉管凤头箫时，她才有点犹豫。箫还是老师袁绹送的，从十五岁开始学艺用起，她已经吹了十八年。除了自己以外，只让刘锜吹过两三次。她翻弄着这管玉箫，忽然听到一缕呜咽的箫声在她心头飘上来，许多不堪回首的往事也随着呜咽声飘上心头，似乎织成一个怅惘的梦。
  
很懂得她的心思的小藂乖巧地问：“娘可记得，这管箫还是刘四厢吹过的？留下也罢！”
  
“娘倒忘了！小藂你且说刘四厢在哪年吹过它？”
  
“就是蔡京搬弄是非的那一回，害得刘四厢落了不是，”小藂切齿痛恨地说，“周学士也丢了大晟府的官，落魄江南，从此不得回来。”
  
“正是刘四厢一别二年有余，音信杳然。”师师点点头，陷入凝想中，然后调子深沉起来，“可惜他生平空负报国之心，未获一当，今天国家正要他效劳，他却远离京师。世上的事就是这等颠倒！”
  
“还有那马宣赞，两年中也不见他来过一次！娘可知道他的行踪？”
  
“马宣赞国事为重，这两年身在前线，忍辱负重，与童贯那伙人，怄了多少气！听邢太医说，好像也施展不开。”然后她叹口气道，“如今的事情就是这样，坏人当道，好人怄气。”
  
“如果刘四厢、马宣赞他们都在这里，金人的军马怎到得了汴京城下？娘再抄部《莲华经》，保佑李右丞，休教坏人谗害了他。”
  
“如今朝堂内有不少人要暗害李右丞，他纵有通天本领，怎对付得了四面的敌人？娘怕一部《莲华经》也保佑不了他长命百岁！”
  
一时的感叹过去，师师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那管凤头箫扔进大筐，心里总觉得还是有件搁不下的事。
  
把细软搬走以后，第二天就是元宵正日，师师通夜转侧，犹恨捐献得不够彻底。一清早起来，就督率小藂、惊鸿把一些动用家具、粗细衣服全部搬出来，分门别类地挑选一下，准备继续捐献给行营使司。这些家具衣服，又重又笨又多，非比细软，她们流出一身身的大汗，直到黄昏时分，才整理出个头绪。她们把搬来的大柜小桌、座椅卧铺，还有一箱箱、一箩箩、一包包的粗细衣服，全部堆在院子里、走道上，把家里的通道都堵塞了，暂时断绝交通。
  
醉杏楼早已出得空空的，两侧卧房和下面的厅堂也都出空了。出清得越干净，师师心里越踏实。两个侍儿跟她一样的意思。她们头上冒着汗，心里热腾腾的，所谓元宵佳节的凄凉之感，被她们这一行动冲淡了。
  
可是隔在箱笼衣柜另一边的李姥和她那伙人的心情却大不相同了。他们看见每一件东西从醉杏楼中搬出来，仿佛挖去心头一块肉。官家赏赐师师之物，从表面看来，无论所有权、使用权都属于师师，除非经过师师同意，李姥才有权使用它们，可是实际上，师师本人的所有权也是属于李姥的，师师所有的东西当然都要作为她本身的附着物一起归李姥所有。加上师师一向对财宝不甚措意，李姥早把一部分珍贵的首饰珠宝收藏起来，其余的也只当作藏在外府，随时可以收回，据为己有，万想不到师师竟会下这等毒手，一声捐献，全部精光。可恨邢倞、何老爹两个辣手辣脚，竟做起师师的主，唆使她捐献；在点交之际，又毫不容情，决不允许她做些手脚，染指半分。从昨日以来，李姥就把这两个不得好死的老头痛骂不休，骂得狗血喷头。由于何老爹、邢倞两个在师师身上发生的影响，李姥本来对他们就没有好感。邢倞还算是个太医，王侯公卿都请他治病，社会上有崇高的地位；没出息的是那何老爹，他枉自在东京混了几十年，混不出个名堂来，至今还是两手沾满靛青的染匠。在李姥的眼睛里岂有一个染匠的地位？往常每当师师出去看了何老爹回来，她就要借端发话，指桑骂槐，教师师心里不舒服半天。
  
如今事情闹得大了，经过他们两个撺掇，把她一生培养师师的心血酬报都付之东流，她与他们势不两立。这就怪不得她要千刀万剐地骂，骂他们两个是死掉了从棺材里扒出尸体来苍蝇不要叮、黄狗不要啃的臭老头、贼老头。
  
她终于鼓足了勇气，冲过箱笼衣柜箩筐桌椅砌起来的防线，扯着师师的衣服，又哭又跳地责问起来：“心肝肉儿呀，你敢是患了失心疯，把家底全部搬光了，连那两只描金漆红的牛皮箱，还是老娘当年嫁妆，也让那何老头搬走。还有这些碗儿、盘儿、碟儿、勺子儿，晚晌前都叫惊鸿搬出去了。咱看索性把灶间里的风炉、锅子、炭篓、风箱全部搬出去吧，咱娘儿四个今后就靠喝西北风过日子。这可完全称了你的心？
  
“儿啊！你做事全不思前忖后，想做就做，说做就做，做到哪里是哪里。这全是邢老头、何老头那两个拖牢洞的贼囚徒坑了你的，拨弄得你神不守舍，魂不附体。你倒看看自己嘴脸，蓬头垢发，衣履不整，哪里还像个京师出名的红歌伎！老娘可要跑去，揪住他们，非拼个你死我活，决不罢休！”
  
李姥来势汹汹，师师也早已胸有成竹，揭穿她的阴私说：“姥姥休怒！咱捎出去的都是咱自己的东西，姥姥平日收了咱的东西，都算在你姥姥账上，这个咱也张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不与你姥姥计较。如今咱把自己名下的东西捐了，姥姥可莫见怪。那两只描金皮箱不是好好儿地搁在后间，谁说捐掉了？你那里满箱满箧的造孽钱，都是咱替你挣来，尽够你两辈子吃的，只要下生还投胎为人，也吃着不尽，说什么要喝西北风过日子！在西水门、封丘门、酸枣门上披坚执锐的战士们才喝西北风哩，姥姥去和他们比一比，岂不惭怍？”
  
“儿啊，”李姥一听师师的回答软里有硬，绵里扎针，知道硬对付不行，顿时见风转舵，说得十分体贴起来，“娘说的哪一言哪一语是为自己？还不是为你和小藂、惊鸿三个。你把家底一下铲光，连得箫笛琴筝、琵琶檀板等吃饭家伙都丢了，今后还靠什么过日子？”
  
“姥姥不知，金兵肆虐，都城危在旦夕，一旦沦陷，满城生灵都遭祸殃，那时玉石俱焚，大家还有什么好日子可过？如今为儿的毁家纾难，踊跃输将，多捐得一文钱，就让在城头上喝西北风的战士多喝一杯滚水，多吃一块蒸饼，多杀一个敌寇。天可怜见保佑得朝廷退了金兵，大家重振家业。凭着为儿与惊鸿等三双手，绣花缝衣，谅也不得饿死，姥姥担什么心事？再说儿久已厌弃了烟花生涯，如得退了金兵，就离开京师，找个僻静处所，安下身子来，靠手艺为生，省得再去赔笑奉承，衣食依人。儿意早决，姥姥休再阻挠。”
  
师师的话虽然说得婉转，通情达理，内容却是决绝的，誓与过去的烟花生活决裂。李姥岂甘罢休，她忽然又一声心肝一声肉地哭闹起来，说宝贝心肝儿撇了娘要到外地去找营生，叫娘的下半辈子靠谁？又说你不叫娘活下去，娘也不想再活了，这就去找那两个老头拼命，拼个同归于尽，大家都活不成。
  
从官家赐顾以来，李姥与师师的关系改变了，逐渐变成为一团粢饭、一块蜜糕，只有到了生死关头，她才彻底暴露出本来面目，不惜以性命相扑，不管师师怎样好说歹说，都无法叫她安静下来。
  <h2 >5</h2>  
李姥正在师师的阁子里闹得不可开交之际，忽然一个妇人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通报说：“外面来了个王府尹，带着几十名差役闯进门来，说要找李师师说话。”
  
这分明是个凶兆，闹得昏头昏脑的李姥却只听说来的是大官儿，顿时转嗔为喜，换上一副准备接客的好看面孔，迎出门去。来人们不理会她这一套，打头的虞候一把把她推得老远，口中嚷嚷，谁是李师师，快出来听王府尹宣读圣旨。然后，在一派和声中间，板起铁青面孔的王府尹走进房来，他似乎是不用自己的脚而让从人们十只手把他抬进房里的，作为奉圣旨前来抄家的执法官、监督官理应有这样的一副气派。
  
被人们叫得山响的王府尹原来就是户部侍郎王时雍，为了折价变卖首饰之事，昨天他与李师师还见过面，当时他巴结讨好，一副热络的样子。今天刚奉旨兼了开封府尹，还不到三个时辰，就来执行抄家任务，忽然变得人都不识了，打起官腔要从人问谁是李师师。
  
做官的要会变，变得越快、越及时越好，王时雍当然是深知其中三昧的，他煞有介事地宣读起文告来：“尚书省直取金银指挥奉圣旨，李师师、赵元奴等曾经只应倡优之家并箫管袁绹、武震等逐人家财籍没。若敢徇情隐庇，并转为藏匿之家，许日下自首，如违并行军法。诸人所隐匿之物，一半充赏。”
  
他越读越带劲，读到“如违并行军法”等语简直是声色俱厉，宣读后，在室内环行一周，东看看，西望望，不断对自己点头，表示什么都已知道了，然后冷笑一声，对虞候们道：“幸是早来一步，哪个耳报神走漏了消息，眼见这里的箱笼衣柜都已整好，马上就要送走。倘非本官早来，岂不耽误了朝廷大事？”
  
看到王时雍这股气焰，师师不禁又好笑又好气，未免要冷冷地刺他一下：“王侍郎，你不认得咱李师师，咱倒有幸识荆，只昨天还在户部与你相会，渥承优遇，拜茶赐酒。怎一夕之间，你都忘了？真所谓贵人多忘事。咱倒要问问你王侍郎，你今天这等气派，是哪个派你来的？”
  
“本府奉了王相公之命，督率众人前来你李师师家抄籍财物，输送金营。你知趣些，把贵重物事自己先取出来缴与本府收管，省得差役们动手，面子上不好看。”
  
师师不跟他多谈财物之事，单单问：“哪个王相公？”又故意挑逗一句道：“你说的王相公莫非就是那王黼？”
  
“李师师，你休装痴作傻，那个误国的奸贼王黼已奉旨削去在身官爵，长流衡州，你身在京师岂能不知？”
  
“怪了，怪了，这王黼相公前为太宰时，声势煊赫，一时无两，咱分明记得你王侍郎为吏部郎时，曾与他联了宗，认为本家，称作‘相父’，何等亲热？曾几何时变成误国的奸贼，你就不认这个本家了？官场上的事真是白云苍狗，变幻莫测。咱且问你，如今当朝的这位王相公姓王名谁？你可也与他联了宗，认为本家？”
  
师师的话充满嘲笑和挑战的意味，王时雍权且忍耐一下道：“李师师，你岂不知当朝中书侍郎王孝迪王相公，已奉御派专领簇合犒设大金国金银事，如今簇合金银之事，全由他主管了！”
  
“这个王相公莫非就是都人哄传为‘四尽中书’的王孝迪？”师师哑然笑出来道，“他的大名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户部早不说，倒教咱胡猜。”
  
王时雍忍无可忍，顿时恼羞成怒，他高声吆喝着，叱令差役快快动手。
  
“且慢！”师师一手拦住差役，一手指着王时雍，正色责问道，“咱李师师一介女流，也知急国家之急，急前线之急，首倡捐献，毁家纾难，太上皇所赐及咱自己所有金银珍宝昨已全数送往行营使司。昨日你王户部也在场，亲眼看到，岂有虚假，又何来隐藏之说？如要隐藏了，何必捐献？已经捐献了为什么还要隐藏？其理甚明，咱倒要问问你王户部，你为吏部郎时，专为家乡蜀人说合，纳贿求差，所得不赀，人称‘三川牙郎’，如今你权领户部，不过浃旬，道路喧传，家资已逾百万。别的不谈，咱的一只‘映月珠环’，乃太上皇御赐的内府珍品，价值连城，昨日送至户部后，转眼就已失迹。它的来龙去脉，别人犹可诿推，你王户部可是最明白的。如今前线吃紧，严冬酷寒，将士们乘城苦战，大半都穿不上一套棉袄，你王户部枉自生财有道，可有一文钱输往前线？今日反来迫害于咱，岂不是你做了卖官爵的牙郎，犹嫌不足，存心还要做个‘卖国牙郎’，使我民遭殃，让金贼快意，这样才好叫你心满意足不成？”
  
师师一语未了，忽然又有人报道：“邢郎中来到！”
  
这个邢倞本来就是王时雍的死对头。那件映月珠环确是稀世之宝，太上皇赏赐后，师师把它搁在箱底，一搁就是十多年，昨日好容易见了天日，送到户部，王时雍是个识宝的波斯胡，一见就把它笼入袖内，然后做个手脚，在清单中一笔抹去，这一切他都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不想被师师当面拆穿。这分明是邢老头捣的鬼。他把一腔怒气都栽在邢倞身上，一见他进来，就怒气冲冲地问：“邢郎中来此，有何公干？”
  
“王户部来此，有何公干？”
  
“你问这话干甚？俺奉王相公之命，奉圣旨籍没李师师家财，正待动手查抄，此事与郎中无涉，郎中自便。”
  
“户部差矣！下官奉李枢密之命，传宣圣旨与李师师知道，李枢密还说要加意保护李师师之家，休让宵小惊扰。事关公差，怎说与下官无干？”
  
“这倒奇了，本官刚宣读过王相公抄下籍没李师师等家的圣旨，岂有差错？怎生李枢密处又别有圣旨，莫非其中有诈？”
  
“李师师听着！”邢倞故意设起香案，摆出排场，从怀中探出渊圣手诏，朗声宣读，“李师师心存社稷，功在国家，踊跃输将，三军挟纩，朕心慰焉。特降手诏嘉奖，以为天下倡。靖康元年元月辛巳御笔。”然后笑嘻嘻地问王时雍道：“王户部请先看看御笔，其中莫非有诈？”
  
“这倒奇了。岂有奉旨籍没三家，还会受到官家御笔嘉奖，此乃千古未有之奇闻。”
  
“这倒奇了。”邢倞针锋相对地回答，“岂有传旨嘉奖毁家纾难之人，还会奉旨籍没？这倒真是千古之奇闻。”
  
邢倞的一番做作，使得王时雍也有点糊涂起来，但他毕竟是个官场老手，决不因一时犹豫而放弃到手的好处，何况他确是奉王孝迪之命前来抄家，刻下王孝迪、王宗濋正分别在崔念月、赵元奴两家下手查抄，必定大有油水可捞。他王时雍堂堂户部侍郎，又兼授开封尹，官显位尊，怎可落在他人之后，空手而归？他明欺邢倞孤家寡人，老迈病弱，怎当得他手下带来三四十名精壮的差役，就算动了手，又怕他怎的？李纲有话，明天再说，官家那里有梁太监、李太宰、王中书顶着，容易对付。
  
王时雍主意已定，就叫人把邢郎中半拖半拉地请到外间去坐地。
  
李姥不懂得他们在说些什么，先是怔怔地听，后来听说要抄他们的家了，又大哭大闹起来。王时雍喝令先把那婆子捆起来，押进马房，用马粪填满她一嘴。
  
这里恶狠狠的差役们一齐动手，翻箱倒筐，乱摔乱踢，还在室内挥舞皮鞭，把李家的人赶来赶去。惊鸿不忿，待要上前去与王时雍理论，一鞭早已飞来。小藂奔去救护，这一鞭正好打在她左颊上，顿时肿起一条血痕。
  
这里正在纷扰之际，忽然门外喧声大作，大门倏地打开，一个矮矮小小、髯发蓬松，却生得结实健壮、双目炯炯有神的老头，提一盏灯笼，灯笼壳上还画着一枝水墨杏花，称为杏花灯，领头走进。跟着百十个老百姓，也都提着杏花灯笼拥进门来。
  
他们都是李师师的街坊邻居，也有一部分住得远些。今夜有月无灯，街市上冷冷清清，他们提了这些草草扎就草草画好的杏花灯，排除街上巡卒的干扰，跑到这里来赏灯。
  
“这里是镇安坊李师师之家。”带头的矮老头声如洪钟地说，“李师师毁家酬国，不愧为当代巾帼英雄，羞煞那些坐在高位、干尽坏事的髯眉男子。早听说官家已降了手诏嘉奖她，你们是什么人？敢到这里来撒野？”
  
“你是何等样人，敢到这里来扰乱本府公干？”王时雍手下的干办叱问道。
  
“俺是个小小的染匠，名叫何宏，人称何老爹。瞒不得你府尹大人，今日率众来此，就要看看你们如何行事。休道老百姓干涉官府，你们平常净干些鸡鸣狗盗之事，有天没日，人心难容。今天凑巧，狭路相逢，就想跟你们算算这笔账。”
  
老头嬉笑怒骂一番，旁观者都帮腔叫好。有个胆子特别大的，掇条板凳，站上去举起灯笼，照照王时雍的面孔。王时雍果然气得面色发白，胡子倒竖，连声说：“反了、反了！你们快上来把这老泼皮捆上，送府严究。”
  
“谁敢碰何老爹一根汗毛，俺就与他拼了！”一个精壮汉子，越众踏前一步，怒目瞪视。两名差役不识高低，手舞皮鞭，要想把他赶开。只见他两掌轻轻一翻，就把两个狗头摔倒。
  
忽然有个差役认出了这个精壮汉子是谁，恐怖地喊出来：“他是小关索李宝！”老百姓们也呐喊助威道：“小关索李宝，小关索李宝！”有人说：“他就是东京城里鼎鼎大名专打抱不平专打贪官赃吏的小关索李宝。”几十名差役一听说是李宝，吓得一齐转身，就想夺路而逃。
  
“哈哈，哈哈！”何老爹得意地大笑，指着门外道，“王府尹你且睁大眼睛看看门外有多少人，看看你今晚还抄得成李师师的家？”
  
这时门外拥来成千上万的“观灯者”，他们多数是店铺作坊的伙计、工匠，沿街叫卖的小贩，也有店主、士子、太学生，一部分巡街的禁军也加入他们的行列，使队伍的进行通行无阻。他们或手提灯笼，或高举火把，把镇安坊一带照耀得满天通红，到达李师师家门口时，大家高呼：“不许抄李师师的家！不许动李师师家里一草一木！”
  
王时雍还待督率差役，把住大门，不让他们进来。忽然一个身穿烂衫、头戴方巾的太学生大声疾呼：“俺们先去抄王府尹的家，回来再与他算细账。”一呼百诺，大家顿时附和，呐喊着要去抄王府尹的家。有人高呼：“王府尹的家就在东城老鸦巷，你们众位且随俺去。”又有许多人附和，嚷道：“大家到东城去抄王时雍的老窝，管教抄得他片瓦不存。”这时街坊上人影幢幢，万头攒动，似乎正要开拔队伍。
  
群众用的是围魏救赵之计，这一着果然奏效。王时雍仕宦三十年，见多识广，却从未见过这阵仗儿。他心想这批泼皮光棍劣生顽童，说得出做得到，真要去抄他的家了。此刻三衙中已无军队可调，凭他手下几十个人怎挡得住这成千上万的老百姓？硬做不成，只得软下来，先去求那个太学生，再去求何老爹和李宝，无如群众太多，他稳住了一个，那边又有人蹦出来发话、吆喝。他到处打躬作揖，唱喏认错，官架子丢得精光。后来又把邢倞请出来，诺诺连声，保证偃旗息鼓回去，再求他转求李师师高抬贵手，放他一马。亏他转机得快，群众的气愤渐平，陆续有人散去。他得机就溜之大吉，李家抄家之事，自然不了自了。
  
这是人民群众在东京围城中与措施荒谬的朝廷进行的第一回合交锋，并取得胜利，也是东京人民在火线中受到的第一次考验。以后，在与朝廷的斗争中，他们的办法更多，经验更丰富，胆量更大，他们的行动也更加发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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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这一天针锋相对的斗争只集中在镇安坊一处，其他各处的老百姓没有充分发动起来，因而也没有获得同样的战果。
  
那一夜，在合法的外衣下，王宗濋、王孝迪等人亲自带头，官抄民家，被抄的不下数十户。后来被抄的范围还扩大到指定的名单以外。开封府的几名公人，借口查抄，就可以随意进入民家，进行勒索、搜查甚至抢劫，公人们成了变相的强盗。
  
被作为财神的对象当然倒了霉，被抄得寸缕无存，至于那些因私怨而被牵连的对象，遭遇更惨，到处都发生血案。那一夜中，当场被打死、逼死、被奸致死以及老人小孩惊吓致死的人命不止二十条。著名的歌伎赵元奴、崔念月等都遭到不堪忍受的侮辱。
  
特别是王宗濋，久已馋涎赵元奴的艳色。太上朝内，他倚仗自己是太子的元舅，也曾几次去小姐儿巷问津。无奈朝内的亲贵太多，赵元奴应接不暇。何况太子登基不知是何年何月之事，像他这样一个尚未兑现的国舅，显然没有成为赵元奴的入幕之宾的资格。有一次，他表演过火，遭到赵元奴的白眼，就被毫不客气地摈诸大门以外。
  
赵元奴使王宗濋下不了台，王宗濋十分怀恨，他咬牙切齿地扬言，有朝一日，定要赵元奴好看。这一朝居然来到了，今夜他抓到机会，硬讨得抄赵元奴家的差使，一马当先，熟门熟路地扑到赵家，亲自动手把赵元奴抓来，不由分说，就把她掀倒在地，浑身剥得精光，尽情发泄报复。
  
有多少权，行多少势，不留一点余地，这正是一切暴发户官僚的特点，王宗濋步他前任高俅之后尘，睚眦必报，有加无已。活该赵元奴倒霉！在那一夜间，她的全身好像一团和了水的糯米粉团，听凭他揉搓捏弄，揿扁拉长，从头顶到脚趾末梢，凡是可以施虐的部位，都受到他残酷的凌辱，然后又逼她弯下身体，双手双脚落地，狗子般地绕院子爬几圈。鞭子不时重重地落在她背、臀、大腿等皮肉厚实的处所。一鞭下去，随着一声惨呼，顿时凸出一道三个指头阔的血痕，这样殴辱一番，王宗濋意犹未足，喝令把她拖出大门口，游街示众。人们看到她雪白的裸体上满是血污，乳头还被两根细麻绳紧紧缚住，两根麻绳另一端上悬空坠着三斤半重的大砖头，把她的一对乳房牵扯到腹部以下。这时，她已被折腾得奄奄一息，全靠两名军汉架撑着，才站得起身子蹒跚而行，在小姐儿巷、大姐儿巷一带兜了个大圈子。王宗濋充分满足了兽欲，这才兴冲冲地结束了这场“毁灭性”的抄家。
  
赵元奴的遭遇使人们十分同情，也因此更加痛恨这些奸党，痛恨这次为了满足金人的勒索而嫁祸给人民的抄家。但是没有人挺身而出，好像救护李师师这样救护赵元奴。这固然因为事出仓促，群众来不及组织起来，更重要的是赵元奴平日骄纵放诞，不像李师师那样深得人心。
  
并不是所有的被抄家者都乖乖地俯首听命，在某些场合，抄家者也遭到应有的惩罚。教坊司的笛师蒋翊，虽然名气很响亮，却未受到过太上皇多少好处，仅因为与袁绹过从甚密，也被官方列入抄家名单中，他一时怒起，奋身拼持，用菜刀砍死了一名户部的部员和一名差役，然后纵火烧掉住宅，自己跳进火海，与他们一起化成灰烬，这时天气干燥，水龙未至，因而蔓延到邻家，烧掉几栋房屋。
  
抄家所得是十分有限的。
  
事实上，徽宗一朝，用去的金帛银两犹如潮水河泥，它们汩汩不绝地流入权贵大臣之家。留下一点剩余赏赐给倡优教坊，能有多少？当时的民愤，显然不在倡优教坊而在于当朝权贵。靖康朝的大臣事实上都是宣和朝权贵们的残渣余孽，他们官官相护，转嫁祸水到倡优教坊等下层小民，希望从他们身上发一笔大财，岂不是十分可笑？
  
本来抄家的油水不足，何况抄来的财物，大部分都被当事人朋比瓜分，真正登上官府账册上的不过三分之一，总数也不过几万两银子。这使得主持其事的三王和他们的后台老板梁师成、李邦彦等大为扫兴。他们把责任推到别人头上，说是事前走漏了风声，被抄者早把细软金珠隐匿到别处，扬言还要继续查抄。
  
抄家是暴行的集中，是罪恶的渊薮，是杀人犯、盗劫犯、偷窃犯、贪污犯、强奸犯、侮辱女性犯、诈骗犯的培养所，是贪欲狂、虐待狂、喝血狂的大暴露，也是还没有脱离兽性范畴的“人性”的大展览。特别当这些罪行是在合法的外衣之下进行的，人们就可以借用法律的名义，随心所欲地干一切他们愿意干的事情而无所顾忌，无所约束。也许过了许多年以后，这一颗深埋在心里的罪恶的种子还会长出恶臭的秽草。
  
一次大规模的抄家，教坏了一代人。
  
十六晚上，数千名气愤填膺的老百姓实行反击，他们在太学生雷观、高登、汪若海、徐伟等策划下，发起了另外一种性质的抄家。
  
三王本人闻风逃走，他们家门口加强了警卫，抄家群众转移目标，他们去抄了已经下台流放的权奸王黼之家，并且使朝廷承认他们行动的合法性。
  
这是一次大快人心的抄家，虽然它仍然不免发生种种暴行——只有在人民仇大恨深的情况下，抄家才有一点政治意义，因为它惩罚了一个举国皆曰可杀的国贼。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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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抄王黼之家大快人心以后的第三天，城上又传来令人振奋的大喜讯。
  
这天早晨，在万胜门城头巡城瞭敌的守军，发现金明池、琼林苑附近有一彪人马风驰电掣而来。沿途的金军出队阻击，当不得他们一阵扑杀，枪挑箭射，金军纷纷败散，不敢追击。这彪人马疾如飞风般冲到城脚下，高声叫门。
  
城上守军急忙禀告大将姚友仲、何庆彦。姚友仲认得城下带头的将领是西军统制吴革，连忙放下吊桥，开门迎接他们进来。
  
他们从前天晚晌开始，一天两夜中，疾驰了四五百里路。从今晨开始，五六个时辰中间没有吃过一点东西。他们每个人都被厚厚的灰尘罩了起来，各色战袍和发亮的铁甲都蒙上了灰尘。连刚溅上不久的血迹也被一层层新的灰尘遮盖了。他们浑身上下，连人带马，都是灰的。但他们的精神状态却是发旺的，只要扑去这层灰尘，就露出辉煌的脸和发光、发亮的眼睛。
  
吴革回过头去清点人马，二十个战士，一个不少，二十匹战马，一匹不伤，不由得发出一声由衷的呼喊。
  
他们是西北军统帅老种经略相公派来的先遣部队。他们捎来了老种经略相公本人及大队军马将于日内晋京勤王的蜡丸。
  
第一次伐辽战争失败以后，种师道被撤去都统制之职，责授为右卫将军并降为一个州的知州的低位。不过军队中仍把他看成为统帅。他仍在一定的范围内执行统帅的任务。而对他十分嫉视的枢密院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客观事实。
  
金人入寇的消息传到西北后，深知朝廷空虚的西军诸将领不待朝命，就陆续自动起兵勤王。种师道仍然是他们的统帅，他的兄弟秦凤路经略使种师中也跟随他一起勤王东下。在路上种师道檄调熙河路大将姚平仲随征。姚平仲的父亲熙河路经略使姚古虽因争都统制的地位与种师道有芥蒂，种师道却非常赏识姚平仲的将才，非要他参加勤王军不可。
  
西军中另一名声名煊赫的大将杨可世，在伐辽战争中多著勋劳，复员回西北的两年中，不幸身患风瘫，不得离床，只好派他的兄弟杨可胜统率所部泾原军随种师道出征。杨可世是个“力战型”的猛将，在战场上喑哑叱咤、风云变色。杨可胜与其兄相反，足智多谋，深明韬略。种师道知人善用，提拔杨可胜为全军参谋，万事都与他商量了再行。
  
勤王军的阵容还是相当完整的。只可惜原任总参谋赵隆现在陇右都护任上，一时檄调不及。还有英勇善战，而又恂恂儒雅，能辑和诸将，不愧为大将之才的刘锜，也在陇右副都护任上。他们远处西陲，消息不灵，再加上那里也是多事之秋，不能无人照顾。种师道再三考虑后，最后还是放弃了把他们调来随军勤王的想法，让他们留在当地，负责一方面的军事。事后证明，不让赵隆、刘锜随军确是勤王军的重大损失。
  
正月初二，金军突破黄河防线，梁方平、何灌所部逃散。京师几无可用之兵，朝廷震恐，渊圣急诏种师道勤王东来。正月初六，守城之议既决，渊圣又手诏急征西兵勤王，又一连发下五六道金字牌勾兵陇西。这些诏旨和金字牌都被胆大包天的内监们隐匿了。种师道在路上既未听到军事上的确息，也没有接到朝廷的诏旨，未知朝廷的意向如何，不敢急进。直到行至洛阳时，才知道金朝粘罕一军胶着在太原城下，未能南下，斡离不一军却已突至大河以南，东京城已受围攻。有人劝种师道持重，认为“敌势重而我以轻兵犯之，必败。一败则四方勤王之师解体，不如且驻汜水关观望，以图全胜”。这种说法，从军事观点来看，也不无理由，但它忽略了一个要点：如果京师无西兵之勤王，猝被攻陷，则全国岂不解体？国家解体了，又何有于西军？杨可胜断然驳斥了这种只图一军安全而不顾国家危亡的谬论。他建议先派人到京师通报：“使我有一骑到京师，报以大军续到，则京师之气自振，然后再图破敌之计。”
  
种师道也知道京师军民盼望勤王军就如大旱之望云霓。当下他毅然采纳了杨可胜的建议，即多次派勇锐请战、愿充先行的统制官吴革率领二十名敢死的铁骑作为先驱诣京报信，然后自己亲率大军兼程而进，准备两三天内到达东京。鉴于金军势大，吴革作了最坏的估计，把此行的任务明白宣告给二十名铁骑，叮嘱他们即使只剩下一人一骑到达城下，也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守军。
  
二十名铁骑不负主帅的委托，全军安全到达，完成了通报的任务。这个消息，果然震动了京师，全城军民欢呼“救星到了”！
  
李纲更是积极做好迎接大军的准备，他派沈琯、吴革每天在城头上瞭望。只隔了两天，沈琯远远看见西北角上尘头大起，旌旗飞扬，知道大军已到，急忙飞报李纲。李纲全身披挂，在二百名“敢战士”的保护下，大开万胜门，出城迎待。不久，种师道拍马来到，两人在城门口厮见了，彼此行了礼。种师道威重，李纲英锐，神态都有过人之处。两人会见，犹如两条曲折奔流的大河，在某一处交叉点上汇合了，飞腾流泻，气象万千。李纲满面兴奋，掩盖不住内心的喜悦。种师道表面上虽然不露声色，对李纲这些日子在围城中的作为也有所闻，此时又亲眼看到城门口的布置有法，心中也很敬佩。
  
两人见面后，彼此又介绍了随行的将佐幕僚。守城的禁军将领如何灌、何庆彦、姚友仲等都出身西军，何庆彦还是种师道的直属部下，对种师道之来，久在盼望之中，一旦见了面，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地。种师道手下的主要将佐，李纲过去虽未见过面，却多曾听说他们的名声，今天都能相见了，十分高兴，不免要说些久慕英名一类的话。然后动问：“如何不见令弟小种经略相公？”
  
“舍弟统率后军续进，估计还须旬日才得到京。”
  
李纲又问起刘锜和赵隆，种师道也都一一作答。
  
双方见礼毕，种师道调拨人马，让杨可胜率领一部泾原军的精锐，驻扎在城外金明池、琼林苑一带，与城内的守军形成掎角之势。种师道亲统大军入城。
  
按照李纲建议，大军入城后，要在东京城内和城头上各巡行一周以安定民心、鼓舞士气、威慑敌军。这项建议，深合机宜，种师道完全同意。他们商量出一个大军入城的隆重仪式。除杨可胜所部外，七万多名勤王军全部参加这个仪式。一面绣着“种”字的大旗前导，擎旗的旗手缓缓而进，西军各将领翼护在两侧，也乘骑缓行。队伍中间一乘露顶的肩舆内坐着统帅种师道。他神气威严，态度从容，不断向夹道欢呼的东京军民颔首为礼，还不时举起手来向观众招呼致意，好像与他们非常熟悉。在他们后面才是兵甲鲜明、步伐整齐的七万名步骑军。东京人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这样一支有高度组织性、纪律性的大部队。他们奔走相告：“老种经略相公十万勤王军来到，东京城可保无虞了。”
  
这一天直接看见种师道，或者受到他的注目、向他举手为礼的军民，固然感到无上光荣；即使挤在人丛背后，看不见种师道本人，只看到擎着大旗的旗手和抬着肩舆的舆夫，也同样感到非常兴奋。似乎依靠种师道的一道眼光、一个动作、一乘肩舆、一面大旗，就可以在百万东京人民的心里建造起一道坚固的长城。并不是种师道的容貌、动作有什么特别过人之处，也并非他的大旗、肩舆会产生什么神奇的作用，而是他的威名早已在人们的心目中树立起来。他是大家公认的救星、福星。有了种师道，东京就得救了，东京人民就有福了。
  
勤王军的来到，不但鼓舞士气，安定人心，也确实起到威慑敌军的作用。这几天金使王汭来到朝廷勒索“犒设之费”。他仗着斡离不之威，咆哮朝堂，斥骂宰相，对渊圣本人也傲慢无礼，动不动就威胁说：“赵官家，你手下人行事如此怠慢，惹得太子郎君性起，攻破城门，鸡犬不留，玉石俱焚，那时悔之晚矣！”今天王汭听说种师道带着十万勤王军来到，居然在金殿上向渊圣皇帝跪着磕了一个从来没有磕过的响头。后来渊圣接见种师道时，得意地说：“彼特为卿屈膝耳！”
  <h2 >2</h2>  
东京人民兴高采烈地欢迎种师道进城之时，正是主和的大臣们愁眉不展、如丧考妣之日。他们认为西军之来，特别是统帅种师道、大将姚平仲等入城，目的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要破坏和议，从他们手里劫取一场富贵而已。
  
他们非要给种师道来个下马威、给他一点颜色看看不可。
  
种师道刚从肩舆下来，走进政事堂，坐席未暖，李邦彦已将敕旨一道付与他观看。敕书上写得明白：“金人和议已定，再敢言战者朕必重责之。”
  
敕书倒也不假。日前郑望之、李棁等带回斡离不的“事目”，渊圣认为和议有望，在李邦彦的怂恿下，糊里糊涂地下了这道敕书。后来李纲战胜，形势好转，而金人要求的金银又开价太大，实在无法凑齐，渊圣的意思又改变了，转而主战，一再命令李邦彦缴上这道敕书。李邦彦拒不从命，视敕书为法宝，拿来压制主战派。
  
敕书虽然不假，老练的种师道却不会轻易就被吓倒。他和李纲在城厢交谈了一回，后来又与统制官吴革略谈数语，对朝廷内主战、主和两大派的情况已了然于胸，心中先有了一个底。后来李邦彦、李纲引导他陛见渊圣时，他明确表示道：“京城周围八十里，金人充其量不过十万人，如何围得拢来？京城高数十丈，民兵百万，金人如何攻得破？我若于城上扎寨，城下严拒守，以待续来的勤王之师，不过旬日，大军云集，虏自困矣！”
  
种师道要言不烦地分析了当前形势和双方的兵力后，就在官家面前发出了豪言壮语说：“臣在此，陛下不须忧也！”这大大地安了渊圣的心。
  
过去几天中，渊圣虽也逐渐倾向于战，但在主战、备战的同时又不敢废和。金银仍然在“簇合”中，金人催促“犒设”的使者仍在朝堂责难、咆哮，金银“簇合”得积有一定成数时就陆续往金营送去。双方信使往来不绝。在渊圣的主观想象中，主战仍不废议和，以备万一战败时，还可以留条后路与金人妥协，却不知道正因为朝廷尚在谋和，战志不坚，蛊惑了人心，反而会导致战守的失利。渊圣的脚踏两只船正好反映了他对战胜的信心不足。这一方面固然因为主和的宰相、内侍、宫人们日夕在他耳朵边聒噪，时作耸人听闻的危言，使他六神无主；一方面也因为京师的防御力量薄弱，李纲忠义有余，毕竟缺少战争经验，心里不太踏实。如今有了种师道这根主心骨，又有了勤王军成为他的王牌，他的胆子壮起来了，决定要停送金银，开城一战，当殿就拜种师道为签书枢密院事，充河北、河东京畿宣抚使，派姚平仲为宣抚司都统制。一应西兵及四方勤王之师并隶宣抚司统属，俟机出击。除拜之际，还向种师道明确表示：“破贼之事，朕一以委卿！”这句话说得亮堂堂的十分威势，不像过去那样唧唧哝哝、吞吞吐吐。这是渊圣支持主战派最积极的表现。
  
有了这样的硬后台，种师道才能放手办事。他回到政事堂，即与李纲、李邦彦、折彦质、姚平仲等几个人共议战守大计。
  
李纲、姚平仲的主战立场，自不待言。折彦质也是新任的签书枢密院事，他是文官化了的将门之子，是个随风而倒的典型官僚，但他曾做过种师道的幕僚，渊圣让他签书枢密院，目的就是要他协助种师道办理战守之事，而此时又是主战派占尽优势，他理所当然地成为主战派。在这场四比一的争辩中，公开主和的宰相李邦彦被主战派痛击得体无完肤。
  
种师道一上来就把问题提得十分尖锐。他说：“种某向在西陲，不知京城如此高坚，备御绰乎有余。不知公等当初为何这等急急要与金人议和？”
  
“国家无兵，”李邦彦回答得十分勉强，“不得已才与之讲和。”
  
“凡战与守，自是两码事，战若不足，守则有余。京城百姓虽不能战，如稍加训练，上城守御，有何不可？只怕粮食匮乏，倘使粮食有余，京师百万人民都可团结守城，怎能说国家无兵？”
  
“有兵无粮，也是枉然。”这是李邦彦的一句遁词。
  
对京师兵马钱粮的数据已大概了解的李纲立刻反驳道：“京师存粮尚可支数年，并无匮乏之虞！何来无粮之说？”
  
种师道又提出一个十分明确的论据道：“种某进城前，曾剖开一具金兵的尸体，看见他腹内并无粗细粮食，只用饲马的黑豆充饥。一人如此，全军可知。谅他金军已经缺粮，岂能在城下旷日持久？李太宰如此要紧与金议和，对他兵马钱粮之事难道一无所知？”
  
“这个……李某倒不知道。”李邦彦又期期艾艾地回答不出来。
  
“前日金使来催犒赏，金银不急，倒急着要牛马羊豕各万头，立时送去。折某当时也想着金军缺粮。”当时折彦质并未把这个想法告诉任何人，此时都说得振振有词，表明他的先见之明。
  
种师道趁机嘲笑道：“折参谋想到的事，李太宰身为百僚之长，怎见不至此？”
  
李邦彦只好打退堂鼓道：“李某素不习武事，这些武夫之事，一时却见不到。”
  
“公不习武事，尚有可说，难道不读书不成？古来典籍中记载战争攻守之事多矣！公不读史鉴，如何考中进士，见为宰相？又怎能轻议武夫？”李邦彦以武夫相讥，种师道立刻还敬他一句，然后又问，“某此来，见到城外居民，多被屠戮，男女老幼尸骸纵横，民舍被焚，畜产也多为敌有。当时闻警，何不悉令城外居民拆去房屋，搬畜产入城？为何立闭城门，置百姓于敌军刀锋下，宛转就死？当局者谋国不臧，斯民遭殃，可胜浩叹！”
  
李邦彦一时想不出为自己辩护的话，只好老着面皮回答：“仓促之际，不暇及此。”
  
“好慌，好慌！”种师道显然恶意地笑起来，加上说，“某麾下士卒路经城郊时，看到这等景象，个个都戟指痛骂金贼肆虐，戕我生灵，也怪朝廷处置失策，不该和他议和，长他的威风，灭我之锐气。相公秉成国政，倒要多听听士兵百姓们说些什么、骂的什么，才是采风观政之道。”
  
种师道像训斥小孩一样训斥了李邦彦一顿，李纲在一旁听了也着实称快。平时就对文官们愤愤不平的姚平仲，这时也插进话来，调侃李邦彦道：“公等怕保不住自己腰下的金带，听凭金人勒索，急急忙忙把金银送去。倘使金人要公等的首级，难道也马上割了，乖乖地与他送去不成？”
  
战争之际，是带兵的人行势。现在不但种师道，连他麾下的将佐，一名小小的“赤佬”姚平仲也胆敢调笑起当朝首相来，自然使李邦彦十分愧恨。不过他素知姚平仲的脾气毛躁，当初交割燕京时，金朝大太子粘罕也要让他三分，自己一时也奈何他不得，只得随众干笑几声了事。
  
可笑的是大家笑的正是他自己，对他们的笑，他不仅不敢发怒，还要随之而笑。这在普通人犹自难堪，何况他是当朝首相？这股气憋在心里，总要出一出。
  
那天会议中决定了几项措施：
  
第一，开放东壁、南壁的各城门，听任老百姓自由进出，以安民；
  
第二，派军队四出巡哨，限制敌后方游骑的活动，不使远出抄掠；
  
第三，斥回金使，停付金帛畜产，表示战斗的决心，不再迁就和议。
  
这些措施都发生威慑敌人的作用。金帛停送了，有些人心中惴惴然，唯恐开罪了金军，惹得金军怒起，再度攻城。事实恰恰相反，斡离不非但没有攻城，反而自动把作为人质的康王赵构送回来，还客客气气地送了一百斤关东老参、三十张紫貂皮作为压惊之用。
  
这里种师道不理会金人这一套，他派姚平仲出动一万名熙河兵会同城外杨可胜所部联合进兵，直逼金军之寨，找寻战机。金军不敢应战，自动撤退二十里，再安营寨。这标志着两军的攻守之势已经改变了。
  
根据种、李的原定计划，要趁金人锐气逐渐消失之机，派大兵出击，以便一举把他们赶走。这个时机正在逐步成熟。
  
出击的意见大家一致，分歧在于出击的日期和指挥人员。
  
老成多谋的种师道主张等到春分节后出击，理由是他的老弟秦凤路经略使种师中所部主力军数万人将于春分前后到达京师。秦凤军素称精锐，在两次伐辽战争中都立下不可磨灭的大功。有了这支军队，勤王军实力大增，破敌可操必胜之券。
  
可是豪迈勇敢的姚平仲反对主帅的意见，主张立即出击，以获全胜。他以“士不速战，已有怨言”为理由，要求自己率部担任出击的任务，不必再等候种师中来到。他还有一句虽未出口，大家心里却都明白的潜台词是“种氏勋业已盛，破敌大功，不宜再出其门”。
  
为此，又在福宁殿举行一次枢密会议。出席人员比上次多了一个枢密使吴敏。吴敏此时已变为主和派，当然反对出击。会议中李纲同意姚平仲的建议，并把出击的日期定在四天以后的二月二日。
  
出人意料的是李邦彦，这次也赞成出击，并表示：“兵家有迅雷不及掩耳之说。出击之议既定，迟出不如早出。如今姚将军准备有素，一击可收全功，某意出击之期不如定在二月初一。”
  
李邦彦的意见立刻得到李纲和姚平仲的赞同。大慈大悲的李纲，抱着要超度一切众生成佛的宏愿相信李邦彦知过能改，力补前咎，已经放下了屠刀，可以立地成佛，对此表示衷心欢迎。
  
“舵”派折彦质在三比一的优势面前，又在多数上加了一票。种师道孤掌难鸣，也只好放弃自己的主张，同意由姚平仲率部提前出击。他只提议让多谋的杨可胜协助姚平仲一起执行任务。
  
这很可能是一次赌两个朝代兴亡盛衰的军事行动。除了当事人种、姚二帅外，参加讨论的各人都有各自的心理背景：李纲是急于见功，思虑欠周。折彦质是见风使舵，唯诺随人；吴敏是坚持错误，执而不化；李邦彦是暗藏祸胎，别有用心。
  
撇开主和派不谈，这时主战派诸人都存在着不同程度的轻敌思想。勤王军尚未来到时，李纲主持守城，曾两次击退金兵。如今勤王军陆续抵达京师，人数已在十万以上。斡离不对勤王军的几次挑战都采取避而不战的态度，一退再退，闭垒不出，六七天中竟没有发生过一次接触。现在不但李纲、姚平仲，即使富有经验的种师道也失去原有的持重，内心中未始不认为金军容易对付，一击必可收功。他反复考虑的是大功出自谁人之手而不是出击能否胜利的问题。作为一军统帅种师道的这种心理正反映了西军大部分官兵的心理。
  
军事上一个有利的原则：以哀兵临骄兵者胜。围城之初，宋朝方面是哀兵，金朝方面是骄兵。经过一个月的变化转换，这种关系已经颠倒过来了。
  <h2 >3</h2>  
正月三十日，太学生领袖陈东上了一道奏章，痛切陈词，乞诛蔡京、王黼、童贯、梁师成、李彦、朱勔等六贼以谢天下。这是一篇惊天地、泣鬼神的大文章，奏章中论列的乃是当前时局中关键性的问题。奏章最后的结论是：“今日之事，唯断乃成，当断不断，反受其害，幸陛下留神。”“断”是劝渊圣下决心割断主和派的尾巴，全心全意与金人战斗。这是针对渊圣的懦弱性格和朝廷里那股谋和乞降的势力而言的。这篇奏章的底稿传出后，除了一小撮投降派切齿痛恨外，这一天东京城内，上自学士大夫，下至平民百姓、贩夫走卒、僧道缁流等聚在一起，就谈论这篇奏章。谈到兴会淋漓之处，不禁琅琅然地把其中警策之句背诵起来。大家莫不击节称赏，拍手称快。
  
这一天可说是目有视，视陈东；耳有闻，闻陈东；口有谈，谈陈东。
  
事实上陈东之成为大众注目的人物，并不始自今天。自围城以来，他已三次上书“登闻鼓院”，请诛蔡京、王黼，直声已震于天下。
  
“登闻鼓院”是一个封建式的“民主机构”，坐落在大内的宣德门外。院门口有一只硕大无比的“登闻鼓”和一口收纳奏章的铜柜。根据朝廷规定，一应士庶人等如有不平之事，不管是公事私事都可击鼓申诉，把各种形式的“申请书”“呼吁书”通过这个机构上达天听。“天”是否愿意听一听老百姓的申诉呼吁，那是另一个问题，这里，至少在表面上总算是提供了一条通天的渠道。
  
由于陈东要申诉的不是个人的利害恩怨，而是代表东京百万人民的共同呼声，这使得平常惯于倾听大臣们翻云覆雨奇谈怪论的渊圣皇帝两只软耳朵，也不得不稍微张开一点，听听下面的意见了。
  
“六贼”是祸国殃民的罪魁祸首，又是导引太上皇走上邪路的奸佞便嬖，不诛六贼无以平民愤、谢天下。在这个时候，朝廷如能做一件顺应人心的好事，就能使民气振奋，与朝廷同心同德，共挽狂澜；反之，如果还有人不肯割断与六贼的关系，或者怕牵连自己，徇情枉法，使用各种手段包庇六贼逃脱法网，其结果必然引起更大的民愤，最后，引火烧身，自己也免不了受国法和舆论的惩罚，这是略具一点政治常识的人都可看清楚的。
  
但是陈东第三次上书的意义还远远不止于此。原来这时蔡京闲居洛阳，在政治上已无能为力。其余童贯、朱勔、李彦三人随太上皇之驾，避“狄”南方，随着太上皇的倒霉，他们也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朝臣们弹奏迭上，朝不保夕。王黼则因与李邦彦积有私怨，早被定罪流放衡州，行至京师附近的雍丘县负固村地方，被一群披着“劫盗”外衣的官差捉住斩首（这是朝廷不敢对王黼明正典刑，托言盗杀，杀死他了事），京师的家也受到民抄，霎时间人财两空。他是六贼中下场最早的一个。
  
蔡、童、李、朱四贼的命运尚在未定之天，只有梁师成因在太上皇时保护太子有功，渊圣即位后，对他倍加眷顾，他的声势比较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李邦彦当太宰、王孝迪当中书侍郎，都靠他这根内线牵引。此外，宫廷内一批有脸有权有势的大内监陈良弼、朱拱之、王孝杰、张迪等也莫不是梁师成的党羽，有的是老关系，有的是新搭上的线。内监中，他还有一个死党，名叫邓珪，当时奉渊圣之命去河北公干，被金军俘获。斡离不、刘彦宗二人稍假辞色，就使他心甘情愿地成为金朝派往宋廷的内奸。他来往城内外，都可出入无阻，成为双方议和的牵线人。
  
所有这些人都以梁师成为“内主”，可以说他是朝廷内主和派的总后台。
  
陈东擒贼擒王，在第三次上书时，矛头直指梁师成。他强调“且恐师成在陛下左右，浸润弥缝，无所不至……师成不去，同恶尚在，深恐陛下威福之柄，未免窃弄于此人之手，群贼辈倚为奥援”，从而要求皇上“当机立断”，下决心去掉这个呼吸通神、为祸无穷的神奸巨憝，挖掉了这株老根，才能尽削主和派的枝叶，天下事庶几有望。
  
陈东这样尖锐露骨的议论，涉及整个朝臣班子的去留，这当然要引起一时的震惊了。
  
有人做了一件大事情，心里得意，不知不觉有些头重脚轻起来，连身体也会膨胀，似乎他这个人已充塞于天地之间。有人趁一股勇气办成一件大事情后，忽然“后怕”起来，颇有痛定思痛的味道，反而变得胆小如鼠。陈东上书后，既没有得意，也没有害怕。当初未上书时，心里有一种对朝廷尚未尽职，因而对国家欠了一笔债的沉重的感觉。现在宿债还清，包袱卸掉，十分轻松。
  
记得前夜草疏的当儿，虽然义愤填膺，心里的议论风发，笔下却感到有些枯涩，几次为了用不好一个恰当的转折词，搁下笔来，写不下去。一心想找一本陆宣公的《翰苑集》来参考参考，一时竟找不到。当下心里决定，明天上了书，一定要到州桥大街的书肆里去买一部，买来后要发一个狠锁在书箱里，不再拿出来让同舍生借用。事实上，这部书，他先后已买过三四次，只为鼓励同学草奏稿，上万言书，主动借与，或让他们自己拿走，后来都转辗丢失了。
  
他买书的决心下得如此之大，下一天出门时，摸摸袋兜把几十文看囊钱都揣在怀里，心里盘算：今天出门投书，眼见来不及回学舍来乞饭。如果买了这部书，就吃不成一顿午饭，如果要到店铺去吃一顿即便是最简便的饭，就凑不齐一部书价。熊掌与鱼，两者不可兼得，宁可要书而省下这顿午饭。长期过着学斋的清寒生活的陈东，忍饥耐寒，并不是稀有的事情。
  
因此在他上书的当儿，心里盘算着的不是个人的荣辱，也没有去考虑因为得罪了权贵可能带来的种种迫害，倒是担心今天有没有一顿午餐可吃。
  
投书以后，他径往书铺走去，忽然迎面来了太医邢倞，手里拎一只熟悉的酒瓶，另一手中似乎还有两包熟菜。陈东不由得大喜过望，心想这下好了，买书和吃饭两件事都齐全了。正待追上前去，忽见邢倞向他递个眼色。反应相当迟钝的陈东要过好一会儿才领悟到邢倞的意思。不过一经领悟了，他与邢倞倒配合得十分默契。两人装得互不认识，东拐西弯，专在小街别巷中穿来穿去。不久，便把开封府派来盯陈东梢的两名公人摆脱了。四面一看无人，两个拊掌大笑，然后就在僻静处一家只有三张桌子、此刻都空着的小饭铺里坐下来。
  
“太医怎不把何老爹约来一起喝酒？”这个圈子兜得不小，陈东早已饥肠雷鸣。他一面问，一面就向“大伯”讨来两副杯箸，不待邢倞动手先就吃起来。
  
“俺刚去找他不着，只好独自跑来找少阳痛喝数杯。”邢倞也不客气，动手就吃。
  
几句话交换过，邢倞情不自禁地痛赞起来：“少阳身在江湖，心存魏阙，今日一奏，震动九阛，大快天下人之心，真可谓功在社稷！”
  
邢倞说了这时候人人看见陈东都要说的话。话虽然说得一般化，赞扬确乎出自衷心。
  
被买书和吃饭两件事搅在一起弄得心里七上八下的陈东，一时竟然忘了他刚才做过的那件大事，被邢倞提醒后，才问：“邢太医从哪里听说晚生上书之事？书刚投入不久，恁般快就传进太医的耳朵？”
  
“书虽投入不久，底稿却在昨夜就传开了，一宵之间，传遍九阛，如今人人都在议论此事。俺得信已迟，未及跑来相伴少阳一起去鼓院投书，只好酌酒相贺。少阳且干俺这一满杯！”
  
平常不知与邢倞干过多少杯酒的陈东，此时被邢倞点明了是庆功之杯，却有些腼腆起来。他盖住自己的酒杯，不肯让邢倞斟入。邢倞只索罢休。
  
“适才道路喧传，少阳的奏疏已达御览，官家将有发遣，不知少阳自己可有所闻？”
  
“此番上疏如能把梁师成扳倒，倒也痛快。只是奏疏上去不久，朝廷行事，岂能如此神速？”
  
“梁师成厕名‘六贼’之列，”邢倞沉吟一会儿道，“扳倒他不难。只是那浪子宰相根底已固，羽翼早成，官家早晚都离不开他。依俺看来，纵使梁师成发落行遣，也不能动李邦彦分毫。早两日，李枢密、种宣抚几次向官家进言，大臣主和误国，说得何尝不淋漓尽致，其奈官家不悟何？俺看天下之事尚未许乐观哩！”
  
一月之内，三度上书，陈东的目的并不是为自己博取直声，而是希望能够打动官家之心，改弦更张，与天下更始。这说明陈东对渊圣本人还存在着较多的幻想，这一点与邢倞有所不同。但对于李邦彦这伙人的深恶痛绝，两人看法完全一致。当时相与感叹一会儿，接着邢倞又提醒陈东道：“少阳已与浪子那伙人结下深仇。岂不知新任开封尹王时雍走的是‘四尽中书’王孝迪的脚路，王孝迪又是梁师成夹袋中的人物？得罪了梁师成，王时雍一定恨得你咬牙切齿，今天他已派眼线暗暗相随，得机必要下手陷害。少阳倒要躲避着点。”
  
“此事虽在意料之中，倒也不足为惧。”只有讲到节骨眼上，陈东的态度才激昂起来，“晚生三度上书，早已置生死于度外。苟有利于国家，蝼蛄之生，又何足惜？不唯晚生如此，就是邢太医元宵那日在镇安坊力持正义，不让王时雍那厮下毒手抄李师师的家，令人痛快之至！可知你我所行虽异，两心实同。”
  
“说起那日之事，俺也是临时得讯，匆匆跑去。倘非少阳倡议，汪若海、雷观、徐伟诸位擘画一切，邀来何老爹、小关索李宝等拔刀相助，威慑群小，师师可要吃他们的大亏了。”
  
“何老爹、李宝都是风尘中的侠士，江湖上的人杰，不愧为侯生、朱亥一流人物。他们仗义执言，登高一呼，街坊邻舍，不期而集者顿时就有数千人。天理人心，果然如此。”
  
邢倞点头赞同他这一观点，还进一步说：“今日看来，朝廷只要顺应百姓之心，力御金寇，就能使人心翕服，共挽狂澜。如再苛刻百姓，屈从和议，为城下之盟，则祸乱立见，不堪设想，成败治乱，判然可见。”
  
“朝议与众议相合者昌，朝议与众议相戾者亡。晚生不揣蚊负之微，再三上书，无非要使朝廷熟知路人之心，两相翕合，然后金寇可御，强敌可退。如不此之图，使浪子辈安居朝端，李枢密、种宣抚恐不得竟其全功。”
  
“未有权臣在内而大将能立功于外者，少阳此论极是。昨见李枢密在开宝寺竖起三杆御前报捷的大红旗，眼见得就要与金寇恶战一场了……”说到这里，邢倞停顿了一下，不禁露出一点迟疑的神情，“但愿种宣抚指挥若定，赢得这一仗，社稷重安，天下幸甚！”
  
不用说，邢倞、陈东都是坚定的抗战派，他们都以万分急迫的心情迎待这场胜利。可是，从此刻谈话中，不难听出他俩对这场胜利多少还有点保留，是因为期待之深，不觉担心过度？当然也有这样的心理因素，但又不光是这样。从他们了解到的一切情况来看，不仅是主和派，即使在主战派的内部也有令人不太能够放心的地方。譬如军队尚未出动，李纲就预先在开宝寺监竖起报捷的大旗，对最重要的军事行动掉以轻心，给人以轻率的印象。邢倞这几句听似无心的话实际上却含有微妙的谴责，与他相知甚深的陈东也完全能够领会他的含义而与之发生共鸣。
  
从西北勤王军陆续抵达京师以来，总的形势确乎好转了，但从这几天看来，似乎正在滋长一种骄傲轻敌的情绪，并且逐渐代替了围城初期那种悲观失望的情绪，两者都是危险的。想到这些，他们两人的心情都不禁沉重起来。
  
分手前，陈东邀约邢倞一起去买那部《翰苑集》，他们不愿在最热闹的市区露面，只好到城南龙津桥一带书铺林立的书市去问。问了好几家，竟然买不到这部书，原来从朝廷下诏求直言以来，根据“城门闭、言路开”这一特殊规律，不仅太学生，就是许多中下级官儿也相率上书言事，大家都要找一部《翰苑集》来作参考，书店里的存书销售一空。当然在另一种情况下，“城门开、言路闭”，敌兵退去，危机解除，城门大开，朝廷对于装点门面之用的所谓舆论的需要减少了，投机书商赶忙翻印的大量《翰苑集》肯定会发生滞销现象。他们发财不成，反而要大蚀其本。
  
虽然反映公众舆论十分敏感及时的陈东对市场信息却不甚灵通，一时也想不出城门之开闭与《翰苑集》能否买到有什么内在联系。他买不到书，未免失望，后来还是邢太医答应把家里的一部找出来奉送，他心里才好过些。
  
邢倞还想送陈东回太学。陈东估计在目前群情激昂的情况下，权奸们不致对他下毒手。如果他们真要暗算他，赔上一个邢太医也无济于事，于是坚决辞谢，不要他送。邢倞想了想他的话不错，但分手后，仍暗暗跟在他身后，目送他进太学大门后，才自己回家。可笑陈东只知道直道而行，两眼睁睁地只顾看前面，竟没想到在他背面还有那一双多情的眼睛正在暗暗地保护他！
  <h2 >4</h2>  
受到层层重兵保护的金军东路军统帅斡离不，这时正坐在营帐里，为考虑全盘的“军事地位”而陷入沉思。
  
斡离不是果断剽疾的战士，是久经大敌的名将，又是在十年辽金战争中锻炼出来的老练的统帅。这次他出兵以来，所向克捷，用了不到四十天的时间，就驰渡黄河，包围东京，创造了战争史上的奇迹。可是，此刻他比麾下任何人都锐敏地看到自己军队所处的不利情况以及很快就会发生的危机。
  
金军出动之初拟订的军事计划，是让粘罕统率西路军攻取太原，横断黄河，在西京河南府，拦截宋朝自潼关方面开来勤王的西北边防军，不使东下。这样东路军就可以全力进攻汴京。
  
当东路军乘锐南下，即将渡过黄河之际，粘罕特派他麾下大将、西路军监军完颜希尹带来西路军月前正滞留在太原城下的战报。斡离不当机立断，立刻请完颜希尹赍带他的书信回见粘罕，建议他派大将娄室以部分军队包围太原，粘罕本人亲率大军，径渡黄河，仍按原定计划拦截宋朝的西北勤王之师，以配合东路军作战。
  
在金廷中，斡离不的地位超过粘罕，侵宋的两路之师，虽无明文规定，按照不成文的法律，粘罕要接受斡离不的指挥。可是长期以来粘罕独当一面，也已养成骄纵自大的习惯，他不甘心自己居于配角的地位，更不愿让斡离不独成大功。他拒不接受斡离不的意见，这大大地出乎斡离不的意料。当完颜希尹回来向他禀报时，东路军已在汴京城下，势成骑虎。斡离不明白如果不能迅速攻入东京，北宋援军大集，真定重镇尚在宋人坚守中，自己后路受到威胁，将处于十分不利的地位。
  
正月初六、初七两天，斡离不指挥全军猛烈攻城不下，以后尽管他在政治攻势中威胁与利诱并施，勒索得一笔骇人听闻的金银财帛，并迫使宋朝同意割让河北河东三镇，玩弄宋朝的君臣于掌股之间，但到种师道的勤王军进入围城以后，他明白自己在军事上已被打败了。现在最好的出路莫过于安全撤回，但要做到这一点而不受损失，也是很不容易了。
  
二月初一，也就是陈东、邢倞说到“未有权臣在内，大将能立功于外”的第二天，斡离不整天都与刘彦宗在一起商量研究突破困境的办法。饶他刘彦宗足智多谋，枉自设计了五六个方案，都经不起进一步的推敲。直到黄昏时，刘彦宗才回到汉营去。这里斡离不留在营帐里，坐困愁城，还是一筹莫展。
  
但是“奇迹”出现了。傍晚以后，刚刚掌上灯，近侍们带进一个衣衫褴褛、满身血迹、跛着一条腿走路的青年汉子。他就是斡离不派到宋朝去当内奸的宦官邓珪。斡离不一见他就相信必有好消息相告。果然，邓珪郑重其事地端下幞头，从发髻中取出一颗小小的蜡丸呈上。然后自我表功道：他凌晨混出曹州门，迤逦数十里，一路上遭受无数困难，两番被守城门的宋军盘诘搜查，击破头脸，后来在城外又被大金的军士打折左腿，好容易绕道而至太子郎君的营帐，呈上蜡丸，总算不辱使命。他说话的态度好像在土场上演完了戏，仰面伸手，向观众索赏的猢狲。斡离不无暇理睬他，紧忙把蜡丸剖开，里面是一团经得起百般揉搓的桑皮纸，密密麻麻写着绝密、紧急的军事情报，报告今夜亥时姚平仲、杨可胜率军一万，开万胜门出来劫寨。斡离不一看就知道这团蜡丸价值之大，即使把他从宋朝勒索得来的金帛，拨出半数赏赐绐邓珪也不嫌多。当下他堆下笑脸来细细打听蜡丸的来源。
  
当然，这颗蜡丸的来源十分可靠，就算渊圣皇帝亲自写一份情报送他，也不见得比它更为可靠。
  
参加枢密院会议的当朝首相太宰李邦彦似乎漫不经心地把会议的内容、决定出击的具体计划和出击时间都告诉了李棁。谁叫官家任命李棁为同知枢密院事，既然任命了他，由枢密院主管的军事行动，岂可不令“同知”同知。李棁又迅速把这一切告诉了邓珪。谁叫官家亲信邓珪，他既是官家的亲信，还有什么事情要对他保密？经过这两番转手，他们很容易通过这条心照不宣、万无一失的渠道，把消息传进斡离不的耳朵。在禀报蜡丸的同时，邓珪还加上一条他亲眼看到、千真万确的证据，在开宝寺两廊下有三面红旗，那是专为打赢了这一仗向御前报捷用的。
  
李邦彦、李棁泄露军事秘密，当然也有他们十足的理由：种、姚、杨等几个“赤佬”如果打赢这一仗，就会破坏和议，断送他们首相和副使的地位，不如把这笔人情送给斡离不，让金人打赢这一仗，官家死了战守这条心，然后和议可成，“社稷”可保，这才是他们的尽忠报国之道。
  
于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变成可能的了。
  
这颗小小的蜡丸，妙用无穷，它拯救了处于危境的斡离不和六万大军，使之化险为夷，转败为功；它又使这一场可能要决定两个朝代命运的龙争虎斗的恶战变得非常简单化，变为一场一面倒的歼灭战。
  
当下斡离不把刘彦宗召来，紧急商议，发下几道命令，就让姚平仲率领的七千名泾原熙河兵连扑几座空营。在那几座经过伪装的空营里，烛光荧煌，刁斗声不绝，似乎并无异状。及至扑进去一看，其中阒无一人。姚平仲、杨可胜连扑了几座空营，情知机密已经泄露，中了敌人之计。杨可胜急忙传令退兵，忽然听到胡笳声四起，隐蔽在黑夜中全身披挂，只在兜鍪中露出炯炯有光的双目的女真骑士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把宋军团团围住，然后又在外围布置了层层的游骑，抄杀突围而出的溃兵。不到天明，就把大部分宋兵歼灭，能逃回城的寥寥无几。
  
只有姚平仲凭着难以想象的神勇，在千军万马中驰突。他枪挑箭射，鞭打剑斫，一层一层地突破包围圈，最后居然冲出重围，夺路而逃。拦截他的金骑慑于他那股双睛充血、口喷白沫的拼命劲儿，恐怕遭到他的毒手，逡巡而退。姚平仲单骑落荒，不敢再回东京城，取道西北方向逃出。
  
从此，历史上消失了这个开小差的英雄，或者不如说是英雄的逃兵的踪迹。以后，不管是政府严令通缉他也好，老百姓和旧部怀念他也好，到处追寻他，却都找不到他的下落。他似乎化成为一条见首不见尾的神龙在漫天乌云中隐没了。
  
若干年后，有人在四川青城山看见一个虬髯紫脸的道士，从他的仪表、口音、谈吐中推想他就是姚平仲，推算年龄也相仿佛，只是没有得到道士本人的证实，倒累得诗人陆游为他赋了一首长歌。
  
姚平仲的结局是属于我国历史上若干疑案中的一个。
  
杨可胜被俘后，死得很壮烈。他预先准备了一道奏章的底稿，藏在怀中，表示这次出击事前并未取得政府同意，纯属他们自己决定，应由他和姚平仲承担一切责任，其目的是为渊圣皇帝和主和的大臣们开脱罪责。一战而败仍可议和，或者至少不妨碍和议的继续进行，表明杨可胜对这次出击可胜的机会是有所怀疑的。
  
看来，以“杨三思”出名的杨可胜，他的最后一“思”还是有欠考虑的。
  <h2 >5</h2>  
一夕之间，形势大变。
  
二月初一深夜，姚平仲一军劫寨失利，主将或夺路潜逃，或被俘杀害，士卒大部被歼。败耗传来，京师震动。二月初二，李纲奉诏到班荆馆行营使司调动五军统制辛康宗、敢战统制范琼等开封丘门出战，接应陆续逃回的败兵。这几支军队出城后又被金人击败，逃回城里。只有选铎统制韩世忠的一军奉派去应援向东明县方向逃去的溃兵，奋勇一战，获得胜利。这个将军在第二次伐辽战争中的最后一战获胜，现在又获邀击之利，两次都在大军失利后奋战得胜，其战绩更受人注目。
  
这一次败耗，对主和派的李邦彦一伙人真是天大的喜讯。他们抑制不住内心的欢愉，竟在都堂摆酒庆贺，互相祝杯，毫不掩盖其幸灾乐祸的心理。
  
好像李纲过早地做好报捷、设御幄受俘等准备工作一样，李邦彦一伙也早做好对付战败者的准备工作。初一夜，姚平仲的大军刚出动，李邦彦的爪牙李回、莫俦、秦桧等就像夜猫子似的四出活动，到处拉拢御史起草弹章。拂晓前败耗刚刚传回，他们已把“台谏”这架政治机器充分发动起来。在初二一天中，渊圣皇帝接连收到二十多道奏章弹劾种师道、李纲误国。弹奏的内容彼呼此应，给他们加上的罪名也好像弹棉花似的越弹越胖，到后来竟然说：“四方勤王之师及亲征行营使司皆为金人所歼，无复存者。国家危亡在即，陛下速作应变之计。”李邦彦酒醉饭饱之余，也亲自出马，当着渊圣之面，对斡离不派来责问朝廷何故用兵的使者说：“用兵乃李纲与姚平仲‘结构’，非朝廷之意，朝廷必将李纲缚送金营以谢太子郎君。太子郎君休得责怪！”
  
渊圣皇帝的主战立场是脆弱的，经不起金方使者和臣僚们的内外夹击，不消三两个回合，就败下阵来。初三下旨，撤去李纲、种师道的职务，待罪浴宝院，另派尚书左丞蔡懋代替李纲为亲征行营使。
  
这个蔡懋干的事情恰恰是他的职称的反面，他不是主持作战而是禁止作战。他一上任就宣布国家已与金人讲和，不须战争，因而严禁将士以矢石还击城下的金军。这还不够，隔了两个时辰，又进一步下令全城官兵都要卸甲待命。接着又把李纲集合起来的保甲民兵全部解散，一个不许留。
  
初三以后，军事形势又趋紧张。原来慑于勤王军威力的金兵已有多日不敢靠近城根进攻。初三开始，却连续派出数百人乃至数千人的队伍逼近东、北、西三面城壁。
  
这天发生了一起惨事。
  
固子门下的一股女真铁骑蜂拥而来，连连发矢杀伤城上的守军，守军不敢回击，只有一名炮手愤然道：“既已讲和，为甚金兵杀伤我军，又不准回手？天地间哪有这等的理？”他凭着泼天大胆，引炮一发，打死了十多个敌人。城上城下一齐鼓噪，金军急忙撤退，忙乱中自相践踏，又有几名士卒堕入壕沟。宋军正在拍手称快之际，在城上监督的内侍闻讯赶来，不问情由，就把这个勇敢的炮手处死，当场割下首级，挂在城头上号令。这件事在士兵中引起极大的悲愤，人人切齿痛骂当局无耻。
  
当天晚上，奇事怪闻，层出不穷。
  
有几个内侍，手捧文书，口里嚷着有紧急军报送往城外，一定要打开新宋门。这时已经深夜，守军职责所在，未得上级命令，不肯擅自开门。双方争执起来，内侍吆喝着要动手捆人、斫人。幸好大将姚友仲巡夜过来，严词责诘，内侍们才悻悻而去。
  
靠近城北的皇城城墙上，深夜中忽然挂起几盏红灯笼。皇城禁区，向来严禁火烛，一灯不许上城，违者以军法论处。这几盏灯笼，为数虽少，目标却异常显著。有人推测，其中必定大有文章，很可能是金人买通内侍为献城之计，以此为信号。与此同时忽在西北隅城墙下发现几杆“独脚皂旗”，这种旗帜的颜色、式样和旗饰都非我军所有，又有人推测这是被金人买通的内监故布疑阵，摇惑人心。在这敏感的时刻、敏感的地区中，连续发生事故，必非偶然。在军队中已树立相当威信的太学生领袖人物雷观发起要在城内大搜金人的奸细，以绝内奸。可惜这件事被开封尹王时雍卡住了。他对搜杀内奸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另外的一种“搜”和另外的一种“杀”。
  
借前线一败之功，王时雍夺回了失去的权力。他更不怠慢，在勾当殿前司公事王宗濋的配合下，带着一批死党，在京城内，大肆查抄民户的财产。他把正月十五籍没李师师等家的这道圣旨无限扩大，扩大到所有民户都在查抄之列。其理由是：朝廷既经议和，就应“簇合金银，犒设金军”，早经通知在案。按照法理，从那天开始，民间的财物均应归公家所有。如有隐匿等情，一经查出，就要严刑相处。还允许揭发告密，因而查获的可得十一之赏。
  
根据这道法令，当夜就有几百户人家被抄，弄得东京城里鬼哭神嚎，人人自危，这是王时雍大感兴趣的“搜”。
  
与此同时，王时雍又乘机报了自己的一箭之仇，他广贴告示，图形画像，要缉拿“不逞之徒何宏、李宝等二犯”。因为他们阻挠抄李师师之家于前，又趁机打劫王黼之宅于后。这两名钦犯，必须立即拿获归案，以正国法。从初四傍晚开始，就不断传出两人被捕杀的消息，有人亲眼看见并证实了这两颗血肉模糊、须眉纵横的首级插在禁军的枪尖上，随着犯由牌到处巡行示众。这又是王时雍最感兴趣的“杀”。
  
这两天，乌云蔽日，雷声滚滚，人心浮动，局势混乱，达到极点。看来一场政治大风暴不可避免地就要来临了。
  <h2 >6</h2>  
二月初五清晨六更北宋初的易学家陈抟有“怕到五更头”的政治预言。赵匡胤迷信，改五更为六更。终宋之世，讳言五更。未尽，一群身穿襕衫、足蹬皂靴的太学生来到宣德门外。
  
宣德门是大内最靠南面的一道大门，造得富丽堂皇。两旁华表耸天，门阙之上又建有一座飞檐重廊、丹雘朱髹的宣德楼。每年元宵佳节，官家都在这里纵观灯彩，接见士庶，颁发赦诏，是老百姓熟悉的地方。
  
宣德门两侧各有一道较小的门，称为左、右掖门，左右掖门转过一道弯，向东西方向开的两道门是东华门、西华门。官家平日坐朝听政，处理万机，都在东华门内的福宁殿。因此东华门也成为百官经常出入大内的门。
  
正对宣德门有一条贯通南北的大街，它从宣德门开始，越过州桥，直达内城的朱雀门；穿越城门后，又穿过龙津桥，直达外城南门的南薰门。这条可以称为东京城中心大街的街道，当时称为御街，是东京官民重要的活动场所，十分著名，连词牌中也有一个《御街门》。御街宽达二百步，平坦整齐，平时御驾出入，簇从侍卫如云，有时要摆开两万多人的大卤簿队，六匹大白象开路前导，齐头并进。夹道还有数不清的观众，好一派歌舞升平的气象！这样的大排场，如不是在这宽敞的御街上，又怎生展布得开？
  
御街两侧正对左、右掖门建有两条“千步廊”。廊内各设黑漆和朱漆的“杈子”，实际上是一种阻拦行人的木架，又称“行马”，是古代官僚把自己与老百姓隔绝开来的障碍物，它象征着封建统治的权威性。北宋中央官署大多设在千步廊左右两翼。这一带以行马为界，行马以内不许老百姓随便行走。
  
从宣德门到州桥大街横街大约有三里长的一段御街，包括千步廊左右的地区在内，形成一个规模宏敞的“宫廷广场”。那里视野开阔，观瞻非凡，地上铺的一色都是精工水磨方砖，配上镂云刻月的拼花图案，看起来好像一排排十分整齐的水磨铜镜。北宋朝廷种种“与民同乐”的政治活动、文娱活动，连同在元宵节前临时搭起来的露天大剧场“棘盆”的演出，也都在这宫廷广场内举行。
  
二月初五正在春寒料峭的季节中，凌晨的西北风特别尖厉，吹得打扫不尽的枯叶簌簌作响，一阵飞上半天，不久又重新坠落地面。这时御街上很少有人往来，偌大的广场上只站着一簇人，显得相当空旷。这堆人人数有限，但他们的情绪是激昂的，他们的心是热的，他们的血管里比平常更快地流着沸腾的血。他们此刻虽然人数不多，却充满着信心，相信一百万东京人民都是他们的支持者和同盟者，是他们可靠的后盾。因此他们既没有感到寒冷，也不感到孤寂。
  
这一群太学生有六七十个人，以他们一致推举的陈东为首，此外姓名可知的有高登、汪若海、丁特起、雷观、吴铢、董时升、徐揆、徐伟等。他们此来的目的是想通过“登闻鼓院”这条通常鸣冤诉屈的渠道，鸣国家之冤、诉人民之屈。要求官家收回成命，复种师道和李纲之职，罢黜奸臣李邦彦等，严拒和议，重定战守之策。
  
太学生在我国封建历史上曾有过几次有声有色的表现。其中东汉和两宋的太学生运动更为著名。
  
不能笼统地说太学生全部都是纯洁无瑕的，既然太学生也是当时社会的组成分子，他们的思想意识当然要受社会的制约。当时东京太学中有数千名学生，成分相当复杂。譬如今天的集会，就有一部分太学生畏首畏尾、顾虑重重而不敢参加，即以参加者而论，陈东不但以今天的行动，还以过去和后来的实践证明他言行一致，义无反顾，不愧为太学生的表率、读书人的典范。其他参加者也大多刚毅正直，能够勇敢地参加正义行动。但也有后来变了节，在政治上表现得很不好的。此外，太学生中也有败类，金军入城后，竟向斡离不上书献谋划策，企图夺取桑梓之地，作为送给金人的见面礼，堕落成为民族的叛徒。当然这样的人在太学生中是极少数的。
  
也不能笼统地说太学生每一项政治活动都是正确的。譬如太学生最爱发表议论，动辄上万言书，有的万言书慷慨激昂，切中时弊，但也有肤浅芜杂，陈腐空洞，或者好高骛远，目的仅仅为了哗众取宠、沽名钓誉，社会效果也不好，那就不能算是正确的活动了。有的太学生为了获取自身的利益，聚众闹事，制造混乱，那当然是不可取的。聚众集会只是一种斗争的形式和手段。评价它是否正确，要看目的是为公为私，主张是否符合多数人的利益。
  
但就这次宣德门外的集会而言，其目的是为了救国。参加者动机纯正无私，行动光明磊落，他们发扬了民族正气，反映了广大人民的呼声，在历史上应该得到很高的评价。
  
登闻鼓院虽然是一个吸取民意的开放性的机构，它和东京大大小小几百个官署一样，早已浸透了腐朽霉烂的官僚气。这时，早过了应卯上班的时刻，官署的大门还是闭得沉沉的，署内办事的官吏寥若晨星，对门外陆续到来、已逐渐多至数百人的太学生队伍还置若罔闻。
  
等到太学生集合至一定数量时，陈东按照老规矩办事，先提起鼓槌，用力在鼓上击上一阵，这登闻鼓果然发音洪亮，一声声、一槌槌都敲进东京人民的心里，召集来更多的群众参加集会，却未能对本署的官员发生振聋发聩的作用。他们似乎仍在睡意蒙眬中，没有被鼓声惊觉。
  
登闻鼓院大门左侧放着这张大鼓，右侧是一口用来收纳士庶人等书疏文状的大铜匮。按照传统规矩，书疏投入，铃声大作，就有官吏出来接待，当面了解情况。现在这铜匮也好像早已生锈，机栝失灵了。陈东代表太学生投入的书奏，犹如石沉大海，等候许久，仍无一点动静。
  
未牌过后，参加的群众越来越多，不但附近的过路行人，远住在城西、城北的居民也都闻风赶来，参加义举。现在人数已不是以千计，而要以万计了。太学生在这支队伍中占的比例已微不足道，但他们仍然是领导力量。群众是一艘大海船中的搭客，因为这艘海船可以把他们运送到共同的目的地而忘却了航程中可能遭遇的惊风骇浪。他们把自己的命运交托给操舟的船员和掌舵者。太学生是他们的船员，陈东是他们的掌舵者。全体群众唯太学生马首是瞻，而太学生又以陈东的行动为指南。这时陈东不慌不忙地从容指挥，群众来得越多，仔肩越重，他的神色越加穆然，这更加增进了群众对这位志愿掌舵者的信赖。
  
来襄成义举的群众多数是一般城市居民，其中有店铺主、作坊主，各行各业的行头、行老、小商贩、手工匠，各色手工艺人以至酒肆饭店的博士、铛头、行菜、过卖，官府人家的押番、门子、轿番、小厮儿、火头，等等。
  
参加到行列中的还有闲散的小官吏、士兵和低级军官。
  
僧道缁流等出家人，虽然出了家，却并未“出国”。在这个行动中，大多仍然六根未净，关心大家关心的事，纷纷走出庵庙寺观，赶来参加。
  
在陆续参加进来的人丛中间，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昨天刚被开封府“拿获”，“斩首徇示，巡行大街小巷”的何老爹、李宝两人。这两颗大家熟悉的头颅，仍然装在活生生的腔子上，在万人丛中出现。他们照样指指戳戳地说话，活泼泼地走路，与熟悉和不熟悉的人叉手抱拳为礼，答谢他们的热情关注，丝毫看不出曾经被人斫去头颅的痕迹。他们的出现引起人们长久不绝的欢呼。好人遭到冤死，虽是人间常有之事，却是违反天理人心的。老百姓心目中坚定不移的信念是“好人应有好报”。何、李二人死不掉，他们的头颅被斫去一百回，仍会长出第一百零一颗。这才叫作老天爷开眼、神佛有灵。
  
邀许多不同阶级、阶层，不同职业、行业，不同宗教信仰的群众集合在一个统一的行动中，绝不是有人在事前组织，或者临时动员号召，更加谈不上有人在暗中操纵。没有哪个人有这样大的能量，能够把这么多的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集合起来。他们大多数是自发而来的，历史上记载这件事，说“不期而会者数十万人”。“不期而会”就说明了事实的真相。陈东虽然是这次行动的领导者，群众中有一部分人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多数人是初次在这里与他见面。知道不知道他，认得不认得他，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大家全部同意他的主张——要李纲不要李邦彦，支持他的立场——主战拒和。有的人比较熟悉朝政，了解小道新闻，谈起王孝迪、王时雍发动抄家的丑事，说得头头是道，还有人谈起王宗濋报复赵元奴的暴行，绘声绘影令人发指。有的人熟知朝廷内的两派斗争，内行地称呼李纲为李右丞、种师道为种宣抚或老种经略相公。谈到他们时，跷起大拇指，表示出一种出自内心的尊敬；说到他们受李邦彦的谗言招致贬斥时，用小手指钩一钩，表示对这个浪子宰相的无比蔑视。他们向周围群众介绍这些官儿的为人行事，贯串着自己的和大众的爱憎。群众的思想感情本来就是互相贯通的。
  
但是大多数人不知道这些被介绍出来的官员们的姓名官职，不知道他们的为人行事。他们只知道抗击金兵是光荣的，谁主张抗击金兵就是他们崇拜的对象；屈膝求和是可耻的，谁主张屈膝求和就是他们憎恨的对象。他们宁愿光荣地死，不愿耻辱地生。
  
也有些人信神佞佛。北宋末年是道教极盛的时期，道教徒比佛教徒更多，但他们都相信佛家提倡的宿命，相信劫数，相信因果。在意识领域中，道教远非佛教之敌。人们都相信金人之来侵是命里注定的，在劫难逃。但是民族的意识战胜了宗教的意识，即使相信宿命，他们中间的大多数人仍然主张与金人一战，看看命运之神到底站在哪一方。
  
要成为千百万群众的行动指南，往往只需要一个简单的信念、一句简单的口号。“主战拒和”，就是这样的一个信念、一句口号。在一百万东京人民中有九十多万人都是主战派。这是因为人民群众积累了千百年的经验教训，最后得出了一个惨痛而有益的结论：对于来犯之敌，只有坚决抵抗，把他们打败、消灭才有自己的生路，其他谋和、妥协、投降都是死路一条。他们把复杂的斗争简单地概括成为一个信念、一句口号，那就是：主战拒和。
  
东京人民在升平时节曾经是浮华的、脆弱的、追求虚荣和享乐的，但是在战争的考验下，他们坚强起来了。作为中华民族的一个组成部分，他们懂得国家和民族在受到压迫和侵犯的时候，应当怎样保卫自己的尊严与生存。这是值得尊敬的人民！而陈东和太学生们的行动之所以值得肯定，正是因为他们最大限度地体现了人民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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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晌午，集合的群众可能已经达到十万、十五万，甚至二十万以上了。宽敞的宫廷广场已经挤得密密麻麻，隙地无存。千步廊上的行马早已跛了腿、断了足，被可笑地撇在一边。群众挤入禁区，权威的象征被打倒了。群众鹄立在严寒中，有的已经鹄立了三四个时辰，还没喝过一口水，吃过一点东西，保卫国家的热忱把人们的基本本能挤掉了。
  
登闻鼓院内还是消息沉沉，现在不再是有没有人的问题，而是有了人敢不敢出来接待群众的问题了。看来里面的官员是紧闭大门，不敢出来，也可能已从后门溜掉了。陈东等久候消息不至，就猛捶起登闻鼓来。一个人的气力不加，许多人帮助他一起捶，擂鼓十通、二十通，一直没有人管账。有人主张把登闻鼓推到距离大内更近的东华门外去，可使官家直接听到，不用鼓院的官吏转奏。这个建议十分合理，立刻被陈东接受。许多人一齐动手把那只硕大无比的登闻鼓推翻在地，陈东作为群众的领袖，带头滚动大鼓，许多人上前帮助他。随着登闻鼓的滚动，十多万群众的大队伍也跟着移动，不消半刻时间，转过一个弯就到东华门外。
  
在东华门外，陈东还是继续捶鼓，捶得嘭嘭作响。此时陈东击鼓不但希望让官家亲自听到鼓声，还想利用鼓声来维持现场的秩序。这时群众的气愤继续高涨，局面已逐渐变得难于控制。这面大鼓竟然经不起陈东重重的连续敲打，十多万群众都听到清脆的鼓声忽然变得重浊了，然后是陈东的最后一捶，把鼓面击出一个大洞。陈东还没有考虑好怎样处理破鼓，愤怒的群众早已一拥而前，你一把，我一脚，把鼓的皮面撕得粉碎，最后索性把整只大鼓都拆散了，拆得尸骨无存（关于这只鼓的下落，登闻鼓院的官吏事后写了一份向上级报告的“须知单状”，声称“本院原管鼓一只，在东京宣德门外，被太学生陈东等击破，不曾将取前来”等。这份典型的官样文章，到后来竟成为历史的见证）。
  
作为群众领袖的太学生们从击登闻鼓到伏阙上书，一心只想和平请愿，他们中间没有人挟带寸刃或其他武器，也没有采取任何暴烈手段的思想准备。他们对于最痛恨的国贼三王、二李、张、蔡等人，也只想通过官家的旨意去惩罚他们，不愿自己动手。在这一点上，陈东本人尤其如此。正月三十日他一道奏章上去，居然把巨憝梁师成扳倒了，次日梁师成即行发遣待罪，这使陈东更加相信渊圣的聪明公正，他即使一时受到蒙蔽，最后一定会接受群众的合理意见而无须采用什么暴烈手段。
  
但是十多万群众中间，并非人人都是这样想的。
  
不识势头的浪子宰相李邦彦仗着有一支禁兵保护，大模大样地来到宣德门外，意图进入门内的都堂，发号施令，干涉群众的行动。李邦彦是卖国的罪魁祸首，是群众痛恨的众矢之的。义愤填膺的群众发现他的踪迹就拥上前去，拦住他的马头。他回头一看，不好了，禁兵们都已跑散，只剩下他孤家寡人。他待要掉转马头溜走，这里由何老爹带头的一群老百姓早就七手八脚地把他拽下马来。有人动手，一把就撕裂了他的袍服衣袖。另一个上来不由分说，在他脸颊上重重地打了几下。站在后面的群众够不到他本人，就向他扔掷石块，口里怒骂：“你是浪子，如何做得宰相？”
  
李邦彦挣不脱身，心里想：“我命休矣！”但是太学生出来替他解围了。他们拦住群众，好说歹说，雷观、丁特起等几个人掩护他，从旁道离开，才算让他逃脱一条狗命。
  
这时的形势继续恶化。
  
群众的和平请愿并未感动朝臣，反而是朝臣要出来替李邦彦报仇。此时王时雍、王宗濋已悄悄地调来范琼所部几千人马，在宫廷广场的外围布防，布置下一层层的天罗地网，把群众四面包围起来。然后，王时雍悍然出面，威胁群众道：“太学生敢以布衣劫天子，当行诛戮！”十多名刽子手忽然在禁兵队伍中拥出来，把陈东簇定了，不离左右。根本没有想到要逃走的陈东，这时挺身在斧钺之间，一面说服太学生的同伴，不要盲动，一面严词责诘二王，何故动兵。二王不敢与陈东打话，却派了王宗濋的兄弟王宗沔飞骑入内，请旨诛戮陈东。他们单等圣旨一到，就要杀死陈东，然后趁群众混乱害怕之际，以铁骑冲击，对这许多犯上作乱的老百姓实行血腥镇压。
  
被激怒的群众再也忍耐不住了，他们高呼狂喊，手撼门柱，脚蹬砖地，有的还戟指大骂以抗议官方的威胁。和平请愿逐渐变为一场大风暴。它终于惊动了渊圣皇帝。他现在从深宫中走出来，坐在福宁殿上沉思。当时他的亲信大臣只有吴敏一人在侧，其余的都被隔绝在外，内监们进进出出，传递消息。他们带来不少威胁性的谣言，目的是想激怒渊圣以加强他实行镇压的决心。后来王宗沔进来请旨，更是非要渊圣马上下旨把陈东当场正法不可，否则“大祸立降，宫禁将化成灰烬，陛下不知葬身何处矣”！
  
是流人民的血以取悦少数人，还是取得多数人的同情？是杀人媚敌，还是接受人民的意志拒和求战？一向在歧途中徘徊的渊圣这时必须做出决断来应付事变了。在这间不容发的当儿，他出乎大臣内侍们的意料，毅然决定登上宣德门，亲自与群众直接见面。在人民的欢呼声中，他派吴敏宣旨：“诸生上书，朕已亲览，备悉忠义。当放行。”
  
只有为朝廷做点好事的时候，吴敏才显得理直气壮，腰板挺直。这道圣旨虽然只有寥寥十五个字，却充分肯定太学生的上书，充分肯定群众行动的正义性。吴敏读来，正词崭崭，语音琅然。顷刻间，宣德楼下响起一阵阵震撼天地的“万岁”声。人民用了出自内心的“嵩呼”答谢渊圣的英明决定。
  
渊圣皇帝的名字是与昏庸柔懦的评语联系在一起的。他一生没有主张，没有决断，没有勇气，永远让别人牵着鼻子走路，是个典型的亡国之君。尽管如此，他却不是暴君，不是屠夫。在处理宣德门事件上，他没有受左右群小的影响，不听王时雍和两个娘舅的嗾使而对群众实行血腥镇压。他毅然下旨释放陈东，还全部接受群众的意见，复种师道、李纲之职，罢黜李邦彦，重新确立战守之计。所有这些“发放”，都是正确的、英明的。这是他一生中难得的一次按照自己的主见行事而获得人民群众的好感。
  
历史是公正的，即使是一个功业彪炳照耀史册的杰出统治者，如果他一生中有过一次采用流血镇压的手段来对付旨在保护国家利益的群众，他也要受到强烈的谴责。历史对他做出最后评价时，不免要加上一句“功过不相掩”。
  
渊圣答应复种、李之职，派去宣召种、李入朝的御药监朱拱之是大内监梁师成的死党，是宰相李邦彦的密友，自然不甘心把他们那一伙好不容易得来的胜利成果拱手让人。这个朱拱之行事干活杀气腾腾，绝不像他的名字那样谦逊有礼。他竟把圣旨藏匿起来，自己藏身别院，准备挨到群众散去，一天大事就可雾消烟散。官家面前，他自有办法搪塞。他想得好不称心如意！却不料奉旨护卫他前去宣诏的银枪班卢万痛恨他的卖国行为。两人争执起来，卢万把他揪到群众面前，宣布他的罪状。太学生们是深知他的底蕴的，围城之初他隐匿过渊圣向西军征兵的手诏不发，不久前又隐匿官家召回皇后、皇子的手诏，现在三罪俱发，太学生和知情的群众不觉大愤。小关索李宝一拳把他打翻在地，大家一拥向前，一阵殴击，立时击毙。后来又陆续搜出朱拱之的死党大小内监二十余人。他们有的已躲入深宫内，在禁军和内监们协同下，一一被擒出，都被群众击毙了。这起暴烈的行动纯然出于群众的义愤，陈东他们既不希望看到这种情况，临时也无法制止。这是在这一天“宣德门事件”中唯一发生的流血事件。
  
奸党们的阴谋把群众教乖了。他们坚持不看见李纲、种师道本人决不解散。等到渊圣再次派人把他们召上楼来，当场宣布复职时，已近傍晚。群众又一次爆发出欢乐的狂呼，他们欢呼种、李依旧部署在战守的岗位上，欢呼渊圣的英明决定，欢呼奸党们阴谋诡计彻底失败，也欢呼自己的胜利、人民的胜利。长久的欢呼，一直延续到夜间才陆续散队。
  
这就是北宋史上著名的群众爱国运动“宣德门事件”的本末。它虽然爆发于靖康元年二月初五这一天，却植因于长期来的主战、主和两派的斗争，这种斗争始终贯穿于从正月初六开始的一个月的围城时期中。它是第一次东京保卫战不可分割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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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德门事件不仅是一次政治斗争的胜利，也是军事斗争胜利的关键。二月初五这一天，斡离不挥军猛攻东、西、北三壁城门，其猛烈的程度较之正月初六、初七的攻城战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宋军在人民斗争的鼓舞下，奋勇作战。特别是西北的勤王之师在吴革等将领指挥下，一再击退金军的攻势，最后迫使金军全面退却，军事的胜利和人民斗争的胜利几乎是在当天黄昏时分同时取得的。
  
慑于宋朝军民的威力，六天以后，斡离不不待勒索的金银足额，就统率金军自动北撤。临走前派人入城辞行，并送来一封拜辞信，说是“非不欲诣阙廷展辞，少叙悃愊，以在军中，不克如愿，谨遣某某等充代辞使副，有些少礼物，具于别幅，谨奉书奏辞”。这封信措辞之诚挚友善好像一个情好甚笃的亲家探亲后恋恋不舍地分手回去一样。他的言外之意是不久还将再来探一次亲，相信亲家仍会像这次一样热情地接待他。
  
东京人民取得第一次东京保卫战的胜利，但是斡离不的军队并未遭到有力的打击。种师道建议尾随追击，使之匹马不还的计划又被主和派大臣否决。被免职的太宰李邦彦代以张邦昌，这叫作换汤不换药。不久张邦昌再度陪伴肃王北上为质，李邦彦官复原位，主和派重新活跃起来，垄断了朝权。
  
北宋王朝的危机方兴未艾。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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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金军出动以前就开始酝酿的一场大雪，终于憋不住了，自十二月十二深夜起，纷纷扬扬地下起雪来，以后三天越落越大，从雪珠到一簇簇、一团团像杨花那样轻扬于天空中的雪花，很快就变成鹅毛大小的雪片。降雪的范围，也越来越扩大了，从冀东到冀北，从冀北到冀南，直到黄河北岸，整整的一大片平原上，高高低低的山岳丘陵，枯秃的树枝，水源干涸的河流，被划分成一格格的湖荡、房屋、道路上全都覆盖着皑皑白雪，特别从中山府到真定府一段官道上，积雪深至六七寸，马蹄印和车辙深深地陷在积雪中，使人感到行旅的困难。
  
这一场赶在立春以前下来的大雪，如果在升平时节，那就是预兆丰年的瑞雪，可惜在这兵荒马乱，特别在金难已作、许多地方已告沦陷的年代中，它似乎是一个急急忙忙赶路而来登门吊唁的白衣客。它是从河北最前线赶上斡离不东路军的马蹄，渡过黄河来向宣和的遗体告别的。在那场大雪以后的半个月中，宣和的年号果然被靖康代替了。
  
在这漫天大雪中，在那些看起来已被积雪封锁得死死的道路上，还有哪些人、哪些车、哪些马仍在狂奔疾驰呢？大雪封锁不住侵犯者进军的道路，大雪留不住要活命逃命的官儿们的马足，大雪阻碍不了为了要拯救这个危亡的国家，心焚血注、到处奔走的志士们的脚步。
  
从宣抚司逃奔的队伍中分离出来的马扩就是这样单骑上道，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奇迹般地来到真定的。
  
宣抚使童贯本人虽然已从他的驻节所在地太原府逃奔京师，在他这颗“河北河东陕西宣抚使”的大印来向官家缴销以前，对于它所属的官员、机关仍具有约束力。马扩凭着童贯那道手令，来到真定时，仍受到安抚使刘鞈、路分钤辖李质、兵马副总管王渊等人的敬礼。
  
第一次会晤中，刘鞈出于礼貌，哼哼唧唧地说了一些要借重鼎力、协助防守等门面话，李质、王渊也哼哼唧唧地跟着说了几句。
  
然而，真正谈到了防守——即使不是出击作战的问题，马扩问起真定城守及附近地区的军事布置时，三个人吞吞吐吐地都不肯以实言相告。官场上重视权限，童贯手令只授权马扩招置中山、真定军马，并非授权马扩主持中山、真定的军务，他们当然有权拒绝马扩的越俎代庖的提问。
  
在这种冷冰冰的拒绝中，还含着猜疑、厌恶等非常不友好的表情。马扩不顾这些，提出尖锐的批评道：“今日燕山府确息尚未报来，军情至关重要。俺一路行来，看见真定西南的许多烽火台上寂无一人，有的人员虽有，柴草都被士兵烧光，形同虚设。一有缓急，军情不通。此事李钤辖倒要去查问查问。”
  
这是属于李质职权范围内的事情，被马扩当场点出批评，心中十分不快，表面上却也不得不点头表示马上就去查问。
  
然后谈到正题，谈到收编西山和尚洞及胭脂岭等山寨的义军之事。马扩表示，一两日内将入山寨去会见张关羽、赵邦杰、石子明等头领。现在马扩是受了宣抚使之命，名正言顺地到这里来办理这件大事。刘鞈心里虽不愿意，却也不能再公开反对了，他只好在饷项、军械、给养等问题上，多方刁难，谈了半天，谈不出一个明确的结果，最后忽然冒出一句话来：“山中——莠民，”文官们最会斟酌字眼，这回刘鞈算是让步了，“乱民”被升格为“莠民”，表面上提升一级，“久已不沾王化，廉访此去与张关羽、石子明等人打交道，务须谨慎从事。”这段话可以证明他在思想上仍是反对与义军合作的，接着又说，“收编之事，往复谈论，非旬日一月内可了。闻说宝眷尚在保州，如燕山有失，保州首当其冲，情况可虑。子充何不先去保州，把令堂与令正都接到真定来，就近照顾，无后顾之忧，这样岂不是家国两便？”
  
这番话倒也说得入情入理，使马扩有些怦然心动。对家事，他虽早有安排，托了赵杰娘子，但在战争突然爆发的情况下，母亲和妻子、侄儿是否已经迁入山寨，他还没得到消息，很想去打听一下。不过，这一次他冒着大雪，飞骑来到真定，目的就为了要尽快实现收编义军之事。刘鞈关心他的家事，莫非是有意转变话题，把收编之事拖延下去，这仍然是一种消极反对的方式，使他感到非常失望。
  
从他在和尚洞山寨中听到战争爆发的消息以来，他心中涌起了一个美妙的想法：既然大敌当前，各方面都应该尽弃旧嫌，消除成见，共赴国难。并且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凡是披毛戴发、有血有肉的大宋子民，都应当信奉、遵行这一条。在他丰富的想象中，已经出现董庞儿与张大哥他们的合作，义军与宋朝的合作，西北边防军与宣抚司的合作，朝廷中文官与武官、大臣与大臣之间彼此团结合作的美妙前景。如果大家都团结起来，化私仇为公愤，就不难打败共同的敌人。他看到的是有几千万人民的泱泱大国的宋朝和只有一二百万人的草创的金朝。力量对比，仍是我方占优势，关键就在大家能不能团结，大家愿不愿意合作。
  
这种想法确是十分美妙的，不过能不能团结、愿不愿合作，是否别人也和他一样把这一条看成为天经地义的道理，尚有待于事实之证明。首先，在太原会议中，他就看到童贯与张孝纯之间的激烈的争吵，不但不是尽弃旧嫌，而是在新的情况下，反而产生了新的矛盾。在这里，听了刘鞈这种消极反对的话语，看到王渊、李质冷冰冰的态度，就知道他们的成见绝不会轻易放弃。马扩的理想又一次遭到幻灭，这确实使他痛心。
  
这个马子充好像是一只扑火的飞蛾，多少次，他往理想的火焰中扑去，扑得身焦肉烂，化成灰烬。只要得到一次再生，他还是要向这个理想的火焰中扑去，不到最后陨灭，决不停止。扑呀扑呀！他的生命就是在这样的扑灭、再生、再扑灭的反复过程中消耗尽的。永远不失去理想的光芒的人，就难免成为一个悲剧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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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马扩终于有些进步了。当夜他去找刘七爹的时候，陡然想起七爹、大嫂对他的多次警告，他的行动比过去周密谨慎得多。他先写了个字条表示自己要去保州取家眷回来，托人转呈刘安抚。然后两次出门试探，确定了没有人尾随着他，这才披一件皮氅，戴一顶大雪笠，走马来访刘七爹。还怕马蹄印会给追踪者提供线索，泄露了刘七爹的身份，他故意把玉狻猊拴在很远的地方，自己步行着来找七爹。
  
刘七爹住在一条断头巷深处的一宅院子里。马扩这已是第二次来找他，可算得熟门熟路了。他按照事前约定的暗号，连续叩了三次门，又等了好一会儿，才从门缝中张见刘七爹自己秉烛出来，问明了来客的姓名，才“咿呀”一声打开大门，很快就把它闩上，让马扩到内房去坐。
  
马扩从七爹的动作中感觉到有一种紧张的气氛，不待坐定，就性急地问道：“七爹可知道俺老娘与家眷们已经上了西山不曾？你可与他们见过面？”
  
刘七爹不忙着回答，他先把门帘和窗帘都放下来，把室内的烛光遮盖得严严实实，又走进里间，轻声地向他小曾孙吆喝了一声，那小子听到外面有了响动，从他蒙着的被子里钻出只在顶门上蓄了一小撮头发的、小小的头颅，用他的发亮的小眼睛到处乱看。听了老爹的吆喝，他不服气地重新蒙上头，却用小脚蹭了两下以表示抗议。刘七爹不理他，又去掩上里间的门，然后摇摇头，小声回答道：“他们还不曾上山哩！”
  
一句话把马扩吓了一大跳，他急忙问：“时势如此紧迫，他们还等什么？想是舍不得那些瓶瓶罐罐，还有那几间破房旧屋。七爹，俺离开山寨后，你可曾与赵大嫂见过面？”
  
“见过了。”
  
“在哪里相见的？”
  
“就在保州尊府里！”
  
“你见到俺老娘了？”马扩着急地问道，“还有俺那家室，她们可都好？”
  
“……”刘七爹好容易才咽下一句几乎冲口而出的回答。
  
“敢是出了什么事？”马扩的神情十分紧张，“敢是俺那小驹儿出了事，七爹你快说。”
  
“廉访休急！”刘七爹开始还有些吞吞吐吐，后来一下子都说开了，“你家娘子……日前有些违和，保州边僻之地，没有好医好药，俺连夜赶回，请得一位大夫，已由亨祖侄儿陪同送往尊府。他走得匆匆忙忙，一时来不及携带好药。俺这两天，到处去买‘安胎养气丸’，今天才购得数丸，又怕山寨有事走不脱身。幸好廉访来了，只今夜你就动身，回保州把药带去勿误。山寨中有什么事，俺自会随时奉知，廉访你这就放心走吧！”
  
原来马扩离开和尚洞山寨后，刘七爹也奉了张大哥将令下山去与赵邦杰娘子一起把马家的眷属接上山来。刘七爹见到赵娘子后，才知道亸娘与马扩分别后，因感伤过度，昏卧了两日，忽然觉得头痛恶心，十分难受，当夜就呕吐起来。天明以后，病情恶化，一阵接着一阵的腹痛，痛得她手足冰冷，几次昏厥。马母、赵大嫂首先想到的是流产，只是这样恶痛以后，胎儿尚未下来，那就是十分危险了。正好那天刘七爹去了，进房一看，她面如白纸，气若游丝，已经不会言语。但头脑还是清楚的，她知道刘七爹是送马扩下山、最后离开马扩的人，勉强打起精神，向他笑了一笑。这时室外正下着大雪，她房里围着很多的人，映着那支摇摇晃晃、闪闪不定的烛光，她这一笑显得十分凄惨。还是赵大嫂有主意。刘七爹在这里派不上用场，她请他带着亨祖一起回真定去请个好大夫回来，再请他打发人到太原去带个信给马扩，要他急速回家。至于把家眷接回山寨之事，马母本来就有异议，在亸娘病愈之前，当然更谈不到了。
  
马扩一听要他带“安胎养气丸”回家，就知道亸娘患的什么病。当时和刘七爹商量了几句，就出门去把玉狻猊牵来，准备上路。
  
“且慢！”刘七爹拦住马扩道，“廉访今夜来得巧。保州宝眷，有廉访自己去照顾，俺也就放心。只是这两天形势险恶，军情多变，山中已有数日不通消息，俺却放心不下，欲待自己上山去走一遭，顺便把廉访已回保州的消息禀告赵大哥。廉访何不就与俺同往，让俺陪你走一段路，明日分手，也不耽误时间。”
  
“如得七爹做伴同行最好，只是如此大雪，七爹也要备个牲口才好上路。”
  
“廉访且请稍待片刻，待俺出去借匹走骡，片刻即回。”
  
马扩看见七爹往里间一钻，半天不出来，还当他在里面摒挡家务，不想他已牵了匹走骡在大门外面，等着马扩一起上路了。
  
“七爹，俺看你一直在里面，几时走到大门外面去的？”
  
“俺耍了个小小花招，把廉访骗得眼花缭乱。”刘七爹又不禁得意地吹起来，“干咱们这一行的，都要防个三长两短。这条断头巷外面都堵死了，俺在厨房灶膛里辟了一条地道，直通到巷子外面，进进出出，好不方便！”
  
只有吹起牛来，刘七爹才会全身来劲，马扩又在他的眼睛里看到满园春色。
  
他们一起乘上坐骑，才走了几步路，忽见东北方向一根火柱冲天而起，通红的火光映在雪地上十分耀眼。
  
“烽火！”两个人一齐叫出来。
  
他们听到寂静的街道上，家家户户都有些骚动声，显然是这把烽火把人们安静的生活打破了。他们不顾这些，策动坐骑径往北关。北关的城门已经闭上，幸好守城的小军官与刘七爹相识。刘七爹跳下坐骑，拉着那小军官走到一边去，悄悄地说了几句话，军官笑起来，说道：“七爹的事还不好办，只是得了利市，明儿回城来要带些财香，让弟兄们浇浇手。”
  
“那还用你说？”
  
“中山府那里举起了烽火，眼看北道就有急报报来。七爹路上当心些。”
  
“俺自知道，这就多谢大哥了，明儿有人查问起俺的行踪，大哥包涵则个。”
  
军官在行地点点头，亲自打开城门，把他俩放出城外。这时在原来的方向又举起第二把烽火，这一把柴草烧得更加炽烈，把满天映得通红，燃烧的时间也比刚才第一把烽火增加了一倍。似乎要让人知道，它报道的不是一般泛泛的而是十分重要、十分紧迫的警报。这长久不熄、还在天空中飞出无数火花的烽火说明了许多问题。
  
骑在骏骡上的刘七爹很想从懂得军事的马扩身上打探一些消息，让他来解释这两把烽火的情况。他几番要开口，看见马扩严肃的面色，似乎正在考虑什么重要的问题，他就忍住不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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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亸娘才不过十一天的工夫，马扩却怀着从来没有过的强烈的渴求，希望再看见亸娘一次，不是在遥远的几个月以后，也不是再等十天八天，他甚至等不到明天了，只希望马上就能看见她。只要让他们见一面，说几句话就够了，但必须是马上。
  
这种强烈的渴念不仅来源于刘七爹给他带来亸娘病重的消息。在此以前，当他离开山寨到太原去，离开太原到真定来，无论骑在马上，无论走在山径和大路上，无论是警报纷至沓来、令他心烦意乱的白天或者是终宵转侧、归梦难成的深夜，无论在官署或住宿的下处，无时无刻，每地每处，他都在想念亸娘，渴望与她再见一次面。那时他还没有听到亸娘病重的消息。
  
也不是因为亸娘怀孕了更增加他对她的系念。怀孕的消息对于他，并没有像他母亲、嫂子、赵大嫂，以至亸娘本人那样看得重要。现在听说亸娘流产，有可能失去胎儿的消息，也没有使他特别感到悲伤。还没有生下来的孩子，并不能使他产生舐犊深情，马扩的爱情有时是很实际的。
  
既不为亸娘流产，也不为亸娘怀孕而产生那种强烈的渴念，主要是因为马扩这次分手时也像亸娘一样，忽然有了一种过去从来没有过的不祥的预感。他预感到这次他们分手以后，可能永远不能再见面了。时局的纷纭，国家命运的把握不定，母亲的固执，亸娘的身体都是造成他产生那种预感的原因。
  
这种可怕的预感，几次要改变他的计划。他清楚地记得从和尚洞山寨下来以后，原定计划是直奔太原，到了分歧路口时，他又犹豫起来，是否先到家里去弯一下，把战争爆发的消息告诉他们，以坚定他们上山的意志，借此又可以与亸娘见一次面。这样的绕道也不过多费一两天时间。他踌躇了好一会儿，有两次把马头拨向北上的道路了，好容易才克制住自己的私念，奔往太原。
  
这次他从宣抚司的集体中脱离出来到真定去，是匹马单身，可以自由行动。他也曾考虑先去保州，把这个家迁到山寨后，再去真定，那不过多耽搁几天工夫，也未始不可。不过，想到经过那次山上大会后，此时义军诸首领可能都在颙望与宋朝合作的好消息。他既然拿到了童贯的一纸手令，把这件事早办好了，也好让大家安心，回家之事只好再商量。
  
正因为几次要想回家，终于考虑了以国事为重而没有回去得成，他的不祥的预感，以及回家去与亸娘见面的渴念也越来越强烈。当刘七爹把亸娘病重的消息告诉他时，他既是意外的，也有一点在意料之中，因为他早就有了亸娘或者他自己会发生什么不测的思想准备，因而更加强烈地希望立刻回家去与亸娘见一面，或许那就是最后的一面。
  
当他看到第一把、第二把烽火时，虽然大为震惊，他的思想仍然集中在尽快地回去与亸娘见面的那个聚焦点上，一时还没有做出相应的反应。只是模糊地感觉到，那连续两把烽火，一定是前方有变，他要不快快地赶到保州，恐怕路上还会发生什么意外的变故，使他回不到家了。
  
深解人意的玉狻猊，即使在雪夜中，也奔得飞快，一段路跑下来，人与马的身上都是汗水直淌。马扩回头一看，刘七爹已经落下了一大段，他略为放缓缰绳，等了一会儿，才看到刘七爹气喘吁吁地跟上来。幸亏他那匹大走骡也是健足，勉强跟得上。
  
这里马扩又待放辔，刘七爹赶上一步，说道：“廉访既是性急要走，只管快跑，不必等候老朽了，老朽自会觅路上山去。”说着，他从衣兜内取出药丸，郑重其事地交给马扩，嘱咐道：“这药丸最关紧要，廉访收在衣兜内，休教马儿颠失了。顺着这官道，转过那三岔口，就走上去保州的道儿，不到明天此时，廉访就可与令正见面。”
  
马扩取过药丸，尚未答言，忽见正前方又有一条火柱冲天而起，这把烽火虽然烧得炽烈，时间却短，只烧了一会儿就变作一团团的黑烟，随着风势，在天空中翻腾弥漫。马扩他们虽然远距在几十里以外，似乎也闻到这一股烟味。黑烟犹在天空中结集未散，那壁厢忽然又燃起了第四把烽火。这次烧得更旺，持续得更长久，超过了以前的三次。马扩遥遥望去，似乎在正北的方向，有无数火把，正在晃动，还好像隐隐听得到人的喊声、马的嘶叫声，在那火光和嘶喊声中，忽然出现了无数金朝的铁骑，漫山遍野而来。他们横冲直撞，把那幅用金线绣成的河山图割裂开来，割成一小块一小块地放在大口里咀嚼，霎时间就吞食去一大半。这火是金骑点燃起来的，他们进入城市就把城市烧光，进入乡村就把村庄烧掉，无家可归的老百姓们从火光连天的城市、乡村逃出来，携老挈幼，彼此紧紧牵在一块，但经不起铁骑一冲，顷刻间就被冲得零零落落。骑在马上和跳下马来的金骑到处找人搜杀，只见刀光霍霍，鲜血喷流，没有一个老百姓逃得过这一劫。
  
马扩在蔚州城外看到的一个悲惨的场景，又在这里重叠出现。他似乎看见一个蓬头散发的年轻的母亲，搂着她唯一的亲人、相依为命的小女儿，斜靠在一张炕床上，这时马蹄声渐远，她以为可以逃脱金骑的毒手了，不由得把女儿搂得更紧一些。那个还不解事的小女儿用乌黑的小眼睛向母亲看了半天，“哇”的一声哭出来，这是索乳的啼声，但也可能为她们带来杀身之祸。母亲急忙解开胸怀，托出一只原来是膨胀饱满，现在却由于惊慌过度一下子瘪下来的乳房塞进女儿小小的嘴里。女儿用力吮吸，母亲也用力挤压，终于没法使乳汁回进乳腺。女儿推开乳头哭起来，哭得比刚才更凶。
  
忽然母亲的脸色大变，双手颤抖得搂不住女儿，竟让她滑到炕下。母亲还想跪下来向一名推门而入的金骑乞命。这名金骑带着意外地捕捉到一头小动物的黄鼠狼的喜悦，一刀砍去，把母亲砍倒在地上，然后又补上一刀，让母女两人一齐卧倒在她们自己的血泊中，缓慢地抽搐死去。
  
这些带着成千上万大宋老百姓的殷红鲜血的场景，映在连续四把烽火满天通红的天幕上，一场场、一景景地在马扩心里驰骋过。他好像大梦初觉似的，忽然意识到那四把烽火意味着什么。
  
他还在沉思，却做手势示意刘七爹留下来，不让他在这个时候离开他，与他分道扬镳。刘七爹不明白他的意思，只好紧跟着他再走一段路。
  
不久，天空中又出现了第五把烽火。燕山已失，燕山路全都沦陷，金骑正待向真定一路侵入，这是毫无疑问的了。马扩这才下定最后的决心，毅然说道：“敌军侵境，山寨急待部署出击，以救真定、中山燃眉之急，朝廷方可在黄河南北岸布置防务。此事一刻也不能耽搁。俺这就与七爹一起上山与张、赵二位大哥商议大计。保州之家，室人的存亡，只好听命于天，俺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说到最后两句，马扩的声音忽然哽咽，然后流出了悭吝的眼泪。好像他正在吞服一颗难于下咽的药丸，全靠他流出来的这一小盏苦水，才能把它送下喉咙。
  
马扩这个遽然的改变，使得一向能言善道的刘七爹无话可对。他第一个反应是不赞成马扩这样做，可是他想不出什么理由来反对他，因为在公与私、家庭与国家的关系上，马扩早有自己的权衡，反对他也是白费。不过，虽然没有足够的理由，他还是不赞成他这个决定。这几丸“安胎养气丸”可能就是救亸娘一命的灵芝仙丹，不给她送去，那怎么行？
  
刘七爹一下子打定了主意，他伸出手，指着面前的道路说：“廉访要上山去就拐进前面的僻道，你且把药丸取出来，俺代你去保州一行。”
  
马扩怔怔地看着刘七爹说话，忽然听懂了，二话没说，立刻从衣兜中取出药丸，交付给刘七爹，然后从马鞍上滚下来，扑倒在雪地上就拜。
  
刘七爹还骑在骏骡上，拦不住他，口中尽说：“廉访你怎么啦？快起来！”马扩再次跳上玉狻猊的时候，刘七爹才发现他泪痕满面。刘七爹自己也流出眼泪来了。两个人都有急事在身，不要说一天一夜，就是一时半刻也耽搁不起。他们策骑走到分岔路口，彼此扬一扬手就分道扬镳，各奔前程去了。
  <h2 >4</h2>  
失去了刘七爹这样一个熟悉途径的向导，对于马扩真是莫大的损失。
  
上次上和尚洞山寨就是由刘七爹做伴的，刘七爹陪他从后山翻上，走了许多曲曲折折的路，直到黎明前才找到山寨的后栅门。在如弦的夜月下，差一点刘七爹自己也迷了路。他离开山寨时已得到战争的消息，心情十分激动，由赵大哥陪他下山，一直送往去太原的大路。路上哥儿俩谈谈说说，竟忘了认路。今夜马扩再一次赶到西山山麓，只看见一片白茫茫的都是被大雪覆盖着的高高低低的山岭。他找不到上山的路口，看不见蜿蜒曲折的山径，遥遥望去，也望不见山里有木栅、墙垣、房舍——它们本来都暗藏在隐僻处，不让人随便发现。马扩心急起来，策骑沿着山麓跑了一大段路，竟找不到一所民舍可以打听道路、寄宿过夜。眼见今夜是上不了山了，最后找到一所歪歪斜斜的古庙，凭着四周还没有完全倒塌下来的墙垣，两扇会自动开合的破门，总算还可以挡一挡风雪，当夜他就靠在庙内墙根下胡乱睡了一宵。
  
第二天天一亮，他就起来继续找路，白天也没有给他带来希望，最苦的是他来来回回跑了百把里路，竟看不见有一所缕缕炊烟升起来的民舍。除非往回走，回到真定，找个向导，那当然是他不愿意的。向前走又找不到道路，最后还是回到古庙来栖身。身边带的一点干粮很快就吃完了，人和马都疲惫不堪，两个索性就在庙里睡大觉。睡得昏昏沉沉的，有一队人走过来的脚步声也没有把他们吵醒。
  
“马廉访，马廉访！”他在睡梦中听见有人在喊他，他牵动了一下身体，一个转侧，又呼噜呼噜地睡着了。然后是那个喊他的人不客气地猛烈地推他、摇撼他。他醒来了，睁开眼睛，向四面看了看，忽然发现有许多人。他一下子跳起来，厉声问为首的那人道：“你们都是些什么人？到这里来干什么？”
  
“马廉访敢是忘记在下了，”那人笑嘻嘻地回答，“在下倒是挺记得廉访的。”
  
马扩再看了他一下，记起来了：“你莫非就是郭队官郭有恒？”
  
“廉访眼力不错，”郭有恒呵呵地笑起来，“俺正是守后栅门的队官郭有恒。这一回，刘七爹没有陪廉访回山？俺带着弟兄巡山，看见来来回回的马蹄印，想见廉访一定找得好苦。”
  
“俺找不到道路，在这座山神庙里困了两宵，和伙计两个，”他指点着玉狻猊道，“绝食断炊一天。郭队官，你可带有吃的，先接济接济咱两个再说。”
  
郭有恒从怀里拿出几张烤干的烙饼。马扩立刻走出庙外掬了一捧雪和着烙饼大吃起来，然后又去喂饱玉狻猊，它在旁已等得十分心焦，连连用蹄子击地来表示抗议。
  
“张大哥、赵大哥都在山寨上？”马扩一面喂饼，一面动问。
  
“廉访在山神庙里困了两天，都不知人间已换了个世界。”
  
郭有恒不慌不忙地讲了下面许多惊心动魄的消息：“常胜军在燕山府东郊的三河县与金军鏖战半日，先已打胜，不想在后方的张令徽、刘舜仁两个贼蛋，临阵降敌，断了郭药师的后路，全师大溃。郭药师退入燕山城后，动了邪念，一夕之间，尽劫燕山路安抚使蔡靖等官儿降敌。斡离不不战而得燕山府，席卷全路，易州、涿州等要地纷纷易手。三天前斡离不率大军南下，侵入燕南之地，一夜之间，前线传来五把烽火，保州、安肃军、中山府诸处告急，文书雪片似的传来。刘安抚下令紧闭城门，敛兵不战。听北面那些城池自为存亡。张大哥、赵大哥看到形势危急，当仁不让，昨日已率义军弟兄下山去救应保州等处，这里只留下两千多名弟兄保护老小，看守山寨。俺奉令留守山寨，今天出来巡山，幸好与廉访相见。”
  
上面的这些情况，特别是燕山失守、常胜军有变、金军南下等虽然早在马扩的预料之中，但经郭有恒证实，向他复述一遍以后，仍使他非常激动和悲愤。当下他就提出要追上义军，协助张、赵二位大哥参加作战的要求。
  
郭有恒地位虽低，却是个处事明白、头脑清楚的头目。现在他既被任为“留守”，就要以“留守”的地位来考虑马扩的要求。他了解马扩在义军，在张、赵两位大哥心目中所占有的非常重要的地位。他既然上山来找两位大哥，不巧碰到大哥出征，断无把他留在山寨之理，何况他又是一个出名的军事专家，让他追上大军，作为张、赵两位大哥的参谋，对于打胜这一仗可能起很大的作用。这样考虑停当后，他就以十分诚恳的态度表示欢迎马扩此举，还派了一名向导，陪同马扩前去。
  
当张、赵二位大哥与马扩在一起时，推心置腹，他们早已不把马扩看成外人。他们就是以这样兄弟般的热诚，赢得马扩的友谊的。现在郭有恒是山寨的主人，他以极有分寸的礼貌对待马扩，马扩却感觉到自己只是一个客人，因而不快。
  
但他对郭有恒有什么可以抱怨的？把他从“风雪山神庙”的困境中救出来，同意他去前线的要求，还怕他再度迷路，特别为他提供一个向导。如果他处在郭有恒的地位上，能够为朋友们最大限度做到的事情，恐怕也只能到此为止。
  
他对郭有恒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但他仍然感到不快，这说明马扩的心理结构不同于一般人。他对友情，对别人对他的信任程度，有着更高的要求，而不能满足于泛泛的、在形式上可以接受的满足程度。
  <h2 >5</h2>  
马扩在保州以南的南大冉追上大军的殿后部队时，张关羽、赵邦杰都到满城董庞儿的军部去指挥作战了。他又向满城的方向追去，路上就听说金兵已经大败，金将兀术向东北方向溃退而去。他急忙迎上去，只见张关羽、董庞儿、赵邦杰联骑而来，满面高兴的样子。这是宋金交战以来宋方第一个胜仗，也是义军和金朝正规化部队交战的最大的胜利。
  
董庞儿看见马扩，老远地就拍马迎上来说：“金兵犯顺，兀术统大军进攻保州。闻知三弟宝眷尚在城内，俺哥儿三个心里着急，定了分路合击之计，昨日傍晚一战，败兀术于漕河，挫动了他们的锐气，今日又在满城大战，两军合力，杀得兀术片甲不留，匆匆逃走，保住了保州。三弟今天就可进城去看看宝眷了。”
  
把保卫战略要地保州的战争说成是为了保护马扩的家眷，是把这一战的价值贬低了，但这正是董庞儿的作风。如果他见到刘鞈一定会说保卫保州的目的是为封闭金军进攻真定的大路；如果他见到张孝纯，也一定会说保卫保州是从侧翼打击金军，不让它靠拢太原。他这张嘴是够甜的。但在一旁听到这话的张、赵二人倒也不以为非，因为在战争时，他们的头脑中都曾想到马扩的家属以及赵邦杰娘子。
  
即使打退了金军，能不能把亸娘从死神手里抢回来，还在未定之天，马扩不能够因为这一战的胜利就高兴起来。他高兴的是张、赵两位大哥终于和董庞儿尽弃旧嫌，言归于好，同心勠力地打败了金军，这是他多时的愿望，今天终于实现了。他还把这场战争看成一个榜样，只要宋朝政府能与成千上万的义军、弓箭社和其他的民间武装力量合作，不难最后打退金军。他情不自禁地握住了董庞儿的手，又拉着他的手与张、赵两位大哥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这个动作倒教张、赵二位有点腼腆起来。
  
“好教三弟放心。”赵邦杰指着从后面跑来的一个人说道，“三弟你看看他是谁？”
  
“刘七爹！”意外的邂逅，使马扩激动地叫起来，“你从城里来，可知道俺那家室还在人间不在？”
  
刘七爹合拢两只手掌，念了一句“南无救苦救难、广大灵感观世音菩萨，南无释迦牟尼佛”，先教马扩放下心来，然后用了夸张的语气告诉马扩，他再次到保州的时候，亸娘已命属悬丝，那个大夫一面着急亸娘的病，说已是回天乏术，母子两个都保不住了，一面又担心他自己在真定的家属，嗔怪七爹不该在此军务倥偬之际，把他接到保州来，害得他困在孤城里，心挂两攀。刘七爹骗他道，这病人是马廉访的眷属，如今他统军十万，连夜从真定来救保州，你要不好好地把病人治愈了，大小平安，明儿马廉访打退金寇，进得城来，可要与你算账的。吓得那大夫浑身发颤，问道：“七爹，他……他……那个马廉访……可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幸亏他带去的那几颗“安胎养气丸”真是灵芝仙丹，晚间服下，半夜里下了不少瘀血，胎儿倒保全了。第二天再服一丸，果然又安了胎，又养了气，神气好转，气力也有了些，人都识得了，话也会说了。只是大夫再三关照，要让她安心静养，只怕在百日之内不得下炕行动，也休要把外边的事告诉她，免得她多操一份心。
  
“看到她已离险境，俺的心也放下一半。前晚打听得我义军已到满城，还不知廉访是否也在军内，俺与赵邦杰娘子商量了，设法出城来找廉访。不想病人心静，俺两个悄悄地说话，她都听见了。临辞别时，她举目要俺走近炕床边，拉着俺手，颤声说道：‘告七爹，你出城去把三哥找到了，就说俺的话，三哥打退金贼后，务必回家来看看，俺在这里……忍死相待。’”
  
一句话说得沉痛，在一旁听到的董庞儿、张关羽都劝马扩立刻进城去看亸娘和母亲。不过马扩本人心里倒有点犹豫，因为亸娘说的是三哥打退了金贼就去看她。昨、今之战，他都没有参加，打退金贼，他没立下寸功，认为自己还不具备可以去看她的资格。
  
要是亸娘的病势十分危急，或者马扩现在想起了那不祥的预感，那他就会不顾一切地先去看了亸娘再说。现在的情况却不是这样，亸娘的病势已经好转，金人暂无再攻保州的可能，而保州又近在数十里之内，没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止马扩进城去看亸娘等家人，那预感也就不存在了。这时他心里想着的，最好在附近的什么地方又发现一股金军，让他讨了军令，一举把它歼灭，那样他才可以无怍无愧、心安理得地进城去看亸娘。
  
他正在这样想着的时候，忽然一骑飞来，向董庞儿、张关羽报告了有大队金军骑兵从博野、望都一线进袭中山府。知府詹度派他前来告急。战志正浓的董庞儿、张关羽毫不犹豫就接受了告急书，打发詹度派来的使人先回中山，要他稳定军心，坚守一二天，义军的大部队陆续就到。
  
他们几个人商量了一下，救人救火，事不宜迟，义军的后续部队这时还驻在南大冉待命，就派那支军队改充先锋，前去中山救援。这里的大军整顿一下，续后跟上。
  
马扩趁机请令道：“张大哥，董二哥激战方罢，理合稍憩。这里南大冉的部队就让小弟领带了，先去中山，如得一战，定不失机，请大哥裁定。”
  
马扩不是以宣抚司廉访使的资格而是以义军中的一员客将的资格请战。董庞儿、张关羽都不能够接受他这样的礼数。当然他们也是十分希望马扩带领这支人马与他们一起同金人作战的，只有赵邦杰说了一句：“三弟要战，也不忙在这一时三刻，何不先进城去看了弟妹，再赶到中山，也不耽误多少时间！”
  
“赵大哥休如此说，”马扩性急地争辩起来，“让小弟追随大哥们在中山府打败了敌军再回去探望家室，都不过是这一二天内的事，有何不可？”
  
张关羽看马扩着急，连忙插进来道：“既然三弟踊跃求战，小弟就与他一起先到南大冉去，二位贤弟整顿了部队，续后就来。”
  
他们就这样决定了分成前后两路，向中山进发。
  <h2 >6</h2>  
保州之战，义军胜来容易，在诸头领之间，不觉滋长了轻敌思想。譬如当时马扩就说，打败了进攻中山的金军，两日内即可回保州老家探望家人。在一旁听到这话的董、张、赵等头领心里也都是这样想，兀术身为四太子，麾下都是女真军的精锐，他们尚且可以一战挫之，再战渍之。那个伯德特离补统率的乌合之众的骑兵部队又何足为惧？他们忘记了保州之战，事前经过研究，在漕河、满城两处预先布置了阵地，等待兀术入彀。中山之役却是仓促决定的，闻讯即行。哪里可以遇到敌人，遇到了敌人准备怎样一个打法，都是心中无数。这违背了兵法上说的“致人而不致于人”的原则，很可能会导致失利。
  
骄傲轻敌，不完全是主观的产物，在某些具体的客观环境中，大家都会产生这种想法，可谓人同此心，心同此愿，都没有想到还会出现潜伏的危险和意外的结果。
  
他们的轻敌思想，导致了异常激烈的战斗。这一战役前后打了五天，义军经历了先胜、后败、最后胜利三个阶段，中间损失了杰出的领导人张关羽，也导致了董庞儿与赵邦杰的再度失和。
  
马扩是在第一阶段战争时阵斩银环将蒲察绳果，击退了伯德特离补以后，单骑叩城，与詹度打话，被詹度用竹篮子缒入城中的。以后两天，他就留在城里，帮助詹度布置城守的军事，直到最后出击时，才回到义军队伍里。对于第二阶段的战败，张大哥的战死，他都不要负多少直接的责任，但他还是把战争看得太容易了，一经战胜，就建议入城与詹度联系，内外夹攻，既料不到伯德特离补败退以后还有一个杀回马枪的可能，也没有想到詹度并无配合作战的诚意，事后倒有干没义军之功、大吹大擂自己守城功绩的极大胃口。他对张关羽的战死，要负间接责任。
  
十一月二十三日，在中山府周围完全肃清了敌踪以后，赵邦杰和董庞儿会谈这支义军今后的趋向。董庞儿主张河北义军与他的部队合并，推马扩为主，放弃和尚洞山寨，在河东河北之间找一个根据地，在金人的后方游弋作战。赵邦杰不同意合军之议，主张把河北义军带回山寨，整顿休养，伺机出击，以屏障目前还算完好、没有受到金军蹂躏的真定府，以牵制金军向南方进军。他们双方各执一词，问题的焦点在于合军。董庞儿推马扩为主，说不出有多少诚意，但马扩在义军中毕竟还是一个客卿，要借用他的名义则可，真正要统带两支军队，并不是那么容易的。张关羽已经战死了，赵邦杰的声望比不上董庞儿，如果合军了，不消多少时间，这支军队终将为董庞儿所有。
  
这番话赵邦杰虽然没有说出口来，但从他反对合军态度之坚决上就可以看出来。董庞儿也猜到赵邦杰的心思。既然合军之议暂时还谈不拢，他也就顺风转舵，客客气气地与马扩、赵邦杰两个分手，自己带着部队到金军的后方去活动了。
  
这里赵邦杰与马扩商量把义军带回去整顿训练的问题，邀请马扩一起入山。这对于马扩有着不容推诿的道义上的责任。
  
经过这一场鏖战，马扩发现义军还存在着不少缺点，不能适应金军的战术，骑射击刺的技术比不上金军，持久作战的体力比不上金军，战胜则嚣然杂上，战败则纷然四散，作战纪律和作战意志也比不上金军。他提出了“明约束，习战斗，练胆、练艺、练力、练志”的目标，与赵邦杰研究了具体训练的办法，在山寨中转入一个整顿、休息、加紧训练的时期。
  
在将近一个月中，马扩固然不难抽出三四天的时间回保州去一趟看看亸娘，她已经望眼欲穿了。赵邦杰也一再怂恿马扩回家去一次。马扩考虑到这里的任务吃重，有千头万绪的事情要等待他们去办，他日复一日地口头答应刘七爹，说再过几天一定回去，事实上却是一天天地拖下来。最后只让刘七爹把亨祖带上山寨，与全寨官兵一起参加训练。
  
什么是最重要的，什么是次要的，在不同的人中间固然有不同的标准，在同一个人身上有时也会出现不同的标准。
  
马扩明知道亸娘是怎样迫切地希望他回去一次看看她。那种渴望得到心灵上的抚慰的要求，已经成为叫他喘不过一口气来的压力，他甚至把他回家后亸娘要对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琢磨过了。那会给予他多少欢乐、多少激动！每晚入睡以前，他都暗暗地下了决心，明天或者后天一定要走，中夜转侧时，这个决心下得更大了，顶好天一亮就走。可是天还没有亮，他就被号角声吹醒，进行每天早晨第一轮的击刺训练，郭有恒等头目不断跑来向他请示报告，然后是赵邦杰与他研究一天的日程，这些在山寨中日夕发生的平平常常的工作，只要和打击敌寇这个目标联系起来，就会发出闪闪的光，变成头等重要的事情，挤掉了其他的一切。
  
这样一天天地拖下去，马扩终于没有回得成家。
  <h2 >7</h2>  
保州的家回去不成，马扩为了为义军请粮之事却到真定去了两次。
  
过去马扩与义军诸头领的往来，多少带点秘密活动的性质，饶是这样，刘鞈还一再告诫他休与张关羽等人往来。只有这一次马扩带着义军在保州、中山两次战胜的消息来到真定，他受到凯旋英雄那样的待遇，那原因是十分明显的：军兴以来，两河城市，望风奔溃，只有那两役打击了金寇，使它知难而退，国人稍得扬眉舒气，也提高了士气，影响不小。再则，保州是真定一路的门户，中山是它的堂奥，保住了保州、中山，间接地保卫了真定府和真定一路，关系匪细。为此，刘鞈还为马扩举行了一个欢迎的仪式，表彰他抗敌的功劳。马扩当场提出异议，认为血战之功应归于义军，特别是为国捐躯的义军首领张关羽，他自己不敢掠美。刘鞈口角春风，也顺便提到义军的功绩，对他们的称呼又有所提高，从过去的“乱民”“莠民”升格为“义民”，而张关羽本人也被他称为“义士”、谥为“国殇”。总之，属于精神方面的表扬，刘鞈都不吝惜，还表示愿与“赵义士”见面。他还对人说，这个赵义士原名为杰，现在改名邦杰，可见他心存帝室，不忘官家，单这一点，就值得大大奖励。不过谈到物质方面的问题，他虽答应赠粮两万石，却口惠而实不至，经过一再催促，总算拨付了五千石白米。话说得很漂亮，军兴以来，本路开支浩大，银粮两绌，不得已从万无可省之处，先拨付白米五千石，以济贵军燃眉之急，其余之数，日后再作商量。
  
马扩第二次入真定城催粮的那天，正好朝廷颁来道君禅位、渊圣皇帝登极大赦的诏书。这道诏书给人们带来“否极泰来，万象更新”的希望，它好像一阵春风、一场春雨，吹拂着、滋润着人们的心田。凡是直接或间接受到宣和末年权奸集团统治之害的臣民，得知这个消息后，莫不产生了这种喜悦的感情。即使像刘鞈那样本身曾受过那集团好处的官员，只要从国家利害的角度上来考虑问题，当时也分享了这种喜悦。他捧着诏旨竟然失声痛哭起来。不能够说他的眼泪中没有回顾畴昔、留恋归君的成分，但毕竟在他的眼泪中也闪耀着希望的火花，是属于喜极而泣的悲伤。他这一哭缩短了与马扩之间的距离，两人间的共同语言多起来了。
  
那一次，他挽留马扩在真定城内住了两天，谈话比较融洽。与刘氏父子恢复感情，本来就是马扩争取的目标之一，这个机会来得正好。可惜子羽出差在外，马扩两次来真定，都没有与他见到面。
  
关系略有好转，刘鞈就不免要以老世叔、老上司的双重身份，对马扩的工作、出处有所规劝，甚至以“大义相责”：“子充负绝世之才，朝野瞩目，当为一国、一路之重，岂可局促自限于山寨一隅之地，忘了全局？”然后他介绍了当前的军事形势，斡离不大军攻保州、攻中山不克，已向庆源府、信德府进兵，眼看即将抵达黄河北岸。想朝廷对河防必有布置，异日两军决战，将在大河两岸，胜负非短期可见分晓，但我保得真定一路不失，隐为金军之后患，叫他跋前疐后、进退失据，我军才有持敌之胜算。说到这里，他趁机劝马扩回真定来：“子充莫非还离不开山寨？想那赵义士久在义军中，上下交孚，威名夙著，俺昨已上奏朝廷，请授以武翼大夫之官。想他必能带好此军，为真定一路之屏藩。至于该军的整顿训练，乃军中常事，一偏裨之力尔，军中人才正多，何必躬亲其役？子充不怕委屈，肯到真定来，当以提举四壁守御的重任相畀，这才不负子充平日忠君爱国之志！”
  
这时王渊、李质都在真定，王渊这个脓包货，固然无足轻重，但李质是刘鞈一手栽培的人，又在统带真定一军，为什么不让他“提举守御”之事，反而舍近就远地要来请教马扩？其中必有缘故。据马扩了解，那天金军入境攻打保州及中山府，警耗传来，刘鞈也曾拟出一个出击救援的计划，让李质、王渊分别率部五千人北上救援保州、中山两处，让懂得军事的儿子子羽作为参谋协助自己坐镇真定。结果王渊托病，始终未跨出城门一步，李质率部出城兜了一圈，刚到城东北百里的无极县，听说金军已抵安国，急忙撤兵回城，还谎报金兵已退。大约就为了这一次的表现，刘鞈不放心使用他们，想要让马扩来代替他们主持城守。
  
这个建议值不值得考虑？
  
从大道理来说，要把马扩使用在更重要的岗位上，守住了战略要地的真定城就可以保住真定一路，进而威胁金军的后路，这是讲得通的。
  
义军正在整训，这个工作赵大哥完全可以担负起来。马扩如果取得了真定战守的主持权，将来与义军配合作战，彼此都会得到很大的好处。他相信赵邦杰以大局为重，会同意刘鞈的建议。
  
问题的症结在于他以一个客将的地位，而且与王渊、李质多有人事上的摩擦，一旦凌驾于他们之上，主持城守之责，指挥起来，能够得心应手吗？王渊、李质两个，会心甘情愿地交出指挥权吗？这才是值得慎重考虑的问题。
  
马扩虽然出身于军人世家，他在西军中只是一个带领几百名弟兄的中下级官佐，他们长期生活在一起，职分虽有差别，感情却逾骨肉，一上战场就形成一个呼吸相通、生死与共的战斗集体。少年时期战争的经历是他一生中最值得留恋的回忆。他不能忘怀作为一支子弟兵的指挥官指挥作战感到的那种得心应手的快乐。后来他被调去参加“海上之盟”的外交谈判，接着又担任童贯宣抚司的幕僚，可说脱离战争已久，偶然上一次阵，也好像是客串演剧一样，已经不是他的本分职事。
  
这一次，他作为义军的客将，重披战袍，在中山府以北的清风店与金军大战一场，虽然他与义军的关系十分亲密，他不以客将自外，义军战士们也都视他为自己人，但在指挥过程中，仍有格格不入的感觉，这就影响到作战的效果。从而他悟出了一个道理，他要带自己熟悉的队伍。
  
由于这一重顾虑，他对刘鞈表示是否接受新职，要与赵邦杰商量后再作决定。
  
刘鞈忽然机警地抛出一片香饵，他表示如果赵义士能够同意让马扩回到真定来，他可将下欠的一万五千石白米一次拨交给义军。刘鞈不愧是童贯幕下的首席幕僚，这一套办法都让他学到手了，现买现卖，两不相亏。马扩也是经过童贯熏陶的人，在这个问题上也不示弱，他问了一句，二万石白米固然可解义军目前的燃眉之急，不过今后义军的给养应当如何支付，希望刘鞈有个明确的表示。刘鞈毫不犹豫地回答：“只要子充来府主持城守，义军、官军都是一家人了，有米共炊，有饭同吃，决不厚此薄彼。”
  
下一次马扩就是以“提举四壁守御”这样一个新的身份来到真定的。不管长官的欢迎、同僚的侧目、部属的惊讶，他把他在山寨中已经行之有效的那一套实干苦干的精神带到这个部队来，决心要把部队中已经蔓延开来的骄纵、怠惰、市侩式的庸俗等坏作风、坏风气彻底改变掉。
  
马扩来到真定治事以后，他的立足点更高了，对战局的全貌有了更明确的认识，对战争前途也产生了乐观的想法。这时金军已经渡过黄河，包围东京。靖康君臣，惊慌万分，有的主张派人到金军军前去乞和，有的主张渊圣皇帝弃京师出走，战守之策定不下来，人心越加惊慌。马扩身在前沿，心存魏阙，他针对那种悲观消极的情绪和一些没出息的主张，草拟了一道奏札，遣人密送京师。在奏章中，他分析敌我情况，设计作战方略，预测战争前途，最后提出了气壮山河的结论“可使（敌军）匹马不回”，确实起了令人振奋的作用。
  
在奏札中他说：“虏人南寇，步骑无二万人。又时已春首，彼难久留，乞坚守京城，勿轻出兵，括职官私马，无虑三万匹，招募敢勇必战之人，各授器甲，略阅队伍，每五千人为一项，分屯要害。密檄诸道勤王之兵，并力齐进，预戒河东、河北多设邀截。彼不过二月中必退，京师之兵蹑其后，河外之兵邀其前。彼方阻河势迫，乘机击之，可使匹马不回。”
  
在这道预见性很强的奏札中，他谈到的许多事实都被后来的历史所证实，它标志着马扩在政治军事上成熟的程度。
  
诸葛亮著名的《隆中对》，在群雄割据天下纷扰之际就预见到以后三分的大概轮廓，用后来的历史事实来印证他的预言，一一如同符契。它是一个重要的历史文献。可以说马扩的这道奏札也是一篇军事上的“隆中对”。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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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河三安抚”之一的刘鞈与其他二安抚蔡靖、张孝纯一样都是干练的官员。他们基本上不依傍权门，或者出于权门的污泥而不染，或者还有勇气来和权贵们对抗。他们都希望做出一番事业，将来好在青史中留下个好名声。如果他们不是命运多舛，生丁末造，而生在太宗、仁宗的太平盛世，雍容华贵地当一名侍从宰执，或者既愚且鲁，无灾无难地做到公卿，将来分别列入国史中的《名臣》《循良》《文学》《儒林》等列传中都是不成问题的。
  
可惜命运偏偏与他们作对，偏要在那多事之秋的宣和末季，把他们当作“边才”来使用，出任边境的地方长官。地方长官与政府宰执不同，后者登庸了几个月，施政不善，受到攻击，还可以引退，顶多不过是声名扫地。地方长官原则上是不许逃跑的，有了危险，谁肯来顶你的火坑？他们损失的不仅是名节声誉，还要赔上自己和家属的生命财产。边境地方长官是一块试金石，到了盘根错节的时候，所有长官的才干、操守、道德、品行都要放到这块试金石上去磨一磨，到底是真金还是一块冒牌的黄铜，终究要见出分晓。
  
宋、金战争发生了才不过一个多月，蔡靖的原形已经毕露。粘罕围攻太原之战犹在持续进行，使张孝纯受到严峻的考验。现在要轮到刘鞈来受考验了。
  
三安抚中的“边才”，毕竟要推刘鞈。蔡靖根本没有军事方面的经历，也没有出任过边帅，要他出任燕山路安抚使控制郭药师，本来就是件阴差阳错的事，一个历史的误会。张孝纯也没有军事方面的资历，他的“边才”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从地面上突然冒出来的。不过目前太原保卫战的确打得有声有色，集合粘罕、娄室、银术可等许多名将的金朝西路军几次进攻，都被打退，气得粘罕眼中金星乱冒，一再发誓，非要在几天之内攻下城池不可！是张孝纯的“才”，还是他的“运”？因为他有王禀这样的硬帮手，完全可以因人成事，或者是他的“才”和“运”兼而有之，才能造成如此辉煌的战果。由于围城中缺乏具体的史料记载可以考查，这些情况已经不太弄得清楚。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张孝纯确有一种“自我表现”的才，善于掩盖别人的“才”，因此张孝纯的“边才”“将才”“帅才”的声名才能洋溢于国中，成为一时的抗金英雄。
  
就中只有刘鞈才是真正的边才，他有多年于役西军的经历，在军中做了不少有益之事，还促成了与青唐羌领袖臧征扑哥的谈判，他把两个儿子都带到部队去经受锻炼。这些作为表明他绝非那些到军队中来混功名、混资格的文员可及。他是看到了异日天下多事、希望懂得一些军事知识，将来可以出任艰巨，可算很早就有了投笔从戎、以身许国的思想准备。
  
第一次伐辽战争后，他在真定埋头苦干，训练了一支名为“敢战士”的部队。第二次伐辽战争中，“敢战士”已崭露头角。现在还有人记得那个“胆大妄为”的少年哨官，竟然巡哨到燕京城下，把一路所见的地形和辽军配备都画入地图，献给军部。那个姓岳名飞的军官就是刘鞈培养出来的一名“敢战士”，可惜后来退了伍，不知流落何处了。一支军队只要有几个不平常的人物做出几件不平凡的事情，就能突出于其他许多并列的部队而取得好声名。
  
第二次伐辽战争以后，刘鞈进一步训练和扩大他的“敢战士”，由于他过去的好声名，由于童贯对他的信任，也由于真定路地处要冲，他的工作受到朝廷的支持。在事权上不受掣肘，在经费上充分拨支，两年多来，竟训练成两三万人的大部队，这就怪不得要引起童贯眼红，千方百计想把它抓到自己手里去。
  
但是刘鞈心里明白，这支军队的数量虽然扩大了，质量却大大降低了，真正发生了战争，能否担负得起国防重任，就很成问题。原因也像上面所说的情况一样，一支军队中只消有几个败类混迹其中，倚仗某种势力，破坏规章制度，带来不良风气，很快就会搅浑一缸水，使整个军队变质。
  
王渊无疑是破坏这支军队的罪魁祸首，他有童贯这座靠山，也有较高的官衔，在军中可以为所欲为。刘鞈想通过他搞好与童贯的关系，结果反而变成童贯通过他来控制这支军队。可悲的是刘鞈一手培植起来的李质也变质了。这个出身农民、一向非常听话的军官执行他的命令，不折不扣，雷厉风行，在士兵中有相当威信。他一旦有了权势，就慢慢暴露出贪婪的本性，凡是属于他势力范围以内的东西，绝对不容别人染指，而他自己的手却可以伸进别人的势力范围中去，后来甚至发展到安抚司也变成他的势力范围。“贪将可使”，读史书有得的刘鞈，也可以闭上一只眼睛，假装什么也没有看到，假使他还可以使用。但是中山之役，李质没见到敌人的面就望风先逃，还撒了一个并不高明、一戳即破的谎话。事实证明，这个人无可使用了，这才使刘鞈下了决心要请马扩来“提举四壁守御”之事。
  
马扩即事不久，就在军队中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对此，刘鞈是默许的。刘鞈虽然只授予马扩以“提举四壁守御”的权力，马扩却无时不在考虑出击金军、困扰斡离不后路的可能性。但无论战守或出击，都要依靠军队，如果军队的素质很差，根本无守御之力，那就更谈不到什么出击了，“提举”两字也变成虚话。因此刘鞈是支持马扩的改革的。
  
但是向来对马扩侧目而视的李质、王渊对此有不同的解释。主帅信任马扩，又在新朝廷上力保马扩“提举四壁守御”已使他们十分痛恨，何况马扩又把权力溢出于“守御”的范围之外，在军队中进行改革，居然侵犯进他们的老窝。这个他们岂能容忍？他们不断到刘鞈面前去告状诉苦，使得向来善于做调停工作的刘鞈也感到难以措手。
  
引起轩然大波的是马扩有一天发现王渊手下的一名军需官，在经办士兵伙食的账项下有贪污嫌疑。扣留查实后，予以革职棍责的处分。这件事本来就可以这样了结，不想这个军需官是李质的表兄弟，又是王渊的亲信，平日倚势横行，在军队中积有公愤。群众乘机揭发，有的说他贪污的何止伙食一项，历年干没的军饷为数不赀，否则哪来的钱在乡下买了数百亩好田，盖起五椽大屋？有的说他是王统领的铁算盘，三一三十一，二五添作十，给他一算，好处都归了上头，吃亏的就是弟兄们。还有人把他藏在伙食房里的一本黑账簿提出来了，账簿上清清楚楚地登上了他历年贪污的公款、军饷、军粮和杂项开支。这还不算，还有数字较大的几笔黑账，下面明明注着“三划头”“木字头”等叫人一看就明白的暗号。一经研问，他很快就招供出这些都是送李统领、王统领的礼。原来舞弊者心里也有一个想法：他贪污的数字不及王、李的十分之一，万一事情闹穿了，王、李还在台上，看了这笔账，自己肚里明白，谅也不敢翻面无情，把事情全摊在他一人头上。如果王、李也已下台，他可怜巴巴的一点数目，人家也不看在眼里。他只要反戈一击，尽输王、李的情弊，说不定还要给他记上一功哩！
  
马扩处于嫌隙之地，主观上并不希望把事情扩大，但对于王、李侵吞公款，克扣士兵肥己自利的行为也感到非常气愤，再加上事件的本身已经公开化了，很难包得住。他不得已，携带了黑账来向刘鞈汇报。
  
讲道德、讲正义、通读圣贤之书、绰有君子之风的刘鞈一看账簿，就明白马扩汇报的句句都是实情，当场激起了一阵义愤，痛责王、李，特别是李质表面老实，不想背地里干了那么多鸡鸣狗盗的无耻勾当。这等人如何还配统带军队？谅他们也无面目来见俺。俺明日就上一道奏章，把他们两个一齐都参了，削职遣回。
  
刘鞈是个正面人物，君子的刘鞈就是他的正面，那是可以曝诸光天化日之下，质诸鬼神而无所愧怍的。可惜他还有一个侧面，凡是涉及具体事务，特别涉及与他本人利害有关的事务，那个“小人”的刘鞈就会悄悄地上场。这个小小的“小人”的刘鞈是正面人物的君子的刘鞈命里的克星，它一上场，就会把君子的刘鞈全部的努力化为乌有。
  
古代有这样一个道学家，每天做了一件好事，就把一颗赤豆放进“功过格”中的“功”栏，做了一件坏事，就把一颗乌豆放进“过”栏。据说几个月下来，他的身心净化，乌豆逐渐减少，终于全部“乌有”了。这种“速成君子法”，简便可行，花的成本又不很大，可以试试看。不过，好事、坏事并不完全是以一比一的对等比例出现的，有时一颗乌豆可以把全部赤豆的颜色染得墨黑。它们还存在着质量高低以及互相转变等复杂的问题。这种计算法似乎有些简单化、机械化了。
  
刘鞈慷慨一阵以后，当他要具体地考虑怎样来处理这件公案的时候，一个“小人”的刘鞈忽然又悄悄地登场了，它扰乱了他平静的心境，加速了他的血液在脉管中的流速。他左思右想，一个一个顾虑接踵而至，使他难以做出决断，最后攒眉苦脸地说：“贤侄，这件事可不太好办！你且把卷宗留在这里，让老夫好好地想上一想。”
  
且看看，在那一夜中，他想出了什么神机妙算？但愿可以解除他的困境，拯救他的灵魂。不要让那一颗小小的乌豆染黑了全部赤豆，把他几十年来读书养气的全部努力都化为乌有。
  <h2 >2</h2>  
靖康元年正月二十七日，真定府路“提举四壁守御”马扩按照常例，一清晨就上安抚使衙门参加这天的早衙。
  
这一天，东京城仍在斡离不大军包围中，但是大部分西北勤王军已经开进围城。也在同一个时间内，靖康君臣正在福宁殿讨论“出击”，最后决定由姚平仲率部于四天后的二月初一出劫斡离不的营寨，由于这一战的重要性加上种师道、姚平仲之间出现的矛盾，会议气氛十分紧张。这一天，太原城下仍有激烈的战斗。在这段时期中，唯独河北前线出现开战以来所未有的平静的局面，严格地说这时河北已不是宋朝的前线而在金军的后方了，因为金朝的东路军早已越过河北，渡过黄河，现在除了燕山府仍有完颜乌野也率领的小部女真军和常胜军驻守外，燕山以南，并无金朝军队，过去攻陷的城池也都自动撤退了，让宋朝的军民收复。特别从中山到真定一线，秩序恢复，道路畅通，似乎危机已经过去。乱后复定，定中犹乱，选择这个时机来进行政治阴谋活动，利用大家心里都不大安定踏实的时候浑水摸鱼，做了再说，将来也未必会追究后果，这确实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马扩来到安抚使衙门时，出乎意料的是王渊、李质两人也早到了。由于昨天发生的一场风波，事情正待安抚使发落，犹未了结，见了面，彼此都无话可说，冷淡地招呼了一下，各自落座。
  
另外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是以治事勤敏著名的刘鞈，一向总是准时或者比规定时间更早地坐在自己座位上，今天却迟到了。在所有的属官、幕僚到齐以后，他还没有出衙。
  
马扩发现自己的座位恰巧又是两个月前他来向刘鞈请求收编义军而遭到刘鞈峻拒那次给他安排的座位。这个座位距离安抚使本人的座位较远，而安抚使本人的听觉又不甚灵敏，使他难以与他打话。这个座位的安排仅仅是由于巧合，还是别有原因？这使马扩感到一阵隐隐约约的不安。
  
刘鞈终于出来就座了。他的容色憔悴，神情不定，两眼通红，似乎是熬了夜的样子。马扩一面随同大家行参见之礼，一面心里想道：“莫非子羽在外公干回来了？父子深谈，一宵未眠，怪道他的面色如此难看！如今京师被围，西兵已勤王入援，旦夕必有大战！未知胜负如何，又太原的攻守剧烈，王总管无恙否，都教俺思念得紧。子羽此回必有以告我。”
  
行礼已毕，大家落座，刘鞈忽然用了颤抖的声音，问一句今天有何事商量。这原是一句照例的话，他说得却不正常，不但声音，而且连双手、胡子都一齐颤抖起来，他的眼睛一会儿朝手下的僚属看看，一会儿朝王渊、李质那个方向看看，最好是大家没话，他袍袖一拂，宣布散衙，天下太平。
  
不过此时再要祈求太平已嫌太晚了。那壁厢只见王渊从座位上站起来，趋向他的案前，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呈上案几，口中高声道：“金寇犯顺，安抚一再嘱咐加强地方巡哨，防止宵小活动。卑职遵嘱，昨夜派了队官王俊在城厢巡逻……”这话先就有了毛病，城厢内外的巡哨，应该是提举守御马扩主管的工作，如何由他越俎代庖地管起来，还热心地向长官汇报，大家的眼睛里出现了这个疑问。他不等有人发言，很快地接下去说：“深夜三更时分，王俊忽见一名行踪可疑之人，在北关城门，徘徊不去，意图偷越。王俊上前去截住那人盘问，他心慌意乱，言语支吾。后来从他身上搜出这封书函。卑职看了，事关重大，特呈安抚过目。现下人犯已带至衙外，王俊也在此候审，听安抚发落。”
  
刘鞈从案几上取出书信来看，他只大约上上下下地瞄了一眼，就把书信掷在地上，发怒道：“马子充，本使一向待你不薄，以国土相期，委你提举城守之重责。不想你狼子野心，居然与斡离不通起款曲来，约期献城。卖国通敌，想要陷害真定一路百万生灵。幸得王总管麾下队官截住来使，阴谋败露，不然真定殆矣！如今证据俱在，你还有何说？”
  
“通敌卖国，约期献城”，这个莫须有的罪名，像焦雷一样打在马扩头上，使他也不能自持了。他当时又惊又怒地拾起书函来看，忽然一下子明白了，刘七爹、赵大嫂多次警告他有人要阴谋陷害他，今天果然爆发了。他冷静了一下，申辩道：“马某虽因职事与斡离不相识，从未通过片纸寸札。如今日夜练兵，正为了要加强城守，御退敌寇。献城之说，从何而来？岂不可笑！且凭斡离不的一封信就要坐实马某通敌之事，安知不是他的用间，或有人诬陷所致，怎能使马扩心服？请安抚明察。”
  
“禀安抚，”这时李质得意扬扬地呈上一叠信封信笺笔迹黑色完全相同的信，口中说道，“卑职得知马扩通敌，怕他阴谋败露后，回家毁证灭迹，趁他来此早衙之际，派人去行馆提了他的行箧，又搜出这几封信。信中不是写得明明白白，他献出城池，斡离不就封他为常山郡王。罪证确实，岂容狡辩？安抚早早发落了，免得生变！”
  
马扩又大声申辩道：“你们趁马某不在之际，搜出书函，明系陷害，栽赃诬赖。这种书信，岂能做证？”
  
“你自己做出这等没出息的事来，有何人诬陷于你？”刘鞈道。
  
马扩一时气愤，就顶撞他道：“扩与会嗣提举不足，众人共知，安抚岂可因小儿子潜诬，欲加罪马某？”
  
“渠在河东公干来回，不干渠事。”
  
“昨因军需贪贿之事，涉及李质、王渊两人，告到案前。此必李、王二人挟嫌诬陷。安抚岂可不察？”
  
“马扩通敌，罪证确实，还要血口喷人！”王渊不待刘鞈的命令，径自下令道，“来人啊，快把这个叛国通敌的逆贼捆上，休叫他逃脱了！”
  
一群早在事前埋伏好的刀斧手从两侧耳房中拥出来，把马扩捆上。李质又进一步威胁刘鞈道：“马扩外通金寇，内结乱民，正图里应外合，把真定府献给斡离不，罪不可逭。且马扩乃安抚之故交，众人尽知，这番来真定主持城守，也是安抚一力保举。疏远旧人、引狼入室，如今士卒闻讯，汹汹欲变，只怕顷刻之间，就要祸起萧墙。主帅不如按照军法通敌者斩，立将马扩明正典刑，庶几可以免祸。”
  
“李钤辖言之有理，这等乱臣贼子，不把他斩了，还要等什么？”王渊、李质一吹一唱，李质刚刚提出军法处置，王渊就代刘鞈发令了，喝声刀斧手把那“里通外国的叛贼马扩推出门外，斩讫报来，不得有误”。
  
刀斧手一拥而上，就要把马扩推出去斩首。马扩站住不动，大呼道：“今日之事，明系诬陷，你们众位都看清楚了。”对王、李之徒，已无可理喻，他大声地责问刘鞈道：“刘安抚你身为方面大员，须要遵守朝廷法度。安抚斩人，须责文状，待朝廷准了，方可执刑。你莫不是看到胡骑围攻京师，把朝廷看轻了，胡乱杀人，异日如何向官家交代？”
  
一句话提醒了刘鞈。
  
在这半刻钟的时间里，刘鞈既抹杀了良心，也丧失了理智，说了许多违心的话，做出一些丧心害理的事情。当时他唯一害怕的就是李质威胁他的兵变，他不得不相信别人强迫要他相信的话。只有马扩说的这几句话才使他恢复了一点理智。别的不谈，单从朝廷的法度来说，要杀像马扩这样一个有名望、有地位的官员，不具备一定的手续，如何行得？王、李可以逞一时之威，为所欲为，草率用刑，这责任最后还是要落到他头上，他不得不考虑其后果。
  
他制止了刀斧手的行动，用着老年人的颤抖的但还是有着安抚使的威严的声音发令道：“尔等且退！先把马扩与那使人关进牢狱，待本使具奏劾治，听候朝旨发落。”然后他吩咐主管司法部门的长吏道：“这干人犯都交付与你们了，未得朝旨，不可对马扩擅自动刑，否则唯你是问。”
  
王、李阴谋得逞，只有最后的一段，未能按照他们的事先计划先斩后奏，心怀不满，悻悻而出。
  
这里司法长吏执行了刘鞈的命令，把马扩押进牢狱，成为真定路军巡院监狱中的一名囚徒。
  <h2 >3</h2>  
军巡院与提刑司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司法机构。它们同属于司法行政系统，不同的是提刑司所属各级单位都是常设机关，审理一般刑名案件，军巡院则是临时设置的机关，审理有关政治案件与犯罪的官员，凡是“置院根勘”——在军巡院内成立专案彻底审问明白的，一般都要由朝廷特旨规定，性质比较严重。
  
在朝旨下来以前，先把马扩发往军巡院监狱。由于军巡院没有自己专设的监狱，实际还是关在一般的监狱里，加上院狱之名，目的也无非表示马扩是个重要的政治犯，要加意防范。加意防范可以从两个方面来理解，或者予以优待，防止犯人瘐死狱中，或者严刑拷打，让他吃到比一般囚徒更多的苦头。
  
刘鞈是预防到王渊、李质要使出毒手，买通狱吏，杀马扩以灭口，特别关照了不可擅自动刑。这一招又是他良心发现的表现。其实用不到他关照，马扩在狱中也会受到优待，这是公道尚在人心的缘故。
  
原来王、李两个一来要泄平日之愤，二来急于自救，今天在安抚司大堂上匆匆忙忙排演的戏，演得漏洞百出，拙劣异常，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蓄意诬陷马扩，而安抚使本人受到他们某种挟制，不得不这样做，别人也看得很清楚，并且深有反感。
  
王渊、李质两人平日在地方上声名狼藉，素有“贪将”与“淫棍”之称。特别王渊来真定还不到两年，就巧取豪夺搞了六七个小老婆，其中有两个民家少妇、一个小家碧玉，还有一个部下士兵的妻室，都被他以财势霸占了。那士兵不甘妻室被夺，告到李质那里，不料他两个狼狈为奸，反而办了他诬陷长官的罪名，发配沙门岛去填大海的眼。因此真定的老百姓人人切齿，正因为要对他们表示仇恨，大家就倾注同情于马扩。这不但在老百姓中间，即使平时也要在老百姓身上敲点竹杠、占些便宜的各级司法官吏，上自提点刑狱公事、推官、司理，下至孔目、节级、狱吏、禁子等人，对待这件公案也都是是非分明、爱憎分明的，他们憎恶王、李，同情马扩，一下子就在刑狱中形成共同的舆论。
  
宋朝行政制度的优点之一，是地方上的财政、司法都自成系统，具有相对的独立性，不受地方长官掣肘。它们的长官转运使提点刑狱公事称为监司，不但不受地方长官干涉，反而赋有监督地方官的特权。王、李的手臂虽长，却伸不进监狱之门。马扩入狱时，王渊、李质竖眉瞪眼、恶狠狠地关照这是叛国通敌的要犯，一定要戴上脚镣手铐，头颈上还要套一面三十斤重的铁枷。刑狱官吏唯唯诺诺，等他们一走开，就把马扩的刑具都松开了，还让他住进一间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单人房间，一般有床铺桌椅，床铺上厚厚地垫着新稻草，正月严寒中倒也不会受冻。
  
所有这些，都由一个上了年纪、一脚微蹩的老禁卒替他安排好，只要看到他在一把乱胡须中间露出来的笑容就知道他是充分同情马扩的，而他的行动也受到典狱吏员的支持，或者至少没有妨碍他，因而壮了他的本来并不很大的胆子。那天在典狱官的默许下，他还陪着马扩在狱里走了一圈，到处看看，仿佛马扩不是一个囚犯而是一个访问者、参观者。
  
比较起其他囚犯，往往是十多个人挤在一间比他的房间大不了多少，用碗口粗细的木栅拦起来的牢房，马扩的住处自然是天堂了。他们有的戴着脚镣，有的还可自由行动，都算是一般的囚犯，至于那些重犯号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中，求生不得，求死不得，那才是真正的地狱！马扩那天刚进来，还来不及去看地下室。
  
牢狱里的消息特别灵通，马扩刚进来不久，犯人们已经知道他的姓名、身份和关进来的原委，大家纷纷议论开了。马扩和那老狱卒走过来时，他们都从木栅缝里探出头来看，已经失去光彩的眼睛里仍然毫不含糊地流露出敬佩和同情的神情。有的试图和他谈话，有的向他点头示意。长期的监禁生活，并没有使他们失去人类最基本的爱憎，这使马扩受到很大感动。
  
每天上下午都有一次放风的时间，轻犯号被允许从笼子里放出来在院子里散步一刻。他们都拥到马扩的房间里来，或者挤在门外，与他说话。那老禁卒和其他两个看守都佯作不知，不加阻止。这些囚犯是走来向马扩致敬的，有的表示愿意为他服役，有的告诉他狱中有哪些不可触犯的清规戒律。没等那两个看守走远一些，有个气度不凡，即使在监禁中也不失为容貌堂堂的热心的囚犯就向马扩介绍狱吏的情况，他说这个老禁卒徐信和他兄弟徐义都是老好人，大家有事情都托他们去办，那两个看守也还算通情达理，但也有几个凶的狠的狱卒，动不动打人骂人，以酷刑相威胁。他看到马扩仍是一副挥洒自如、目无长官的样子，不免替他捏一把汗，善意地指点他道：“在狱中自然以狱卒为首，多少拔山举鼎的英雄好汉也吃不住他们用刑罚日夜来磨。俺说马廉访呀！你既然到这里来委屈几日，不免要随和一些，省得吃眼前亏。”
  
马扩十分感谢难友们对他的友好的访问和善意的指点，特别是这个热心人，态度十分诚恳，马扩后来知道他姓巩名仲达，本身也是一条好汉，仅为一点细故，已吃了三年冤枉官司，囚犯们个个敬重他，大伙儿都称他为巩大哥。马扩此时感到虽失去自由，却从他们的同情和友好中获得了补偿。
  
在牢狱中的第一个夜晚好难熬呀！马扩百感丛生，痛彻心扉。过了两三天，他的气恼、悲愤和火性才渐渐平复下来，转入冷静的考虑。他在那些终夜反侧的思索中，也想出了一些好点子，只是苦于找不到一条可以与外面通消息的线索。他几次想从那老禁子徐信身上打开缺口，他照例是从乱须子堆中露出一口令人难忘的笑，然后做出一个用两只手掌用力向下压的姿势，表示要马扩捺下性子耐心等候。
  
等候是没有底的，在牢狱中，如果没有找到与外面通信的线索，那真是一个英雄无用武的地方。他索性不去想它们了。每天除了睡觉，就是在那个小范围——自己的小房间和那条两头都被用木栅门封住的走廊里走来走去。牢狱四周都是高达十丈的风火墙，把太阳光都挡住了。马扩记得他关进来的那天太阳特别好，现在却只能在正午的一刻，阳光完全垂直的时候，才看见它在牢狱的院子里投下一抹炫目的光亮，它很快就要缩回去。马扩利用了他的特权，总是走出房间，跑到走廊上来看看，心里想，如果能把这道太阳光捕捉住，装进一只瓶子里，要用的时候就放出一点来，那就好了！那种想法当然是毫无意义的，现在无论是它——那一道阳光，无论是她——他的妻子亸娘，都只能在他心头投下一瞥闪闪的金光，他要捕捉它，它就从他的手指缝里滑走了。
  
在失去自由的日子里，越过了千思万想、头脑十分活跃的初级阶段，现在他冷静下来了，不再去胡思乱想。这时有两种本能在生活中占了重要的地位。
  
一种是他希望说话，他找一切机会与人说话，与难友，与那一把乱须子的老禁子徐信，与其他善意对待他的狱吏，与巩大哥说话。巩大哥在狱中似乎也享受一部分特权，常有机会来找他说话。即使这样，他能够得到说话的机会还是不多的。除了睡觉以外，一天中总有四分之三的时间独自枯坐，或者在小房间里兜来兜去，那总共不需要走七八步路就可以兜过一个圈子，这样一天中他不知道要兜几十个、几百个圈子还不肯歇下脚来。他是想用兜圈子来代替说话。在那些时候，他倒有点羡慕起大牢房的难友来了，他们即使受到种种限制，说话的自由要比他多得多。
  
另一种本能是吃。马扩平日不讲究吃喝，一向马马虎虎，塞饱肚皮就算。在西北战场上，两三天里没有一点吃喝、干饿着肚子的日子也熬过来了，唯独在监狱的那一段，他想吃想到十分不正常的地步，他想吃得多，还想吃得好。每次，那为他个人“馈食”的老禁子徐信送饭来以前，他老早就热切地盼着了。一提篮酒饭送来，他从床上一跃而起，马上揭起篮盏来看看今天送来的是什么，对不对他的胃口（其实在那些日子里，一切可以进口的东西，他都喜欢吃，根本不存在对不对胃口的问题），够不够他吃（他的胃口奇怪地膨胀起来，多少东西吃下去，只感到还填不满他的食壑）。提篮里要是有一碗红烧东坡肉，那就等不及把碗放上桌子，两只手指一钳，就从提篮里直接钳进口中，一面又在懊悔，这一块，没有好好嚼出味道来就吞下去，未免可惜了，剩下的三块，一定要慢慢地、细细地咀嚼才好。
  
其实，监狱里的伙食房没有亏待他，肉是每餐都有的，还有汤汁、包子、烙饼、酒，给他送的分量也比一般囚犯多。头两天，他出于一种同情和恩赐的心理，把自己吃不完的东西都送去给难友们分食了。后来送来的东西并不减少，但他能够转送请客的却越来越少。以至有一次，因为送去的太少了，分“赃”不匀，引起难友们的一场打骂。
  
牢狱的作用除了禁锢人的自由外，还要摧毁作为人的尊严性。马扩虽然是个英雄人物，但他仍然是人而不是超人，他有别人难以做到的种种优点，但也具有普通人都有的共同的弱点，在那牢狱的环境中，他也很难保持作为一个人的尊严。
  <h2 >4</h2>  
马扩入狱后的第九天是靖康元年二月初五，那一天是太学生陈东等领导东京二三十万军民叩宣德门向渊圣皇帝请愿之日。这是具有历史意义的关键性的一天。当然，在当时的条件下，这个消息，一时还无法发往外地。即使距东京不远的真定府也不可能知道当天在东京的围城中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件。
  
那天在真定府的监狱里倒也热热闹闹地过了一天。相传二月初五是狱神的生日，各地监狱里都要设醴酒香烛祭祀他老人家，并座受祭的还有他的老夫人狱神娘娘。在禁的囚犯们叨他们两位之光，也可以痛快地吃喝一顿，因此囚犯们都把这一天看成为自己的节日。元宵刚过，他们先就性急地盼望起来，从他们放在心里、永远不会弄错的日历里把难熬的日子一天天地划掉，终于盼爹盼娘盼亲人似的盼到了这一天。按照规矩，在节日里，狱吏、看守都不许打人、骂人，他们索性人情做到底，把几间牢房的木栅门都打开了，让囚犯们临时布置起一个大家会食的场地。大伙儿都席地而坐，只有几个年轻力壮的往来搬运酒菜。他们一面搬运，一面警告，在所有的人统统入席之前，不许擅自动筷，否则就罚他出席。那是在当时的情况中最最严厉的处罚了。囚犯们宁可再多关三年，也不愿被罚出席。
  
酒菜是丰盛的，用他们的眼光来看，四只大口径的洗面木盆中满满地盛着大荤小炒。猪肉、羊肉、牛肉、马肉、驴肉，红烧的、白切的、清炖的一应俱全，而且混放在一个木盆里，也分辨不出是什么味儿。只是尊重有些人不吃牛肉的习惯，把牛肉另装在一个木盆里。酒是盛在大木桶里的，那一对大木桶，往常由那位老禁子徐信挑着去滹沱河边挑水，今天拿来装酒，两只桶足足装一百斤水酒，尽够大家喝个爽快了。
  
受到大家尊敬的巩大哥是会食的当然组织者和主持者，他指挥得井井有条、忙而不乱。等一切安排好了，他提议把他们尊贵的客人马廉访也邀请来一起参加会食——在他们的心目中，马扩还是并且永远是一个客人。但肯下这样的邀请书，而且有把握一定可以请到，这是对马扩很大的信任。而马扩也早跃跃欲动，不待巩大哥走进单身房，他先搬着自己的一份酒菜，跑来和大伙儿一起吃喝了。
  
多了一个客人，会餐的最初阶段不免有一点拘束，规规矩矩地敬酒，客客气气地干杯，大家苦于找不到一些摆得上台面的话来应酬，场面有些冷落。但这个阶段很快就过去了，三大杯落肚，肠热耳红，大家的话多起来，这就一发不可收拾。不久，有人纵声怪笑起来，笑得声震屋宇，把椽子上的积尘都抖下来，簌簌地落进菜盆，仿佛浇了一层胡椒面；也有人失声痛哭起来，连哭带诉，把他自己的以及祖宗八代所受的沉冤大屈一齐哭诉出来，哭得回肠荡气，绕梁三日，简直停不下来。这两种失态的行为，被他们的同伙连劝带吓地制住了。虽然监狱中谈不到人的尊严性，但在某种正规化的场合中，他们也要相互勉励、相互约束，尽可能地保持常态，不让人的品格和自由一起泯灭无余。
  
然后，他们集中在一个话题，这是在狱中大家最感兴趣、常常要谈到的话题：如果他被释放出去，恢复了自由，他将要去干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本来就是多种多样的，有的十分荒唐，有的非常沉痛，有的简直是匪夷所思。例如有个年过半百、已曾多次光顾府狱的囚犯说，他进来了出去、出去了又进来过多次，这番出去还是要干他的老本行。马扩问他老本行是什么，大家一齐笑起来，代他回答道：“白日撞，白日撞。”原来白日撞不但是他的职业，还取代了他的姓名，久为大家公认，恰巧他又姓白。白日撞就白日撞，他既没有其他的手艺，又缺少飞檐走壁的本领，大半生都在真定城内外混，街坊里巷，城乡道路，无不熟悉。真定万户居民中，他至少光顾了一半以上，这样的一块料，你不让他“白日撞”，又叫他干什么？
  
他说得十分坦率，因为当时还不时兴向狱吏打“小报告”，他并无被人出卖、罪上加罪的顾虑。
  
还有个青年囚犯，他是在男女关系上被囚系狱的，这回是痛改前非，回头是岸。他准备出狱后，自己阉割了，卖身进宫去当一名内侍，拼着断子绝孙，也为自己和父母挣得一口饭吃。弄得好，做到了童贯、梁师成的位分儿，还可以买田买地，光宗耀祖。不过这行当，目前都被宫廷大内监的侄儿、外甥、亲戚朋里包办了，找不到门路的，白白断了子孙根，也混不到宫里去。
  
不过军兴以来，大家的论调有些改变了，答案趋于统一化。今天马扩再提出这个问题来问，除上述的两位以外，巩大哥首先表示愿追随廉访出去攻灭金贼。这是一句上得了台面的话而且符合大家的心意，大伙儿一齐哄然跟进。最后连白日撞和那候补内监也都改变论调，表示愿与大家一致，攻打金贼。
  
在这里，没有人想欺骗别人，更不愿欺骗自己，也没有人想到这种表态性质的言论可以为自己捞到多少好处。他们学到一句上台面的话只是想把自己修饰得更加像样些，并无虚荣感，他们说愿意参加抗金，那就表明他们真正想出去攻打金寇，那回答是真诚的。这一群失去了自由，甚至也失去部分人性的人，却没有丧失做人最基本的是非观念和爱国热诚，没有丧失一片赤子之忱。
  
这一餐吃得过瘾，喝得痛快。马扩感觉到他已经喝得过量了，他从来没有喝过这样多的酒，兀自支撑不住。他要站起来，向同席告辞，离席而去，他的腿和嘴都不听使唤了，喃喃地不知说了些什么。巩大哥看他沉醉，就与一名难友搀扶他回进房内床上睡觉。
  
二更初过，马扩迷迷糊糊地从醉梦中醒来，耳边犹自萦绕着难友们酗酒猜拳、吆五喝六的声音。那不是幻觉，那壁厢，会餐还没有结束，似乎有延续到天明，把这个狱中的狂欢节充分使用，不留一点余地的趋势。谁知道明天的日子又是怎样的日子？这时马扩的酒已醒了一大半，他侧耳听听，似乎自己的房里也有些声响，他坐起半个身体，剔亮了油灯，发觉在他床铺面前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他那瘦长干瘪的身影，被灯光投在壁上，竟像一根枯树干。
  
“刘七爹！”他惊叫起来，“七爹，你把俺想苦了，怎的到今天才来看俺？”
  
刘七爹“嘘”的一声，制止了他的带着大动作的叫喊，再指着坐在床脚边的一个身影，说道：“廉访你看是谁来看你了！”
  
“侄儿，你也来了！”马扩禁不住又是一声惊呼，然后把亨祖紧紧搂在怀中。这时亨祖只有抽泣的份儿，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奶奶可好？”
  
他点点头。
  
“你娘和赵大娘可好？”
  
他再一次点点头。
  
“你的婶娘可好？”这一问他显得特别紧张。亨祖第三次点头，禁不住失声哭出来。
  
“你叔叔问婶娘可好，你回答呀！”
  
“婶娘病倒好了，只是还不能起床。”
  
马扩点点头，绷紧的弓弦放松了。他再问亨祖：“叔叔这次出事，奶奶和婶娘她们可都知道了不曾？”
  
“山寨中人都知道了，赵大娘也知道了。大家小心不让奶奶婶娘知道。”
  
马扩点点头道：“这才是了。”然后又搂紧了他，不断地抹着他脸颊上的眼泪，又摸摸他的头，把他当作七八岁的小孩。半晌才把他推开去，问道：“这回，你怎的跟刘七爷爷来？可得到赵统领的将令？你现在是山寨之人，就要按山寨的规矩行事了。”
  
“侄儿都省得。侄儿此来是奉赵大叔之命跟随刘七爷一起来看三叔的。”
  
然后刘七爹接下去解释他们此来的任务。马扩被扣的消息，山寨中第二天就知道了，当时群情激昂，大家都求赵邦杰发兵来救。赵邦杰也着急非凡，每天派两三起探子进城来打听消息。后来知道马扩已关入牢狱，形势较缓，拿不定主张怎样来救他，特派刘七爹进城来和马扩直接见面，商讨营救之计。
  
这时马扩的头脑已经非常清醒，他先问：“营救小弟，赵大哥之意如何？”
  
“赵大哥也是这个主意，营救三弟，如要使用金银，山寨中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如刘鞈冥顽不灵，只好发兵攻城，迫使刘鞈交出三弟来。”
  
“此事不可。”马扩毅然制止道，“七爹明日就上山去说与大哥知道，义军一出，必与真定军火并，金人虎视眈眈，正好予他以可乘之机。再则李、王之徒，也可借此口实，杀害小弟。发兵之议，断不可行。小弟意，目前刘鞈已上奏朝廷，非得朝旨，绝不敢擅自相害，此事已是缓了。为今之计，七爹先与这里的法司打好交道，嘱他们暗中保护，休让王、李做了手脚，静候朝旨，再为营救之计不迟。七爹与亨祖回寨去，先要稳住了弟兄的心再说。”
  
“此间之事，俺已有打点，好教廉访放心。”说到这里，刘七爹的神情又焕发起来，“王渊、李质一定要把那个假使人引渡回去，意图杀人灭口。周推官、董司理都听了俺话，严词拒绝，昨夜审讯了，此人果系李质的亲信，李质派他冒充金使，说事成有赏。周推官先把这一节瞒住了，只等朝廷派人来审理此案时，和盘托出，必能水落石出，为廉访昭雪。俺昨已托了他们两位暗中保护三弟，他们都一口答应，谅无意外。狱中之事，俺也有所嘱托，那个老禁卒徐信是俺知交，尽知原委，廉访有事只管交代给他就是。”
  
他们三个又谈了多时，刘七爹把一切都交代清楚了，才携着亨祖的手，拜辞而出。他看看马扩还像有什么不放心的，重新又回身进来说道：“尊嫂之病，日见起色，三弟出事后，俺又去过一次，神气极好，勿药可期。况家中有你赵大嫂主持一切，那头之事，廉访休再挂心了。”
  
马扩点头称谢，目送他从从容容地走出牢狱，回头又嘱咐徐信几句话，两个看守见他走来，急忙持钥开锁，打开大门，态度十分恭敬，好像是他家里的仆人一样。马扩这才想到刘七爹的公开身份，正好就是这里军巡院的椽吏。当初张大哥、赵大哥派刘七爹来与他联系，莫非已预见到有今天之事？他们为他想得如此周到，而张大哥阵亡，他没有尽到保护的责任，今天又累得赵大哥为他如此操心，心里不禁十分感愧。
    
二月初五陈东领导的宣德门伏阙上书之举挽救了危险万分的东京围城，为宋王朝投下了一服续命汤，功在天下。
  
“伏阙上书”也挽救了马扩的生命。原来王、李之徒，歹毒非常，一心要钻法司的路道，趁局势纷乱杀死马扩，以绝后患。刘七爹和马扩都把事情看得简单化了。官场中的正义感和同情都是有限度的，不能估价太高，事实上，在那旬日半月之间，马扩随时都有被当作交换品出卖的可能。幸亏宣德门事件救了他。从二月十一日起，斡离不大军开始北撤，朝廷危而复安，真定的司法部门才不敢曲徇王、李的嘱托，暗害马扩。不久，朝旨下来，委深州兵马曹毕蟠至真定“根勘”马扩通敌一案，这件冤狱才算转入正式的审理阶段。
  
那是一个多么漫长的过程呀，在那几个月中，又发生了多少天翻地覆的变化！而马扩只好寄身在铁窗之中，按下一颗热辣辣的心，等呀等呀，要等到何年何月何日，才得结案？在这几个月中间，马扩感受到自己的头发已白了几茎。
  <h2 >5</h2>  
战争以来，或者说得正确些，自从马扩把战争即将爆发的消息带到家里以来，巨大的不幸，好像六月里的闷雷一样，一个接着一个，连续打在马家头上。无论在保州、在真定、在太原附近的榆次县、以后在西山山寨、在五马山寨，只要马家的成员走到哪里，经过哪里，那闷雷就像踏着风火轮跟踪追迹，不等马家的人驻下脚来，就“轰”的一声，把一个盛满了灾难的火药包投到他们脚边，非要把他们一个个都炸得粉身碎骨不可。他们的灾难随着战争的开始一起开始，随着战争的深化一起深化，以后战争结束了，他们的灾难却没有随着战争的结束而结束，反而成为战争的后遗症长期存留。
  
描写战争的可怕，因为它是真实的。真实的东西就应该记录下来，成为历史的文献，成为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经验教训。战国时期，宋人发明不皴手之药，只用来预防冻疮，有人用于军事，却导致了一场战争的胜利。历史留下来的经验教训对于人类生活都是有益的，或大用或小用，或正用或反用，要看你怎样去运用它。
  
描写战争给人们带来的灾难，描写它的可怕性，不是叫人害怕战争，逃避战争，而是为了揭露和谴责战争的制造者、发动者，也使人懂得战争是躲避不掉的，如果有人一定要发动它，那只有勇敢地迎待战争，以自卫反击的手段来消灭战争。
  
十二月初，亸娘一场因流产而引起的严重的病，就是战争开始后，落在他们马家第一个不幸的后果。
  
亸娘并不害怕战争，军人的血液在她血管中涌流。不但父亲，她父亲的父亲，祖父的祖父，世世代代都是军人，她就是在这个军人世家以及军队的环境中养大的。她习惯战争生活甚于习惯其他的任何一种生活。可以说，如果战争打到她的家门口，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拿起一把刀，冲出去，找一个敌兵，与他拼个同归于尽。那对她绝没有什么困难。
  
使她惴惴不安的并不是自己的命运，而是丈夫的和腹内的小生命的命运。与丈夫怀有的那种不祥的预感一样，与丈夫分手以后，她同样也预感到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丈夫了——这肯定不是一个出身军人世家的妇女的思想状态，她自己也知道这个，竭力希望以婆母（她难得提到活着的丈夫和死去的儿子们）、以大嫂（她好像想也没有想过早已阵亡的丈夫，并且乐于把遗腹的儿子贡献给战争）、以赵大嫂（她是要照顾他们一家人而放弃与丈夫在一块儿的机会）为榜样，她承认她们都是对的，是她的好榜样，但她做不到、学不到。
  
那种日久悬念、无时无刻不在惴惴不安中的精神状态就是引起流产最直接的原因。
  
真定名医带来的一囊草药，刘七爹带来的几颗“安胎养气丸”，都起了良好的治疗作用，但是真正把她从死亡圈子里拉回来，奇迹般地把她以及腹中的胎儿一起保留下来，还不光靠草药和丸药的作用，而主要是依靠她本身产生的一个强烈的信念：她要活下去，她要留着自己的以及小女婴（好像得到什么启示，她相信这次她生下来的一定是个女婴）的活泼泼的身体迎待丈夫，以防万一能够再见到他的时候，作为最好的礼物和安慰送给丈夫。
  
这个异常坚定强烈的信念，使她能够忍受一切痛苦。特别在那夜里，她服用了大量下血的草药后，鲜血直淌，把一条被子都浸在血泊中，谁都以为她逃不过这一关，至少胎儿一定要跟着下来了。她却拼足气力，不让那胎儿跟着鲜血往下滑。她在自己的幻觉里好像看见有一场拔河比赛正在激烈地进行，一方面是把胎儿用力往下拉，一方面是把胎儿拼命往上提。她昏厥了，在昏厥中说了许多呓语，在病床旁边的人只见她口唇翕张，喃喃说话，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她自己却听得清楚，她是在说：“提啊！用力往上提啊！再用一把力，就要胜利了。”
  
她果真胜利了，胎儿没有随着鲜血淌下来，她自己也从死里逃生。但她已经筋疲力尽了，她的鲜血流干了，还有浑身淌不完、揩不干的汗水，不消一两个时辰就把几层衣服都浸透了。她悠悠忽忽地一口气回转过来，脸上忽然露出一个胜利的微笑，它代替了说话、感谢和表白。她心里还在想着：这下可好了，子充他要回来，对他可有个交代了！
  
不过把胎儿保下来，自己起死回生，还只是胜利的一半。一个多月过去了，亸娘的恢复十分缓慢，她仍然躺在床上，无力着地行走，她每夜仍要淌出不少虚汗，有时在睡梦中呓语绵绵，醒来后一副神不守舍的神气。碰到这种情况，必须睡在她房间里的赵大嫂起来，轻轻地拍着她，揉摸她的胸口，小声地安慰她，才能使她安定下来。
  
她还不太听话。
  
流产或产后的妇女最忌惊风受寒，她发病后，赵大嫂早把房里所有板壁的隙缝都贴上了双层桑皮纸，门户、窗户里外都挂上了棉帘子。饶是这样，西北风还像个顽劣的野孩子，一有机会，就要闯进禁区，耀武扬威一番，亸娘看到赵大嫂那种手忙脚乱或者一步赶到门口，把门儿紧紧掩上，或者一步赶到炕床边，把自己当作一张屏风使用，挡住了风的样子也禁不住笑了。她自己是高兴吹到一点风的，房间经常关得严严密密，像个闷罐儿似的。鼻管里只闻到一股当归炖鸡的味道，把她憋得苦了，只想有一天来一场大台风，把门儿窗儿吹得大开，桑皮纸都吹裂了，四面八方都有流通的风，这才痛快咧！
  
有一天，她吵着要换衣服。多日来，衣服被汗水浸透了，全靠被子里的体温把它烤干，烤干了又被新的汗水浸透，这样反复多次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衣服，亸娘实在受不住了，一定要求给她洗洗身体，换一身衣服。赵大嫂拗不过她，只好替她洗换。这份工作基本上是在被底下进行的，不过赵大嫂还是看见她露在被外的肩膀和背脊，那简直是一张白纸，比糊板壁的桑皮纸还要白。赵大嫂帮她脱下衣服时，被底的手触到她的瘦而干瘪的胸部。她双手一缩，挡住了赵大嫂的手，不禁红一红脸，不过这是没有血色的羞怯，“唰”地一下又恢复了雪白。然后赵大嫂又触到她身体的其他部分。她病前丰腴美丽的肉体哪里去了？她的血肉全部被吸干了，这里剩下的无非是一层薄皮包着的隆起、突出、张开的骨架，好像一手就可以把她抓起来。看见她这副瘦骨嶙峋的样子，赵大嫂不禁流下泪来。赵大嫂的眼泪可是悭吝的，当范麻子那帮暴徒把她吊起来打得皮开肉绽的时候，她也不曾掉下一滴眼泪呀！这时她心中想到的，她曾经发誓要保护他们的家，保护亸娘，如今这个样子，她怎么向三弟交代？
  
正当亸娘艰难地、一点一滴地夺回她的健康、收复她的血液和脂肪的时候，忽然从山寨中传来了马扩被关进牢狱的消息。赵大嫂第一个反应就是把消息严密地封锁起来，不让马家任何一个人知道。
  
不过，保州、真定相距不远，像马扩这样一个重要人物出了事总是有人会把消息带到保州来，在马家的养娘佃户之间流传。后来马母和大嫂也都知道了。赵大嫂不能够再向她们隐瞒，说了实情，只要求不让亸娘知道。
  
亸娘隐隐约约地也感觉到出了什么事情。刘七爹来了三四次，每次都把赵大嫂请出去，嘁嘁喳喳地在商量什么。刘七爹是很熟的人，亸娘一向把他看成自己与丈夫的媒介体，只要与丈夫沾着些边儿的，就是她的亲人。她在重病中，也不回避他。那么他与赵大嫂有什么要紧的话要避开她来说？还有，她向刘七爹问到马扩的行踪时，七爹每次回答都可以叫她满意。他有一种绘声绘色惟妙惟肖的天才，一经他描摹起来，仿佛马扩已经笑嘻嘻地走进她的房间来了。就每一次的回答而论，他确是编造得天衣无缝，没有一点漏洞，但把他前后几次说的话联系起来，再把他的话与赵大嫂的话联系起来，就可以发现不少矛盾之处。
  
善于信任别人说话而又细心的亸娘虽然不肯寻根究底地追问下去，但在内心中确实是在寻根究底地追想：如果七爹说的都是实话，那么他的行迹始终只在保州、山寨、真定这几百里的小范围内转，不曾出过远门。时间已经过了三个多月，他又明知道自己生过这场重病，为什么不回来看看呢？他真是那么忙吗？据七爹说，那两天，他闲得没事，常到西山去打野味，这回送来的一大罐鹿肉，就是他自己打了烧好的，说要给她将补身体。这话倒可信，烧得乌焦可又半生不熟的肉真像是他的手艺，但他为什么不写一封家信来，即使一张字条也好。他有空打野味，难道写一张字条的工夫都没有？难道欺她不识字？
  
她曾把这个愿望向七爹微微吐露过。
  
“这个容易，”刘七爹又夸下了海口，“俺下次来时，一定把他的手书带来，让少夫人过目。”
  
不是他自己想着了写信来，而要她去索取，这已够使亸娘痛心了。偏偏七爹下次来的时候，又把这件大事忘了，让她白白等了半个月。她几回要请大嫂帮助，扶她起床来，写个字条给他，可她实在太虚弱了，挣扎不起来，只索罢休。亨祖又在山寨中，这里竟没有一个人可以为她代笔写封信。
  
再下一次七爹来时，偏偏又忘了信的事情，从此她不再提它，但在内心中，已构成一个极大的悬念。他人不来，信也没有一封，唯一的解释，除非他已到很远的前线作战去了。可是他们又说他近在咫尺，这就没法解释上面的事实。她忽然得出一个可怕的结论：“莫非他已出征阵亡了，家里都瞒着不告诉我？”
  
自从有了这个想法以后，亸娘处处留心，注意身边发生的事情，研究分析她听到的每一句话。它们似乎都在支持那个可怕的结论。有几次她几乎已经肯定丈夫阵亡了，她甚至希望得到赵大嫂的证实。她用像火一般燃烧着的眼睛一直看进赵大嫂深邃的、忧郁的眼睛里去，带着那个可怕的无言的疑问：“莫非他已阵亡，再也回不来了？”
  
赵大嫂似乎很了解她的意思，忧郁地摇摇头说：“不！”
  
赵大嫂没有去解释，因为她也不肯向她说真话。在那段疑危的日子里，亸娘简直不相信任何人，她只好咬紧牙关，独自忍受着内心的煎熬。那悬念中的，疑惑不定的痛苦可能比已经证实了的实实在在的痛苦还要痛苦几倍。
  
可是她还是渴望刘七爹来，即使她已经不信任他说的话，他来了，仍会给自己带来一个虚假的希望。虚假的希望毕竟比证实了的痛苦好，因为它到底还可以给人以希望而不是绝望。
  
“反畏消息来，寸心亦何有？”人们长期与家庭脱离联系，在内心中构成了千百个恐怖的想象。一旦接到家书，他的反应不是非常高兴，而是双手发抖，一时不敢去拆读它。那是因为怕这封信会证实自己种种的恐怖悬念，而把残存的希望——其实是最强烈的希望全部打消，一无所有了。杜甫这两句著名的诗就反映了这种既想证实、又害怕证实的复杂心理。
  
刘七爹最近一次来到保州，看见亸娘时，忽然双手在怀中乱摸，口里说：“不好了，丢了要紧的东西。俺把三弟亲笔写的那封信丢失了，真是个老糊涂！”他习惯地用拳头在后脑壳捶打了一下：“下次来，一定给你补上，叫三弟补个双份儿，给你写两封信来。”
  <h2 >6</h2>  
将近天亮的时候，亸娘小声地唤：“大嫂，大嫂！”才叫了两声，已经成为惊弓之鸟的赵大嫂早被唤醒，她一骨碌离开床，披上衣服，走到亸娘床跟前来问：
  
“弟妹，你怎么了？”
  
“妹子上回痛的那地方，昨夜又痛起来。”
  
“已经痛了多久？”
  
“妹子也不知道已痛了多久，好像睡觉后就有点痛，后来痛得越发厉害了。”
  
赵大嫂撩开窗帘看看天色，再点起亮，看看蜷曲着身子蒙在被窝里的亸娘，只露出半个头，额上不断沁出黄豆大小的汗滴，惊道：“弟妹是戌时入睡的，如今天色微明，你已痛了四五个更次，怎不早早唤醒嫂子？”
  
亸娘带着一个不必向人解释理由的微笑朝大嫂看看，一阵急痛破坏了她的好看的笑，扭曲了她的脸，她再度把它深深地埋进被窝。自从那次吸肉吮血的流产以来，她自以为已经取得相当经验，她的阵痛要经过一定的层次，等到一定的火候，才可能出成果。早把大嫂吵醒了，无非让她与自己一起痛苦，一起忙乱，于事无补。亸娘虽然习惯于受到别人的照顾，却有着体贴别人的细心和独自承受痛苦的力量，只要她的体力还能支持，她的精神支柱还没有垮下的话。
  
不过赵大嫂比她的经验更加丰富。她屈指计算一下，距离正常的临产期还差半个多月，既是流产，又是早产，麻烦可多着哩！马母、大嫂和赵大嫂这些日子来一直提心吊胆就怕发生这件事。
  
幸亏她们还有准备，保州城里一个最有经验的接生老娘，旬日前已请到家里来住了，把她当作老封君似的供养起来。当下，赵大嫂出去把她叫醒，去灶间现通开火，烧起两大锅滚水，桂圆熬参汤也在小火上炖上了。老娘还有许多准备工作要做，把她接生时要使用的一套炫人眼目的“道具”，包括金属品、丝织品、棉麻织品等，一股脑儿都放进开水里煮，这倒叫人看了放心。
  
这时马母、大嫂和养娘等都进房来看亸娘。她们马家是军人世家，一向务实，禁忌较少，所有妇女，只要她自己无禁无忌，都可进产房，只有一个条件，大家进出房门时要特别注意那道棉帘子，休教产妇惊了风。那一位聪明懂事的养娘，不待吩咐，早在一只铜狻猊香炉中点上一股安息香，那一缕香烟，从狻猊口中喷出来，没有受到一丝微风的干扰，冉冉直上，不久就把房间弄得烟雾腾腾。
  
赵大嫂还是固定在自己的位置上，那是上次流产时就给自己指定的位置，坐在亸娘枕头旁，用一把把滚烫的手巾揩拭亸娘脸上和身上的汗珠。另外几个人往来于铜面盆和枕头边之间，把一把把绞好了的滚烫的手巾递给赵大嫂，又不断地在铜面盆里换上滚水。在这一间用安息香并不舒服的香气凝结起来的房间里，在这个将要完成一次人类神秘的变换的时刻里，房里挤着许多人，谁都没有哼出一点声音来，谁都愿意把自己全身的气力移植到亸娘身上去，帮她用力，帮她进气，帮助她早点儿完成那“呱呱坠地”的大业。对她们来说，亸娘是最受疼爱的媳妇，是最温柔、最听话的弟妇，是最贤淑、最厚道的少夫人。甚至这种空气也感染了那个新来乍到的老娘，她把亸娘看成最好的主顾、最能够与她配合的产妇。她的根据是分明已经到了火候了，产妇躺在床上，一声不哼，一声不响。等到瓜熟蒂落，她轻轻一揉，就把他取出来，那必是一次最顺利的“接收”！
  
但是一个个时辰过去，在人们屏息的迎候中，他并没有出来，反而有向里面缩进去的趋势。老娘的结论也开始改变，那是一个不肯好好合作的产妇，她好像已经瘫痪，并没有做出任何努力来帮助她，帮助自己完成任务。到这个时候还不出来，那可能是一次不太顺利的“接收”了。
  
亸娘的汗珠仍然不断地沁出来，她的身体仍是不断地翻腾，那一条丝绸面子的被，被她翻腾得好像在海洋中卷起一阵阵红浪，但她已经哼不出一点声音。这可能会是置他们母子于死地的一个可怕的迹象。
  
“亸儿、亸儿，你哭呀！你大声地叫呀！你哭出声，叫出声，他就会落地了！”马母也从亸娘的不声不响中感到了事态的严重。她用眼睛向大媳妇征询，她低了头不敢回答，她又去向老娘探询，那对眼睛仿佛在问：“难道这是一次难产？”老娘严厉地点一点头，承认了这确是一次难产。
  
在这九个月中，在她的一次怀孕过程中，先是流产，后来是早产，现在又被证实为难产。一个孕妇可能有的不幸都集中在亸娘一个人身上。她受得住这一次次加在她身上的磨难吗？她气息仅属，手脚都软软摊开来，用一层薄皮包着的骨架已经拆松、拆散了。她还没有死，仅仅因为那胎儿还在她的腹壁中乱冲乱撞，还替她留着那么一线生机，但是看来，那胎儿的蠢动也不可能维持得太久了。
  
在她腹中的那个“小马扩”（那是大家希望的，在那孤丁单传的马家先要抢下一个男孩子来），或者是“小亸娘”（那是她自己秘密希望着的，先养一个女的，再养一个男的，以便年长的姐姐去照顾年幼的兄弟，如果她自己不能照顾他，好像她的母亲不能够照顾她自己一样），肯定是个不安分的小家伙，在他还没有形成为一个人的形式时，先就吵着要到人间来游戏一番了，为了他的一时冲动，险乎乎给家里带来一次大灾难。全靠妈妈用着生命的力量把他死死拖住，才保住这条小生命。后来他在自己的那个窝里闷得憋不住气了，又异想天开地要提前大半个月出世。临到门口，他忽然又把脚步留住了。他在窝里乱冲乱动，就是不肯出来，别人越是用力要拉他出来，他越是把手脚勾住了门框、门槛，不肯出来。他把妈妈坑死了，还在撒娇发脾气，好个不懂事的孩子。一个妈妈在临难之际，还要保护孩子，往往是先让自己死得结结实实了，才肯撒手再让孩子死亡。现在亸娘只等自己撒手了。
  
亸娘曾经做过超人的努力把那还未成形的孩子保留下来，她的一个有力的动机就是希望把已经恢复了健康的自己和白白胖胖的婴儿一起当作一件最珍贵的礼品奉献给久别重逢的丈夫。这个希望给了她一定要活下去的意志、无坚不摧的毅力和超人的勇气。那一次，她花了多少气力才把孩子拉住！可现在，只要再用一点点气力就可以把孩子送出大门外了，她的难产的难度并不很高，并不太“难”，那不是属于生理方面而是属于意志方面的。
  
自从她得出这可怕的结论，相信丈夫已经不在人世以后，这些活下来的日子实际上都是多余的，她已经失去继续活下去的勇气、兴趣和对象。现在她的珍藏已久的宝贵的礼物还能奉献给谁？既然已经失去奉献的对象，让它摔了、砸了、丢了，都不足惜了。
  
这个时候，她想到的不是“生”，而是“死”的问题，她甚至想到没有爸爸的亨祖和没有妈妈的自己，失去了父爱和母爱，他们的生活中有过多少灾难？索性他们的妈妈根本没有把他们养下来，人间根本不存在他们，那不是要省多少事，可以少吃多少苦？
  
从阵痛开始时算起，这个巨大的痛苦——对产妇本身，对她的亲人、接生者同样都是痛苦，已经延续了一昼夜。汗还是不断地沁出来，不过流出来的都是冷汗，粒子也越来越小了。血一阵阵地涌出来，把被褥都染得通红，而且还渗入到炕前的砖坪上。喝下去的参汤犹如石沉大海，根本起不了接一把力的作用。后来她头一歪，喝进去的参汤，都从口角边流出来，再也灌不进去。老娘早已束手无策。派人到中山府去请的医生还不可能赶到，即使请来了，照这个样子，也是无能为力的。那老娘嘴里喃喃地在诉说什么，可能她在说那是不必要的，既然她也没有办法，中山府的名医又有什么回天之术？看来再去请医生确是不必要的了。有多少回，大家以为已经到了最后的一刻，但是不久她的一口气又转回来，她睁开眼睛，似乎还在搜索什么，但那已经是死人的眼睛了，目光散乱，看不出什么东西，然后她又沉沉入睡。
  
亸娘最后一次醒来，是被赵大嫂叫醒的。那时她正在做梦，梦见自己向着那无底的深渊中坠下去、坠下去，两只脚虚飘飘的尽是往下沉。她还能够想，她想只要掉到渊底，两脚踏在实地上，无论是泥土、岩石、沙子都好，只要是实地，那就好了，一切都完了。是完成、完美、完备还是“完结”？她小心地选择一个恰当的字眼，不错，是完结，一切都完结了，那敢情是好！省得她还虚飘飘地吊在半空中。“用力啊，用力啊！”她鼓励自己，“只要再用一点力，往下蹲一蹲，她就可以坠入渊底了。”可就是使不出这一点气力来，她惋惜自己这一番的进气又是白费了。她现在既没有生的力量也没有死的力量，无论生或死，只要她再用力蹲一蹲就可见分晓！
  
耳壁厢扬起了一声轻轻的呼唤，“弟妹，弟妹！”那声音似乎在耳边，又似乎在遥远的天外，她再听一听，它是亲切的，熟悉的。它好像在她轻飘飘的坠向深渊的身体上拴上一根丝线，把她拉上来了。
  
她悠悠忽忽地醒过来，再一次睁开失神的眼睛，看见赵大嫂手里晃动着一件东西，那不是替她拭汗的毛巾，它是冷冰冰的，还会簌簌作响。“那是什么？为什么要拿这个给我看？”她找不到答案，还在胡思乱猜，可是嗓子眼里滋润着一丝甜津津的，好像吃一颗谏果的滋味。她尝够了生活的苦汁，哪里还有甜津津的谏果等着她去吃？她竭力要从这几年生活的回忆中去寻找那颗谏果。一块块剪开来的破碎的回忆忽然拼起来，拼成一个长方形，拼成一张纸，拼成了两句诗，拼成了十四颗谏果。
  
她忽然找到答案，赵大嫂手里摇晃着的是一张字条，而且可以肯定那是一张写有他的亲笔字的纸条。
  
她再次睁开眼睛，这次眼睛里有点神了，一看不错，那真是一张纸条，纸上真的写着不少黑字。难道这些字都是他写的吗？不可能，他已经不在人世，怎么能写一张字条寄回来？她竭力在探索这个宇宙间的最大的秘密。这秘密被赵大嫂揭穿了，她用手指指门口，门帘子撩起来了，站在门框里的就是那个白须子一把、瘦得像棵枯树的刘七爹。他活像一幅嵌在楠木框子里的《枯木逢春》的古画。古画渐渐活动起来，那声音是亲切的，带着谏果一般的甜美。他说：这字条是三弟昨儿亲笔写了交给他，要他转给小驹儿的。
  
她再一次闭上眼睛，那是因为幸福来得太突然了，她承受不住它的重量，她要积储一些力量才能把它负荷起来。
  
人们看到生命已经回进她的躯壳。
  
隔不了一盏茶的时间，一个“小亸娘”呱呱坠地了！
  
活力满身的刘七爹又该有的吹了。他要告诉马扩母女平安，全靠他从监狱里取出他的一封手书的功劳。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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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一叶扁舟逐着惊风骇浪，在黄河的急湍中驶航，先后克服了流产、早产和难产三重难关，几番逃过灭顶之祸，到了三月二十二日那一天，亸娘总算生下了一个婴儿，为多灾多难的马家添了一口先天不足、营养不良，不知道能不能养活长大的女小子。刚刚透过一口气来，这个微弱的喜讯马上就被一个更可怕的噩耗冲掉了。五月初九，河东榆次一战，宋军败绩，马家的家长马政与主帅种师中一起战死。
  
马家的第二代男主人马扩这时还关押在真定府的监狱中，等待旷日持久的审理结案，事情未许乐观。
  
马家第三代的男主人，尚未成丁的马亨祖原在和尚洞山寨中。四月底，马政随军出征河北，路经真定，与马扩在监狱中见面时决定把亨祖带去见小种经略，接着随军西入河东，榆次之战，马政战死，亨祖消息不明，生死难卜。
  
经受得起千锤百炼、有着钢铁般意志的马母，在媳妇、儿子、丈夫的灾难中，还是挺住了，把这些消息一个接着一个地，和血带肉地吞入肚里。但是最后一个消息把她打倒了。她卧倒在床，就在床上向刘七爹作个叩头的虚势，要他去河东一遭，查明亨祖的确息。如果他受伤未死，被谁收容了，设法把他带回；如果他成为金人的俘虏，尚未遭毒手，这里倾家荡产，变折了银子也要去把他赎回来；如果他已战死，就在当地为他招魂，设法把爷孙的尸骨一起带来保州暂厝，将来盘回西北熙州，与祖宗葬在一起。
  
当男丁将绝，这个家已濒于破碎的边缘，马母心里只留下了这样一个唯一的愿望。
  
在这段时期中，全靠赵大嫂内外兼顾，既要维持这一家人的生计，又要照顾马母和亸娘的病。幸亏有她这根支柱，这个家还没有完全垮下来，但也已经是岌岌可危了。
    
马家的命运也成为靖康朝廷的缩影，东京保卫战的胜利，暂时延续了它的寿命，但是这个微弱的喜讯，挡不住接二连三而来的重大的打击，加上内部纠纷，层出不尽，战守大计，迄无定策，等到当年冬季，两路金军再出，这个朝廷也早已摇摇欲坠了。
  
金军刚刚解围北去，朝廷故态复萌，在几个重要问题上，发生了激烈的争论。参加争论的，除了主战、主和两大派外，还有可战可和派、朝战夕和派、阳战阴和派等形形色色的派别，他们都在发表议论，传播奏稿，十分典型地反映了宋朝官僚阶级议论多、务实少的政治特点。
  
争论的一个方面是用人问题。
  
东京数十万军民痛心疾首，好容易把他撵下台的主和派头子李邦彦甚至在金兵还没有完全撤离东京时就回到太宰的位置上。理由是：太宰张邦昌出质金军，揆席犹虚，需要他来坐镇。似乎没有李邦彦，天就要塌下来。
  
李邦彦刚坐上太宰的位子，就要排斥与他势不两立的死对头种师道和李纲，后来种、李先后出任河北宣抚使，河东、河北路宣抚使，表面上倚任，实际上是把他们排斥于朝廷之外。这个企图十分明显，可谓路人皆知。
  
李邦彦组成的这副政府的班子，以后人员虽屡有变动，基本政策却没变，卖国投降，直到他们的政策完全贯彻，政府垮台为止。
  
争论的第二个方面是追击金军的问题。
  
金军退走前夕，种师中率领的秦凤军三万人，风驰电掣般地开到东京。种师道即命他率部尾随金军之后，俟其半渡而击之，可歼其全军，永消后患。三天后，李纲又建议用澶渊故事“护送”全军出境，密告诸将，有机会就纵兵追击，当时金军掠夺到手的金银绢帛妇女辎重极多，军行迟缓，击之确有可胜之道。
  
种、李的主张都是正确的，渊圣也同意李纲的建议，派军十万，紧紧“护送”。这个重要的战略措施又受到李邦彦等人的反对、破坏，结果是中书省、枢密院各行所是。枢密院下的命令是“出击”，中书省下的命令是“保护”，弄得护送诸将摸不着头脑。最后结果又是主和派的主张胜利，他们派人在黄河边上竖立大旗，严令军队不得绕过大旗追赶金军，否则，一概处死。
  
以后种师道又提出亡羊补牢的办法，建议集合大军驻屯黄河两岸，防止金军再次渡河，预为“防秋”之计。渊圣准奏施行，不久又听了主和派大臣的话，认为万一金军不来，这笔巨大的军事费用，岂非白白浪费了？这一条还是拒绝采用。
  
大好机会都被断送了，以后种师道气愤致疾，以至病死。李纲在河北、河东宣抚使任上，受制于朝臣，无所作为，最后被逐到江西。朝廷清一色地都换上主和派，这才使得他们耳目清净。
  
争论的第三方面是对发动宣德门事件的军民太学生处分的问题。
  
宣德门事件以后的第六天，金军即自动撤退，两者的因果关系十分显然，可以说，是人民挽救了北宋王朝。何况，那一天渊圣宣旨中有“诸生上书，朕已亲览，备悉忠义”的话，充分肯定陈东等人的爱国行为，本来已没有再加讨论的余地。
  
不过主和派在宣德门外吃了大亏，岂甘罢休？他们一再提出“陈东等以布衣胁天子不可赦”。太学的行政官国子司业黄哲上奏：“太学诸生伏阙上书，致令兵民乘势作闹，上烦圣训丁宁。臣等职司教导，不能表率诸生……难以备员学官，见今待罪，伏赐黜责。”
  
这件事舆论的反应强烈，太学生的特点之一是压得越厉害，反抗也越强烈，他们打听到黄哲之待罪是由于受到某些政府要员的胁迫所致。太学生沈长卿上书抨击主和投降派之无耻行径，也提到目前某些措施与当日渊圣本人的表态前后矛盾：“臣虽至愚，心知前日奸邪之人重以变乱之说惑陛下者，是致陛下德音始终反复如是也。”这封万言书敢于指责当权的政府要员是“奸邪之人”，也敢于指责“陛下德音始终反复如此”，可说是封建式的民主的一个样板。
  
鉴于士气激昂，渊圣皇帝批复黄哲的奏章有“朝廷方开言路，通达下情，士人伏阙上书，乃是忠义所激，学官何为自疑，乃尔待罪。可速安职，仍晓谕诸生”等语，再次肯定伏阙事件。对沈长卿这样激烈的言论也没有加罪，反而下旨褒奖参加伏阙上书的太学生雷观，赐同进士出身，补迪功郎。一个月以后又赐陈东同进士出身，温旨褒奖。主和派看看这出戏唱不下去了，只得暂告休战。不过事情并没有完全结束，他们对陈东等人的切肤之恨是消除不掉的，只在等待机会，再向陈东他们开刀。
  
以上几个问题的争论，反映朝廷中两大派斗争的激烈。
  
马扩希望战衅一启，各方面的人员都能捐弃成见，团结一致，共同对敌。事实证明，这只能是一个善良、天真的幻想。在东京，派系的矛盾，正议与邪论的交锋，夺权和反夺权的斗争，争取渊圣皇帝站到自己一边来的努力正在不断加剧，有增无已，首都从来都是各种斗争集中的场所、矛盾的焦点。其他地方也不见得好多少，譬如在真定，则连他本人也成为这个伟大的信念的牺牲品了。战争并不能消除矛盾，反而制造了新的和更大的矛盾。而各种形式的矛盾肯定会大大地削弱备战力量。
  
北宋政府能够用来抗战的一点力量，在新的战争来到之前，已经在内部纠纷中消耗殆尽了。
  
李邦彦第二次下台后，徐处仁、吴敏曾分别升任太、少宰，以下的执政除枢密使许翰外，基本上都是主和派。徐处仁有“清亮刚直”的美誉，从外地调到朝廷来，摆摆样子，实际上，除最后与吴敏吵了一架以外，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清亮刚直”的作风，倒是同流合污的地方很多。吴敏则依仗有定策之功，得到渊圣皇帝的信任，独掌朝政大权。
  
吴敏促成太上皇禅位之议，在第一次东京保卫战中曾向渊圣竭力推荐李纲，用为亲征行营使，在太学生伏阙上书的关键时刻，他又代渊圣宣旨抚慰，复用李纲、种师道，表现不错。这是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人物。他只有与李纲合作的时候，才能干出一点好事。这一点，他的侍姬远山老早就看到了。远山曾说过他自己的躯壳里是没有灵魂的，要李太常给他安放进一个去。金兵撤退后，他与李纲分道扬镳，让李邦彦把一个黑灵魂安进他的躯壳中。他为李邦彦昭雪洗冤，竭力推荐他复职。后来索性代替李邦彦，成为主和派的领袖，官做得越大，做的事情越加荒唐，实际却是个低能儿。每次坐在政事堂上，胥吏们捧来一大沓文书，等他裁决，他想了半天，只判上“依旧例可也”五个大字，什么事情都是“依旧例”，以后“依旧例”就成为东京人称呼他的代名词。
  
东京人善于用概括、幽默的语言来讽刺当朝人物。当时有“十不管”之说，这十件应管不管、不应管的倒都管起来的事情，大都是“依旧例”的吴敏的德政。它使人看到在榆次败绩、盘陀兵溃，太原日益危急前的半年时间中，朝廷里的大臣们正在忙些什么。这是一幅很好的朝政写真图，不过把这十大件罗列出来，要加些注解，才能说明问题。
    
不管太原，却管太学。
    
当时太原受到猛烈围攻，粮援两绝，已到了析骨而炊、易子以食的绝境，朝廷并无积极救援的措施，这时却忙着对王安石的功罪进行再评价，下诏太学，撤去他的画像和“十哲”的地位。
    
不管防秋，却管《春秋》。
    
这一条是指吴敏拒绝采纳种师道屯兵大河两岸防秋的建议，却忙着具札子“乞令学者添治《春秋》一事”。
    
不管炮石，却管安石。
    
炮石指金军撤退时，曾在西门外遗留下五百尊大炮，至今无人收管。老百姓已经有远见地看到金军将再度围攻东京，而朝廷方面，并无任何准备，却根据国子司业杨时的一道奏章：“王安石《三经新义》邪说聋瞽学者，致蔡京、王黼因缘为奸，以误上皇，皆安石启之也。”把亡国导乱的罪名都挂到王安石头上，要太学生议论议论，省得他们有工夫上万言书，混淆视听。
    
不管肃王，却管舒王。
    
舒王即王安石，王安石死后追封为舒王。肃王赵枢是渊圣的兄弟，奉命代替康王赵构为斡离不的军前人质，斡离不退军时，把他携往北方，政府不敢索取。
    
不管燕山，却管聂山。
    
太原犹未沦陷，朝廷尚且不能救，已经沦陷了的燕山府当然更顾不得去管了。聂山原任开封尹，这时升为同知枢密院事，渊圣问他：“山，大物也，何以为名？”他回答道：“臣素慕周昌之为人，乞改名为昌。”于是奉御笔改名为昌。这一条是渊圣亲自与聂昌之间直接打的交道，与吴敏无涉。
    
不管东京，却管蔡京。
    
金军退师后，太上皇本人被李纲等大臣接回东京来，退处龙德宫。宣和权奸集团的成员纷纷受到处分。王黼、梁师成二人于解围前，已被诛杀。蔡京、蔡攸父子被放逐到广东的儋州和雷州，童贯放逐到吉阳军。至此，蔡京在潭州病死，后来蔡攸赐死，童贯正法，连带赵良嗣也被诛杀。靖康主和的臣僚与宣和的权贵集团本来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现因权力冲突，靖康诸臣唯恐有朝一日徽宗复辟，又是蔡京一伙人的天下，不如把他们都贬死了，以绝后患。同时也可以取得明正典刑、赏罚分明的美名，不失为一举两得之计。
  
由于首创“海上之盟”的赵良嗣已受诛戮，参加谈判活动的马扩也处于不利地位，他的冤狱，迟迟不得昭雪，可能与此有关。否则王渊、李质的诬陷十分明显，一审就可以判明是非了，何至于把马扩在真定狱中关了九个月，一直不能释放？这方面虽无直接的史料证明，道理却可以推想出来。
  
平心而论，不管李邦彦、吴敏等人的动机如何，诛杀、放逐宣和权贵集团这些坏蛋却是大快人心、十分必要的。把这一条放在“却管”里面，似乎不太妥当。
    
不管河北地界，却管举人免解。
  
不管河东，却管陈东。
    
这两条都容易理解。
    
不管二太子，却管立太子。
    
二太子即斡离不，东京两次被围，最后沦陷，斡离不即为戎首。这里提二太子而不提大太子粘罕，可见在东京人的心目中也把斡离不看成为最可怕的敌人。太子即渊圣与朱皇后生的皇长子，围城时尚封为国公，此时正位太子。
  
“十管十不管”反映了东京老百姓对朝廷施政轻重缓急失当的愤懑情绪，其重点在于谴责朝廷在军事上拿不出有效的办法防止金军再度南侵。在这个问题上，老百姓十分敏感，而当局者，无论是徐处仁，无论是吴敏，都已麻木不仁了，真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其实这些当权派并不都是瞎子、聋子、哑子，他们心里也有一整套想法：他们希望最好金军由于某种原因，改变南侵政策，停止进攻。譬如说，一场大瘟疫，一场大地震，粘罕、斡离不、兀术、阇母、娄室等积极主张南侵的将帅，统统卷入了，个个死绝，一个不留，那就很有希望天下太平了。至少几年之内，金军不会南侵，这自然是上策。
  
万一既不发生瘟疫，也没有地震，金军一定要来，那也只好由它来。他们还有一个泥首乞降的办法。好在宋朝有的是土地财帛。金银财帛随他要，土地也可商量，贿以三镇不足，那就划黄河为界，如还不满意，再送多少都可以。只要存在一个小朝廷，他们保得牢太宰、少宰的官职就好，至于这个叫作宋朝或者其他的什么朝的疆域有多大，人口有多少，倒也可以不计较，这不失为中策。
  
万一乞和投降都不行，金朝一定要把他们逼得走投无路，那当然可怕。为未雨绸缪计，他们也有一策。即在金军出动以前，先就借个因头，脱身而去，溜之大吉，把这里的国事，“投大遗艰”于后来者，虽然丢掉宰相之位，却可保牢身家财产，这也算得是一条下策。
  
那段时期，太原方面的警报，雪片似的飞来，吴敏、徐处仁两人的心情都不舒畅。一天，在政事堂上，你一句我一句地争起来。一个怪他对蔡京下手太重，致使他患故潭州；一个怪他对太学生纵容迁就，致使他们十分嚣张，不肯敛迹。一个骂他沽名钓誉，一个骂他贪天之功。后来越骂越凶了，竟涉及个人隐私。徐处仁先骂吴敏纵情声色，帷薄不修，成何体统。这指的是吴敏宠爱远山。但与侍婢鬼混，原为当时社会风气所允许，除非远山别有所欢，否则就谈不到帷薄不修的话。这件事吴敏一直自认为风流千古，值得自豪，根本不以为耻。他反击的一句却十分厉害，他骂徐处仁是“白日俨俨，外窃清刚之名；夤夜幢幢，内行贪赂之实”。
  
这吴敏原是“风雅绝世”的人物，骂起人来，也用对仗精工的四六，音调铿锵，这一句却击中了徐处仁的要害。当时他正在据案作书，一时恼羞成怒，把一支饱蘸浓墨的笔直往吴敏面上掷去。吴敏不防有此一着，躲闪不及，面额上早已着了他的飞笔，唇鼻之间，一团乌黑，忙乱之间，他用手揩抹，顿时把白脸郎君变成了“黑面大王”继伦面黑，以后作战时辽兵惊呼：“当避此黑面大王。”，真正成为“近墨者黑”了。
  
查一查国史，本朝定鼎以来，一百余年中，并无左右仆射在政事堂上大打出手、飞笔掷人的旧例可依，两个一齐告到渊圣皇帝御前。这件事实在太不像话了，成何体统？御史相继弹劾，两人一齐下台。徐处仁改知东平府，吴敏改知扬州。这不光彩的下台，也许是符合两人之私愿的，甚至也可能是他们早已默契在心，表现一番，就借此下台。如果这样，他们不仅瞒过了当代人，也瞒过几百年来历史的编纂者和读者，他们都可算得是第一流的相声演员了。以后他们的行动十分一致。诏书下来，不待办好接替手续，就搬运家人家资，急急忙忙地搭上渡船，分别到东平府和扬州去履新了。
  
以上就是太原沦陷前的靖康朝廷的概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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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两次东京保卫战之间的一段时期中，宋、金双方的军事首脑们始终着眼在太原一地。一方猛攻未下，一方死守待援，双方的军事布置也莫不以太原为中心。宋军几次解围不成，太原最后沦陷。不久，金军即两路南下，合围东京。如果说，太原一战，成为宋金战争之关键，太原一地，关系东京之存亡，揆诸当时的军事形势，这种说法完全符合事实。
  
貌似强大的金军，其实实力有限。第一次进攻东京，斡离不的东路军渡过黄河后，在河北只有完颜乌野也率领的一小部女真兵盘踞燕山府城。助纣为虐的常胜军不为金朝所信任，只让郭药师带一千人作为南侵的向导，其余统归完颜乌野也管辖，散驻燕山外围各州县，算是金朝的军占区。除此之外，河北一路，并无金军。这时在河北的大名府、中山府、真定府、河间府以及保州、邢州、赵州等各地宋朝的正规军总数加起来不下二十万人。他们有的据城自保，如保州、中山府等，有的坐拥大军，观望迁延，如邢州、大名府等，有的在内部矛盾中消耗了力量，如真定府等，没有出一兵一卒阻挠斡离不的后路，或进攻完颜乌野也在燕山的根据地，错过了一个大好机会。
  
斡离不回师以后，才开始经营河北地方以扩大和巩固他的根据地。
  
在东京围城时期，宋朝政府已答应割让中山府、河间府、太原府三镇以求和。太原府属于河东地区，正在围攻中。中山、河间都在河北，这时斡离不派完颜乌野也率军前去武力接收，中山、河间的军民不愿投降，实行抵抗，这才开始了长期的攻守战。
  
三月中，宋朝廷调整了军事机构，任种师道为河北宣抚使，驻在黄河北岸的滑州，统筹两河军事。任西军大将、姚平仲的父亲姚古为河东路制置使，将兵救太原，任种师中为河北制置副使，将兵救中山、河间各地。当时称为三大帅。
  
姚古出兵后，先后收复隆德府与威胜军。隆德之战，姚古部将王德率领十六骑突入府城，活捉伪知府姚璠，献俘朝廷。姚璠原为辽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曾接伴马扩，降金后出守隆德。渊圣皇帝临轩问他被俘的情况，他说：“亡臣为夜叉所获。”想见当时王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入府城的威猛，从此王德就获得了“王夜叉”的雅号。
  
河北围攻中山和河间府的金军，慑于种师中的威名，种师中大军才开到真定，完颜乌野也就率部自动退走了。
  
河北、河东连获胜利，此时宋朝的军事颇有起色。只是太原城从去年十二月被围以来将近五个月。金朝的东路军从东京撤退，西路军围困太原，仍不放松。他们在太原外围修筑了逶迤数百里的夹城，隔绝太原与外界的联络，防止宋朝援军的突入，使太原的地位更加孤立。
  
由于军事好转，这时在朝廷上的主战派同知枢密院事许翰也比较好说话了，主和大臣对他不敢十分掣肘。当时枢密院拟定了两路救援太原的计划。命种师中率部九万，从真定出井陉，突入河东路，命姚古率部六万，从威胜军出发北上，两军约在五月中会师太原，一举解围。
  
这道命令中两军的人数都夸大了，譬如种师中奉命“护送”金军渡河时，手下只有秦凤军精锐三万人。现在朝廷明令中山府路兵马总管王、真定府路兵马总管王渊各以所部万人来会，事实上这两支军队都没有调到，这个好听的数字，无非存在于一纸空文的诏旨中，壮壮声势而已。种师中率领西征的援军，除了为数不到一万名杂牌军以外，还是他的基本部队三万人。姚古那里的情况也是如此，他的实际人数不超过二万五千名。
  
虽然如此，种、姚都是西军名将，麾下猛士锐卒如云，这时又挟连连战胜之余威，两路并进，势如雷霆。看来，这一仗要打胜的可能性还是不小的。
  
种师中的大军出发前，已在真定府驻扎了七八天。种师中根据枢密院的檄调，要王渊率领真定军参加作战。王渊托病在家躲起来了，不敢出见种师中。原来他为马扩之事，心怀鬼胎，唯恐受到种师中信任的行军参谋马政打击报复，借故把他扣留，不敢露面。其实凭这一条，托故拒调，种师中就可以把他扣留起来，军法从事。不过，有刘鞈挡在前面，替他打掩护，刘鞈也不愿把自己的这笔本钱在一场战争中花光，他列举出许多理由，说明真定的防务还是十分吃紧，不但王渊，即使李质也无法随征。由于他的态度十分坚决，种师中也不能勉强，结果真定军没有一兵一卒参加西征。
  
枢密院明文规定，这次种师中西征之师所需给养、辎重，还特别提到备作立功战士赏品的金牌、银碗等，都应该由真定府拨支应付。刘鞈一时拿不出这许多东西。枢密院督促出师之期已迫，种师中未便久候，最后只好同意刘鞈提出的先拨付一小部分，其余的加紧征集，随到随解的办法。
  
这两项交涉都办得不顺利，种师中看在多年的老关系分儿上，宁可自己吃亏些，不为己甚。随他出征的参谋官黄友、统制吴革、亲信将领李孝忠等都感到愤慨，却也无可奈何。
  
在真定驻军期间，种师中、马政都去监狱探视了马扩。这时奉朝旨“根勘”马扩一案的法司毕蟠已到真定开始审理。种师中作为一军的大帅，未便干涉司法，只好拜托刘鞈道：“子充乃忠义之士，岂能作过？此中必有别情，朝廷派人审理必能水落石出。在此期间，刘阁学务要好好护持他，为朝廷留个有用之才，为国家保持一分元气。”接着他严肃地警告，“子充如有不测，你我尚有何面目再见西军故旧？”一向温和克制的种师中，这话说得十分严重了，刘鞈自然只能唯唯诺诺允承下来。
  
这时马政已与儿子见过面，备悉这场冤狱的原委。刘鞈与马政见面时，心中不无惭愧。马政以大局为重，不动声色，始终没有与他谈起儿子之事。
  
马政再一次入狱探视儿子时，父子商定把亨祖从山寨中接来，一起参加西征之役，接人的差使自然又落到刘七爹头上，不两天他就把亨祖接来了。
  
出征前夕，马政带着孙子，再一次入狱探视马扩。父子叔侄祖孙三代抑制了个人的感情，忘却了其他的一切，而把所有希望寄托于这次决战的胜利。马政、马扩都明白这一战不但要决定太原的命运，也将决定朝廷命运。在这样的关键时刻，个人生死、家庭存亡都算不得什么了。
  
最后临到辞别时，亨祖向马扩跪下，刚叫得一声：“三叔！”眼泪已在他眼中滚动，忽然抬头看见祖父严肃的神色，急忙把眼泪制止。马政自己倒掉过脸去了。
  
马政三次入狱，探望儿子，这个事实的本身就表现了他为父的感情。
  
西征军出发前，马政已看到种种不祥的朕兆，这是在监狱中的马扩无法知道的。马政三次与儿子见面时都瞒住他不以实言相告。他心里想道，儿子已关在狱里，心情郁郁不畅，何必再叫他提心吊胆地过日子，让他高高兴兴地等候捷报就是，说不定这一仗还能打胜的。
  
用虚伪的安慰掩盖事实真相，这从来不是马政的习惯，今天他第一次这样做也表现出他为父的感情。
  
他制止孙子下泪，是因为他不习惯用眼泪来表达感情，这不等于说他没有感情。
  <h2 >3</h2>  
种师中、姚古两路大军分别从冀西、晋南出发，出援太原，这是一次朝野瞩目的重要决战。由于种师中在西军中的声誉、威望和过去的战绩都非姚古所及，加上秦凤军在数量和质量上也都超过熙河军，因此在当时人的心目中，一致认为种师中是这次出击战的主帅，在两军之中，又以他的东路军为主。
  
但对种师中本人来说，他考虑的绝不是主次从属，而是正兵、奇兵的问题。换言之，他考虑的不是个人地位，而是两军的作战任务、作战性质，以及怎样根据作战性质来完成这个任务的问题。
  
在种师中看来，既然枢密院明确规定两军各自为战，互不统属，那么彼此之间只有相互配合而没有从属的关系，再提为主为次的问题已失却其现实意义。何况姚古现在的官衔是河东路制置使，种师中的官衔是河北路制置副使，姚古还要比种师中高一级。如果要讲主次，那也应以姚古为主，种师中为次。一向谦虚谨慎、顾全大局的种师中，特别对于与他们种家成见很深的姚古，更是小心翼翼地应付，决不愿在这个容易导致矛盾、造成纠纷的敏感问题上去惹怒姚古。由于种师中的坚持，这个麻烦的问题小心地避免了。姚古体面攸关，十分满意。
  
不过种师中心里十分清楚，主次可以不分，奇正却一定要弄明白。古代作战，重视正兵、奇兵的关系，一般是以正兵为主，奇兵为辅，有时出奇制胜，奇兵地位的重要性又超过了正兵。就这一战役而论，姚古的一军是正兵，他的一军是奇兵，他们有着不同的任务。
  
姚古一军之所以成为正兵，因为过去宋朝几次出兵救援太原，都取道晋南北上，那里已吸引了金方的重兵。粘罕的副帅娄室此时正在这一带布防，阻击宋军。大家都知道娄室是个经验丰富、指挥老练的可怕的敌手，甚至比粘罕本人更难对付。估计姚古收复隆德府、威胜军以后，就要与娄室正面对垒，那时再要北进，夺取每一里的土地，都要付出重大的代价，姚古的任务显然十分艰巨。
  
金军的分工，粘罕本人指挥围攻太原的军队，对晋东一带，不甚措意，看来种师中要插入金军的后方，靠拢太原，任务还是比较轻松的。不过最后不免要与粘罕恶战一场，迫使娄室撤军来救，这样就间接减轻了姚古一军北上的压力。到那时他们两军齐头并进，只要能攻破太原外围金军修筑的夹城的任何一段，与城内张孝纯、王禀取得联络，里外夹攻，战争就会有胜利的希望。
  
根据这种战略设计，姚古的一军是正兵，要采取常规化的作战形式，逐步取得进展。他种师中的一军是奇兵，要用突击奇袭的作战形式，出敌不意，插入其心膂之地，然后选择有利的时间和地点，进行决战。两军任务不同，性质也有区别。
  
朝廷负责军事布置的枢密院对两军的性质、任务没有进行很好的分析研究，就贸然下令，河北河东两军于同一天从各自的所在地出发，约期半个月后，在太原会师，与金军进行决战，实现解围。这道纯凭主观臆断发出的命令是脱离实际的。
  
在种师道、李纲两人都受到排斥、被挤出政府的情况下，同知枢密院事许翰是当权大臣中唯一的主战派，在一段时期中，分兵河东、河北，力图救援太原的一切军事布置都由他负责主持。在这样一个关键性的重要战役中，他竟出之以急躁的情绪，下达了这样一道毫无军事常识的命令，使种师中十分震惊。他接到命令后，立刻派参谋官黄友入京，赍去一封他亲笔写的回禀，备述按照不同的战略任务，他与姚古一军同时出发的不妥之处，要求把本军的出发期限展缓七天。乘金帅注意力集中在姚古一军之机，他的一军才能达到出其不意、袭取心腹之地的突击任务。
  
尽管回禀的措辞十分婉转，许翰还是认为它触犯了上级，有损他个人威严。他接见黄友时态度傲慢，回答的尽是一派官话。说什么枢密院给两军的命令早已发出，姚古昨来回禀，准期出师，种师中何故又生别议？所请碍难照准云云。根本没有给黄友发言申辩的机会。
  
发生战争以来，主和派与主战派之间矛盾百出，迭有争议。想不到今天主战派之间也有出乎意外的矛盾。在这有关军国命运的重大问题上，种师中未便缄默自安，不得已，再次上书申请展缓出发之期。枢密院以六百里加急传递的文书，断然予以驳斥，回文中并有“种师中逗留玩敌，意图何为”“必解太原之围以赎罪，否则自蹈法网，罪责难逃”等十分严峻的话。
  
一向从容不迫、按部就班行事的种师中拆读文书后，也气得胡子发抖，叹息道：“逗留乃兵法之大戮。俺种某结发从军，至今四十余年，兢兢业业，未尝一日撄法。不意垂老暮年，还有此事。某岂肯爱一死以负国，只怕死了也无补于国事耳！”
  
这样的重言重语，对种师中来说，大概一生中也还是第一次。他说了以后，茫茫然地东看西看，忽然拉住马政的手补充道：“此番师中东出，万里勤王，东京城下，未得一当，临岸邀截，又成虚话，都说是权臣阻挠。今许中丞以忠义自诩，不想也如此难说话，事之不济天也！”
  
这支大军就在这种被迫的情况下，没有做好必要的准备，却带着灰溜溜的情绪，匆忙开拔。
  
亲耳听到主帅说了这番话的马政，最后一次入狱探视儿子时，没有告诉儿子，第二天上路后，他也保持沉默，没有与同僚说话，但是不用他开口，这种情绪已经在全军中扩散开来，从统帅到士兵都感染到这种不祥的预兆。
  
军行第四天，粮食已竭。这一路的居民稀少，十室九空。资粮于民的想法落空了。战士们每天只发黑豆一勺充饥，他们心怀不满，口出怨言，军心已自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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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就进行一次袭击战而论，这一战役的战略的制定、进军路线的选择，那是十分成功的。甚至出兵的时机也掌握得恰到好处。这是由于一个偶然的机会所造成，并非许翰已经得到了什么情报。
  
太原西北群山中建立起不少山寨，他们共同的头项就是“两河二石”之一的石竫。江湖上口碑流传，都知道他是一个不怕死的豪杰，是一条铁铮铮的汉子。粘罕一心只想对付宋朝的正规军，忙于修筑夹城，猛力进攻围城，没有把这些近在咫尺的义军放在眼里。这个粘罕，敢情是十分健忘的，他已经忘记当年曾吃过雁北义军韦寿佺的苦头，现在还要再受一次惩罚。
  
那天，他率领几名随从，大摇大摆地经过这里的山区，在思想和行动上都没有一点警戒的情况下，受到一群山民的突然袭击。
  
“来了几个小毛贼，敢来捋虎须，想是欺俺这里人少，活得不耐烦了。”粘罕不惊不怒，好像十分好玩似的哈哈大笑起来，“你们休动！叫那个打头拿把铁叉的吃俺一箭。”一语未完，箭声已响，果然把那名打头的汉子射倒在地。按照公式，那一定是其余的人发声喊，一哄而走，他们追上去，杀死几个，活捉几个，让他们逃走几个，然后明天派一支军队上山洗剿，把活着的人口杀得一个不留，房屋烧得一椽不剩。按照这个公式行事，他与他的部下不知道已经干过多少回了。奇怪的是，这次的情况有些两样，领头的虽被射倒，其余的人，既没有发喊，也没有逃走，却很快地找个隐蔽的地方隐蔽起来。然后锣声大作，四面八方，拥出了成百上千个山民，把他们几个人远远地包围起来。
  
粘罕一看这里不是他的用武之地，策动坐骑，要想突围而出，手下六名随从，紧紧相跟。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一支冷箭，射中他的坐骑，他一跤摔下，跌了个仰八叉。后面的一个随从，一看不好，急忙把他就地提起，让出自己的马与他乘骑，两个拼命挣扎，狼狈地逃脱性命。其余的五名随从，为了掩护他们，冲突不出，有的被箭矢射死，有的丧命在义军的铁搭锄头之下，一个不剩。
  
这五名随从不是无名小卒、等闲之辈，都是榜上有名的将领，其中还有一个是金环大将。这场遭遇战如果发生在太原城下，值得张孝纯上个专折奏报朝廷了。这里的山民，却不知道金环是何物，摘下来，拿回家去给毛孩子当玩具。
  
粘罕吃了这个亏，怎甘罢休？第二天调集了五百名女真铁骑，他自己和昨天救他一命的那个随从，拍马当先，向山寨进攻，满拟一举得手。山寨里紧闭垒门不出，只管用矢石檑木滚打下来，把几条上山的路都封锁起来。金军攻打了一天，竟不得其路而上，黄昏撤退时，又遭到义军掩击，死了一大半。这一战，石竫本人大显身手。在追击中，他亲手俘获了两名金将，夺槊数支。粘罕看见他的神勇，吓得拨转马头就逃。
  
一次骄兵、一次愤兵都吃了大亏，眼看蛮攻不行，粘罕手下也有智谋之士，劝他改图。这时围攻太原之师不能抽调，他们建议向晋东、晋中一带目前没有发生战争的地方抽调出五千名驻军，把山寨围困起来，然后步步进逼。这时义军还没有取得与大军相持的作战经验，经过半个月的激战，山寨终被打破，石竫突围不成，被金军俘获。
  
女真兵当然要在他身上施行报复，他们把他的双手双脚钉在一辆木板车上，拖去见粘罕。粘罕对他既有满腔的愤怒，也有衷心的钦佩，向他端详了半天，忽然好言劝说道：“你就是寨主石竫？你如降我，当命你以官。”
  
石竫“呸”的一声，一口唾沫吐在粘罕面上。他的双手、双脚虽被钉住，连同锁骨下面的伤口，都被紫血糊住。但他仍保持着勃勃英气，他动员了身体中还可以自由活动的部分与粘罕斗争。他大声谩骂：“爷是汉人，宁死不降你番狗。你识爷吗？爷姓石，石上钉橛，更无移改。”
  
这当当响的每一个字都好像钉子钉进石头，石头裂了、炸了，也丝毫不会移动。粘罕当时愤极，凌迟处死了石竫。以后几天中，他只要一想起那两句当当响的话，想起石竫眼中好像要喷出烈火来的表情，就感到一阵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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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师中带着低沉黯淡的情绪率部离开真定之时，正好是粘罕急急忙忙把晋东驻军调往太原西北之日。纯然是出于一种巧合，种师中于无意之中得到一个顺利进军的机会。大军离开真定，自土门入井陉，进入河东地界时，竟是一片真空地界，并无一个守军。一生用兵谨慎的种师中还怕这是金人设下的陷阱，急令黄友、李孝忠带着初出茅庐的马亨祖出去巡视了大半天，回来报告，百里内并未发现敌踪，也没有任何埋伏邀截的迹象，种师中这才放胆西进。他们进占平定军后，只用了三天两夜的时间，就抵达晋中重镇寿阳县。
  
他们出发时准备本来不足，一阵急行军后，又有一部分军需辎重跟不上来。这时已连续吃了两天黑豆，一进寿阳，首先就想解决吃的问题。金军撤退时，并未留下人马的粮秣，他们搜遍了县仓，小麦、大麦、高粱、玉米，统统加上来还不满二百石，先解决了眼前的问题再说。大军在寿阳县休整了一天，继续西进，这时开始，就遭到部分金军的抵抗。他们的抵抗极为猛烈，有时两三百名战士在一个谋克率领下，扼守一块阵地，明知寡不敌众，也要拼命打一阵，索取一定代价，才肯转移，这给了种师中很深刻的印象。但优势仍在宋军手中，两天中连续作战五次，每次都打了胜仗，或把金军全歼，或在激战后把他们赶跑，然后趁势进入榆次县。这里北距太原府只有一百多里路了，已经深入到两三个月来宋朝援军从未能够到达的金军后方深处。
  
出自衷心的渴望解救太原军民倒悬之苦以及从全局出发来挽救军事危机的“大局感”——这是种师中个人最重要的特点，称之为“大局迷”，他完全可以当之无愧。枢密院的严令督促以及恰恰在这一点上受人误解的委屈感；顺利的进军，即使遭遇抵抗，仍能不费力地把它击败，继续西进；目的地的接近，粮食的匮乏。这些有利和不利的条件，构成了一种强大的力量，既是吸引他、诱惑他，又是压迫他，逼使他只有继续前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而没有其他的选择。也使得这位老练谨慎、从来不冒进的名将，不知不觉地踏进冒险的范围内而丝毫没有自觉。
  
他自己还在榆次休息，喘一口气，由李孝忠率领部分前军已越过晋祠，向北折入距太原府只有二十里路的石桥。金人修筑的夹城已隐隐在望。消息传来，全军都感到那种已靠近目标，准备在夹城下进行一次决战就可以取得胜利的兴奋。两天来苦恼着他们的粮食问题，暂时也被忘掉了。
  
种师中在榆次的中坑作了一番进攻夹城的调度布置，李孝忠所部是进攻的主力。另派参谋官黄友、选锋杨志续上接应。杨志所部是被宋朝招安的农民军部队，不属于西军系统内，但参加过第一次伐辽战争，有相当作战经验。种师中最大限度地抑制了自己和亲信部将的排外性，把它当作嫡系军队来使用。使用降将、降卒要有一套高级的指挥艺术，种师中是能够做到的，不过在短期中难于得心应手罢了。种师中作为中军主帅，紧紧跟着前军出发，行军参谋官马政随侍在他左右，以备咨询并帮助他指挥作战。中军统制王从道、副统制张思正作为合后，催督跟不上大军已落后一二日路程的后队。
  
这里分拨刚定，忽然探马报来，在南路的太谷、祁州一带出现大队金军。这时种师中全神贯注地望着西北方向的敌军，他正在争夺时间，希望抢先攻下夹城的一段，溃其全军，到了那时，即使粘罕回师救援，已处于被动地位，胜券可操，却没有考虑到南方有敌兵出现。他判断可能是前天被杀败的败兵又在附近纠合一些部队前来挑战。那几百名、一千名敌军这时不在他心上，他随手下令：“此必金人残将零兵，着令后军去收捉！”不多时探子来报，金兵数千大至，王统制、张副统制挡不住金军锋芒，已在后撤。种师中大惊，一面急令黄友撤回来，率领杨志一军用床子弩御敌，一面续令探报。不久，几起探子都来回报，这支金军是娄室亲统的大军。娄室原在南线沁源、霍州一带布防，抗击姚古之众，闻得太原有警，急忙来援。前后续到之兵，不下两万人，娄室本人已在前军。
  
现在情况都已探明：金人粘罕、娄室两军，一个在北，一个在南，相距四五百里，其势如常山之蛇，击其首则尾动，击其尾则首动。种师中趁粘罕不备，深入其后，想不到娄室又趁种师中之不备，弃其汛地，全军来援。这种机动灵活的战略战术，确实使种师中十分震动。但他仔细分析一下，太原西北粘罕之师尚在与山寨义军相角，并无回师东来的迹象。娄室之众虽称精锐，总数与自己所部相埒，只要与他相持一二天，挫其锋芒，估计姚古那里一定得到娄室北上的消息，他必以全军跟踪追击。他们两军南北合击，使娄室背腹受敌，不难溃其大众，无足深虑。兵法上有一条颠扑不破的原则，要争取主动，要致敌而不致于敌。战争情况，千变万化，这种主动权也会随时易手，或得或失，全靠统帅部灵活掌握，机动应变，把失去的主动权，随时设法夺回来，再牢牢地掌握之，就能坚持到胜利。
  
现在的关键问题是先要自己顶住娄室的猛攻，然后与姚古联系上，研究夹攻之策。种师中当即派马政往黄友的前军了解作战情况，另派吴革率领几名随从，从间道绕至南路与姚古的大军联络。自己在中坑的指挥所，调度一切。
  
黄昏以前，马政从前军驰归，带来了好消息。床子弩发挥巨大威力，把几条要道都封锁住。金军猛攻，挡不住这里的步兵与床子弩配合，宋军一次次打退了它的攻势，使它丢下了大量尸体，屡攻屡却。金军势不得逞，已撤退十余里下寨，估计它无力再发动夜战，今天一天真是顶过来了。
  
这是一场与时间竞赛的战争，今天宋军的战绩不错，各处阵地都保住了，杀伤了敌军几千人，自己方面的损失有限。只要再顶上一天，先就消灭它一半的兵力，然后等待与姚古军合势夹攻，战胜可期。
  
晚上，种师中带了马政等几名军官，策骑缓行，视察前线的军情，一遍又一遍地慰劳了他们碰到的将官和士兵们，激励他们再接再厉，打好明天这一仗。许多将士的反应正常，特别是种师中亲自去宣慰的地方，战士们听到他的苍老、缓慢、低沉、有力的嗓音，都感动得哭起来，表示一定要与阵地共存亡，誓不让金军前进一步。
  
也有一些官兵的反应冷淡，有人嘀嘀咕咕地发牢骚说吃了三天黑豆，使不动枪，踏不动弩机。有人抱怨今天他们一床弩机，连续发射了五六个时辰，杀敌数百人，手脚都长出老茧来了，到夜来还不见金牌银碗赏下。种师中还是用他的苍老、缓慢、低沉、有力的声音说：“粮食、赏物都去真定催督，已走在道上，谅一两天内即可解到。”然后他伸出手臂，指向金军的方向说：“金军远来进攻，岂可枵腹行军？只明天就要把它打得片甲不留。它留下的许多粮食军需，都归我们所有了，弟兄们何忧无食无赏！”
  
这些军队中例行的豪言壮语，种师中此时说起来却不见得那么有力了。他自己心里也尽在想：“明天，明天一定要打赢这一仗，否则就不堪设想！”
  
后来他们又登上一处高丘瞭望金营的动静，距离虽远，看过去还能看到一个轮廓。那里既有大海似的平静，又有规律性、节奏感很强的波动，把动态和静态很好地结合起来。在种师中四十多年的从军生涯中，很少看见过这样好整以暇的敌人。
  
视察完毕，踏着露水回到中坑营寨的途中，大家都沉默不语。天空中半月呈辉，星斗纵横，他们的心境是沉重的。过了半天，种师中才想起一件事，问马政道：“床弩箭矢，至关重要，马参谋可曾打听过各军是否敷用？”
  
“刚才向各军打听了一下，所余已不多了。”马政低声回答，他的心情也是沉重的，然后好像要安慰主帅似的加上一句，“不管怎样，明日一战，总还够用。”
  
说到这里，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马政忙策马去问。来人说是吴统制的随从，有话要回禀经略。马政带他来见种师中，他说吴统制奔驰半天，出入敌军后方，看见敌军调动增援频繁，却未发现姚制使麾下的一人一骑。如今吴统制已漏夜去威胜军找姚制使，特派他先来回禀主帅。
  
种师中点头不语，挥手示意来人且去后帐休息。这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原来他希望今夜姚古一军能突然出现在金军背后，他们两军合力反攻，才可挽救危局。现在这个希望又告破灭。
  
凭着一个知兵的老将的经验，他首先看到的是有一半士卒士气不振，他明白形势已十分严重。他黯然了半天，几次要想找马政说话，最后又忍住了，还是一声不吭地回进营帐。
  
回到后帐，他亲自掌起灯来，凭几作书。马政发现他到很深很深的深夜才入睡。
  
第二天，风云突变，从五更起，金营中一片海螺声和鼓声，催动全军，数道并进，猛烈进攻。昨日一战，金军虽然损失了三四千人，但昨夜从后方开来了大批生力军，使它的总数超过三万人。娄室根本没有把姚古看在眼里，调动全军人马开赴前线，后方只设了一些虚张声势的疑兵，牵制住追兵。姚古疑神疑鬼，不敢出动，又耽搁了两三天，等到他敢于向北推进时，娄室早已胜利回师，做好伏击的准备，把姚古全军击溃。
  
一听说前线紧张，有不支之势，马政乞令再到黄友处协助指挥作战。种师中点头答应了，却要马政把孙儿马亨祖留在中坑，说是另有任使。
  
马政从主帅惨淡的眼光里看出，他将要派亨祖去执行什么任务。他为什么要派亨祖而不派其他的人去执行这项任务？他了解主帅的意图。种师中也看出了他的意图已被马政了解。他们彼此点一点头，竟没有再说一句话。马政就把亨祖留下，自己跃马去前线作战了。
  
似乎懂事、又似乎不很懂事的亨祖踏前一步，按照军队正规的形式，向种师中敬了一个礼，禀告道：“亨祖愿随祖父去前线杀敌，请主帅恩准。”
  
“你既来军中为见习军官，当听调遣，怎可自专？”种师中严厉批评了他，然后转为比较温和的口气道，“本帅待派你去京师见俺兄长种宣抚，还有奏章一件，你也赍去了让俺兄长转奏朝廷。事关重大，你小心去京师，把信送到了，就是你立了大功。”
  
亨祖一听种师中把这样重要的任务交他去办，不觉严肃地正立，敬了一个礼，说道：“小将愿听主帅差遣！”
  
“这才是了。”种师中爱抚地摸摸他的头，回身去内帐把一个纸包拿出来，放在案上，却不马上交给亨祖，似乎还没有下定最后的决心，让他带走。
  
纸包里有一道遗奏和一封家信。
  
虽说家信，他给种师道的信中没有谈到任何家事，他只要种师道听到了他的死讯后，立把遗奏面递官家，免得中间有人阻格。此外为马扩提了一笔说：“子充一狱，纯系诬陷，兄长要为他昭雪，不然，马氏三代英灵，目岂能瞑？弟在泉下也死有余恨矣！”
  
给官家的遗奏中，他把榆次一战失利，全部归咎于本人，为许翰、刘鞈、姚古三人开脱罪名。因为他明白，战败的消息一经披露，肯定有人要借机攻击他们三人，把朝廷中唯一主战的大臣、地方上尚堪一战的两名军帅排挤去职，这样抗金的前途就更加黯淡了。处处以大局为重的种师中一生中最后一次的衡量，也仍然把国事放在第一位，把个人荣辱放在最后一位。对他的曲折用心，当时毁誉不一，但终将大白于后世。人民有足够的聪明来辨白像种师中这样的人，以及与种师中的行径完全相反的人孰是孰非、孰功孰罪！
  
中午以前，前线传来的消息更加不好，杨志所部因为得不到赏物，竟由主将带头，放弃阵地，哗变而去。大队金军就从这个缺口中拥入。马政、黄友闻讯，双双驰去，以身堵截，这条防线看来已是岌岌可危。
  
得到了这个消息，种师中不再犹豫，毅然把纸包交付给马亨祖，又叮咛了几句话，然后郑重其事地解下腰间的佩刀，持与亨祖道：“这把宝刀乃是先叔祖遗赠之物，在西北战场上立下多少战功。今日特以相赠。贤侄孙佩了它，异日为国杀敌，痛歼丑类，休辜负了俺今日临别赠刀之情！”
  
亨祖久知这把宝刀的来历，知道它是种氏的传家之宝，平日不肯轻易示人，今日相赠，用意可知。他正踌躇着不敢伸手去接，却是种师中双手捧与他了。“国之已无，焉有其家？”正是这种想法才使种师中舍得把传家宝送给亨祖的，不过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他只说了句：“为时不早，俺也待上前线督战，贤侄孙就从那山后的间道走吧！”亨祖跪下，拜了一拜，种师中亲自扶他上了马，目击他折向间道，不禁惨然一笑。
  
杨志首先逃跑，马政、黄友拼死抵御了一个时辰，弩矢已尽，他们自己射箭攻击杀上前来的金军，不久壶矢又空，他们挺槊，跳出掩蔽体，找敌人厮杀。在他们还剩一口气的时候，没有放过一名敌军进入他们守卫着的最后一道防线。
  
最后的命运也落到种师中头上，他带着几百名亲兵缓缓前进，一点也不匆忙的样子。因为这时中军统制王从道、副统制张思正都已溃逃，在他与金军之间只剩一片空白，再也没有什么需要他去保卫的了。正因为四面毫无掩蔽，这一群人缓缓而行，金军倒迟疑起来，不敢纵骑前进。双方又相持了一会儿。当然，不久金军就摆开阵势，一阵风似的冲杀上来。在一场剧烈的混战中，人们看到夕阳正照在一名骑将身上，他已经丢失头盔，一头白发映在鲜红的夕照中，显得十分耀眼。不久他倒下去了，埋葬在一层层叠上去的人和马的尸体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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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次战败后的第十天，姚古一军又溃于盘陀。姚古没有积极救援种师中一军，致使娄室各个击破的战略得逞。娄室击败种军后，回师南向，又击溃姚古一军。这在姚古可说是自取其咎，自食其果。西军两大劲旅在旬日间先后败亡，朝野震动。
  
七月间，出任河东宣抚使的李纲又组织起最后一次大规模的解围战，分兵三路，解救太原。刘鞈、王渊一路出平定军、辽州，基本上还是走种师中的老路。当时刘鞈已解除真定路安抚使的职务，升任为河东路宣抚副使。解潜、折彦质一路出威胜军路，基本上还是走姚古的老路。另派张灏、折可求一路出汾州路。张灏是河东宣抚使张孝纯的长子，李纲用他为大将，是希望用父子之情来激励他奋勇自效，力解太原之围。结果，只有西军出身的解潜在南北关之间与娄室狠战了四天，不胜而溃。刘鞈、张灏两军听到败讯后，都逃回来了。这一战失败，太原陷于绝望的境地。
  
从去年十二月份金军围城以来，太原的城门就紧闭不开，金人筑了夹城以后，更是围得水泄不通，太原城内的物资补充日益困难，张孝纯派使向朝廷和各路告急，使人要冒险缒城而下，这在当时有个专门名词，叫作“擦城”。太原城高数十尺，擦城是十分危险的。有时擦城成功，刚刚双脚落地，埋伏着的金军就上前把使者捉住或杀了。即便在晚间，或者凑巧，当时未被发现，走在防范严密的夹城范围内，要找寻出路越夹城而出，仍然十分困难。因此派出去的使者能够完成任务的，往往十不一二。
  
在此期间，张孝纯曾有几封信写给在外督兵的儿子张灏求救，这些告急信中，反映了太原城危急的情况。
  
“城中事势，奏检中具之……此中况味正如病危待汗，存亡须臾，而呼医不至，其荒扰可以想见也。迫切迫切！”
  
“医久不至，今膏肓矣！可奈何！然而忍死以俟，尚冀灵丹连投，起此危证。”
  
“阖城军民，久已乏食，又无生路，极不帖妥。事势愈危，死亡之期，近在朝暮，可速赴宣抚制置使司，速赐催促大军星夜前来解围为望。”
  
这些信说明情势虽已危殆，张孝纯还寄希望于大军前来解围。自榆次之败、三路之溃以后，金军把夸耀战绩的文件缚在箭矢上射入城内，又把战利品及战俘摆在城外炫耀，用来瓦解城内军民的守志。这一着果然厉害，很多人对朝廷遣军再来解围的希望已完全破灭。
  
最后一个出城请援的勇士是西军名将杨可世的从兄弟杨可发。他勇悍敢战，在军队中博得杨麻胡的绰号，他不以为忤，索性把“杨麻胡”三字刺在面上立异。这次他请命求援，越城成功，非常得意，逢到宋人就自夸“杨麻胡擦城出”。但当时南路密密层层都有金军防守，他只得折往北路，碰到繁峙县的豪杰、因不愿顺番差往太原去探事的三个人，杨可发跟他们至五台山北繁峙县东的天延村，招军马四十余日，远近义民来归者两万余人。五台山的智和禅师也派了吕善诺及号称杜太师等两名徒弟参加义军。金兵闻讯来剿，义军不幸战败。杨可发上五台山投拜，智和禅师和五台山的副僧正真希又拨了二百名僧兵给他，回到孟县，集合了几千人，重整旗鼓。这次声势大振，粘罕亲自率了大军前来“剿灭”。大战一日，宋军才告败退。这一次杨可发可逃而不愿逃跑。面对几十名围上来的金兵，他靠在土墙壁上，掉转枪头，自刺其腹以死。奇怪的是疮口没有鲜血迸出来，只有一块白色的脂肪，隐隐塞住疮口。金军骇以为神，过了半天，才敢靠近他的身体。
  
杨可发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够擦城而出，太原和外界的往来完全隔绝，变成一座死城。
  
但是太原人既没有丧失斗志，也决不释仗投降，一息尚存，他们就要奋斗到底。八月中，粘罕又发动了一次猛攻。架炮三十位，发射的石块比斗还大，打入城内，猛烈破坏城上的防御设备。主持城守的西军杰出将领、河东路马步军副都总管王禀随方设施，在城上架设木栅，称为“虚栅”，上面挂着盛糠的布袋，用以减杀炮石的威力，掩护城上的防御设备。金兵发动五十余辆“洞子”填没壕沟，“洞子”又称“洞屋”，下置车轮，上安巨木，状如屋形，尖顶上用牛皮蒙上，再裹以铁叶。人躲在“屋”内，推动车轮前进，推到壕沟边就用大木板、稻草填没壕沟。王禀把城墙穿成许多小洞，内置燃料和鼓风的皮囊，等到洞子逼近时就把燃烧着的燃料丢出去，里面鼓风，烟焰亘天，把洞子连同填在壕内的木板草荐都烧光了。金兵又用下装车轮，上面备有搁板，高与城齐的“鹅车”进攻。“鹅车”实际上还是云梯的一种，不过头颈伸得很长，外形造得像只鹅。它只要越过壕沟，逼近城墙，把搁板搭上城堞，就可登上城头。王禀一面派人在城墙中穿孔，用搭钩钩住鹅车，使它动弹不得，再用巨绳拉拽，把它拽倒。一面又在城头上丢下油脂芦草等易燃的东西，焚烧鹅车，把它们烧成灰烬。
  
这一次进攻又失败了，金军损失巨大，粘罕死了心，不敢再轻易发动进攻，只好等待宋人自毙。
  
太原攻守战坚持了二百五十多天，是一场惊天地而泣鬼神的剧战，其激烈的程度超过两次东京保卫战。王禀及其部下英勇守卫，他们总结了前人的经验教训，发明创造许多守御战术，为后世留下了宝贵的军事遗产。
  
太原人以其不屈不挠的斗志和不朽的业绩，写了光辉的一页，记入我国民族斗争史中。
  
但是敌人打不倒的太原人最后却被饥饿拖垮了。
  
围城之初，张孝纯等有计划地把十五岁至六十岁的男子一律编入军籍，直接参战。全城屋宇房舍，一律拆去墙壁，全部打通，家家户户，都能互相照顾。不论贫富，一律配给粮食，分配工作，使每个人都投入战斗。城内秩序井然。
  
随着金军攻击的加强，无法从外面取得军需给养，半年以后，太原的粮食已竭。最后三个月中，他们先吃浮草、树皮、糠秕、草茭，后来煮食弓弩筋甲，最后割死人的肉为食。沦陷前，大部军民已经饿死。最后金兵没有经过战斗，就用云梯爬上城墙。守城的战士，身体靠在城楼壁上，看见金人上城，瞠目怒视，但已叫不出声音，兵器丢在地上，也无力捡拾起来。只好听凭金军上城，打开城门把大队人马放进城来。金兵就是这样不费气力地攻破了坚守八个多月的太原城。可以说这座英雄城不是被攻破，而是自然死亡的。
  
城破时，除了饿死者以外，活下来的文武将吏已为数不多，大部分也已奄奄一息。安抚使张孝纯和他的儿子文字机宜张浃，转运副使韩总，转运判官王苾，提举刑狱单孝忠，廉访使狄流，通判方笈、张叔达，统制官高子祐，统领李宗颜等，都被金军所俘。粘罕诱降张孝纯，张孝纯拼着一股“浊”气，起先表示不降，还讽刺粘罕说：“我兵饥乏，故城为尔所得，何足道哉！使我有粮，尔岂能逞其志乎？”张浃也大声说：“我不负朝廷。”父子相约殉节而死。
  
不过这种勇气坚持不到半天。不久韩总以下的文武官员都不屈被杀了，张孝纯的态度开始软化，张浃也不能“斡文之盅”，父子两个一齐投降了金朝，成为言行不一、口是心非的民族败类。
  
后来金人也不重视他，让他在傀儡皇帝刘豫手下做一名傀儡宰相，不久即放逐回乡。
  
三安抚之一的张孝纯的结局就是这样。起初，他不屑与降敌的蔡靖齐名，还瞧不起刘鞈。现在他愧对尚在抗敌的刘鞈，并且不得不与蔡靖称兄道弟，成为一对难兄难弟。历史的斧钺是森严的。
  
城破之初，作为知太原府张孝纯的副手的通判同知王逸全家举火自焚，死得壮烈。
  
一代名将、兵马副都总管王禀于城陷后，还率领数十名羸卒进行巷战，突至西城门。这时他已身中数十枪，重新又杀回来，投汾水而死。太原城这才全部沦入敌手。
  
粘罕取得太原后，长驱南下，安渡黄河，不久就攻陷西京，分兵五万把守潼关，断绝了西军勤王的来路，一面就向东京方向东进。在此同时，斡离不亲统东路军攻击河北重镇真定府。经过四十多天的攻守，真定被陷，以后续陷北京大名府，也渡过黄河，两路金军再次会攻东京之势已经形成。两京既失，河防又溃，屏障尽撤，东京的厄运是不可避免的了。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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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第一次东京保卫战，特别是经过约有三分之一的东京人参加的那次激荡人心、震惊天地的伏阙上书以来，东京人变了很多。他们变得深沉了，不再追求虚荣的享受和轻佻的生活。他们带着密切的关注注意国家大事，他们懂得现在两河地区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要关系他们的国家、家庭和个人的生死存亡，而不再像过去那样把战争和政潮当作好玩的节目，从旁观者的角度为它叫好助威，或者吆喝着希望把他们不喜欢的一方击败。他们谴责或赞美政府的官员，也不再从一时的好恶出发而形成一个严格的标准——凡是削弱或涣散了抗金力量的人都是坏的，反之就是好的。这个标准本来已树立在每个人心里，而经过宣德门事件以后，它的应用更加普遍化和明确化了。
  
总之，东京人是变了，变得更沉着和更成熟了，他们好像从一个小孩变成为已有相当阅历、经得起考验的成年人。
  
不幸的是，这大半年来，一切发生的事，都与他们的主观愿望相反。局势好像沿着一条狭窄的轨道急骤飞驰，眼看距离终点已经不远。终点将是一声飞雷，把大地上的一切炸成灰尘，炸成齑粉。他们虽然怀着无限焦急，却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来阻挡那在轨道上飞驰而来的大灾祸。城市居民虽然热血沸腾，爱国情切，值得称赞，但当他们还没有被良好的领导者组织起来时，却处于无拳无勇的状态，没有多少办法来改变国家的厄运。
    
太学里的三家村，这块牌仍然存在，但内容已非，因为参加的成员和地点都有所改变了。三家村的中心人物，也是宣德门伏阙上书的领导者陈东，在上书以后，奸臣们迫害百端，实际上已被开封府监视起来。有人劝他应种师道、李纲之辟，投笔从戎，一方面也为了高飞避祸。他说：当初伏阙上书，请官家复用种、李，为的是急国家之急，岂为自己留一条避祸的后路？朝议要惩办“首祸”，他听之任之，不愿意离开东京一步。后来渊圣皇帝再次肯定“太学生伏阙，乃是忠义所激”，并赐陈东同进士出身，补迪功郎。官场上是势利的，一部分朝臣看到圣眷甚隆，顿时换了一副面目，要想收他为门生，替自己风光风光。他这才想到要回到镇江去省视带病的老母，暂离京师以避“福”。他倒不是害怕短时间的福气会给他带来长久的祸患，凡是深明老庄之道的士人都知道祸福相倚的道理，陈东却不是老庄一流，他是真正害怕被人拉进官场去鬼混，这是一个天生的在野派，永远不知道怎样做官的人。
  
他走后，三家村中这个空额由一名女学生李师师来填补。太学中的领袖人物雷观、汪若海、沈长卿、丁特起等在李师师毁家纾难一役中，多与她打过交道，钦佩她之为人。何况他们与邢、何两位也都保持着亲密的友谊，欢迎“三家村”仍设在太学斋舍内。不过太学里的风流倜傥、不恤物议也有一定限度，如果真让李师师这样一个名噪一时的歌伎经常出入太学之门，往来庠序之地，那时不仅朝议嚣然，恐怕依附在“至圣先师”神主牌位上的孔老夫子之灵也要站出来提抗议了。镇安坊也去不得，自从师师“穷”了以后，李姥视何、邢两人为蛇蝎，不仅茶酒供应全无，连好面孔也不给一个看。何、邢不愿讨这个没趣。以后聚会之地就在何、邢两位家中轮流举行。
  
人员、地点虽有改变，他们的约期却更加频促了。过去几天一会，现在常是隔天一会，有时是每天都会。自从道君皇帝邀师师出逃，经她严词拒绝以后，这个皇帝在她心中才是真正死透了，因而她的行动就更加没有拘束。邢倞家中还有位夫人，始到邢家去，就帮助夫人做菜温酒。何老爹是个光棍，平常一天三餐，连酒带饭，都在外面混着吃，家中炉灶杯盏，一概全无。每次在何家聚会时，酒菜用具都由师师带去，主持一切。活该三家村要兴旺起来，自从师师换了陈东以来，他们的饮食较前更胜了。这原是三家村活动的一个重要内容。
  
参加人员也不仅以三人为限，太学生雷观、丁特起有时也自携酒菜，参加一份。邢倞家中地方亮敞，多两个人自然不成问题；何老爹也是神通广大，到期，隔壁邻居自动把地方让出来，请他们去坐地。
  
这几个人中，邢倞老成持重，谈话之间，偶有议论纷纷聚讼莫决，最后得邢倞一语裁定，大家才没意见。何老爹生性豪爽，动不动就要与两位太学生抬杠，却不知争论就是太学生的看家本领，文论武争，他们都不甘示弱退撄，何况他们带来的消息多，事情又有根有据，常常迫使何老爹屈居下风，感到不自在起来。这时就得师师出来抚慰一番，提起他生平得意的事情说：“雷太学，你补上迪功郎，现在户部供职，一年俸金才不过数百贯。怎比得当日在围城中，王时雍那厮悬赏缉拿，以五千贯购何老爹之首级？老爹也足以自豪了。”
  
何老爹一听此话就呵呵笑道：“想俺当了染工这个行当，只落得两手靛花，一文不名。”他甩甩两只手，然后指着头颅：“想不到这颗首级倒值得五千贯，割了去换酒吃，包咱们这几个人吃一辈子酒也够了。”
  
“老爹，你把头颅割了，自己还喝不喝酒？”雷观笑他。何老爹愣了一下，大声地回答：“喝，喝，割了俺十颗头，肚脐眼里也要长出一张嘴来喝酒。”他提起另一件得意事：“那天俺喝了几盅酒，胆气越壮，气力也更大了。看那浪子宰相耀武扬威而来，心里胀满了气，一声断喝，把几名禁军赶开，然后一把就把他拎下马来，几个巴掌扇得他鬼哭狼嚎。当日神勇，全仗这股子酒兴。”
  
何老爹还没得意完，忽然被一道呜呜咽咽的哭声打断了。原来像古代善恸的唐衢、爱泣的阮籍一样，丁特起也是个哭包子，受了气要哭、伤心要哭、听到激动的事情要哭，这会子忽然想到二月初五宣德门外那番热血沸腾的情景，想到黯然离京的陈东，忽然悲从中来，哭得伤心。
  
他哭起来，又得师师出来抚慰一番，感情才得平复。师师具有很高的生活艺术，她洞达世情，能够适应各种人。从皇帝到太学生，包括老医士、义父与她在一起时，都愿听她说话，或者说话给她听，看她蹙眉微颦，或者展颜微笑，或者在面靥上出现一个小小的酒窝，或者用纤指轻轻地梳拢着落下来的一绺青丝。这一切都起着调节人们感情的作用。人们对着她如饮醇醪，如对名花，自然而然地心平气和起来。哭声也停止了，气也平了，争吵也和解了。他们也许没有意识到，正是国难以来，大家长期处在焦虑和悲愤之中，到这里来与师师盘桓半天，就希望得到半晌的安慰、片刻的宁静，而师师从来也没有让他们失望过。这个集体之所以能够这样自然而然地形成，师师起的作用很大。
  
然而师师虽然能够适应各种人，她自己却不被别人所左右。当此战争风云日益迫切之际，她像许多东京人一样，正在深沉地考虑，万一京城不守，她将怎样来处理自己一身，还有与她相依为命的侍女小藂与惊鸿。其实，当她拒绝与官家逃跑的那天开始，在如何处理自己这个问题上，已经下了最大的决心。对于某些人来说，这样的问题很简单，只要按照决心去做，但对某些人，情况却不一样，决心还要受到严峻的考验。
  
这半年多以来，师师的身体倒好转了，在三家村中，她经常以调解者、安慰者的悦人的笑靥出现，别人陶醉于她的浅笑微颦、玉容花姿。只有与她相知甚深的邢倞和何老爹才知道隐藏在这些表面现象背后，她还有十分深沉的考虑，但即使他们也不能够完全参透她内心的秘密，他们只知道她正在酝酿一个极大的决心，而她的决心一旦形成，即使地动山摇也不能再改变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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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家村里又有一次新的集会，地点在邢太医家中，出席人员除了基本成员三人、太学生两名外，又由雷观带来了西军将领吴革。吴革是听说有这样的集会，主动要求参加的。吴革于第一次东京保卫战中，带着二十名骑士突围进城，带来种师道即将勤王入城的好消息，是当日的英雄，东京城中无人不知他的名气。后来他回到种师中的部队，参加榆次之战，对榆次、盘陀两个战役的情况都十分了解。太原失守后，又承朝命出使粘罕军前，以言词折服粘罕，迫使他追回进攻威胜军的军队。这是开战以来，外交方面唯一的一次差强人意的交涉，并探得金军的虚实，备告防河的大帅河东宣抚使折彦质。上月间，他又奉朝旨赴阙，奏对时，渊圣问他割地与不割孰便。当时朝廷内正在争论要不要把三镇割与金朝。他回奏得爽快：“金人有吞箭之誓，入寇京师必矣。割地与彼，徒张其势，也复何益？乞措置边地，起陕西兵马，为京城援，不复议和。”不复议和这一条是朝廷办不到的，但渊圣也要做出万一和议不成的准备，不得不听听这个主战将领的意见，派他去陕西勾兵，委同诸帅臣讲京师武备。陕西勾兵是句空话，结果没有去成，但他毕竟也有资格参与东京城防的工作了。
  
这是个令人瞩目的英俊人物，这次雷观把他带来，自然会受到三家村里新老成员的欢迎和尊敬。还有，在李师师的眼里，这个英俊人物的仪表、神态、言论都与马扩有相似之处。凑巧他出使粘罕军前，借的虚衔也像马扩一样是宣赞阁门舍人，现在还有人以吴宣赞相称，这个官衔更使人想起马扩。师师悄悄一问，他与马扩果然是西军中的旧侣，并有相当深厚的交情。这样一种自然联系，使他在三家村中不像是个生客而是彼此已认识多年的旧交，这增加了这天集会的稠密的气氛。
  
一番客套后，就转入正题。吴革是今天的中心人物，大家都想叫他就目前的时势发表议论。他却愿意先从榆次之战谈起，谈到姚古如何懦怯，致陷种帅一军于死地。他的叙述开始是平静的，到后来就抑制不住自己的激情了。他说：那天，他受种经略大令，前往敌军之后催督姚古一军。他驰了一日夜，在敌后二三百里中来往寻找，根本未发现姚军，后来直奔到威胜军，才见到姚古本人，那里正是他的一军受令出征的出发点。原来他在京师时，当面向枢密使许翰夸下海口，保证即日遵令北上。事实上，过了十天，仍在原地踏步未动，吴革禀告娄室全军北上，种经略一军已陷入重围，请他急速出师，以解倒悬，继之以泣请。姚古还是慢吞吞地回答出军之事且待与诸将商量，这样又耽搁了两天半，才拔队缓缓而进。此时榆次一军已经陷没，种帅以下的将佐死得慷慨，皎如白日。说到这里，他做了一个猛烈的动作，似乎要把姚古这个人放在他的掌心里捏成齑粉，他问道：“诸位且说，姚古之肉，其足食乎？”
  
吴革的这番话慷慨陈词，使大家十分激动，仿佛看到那批死难的将士双目不瞑，遗恨填膺，然后又十分感叹地说：“榆次一战，两军精锐尽歼，种经略战殁，昨日种宣抚又在京师捐馆，种氏后继无人，西军也群龙无首。赵钤辖、刘四厢远在陇右，防范羌人，鞭长莫及，今番官家命吴某入陕勾兵，竟不知可与何人洽谈。目前娄室已据西京，潼关外陈兵五万，往来途窒。朝廷续旨止吴某勿行，仰见官家保全之意。吴某却怕今番东京再次受兵，欲望西兵勤王解围如上次那样，恐已不可得了。”
  
东京本身见兵不多，所望的就是西北勤王之师，现在经战略家吴革这样一分析，大家才知道东京确是危机空前。丁特起不由得又要呜咽起来。这时邢倞发问道：“种经略的行军参谋马政听说也在榆次一战中阵亡，此事可真？”
  
“马参谋之恤典已见明旨，如何不真？俺听战场上逃出来的黄参谋之弟黄爱说，种帅是当日黄昏边殉难的，马参谋与黄参谋在晌午时分就已阵亡。那日辰刻前军已溃，狗彘不食其余的杨志和王从道等率先逃跑，各军纷纷撤下，弩矢又尽，马参谋、黄参谋急率几十名伤残兵卒，凭着一道坚垒，又苦战了一个多时辰，挡住金兵。其用心是拼着自己一死，可使种经略率领残部突围，再作后图。这时，东南一路金军尚未合围，种帅尽可从容撤出。可惜种帅的死志早决，不肯再作突围之计了。”
  
然后他又补充道：“马参谋在军中携有他的孙儿马亨祖，才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已见了两阵，俺看他小小年纪，身手不凡，还在马参谋面前夸他是跨灶之器。如今消息不闻，想也跟从祖父一起战死了。”
  
“马亨祖莫非就是马子充之儿？”雷观问道。
  
“非也。”十分了解马氏家世的邢倞解释道，“子充结缡才不过四年多，哪有十多岁的儿子？听说亨祖是他大哥马持的遗腹子。马持早在西北战亡。如今马氏三世都绝，全靠子充一线单传。前闻子充的夫人、赵钤辖之千金亸娘已经怀孕，但愿生下个儿郎，以续马氏香火。”
  
由于吴革还是初次见面的朋友，师师的态度比较自持，但一说到马家情况，她也情不自禁地要问：“吴将军乃马宣赞之友，相知甚深。他久系真定狱中，究为何事，朋辈久为他不平。吴将军前日军次真定，见闻较切，当知其详。”
  
“马子充一狱，纯系刘鞈、李质、王渊三人诬陷，真定人人都如此说，只恨奸臣当道，朝廷不明，至今未为他昭雪洗刷，岂止朋辈不平而已，实令天下志士扼腕！”吴革气愤地说，“俺在真定时，听说种帅、马参谋都入狱去看过子充。俺也想去看看他，只是狱中关防得紧，不得其门而入。其实种帅军中，有一大半人都是子充故旧，都想去看看他而不得。大军出发时，种帅关照刘鞈要看顾子充，不许动他毫毛，否则唯其是问。这话当着人面说，大家都听到了。子充在狱，谅不至吃苦。只是军中报来，上月间，真定已不守，子充消息杳然，不知是生是死，日前已无处打听了。”
  
刘锜远戍三载，未得一面，马扩系狱近年，目前又生死不明。师师想到与他们多次邂逅，相知实深。今日面对着英姿飒爽的吴革，使她更加想起马扩来。“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苏东坡的那首著名的悼亡词忽然不合时宜、也不切题目地涌进她的心头。原来人的意识界是十分宽放的，它不比考场作诗，塾师论文，它不讲究切时切地切题切人那一套清规戒律，只要有一点可以相通之处，就可以彼此借用。当时师师默默地念着东坡的那句词，不觉两滴清泪挂下来了，她又唯恐引起丁特起的一场恸哭，只好勉强忍住。不想丁特起这次倒没有跟着哭，反而带来一条有关马扩的消息。他先笼罩一句道：“俺倒得知马子充的消息，你们可要知道？”
  
“快说，快说。”
  
大家听他说得郑重其事，都催他快说。
  
“那可不是子充自己跑来了！子充，你来得好，大伙儿都想死你了！”他指指门框，哄得大家都回头去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师师，看你哭得这样伤心，俺无非是想逗你破涕一笑，千万莫见怪。”说着就连连向师师打躬作揖，道歉不迭。原来这丁特起不但善哭，也善于开别人的玩笑，不但自己常要流泪，也很注意别人的眼泪。
  
“你这个不得好死的促狭鬼，但愿你哭出一缸眼泪，自己跳下去淹死了，省得再来现世。”师师不由得骂了他一句。
  
“这个死法倒真想得别致有趣。如果真让师师一句话骂死了，自当含笑九泉。可惜俺这会儿死了，你到哪里去打听子充的消息。”他一本正经地说下去。
  
“朝廷里那些不肖之徒，上月间又遣工部侍郎王云赴斡离不军前哀求缓师。那王云专主割地求和，朝廷里的吴敏、唐恪、耿南仲等人都十分器重他，连号称主战的宰相何也说过：‘割让三镇之两河之事，非王子飞去莫办！’上月间，他携去的国书中竟有这样的话：‘若恤邻存好，则浩恩再造；提师再至，则宗庙殒亡。’”
  
“无耻，无耻！”大家听了这两句，都骂起来，问是哪个贼王八起稿的书词。
  
“闻是翰林院承旨吴幵削的稿。”
  
“呸！我道是哪个吴幵，”何老爹敏捷地接上了话头，“那吴幵、莫俦、李回三个号称套在一只裤脚管里的三条蹊跷腿。如今三个都发迹了，莫俦钻了吴敏的门路，官拜刑部侍郎，贪赃枉法，家资万金，近又遣往粘罕处乞和；李回派到黄河边去督师，还给了个巡按大河使的名义。他才走到河边，听得对岸一阵鼓声，先吓得屁滚尿流，丢下大使的印信就逃回京师。俺说这吴幵，哥儿俩都发迹了，你怎不露一手儿？今日果真如此。俺恨不得把这三条蹊跷腿都砍下来，放到腌肉缸里去腌一腌，只怕还有人嫌脏嫌臭，不肯吃它！”
  
“丁太学，你且说王云割地求和之事与马子充有何干系？”邢倞急问。
  
“要索三镇，原是斡离不自己提出来的，及至王云赉了朝旨允承割让三镇时，斡离不又翻前议，不要三镇，而要河东、河北全路了。不但如此，还要朝廷遣送蔡京、童贯、王黼、吴敏、李纲、马扩、詹度、张孝纯、陈遘九人的家属前往金朝，才可商量缓师之议。”
  
“这九个人，”邢倞首先提出疑问道，“或忠或佞，或生或死，或坚守抗敌，或无耻乞降，或被系在狱，或远斥外地，事情不同，薰莸有别。金人不伦不类地把他们列在一起，要把他们的家属索去何用？”
  
“醉翁之意不在酒，公相的宠姬慕容夫人、邢夫人、武夫人艳名夙著，久有‘一树红桃三朵花’之称。莫非金帅好色，索去了要充为下陈？”雷观笑答道，“只是吴敏的侍婢远山远去扬州，王黼的宠姬田令人，号称国色，久已跟一个缉捕使臣逃亡，要找回来却不容易了。”
  
“太原之失，李枢使也遭废黜，远斥南服，尽室而行，只怕也拿不到了。”
  
“张孝纯属已降敌，金人要他的家属，是想为笼络之计，见好降人，其情可知。”
  
邢倞的这个推测，甚合情理，大家一致赞同。
  
詹度、陈遘先后为中山府知府。太原失守后，中山仍在喋血坚守中。金人勾取他们的家属，意图以宋人为质，要挟他们出降。吴革的这个推测也是合理的。
  
使他们大惑不解的是，为什么把马扩家属也列在名单之内。马扩职位比其他八人低得多，手中又无兵权，长期以来系在真定府狱中，目前不知所存。把他的家属取来，是何道理，大家也想不出来。
  
“莫非金人已知子充踪迹，取他的家属来胁降？”雷观推测道。
  
“非也。”丁特起说，“王云去金营时，斡离不当面问他子充的下落，可见斡离不也不知道子充何在，所以在国书上特别注明一笔要朝廷查索报明。”
  
这时李师师发言了，她说：“曾听马宣赞说起过，当年使金时，多与斡离不过从，两人曾并骑上山猎虎，各有所获。想是斡离不深知马宣赞之才，唯恐他一旦再起，必为彼国之患。不如先把他的家属拘捕了，异日可为要挟之用。”
  
“师师所言，深有见地。”吴革马上接着说，这是他第一次直接称赞师师，倒使师师有些面红耳赤起来，“只是斡离不不知子充之心，马子充心如铁石，岂肯为家属易节？斡离不此举也属徒劳无益。”
  
李师师和吴革的话，高度评价了马扩之为人，这时邢倞又补充道：“不但子充如此，子充家人也都是心如铁石，岂肯受金人之胁？”邢倞的话说得及时，李师师急忙为他斟满一杯酒。何老爹提议，为马子充干此一杯！这个提议，深合大家之意，他一举杯，其他五人都跟上了，痛快地一饮而尽。
  
“今日打听得朝廷给斡离不的复书又由王云赍去，除同意派皇九弟康王前去虏营讲和外，”丁特起索性把话讲完了，“又备述以上九人的生死情况，见在何处，务要把他们的家属拘拿到案，听金人发落。只是说到子充时，也道不知所往。子充的踪迹真个叫人悬念不止了。”
  
“金人如此寻根究底地追索子充及其家属的行踪，必有所为。”邢倞带着老年人的深谋远虑替亸娘担起心来，“子充一家都在保州，目前保州存亡不明，只是边城孤悬，终难久守。俺只怕这一家子难免都要遭到金人毒手。”他说着，不禁从丹田里滚出几声沉重的叹息，然后加上一句：“如果真是如此，天道宁复可问？”
  
“邢太医还提什么‘天道’，如有天道，杀人略地的金寇怎能猖披至此？”吴革先反驳这个所谓“天道”的过时理论，“俺此番道出河阳，来到京师。听当地人说，金人渡河之役，我军有十二万人守河。金将娄室说‘宋人虽多，不足畏也’，尽取军中战鼓，痛击达旦，十多万大军在此一夜间都被战鼓声吓跑了。何老爹刚才说的李固，也是被鼓声吓跑的。官兵逃走，老百姓逃祸不遑，辗转陷死于泥沙中的何啻千万。过了两天，斡离不的大军也自魏县的李固渡渡过大河。不意黄河天险，两路会兵不费一矢之力，两天内先后渡过，坐使京师危急，人民遭殃。此乃人事之不臧，何关乎天道？”
  
对吴革的这番激动人心的发言，各人都有自己的理解。何老爹也不禁叹息道：“河东、河北，朝内、朝外，都有这等脓包的将兵，窝囊的官员。有官如此，中国焉得不亡？俺怕这番东京城难保了。”
  
“自有生来多涕泪，独无人处恸江山！”丁特起吟了这句诗以后，独自跑进邢倞的里间，呜呜幽幽地哭起来。这时大家都有几分酒意，举座为之惨然。
  
吴革与丁特起十分熟悉，他跑进里间把丁特起拖出来，叫道：“特起，恸哭江山并非见不得人的事，你要哭就大声哭，到大庭广众之间来哭，躲在里间幽幽地哭，还算什么大丈夫、太学生？”然后他又面对大家说：“众位休被他哭得肠断肝裂，意气颓丧，且听俺吴某说一段话。上月间粘罕率军过隆德府，在城下大言：‘我今提兵问罪赵皇去，尔等但将犒军酒肉送来，我明日即去，不攻你城。’知府张有极与属官父老共议。通判李谔主张给粘罕烧烧香，叩两个响头，送些酒食去就可免祸。父老们听了大怒，说道：‘若如此，乃拜降也！如通判要与他酒食即与，男女等却愿守城！’次日粘罕来索酒食，父老们喧骂这里无犒设物给他。李谔尚待呶辩，一个军官上前大呼：‘通判莫待反耶？’一刀掷去，斫中他的面颊，父老们即刻集合了数千人，凭城与金军大战两日，只杀得红尘滚滚，日月无光，惨烈异常。”
  
这个故事说得生气勃勃，大家的情绪果然振奋起来。何老爹先就干了一杯，喝彩道：“隆德府的老百姓如此英雄，这才不辱没我们的祖宗，即使战败了被杀，虽死犹荣。”
  
“何老爹说得恁地气壮，咱汉人就是要做好汉子。”吴革顿时飞起一杯，与他对饮了，又针对他刚才的一句话，说道，“有民如此，中国定不灭亡！即如你何老爹在年初围城时，怒斥王时雍，不让狐群狗党抄毁师师之家。陈少阳伏阙上书，你往来保卫，又率众殴击奸党，当时何等意气！难道今日豪气已尽，眼睁睁地就让金贼占我京师，覆我大宋社稷不成？”
  
一句话把何老爹激得跳起三丈高，他大叫道：“俺何宏虽是个粗人，却也略识大义，这一腔子的热血，早已卖给国家。只是腔子上少了这个。”他用手指一指头脑说：“种宣抚、李枢使既被废斥，少阳又到南边去了，俺忽忽如有所失，不知道听哪位说话跟哪位走路好？如今你吴统制忠义为国，还肯结交到咱市井细人，俺不听你话还有谁的话可听？俺如今就跟定你了。吴统制你如有驱策，何宏俺一定执鞭相随，万死不辞！”
  
“俺吴革何人，敢来驱策老爹？”吴革谦逊道，“凭你老爹在东京城里的声望，只要登高一呼，一二十万人怕不都跟着你走？大家一条心用于抗虏之事，战士在城上击贼，老百姓从旁缉奸安民，修城筑道，搬运矢石，传令传食，有多少事情可做。事有巨细，功则相同，这就是老百姓的救国之道了。还有你邢太医，刚直不阿，交友遍及京中，其中岂无忠义绝伦之士？如与他们广通声气，必能收得集思广益之效。邢太医、雷太学、丁二哥，你们且屈指数数在今东京城里，还有哪些忠义之士，可与言救国之道的？”
  
一句话触发了邢倞、雷观。他们列举出监察御史张所，禁军将领蒋宣、李福、卢万、崔广、崔彦，太学生吴铢、徐伟，角抵艺员李宝等名字不下二十人。吴革一一记下来，然后亲自给大家斟满了酒，提议道：“众位都是汉家的好汉子。”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就是师师，虽属巾帼，忠肝义胆，也是我汉家的好汉女。今日一会，非比寻常。吴革不揣微末，愿与众位歃血为盟，誓保大宋江山，不与金虏共存于斯世。至于各位提出的忠义之士，自当逐一相访，披肝结交，若得万众一心，咸来赴会，岂惧金贼肆虐、奸臣卖国？”吴革这番话说得意气干云，博得大家的激赏，都说愿意歃血与盟。只是谈到为头的问题，吴革又客气一句道：“至于领袖之选，自当虚位以待贤者。”
  
“义夫（吴革字），这话就不对了。”丁特起也变得积极起来，“你看邢太医、何老爹都愿推你为尊，此事攸关大局，岂为一人荣辱？义夫再推却，就是矫情了。”
  
这个问题无可再议。大家都推吴革在首位坐下。吴革顿时现出一股刚毅之气，说道：“既然众位见推，吴革义不容辞，只好暂时承乏此席，权为盟主。吴革分居军人，将来会众多了，不免要以军法部勒，那时众位要大力支持，才好办事。”
  
这一条大家又通过了。然后吴革发令道：“酒来！”他自己拔出佩刀，卷起衣袖，一刀刺入臂中，把鲜血流入一个盛满了酒的大瓦盆内。他的隔座，恰巧正是师师，他又犹豫了一会儿，待把刀子递给左旁的雷观。不想师师一声不响，就把刀子接过来。她挽起衣袖，露出一弯玉臂，咬紧牙齿，用力一刺，把刀子刺入皮肤，一股鲜血弯弯曲曲地流入瓦盆。然后再一个个挨过去，大家都刺了血。盟主吴革就用刀子在酒盆里搅动几下，双手捧起酒盆，喝了一大口。挨到师师，她喝血酒要比刺血困难得多，不禁皱起眉头来，她感觉到大家的眼睛都盯着她瞧，她闭上眼睛，一挺脖子也喝下去了。大家挨次喝酒，转了两圈，早把这一大盆血酒全部喝干。
  
和着血的酒进入血管里，使他们的血液更加沸腾起来，他们的神色也更加肃穆，这是因为他们意识到抗金的大业已有一大部分落到他们的肩膀上，他们不是用言语而是用决心要实现今夜的誓言。
  
这件事发生在金军第二次进攻东京的前夕。从此三家村成为东京城里一个抗金的“地下据点”，到了适当时机，它的作用就会显示出来。
  <h2 >3</h2>  
从靖康元年十一月十二日粘罕大军渡过河阳的黄河渡口算起，两天以后斡离不大军也渡过魏县李固渡的黄河渡口，直到十一月三十日，金朝东西两路大军同日到达，会师于东京城下，闰十一月初一金兵正式攻城，其后的二十天是民族危机空前紧急，是北宋朝廷已处在生死绝续关头的关键性的二十天。
  
作为高级军官吴革，作为刚刚有了一个出身的起码官员雷观，作为尚无一命之荣的太学生丁特起，作为各阶层市民的医士邢倞和染匠何宏，作为闭门谢客的歌伎李师师等都明白地感觉到，在这关键时刻中宋朝人应当有所行动才能打退金人，决不能寄希望于一场瘟疫和一场大地震使金人乖乖地自动撤退。
  
但是作为主持朝纲的当局大臣何、孙傅、唐恪、耿南仲这些人，在这个关键时刻又做了哪些应急的准备工作，采取了哪些战守的行动呢？
  
说来好笑，渊圣皇帝命令吴革到陕西去勾兵的明旨下来以后，大臣们进行了一场讨论，首先对并非由他们推荐而是渊圣皇帝直接召见的吴革感到十分不满。如果哪一个普通军官都可以直接见到官家，妄论国是，反对割地，劝渊圣“不复议和”，朝纲岂不是要大乱了？他们先给吴革加上一个“动摇国策，荧惑圣听”的罪名，然后针对吴革的“勾兵陕西”之议，提出两条意见：
  
第一条是属于财政方面的，如果陕西或其他地方的勤王军都“勾”到了，这笔费用如何开销？他们的官样文章是：今百姓困匮，调发不及，养数十万兵于京城下，财用何以给之？说得好冠冕堂皇！不过他们忘记了一条，他们还准备补足年初斡离不围城时勒索去的不足之数，另外每年加三十万两匹银绢赂献金师，以求缓攻，不知道这笔账准备如何开销？
  
第二条是属于外交的，说是今朝廷讲和，不务用兵，若使金人知道朝廷已在东京附近征集军队，志不在和，岂不激怒了他们。
  
根据这两条意见，他们决定不准吴革前往“陕西勾兵”，也不准另一个带兵的文官张叔夜率领所部从京西路前来勤王。
  
作为普通军官的吴革，的确不了解朝廷事务的复杂性，渊圣皇帝亲自接见他，当面跟他说要他去陕西勾兵，后来又正式下了明旨，却还是作不得数。只要在宰执之间有了反对的意见，他们就有本事使诏旨成为一纸空文。吴革后来续得诏旨命他暂缓陕西之行。那时潼关已遭金军封锁，吴革还当这是官家对他保全之意，怎知道其中还有这样复杂的经过？
  
后来有一次，他因议论京城防守军务与耿南仲在政事堂争执起来，耿南仲气鼓鼓地朝他白了一眼，然后冲口一句骂出来：“公之言何以似太学生？”
  
吴革当时还不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后来问了丁特起，才知道在政事堂中，太学生就等于是盗匪寇贼的同义词。主战的太学生是主和的宰执们的第一号仇敌，普通军官吴革说起话来和太学生一样，根据他们的逻辑，他当然也是他们的第一号仇敌。
  
吴革到京城来了一两个月，学了不少乖，到最后总算弄清楚了官家要他与宰执们商量战守之计，实际是“与虎谋皮”的勾当。他这才下了决心要与何老爹等人组织“地下据点”来进行抗金的大计。达官贵人中间既然找不到同盟者，只好在市井细民、学生官兵中寻求志同道合的人，这是事理发展势所必然的。
  
不过宰执大臣，也还有各自的面目，并非完全划一。譬如“主战”的宰相何，他的面目便不同于其他的宰执，做出事情来也别有一副肝肠。
  
何为人犹如一只红萝卜球，他主战的主张好像一层红皮，用手指甲把它剥去，里面雪白的萝卜心子就露出来了。他是战在皮外，和在心子里。其实从他本人的外形来看，圆滚滚的脸，圆滚滚的身体，圆滚滚的一团被酒糟染得通红的鼻子，也很像一只红萝卜。何上台前曾受到太学生舆论的支持，后来太学生看穿了他的行径撤回支持，改为斥骂攻击，并为他加上一个“红萝卜球”的绰号，从此他对太学生痛恨的程度也不亚于唐恪和耿南仲等人。
  
不过他还是千方百计要把它这层红萝卜皮保牢的。原因是：他很明白，他之所以能够进入宰执之列，后来又代替了因一次夜出被老百姓打碎灯笼，因而被官家认为“失尽人心”的唐恪而跃居首相的地位，主要就因他有主战派之称。放一个主战派在朝堂之内，犹如在一大堆白萝卜中间搭进一只红萝卜，既可使官家放心，又可敷衍一下舆论，这个做法在第一次围城以来就行之有效。表面上的平衡不会妨碍主和派实际上的一统天下。
  
何一个积极的备战措施是在京师招募一支人数多至七千七百七十七名的“六甲兵”。
  
事情是这样的：殿帅王宗濋麾下有一名叫作郭京的老兵，自言善于“使神役鬼”，有“移山倒海、撒豆成兵，隐形潜身”之能，如使他招募一支“六甲兵”守备京师，金人不足平矣！
  
王宗濋把他推荐给首相何，何先还不相信，要当面试一试。他们在金殿之上进行试验。郭京带来了他的两名助手，一个是还俗的和尚傅临政，人称“傅先生”，一个是在东京街市上摆个摊头，挂起十多只葫芦卖药的道人刘无忌。他们用白粉在金殿地砖上画了许多个大圈圈、小圈圈，大圈圈外侧的左右边各画一道门，左门上写个“生”字，右门上写个“死”字。试验开始，郭京南面而坐，口中念念有词。傅先生手持铃铎，振动不已，蓦地刘道人奔出来，甩一个虎跳，头顶着地，双脚向天，沿着圈圈转了三圈。郭京喝声“住”。一只白白胖胖的波斯猫忽然从刘道人的衣兜里喵呜喵呜地爬出来，那壁厢傅先生也从衣兜内取出一只硕大无比吱吱乱叫的老鼠。郭京吆喝一声“生”，傅先生把老鼠放在生门，刘道人把波斯猫放进死门，猫鼠一齐进入大圈子里，彼此沿着小圈圈转来转去，相互盘旋，有几次，猫儿老鼠擦身而过，老鼠丝毫没有畏怯图逃的样子，猫儿也像根本没有看见老鼠一样。这样足足表现了半刻钟，然后郭京又喝一声：“死”，猫、鼠交换了进口的门。老鼠一进死门吓得伏在地上不敢动弹，猫儿跳过去，一爪搭住，就把它咬死撕裂了。
  
试验成功，在一旁观看的大臣、内侍们莫不啧啧称奇。郭京趁势夸下海口道：“如依此法用兵，我入生道则番贼不能见我，番贼入死道，则束手受缚耳！”又说他就要到市上招募七千七百七十七名“六甲兵”，但论八字，不问技艺，只要推算得八字好的，即能入选。他们一上阵，金将粘罕、斡离不将尽成俘虏，驱之回城，大功告成，指日可待。
  
何对郭京深信不疑，郭京提出的要求，照单全收。果然不到十天，“六甲兵”就全部招募足额，屯于城中的天清寺。
  
有个同乡给主持城守的副宰相孙傅上书，掏出郭京、傅临政等人的老底子，还说：“自古未闻以此成大功者，如今郭京等在京师为非作歹，万一失利，贻朝廷羞！”
  
孙傅把那同乡招来斥骂道：“天佑宋室，乃有郭京之异人前来相助，金殿试兵，某所亲见，岂有虚诈？你小子怎敢胡言？幸好你只与我说，此书若让别人见了，定坐你以诅师之罪，祸至灭族矣！”
  
那同乡见他无理可喻，只得逡巡而退。
  
耿南仲等主和派并不相信这等装神扮鬼之事。他们在一旁看到了，心里暗暗发笑，表面上却附和大家之意，还祝贺何道：“有此神兵，京师防务无虞，此乃相公之洪福，今后，公但在城楼高枕酣卧、坐待捷音。此外与金人酬对之事，某等数人足以了之，公何虑之有？”
  
主和派不相信神兵，他们相信的是与斡离不做交易：我们既挡住了陕西、京南的勤王之师不使入京，你岂可不给我们一个好面孔看看？他们尤其寄托希望于康王、王云奉使斡离不军前议和一举。其中耿南仲表现得最积极，他同意渊圣之旨，儿子耿延禧被派为康王的随员，一同北上，吃一点苦头，富贵唾手可得，这个险值得一冒！
  <h2 >4</h2>  
康王赵构是太上皇的第九个儿子，在兄弟行中，以干练和才学著称。
  
在宫廷这个环境中，特别在那“太平盛世”培育出来的皇子们基本上都是一种类型，不过随着各人的癖性、爱好、天分和成长经历，也可以略有异同。
  
譬如太上皇是著名的艺术家，书画都属于第一流。他的子女们为了博得父皇的欢心，都留心书画，注意文化教养。太上皇的几个儿子在这方面都有些成就：渊圣皇帝擅书法，学的是薛稷体，字迹秀美；康王也长于此道，学的是黄山谷体，字体瘦硬；郓王曾举状元；肃王被斡离不当作人质押往燕京后，曾在吴天寺默读一篇碑文，回到寓所，把全文一千多字默写出来，一字不差，监视他的女真贵族们看了也十分敬佩，但这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好处，据说就因为这个，斡离不把他扣留在燕山，不放回来。
  
“才学”，如果单指写字读书、作诗画图，那是许多皇子都具有的，可是在宫廷的环境中，如何锻炼出一个皇子的“干练”，那就令人费解了。而且“干练”本身的定义也很难下。大约康王之为人，对本身利害的考虑十分周到，决不糊涂，而且很懂得趋利避害之道，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干练”。
  
康王之所以在宫廷中就得到锻炼的机会，与他生母韦氏出身低卑有关。韦氏原是宰相苏颂家里的一个丫鬟，苏家不要她了，辗转进入宫廷。后来在宫廷的马球队中当一名队员。由于她的姿色、骑术都属平平，并无特殊吸引官家之处。幸亏她与同队的乔氏相好，两人相互约定，如一方遭际了官家，一定要引进另一方。乔氏色艺超群，很快就封为贵妃，她不忘誓约，把韦氏带见官家，封作才人，还生了个儿子，就是康王。
  
即使这样，由才人升为淑妃的韦氏在宫廷钩心斗角的争逐中仍然处于不利的地位。官家很快就忘掉有她这样一个妃子。眼光势利的内监、宫人等也很少会口角春风提到韦氏，而嫔妃之得以接近官家，除了少数几个能使官家念念不忘以外，全靠别人提醒他，才想起来，偶然去光顾一次。宫廷中的姐妹之情也是靠不住的，乔贵妃虽然长期受到宠幸，势倾后宫，此时却视官家为禁脔，一心只想让她一个人包办独占，早已忘了与小姐妹的誓约。因此韦淑妃的处境比普通给事的宫人还不如，普通给事的宫人平常还有机会承望官家的颜色，而她，却深锁在宫院之中，一年半载中难得有一两次与官家见面。
  
母亲的失势给儿子带来困难，处于孤臣孽子地位上的康王从小就养成万事都要想一想的习惯。他的一言一行都要考虑到对自己和母亲有什么影响，有什么利害关系。母亲在宫廷斗争中是弱者，她没有很好地利用为官家生了一个儿子的机会来抬高自己。儿子却是个强者，他发誓要超过所有兄弟姐妹，突出于众人之上，为自己和母亲造个扬眉吐气的地位。
  
除了母亲，他对任何人都没有感情，特别对父皇和已经被立为太子的长兄。因为一个是造成母亲痛苦生活的祸首，一个是阻挡他出人头地的一堵墙。封建的教育花了整整十年工夫，教他要学会礼让仁爱、孝悌忠信，宫廷的倾轧生活同时教会了他不要去相信这些鬼话。赵构是个聪明的学生，两样都学到家了，他懂得表面上的孝悌和骨子里的仇恨。他很早就勘破了那欺骗人的一关。
  
第一次围城之役，斡离不提出要亲王、大臣为质。渊圣征求兄弟们的意见，谁都怕一入金营便回不来了，大家推推托托，礼让为先，没有一个肯出任艰巨。只有康王感到这是一次让他脱颖而出的机会，越次上告，自愿请行。渊圣大喜，就派他与少宰张邦昌一起进入金营。康王留心行事，既不敢触怒斡离不，自取祸患，也不肯像张邦昌那样卑躬屈膝，自失身份。在金营中，他更小心地把自己掩盖起来，没有做出像肃王后来在燕京做的那种蠢事，自露才华，惹起金人的猜忌。他在金营二十多天，应付得体，后来改换肃王为质，斡离不就把他送进围城。他居然从虎口中脱身回来。
  
从此康王在朝廷上取得了一定的声望，在宫廷中，地位也超过诸兄弟。
  
这次出使求和，虽由斡离不点名指定，也受到朝内主和派大臣唐恪和耿南仲的怂恿。他们认为派去谈判的人身份越高，谈判成功的机会也越多。王云虽然能言善道，两次出使，都使金人满意，毕竟地位太低，人微则言轻，不能见重于敌方。他们奏准了渊圣，派康王率领一大批人，浩浩荡荡地前往斡离不军前谈判。
  
康王这次出门与第一次完全不同。第一次，他仅仅被派去做一名人质，这次却身系朝廷之重。因为他明白无论渊圣，无论所谓“主战”的大臣何等心里都希望谈判得成。至于条件，割三镇割两河，尊金主为伯皇帝或为父皇帝，要多少“犒设”，反正都是一样，只要和议得成，不管付出多少代价，都可签约，在这方面，他已取得全权。和议不成，他顶多与兄弟们一样同归俘辱，和议若成，他就是第一号功臣了。本朝一百余年的历史中，亲王从未立过这样的大功，因此，他欣然受命，出城而行。
  
在康王辞别了母亲韦妃、妻子邢妃即将首途出发时，发生了一件不寻常的事。婢子招儿忽然鬼迷心窍地当着许多送别的人说，她刚看见云端中有四尊金盔金甲的将军，状貌雄伟，手中各执宝剑、弓箭、刀戟等武器，样子好像要护卫殿下出门。她向天空那个方向比比画画，让大家来看。有的说也看到了两驾尊神，有的说云彩重叠、迷迷雾雾，看不清楚。这时母妃韦氏恍然大悟道：“我事四圣，香火甚虔，今日吾儿出行，宜得其阴助。”
  
小婢招儿与韦妃的话肯定要传出去，那会引来两种后果：一种是康王奉使议和，出门时受到四圣的护卫，吉人天相，和议必定有成；一种是康王出行，有尊神护驾，乃大贵之兆。
  
后面的一种舆论可能给他酝酿不利因素，但目前朝廷切望和议有成，暂时不会给他带来什么祸患，而将来的发展，则说不定还会有莫大的好处。对个人利害关系考虑得非常周到的康王，在决定让母亲与招儿做这件事以前一定把各种利害因素都衡量过了。
  
在亲王权贵之间，出了这样一个能够深谋远虑的自私者，并非简单的事情。在当时的历史环境中，一个利害分明的彻底自私者也许会比一个糊里糊涂把国家全部利益都断送了还自认为“朕不负百姓”的皇帝有用。
  
康王等一行人是于十一月十六日出京的，事实上，斡离不、粘罕两支大军已先后于十二日、十四日渡过黄河了。当时，康王还未知道。他们从浚县的河津渡河，道经长垣时，听老百姓纷纷传说金军已两路渡河，斡离不大军从魏县渡河后已直趋京师。老百姓也打听到康王一行人要去北京大名府与斡离不议和。出于对皇子的爱护，他们笼住了康王的马头，不让他向前走。他们说：斡离不已离开北京直取东京，殿下去了，也是扑个空。不如留在这里，起兵攻打金人的后路。百姓都愿相随。
  
百姓对康王的缱绻之意是十分明显的，说的话也很有道理。康王以好言相慰道：“父老之意，俺都省得，只是长垣非用兵之地。昨日出京时，官家面谕磁州宗泽有兵一万五千人，披城立寨。俺即待到宗知州那里去，与他商议起兵之事。父老们在这里起了兵，续到磁州，听俺调拨可也。”
  
老百姓走散后，长垣的官吏们也来献起兵之策。康王脸色一沉道：“本藩受官家之命，前去金营与斡离不议和，未得朝旨，岂可擅自起兵，败坏祖宗法度。你等好糊涂！”
  
然后他关起房门来，斥责王云道：“王尚书，你一意主和，官家派你两番出使，乞求缓师，你回来说二太子要三镇，续后又说要以黄河为界，即可缓师不攻。朝廷都依你了，明旨割与，只求缓师。不想他又翻前议，挥大兵渡河，直趋京师。此事你我如何向朝廷交代？”
  
“渡河之事，只听传闻，尚未知端的。”王云似乎很有把握地回答，“即使有些少金军渡了河，二太子也必在北京府相待。殿下去了仍可与他面议缓师，不误朝廷之事。”
  
“两河之地，他自己已取了，你我前去，尚有何用？怕他不肯以礼相待。”
  
“二太子颙望殿下行旆。殿下去了，他必倒屣相迎，以礼接待。如今两河之地虽为他所占，尚有不少孤城，不明朝廷意向，犹在负隅顽抗。如今殿下赍去朝廷明旨，又以亲王之尊，谕令各城投降，他们自然听话，倘得两河一时敉平，殿下为二太子立下大功，二太子青眼相看，将来的好处不少。”
  
“俺贵为皇弟，爵尊亲王，二太子还会有什么好处加到俺头上？”
  
“议和不成，玉石俱焚，尚何有于亲王、皇弟？议和若成，大金朝必有赏赍，犹有胜于亲王、皇弟者，殿下岂可不三思？”
  
王云的话说得赤裸裸，其实不必他相劝，康王自己心中考虑的也正是那超过亲王、皇弟以上的尊荣。但他还不愿马上就向王云袒露心事。如果这样容易受他利诱，就会使他小看了自己。他的长兄渊圣就是吃了这个苦头，让大臣们牵着鼻子走路的。他此番出城，早就拿定主意，一定要重振纲纪，决不重蹈兄皇之覆辙。当下他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挥手说：“王尚书你力主讲和，说是有利于你我，却不知道为害于宗社朝廷、生灵百姓者甚大。此去若遇斡离不，正要与他力争利权，岂可以他之利为利。你且回下处休息，明日仍依原议向磁州进发，如何行止，到时听俺发落。”
  <h2 >5</h2>  
对金人要“求”，对百姓要“骗”，对低级官员要“训”，对亲近的属吏也要防他“邀上”，这个年纪不到二十的亲王已经很懂得要用不同的态度来对付不同的对象。可是他到了磁州，却碰上一个无法对付的官儿。这个官儿就是年近七十，身体壮健得犹如一头牯牛、性格坚硬得犹如一块岩石的知磁州宗泽。他一经拿定主张，就用九头牯牛也拖他不回来。康王终于尝到他的滋味。
  
宗泽早已打听到康王一行人即将过境，先派了几百名兵卒，在中途迎接康王，护送来境。他自己率同所属文武官员、全城父老出城十里相迓，把他们一行人送入行馆安置。行馆布置得很有气派，供应华典，似乎早有准备。
  
康王一看这副派头儿，就认为宗泽是个巧于逢迎、趋势附炎的老官僚。对付这样的官员，要严格一点，他当场收下手本，不予接见，只让随行的中书舍人耿延禧、观察使高世则两人出去传话，说行馆中一草一木、一饮一食，莫非民脂民膏，公供张过盛，甚失殿下之意，传语知州，今后都要免了。
  
说得好冠冕的话，行馆供张，固然莫非民脂民膏，康王随身携带赠送给斡离不的礼物，用了十辆太平车才勉强装下，价值何止百万，难道这就不是民脂民膏？宗泽且不与他计较这句话，拦住耿、高二人，一定要求接见。
  
康王不得已出来相见，看见那么一大批人由宗泽率领着上前参见。行礼刚毕，康王就把刚才叫耿延禧传达的话，自己重说一遍，还说：“本藩道出磁州，过此一宿，明日即行，贵知州何必如此费事？”
  
宗泽不卑不亢地回答：“斡离不全军已发，东京城下，旦夕将有大战，殿下岂可一宿即行，自投虎口！宗某今日与合城父老前来求见，就为的要挽殿下之驾，在此小驻，建立帅府，起兵抗金，宗某麾下，有善战之士一万五千名，百姓义兵，远近声气相通，旬日之内，就可募集十万人，悉听殿下指挥。殿下舍此尚欲何往？”
  
即使语气婉转，他的语气还是带有威胁性的，至少康王是这样感觉的，不由心中大怒，但环顾形势，一时不便发作，只好委婉回答：他奉旨出来讲和，如有别图，要取得朝旨，才能定去留之计。
  
“殿下何得相欺？”宗泽快人快语，一句就戳穿他的谎话，“如今东京各城门都已紧闭，内外不通，殿下何由取得朝旨？不如从权起兵，为朝廷立大功。千万莫为左右小人所误！”
  
一句话触恼了副使王云，他立刻给宗泽加上一项罪名：“宗知州，你胆敢聚众要挟，阻拦藩驾，其要造反？”
  
“王尚书你莫要造反了？”宗泽立刻回敬，“你出入虏营，一进三镇，再送两河，如今还待把康王送与虏人，以取富贵，却不道国人容你不得。”
  
这时拥在行馆门口的老百姓都高声叫起来：“王云乃虏人细作！”“把他杀了，以绝内奸！”
  
康王一看势头不好，掉过头来，软语相求，请宗泽保护。
  
“百姓激于忠愤，岂敢对殿下放肆？只是此地空旷，保护难周，殿下既不喜行馆，今夜就随宗某去州衙歇了，明日再定行止。”
  
宗泽说着，就叫人抬来一乘黑漆紫褥的大轿，硬请康王坐上，抬起来就走。他自己骑着马，缓缓随行，一面摆动着双臂，用马鞭和手势示意，麾退拥塞在行馆左右的老百姓，让出一条路来，以便轿马通行。康王随行的一帮人，紧紧跟着他们。
  
康王坐在轿里，很不舒服，屡次回头去看宗泽，他仍好像岩石一样，面部毫无表情。康王不由得心里嘀咕道：官家要俺道出磁州收兵，不想这个宗泽手里有了些兵就如此难于对付。骗他、训他、求他都无济于事。今晚且去州衙歇了，看他明日如何行事？
  
这时队伍后面喧嚷声大作，重新聚拢的大群百姓，围成个栲栳，把康王的随员们统统截住包围起来。万头攒动，灰尘涨天，忽见一条条的巾帻衣裤在天空中飞舞，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夹杂在群众的怒骂汉奸声中，是王云的哀求和惨呼声。他才干号两声，就被激怒的群众活活打死。
  
康王还待替王云求情，只见宗泽一动不动地骑在马背上，双目喷射出火焰般的光芒，他的话一下子就缩进腔子里。
  
惩罚了王云总算让康王接受了一个惨痛的教训。他暂时放弃往大名府向斡离不乞和的打算，定下起兵之计。磁州地方太小，非用武之地，由宗泽亲身护送他到地大城高人口众多的相州去组织元帅府。一路上他芒刺在背，竟没有与护送者交谈一句话。
  
磁州人民保护了康王，解除他陷入虎穴的危险，康王自己却把磁州看成为一个虎穴，把宗泽看成为一只要吃人的大虫。他乐于在知相州兼主管真定府路安抚司公事汪伯彦的软迷迷的庇护下，做起尚未经朝廷认可的大元帅来，那时东京城已岌岌可危了。
  <h2 >6</h2>  
十一月三十日，两路金军同日抵达东京城下。他们划分地盘：粘罕负责攻击东京城西、南两面，驻东京以南的青城；斡离不负责攻击东京城东、北两面，驻军东京以东的刘家寺。
  
这时，东京城下有两支宋军披城立寨，迎待金军。
  
一支是京畿提刑秦元统率的未经训练的乌合之众，所谓“保甲军”五万人；一支是原西军统制官范琼率领的刘延庆旧部，有相当作战能力的环庆军约五千人。这个人们熟悉的范麻子在伐辽战争后长期逗留在京师，与高俅等人打得火热，又受到老长官刘延庆的游扬推荐，在第一次围城之役中，指挥部分勤王的环庆军，凭着几分蛮勇，打过几个硬仗，逐渐挨入当代著名将领之列，这时奉命在城外“犄角”金军。
  
斡离不是见敌即攻，范琼和秦元是望风而逃，根本还没交手，两支宋军都逃入城内。“犄角”拔去，城门紧闭，从此东京城下已成为金军的一统天下。
  
比较起第一次围城战，在第二次围城战开始时宋朝的处境要困难得多。
  
第一，太原失守后，娄室的五万大军，南渡黄河，西趋洛阳，封锁了潼关，把宋朝最精锐的西军关在潼关以内，断绝了它东来的勤王之路。
  
第二，第一次围城战时，斡离不兵力有限，攻城的活动限于西、北两隅，有时蔓延到东北角，南面诸门则始终未受攻击。第二次围城时，金军两路合攻，四面合围，陷东京于彻底孤立。
  
第三，第一次围城以前，北宋朝廷吵吵闹闹，到了斡离不大军到达东京的前夕，毕竟也定下了战守之策。李纲被任命为亲征行营使和御营京域四壁守御使，取得主持战守的大权。这次渊圣把战、守、和的全权都授给宰相何。红萝卜头何一手管神兵，一手管议和（除康王外，这时又派出枢密使冯澥到粘罕军中求和），自以为双管齐下，左右逢源，实际上并没有决策守城。金兵兵临城下，临时派待罪在京的刘鞈提举四壁守御，另外又以次相孙傅为守御使，事权不一，掣肘实多。有时何，甚至渊圣本人也要来插一手，干扰他们的战守计划。守御使和提举四壁守御根本起不了统筹全局的统帅的作用。他们的地位比李纲当时的地位差得多。
  
第四，双方实力对比，即使单从数字上来看，也是相差很远的。第一次围城时，斡离不全军六万人，这次增加到八万人，主要将领阇母、挞懒、刘彦宗等仍在军中，只有郭药师以燕京留守的名义，留驻燕京。
  
郭药师在第一次围城之役充当向导，立下大功，斡离不却很不信任他。回军燕山后，把常胜军的各级将佐数十人召来问道：“天祚帝待你们如何？”“天祚帝待我们甚厚。”“赵皇帝待你们如何？”“赵皇待我们尤厚。”斡离不忽然发怒：“天祚、赵皇对你们厚，你们都反他，我无金帛与你们，你们更要反我。”立刻麾兵把这些军官都棒杀了。接着把常胜军主力官兵八千余人押往松亭关坑死。留下郭药师一人，名为留守，实系拘留，后来贬死边塞。这就是纵横一时，成为宋金双方争夺对象的郭药师和常胜军的最后结局。
  
西路军仍以粘罕、完颜希尹、娄室三大将为主副帅，银术可等战将都属麾下，汉人高庆裔、时立爱为谋主。娄室、希尹两人轮流至潼关外督师。西路军的总人数，原来与东路军相等，也是六万余人，经过长期的围攻太原，兵力不断补充，总数增加了一倍以上，这时除封锁潼关的五万人外，仍有七八万人参加第二次东京围城之役。计东西两军的兵力已超过十五万人，比第一次围城战增加了一倍半。
  
十五万大军在东京四周连珠扎营，这时东京四郊全被金军控制，旗帜军马，往来不绝。城上守军看了十分害怕。
  
第一次围城之役，东京原来的守军加上西北陆续开来的勤王军，总数达到二三十万人。解围后，这些大军没有安放到应当去的地方，一部分被遣送复员回西北，一部分参加太原解围战而遭到损失，一部分在防河战争中溃散，还有一部分被主和大臣以经济上的理由遣散。以致金军进至东京时，城内的守军不满七万。各地勤王军早已受到朝命钤止，裹足不前。只有南道总管张叔夜与两个儿子伯奋、仲熊不顾朝命，募兵一万三千人，奋勇前进，在颍昌府遭遇粘罕所部，大小十八战，互有胜负，最后全军突入东京城，这是第二次围城之役中唯一的一支能够进入东京城的勤王军。
  
当然不能忘记官家、宰相倚为长城的那支神兵，以及围城当天就被击溃逃散的五万保甲兵。所有这些军队统统加起来也不过十三四万人，未经一战，已经减少了三分之一，在数量上居于劣势，在质量上更是相差甚远。
  
所幸第一次围城之役中守城已有相当经验的禁军将领姚友仲、何庆彦等仍在军中。在西军中被推为有大将之才的吴革，也有守城经验，受到姚、何等将领的尊重，后来在攻守战中他起的作用很大，隐然成为事实上的军事长官。留居东京纳福的西军宿将刘延庆一度被任为“提举四壁守御”，负责城守之责，那是朝廷要加重他的部将范琼的事权，不过无论范琼，无论刘延庆都不能寄以希望。刘延庆最后发生一次作用，那是在攻守战十分剧烈时，渊圣问他事势如何，他以习知战守的边将的资格，说了一句实话：“大臣谓城之不可破者，皆是欺罔朝廷，今日之事，可谓危矣！”他说这话的目的是要让渊圣了解事实的真相，采取必要的战略措施，还是危言耸听，促成渊圣议和，现在已不得而知。
  
在这些带兵的文臣和将领中，资望、地位、能力能够当统帅之重的看来只有张叔夜一人。围城前，朝廷中竟找不出一个与第一次围城之役的李纲一样的统帅人选。张叔夜这时已除签书枢密院事，有调遣军队的权力，他不避嫌疑，勇于任事，担负起城守的重责，重用吴革，令他四城策应，把姚友仲等布置在适当的岗位上，并亲自上城头督战。连日攻守战，尚能相持，张叔夜是有一定功绩的。
  
但是朝廷并没有真正任命张叔夜为统帅，议和的阴谋仍在进行。其实这个时候已经谈不到什么议和了，除非就向金人投降。金人开出来的都是要向他投降的条件。宰相何在都堂上饮酒谈笑自若，还拍桌击节，歌唱柳永的小词，然后问问属吏，议和的条件谈得怎样了。属吏据实汇报，他摇摇头大言道：“便饶他漫天索价，待我略地酬伊！”
  
有一天，他听说张叔夜擅自召集守城将领会议，准备出击。他一怕张叔夜夺了他的权，二怕诸将领夺了郭京六甲兵的功，大吃一惊，急忙奏准官家，诏止叔夜道：“同卿檄召诸将，莫是欲出战否？如欲出战，幸先示及。”
  
渊圣这话表面上客气，实际分量很重，张叔夜吃了这一闷棍，怎敢再议出兵？后来索性力辞签书枢密院之职，不敢再担负起守城的全责。
  
在张叔夜幕下任职的太学生丁特起看见出击之事不成，张叔夜又意存消极，不禁滴泪沾裳。他与吴革商量后，上书乞早决用兵之计，毋淹延不断，养成夷狄之患。这样的上书，当然不可能得到任何结果。
  
在这二十多天的围城期间，宋朝方面竟然推不出一个统筹战守的真正的统帅，直到城池失守为止。
  
军事力量和统帅事权的对比，宋朝又是大大处于不利的地位。
  
一切斗争，与敌人作政治或军事的斗争，与自然界作生产建设或抗暴的斗争，最痛心的一个现象莫过于力量内耗，在自己内部的矛盾中把力量消耗殆尽，这种现象在第二次东京保卫战中暴露无遗，以致在攻守战正式开始以前，两军的优劣势就已十分明显。
  
东京城的前途黯淡。
  <h2 >7</h2>  
渊圣皇帝并没有从金军第一次围城之中吸取教训，也没有看到目前军事上的危机。
  
在他亲自上城视察以前，他的心中反而比较踏实，认为目前的处境比他刚即位几天就匆匆应付金军的进攻时要好得多。他的根据是：当时他主张不定，一会儿要守，一会儿要和，每经过一次变换，他的内心就要发生一次剧烈的斗争。这次不同了，他的方针自始不变，他的政策一贯到底，并无左右摇摆之虞。现在他的方针政策是战中有和，和中有战，两不妨碍。他用了双管齐下的宰相何忠实地执行这一项政策，他自己在宫内更可以高枕无忧了。
  
由于和的需要，他派出康王和冯澥分别出使到斡离不和粘罕军前乞和，答应并准备答应他们提出来的任何条件，只要保牢他的皇位。他一次又一次地应金人之请派出“割地使”，要三镇及两河各地抗金的军民乖乖地放下武器，臣服金朝。他同意下令不准各地勤王军开到京师来。甚至在围城期间，战争十分剧烈之际，他也同意何的建议，制止张叔夜的出击计划。那个计划至少能挫动金军的锐气，使它不敢小觑城内守军的力量，总之比现在这样勉强应战、坐待灭亡为好。事实上，在张叔夜准备出击前，吴革也两次建议，出兵城外下寨，使虏人不敢近城，且通东南道路；又乞选日诸门并出兵分布期会为正兵、为牢制、为冲突、为尾袭、为应援，可以战而胜。太学生丁特起在张叔夜准备出击的前后都曾上书乞用兵，论对金人有三可灭之理，用兵有五不可缓之说。这些建议，都被渊圣皇帝置之高阁。
  
由于战的需要，他亲自召对吴革，派他去陕西勾兵，并明令他与诸帅臣商议城守之事，有权参加东京的防务。张叔夜援兵开至城下时，他派吴革出城接应，并亲自在南薰门上接见张叔夜，传谕嘉奖，擢升张叔夜为延康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得以顾问全部军事。他一再驾幸各道城门，抚慰军民，并出宫中所制的衣袄项围，务令军士温暖。他同意招募郭京的六甲兵，并与何、孙傅一样，把最后的希望寄托于这支军队。
  
战中有和，和中有战，或者称为寓战于和，寓和于战，比完全的和还要坏，完全的和是一种急性的自杀，万一死不掉，人们必须走相反的路来挽救生命。半战半和是一种慢性的自杀，最后必至于死亡。连改弦更张的机会都没有。这是历史的惨痛教训之一。
  
渊圣皇帝要经过三次巡城，亲自碰到不少显而易见的困难，这才了解到情况的严重性，但是，直到东京城沦陷时，还没有放弃半战半和的方针政策。甚至到了被金人控制、监视以至完全成为俘虏的时候，他的求和的幻想一直没有改变。
  
不但渊圣一人，北宋灭亡以后，从南宋小朝廷创建开始，遇到金、元侵犯，除了万不得已抵抗一下外，基本上都坚持议和的政策，直到亡国为止。明知道这是无底的深渊，他们却一个接着一个地跳下去，至死不悔，这就是一个值得注意的历史现象，而不能简单从统治者个人的软弱性上去寻找原因了。
  
渊圣第一次巡城是在金军已经渡河、尚未抵达京郊的十月下旬。那时守河的折彦质、燕瑛、李回等均已陆续逃回，风声已经很紧，渊圣临时决定，带了文武大臣去视阅各城门上的炮位。
  
渊圣跑了三个城头，发现大炮零零落落，三处加起来，一总不过三五十位，其中还包括一部分已经损坏不堪使用的在内。
  
渊圣显然不高兴地向新任兵部尚书吕好问道：“东京各城头共有若干炮位？朕即位前有多少？围城后有多少？如今尚能使用的和不能使用的各占多少？吕卿可细细报来。”
  
这个兵部尚书虽然姓着两张口，名为好问，又带一张口，对官场上的消息到处打听，固然十分灵通，对自己的业务却懒得去问。更加想不到一向渊默的官家今天忽然一反常态，一口气问出这么许多问题，竟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磕一个响头，回奏：“臣调本兵，莅事以来尚不过五日，炮位之事，首尾不详，要问原任尚书才知端的。”
  
偏偏原任尚书不在跟前，一时又找不到。渊圣皱皱眉头，问少宰唐恪可曾知道。
  
主和的宰相唐恪当然也不会了解炮位的数目，只好回奏：“炮位之数，待臣去问了有关经手人员，来日必有以复命。”
  
打仗内行、做官外行的吴革不明白这样一件简单的事，为什么要等到明天才能复命。当时他越次对道：“此事有何难办！官家派三五人去各城头一看便知，不消两个时辰，即可见分晓。何必待至明日方能复命？”
  
渊圣点头称是，就说：“吴卿，你且为朕去办此事。朕在此等候回音。”
  
吴革唱声“遵旨”，上马即行，也不管唐恪等人对他白眼连连。
  
这里渊圣在城头上下令试炮。
  
由于炮位长期没有管好，炮兵技术又不熟练，试打了几炮，一大半打出去的炮石都掉在护城河以内，甚至还够不上弩矢的射程。有几炮根本发不出去，最危险的一炮，不是飞向前方而是向后面飞来，这一炮因为距离近，特别有力，竟把城楼打塌一角。渊圣等人吓得一齐扑倒地上躲避，过了好半天还是两眼发花，耳际轰鸣，心头乱跳不止。
  
这里吕好问早把打炮的士兵拿下，说是惊了圣驾，该当死罪，请旨斩首。
  
像常有的情形一样，渊圣的头脑一时糊涂，一时清醒。当下他想了一想说道：“军政不修，乃朕与大臣之过，士兵何辜？棍责已足，何至斩首！”他挥挥手，命人把那名炮手带下去了。
  
大臣们见渊圣龙颜不怿，一齐启请圣驾回宫休息。
  
“诸卿要回即回，朕在此等候吴革回奏。”
  
不久吴革驰回来复奏：“臣身至西城各门按视，该处年初时战争甚剧，现尚存大炮六十三位，其中废坏的十一位。臣派亲随去东南两城查实有大炮四十位，尚无损坏，都可使用。四城合计，可用之炮，不过一百三十余位，与年初围城时相较，已少了一半。如虏军四面合围，则此区区之数，定不敷用。”
  
“炮位如此之少，赶造起来，恐已不及，如之奈何？”
  
吴革成竹在胸地回奏：“臣数次出入固子门、万胜门，见牟驼冈一带金人废垒中尚留有大炮四百多位，当时金人匆匆撤离，不及携走。九个月来，留置该处，日晒雨淋，无人过问。如今何不把它取来，稍加修葺，尚可为我所用。”
  
这倒确实是个好主意，不过四五百位大炮，弃置城外已有九个多月，为何无人过问，早把它们收入城内？渊圣不由得又问起兵部来，吕好问说：事属朝廷，合系枢密院收管。枢密副使聂昌说，此事不干枢密院，乃由提举军器监的内监陈良弼掌收。内监陈良弼又诿过于兵部，说兵库为何不收？大家推来推去，竟没有一个部门承管此事。渊圣发怒道：“过去之事，休再提了，如今责成兵部，限三日内尽数搬取入城，如有一位未尽，唯你吕好问是问。”然后吩咐吴革道：“吴卿，朕委你以城守之责，你当为朕的心腹耳目。三日后，你去牟驼冈视看，如有一架大炮搬取未尽，速来回奏。朕必重责有司。”
  
第一次巡城，给渊圣留下了极不愉快的印象，也使有关大臣对不懂得官场窍巧的吴革侧目而视。
  
金军开始围城后的几天，雨雪连绵，阴霾不开，天气十分寒冷。渊圣想亲自去了解士卒身上的穿着是否足够温暖，进行了第二次的巡城，这次巡城，共分四天，每日一壁。第一天，他来到被金军围攻正急的宣化门。他头戴小盔，全身铁甲披挂，乘马在泥淖中缓行，后来徒步登上城门左右翼的“拐子城”金朝骑兵作战常用两翼包抄战术，宋人称它的左右翼骑兵为拐子马，并无马匹以铁甲连贯起来保护作战的含义。，远观粘罕大营，遥遥看见金后营中推出很多状如篷帐的牛皮车及状如大鹅的木车。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左右奏禀：这叫洞屋、鹅车，都是攻城的利器，如让它们逼近城根，城守就有危险。
  
这些重武器虽然可怕，但它不逼近城根，就发挥不出威力。渊圣看看城下的护城河既宽又深，里面的积水都已结成厚冰，谅他们插翅也飞不过城壕，倒也不甚在意。
  
他在城头上逗留到吃饭的时候，内监们送来御膳。他下令撤了，以饷守卒，自己却取士兵的伙食，与他们一起吃了一餐。他又查问每个士兵的衣着，亲手去摸摸他们的棉袄有多厚，这才发现在这闰十一月的酷寒中竟有一半以上的士兵没有棉袄，有的也都是破的、旧的或薄得像张纸，不禁坠下泪来。眼泪滴进战士的心里。
  
这时金军也已吃罢午餐，一队队轮番出来攻城，他们听到城上的高呼声，知道渊圣皇帝御驾在此，就大声骂出肮脏的话，一面发矢向城上射来。有的箭矢劲道十足，直贯城楼的板壁上，有的还牢牢地钉进城砖中。
  
守城的军士和渊圣自己带来的一部分卫士共三百多人，踊跃请战，要求开城出去与城下的敌兵拼一死战。渊圣答应了。他们大呼出城，用木板和稻草垫铺在坚冰上，渡过战壕，勇猛地扑入金军的队伍中，与金军混战。就个别战士的勇敢和武艺而论，他们并不输于金军。其中有两个手执盾牌长刀的勇士，在敌阵中往来跳荡，不多一会儿就斫死敌军五六十名。但是后面拥上来的敌军越来越多，宋军却没有后续的部队。城上鸣金连连，要收军入城内，这时敌我混战，短兵相接，势已急迫，他们唯恐引狼入室，使城门有失，不肯后退，最后三百余人全部战死。
  
这场接战是在渊圣眼底下进行的。他亲眼看到士兵们英勇作战，抵死不退，愿为朝廷作国殇。但也看到有些将士贪生怕死，或为保全实力，不肯开门相援。特别可恶的是主守南壁诸门的统制官范琼。渊圣两次派人传旨给他开城接应，他竟推托说敌氛已恶，不宜开城，拒绝圣旨，坐视城外鏖战的战士至死不救。渊圣不由大怒，当场下旨要斩他以徇，当不得刘延庆在旁，一再叩头力保，结果只褫夺了他的统制官，留军中自效。
  
在惩罚范琼的同时，渊圣把身上佩戴的一围玉带解下来，拆开上面嵌镶着的八宝，传旨分给那两名战死的执盾战士的家属，另外战死者也都按规定，加倍给予抚恤，以劝有功者。这些措施赢得了士卒的感泣。
  
以后三天也是如此，他分别巡视东、西、北三壁，瞭望了刘家寺斡离不的大营，又从固子门城头瞭望牟驼冈敌垒有没有遗留的炮位还不曾收入城里，但这时牟驼冈又有新的金军入驻，新旧炮位混在一起分不清楚。
  
这里渊圣从城楼上瞭望斡离不大军的动静，那边斡离不也不断登上高处瞭望城内宋朝守军的动静。封丘门外的铁塔，高达三百尺，第一次围城之役，李纲曾登塔顶，视察敌情。如今形势反过去了，斡离不每天必与刘彦宗、阇母等高级将领登塔察看城里的一切。近日细作报来，渊圣每日巡城，分四日巡毕四壁。这种机械的做法，给予敌方推测的可能性。那天斡离不已先在铁塔内等候，远远看见一行人上城头，虽然看不清楚面目，但从种种迹象来看，很可能渊圣就在其中，也很可能就是这一撮人中间的那个被人拱卫着的中心人物。
  
作为一个射手，斡离不具有超群绝伦的准头和弓力，他居高临下，这几百步距离算不了一回事，很可能一箭就断送冷不防的渊圣的性命。这不但他做得到，就是随行的阇母、窝里嗢也都做得到。
  
但是作为战略家和统帅的斡离不懂得把这个皇帝留在城内比射死他更对自己有利，为此，他已做了不少牢线搭钩的工作，舍不得一箭就把他轻轻断送了。于是他觑准了这个假定的皇帝，远远一箭，正好射中离渊圣头顶不到一尺之处的一根城楼的木柱子。
  
事后，宋朝人员费了不少气力拔下这支箭，箭筈上清楚地刻着“太子郎君左副元帅东路军完颜斡离不”两行小字。这一箭起了信息之用，它好像给渊圣递个信说：你的性命在俺掌握之中，今天饶你不死，你可要识得时务，才算俊杰！
  
这一箭真把渊圣吓坏了，以后要隔开多日，他才再敢上城巡视，而且余悸犹在，不敢再上这道容易被敌方发现目标的封丘门视察。
  
尽管内心害怕，他亲自行幸四壁，毕竟是围城中的一件大事，理应有一篇官样文章昭告全城将士。他把这个任务交给副宰相兼守御使孙傅，孙傅对守御一行一窍不通，撰写文章却十分在行。他代天立言，顿时草发了一道措辞沉痛肫挚的诏旨：
    
雪意未解，士卒暴露，朕不敢自安，亲幸四壁，犒劳将士。皇后偕宫人亲制棉襦千领，已发至军前！宫内尚在续制。务使三军尽得挟纩，踊跃赴敌，朕心慰矣！
    
皇帝巡城，在一定范围内，确实可起振奋人心、激励士气的作用，皇后亲制寒衣，也使领用者感奋，可惜限于人力物力，这件事没有持续进行，“宫内尚在续制”也成为一句空话，成为一种象征性的行动。
  
官家巡行后两天，东京一个开质库的富户张师雄跑到都堂，声称要见宰相何论事。他谈的几条都有些道理，其中有一条说：“军兵平日饥寒，当今日用人之际，以单寒之身，暴露风雪中，欲其尽命拒敌，不亦难乎？请括在京质库并富户，每家出备十人棉袄、棉裤、袜衲等，除鞋外，并不得用麻。如敝损不堪及绵薄之类，皆罚令重作。行遣一万家，可得十万人衣服温暖，如此则军兵乐战而忘死矣！师雄也开质库，愿先倍于众人，出备二十人衣装。”
  
这个富户提出来的几条办法倒都切实可行，尤其征集寒衣这一条，办法更加具体。他事前与太学生雷观等商量过，才来都堂求见的。不想何最恨的是太学生，一了解他的背景，就哈哈大笑道：“尊论平平，容待理会。”就这样把他打发出去了。
  
战争的发展，渐渐集中在填护城河与反填河的这个焦点上。
  
洞屋、鹅车、云梯等攻城重武器都是古已有之的，从战国以来，就不断有人发明创造、改进、实践，总结了不少经验，连图带文字载在兵书上。不过军事工业比较落后的少数民族女真人制造和使用它们却是很晚的事情。辽金战争中，主攻的一方，金人没有使用它们。宋金战争开始时，金军也还没有使用它们，及至两路军队屯兵于太原、东京两处坚城下，屡攻不克，他们这才总结出一条经验：“野地合战，宋军望风披靡，凭城坚守，我军每每勿克。”这时在西路军的汉人时立爱、高庆裔等就向粘罕献策，按照古兵书上记载的式样、尺寸，制造出来，用以攻城。由于王禀的防御得法，太原城并非被这些重武器攻下，但它们具有巨大的破坏防守的力量，这一点却为大家所公认。现在粘罕把它们都带在军前，连斡离不也看得眼红，要如法炮制，并把它们看成为攻城的依靠力量。
  
不过一切事物都不可能依样画葫芦，它们在太原城下试用已见成效，到了东京城下又发生新的困难。在太原时，他们只要临时搭制一些载重量较大的桥板，就把重武器渡过护城河了，撤退时也是如此，去来十分自由。在东京城下，由于城上的守御攻击较为密集，护城河较宽，还有东京靠近黄河，土质较松，他们试渡了几次，都告失败，或者陷在城河中，或者勉强渡过后，被城上发下来的火箭火药烧成灰烬。这才发了个狠心，非要把东京四周的护城河全部填没不可。这一点大家都看清楚了，填河的目的主要是为了使用重武器，连得没有军事常识的渊圣皇帝也懂得这一点。他巡行四壁时，就关照守御的大臣、将领，要防止金人填河的活动。
  
这一天近侍报来，东南二壁的南薰门、宣化门、曹州外门、东水门一带，金人都在填塞护城河，形势危殆。渊圣急忙起驾，带了吴革等几个将领，赶到南薰门。这时南薰门外已有三分之二的河道被金军填没，禁军大将何庆彦刚刚赶到不久，正与金军西路军大将银术可进行对攻。双方都猛发弩炮。上面的宋军要想借炮石和箭矢之力，使填河的和掩护填河的金军站不住脚，迫他们退回去。在战场上富有经验的银术可已把多辆洞子推到河边，在它们掩护下施放弩炮以杀伤城头上的守军。洞子里装满了土、稻草、麦秆、木板。士卒们都扑倒在已经填实的河道上，只等城上的一阵矢石过去，他们趁势糅进，用土填入一段新河道上，上面再铺几层稻草麦秆和木板，城上的攻势虽猛，打不退金人填河的决心。他们牺牲了不少士卒，大量的血渗入泥土中，流在冰块上，但还是节节前进，毫不气馁。眼看这一段河道都要给填没了，形势十分危险。
  
从展开填河与反填河的战斗以来，各壁城上的守军都打得十分英勇。金人白天不能取得进展，就利用黑夜偷偷地填。在西、北两壁防守的宋军大将姚友仲传令到处点起火把，放在铁盆里，悬到城外，察照金军的行动。一发现有情况，就先发制人，猛施炮弩，使金人的洞子没法逼近河边，多次破坏了他们的填河行动。姚友仲这个办法行之有效，后来就在四壁推行，实行分段察看。
  
前一夜，提举南壁守御的文官中书舍人李擢在南薰门城楼上与宾客酣饮，喝得大醉，竟在城楼上睡着，守城军士也都懈怠了，没有及时发觉城下金军的活动。及至天明，护城河已被填没一半，势成燎原。现在即使御驾亲临，也没有办法阻止它继续填河。
  
当下吴革和何庆彦商量了一下，形势已急，除了开城一战以外，别无他法。何庆彦立刻点齐两千名精锐，他与吴革各领一千名，开城杀出。何庆彦补过心切，他一马当先，大声呐喊，直往填河的金军冲去。银术可猝不及防，竟被他冲退数十步，在冰凌泥淖中，也有许多金军被杀。何庆彦利用金军已经填实的一段河道，趁势冲上去，把那些挤着、挨着还来不及撤回去的洞子推倒了几辆，然后整队而归。
  
银术可集合败卒，整队再至，忽见吴革在城下摆开阵势，一面保护城门，一面接应何庆彦的前军，队伍十分严整。另在沿河之处，推出几十辆铧车，每辆铧车上都装着一床床子弩，弩士持满以待，单看吴革手中的红旗一落，就要发射。银术可不敢造次追赶，也不敢继续填河，双方相持一会儿，他就收队而归。这里何庆彦与吴革目送金军全部退回了，再缓缓入城。
  
这一仗，何庆彦、吴革以两千名锐卒，背城一战，有死无生。依赖他们的过人勇气居然打败金人数万之众，杀伤了女真兵一千余名，焚毁洞子、鹅车十余辆，迫使女真名将银术可收兵而退，可真是围城以来的一次奇捷。
  
论功行赏，官家当场授何庆彦以保州承宣使之职，吴革等也得到相应的优赏，连带有罪的李擢，处分也减轻了，只降官两级。
  
官家第三次巡城打了一个胜仗，不让银术可继续填河，心里高兴，可是他的最后一个措施是错误的。军法严厉，在自己汛地上失职，让敌人占到便宜，按律必诛。官家一时心慈手软，轻罚李擢，由于这一失出，以致后来各处护城河都被填河，对失职人员不能以军法相绳，很快就影响到以后几天战局的发展。
  <h2 >8</h2>  
东京人对渊圣皇帝是爱戴的，他做的任何一件好事都没有被人冷淡、遗忘过。
  
宣德门上书时，开封府尹王时雍、殿帅王宗濋等气势汹汹地调集了一支骑兵，把二三十万人民团团包围起来，单等圣旨一下，就要来个“草薙禽狝”，血染广场。是渊圣的一句话、一道圣旨，把这场流血惨祸制止了。在当场，他们谁也没有害怕死，到事后，每个人都不忘记他的再生之恩。
  
蔡京、童贯、王黼等六贼，横行了二十余年，老百姓对他们“家家有刻骨之仇，户户积难平之愤”。当他们气焰熏天的时候，谁敢去碰他们一根汗毛？又是渊圣皇帝把他们一个个地贬了、杀了，为人民出了一口气，大快天下之心。
  
这些功德，载入人民之口碑之中，铭刻在人民的心版上，谁又能忘记？
  
第二次围城以来，渊圣已多次巡城，人们喧传说他在雪浆泥淖之中骑马步行，登上城楼，不但把肩舆撤了，内侍为他布下的障泥，他也不要。他撤下御膳，与士兵同进伙食，还就杀贼有功的士兵手里干了几杯酒。人们还传说他亲自在南薰门射弩发炮，一次战斗中杀伤金虏数千人。另外一次则亲挽御弓射死敌虏统帅大太子粘罕，后来又被更正说，射死的不是大太子粘罕，而是四太子兀术。四太子兀术是金虏中最凶悍的贵酋，年初时曾在东水门外杀死无辜百姓数千人。如今官家亲自把他射死了，也是为那批死者报了仇。
  
所有这些真的或者假的消息都像生了脚、长了翅膀飞快地在京师流传，赢得人民的称赞。特别有一次，渊圣巡行万胜门回来，因雪地过滑，他从马上摔下来，摔伤了肋骨。据目击的老百姓说，他躺在软椅里，面色苍白，不时皱起眉头，表示痛得非常厉害，不过他还用手指指万胜门那个方向，不放心城下正在展开的一场厮杀。这个消息竟然吸引了成千上万的老百姓，前往宣德门焚香顶礼，叩阙问安。这块宫廷广场，曾经是人民伏阙请愿对官家有所争论的地方，现在却成为老百姓对他表示关切、向他致敬的场所。这样持续了两三天，直到内侍出来传旨说“朕安，百姓勿念”，老百姓才恋恋不舍地回去。
  
东京人对渊圣犯下的错误也采取宽容的态度。所有割地、讲和、赔款、遣亲王为质都是卖国奸臣做的事情，他们是瞒了渊圣去做的，或者利用渊圣卧伤的机会，偷窃了御玺，矫旨前去讲和的。否则如何理解渊圣亲自上城去抵御金寇这个事实？分明官家是要抗金的，就是这些卖国奸贼不让他抗金。有一夜，卖国宰相唐恪从政事堂议事回家，途中受到一群自发的老百姓的袭击，不但打碎他的肩舆和灯笼，还一拥而上，撕裂他的袍服。如非卫兵救护得快，险险乎叫他成为朱拱之之续。这件事唐恪重事轻报，只说灯笼被打碎。但事实是老百姓要要他的狗命，吓得他从此不敢再作夜行。
  
除唐恪外，卖国奸贼耿南仲也遭到詈骂，老百姓把他以及跟随康王一起出使求和的儿子耿延禧一起骂为“老贼、小贼”，拦住他的坐骑，不让他进入政事堂。只有一个聂昌，他先为开封尹，竭力保护太学生，坚决反对因伏阙上书一事要惩罚陈东、雷观等人的朝议，态度十分激烈，甚至表示不愿与主张惩罚太学生的大臣共事一朝，因此取得太学生的好感。后来忽被耿南仲拉进枢密院，在一段时期中，改变了论调，昌言议和，最后被派出去充为河东割地使，又力言割地之非计。这个态度明朗、毫不暧昧的两面派，弄得东京人不知道要赞成他好，还是反对他好。另外一个态度暧昧的两面派，那就是红萝卜球首相何，他先以主战的言论，受到太学生拥护，被推荐为首相，后来逐渐转变了立场，反而为主和派张目，因此受到太学生们的攻击，他成为舆论谴责的中心。
  
圣明仁孝，原来就是任何一个官家的“起点”，不管他是三岁小儿被抱上金銮殿的，还是长期在深宫储待，等到登上宝座时，已达六十岁的高龄。不管哪一个，老百姓在他刚即位时，都深信不疑他应该是圣明仁孝的。除非经过长时期的考验，这个不争气的官家做出来的事情距离“圣明仁孝”的标准实在太远了，甚至完全是它的反面，这才对那根深蒂固的信念稍微动摇了一些。譬如老百姓对道君皇帝的信念也是直到最后几年才有些改变的。
  
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当今的渊圣皇帝确实不愧为圣明仁孝的好皇帝。既不因为父皇，也不因为奸臣，更不因为金寇的关系，对他圣明仁孝的看法有一分动摇。在强敌围城的情况下，东京人热血沸腾，渴望在抗金的事业中能够贡献出一份力量。他们不惜流汗，甚至流血，只要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他们一定去。打击金虏，究竟为的是保卫这个国家还是为了保卫这个官家，他们并不十分清楚。在他们的思想中，可能后者更为重要，因为前者是抽象的，后者是具体的。在他们看起来，山河城市、土地人民都是后者的附着物而并非是前者的组成部分。
  
不过要领导他们去保卫这个受到金寇攻击的官家，绝不是官家本人，他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偶像。一定要有一个强有力的人物才能担负起领导他们的责任。二月间那场如火如荼的运动，才是他们心目中最伟大的行动，陈东就是最理想的领导者。当时几十万人都听陈东的一句话。他要大家鼓噪，大家就摇撼着门柱，发出震天动地的喊声；他要大家肃静，一下子忽然鸦雀无声。开封尹的刽子手吓不倒他，殿前司的铁骑他视若无睹。是他把运动领导到胜利，最后官家出来宣旨：种、李复用，奸臣罢黜，就这样把十万金兵吓退了。那是一个多么伟大的胜利。
  
但愿现在再出一个陈东来领导他们，再一次把金寇打退，那该多好！
  
群众的领袖主要是自然产生的，现在已经有许多人听说吴革这个名字，许多人知道他在第一次围城之战、特别在第二次围城之战中立了许多功劳。那天何庆彦南薰门之战能得胜利，就因为他在城门口的摆布。没有他的接应部队，没有他的铧车弩床，没有他的严阵以待，何庆彦不一定能够安全凯归。许多人知道他帮助官家做了不少事情，而不以官职升擢为念。从品质、才能、威望各方面来说，吴革比较陈东并不逊色。但是吴革仍然不是几十万东京人民共同承认的领导者。当初那六家村的盟约者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他们认为只要吴革出来登高一呼，就有十万、二十万群众出来响应他、拥护他，马上就成为大家公认的领袖。但事实并非如此。要成为群众的领袖，特别是一群“业余”群众的“业余”领袖，要有一定火候。事情碰了壁，他们才冷静起来，重新研究问题，重新考虑了一些比较可行的实事求是的具体措施。
  
他们六人，除了师师外，其余五人都有本分的工作，吴革尤其忙，官家给他的任务是四壁策应，那就是说东南西北四壁，哪一壁受到攻击，哪一壁情况危殆，他都要驰去救应。攻击的警报没有解除，他就得留在那里，留一整天，有时还要留过夜，留到明天。
  
他的业余时间是十分有限的。但是他比任何人都早看到东京城的危机。从护城河被填以来，四壁中的任何一壁，只要稍有疏虞，就有被攻陷的危险，而这种疏虞，常会发生，防不胜防，他怕的是一壁被陷，其他三壁的战士也会同时奔溃，导致全城的沦陷。这一点他只好闷在心里，连在最亲密的盟友面前也不敢多谈。他现在较多考虑的问题是万一全城沦陷了，怎样把更多的散漫的群众组织起来，或进行巷战，或继续反抗。他与雷观商量这个问题，隐隐约约地透露出他们的这个组织无论在目前、在今后都是十分需要的，也该进一步加强。
  
雷观出了一个点子，他在户部供职，可以拨借太仓公粮，举办一个赈济所，一方面是救济难民，一方面是把群众组织起来。这个点子出得好。围城以来，许多穷苦市民失了业，或因小生意的收入减少了，不足维持生计，需要政府救济。赈济所虽用公粮，却以民办的形式出现，借用五岳观、启圣院、同文馆三处地方，每天发放救济粮食，并熬稠粥两次，供贫民食用。这几处赈济所就请何老爹、邢倞、太学生吴铢还有皇亲高某、宗室赵子昉等人出来主持。他们的主要工作是把领用赈济粮食的贫民连同他们的家口，一概都登记起来，编成名册，分为小队、大队，按次序领粮。破城后又加上不少脱了军籍的散兵游勇，懂得军事编制的禁军军官崔彦、崔广等被借调出来，暗暗以兵法部勒军民。这种领取粮食的军民，人数越来越多，竟达十万人以上。他们挑选了一些年轻力壮的另外编成队伍，并把禁军的军官、士兵混合编制进去，给予军事方面的训练，这个赈济所就逐渐成为带有军事性质的群众组织点了。
  
除了吴革经常抽空来赈济所与贫民见面外，其余的盟友也都在这里兼一份工作。太学生丁特起这时在张叔夜手下当幕僚，他不懂钱粮出入之事，在赈济所里没有多少事情可做。他还讥笑师师说：“你妇道人家，连这口大铁锅都搬不动，到赈济所来顶什么用？”师师却找到她能够胜任的工作了。她帮何老爹、邢太医编写名册，每天忙个不停，后来索性把识字善书的小藂、惊鸿两个都带来，一起住进同文馆工作。她穿一身棉袄、布裙，头上包一块青花布帕，不但写字，连烧粥、发放粮食等项也样样参加，谁都没有认出来这个普普通通的妇人竟是当年名噪一时的李师师。
  
这个丁特起又来烦师师了。他把围城时期的见闻以及朝廷的种种荒谬措施都写在一本书里，说是要成为后世的殷鉴。他请师师替他缮写，并请她代想一个书名。师师不假思索就在书签上题上《泣血录》三个字。丁特起对这书名十分满意，后来这部书就以《孤臣泣血录》的名字行世。
  
同样的太学生，同样的爱国之士，丁特起愿以血泪救国，雷观却更愿意流汗。他和同舍生徐伟等以贫苦市民不能白白地消耗国家粮食为理由，建议他们巡行街头，查诘奸宄。这一条被批准了，从此他们就取得“诘奸”的权力。每晚出队，在街市巡查。“赈济所”这个以特殊形式出现的机构在东京人心目中的地位提高了。
  
这时，军事形势更趋恶化，东京城已处在沦陷的前夕。
  <h2 >9</h2>  
两次围城之役，在军事上有一个明显的区别：第一次围城的斡离不，采取政治攻势多于军事攻势，特别当宋方的西北勤王军抵达东京，在军事形势已经转为不利的情况下，他尽量避免接触，即使偶然攻城，也都是为政治攻势服务。第二次围城之役则不然，虽然没有停止过暗中进行的政治攻势，却显然以军事攻势为主。粘罕与斡离不合围后，截断了宋朝各处勤王军的来路，他们已无后顾之忧，就可以积极发动攻城战。可以说自闰十一月初一攻城开始以来，无日不在恶战之中。
  
从闰十一月下旬以来，金军陆续填塞四围的护城河，攻城的重武器充分发挥威力，洞子、鹅车、云梯、偏桥、楼车、撞车等横冲直撞，在每道城门下都逼近城墙，或在半空中施放箭石，居高临下地杀伤城头上的宋军，或施放火箭，焚烧城楼，或在城下用撞车猛撞城门，在军事上占到绝对的优势。只要一处得手，大功可成。宋军的抵抗已濒于绝境。
  
攻守战的高潮发生于闰十一月二十四日。那天，斡离不、粘罕发下狠心，把全部女真兵、契丹兵、奚兵、室韦兵、渤海兵都调上第一线。连后备的汉军兵马也调上前线，作为夫役之用，后营为之一空。所有高级将领都奉到命令，分段指挥攻城，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猛安以下的中下级将佐，都责下军令状，今时攻城不效，甘受重罚。这种大规模的孤注一掷的攻城战，在女真建国后的二十年军事史中确是空前未有之事。
  
围城初期，曾连续下过几场雪，后来天气转阴转冷，对金军的填河活动十分有利。二十三日黄昏后，天色凄惨，彤云密布，起更以后，忽然又下起一场入冬以来最大的雪。到了清晨，积雪竟达二尺的厚度，这显然会给进攻的一方带来更多的不方便。但是他们决心下得如此之大，不愿意临时再改变命令。粘罕为了鼓励士气，不顾事实地宣称：“雪势如此，如添二十万生兵。”
  
战争本身就是丧失理智的活动，一句骗不了小孩的谎话，有时竟可以骗过十万人。金军的将帅战士们也宁愿相信粘罕的话，大家整理好队伍，踏着大雪纷纷整队而出，攻城的重武器也全部出动，迅速就造成全面展开、百道齐攻的巨大声势。
  
战争一开始，东壁守将统制官高师旦就被金军的劲矢射死在曹州门城楼上。提举东壁守御的文官孙觌一见大惊，急忙逃下城楼，东城大乱。金朝的金牌大将刘安乘势架起云梯，正待爬城而入，幸得四壁策应使吴革带了一队民兵赶到。他指挥部众以大炮猛击，把刘安打死在城下，稳定了东壁的形势。刘安是斡离不手下的重要谋臣，今天他代替连日攻城不下的挞懒指挥东壁的攻城，可见斡离不对他畀任之深。把他打死的这一炮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在这一天的攻击中，东城门一带的金军攻势已挫，始终没有构成重大的威胁。
  
战争的重点在北壁，斡离不亲自参加封丘门的进攻，金方东路军重要将领都在这一路指挥作战，使用的洞子、鹅车达一百余辆，占全军所有的半数以上。
  
这时首相何、副相提举四壁守御史孙傅都已躲得不知去向。只有四壁守御副使张叔夜尚在南城与粘罕对战，无力兼顾其他各壁。主持北壁的大将姚友仲受到如此严重的攻击，竟不知道向何人去告急请援。后来别人告诉他，吴革在东壁，他也派人去告急。吴革告诉使者说：“高统制战死，孙御史逃走，东壁竟无人主守。今吴某在此承乏，勉强支吾，手下无兵可调。寄语姚都统今日之事，吴某与都统唯有相勉以死尔！”
  
吴革的激将法比他的增援更起作用。姚友仲是吴革在西军中的老战友，两人相知甚深。他说无军马可以调拨，那肯定是没有增援的希望了。他唯有尽自己的兵力，来阻挡金人的猛攻而已。
  
这是双方都不要活命了的攻守战。
  
这天，北门诸城，险象环生，在每个时辰中几乎都有五次、十次被攻入的危险。所有的楼橹全被击毁，用以阻挡炮矢的虚棚和绳网也都被火箭烧成灰烬。宋军只能凭血肉之躯，在城头上抵御矢石。有时一矢中胸，人被直直地钉在烧焦的木柱上，手足头部都佝偻起来，像只烤红的大虾；有时一炮飞来，被击碎的头颅和折断的四肢一齐在天空中飞舞，阵阵血雨，洒在雪堆上。在这个时候还能继续站在城头上作战的就是非常勇敢的猛士了。
  
也有过几次，在哪一段城墙已经看不见守军的踪迹。城下的金军军官大喜过望，立刻架起云梯，战士们一个个鱼贯而上，直爬上城。他们一声呐喊，正待翻城而入。这些金方战士在云梯上爬着像一群轻捷的猿猴，只要有一只脚踏上城墙，就变为一只凶狠的猛虎。谁也没料到在一凹一凸的城堞背面还隐藏着许多守军，他们冷静得好像一块块化石，一直等到金军跳上搁板时，才从隐蔽处杀出来，挥刀飞舞，把进攻者一个一个斫到城下去。这时城下金军顾不得自己人和敌军，箭矢乱放，他们一起被射倒在城头，或者一齐从几十尺的空中坠下城根。在混战中，有几架云梯也随着战士一起倒下来。
  
到了下午申时时分，封丘门下的攻城战达到白热化。二三十架洞子一字儿横排在城根下，掩护一批批的战士用撞车猛撞城门，这些金军似乎不知道什么叫作死、什么叫作生，根本不知道这两者之间还有一道界线。他们不管城上有多少东西泼下去，不管地面上已经堆起了多少层尸体，还是不歇手地连续撞城，前面一批人死了，后面一批又接上来。那几层厚的铁门也经不起长时间的冲撞，眼见它被撞出一个个的瘪洞，撞上去的声音也变成混杂的哑音，这标志着铁门将被撞破。
  
姚友仲既要照顾下面，又要在上面指挥，无法兼顾，势已殆危。幸亏吴革趁东城门金军攻势稍懈的机会，赶到增援，他和姚友仲分别在城上、城下指挥。这时城头上可以杀伤敌人的矢石已剩下有限，在大雪中，火器又不能发挥作用。此时吴革充分利用老百姓的力量，让他们把打铁铺子的全套家伙都搬上城头，利用鼓风炉，把大块的铁烧得通红，甚至烧成铁汁、铁浆，一齐向城下泼下去。这一着才给撞门的金人以致命的打击。不但撞车本身，连掩护它们的洞子、鹅车都损折了不少。在封丘门城门口的女真战士的尸体堆成了一座小山。
  
直到黄昏，金军在四壁的进攻都没有得手，只好收兵而退。这一天的激战，胜负是明显的，尽管多处城门受到冲撞，多处城墙被凿出一个个小窟窿，却没有一个金军能攻入城内。他们损折了不少战士，单是北城一带，战死的金军就不下三千人，断头洞腹的尸体还躺在城根下，不及收去，同样在城头上也躺着几百具宋朝守军的尸体。双方死伤的比例是十比一，也是二十多天围城战中取得最大战果的一天。入夜以后，东京的老百姓掌着灯上城头来看这两天的战绩，大家感到欢欣鼓舞，一种乐观的说法，认为金军经过这样一次挫折，已经无以为继，看来他们只好像第一次围城之役一样自动撤兵回去了。
  
官家与大臣们也被同样的情绪鼓舞，抻长脖子，等待来日的捷音。
    
七千七百七十七名六甲兵已经组成了一个月，在神将郭京、刘无忌、傅临政率领下，屯在天清寺内，领取最高请受，过着真正的神仙的生活。好酒好肉，美姝倡优，尽他们受用，好不优哉游哉。
  
他们的头儿郭京本人却不清闲，每天都在打听行情。他知道东京人根本不信任他们，许多官员对他们也持怀疑态度，正规化部队的战士们对他们更是十分嫉视。只有大臣何、孙傅，殿帅王宗濋才是他们的有力靠山，官家又是他们这批人的后台。不过戏法总还得变一次，才能取信于人。在战争最激烈的前几天中，何、孙傅一再催促出师，郭京借口时机未到，一直拖到今天。但是时机终于到来了，既然城头上的“赤佬”们今天已取得空前大捷，他们乐得去凑个现成，坐致胜果。前面说过赤佬是市井游民对军人的蔑称，这支神兵除个别人出身军队外，大部分来自市井街坊，他们对士兵的情绪是对立的。
  
善于揣摩人心的郭京立刻把这一决定通知何，说是昊天玉皇上帝昨日降神天清寺，传命明晨六甲兵出征，定可大歼丑类，上上大吉。他乘机提出三项要求：一、郭京到时要在城头上作法，祭一座血海罩在金军营寨上，不可使凡夫俗子看见，城头守军一律撤退；二、每壁城上都要竖起三面绘有玉帝天王之像的绣像，使金人丧胆；三、要赶制槛车数十辆，缚置粘罕、斡离不等酋，一车一人，决不落空。
  
这些要求，都被接受了。
  
闰十一月二十五日清晨，郭京大启宣化门出战，兵锋未交，他就派人进城来报捷道：“前军大胜，已在敌营中竖起大旗。”一会儿又派人报捷道：“前军夺得贼马千匹，粘罕等落荒而走，已派神将去拿捕。”何、孙傅这天起个大早，坐在宣化城门下等待捷音。郭京每次报捷，他们都转报官家，现在一切都应验了，单等槛车缚酋这一着应验，大功就可以告成。
  
由于郭京关照过，他作的“血海法”不能让凡夫俗子看见，何、孙傅虽然贵为首相、次相，毕竟还是凡夫俗子，不许他们在城楼上观战。他们只有坐在城下“听”战的权利。
  
城外一阵阵惊天动地的喊杀声、惨呼声，想是六甲兵获胜，金人四处窜逃。不过奇怪的喊杀声不是越去越远而是越来越近了。他们终于听到千万人惊呼：“城破了，城破了！”他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走到城头上，壮起胆睁眼一看，不好了，大事坏了，六甲兵就在离城门不远之处，被粘罕的铁骑冲散。六甲兵纷纷夺路而逃，逃不走的都成为刀下之鬼。金军猛烈攻城，城门已闭，金军就架起百十架云梯，直奔城头。城头上已无守兵，何、孙傅手下的一些从人早已一哄而散。何、孙傅等几个人，转身就逃，刚来得及奔下城楼，已听见攻上城的金军狂呼乱叫，此应彼和，霎时间南壁诸门都被攻破。
  
他们从城头奔下，直奔到政事堂，似乎那个平章天下大事的宰相办公的处所，还能容他们苟延一会儿残喘，但是坏消息好像长了腿胫，接踵跟到政事堂，其中最关紧要的一条是北城封丘门的主将姚平仲昨天刚立下大功，今天闻知南城有警，军心已乱，他急忙下城弹压。不防范琼所部士兵因不准观看神兵作法，连夜调来北城，他们趁乱中把姚平仲杀害了。城下金军趁势登上埤堄，夺取了封丘门。
  
不久又有人报来，东水门、新宋门也相继沦失。这时东、南、北三壁都有敌军登城，只有西壁尚在相持中。不久前从南薰门调到万胜门去主持城守的何庆彦明知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但他一息尚存，决不愿白白地把城门让给金军。他力战到黄昏，手下人损折溃散殆尽，他使用的长刀也早已缺口难用，就拔出佩剑，力斫数人，最后与他们同归于尽。
  
东京地区广，城门多，各处抵抗的情况不一样，一壁数门的抵抗情况也各个相异，有的一下子就失守了，有的竭力抵抗，支吾了一整天，直到晚晌，全城城门才告全部易手。当时大雪已止，金统帅部传令占领各城门的金军，把城上的守御之事全部拆毁破坏，残余的城楼全部焚烧，但未得命令，严禁擅自下城，城门口的军队在扫荡了残余守敌之后也不准随便进城，且观望一下，再来施展他们的政治攻势。
  
这一夜宫禁尚未遭兵，但情况已极度混乱。宫门口无人守卫，宫人们可以随意进出，不过谣诼纷纭，宫外比宫内更为危险。她们现在共同考虑的问题是要不要死，马上死还是观望一下再去就死。
  
渊圣皇帝接到破城的消息后，就在懋德殿上兜来兜去，已兜了几个时辰，仍兜不出一个办法。他的头脑里也好像宫禁中一样“一片混乱”。他是化装易服而逃，还是去找金使刘晏，通过他向二太子泥首乞降，还是积薪大内，自焚而死？这三条路他统统想过了，结果仍决不定走哪一条路。
  
他登上一座阁子，环顾东京路已被烈焰浓烟所包围，夜空中一片通红，浓烈的烟呛人喉咙，他以为全城已遭焚毁，其实那是金军在焚烧各门城楼。这时宫禁中也有一堆小火，据小内监报来是太上皇的老内监黄经臣纵火自焚。黄经臣希望以自己的死来促使两宫在此“患难之际，当有以自处”。这是年初李师师要他转告太上皇的话。此刻他自己先实行了，临焚前，手中仍紧握着李师师折断的那半段金簪不放。
  
当然这个老内监的死，起不了促使两宫“有以自处”的作用。渊圣听报后，待了一会儿就把他忘了。他仍在殿上兜来兜去，最后想出来的一句话是：“朕悔不用种师道之言，乃有今日。”
  
其实他应该悔的绝不止种师道一句话而已。
  
伟大的东京城，美丽的东京城，在这一年中历经沧桑，多少人为它操心、为它挥汗，多少人为它流了血，希望从敌人的锋镝下，把它守卫住。可是昏聩糊涂的靖康君臣，儿戏似的拱手把它让给金人了。这是东京城的灾难，也是这个北宋王朝的灾难！
  
一座城市被毁灭，一个朝代被灭亡，都不是轻而易举就可以做到的事情。首先它并非单纯地亡于外来的暴力，而亡于内部的溃烂以及本身不断造成的错误。人们要花多少气力才铸得成这样一个足以毁灭一座京城、一个朝代的大“错”。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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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自己的家属亲人，为西军的旧侣和义军的新兄弟们，为更多的爱国、忧国之士，甚至也为敌方统帅部密切关注的马扩的命运一直犹在未定之天。虽然在一段时期中，关于他的传说纷纭，有的说得神乎其神，似乎他已经化成一条神龙，破壁飞去。但事实上，自春徂夏、自夏历秋，他始终是真定府军巡院牢狱中的一名稍受优待的囚犯。他在牢狱中整整蹲了九个半月，直至真定府沦陷的那一天，他才得戏剧性地逃出牢狱，那已经在太原府沦陷后一个月，两路金军积极准备渡河，发动第二次围攻东京城的前夕了。
    
马扩是勇敢的军人，是活跃的政治活动家，是大刀阔斧的改革者和组织者。他精力充沛，头脑敏锐，手脚与五官并用，处处以大局为先。无论在童贯的幕府中，在和尚洞义军山寨中还是真定的军队中，工作都成效卓著。但他不幸而进入监狱。监狱是禁锢人的处所。他不得不受到镣铐枷锁、木栅铁窗、狱吏节级、司法方面的规章制度等的约束。在监狱中，他不是一条破壁上天的“飞龙”，不是一条暂时栖息在田间的“见龙”，而是一条无所用其锋芒的“潜龙”他的身体受到禁锢了，但是用来禁锢他身体的刑具班房却禁锢不了他的思想。他不断地在沉思、探索，在他头脑中反反复复考虑着的，概括起来，无非是下面的一些问题。
    
不管国家是否爱我，我一定要爱国家，这没有选择的余地。唯一的理由就因为我是这个国家的人。
    
我爱我的国家，即使它有缺点和错误，好像我爱我的母亲。用凡人的观点来看，母亲也难免有这样那样的缺点错误，但我爱她的时候，并不与她的缺点错误联系起来。因为我怀着一种神圣的，必然要排斥世俗观点的感情爱她。我爱国家也怀着那种神圣的感情。
    
我爱我的国家，不问我已为它支出多少，它已经付给我多少。爱国不是做买卖，不是去街市买青菜萝卜，不能讲等价交换。讲等价交换的是韩非子的观点，从汉朝以来只讲利害关系不讲道义关系的法家思想早已受到唾弃，彻底破产了。
    
从马扩所处的时代来说，国家与朝廷是同义词。国家的概念大而抽象，朝廷是它的具体体现者，他爱这个国家就要爱这个朝廷，他不能背叛这个朝廷犹如他不能背叛这个国家一样。他当然熟知这个朝廷的缺点错误，特别从宣和以来，陋政百出，导致了许多城池被攻陷，许多家庭被毁灭，亡国之祸，迫在眉睫。它的缺点错误是十分严重的，但他仍不能不爱它，随时准备着献出自己的一条性命来挽救它的危机。
    
为了它，他们这个家已经付出足够多的牺牲。在过去的三十余年中，这个人口稀少的家族已经有四个直系男子殁于王事。最近消息传来，榆次一战，他的父亲马政已与小种经略相公一起战死，他的少年侄儿也在战争中陷失，生死未卜。他是这个家族硕果仅存的男子，而他蒙受奇冤，身陷囹圄，至今尚未得到平反昭雪。
    
即使这样，他并没有改变对国家的执着的爱，并没有丧失正义终将伸张，他马扩必有平反昭雪、光荣出狱一天的执着信念。由于这种执着的信念，他几次拒绝了可以通过其他途径出狱的机会。
种师中战死后，种师道挽请与刘鞈熟悉的宇文虚中与刘鞈谈判。刘鞈在宇文虚中面前也不说假话，他表示子充一案，暧昧难明，但王几道既然出面揭发，不给他一点面子，这支真定军今后就难以统带了。只要子充略有逊词，承认中间发生某种误会，婉转解释，此案可结。
    
这种妥协性的结案，马扩理所当然地严词拒绝了。
    
远在西陲现任陇右副都护的刘锜是马扩最亲密的朋友，是马扩情同手足的兄长，二人暌隔了几年，彼此都密切关心对方的动静。马扩身在狱中，还设法挽请小种经略相公奏调信叔到前线去作战，此事受格朝廷，未能实现。渊圣皇帝在使用刘锜的问题上显得他真是太上皇的孝子，太上皇不喜欢的人，他也不给予立功的机会。这时，刘锜托人送去一道奏稿，他让留在西北的西军宿将联名上奏，痛陈马氏一门殁于王事者四人，不释放马扩无以慰地下之灵，无以泄将士之愤，无以鼓前线之气。这件事被马扩自己阻止了，他虽感谢刘锜的好意，但用祖、伯、兄长之死来交换自己的自由，这种做法他不愿意考虑。奏章终于没有呈上朝廷。
    
刘七爹离开真定前，赵邦杰大哥两次派沙真兄弟入城与七爹商议劫狱的办法。七爹两次都把沙真带进狱内与马扩见面。马扩高兴地知道义军之势日益发展，一次曾远哨到赵大哥的家乡固次县，猛袭驻军，金将特离补猝不及防，跣足而逃。他又知道保州仍在官军手中，他的母亲、寡嫂、亸娘母女，都平安无恙。那次赵大哥进军固次时，原想顺道把她们带回和尚洞山寨。后因在衡水一带与金军遭遇，大战数日而退，保州没有去成。但赵娘子带信来说，她一定不负所托，要把三哥的宝眷带往山寨，请三哥勿虑。
    
这两条都是好消息，马扩听了放心。沙真带来的越狱计划是赵大哥出的点子，经与七爹详细推敲过。它富于吸引力，而且轻而易举，不必伤害什么人，有绝对成功的把握。越狱如获成功，估计母亲、妻子也将来到山寨，不久他就可以与她们见面了。
    
刘七爹几次带来的消息都是偏于乐观的。譬如他说母亲的身体一如往昔，亸娘病体也早痊愈。马扩不能完全相信它们都是真话。母亲一向虽然善于克制自己的感情，但是父亲战死，侄儿失陷，对她都是莫大的打击，再加上他自己长期系狱，亸娘多病多灾，国难家恨，百忧交集，怎能不在她的身心中留下巨大的伤痕？
    
去年十一月他去保州探亲时，与亸娘缱绻难分。当时两人都产生了一种分别后很难再见面的不祥预感，现在回忆起来，当时他考虑的是战争即将爆发，既然参战，他就有可能战死，而亸娘害怕的是她听说真定方面有人要陷害他。当时他已经从几个方面得到警告，要他谨防王渊、李质这些小人的报复陷害，但他并不在意。他不相信他一向蔑视的王渊之流能有什么办法来加害于他。看不起一个人的品质，连带也蔑视他的能量，他难道不知道有些道德品质极为恶劣的人干起坏事来却是很有才情的？马扩由于盲目地自信，忽视了这个简单的道理，丧失警惕心，果然着了他们的道儿。
    
在那几个月中，亸娘经历了流产、早产、难产三重关卡，挣扎于死亡线上，命悬一线，而自己身陷囹圄，无可着力。有时他心里想，莫非他们的预感真是有些道理的，他们今生难道真正不得再见面了？
    
这种婆婆妈妈的想法居然也在豪迈绝伦的马扩心中生根，牢狱生活是滋长这种想法的温床。他失悔于当日保州城外一战胜敌，他马上就可以进城与亸娘相见，却请缨去救中山之围。一言才决，驱马便行，错过这个机会，造成了长恨。
    
每次他见到刘七爹时，都要问到亸娘的身体，而七爹每次回答的都是好得不能再好的消息：亸娘早占勿药，如今已经结实得像个牛犊，每天怀着乳儿，下田劳动，干起活来，简直比得上赵娘子。而马扩知道亸娘是从来不懂得干农活的。她要下田，赵娘子也不会要她去，这句话分明是个漏洞。
    
无论对亸娘、对马扩，刘七爹采用了同样的办法，先安慰了他们再说，至于前言不搭后语，引起他们的疑窦，那只好以后再说。马扩熟悉他夸张的习惯，领略他的好意，对他说的话却是不能深信的。但这一回是沙兄弟带来的消息，而且又是赵大哥托他转达的，那当然可信。现在他只要一举足之劳，越出监狱，回到山寨，就可以打破那无稽的预感，与她相见了。他多么盼望这个好不容易才能盼到的机会，争取这一次百劫余生后的见面！
    
但他还是拒绝那越狱的机会，理由是，他蒙受大冤，被关进牢狱，要离开它，不能是折了脊梁骨从门槛下爬出去，也不能是偷偷地逃出去，要么不出去，要出去非得正大光明，开了大门，送他出去不可。
    
几次出狱的机会都被他以这同样的理由拒绝了。
    
父亲和侄儿出征不久，刘七爹也悄悄地离开真定，他走得匆忙，来不及进狱道别，只把马扩之事托给老禁卒徐信。
    
有刘七爹做他的后台，徐信虽然胆小，上面的关系都由刘七爹打通了，他行起事来倒也理直气壮。自从抽去了这根拴心骨儿，他佝偻更甚，好像比刘七爹的年纪还大上十岁。一把花白乱胡子中间的笑容消失了，偷偷摸摸说一两句含混不清的话，就急忙走开，唯恐被人发现。他对马扩的照顾只限于饮食方面，不让他吃到苦头，如是而已。
    
从那时开始，狱中的关防加紧，马扩搬到一个独立的院子里单独关押。已经与他建立起相当亲密友谊的难友们，包括第一次向他介绍狱中情况的热心朋友豪杰之士巩仲达、愿意自宫的蔡俊、出狱后仍要去干老行当的“白日撞”等人，都被隔绝了。山寨来人更被严密控制，不让见面。徐信本人也受到监视，馈食之外，不许他和马扩有其他的接触。
    
“白日撞”撞来了一条重要新闻，而且利用白日放风的机会撞到马扩的别院中告诉了他，那是一条最坏最坏的消息，榆次战败，小种经略相公以下的将佐官兵全部阵亡。刘七爹就是为此出门的。不消说这些消息在马扩心中引起的震惊哀悼。他本来也有点猜到刘七爹的不辞而行必有缘故。现在他多么希望有刘七爹这样一个能干的人为他传递消息。看他在狱中进进出出，滑脱如泥鳅，大小狱吏都尊敬他，从来不妨碍他的行事。不像徐信行动拙慢、胆小如鼠，反而处处被人抓住小辫子。刘七爹眼观四面，耳听八方，什么都知道，即使言语夸张，本人臆想掺杂的成分，超过事情真相。但是打个折扣，挤去水分，多少可以了解个大概，比目前蒙在鼓里的情况总要强多了。譬如榆次战后，太原的命运如何？斡离不的东路军沉寂了半年，跃跃欲试，出动南下了不曾？老种经略相公犹自无恙？不见得，从去年勤王以来，听说他的身体一直不好，目前他在京师，还在河北前线？还有，一天徐信偷偷地说了一句：“赵大哥离开山寨已去河东。”语焉不详，再问下去就变成个锯了嘴的葫芦，索性不回答了。马扩心里想，赵大哥此去必是去会韦寿佺、李宋臣、冯赛等人，不知会见了没有？河东情况有无变化，义军有没有在敌后活动，以牵制粘罕围攻太原之师？所有这些在他心里千转万回的问题，在监狱里，谁都不能回答他。自从他发作了一次以后，徐信害怕了，明显地要躲避他，匆匆馈食，总是站在木栅门口，东张西望地不跟他说话。
    
有谁体会过一个人生了嘴巴，却长期没有张口说话的机会，那是什么滋味？如果几年不让他说话，等他恢复自由，重新回到人间后，肯定要有一段时期变成哑巴的。
    
狱中的气氛越来越沉重，过去难友、狱吏对他的同情现在很少有机会表现出来。一名狱中尊称为“提控”的高级节级曾来看过他几次。口气之间，把他当作自己管辖下的重犯，虽然还称他为廉访，关心他的伙食，并不存心要虐待他、挫伤他的自尊心。在那“提控”的心目中，不论是谁，即使官家本人也好，一旦入狱，就是他管辖下的犯人了，一切都要听他的。
    
人世间不缺少这样一种人：无论在多大的范围中，他都是一个头儿，随时不忘记在这里是唯我独尊。“螺蛳壳里做道场”，就是这种人的特点。他是凶人、恶人，马扩倒不把他看成很坏的坏人。特别在那最后几个月中，除了徐信以外，他是马扩唯一能接触到的人，从他身上多少也可以体会到一些人的气味。
    
他名陶成，是奉朝旨前来真定勘断马扩一案的深州兵曹毕蟠带来的属吏。
    
这个毕蟠才是真正掌握马扩命运的人，他是熟悉业务的司法官，也是作风稳健的中低级官员。这次奉旨勘察，一下子成为钦差大员。他有一套独特的工作方法，来到真定后，认真作了一番调查研究，听取了原审理官周推官、董司理的意见，翻阅了全部卷宗，传讯了一些有关的证人，那时被李质卖出来的假使人已经“瘐毙”在狱，但受赂杀人灭口的狱吏都被毕蟠查出来了。这一点突破，全案真相大白。毕蟠甚至不需要与马扩本人见面，就能为他平反昭雪，现在他要考虑的不是案件的本身而是与案情有关的人事关系。
    
司法虽有相对的独立性，但那是在升平时节，如今军事倥偬，地方军政长官的权力很大，往往可以牵制司法。本案指控人是声誉籍甚，朝廷正倚为长城的安抚使刘鞈，本案的揭发者王渊与李质都是手握兵权的军事大员。如果替马扩平反了，就得坐实他们的诬陷之罪。王、李二人，如果锒铛入狱，耽误了戎机，岂不也要他毕蟠负责？
    
枉法徇情，昧着良心行事，断送马扩一命以讨好上级，毕蟠有所不愿。直道而行，在法行法，不怕得罪权势、为马扩昭雪，毕蟠有所不敢。在古代，即使最好的司法官也不能不在法律与人情的天平之间加上一块平衡的砝码，毕蟠又岂能例外？最后他采取了权宜之计，找出一些借口，把本案延宕下去，看看形势的发展再说。这就是马扩一案长期不得审结的原因。
    
但本案是钦命的重案，马扩是钦犯。马扩与城外义军的密切关系，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实，外面种种神乎其神的传说，毕蟠自己也听到多次了，更不必说王渊、李质等人的再三警告。
    
毕蟠是官方人员。官方对义军一般都持有敌对的看法。和尚洞义军领袖赵邦杰曾被刘鞈称为义士，转请朝廷授予武义大夫之官，位分儿已不低，但这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在官方人员的心目中，义军与乱民、与草寇其实并无多大区别，义军中的不逞之徒，要把马扩劫出狱外，这是非常可能的，即使马扩不愿，义军中人还是会干出这种事情。职责所在，他不得不加强监狱中的关防。特别命令他从深州带来的陶成，负责看管，不得稍有疏虞。同时也加强了对马扩的人身保护，不使王渊、李质等有机会暗害他。在这两方面，他都做到了“克尽厥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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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间，刘鞈升任为河北路宣抚副使，出兵平定州应援太原。王渊、李质都随军西行。朝廷改派枢密院副都承旨李邈为真定府路安抚使代替刘鞈，另派西军将领刘翊为真定府路兵马钤辖代替李质。这次出兵是朝廷为了解太原之围所做的最后努力，三路并进，催兵的羽檄急如星火。新官尚未到位，旧官先已出发去前线，连移交接替的手续也没有办妥。情况紧迫可以想见。
    
马扩一案的“苦主”们都已离开真定，看来他们无论胜败，都不可能再回真定。毕蟠的思想包袱卸除了。新任安抚使李邈原来也是司法官出身，与毕蟠有着共同语言。刘翊更是代表广大西军官兵的意见，要求从速给马扩平反昭雪。现在毕蟠有了可以做清官的条件，就可以问心无愧地发落本案了。做清官是要有客观条件的，不光是一个主观情愿的问题。当下毕蟠打叠文书，申请朝廷为马扩结案。可惜就在这一两天之间，斡离不亲自率领的一支大军突然掩到真定城下，四面包围，水泄不通。李邈、刘翊派人带了蜡丸，先后三十四次向朝廷告急。司法方面的文书不算急件，当然无法传递出去，本案就这样让它自行消灭了。
    
真定之战坚持了四十天，金军攻击之猛，宋军坚持之苦，真可谓泣鬼神而动天地。十月初二城陷。刘翊巷战不胜，自刭而死，可与在太原殉节的西军名将王禀相媲美。李邈受俘，诱降不屈，后来送到燕京，用火烧他的须眉肌肤，仍不投降被杀。他比起口出大言、临难苟免的叛臣张孝纯，真有天渊之别。
    
真定保卫战是第二次宋金战争中一次激烈的攻守战，可惜史料多阙，声光为太原之役所掩。其实它战争之激烈，城守者死难之壮烈，都非常值得表扬，在民族战争史上是一个光辉的范例。
城头上的战争打得轰轰烈烈，十分火炽，监狱当局唯恐引起囚徒的骚扰，尽量封锁消息。“提控”陶成越俎代庖地下了命令：一不许狱吏、囚犯交头接耳地传播议论战事；二不许探监，传递消息，特别不许把消息透露到羁押马扩的别院中去。李邈上任后，刘翊曾建议释放马扩，先把他放出狱去，协助城守，以未得朝旨照准，未能实现，但生活待遇比前又有所改善。战争时期他在别院中过着世外桃源的日子，四十天中，竟不知道外界天翻地覆的变化。
    
监狱里的时间过得特别漫长，生活节奏也异常缓慢。每天的时间以三顿饭两次放风来划分，被五所等分，余下的就是睡觉的时间。
    
他们每天卯初起身，吃早饭，每隔三个时辰吃一顿饭，中间隔一个半时辰放一次风。大家都习惯了在一定的时候等待吃饭，在一定的时候等待放风。有两条嗓子发号施令，都是他们熟悉的。
    
挑了饭担到班房来发放囚粮的是徐信的哥哥徐义。兄弟俩出身狱吏世家，不知道祖上哪一代开始就在真定牢狱中服役，只是位子越做越低，兄弟俩都已在狱中熬了四五十年，比任何一个囚犯关押的日子还长，如今都熬到院家的身份，实际上还是个小节级。自从徐信涉嫌以来，许多事都不让他经手了，陶成对徐义倒还放心任使，除发放囚食是他本来的职责外，每天早饭后出街去采办伙食，每隔一天就要去滹沱河边挑水。这些优差与苦役都让他承袭。颇似舜殛了鲧，仍让鲧的儿子大禹去治水一样，所不同的，一个是子承父业，一个是兄“终”弟及。
    
每天卯初、午初、酉初三次，徐义都要放开一条千年不变的哑嗓子吆喝着：“开饭啰！大伙儿都来装饭呀！”
    
这一声叫得回肠荡气，一波三折，远远听来，仿佛是叫卖枣糕的市声，很有点凄凉的味道。但是囚徒们听起来，却是莫大的福音。他们纷纷抢到开着一个小窗洞的木栅前去领取应得的一份。囚粮照例要层层克扣，徐义也不是圣贤之徒，真能做到一尘不染，在日常生活中永远出不了圣贤之徒。徐义在自己的口袋中也难免有两只烘干的馒头、一把萝卜干，有时还把一包盐、一碗咸菜带回家去，这种合于情理的贪污，囚徒们倒也谅解，不加苛责。
    
另一条嗓音粗鲁专断，很有些权威性，它属于“提控”陶成所有。陶成生得仪表不凡，颌下一部络腮胡子，根根倒竖，双目炯炯，两只招风大耳，暑天中简直可以当扇子扇风。有人说他是封侯之相，也有人给他算过命，如果投笔从戎，可望做到都统制，他也颇以此自负。可惜当年刘鞈在真定招募“敢战士”，他去应考，骑射举重，都考了下中、下下，不得已降格以求，在深州当一名狱吏。毕蟠看中他办事认真，把他带来真定，升官一级。本来是专管马扩一案的干系人的，后来他自封为王，样样都管，惹得同僚侧目，只是碍着毕蟠的面子，让他三分。
    
每天上下午，他都要提一大串钥匙，弄得哗啦啦地响，打开了一道又一道的木栅门，然后放大嗓门，用短促的强音吼道：“放风啦，犯人们挨次出来！”
    
他特别强调“挨次”，这个次是他排定的，囚犯们出来后，要排好队伍，随着他举起的拳头，东弯西走，乱了行列，乱了次序的，他照例是一拳头下去，吼骂一声：“死囚攮的，你瞎了眼睛折了腿，走到哪里去了？”
    
所有这些，本来并不需要他亲自执役，但他一个基本原则是“亲民之官”一定要经常在直接管辖者面前露面，才能显得他的权威性。他用粗暴的语言和强烈的吼骂来维持自己的统治，但很少用鞭子，拳头也是举得高，放得轻。只要肯承认他的权威性，有事与他商量，还是讲得通的时候居多。再加上放风这件事的本身就是一项人道的措施。他每天准时开栅，按时关栅，保证了法定的放风时间，有时情绪较好，还肯适当地延长片刻，这一些，囚犯们也都感激他。
    
在一般的犯人中，唯一不承认他的权威性，敢于和他顶撞的是巩仲达。有一天，囚犯蔡俊触怒了他，在暴怒中，他喝令小节级把蔡俊吊起来打，打得皮开肉绽，血流如注，还不肯放下来。巩仲达跑去责问他，凭哪一条可以这样毒打囚犯？后来进一步问他，《大宋会典》中有没有“提控”之官，是谁任命他的，他有多大的权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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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成自己对律法官制一窍不通，巩仲达问出来的话，句句都有根据，理直气壮，何况他背后还有全体囚犯以及部分不服气的狱吏的支持。陶成只好让步了，把蔡俊放下来，还向巩仲达作了变相的道歉。在此以后，陶成的威风有所收敛。
    
但是有一天，这两条嗓子都听不见了。徐义喑哑的吆喝是在开过早饭以后变成为“广陵散”的，陶成的吼声实际上在昨天下午的一次放风以后就成了绝响。这天早饭以后，大家期待着的上午放风，忽然取消了。大栅门纹丝儿不动，还是关得牢牢的，平常举得老高要大家跟着它转的拳头居然随着那吼骂一起消失了，此乃亘古未有之奇事。囚犯们不禁鼓噪起来。凭他们叫破了喉咙也无人理睬，接着中午“馈食者”徐义也走得无影无踪。不放风犹可，不吃饭却是十分严重的事情。大家凭气力推那木栅门，有人去拨弄铁锁。可惜他们手里无可以使用的工具，光凭人多，也不顶事，闹闹嚷嚷，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巩仲达一时也想不出点子，他要大家安静下来再说。
  <h2 >3</h2>  
第一个得到正确消息的是马扩。
    
那天他在别院中也隐约听到大牢里的鼓噪声。别院的两扇大门是用铁皮裹起来的，没留下半丝儿的隙缝，因此他看不见外面的动静。只是推想在这死水似的监牢里发生这样大的鼓噪声，一定有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别院里看得见太阳光，但他的肚子是最好的日晷，从饥饿的程度上推算出一定过了未时了，然后他听到熟悉的开锁声，熟悉的推动铁门的声音，熟悉的一步一颠、一步一蹶的脚步声。
    
“这个徐老二直到此时才来馈食，俺不冲着他骂几句才怪哩！”
    
但是一看到徐信双手空空，一副惊慌的、诡秘的神气，骂他、问他都没有必要了。此时徐信进来，并非馈食，那天早饭以后，徐义逃走，监狱里断了炊，已经无食可馈，他是专门来报告消息，并且催促马扩赶快逃走的。
    
“番子们夜来进了城，此刻正在城头上乱杀官兵。”这句话就使他的一部花白胡子乱抖，“典狱官、节级全部逃光，陶‘提控’清晨也走了。俺担着血海干系，再进狱来，冒死相告，廉访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这几句话倒也说得清楚，不像他平时说得含含糊糊，有头没尾。这可真是个石破天惊的消息，马扩根本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其实他是早该想到的。
    
“李都旨、刘钤辖还在城头拒战？”
    
刘鞈调走，换来枢密院副都承者李邈，还有他认得的刘翊也代替了李质，这个消息是巩仲达托人透露给他的。
    
徐信也并不清楚那些长官的姓名，他的见闻不出监狱的范围，典狱的长吏都逃跑了，安抚、钤辖非死即走，不然番子哪能进得了城？他把自己的推想作为事实告诉了马扩。
    
“山寨之事，你可知道？”马扩想起徐信是与山寨有联系的人，再问，“赵大哥还在山里不在？俺出狱后，你陪俺上山去走一遭？”
    
“廉访想得恁地容易！”徐信急忙把马扩的要求推开，好像要把一块烧得通红的火炭扔出去，以免烫手，“如今四门已陷，稍停片刻，番兵即到，在街坊中杀人如麻，廉访怎走得到城外去？”
    
“徐头儿与俺从这别院走出，先把狱中的难友们都放了，免受金兵屠戮。”
    
“此事万万不可，”徐信吓得面色大变，“私放狱囚，该当何罪？番兵顷刻即至，廉访怎还顾得到他们？”是害怕宋朝的刑律还是害怕金兵的刀剑，徐信吓糊涂了，自己也不知道吓的是哪一桩，他连声道，“此事万万不可。廉访快打定主意，随俺出去，就在俺家暂住数日，再作计较。”
    
“俺独善其身，逃出狱去，置狱中难友于不顾，难道听任他们为金兵所屠？此事万万不可。”
    
“廉访不走，俺先走了，廉访休怪！”
    
“徐头儿怕事，尽可先走，俺自不走。”
    
马扩斩钉截铁的回答使徐信十分狼狈。此时大牢中传来阵阵吼声，他还当金兵已经入狱来杀人了，拔步就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手里的一串钥匙，又转身把钥匙丢在地上，只说得一句：“俺家就住在左近的小朝街，廉访随后就来，休带从人。”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他吓成这副样子，”马扩轻轻骂一声，“真是个没用的家伙。”
    
不过这个没用的家伙还是做了一件有用的事。马扩手里有了这串钥匙，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大牢中的难友包括锁在狱底的重犯都释放出来。他只消三言两语，就说明原委，然后他与巩仲达分别带队，把全体犯人都带出监狱。这是一支不寻常的队伍，有的囚犯手足还算轻健，快步疾走，一路上还要花费一点时间，把平日限制他们自由的狱中设施，捣毁砸烂，或者踢两脚出口气也好。有的囚犯镣铐犹未卸除，啷啷当当，拖拖拽拽，唯恐走慢了掉队。有些病号，自己走不动，全靠难友们扶掖而行。这时大部分狱吏已逃走，少数几名狱卒还守在门岗上，一看大队出来，都自动躲开了。囚犯们没有受到阻碍，趾高气扬地冲出真定府狱的大门。
    
这座大门与其他机关衙门的大门并无两样，除了它在门额上雕刻着的作为牢狱象征的“狴犴”图案。狴犴是龙与虎杂交的私生儿，
  
因它生有虎形，性威严，愿意蹲在狱门口把守，囚犯们对它显然没有好感。
    
每一个获得自由的囚徒第一眼看见他们已经不习惯了的耀目的阳光，重新踏上狱门外的土地都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但他们已经知道真定城沦陷的消息，意识到现在不仅是监狱，整个真定城都成为民族的囹圄时，大家都在考虑何处存身，怎样突破这座大牢狱，离开真定府，争取真正的自由王国。
    
大街上出奇的平静，既没有行人，也没有番子或我方的士兵。住户的门都上了
    
闩子，店铺都上了牌门。在平静之中透露出紧张的气氛。有些囚犯在真定有家，或者有亲友可托，这时都纷纷走散。只有马扩熟悉的几十个人留着不走，马扩把他们带到附近的狱神庙，问问大家有什么打算。
    
他们众口一词的回答是：愿随马廉访一起上西山抗敌。
    
“上山抗金，谈何容易？”马扩笑笑说，“你们都有家室之累，哪能说去就去？”
    
他们七嘴八舌地回答起来，他们有的有家有室，有的孑然一身，有的六亲不认，有家也等于无家了，情况各异，但要求跟随马扩上山抗金都是一致的、坚决的，态度十分明朗。
    
众人之中，马扩特别注意巩仲达，只要他愿上山，这里一半的人都听他话，将来可视他们为心腹。他不禁试探地问：“据俺所知，巩大哥妻女在室，儿子已长大，家累甚重。今番幸脱囹圄，正好阖室团聚，重振家业，不上山去也罢。”
    
“马廉访岂可如此看轻小弟？”巩仲达跳起来抗议：“小弟虽未读破五车之书，国存家存，国亡家亡，这个道理还是明白的。国亡了还有什么家？小弟家口虽多，粗能自给，小儿元忠，现为里正，也识忠义，老妻茁壮，女儿已嫁，跟随廉访上山去杀贼还有什么放心不下。莫非廉访改变了初衷，不肯提携入寨，否则岂能如此见外？”
    
马扩想到当初在狱中言志，他原曾答应过大家一旦出狱，如果朝廷不容，他们也必相将上山，誓杀金贼。他与巩仲达尤为莫逆，彼此推心置腹，这话谈了不止三次。如今他不肯食言，可见得志气坚定。其他难友，也有表示过的，也有未曾谈得透彻的，譬如这个“白日撞”，当然只有含糊的一句话，今天他也愿意上山，不免再要问他：“白兄年纪最大，身体不健，只怕吃不起山寨之苦，不去也罢。”
    
“白日撞”回答得倒也利落：“俺姓白的一无恒业，二无长技，老婆子女，一概全无，孤身一人，难道再操旧业，重新去坐金朝的班房不成？众位休看俺姓白的老拙无能，真定城内城外、山上山下的道路摸得熟了，无有不知，就替大军当名向导，有何不可？”
    
几个难友问下来，大家的意志都很坚决，马扩心里高兴，这才商量起具体事项来：“众兄弟矢忠国家，誓灭金贼，忠义之心，可贯金石。马某不才，誓与众兄弟生死相随，始终不渝。只是俺等初出狱门，内外情况不明，贸然出城，恐遭金贼毒手。白兄既然熟悉道路，就请他先去打探明白，另外再派几个兄弟相助，要紧的是看看出城上山之路可是畅通？如一时不得出城，要有一个隐蔽处所，暂时栖息，大家约期再见，共商大计，如何？”
    
当前先要解决的是万一出不了城，马扩住宿何处？囚徒中不乏家道殷实之辈，就如这个蔡俊，家里就开设二爿当铺。大家都抢着要做马扩的东道主。商量再三，马扩还是选择了房舍较大而且靠近西城的巩仲达之家先去安身。一部分无家可归的难友也跟去巩家暂住。其余的跟随“白日撞”出去打探消息，约期今夜在巩家会齐后商议行止。
  <h2 >4</h2>    
如果马扩能够预先知道他后来才知道的那些情况，使他能从金人密布的罗网中脱身逃走，他真要万分感激徐信，而不能“忘恩负义”地斥之为胆小鬼了。那天早晨，几乎所有的狱吏都已逃离监狱，连那权力欲极重的陶成也是保命要紧，不再“提控”监狱而随着大众逃之夭夭。只有这个胆小鬼徐信此时还想到刘七爹的嘱托，心有未安，逃出去后重新回进监狱来通知马扩快快逃走，他自己感觉到是拎着头颅来完成这项使命的，是出了娘胎后第一遭的壮举。
    
他怕金军杀进狱来，不分青红皂白，连囚犯带狱吏一起杀掉，这种顾虑倒也合理，但他向马扩报告的消息，说城门已破，李、刘战死，却是为时过早的讹传。原来经过四十天的激战后，城外屏藩白马关确于昨夜失守，败兵拥入城内，谣言四起。西城的居民讹传东城已失，南城的居民讹传北城已陷，城内的百姓纷扰，店铺打烊，各衙内的官吏都逃散了。混乱中，狱吏们也弃职逃命。与他的姓名恰恰相反，徐信也是过早地相信了谣言，随众逃走，随后又回来劝马扩逃走。其实当时全城尚在宋军的防守中，李邈、刘翊分别在西门、北门的城头上喋血苦拒，战死之说乃是想当然的推论。
    
与谣言相配合，那天一清早，真定几条大街上都出现四门已破的无头揭帖，张贴在官府衙门门口及大街通衢上，有的就散发在路上。府狱门口也聚集着一些人，张张望望，打听消息，后来被守卫狱门的岗哨驱散了。所有这些都是刘彦宗布置的。他趁攻陷白马关有意放关上溃兵退入西城的机会，派了一些奸细混在溃兵内一起入城，得到机会就大肆造谣、发放揭帖，配合攻城。谣言很快传到各城门，影响了守城战士的士气，他们略一接战就纷纷溃逃，金军乘机攻陷东、北两门。李邈受俘，刘翊自刭，全城才告失守。
    
这次攻城，刘彦宗亲自统率的细作部队立了大功，起了正规部队不能起的作用。从此金人用兵更加注意用间的一条。
    
马扩在狱神庙集众议事时，一支金军的骑兵已经风驰电掣般来到监狱，它是由汉军万户韩庆和统率的，他打破了破城后先应占领城内军政衙门的惯例，弃置城中的安抚使司衙门与城西的真定军总部两处要地于不顾，在一名向导带引下径来府狱搜捕马扩。向导是细作部队的头目，他说狱前已有布置，单等大兵一到，就可把马扩手到拿来。可惜他来晚了一步，监狱门口，既没有细作相迎，监狱中也没有一个囚犯。粗大的铁锁都被砸开了，抛下满地镣铐枷锁等刑具。韩庆和喝问那头目：“你的细作都死在哪里了，为何不见一个囚犯？”
    
头目瞠目结舌，不知所答，诓报军情，贻误戎机，是个死罪。韩庆和一时怒起，长刀一挥就把他砍死在地上。
    
他的部下进狱搜索，搜到两名来不及逃走的小节级。韩庆和喝问马廉访的下落。一名节级回答得稍慢，喉咙里打了个“咯呛”，韩庆和又是一刀，把他搠翻在地，另一名节级慌了，结结巴巴地回答：马廉访刚才率同全狱囚犯逃出。韩庆和只问他们逃走的时间、方向，有多少人一起走，接着骂一句：“你们是吃干饭的，囚犯逃走了也不管。”手起一刀，又把他斫死。
    
这时韩庆和两眼通红，口中嘀咕道：“虎兕出于柙，典守者不得辞其责。”
    
这句文绉绉的掉书袋，与他粗暴杀人的行为十分不协调。但像许多汉儿贵族一样，他们多少要受点文化教育，《论语》《孟子》一般背得挺熟，那句话表面上好像他为宋朝政府抱不平，代它惩罚了失职的狱吏，实际是由于他们（包括那细作的头目）的失职，连带也使他完不成任务，杀人泄愤，不过是顺手牵羊的事。
    
从昨夜攻陷白马关以来，一昼夜间，他连陷两道城门，立下首功，他自己也不知道已经手刃了多少名宋朝军民，他杀得手痒，杀得眼红，连自己人忤了他的意也要杀。他手中的这柄长刀似乎也患了消渴症，必须饱饮生人之血才能解渴疗病。
    
唯独这个马廉访是杀不得的，他在燕京时曾见到过马扩，那时马扩是大金皇帝的上宾，带着大皇帝拨给他的五百名铁骑满街跑，像他这样一个刚被金人收容的降将还够不上去拜见马扩的资格。他像左企弓等人一样对马扩充满了敌意妒意。如果他有自由处理的权力，此刻撞到马扩，毫无疑问，顺手就是一刀。可是他受命进城时，女真亲贵窝里嗢以及他的顶头上司无所不管的汉军都统刘彦宗特别告诫他一是要找到马扩的活口，一定要加以特别保护，一定要以隆礼相请，窝里嗢还说了一句分量很重的话：“今番你找不到马廉访，让他逃走，或在乱军中为人所杀，俺无面目见二太子，你也休来见俺了。”
    
不管韩庆和对马扩有什么看法，将令总是将令，他必须严格遵守执行。
    
按照那小节级提供的情况，他们一批先出去的囚犯人数甚多，逃离的时间不长，韩庆和判断马扩不可能跑远，一定潜匿在附近的处所。他立刻下令，把附近几处街坊封锁起来，严格检查行人，不许自出通行，特别要注意衣衫褴褛，囚首垢面、形容不整、须发不修的人，若有遇见，一律扣留起来。
    
好险呀！马扩与巩仲达一行人刚离开狱神庙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韩庆和的骑兵已经接踵而至，扑入庙内搜索，几个离开得较慢的难友都被封锁在内，不得逃脱。他们的头脸须发衣服神情，在在都足以表明是一群刚刚逃离牢狱的囚犯，简直没有置辩的余地。不久韩庆和本人也进庙来了，气势汹汹地亲自审问：“这中间有没有马扩？”
    
大家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没有回答。
    
韩庆和焦急起来，喝一声：“难道你们都是哑子不成？你们跟马扩一起逃出监狱，此刻马扩在哪里，你们岂不知情？说出来有赏，”他从从人手中接过一锭五十两的大银子，“铮”的一声，掷在地上，然后又抖抖长刀，刀环发出好像要吃人的锵铿声，“不肯说的，吃俺一刀。”
    
还是无人搭腔。
    
韩庆和看看众人的面孔，认为需要各个击破，他拉住一个鬓须虽然遮去三分之二的面孔，两只眼睛里却闪耀着跳动的光芒的青年囚徒，用一种极其阴险的低哑声问道：“俺知你是马扩的死党，你敢说不知道马扩？”
    
“俺不知谁是马扩。”
    
“你不知道马扩，难道也不知道马廉访？”
    
韩庆和一面孔的杀人凶相，引起那囚徒的反感。他毫不畏怯地指着殿侧的塑像，带着明显的挑战的快意回答道：“这庙里倒有牛头马面等杀人恶鬼。狱中有什么马廉访、牛孔目的，俺不知道。”他回答得斩钉截铁，在他闪耀的眼神中却泄露出他不但知道马廉访其人，还准备为他保密到底的神情。他痛快地对自己说：“休道他这副凶煞神的样子，俺不惧他，俺知道的决不说与他听。”
    
韩庆和熟练地提刀搠去，刀环响时，那青年囚徒早已横尸阶下。他就是那个出狱后准备自宫去当一名内监的蔡俊。顷刻前他还曾与马扩说过：廉访若用得到小弟，小弟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此刻他已经实践了诺言。他的犹未瞑合的眼睛，似乎怒气冲冲地在说：“俺死了打什么紧，将来马廉访拿获了你，碎尸万段，为俺报仇。”
    
殿上还有四五个囚徒，韩庆和来不及一个个细问，正待提刀排头斫去，忽听有人高呼：“刀下留人！”说着本人就走上殿来，扬扬得意地自我介绍道：“小人是真定府有名的‘白日撞’，府狱中人人都知道俺的名气，那马廉访马扩就与小人关在一间班房里。两人关在一处，无话不谈，因此备知他的底细。将爷们要问马廉访，找小人才是，这些打脊笞臀的贼配徒，马廉访从来不与他们说句话儿，哪里就听到过马廉访的大名？”
    
番兵冲进狱神庙时，别的囚徒都逗留在大殿上，未及走避。唯独这个“白日撞”，脱剥了上衣，独自坐在殿阶下向阳的石级上，一心一意在捉虱子，捉住一个就送到嘴里去咬死，似乎不问天下兴废之事。他从外形到神情都是不折不扣的乞丐，番骑并没有把他抬举到囚犯的身份。此刻韩庆和听了他的自我介绍，也自狐疑不定，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似乎还需要对他的身份证实一下。
    
他伶俐地翻开裤腰，取出一块腰牌，顺手在裤腰中捉住一只虱子，往口中一送，“呸”的一声吐出来，说道：“这不是小人的号牌？小人是‘玄’字元号，马廉访是‘玄’字二号。”似乎他的编号还在马廉访之前，是件非常光荣的事情。
    
囚徒的身份没有怀疑的余地了，韩庆和亲自问他：“你狗子般的人物，还比不上他们，马廉访倒肯把心里之事相告？”
    
“两人关在一间牢房，闲常也替他出力办事，打些杂差，承蒙不弃，马廉访倒常与小人说话。”然后自言自语地加上说，“他不与小人说话，倒把话说与墙壁听？这话问得蹊跷。”
    
番骑们一齐吆喝：“这是大金朝万户韩总管，你小人怎敢无礼！”
    
韩庆和倒不计较这些，他再问：“你且说马扩现藏匿在哪里？老实说来。”
    
“白日撞”瞅着地上的那锭银子，眼睛里似乎着了火，突然弯腰，把它一把搂在自己臂弯中，回说道：“韩将爷、韩万户、韩总管，你把这锭银子赏与小人，小人愿告。”
    
“你说，”韩庆和又响着刀环，把刀头指向他，“你说真话，银子少不了你。你敢胡言乱语，刀子饶不了你。你说！”
    
“小人岂敢谎报军情，误了军爷大事？小人说的都是真话。”韩庆和性急地催他快说，他偏要慢慢地引入正题，“‘官官相护’，此话真是不假。马廉访与王总管王渊外面不睦，骨子里却是生死之交。马廉访曾与小人说过，一旦出狱，王总管必接他去他的小公馆暂住。王总管的小老婆外号‘一枝花’，乃是真定府中大大出名的烟花女子，真有杨玉环、苏小小之貌……”
    
韩庆和一声喝断：“话休啰唆，你且说马扩会去‘一枝花’之家，她家住哪里？”
    
“‘一枝花’家住南门护军营前小河街左侧向右手弯进去的小巷第三家宅门。马廉访今天出狱后还与小人说，有事到王家去找他就是。军爷派人去那里，包管手到拿来。小人在此坐等，拿到了他，再赏小人五十两。大名鼎鼎的马廉访还不值一百两银子？”
    
“好啰唆的地名，你熟知那里的道路？”
    
“告军爷，真定城里没有哪条街、哪条巷，小人不熟悉的。”
    
“你做向导，随大军去捕人，捕到了赏你二百两，还要给你个小小的前程。”
    
“白日撞”却犹豫起来，说道：“却有一件事为难。马廉访一直待小人不薄，如今带了大军去捕他，见了面，吃他一顿臭骂。异日死了必化为厉鬼报冤小人。再说小人干此昧心之事，义气上说不过，将来传开了，也吃江湖上讪笑。”
    
“你小人不知，大金朝二太子派俺寻找马廉访乃是请他出来做官，并非要杀他。他做了官，岂不要谢你通风报信之劳，哪会骂你，吃人讪笑。”
    
“白日撞”一下子变得十分高兴，说：“真有这等好事，小人焉有不去之理。俺这就随大军前去把他请来，他当上了万户，小人也弄个百夫长的前程，风光风光。”然后“呸”的一声，吐出一只虱子，再做一个习惯动作，从裤裆里提出一只虱子来，加重语气道：“俺不随军爷，把马廉访请来，就是这只虱子。”
    
“白日撞”原来就是机警绝人——笨头笨脑的人显然干不了他这一行。他的这番花言巧语编造得合情合理、天衣无缝，不由得韩庆和不信。韩庆和一声令下，带队就往南门而行。“白日撞”跑在前面，充他们的向导，他一心一意地在计算时间和途程，暗暗想道：此刻马廉访已到巩大哥家，却似鸟儿归窠，番骑再也踪迹不到他了。他与蔡俊不同，蔡俊一心要找死，以死来报答马廉访的知遇之恩。他一心要求生，只有自己活了命，把他知道的这些消息相告马廉访，才是他要紧的任务。
    
凭着熟悉道路里巷这点本事，他把这支番骑骗到城南，专在小街隘巷中转来转去，把他们带进王渊私邸，趁乱中找个机会，拔步就溜。韩庆和等番骑弃马而步，追赶不及，情知上当，不由得怒生心头。活该小河沿那一带的老百姓遭殃，韩庆和一声令下，把那一带的民房官舍全部烧光。
    <h2 >5</h2>    
第一次伐宋之役，斡离不与粘罕采取了不同的战略方针。粘罕的西路军顿兵于太原城下，未能完成截断宋朝西北勤王之师，与东路军一起合攻东京的预定计划。斡离不的东路军则绕过真定不攻，迅猛推进，长驱渡河，包围了东京城，使宋朝君臣陷入极度恐慌中，两支军队的战果不同，优劣判然。事后女真贵族检讨了这一战役的全部过程，认为斡离不师出有功，而把东路军未能攻陷东京城的原因归咎于西路军的失机，对粘罕本人颇多责难。从此，在朝廷和军事指挥系统上，粘罕失去了与斡离不并驾齐驱、相互颉颃的平等地位而沦为一军之统帅，事实上成为斡离不统辖下的一个从属。对于这样的评价和处理，西路军诸将领都很有意见，不消说粘罕本人的咆哮如雷了。粘罕是一头猛虎，无事尚且要发威，哪禁得再有人去撩拨他。
    
实际上，上述的评价确实有失公允。作为一个历史人物，斡离不的才能、气度、头脑、手腕以及所产生的历史作用都非粘罕所能望其项背，但如果单凭这一战役而论，则是各有得失，各有成败，难于以一战定高低。西路军坚持先攻取太原，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然后伺机进攻，择利而进，不利而退，十分稳当，采取的是持重的战术，深合乎《孙子兵法》“以我之不可胜待敌之可胜”的原则，其实这也不是粘罕个人的主张，西路军大帅娄室、银术可等富有战斗经验的将领都是这样建议的。东路军轻进得利，包围东京，在政治及经济上获得莫大的利益，但从军事观点来看，围攻东京一个月，除击败姚平仲的偏师外，未能挫动种师道的主力，东京城及后路重镇真定都在宋人的坚守中。斡离不深恐前后受敌，自动撤兵，全师而归。这固然由于斡离不善于抓住时机，进退之间，都争取主动权，但也由于宋朝君臣将相的怯懦，和战的方针不定，种师道追击之议受到主和大臣的牵制，刘鞈也未能配合出击，拦截金军的后路，否则斡离不之师未必能安全撤退，而整个局势也可能要随之改观了。
    
在战略上采取持重或轻进的方针，要决定于敌我双方的许多具体条件，军事史上最有名的冒险轻进而收大功的例子，如五代梁唐大军相持于河边的夹寨，李嗣源侦得梁军后方空虚，偏师轻进，迂回郓城，猛袭大梁得手。相反的则如后来明清之际郑成功的江宁之役，有人劝他先取崇明岛为老营，再入长江，郑成功卑视崇明为小城，忽而不攻，后来崇明三师果然拖了他的后腿，大败而归，持重与轻进各有利弊，不能一概而论。但总的看来，持重为正兵，轻进为奇兵，持重之失最多是错过机会，轻进却常会导致全军的被歼，其危害性尤大。
    
金朝朝政虽然作了偏袒东路军的结论，斡离不和他的亲信刘彦宗、阇母、窝里嗢、挞懒等将领却没有自我陶醉起来，他们彻底“检讨”，认为第一次围城未能得手的原因，一在于西路军未能截住宋朝的勤王军，二在于他们自己未能先取真定作为后方的根据地，未免有轻进之失。从此以后，他们处心积虑地以真定为假想进攻的对象，一再派人混入真定城，刺探军情，搜集情报，设计了多种攻取的方案，包括军事攻势、政治攻势和间谍攻势。这项工作由斡离不亲自主持，不消说，刘彦宗也起了主要的赞画作用。
    
刘鞈把马扩关进监狱，自毁长城，又使得城外山寨的义军离心离德，未能很好地配合作战，而斡离不此时已虎视眈眈，把进攻的矛头指向真定城，刘鞈似乎并无所知。
    
攻取真定并不难，至少斡离不事前已作了这样的估计，但太原未得，宋朝的西北军出入自如，大功尚难告成，斡离不还要等待。
    
五月中，种师中、姚古之师先后溃败，宋朝以李纲为河东宣抚使，刘鞈升任为河北宣抚副使，组织最后一次的救援太原的军事行动。这时真定新任安抚使李邈尚未就任，后防空虚，正是难逢的好机会。斡离不毫不犹豫地出动进攻真定之师，挑开第二次伐宋之役的序幕。
    
金军东西两路各有一个独立的指挥系统，两军统帅之间，存在着很难掩盖的矛盾，在个人事务上矛盾尤其尖锐，但他们私不害公，在军事上配合得十分和谐。
    
当时西路军“围城打援”，粘罕亲统大军，牢牢地围住太原城，雷打不动，电击不散。娄室、银术可各统所部游弋于太原的东、西、南三个方面的外围，击败宋朝各路援师。太原已成为“瓮中之鳖”。这时东路军又实行“围魏救赵”之计，乘虚猛攻真定。结果在九月初和十月初，太原、真定两座名城相继被攻陷，配合之妙，如响斯应。
    
十月初二，全军东西两路的首脑集会于河东东部的平定军，讨论今后的军事行动。这时太原初得，在河东的宋朝正规军几乎全被歼灭，正是西路军趾高气扬之日。会议刚开始，西路军监军完颜希尹就开了第一炮：“今河东已得太原，昨报河北也得真定，此两者乃两河之领袖。领袖既得，派兵四掠，至今犹在负隅顽抗之城，传檄可定。两河底定后，再作渡河以取东京之计，未为晚也。倘弃两河根本之地，先犯东京，计非万全。万一蹉跎，两河非我所有了。”
    
完颜希尹是太祖旧臣，有文武才略，以创制女真文字出名。他在西路军中任监军，位居粘罕之次。他是很有资格可以倚老卖老的，完颜希尹一贯主张先取根据地再图进取，对斡离不恃胜轻进持反对的态度。斡离不第一次渡河后，曾派他去说服粘罕以一军围太原，一军渡河会攻东京。这个冒险的战略方针首先就不能说服他，当然谈不上让他再去说服粘罕了。后来朝议嚣然责难西路军，他身为当事人，很难为之辩白，但心中是不服气的。今天他就借取太原的东风，指出冒进渡河的失算，还说了一句性质严重的话：“二太子昨已到京，卒不能攻取其城。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可为我军之殷鉴。”
    
这一句含有讥诮斡离不的话，西路军诸大将听了都很高兴，似乎为他们出了一口气，但完颜希尹的建议是不能考虑的，它过于保守了，当时宋朝主力西军的精华已竭，在两河战场上根本没有出击的能力，防守东京的只有一些乌合之众，此时不取东京，更待何时。粘罕本人就不赞成完颜希尹的主张。他甩一甩翻下的马蹄袖，随手摘下戴着的貂帽，用力掷在地上，大声嚷道：“东京乃中国这里的中国，指中原地区由汉族建立的朝代，与今天我们习用的“中国”一词，概念不同。
  
之根本，不得东京，虽有两河也不能守。如得东京，两河不战可下。今日之计，当以攻取东京为先。监军先取两河之议，未免太缓。”然而他对完颜希尹讥诮斡离不的一句话是十分同情的，还要火上加油地补充道，“年初之役，不能攻取东京，乃因俺不在军中之故。如今俺率军亲行，取东京必矣！”
    
完颜希尹、粘罕无视斡离不的权威性，一吹一唱，贬低斡离不，使他十分恼怒，他很想反击一句：“国相提师八万，耗时九月，糜饷无数，仅能克太原孤城。东京城守尚固，天下闻名，非太原可比。今番国相去了，如又顿兵坚城之下，数月不克，岂不惹天下人讪笑？”
    
这是一句挂在口角边的负气话，任何人处此都不免要用它来进行反击，但斡离不忍住了，他宽宏大量地略过他们的讥诮，表示赞同粘罕先取东京的主张。
    
统帅的意见一致，手下人自然同意，完颜希尹孤掌难鸣，只索罢休。这个重要的会议决定了金军会后的动向，也决定了东京城的命运。以后粘罕、斡离不二人回燕京去参加由大皇帝完颜晟亲自主持的御前会议，那不过是在形式上通过第二次伐宋战役。
攻占真定是斡离不的预定方针，并不与陷身真定狱中的马扩发生联系，但他早已了解马扩在真定狱中的情况，既然决定了出兵，就打算把马扩打救出来，罗致麾下，收为己用，成为他手下第一个有用的辅佐，或者，最低限度也要限制马扩的自由，使他不能成为自己和大金朝之敌。
    
宋金建立关系以来，斡离不直接或间接发生过联系的宋朝人员中，也许没有另外一个人能享有他对马扩那样的尊敬和重视了。在他们多次的过从中，他发现在外交酬酢、谈兵论战、上山猎虎等方面，马扩表现出来的才智勇敢胆识都不在自己之下。而他单纯地相信他能够做到的事业，马扩也有同样大的能量来破坏它们。他对马扩害怕、嫉妒、顾虑的程度甚至还超过他之看重他、尊敬他。一个杰出的外交人员往往能增加他代表的朝廷的比重。斡离不由于害怕、尊重马扩之为人，连带也看重了宋朝。以后他更广泛地接触到宋朝的文武大员，特别是第一次围城之役中，宋朝的宰相权臣以及派来乞和的使臣如枢密副使李棁之流，他看透了他们的鬼蜮心肠，黔驴伎俩，连带也轻视了宋朝的两个皇帝，认为这个朝廷非亡不可，不亡是无天理。但当他想起马扩，仍会想到在宋朝朝野之间一定还有不少像马扩这样的英杰，目前不是置诸闲散之地，就是沉沦下僚，或受到废斥罪责，不能展其才略，但其潜在的力量还是很可畏的，决不能等闲视之。
    
像所有女真贵族一样，灭辽以后，要征服宋朝，进入中原之地乃是他们的大方向、大目标，斡离不也不例外，但他坚持采用留有余地的怀柔政策，不要逼人过甚，迫使他们全部走上反抗金朝的极端化的道路，为大金朝制造敌对力量。这是他能够比其他贵族更有远见地看到那一股潜在力量的缘故。
    
斡离不这种想法和做法，在攻克东京以后还有重大的发展。
    
九月底，他首途去平定军参加军事会议时，真定城尚未攻陷。他把围攻真定的指挥权下放给他的兄弟窝里嗢与刘彦宗二人。他不放心的是马扩之事，临行前，谆谆嘱咐他们一定要把马扩找到，待之以礼，感之以情，诱之以利，把他留下来为大朝效劳。如果他不肯，那么留到他回到军中时自己去说服他。然后斡离不又极其机密地嘱咐刘彦宗一个人，马扩矢志不移，不愿仕金，可把他软禁起来，如发现他有秘密抗金的活动，万不得已，只好采用激烈手段把他除去，免为我朝留下一大患。
    
斡离不这段话是抄了《史记·商君列传》中公叔痤劝卫君重用卫鞅否则除之的老文章。宋朝读书人最善于抄古人的老文章，引经据典，炫耀其博学。斡离不则不然，他读过的汉书不多，但意有暗合，必实践于行动。决非为读书而读书，这是创业英雄的一个特色。不过公叔痤说这番话的目的是强调卫鞅的才能，增强卫君用他的决心，所谓不能用则除之，无非是暗衬的一笔。斡离不却真怕马扩成为他们的大患，说要除他是不得已之举，但真到了那一步，则他下手不会犹豫，必狠必快，不能养痈为患。不以私害公，这又是创业英雄的另一个特色。斡离不与马扩有着不寻常的交情，二人骈骑上山猎虎那一段经过，他至今记忆犹新，当他今天已掌握了国家与军队的大权，而马扩又有可能落入他的手中，从感情上说，他很愿施恩惠于这个他十分看得起的故人，可是不能因个人感情影响国家安危。处置这些问题，他的心肠是够硬的。
    
斡离不如此重视马扩，窝里嗢、刘彦宗执行命令怎敢怠慢，但二人各有自己的想法。窝里嗢是金朝的重要贵族，久随完颜阿骨打，太祖皇帝器重马扩，他是知道的。太祖皇帝在女真贵族心目中久已神圣化、偶像化了，何况又是主帅的命令！刘彦宗一向自视甚高，在降人中不屑作第二人想，也不相信有人的聪明才智能够超过他。他早听说过斡离不与马扩之间的不寻常的交情。现在看到斡离不如此向往于马扩，那就意味着一旦马扩归顺大朝，将取他的地位而代之，那是他决不能容忍的。但不好好地执行命令把马扩找到，怕斡离不会轻视他无能，或者认为他妒贤嫉能，不肯尽心去办此事，两全之计，莫如把马扩找到了，尽量礼待，结以心腹，使之不疑，然后找个岔子，把他除了，替自己解除了威胁，而表面上的动机还是为了尽忠于大金朝。这才是最理想的结果。斡离不以此相嘱，可以说是完全符合他心意的。
    
破城之初，窝里嗢、刘彦宗把这件首要的任务交给汉军万户韩庆和去办，因为韩庆和身为汉儿，负有能名，相信他能顺利交差。此外刘彦宗还有一段深意，他也知道韩庆和为人脾气毛躁，狂怒难制，万一在执行过程中，马扩忤了他的意思而被杀，那么罪有攸归，责任让韩庆和来负，他自己乐得坐享其成。在新朝的辽降人中，倚老卖老的左企弓早被张觉杀死，高庆裔、时立爱资浅望轻，非自己之敌，只有刘、韩两家才相匹敌，韩家族主韩企先无疑是自己潜在的对手，借此机会，削弱韩家的势力，倒也为计良得。
    
窝里嗢、刘彦宗二人一厢情愿，期待韩庆和带来马扩的活口或首级，结果两者都没有，韩庆和空着双手前来缴令，这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
    
刘彦宗问明原委，不禁勃然大怒。特别叫他着恼的是，王渊与马扩有着不可调解的深恨大仇，设了毒计，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实，韩庆和怎能轻信一个小偷的供词，一番花言巧语，把眼前可以抓到的马扩放过了，反而扑到王渊小老婆家中去找他，岂非南辕北辙，大相径庭？在真定城中，马扩到哪一家去望门投止，都会受到欢迎，唯独不可能去王渊家里躲藏。更为可耻的是一大批趁战胜之威的骑兵跟随一个小偷去捕捉马扩，马扩没有捉到，那小偷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脱身逃出。这几百名将士难道都是些瞎子、瘸子？小偷逃走后，肯定要把经过的一切告诉马扩，泄露我方大索马扩的迫切意图，增加今后工作困难，堂堂大金朝的一个万户竟被宋朝的一名小偷耍了，玩之于股掌之间，这真是奇耻大辱。
    
当下窝里嗢绷下脸来，要以失机之罪，论处韩庆和以死刑。不过刘彦宗是汉军都统，是韩庆和的顶头上司，论罪处斩，还得征求他的同意。毕竟刘彦宗也是汉人，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他反而做了好人，力保其不死，最后责打一百柳条鞭了事。
    
斡离不尚在平定军未回，刘彦宗估计自己一时还离不开真定城，他就把缉捕马扩之事，自己承担下来。
    
现在就要看这个足智多谋、鬼点子最多的刘彦宗怎样撒下罗网来缉捕马扩了。
    <h2 >6</h2>    
首先跑到城西巩家把杀人搜捕的消息告诉马扩本人的是在狱神庙险些做韩庆和刀下之鬼的五名难友，而不是“白日撞”。这五名难友绝处逢生，侥幸逃死，惊魂未定，就听得韩庆和一声呼哨，在“白日撞”的向导下，带领几百名骑兵呼哨而去了。他们还不相信自己已第二次获得自由，大家钉在大殿上，犹如殿旁两庑的泥塑小鬼一般，一动不动，更没有人敢于说话。过了好半天，其中胆子最大的一名名叫鲁班——可能因为他是个技术熟练的木匠，别人就称以鲁班，姓名在监狱中不过起个代号的作用，在狱中代号甚多，一个人往往有两三个称呼，大家都不重视真姓名——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外，四面张望一番，忽然奔回来惊喜地向大家报告道：“好了，好了，番子们都走光了，俺等这就跑去告诉马廉访。”
    
泥塑木雕的四名难友一下子也都活跃起来，大家嚷起来：“快去巩大哥家里告诉马廉访。”
    
他们恢复了自由就要把消息告诉马廉访，这是必然的联系，谁也没有怀疑，不过，其中一个比较细心地问道：“鲁兄，你可认得巩大哥之家在哪里？”
    
鲁班不知道，其他三名难友也不知道。
    
“不是说城西巩家，到那里去打听打听就是了。”
    
“巩大哥是有身份的人，必然住在深院大宅里，到城西去一问，还怕打听不到他的住室？”
    
“不错，巩大哥刚才带去十多个弟兄，要不是深院大宅，叫他们住在哪里？俺想他家的大门口一定标出他的姓氏，到城西去一找即得。”
    
主意已定，大家一阵呼哨，拔脚即行。
    
好危险啊！这批难友没脑子的程度正好与韩庆和相匹敌。韩庆和的脑壳要是装有一分一厘一丝一毫的大脑，派两个人留下来秘密监视这些囚徒的行动，他们岂不正好成为这二人的向导。而这些囚徒的脑子里也丝毫没有被监视的警惕，就在这狱神庙里闹闹嚷嚷地讨论巩宅在哪里这样一个机密要害的问题。
    
在狱中共处了几年，由于巩仲达的地位特殊，行事豁达，最是急人之急，大家发生了什么疑难之事，都要请他出头与狱吏交涉解决。狱吏们也买他三分账，因此大家尊称之为“巩大哥”，却不知道是龙共之龚，是宫殿居室之宫，还是其他的什么“工”字？更不知道他的名字和职业行当，一路就是这样乱嘈嘈地逢人就打听巩大哥之家在哪里，闹得满城风雨。
    
这时金兵已经入城，暴风雨来临前的沉寂已经打破。街道上乱纷纷的都是想要逃命的居民。他们扶老携幼，将妇挈儿，大哭小喊地纷纷向城门口挤去，希望找到一个缺口，奔出城去。金军守住了城门，不让进出。百姓们软求硬挤，恼怒了一员番将，喝令开刀，顿时斫杀了挤在前面的七八个百姓，一阵血雨，吓退了后面的百姓，他们挤着，抢着，互相践踏着逃散而去。
    
向这批难民去打听巩大哥的消息，当然得不到回答。幸好他们找到一个认识巩仲达的老人，为他们指明了道路，才得叩门而入。
    
巩仲达也是出去打探消息，勘踏道路，刚从西门回来不久的。他的印象是金军严守西城的白马门、金鸡门两道城门，除了军事上的必要外，是否还有其他的政治目标？这时李邈已被俘，刘翊战死，他们的目标也许正是马扩也未可知。西城如此，其他各道城门想来也是如此。马扩此时要趁乱出门是万万做不到了。他回家后，听了鲁班等几个难友乱嘈嘈的报告，更加深了这个印象。
    
晚晌以后，“白日撞”也来了。他从王渊私邸中逃出后，又在城里闲荡了好久，才悄悄进来与马廉访、巩大哥见面。他的报告详细而且有条理得多，并又带来更严重的情况，入夜以后，几条大街上都有金朝的巡逻队穿梭往来，搜索行人，把许多他们认为形迹可疑的百姓都捆到大营去盘诘究查。
    
综合了这些消息，马扩这才憬然地觉悟到他已成为金人物色的主要目标，出城暂时不可能了，不出城则在金人的严密搜捕下，难免要遭到毒手。他与巩仲达认真地考虑了目前的处境以及今后的动向。
    
巩家地处西城，距白马门仅数箭之遥。城中人要去西山和尚洞，这里是必经之路，很可能成为金人搜索的重点地区。再加上鲁班他们闹嚷嚷地到处打听巩宅的地址，难免要走漏风声，看来这里已不可久留，非要马上迁离不可。
    
逃到哪里去暂住，姑且不论。照马扩的愿望，最好马上就出城上山去。他们实事求是地估计一番，混在百姓中，逃出城外，眼见得不可能了，趁金军不备，爬上城墙，缒城而出，这未始不是一种办法，只是金军穿梭往来，城墙一带，防守更严，至少在目前是做不到的，要想翻城，也只好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现在知道马扩暂匿巩家的有数十名难友，他们大部分都住在巩宅这个大院内。巩家自祖父以来就开设几家质店、几家酒楼，广有资财，多几十个人嚼吃不成问题，怕只怕他们走透消息。马扩相信他们都是义重如山的人，譬如这个蔡俊，犯了男女苟合之罪，在囚犯中，大家都看不起他，不想临难不屈，视死如归，马扩听到后，十分感动。他深信所有愿意上山去参加义军抗金的难友都不会辜负他，出卖他。但巩仲达认为一时慷慨，自愿上山是一码事，长期处在逆境中，不为利动，不受威胁，能始终保持节操的又是另外一码事，不能想得过于简单。再说他们思考不密，万一无意中泄露了马扩的住处，也是十分可能的，他主张要采取相应的措施。
    
他们商量了半夜，做出如下的几条决定。
    
巩家不可久居，巩仲达提出马扩迁到他儿子元忠的丈人陈广家里去住。陈广也是个意气男子，长于技击枪法，河北一路的英雄豪杰都知道“陈家花枪”之名，他还擅长医道，善治内外科症候。当年刘鞈在真定招募“敢战士”一军，重金礼聘他去当教头，他尽心教授，克尽厥责，只为与李质、王渊二人不和，他不愿为五斗米折腰，坚决辞职不干，归家里居。收几个徒弟教授枪法，兼行医术，出卖伤科膏药度日。他与巩仲达本来就是好友，二人意气交孚，十分相得。巩仲达为了做买卖，与人竞争，对方买通官府，诬陷巩仲达入狱。陈广得知后，多方奔走，竭力营救，并把独养女儿许配给巩元忠为妻，好叫他在狱中放心。在这两三年中，他入狱探监数十次，彼此无话不谈，因此也知道马扩被陷之事并深表同情。
    
巩仲达提出陈广之名时，马扩问道：“令亲家陈广莫非就是‘敢战士’岳鹏举的业师？”
    
“廉访怎知道他是岳飞的业师？”巩仲达表示惊奇，然后高兴地回答，“岳飞里居时，曾从周侗学弓箭，学《春秋左氏传》，能开弓三百斤，后来又从陈广学技击枪法，才一年便为全县之冠。陈广曾说过，他授徒二十年，唯有相州汤阴县的岳飞、杨再兴二人学得最好，尽得其技，他年必能纵横中原。后来他去真定充教习时，恰巧岳飞也弃了相州弓手不干，应募为‘敢战士’，师徒二人相契尤深。”
    
“名师出高徒，岳飞骑射技击，皆冠一军，他率队巡哨至燕京一事，西军中人人皆知。如今经大哥这一说，才知他们的师法渊源，果然不凡。”马扩不胜羡慕地说，“马某此去，如蒙收留，一时又走不脱身，必向他学习请教技击枪法，想他不吝赐教。”
    
“廉访谦挹过甚，你的一身本领，难道还不够用？”
    
“战阵之事，岂容虚矫，俺倒是真心诚意地想向他讨教。”马扩正色回答，“异日如荷陈翁不弃，马某还想请他上山去教习山寨中众兄弟哩，到时大哥也要劝驾才好！”
    
那是十分遥远的事情，只好到时再议。
    
然后他们再谈到翻城之议。那刚才已经说过了，性急不得，只好耐心等候机会。巩仲达再次提出这个问题，目的也在劝马扩要有长久等待的思想准备。看来马扩虽然心里不愿意，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客观事实。刚才他提到要跟随陈广学习枪法，也已意识到短期内不能脱身。谈到这个问题时，他脸上出现焦灼、期待，然而又是无可奈何的表情。
    
他们分析了愿随马扩上山抗金诸难友的具体情况。最根本的一点，愿意上山，就出于极大的爱国热忱，这一点无可怀疑，但具体情况是他们大多数人都无家可归，或有家等于无家，舍此之外，更无其他处所可以容身，现在只好把他们留下来，考验考验再说。但约法三章，不得出门惹事，不许与陌生人乱讲，也不准打听马扩将去的地方。其中鲁班、张成、曲襄等几个都派了执事，仍要他们出去侦事，特别在各城门口要多去走走，有了情况，就回来报与巩大哥知道。
    
现在还谈不上与山上义军的联系，马扩关照张成去小朝街徐信、徐义家里看看，回来说给巩大哥知道。
    
他们都不知道马扩的去处，其中只有“白日撞”是例外。他机警灵活，颇有头脑，这是经过事实证明的。他夜里从城南到城西，路上情况已摸过一遍。半夜以后，派他再去南城探路。然后巩氏父子保护着马扩一起来到陈家。巩元忠先行一步，把事情禀告了老丈人。陈广一听，好像从天上掉下了一件宝贝，倒屐而出，把马扩迎入内房。不过陈广说的第一句话，却使大家惊奇。
    
“马兄眼红颧赤，微汗津津，鼻息失调，莫非怀疾在身？”
    
马扩一生没有生过病，是病的绝缘体。如果不是听说或看到过有人生病，根本就不知道病是何物。
    
“小弟系狱九月，一旦抉网而出，精神亢奋，饮食如恒，贱躯倒也顽健，未有不适之感。”
    
他说了饮食如恒四个字，巩仲达才想起今午监狱中未曾馈食，逃回家中，匆匆忙忙，大家都忘了吃饭一事。如今天色即将破晓，他们已有整整十一个时辰未曾进食了，一经说穿，就感到饥肠辘辘。陈广急命巩元忠搬出些干粮来充饥。
    
“廉访今日想是做客，吃得恁地斯文，却不像在狱中之时。”
    
“白日撞”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起来。然后言归正传，巩仲达简单介绍了金人搜捕的情况，问道：“廉访此来，事极机密，亲家把他安置在何处？”
    
“不拘哪里，但有个地方容小弟安身，于愿已足，老丈休费心思。”
    
“廉访一身系天下之重，金人搜捕，非同小可。今日既然来了，诸事悉听老拙安排，休为客气误了大事。”陈广用手指指外面一间的地下，“那里有扇暗门，循一条扶梯下去是间地下密室。老拙在此接待江湖豪客，除元忠及小女外，家中并无人知道。老弟住在那里，老拙照顾也周，倒是稳便。只怕老弟身体不适，那地室是否住得惯？”
    
“马扩哪里就这样娇嫩了？”马扩豪爽地笑起来，“既有这等好处所，住下去就是了，何疑之有？”
    
他们下去看了，果然是个整齐的地室，床铺桌椅，一应俱全，马扩索性赖在床上，不肯起来，说道：“这等齐整的房间，马扩住下，老丈要撵也撵不走了。”
    
“好，好！”巩仲达补充道，“元忠明日回家把媳妇接来，两个在此照顾廉访。白兄也留下与廉访当个伴当如何？”
    
“这地室虽宽敞干燥，只是地气不泄未免有碍尊体，”老年人是尊重自己意见的，等闲时不肯轻易收回自己的话，“老弟要感到不适，千万说与老拙知道，再作打算。”
    
从此马扩就在陈家的地室里住下来，陈广父女翁婿，内外照顾得十分周到。“白日撞”改名白坚，除充当他的伴当外，还经常出去打探消息。在短短几天中，他与张成二人带来了一大堆坏消息。
    
那刘彦宗果然十分厉害。他把斡离不的一支护卫亲兵调来把守城门及巡逻街道，这支亲兵中有一半人曾跟随马扩收复燕京城，熟悉马扩的面孔，不管马扩怎样化装，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斡离不的亲兵，事非小可，他们都是太祖皇帝的护卫，如今许多人已升为猛安或谋克，但在战阵中，仍是普通一兵，冲锋陷阵或保护主帅，起了重要的作用，他们不随大军南犯而留在真定，专作搜捕马扩之用，可见金人决心之大，付出代价之重，志在必得马扩。
    
光靠城门和街道还不顶事，刘彦宗通过威胁利诱，把真定府原有的一套缉捕使臣狱吏公人掌握到自己手里。有了这套班子，他才有可能发动挨家逐户的搜索。
    
消息报来，“提控”陶成已经附逆，这个人一生的目标要做个“头儿”，不论在什么政权之下，不论在什么范围中，只要是“头儿”，他就肯拼命去干。他手里有一本囚徒的名册，大致上了解囚徒的情况以及彼此的关系，可以说枢纽在握。现在刘彦宗满足了他的“头儿”欲，不但提控刑狱，还让他总管这个班子，他由提控而总管，自然要大大卖力一番。
    
挨家逐户的搜索开始，名登囚箓的囚徒之家，都在优先搜索之列。囚徒中具有巩仲达这样身价的也不过二三个人，何况陶成知道巩仲达与马扩的特殊交情，搜索第一天，他就带了一批差役，来到巩家。幸好，有走狗就有通风报信、走透消息的人，这似乎已成为一条规律。差役尚未到家，巩仲达就把这批寄居的囚徒分散出走，让陶成扑了一个空。
    
以后陶成又来光顾两次。第三次不但搜了家，还搜了巩家开的当铺、酒楼。似乎在那质库和炉灶中可以藏匿一个活人。陶成虽然满心狐疑，却抓不到巩仲达的把柄。巩仲达明知陶成还会噜苏，他却处之泰然，每次来搜索时，都坐镇在家里，应付得当。陶成倒也有些把握不定起来。
    
陈广之家，也成为搜索队注意的对象，去过两次。马扩深居在地窖之下，家里又没人走漏风声，再加上陈广脾气甚大，动不动就要拔拳打人，欺善怕硬的搜索队尝到他拳头的滋味以后也不大敢去登门拜访了。
    
倒霉的只有徐信、徐义兄弟，陶成追究起一串钥匙的责任，徐信结结巴巴地回答不上来，陶成情知有弊，把两个都投入监狱，严刑拷打，徐义的确不知马扩的下落，徐信供称马扩是他释放的。只知道他要上山去，去得成去不成都不知道是实。
    
偌大的一座真定城里撒下了大渔网，单等这条大鱼上钩，可知不易。等到十天八天，刘彦宗焦急起来，还待再想出些绝招引鱼上钩，哪怕把这座真定城踹翻了，也要拿获马扩。不想阇母国王开完平定州军事会议回来，传达了统帅部的命令，责成刘彦宗率部南下，去李固渡一带相看地势，勘察水流，准备大军在此渡河。事关重大，刘彦宗只好请窝里嗢自己主持搜索之事，留下侄儿刘晏做他帮手。不久窝里嗢也带着刘晏率女真军南下，由韩庆和坐升真定路总管与女真副都统杓哥共同主持真定方面的军政事务。十月底，斡离不由燕山去大名府，道经真定，把他的亲兵营带走了，只留下十多名认识马扩的将士，仍驻在各城门口盘查行人。斡离不给韩庆和、杓哥的两大指示：一是彻底剿灭西山各寨乱民，以杓哥为主；二是继续搜捕马扩，还特别关照，要捉“活的”，以韩庆和为主。
  
城市生活有它本身的规律，即使在军事占领时期，也不可能长期、持续地保持紧张状态，犹如绷紧的弓弦终究要松弛下来一样。经过了最初的混乱屠杀，真定已逐渐进入稳定期。大规模的抢劫和不由分说的杀人事件减少了，挨家逐户的搜捕也停止了。搜捕马扩本人就是大海里捞针的勾当，搜了一个月仍不得要领。重金悬赏也没有人告密，莫非他已出城逃走了？现在即使有了最高统帅的命令，也无法恢复行之无效的搜捕，陶成被免去了“总管”的头衔仍回监狱里去当提控。紧闭了一个月的城门，先开一道门，后来东、北、南三壁的城门都陆续开放以疏通城乡交通，把城里急需的粮食蔬菜燃料运进城来。只有西门未开，目的显然防止城中人与西山义军的联系，但这是一项愚蠢的措施，人们上西山，难道非出西门不可？即使从南门出去，也无非多绕道几十里，多经过几个卡子罢了。
    
斡离不亲兵中认得马扩的十多名将士仍在东、南、北三壁的城头值勤，他们的思想上也懈怠了，为了这件无头公案，他们失去作战立功的机会，但在新的任务中也有些甜头可尝以资补偿，进出城门的百姓，对他们多少有些孝敬，还有青年妇女，不让他们打情骂俏、动手动脚一番，休想出得这道关卡。
    
马扩可以离城上山的时机成熟了。
    
真定城终究是个虎穴，一天不走就存在着一天危险。对付韩庆和不难，说不定哪一天刘彦宗叔侄又回到真定，袋口一收紧，要走又不容易了。陈广、巩仲达父子、白坚等日夜筹思脱险的方法，一切准备就绪，但是一场意料不到的灾祸，夺去了这个大好机会。
    
说意料不到，实际上陈广是早已料到的，并且一直在注视着它的发展趋势，凭着他多年的医疗经验，那些征象的出现，总是预兆着某种恶疾的来临，哪怕潜伏一段较长的时期，病还是要发展的。只是马扩过于自信了，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中。
    
一个晚上，他们正在谈论白坚已去南城迎候山寨派来的郭头目、沙兄弟，他们今夜不到，明天一定来了。马扩一面兴奋地说话，一面感到胸口有些痒痒的，不禁伸手进棉袄去抓挠。
    
这个动作没有逃过细心的陈广的眼睛，他一定要马扩解开衣襟，仔细检查，忽然面孔变色，失声叫声：“不好！”
    
巩氏父子也来看了，那不过是几个小红斑，马扩自己先笑起来：“那几个小红斑，敢情是蚊子叮的！老丈明察秋毫，想是把它们看成一束柴薪。”
    
“寒冬十一月的天气哪有蚊子？”
    
“没有蚊子，敢情是让蜈蚣百脚叮了？老丈不放心，敷点药也罢。省得老丈疑惑不定。”
    
“俺这地下室干干燥燥的，蛇虫百脚、蝎子壁虎一概全无。”陈广焦急地说，“老弟台这红斑来得蹊跷，不可等闲视之，且到明日再说。”
    
明日早晨不但腹背胸口，连脸孔上也发出红斑，但总共也只有十多处，陈广明白这是来势凶猛的斑疹伤寒。好像从来没有生过病的人一样，一发病就十分严重。昨天晚上，马扩还是谈笑风生，讥刺陈广，只隔了十二个时辰，到晚上已全身软瘫，倒卧在床上，再也起不来。
    
斑疹伤寒在当时几乎是绝症。并非伤寒专家的陈广也没有把握可以把马扩治好。他依靠丰富的经验、悉心的护理和不失常识的药物进行治疗，与疾病之间形成一场旷日持久的攻守战。
    
马扩得病于斡离不亲统大军积极准备在李固渡渡河的前夕，直到闰十一月二十五，粘罕、斡离不的大军攻破宣化门，攻破东京城，病势有加无已，经历了无数险境，似乎每日都有失守之虞。马扩的命运与东京城的命运始终密切地联系在一起。

第四十一章
  <h2 >1</h2>  
东京全城沦陷了！
    
不祥的消息好像有一群白颈老鸦展开翅膀在全城中飞传，到处报信。其实在那惊慌混乱的时刻中，除了宣化门在当天辰、巳之间被金军攻入这一条千真万确的消息以外，其他各门先后沦失的时间次序谁也说不清楚了。全城老百姓都处在杌陧惊惶的心情中，凭着一些混乱反常的现象，就做出种种最坏的恐怖的推测，不幸的是这些最坏的推测最后都变成事实。
    
人们从下午起就谣传东京全城已经沦陷，他们不知道当时西壁诸城门仍在宋军的坚守中，就在谣言大炽之时，何庆彦正在万胜门城下喋血苦战，把疯狂拥入的金军杀死了一大半，直到黄昏以后，吴革在戴楼门一带巷战失败，何庆彦在西城战死，金军占领戴楼门、万胜门，东京城在形式上才告完全沦陷，那已经在谣传失守的四个半时辰以后了。
    
事情还没有完全结束：金军占领万胜门，躺在城头上的何庆彦一行人的雄尸毅魄仍在发挥作用。它使这一部分占领军匆忙地执行任务，焚烧掉楼橹，破坏了防御设置以后，竟然莫名其妙地退出城外。这一夜，万胜门的城门洞开，双方都没有军队防守。第二天拂晓，在刘延庆、刘光国父子率领下的几万名溃兵和老百姓才有可能从这里冲出去。不久，刘氏父子陷死金明池中，这批溃兵和难民却转辗逃到京西等路。后来在这支队伍中锻炼出一批抗金的武装首领，也产生了不少杀人放火的混世魔王。
    
吴革巷战失败后，加紧组织他们已经掌握到的“赈济所”的难民，逐渐发展成为一个规模庞大的地下抗金中心。
    
可是在沦陷之初，大部分居民都看不到未来的发展，他们心理上的一道城防线在残酷的现实来到之前已崩溃。他们直觉地想到的事情就是一场刀光血影的大屠杀即将开始，或者已经在展开了。坐待屠杀，还是想办法逃脱这场屠杀，成了许多人的主要考虑。
    
正是在这种心理背景下，满城都听到哭声、叱骂声、呼喊声、惊惶的脚步声和马蹄声。
    
正是在这种心理背景下，许多人拼命往家里奔，似乎一进家门口就得到安全，可以逃脱血光之灾。有些人则正好相反，拼命从家里奔出来，奔到积雪没胫的大路上，奔到城厢附近，又从一处被堵塞的城门口奔到另一处，似乎意识到东京城里已没有一块安全土，只有离开它才能得到生路。
    
哪里是危险，哪里是安全，大家凭本能行事，或者跟着别人走，一切都是盲目的，但大家都意识到现在是一个关键的时刻。他的一家人和他的个人的命运都要在这个关键时刻决定了。
    
东京城里出现了城破前后不可避免的惊惶和混乱。正像一缸被搅乱的水，污泥残滓，都从缸底翻腾上来，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得到澄清。
    <h2 >2</h2>    
闰十一月二十五黄昏时分，也就是金军屡次猛攻万胜门不下，粘罕咆哮如雷，要把两名指挥攻城的猛安军法从事，处以死刑的时候，东路统领、也是事实上的伐宋战争最高统帅斡离不忽然携带阇母、特离补、挞懒等少数几名亲贵来到琼林苑左侧粘罕临时驻扎的大营。双方厮见了，立刻举行破城后第一次高级军事会议。
    
凡是与粘罕打交道，不管是敌人、是同僚，还是上级，不管是他反对、是基本同意还是十分赞同的意见，都非经过激烈的争辩不可。何况第一次伐宋战争，他兵滞太原城下，让斡离不拔了先筹，今天好不容易他的所部首先攻入宣化门，但到现刻，全城其他各门均已攻入，只有万胜门的宋军还在顽抗中，使他所部的金军迟迟不得奏全胜之功，脸上没了光彩，火气更加十足。
    
会议焦点是讨论入城后的军事行动。斡离不提出了一整套“和平”进城的方案，其具体措施为：金军入城后迅速上城，彻底破坏宋军的防御体系，严格控制各道城门，不准军民出入，各部金军未得命令不得擅自下城或离开城门附近的防守区域，严禁随意杀人、掳掠、焚烧。一切行动，只以消灭该地区的宋军抵抗活动为限。
    
长期来，包括女真吞并内部各部族的战争，对辽战争，对宋战争，每攻破一处城堡就要按照其抵抗的程度杀戮其全部或部分军民，至于焚烧房屋、掳掠财产那更不在话下。各级的金军将士早已习惯了这种传统的做法并且在心理上准备着攻破东京城后要大大杀戮一番，掳掠一番，这不但能够满足他们物质上的贪欲，也可以满足他们精神上的刺激。对于一部分人，毋宁说他们勇敢作战攻城的目的就是为了要实现这个悬望已久的目标。
    
斡离不违反常规，违反许多人的愿望，要求下达前述的这些禁令，这不啻给许多人当头泼下一盆凉水。粘罕当然要强烈反对。不过，斡离不早就有了被反对的思想准备。等粘罕一阵发作过以后，还没有说完一整套的反对理由，就简捷地截住他的话头，摆出一副最高统帅的威严，用了不容争辩的语气强制把这些命令通过。斡离不其人又高、又瘦、又黑，本来就像一座宝塔，现在绷紧了脸，更像封丘门外那座有了锈色的铁塔。当他发威时，粘罕也有些害怕，粘罕呶呶不休地说了一些含混不清的话，最后被迫让步了，同意通过这些命令，并且迅速下传到西路军各部队，要求立即付诸实施。
    
斡离不的最高统帅的地位并无明文规定，相反地在金廷历次颁发的文告中以叙齿排列，粘罕的名字还放在斡离不之上。只有在极密的诏书上，金主完颜晟才把斡离不的名字放在粘罕之前，在两次伐宋战争大军出发前的御前亲贵会议中，金主也作了同样的暗示，这使粘罕自己心里明白尽管他占有资格、功勋、年龄、地位等方面的优势，还是无法与得到朝廷支持的斡离不竞争，在他们两人之间，实际上是有着从属关系的。不用说粘罕从此对于这个从兄弟怀有一种秘密的敌意，而对支持对方的叔皇帝也逐渐产生了怨望的情绪。
    
但是斡离不平日含蓄不露，不愿轻易使出这一撒手锏，妄自尊大，倒是处处推尊粘罕，尽量减少摩擦，在敌人和部下亲贵的心目中造成两人和衷共济、攻战必克的印象。正因为这样，斡离不在今天会议中，一反常规，毫不含蓄地把粘罕放在从属的地位中，强迫他接受命令，这种突然转变的态度使与会的亲贵们都十分震惊——他们中很多人也在不同程度上反对这些禁令，希望粘罕带头发难，打消斡离不的成议。
    
把别人的含混不露看成懦弱无用，把别人的谦让看成对自己的畏惧，这肯定要大吃苦头。粘罕吃了这点苦头，心有不甘，会议后，把亲信谋士高庆裔、时立爱两个汉儿留下来，冷笑一声道：“那黑厮欺负俺不读兵书，说什么‘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这等屁话。说了一遍不够，又说两遍、三遍。俺国中三岁小儿都懂得这道理，难道俺堂堂国相、都统还不懂得？倒要他来教训。”
    
粘罕越说越气，说到后来，索性拍案抵足大骂起来：“这黑厮又懂得什么？他行军作战，还是俺从小把他带出来的，到今天略有知识，就爬上俺头顶来。他有多大本领，立过多大功劳？说到头，还不是靠他那条硬后腿？”
    
即使在盛怒之下，说到“硬后腿”，粘罕的嗓音不禁压低了。
    
“国相息怒！国相高瞻远瞩，早已全局了然，成竹在胸，岂他人所能望其项背？二太子郎君也不过在人前这样说说罢了。他的功伐勋业怎可与国相相比？”
    
高庆裔、时立爱一齐回答。他们明知道粘罕、斡离不两人失和已久，积怒甚深。但金朝权贵内部之事，反复甚多，何况又涉及朝廷内幕，他们身为汉儿，不便厕身其间。事实上粘罕曾有几次暗示到他与朝廷的关系，这两个谋士把他的话引逗出来后立刻又戛然而止，不让他继续说下去。这不单为粘罕的安全着想，也为的他们二人之间也有不少矛盾，机密知道得太多了，话一时说得过头，就会授对方以柄，必要时反摏自己。这是作为一个谨慎的智囊人物必须考虑到的问题。凡是在一个相当巩固的政权下面阴谋策划异动的叛乱集团之间不可能有真正的团结，不管在阴谋萌芽时期还是在彻底崩溃或侥幸获得成功以后都是如此，这在他们的内心中知道得很清楚。因此他们每行一件事，每说一句话都要在不惹动主子或同僚怀疑的前提下，为自己留个后路。
    
这一番并非出自衷心的泛泛之论当然起不了慰劝的作用，粘罕继续一发无遗地宣泄他的怒气说：“那黑厮也须知道俺身为一军之帅，在先皇帝时就转战漠北，屏藩国家，到底把那个釜底游魂的耶律延禧手到擒来，绝了契丹人之望。”说到这里，耶律大石一对令人望而生畏的绿眼珠忽然在粘罕眼前闪烁起来，他知道“绝了契丹人之望”这句话说得过分了，契丹人之望不系在耶律延禧而系在耶律大石身上，这真是契丹三岁小儿皆知的道理，不过脱口说出的话好像脱手的离弦之矢一样飞出去就追不回来了，他也不想更正它。他继续说下去：“请问满朝亲贵元老，哪一个有俺这样的功劳？况又任为国相，尊属长兄。那黑厮凭着这条硬后腿就独断独行，目中无人起来。俺看他这两年越变越恶，越变越坏，变得面目全非，想是离死期不远了。”
    
认为别人的思想行动发生剧烈的变化是将要死的标志，以咒诅怨仇者早死为快，这两条，在当时，无论在汉人或女真族人之间，无论在亲贵或平民老百姓之间都是如此。粘罕幸灾乐祸，骂得痛快，高庆裔、时立爱二人在一旁听了也觉得高兴。如果粘罕把斡离不的谋主、过去的同僚、现在的同行刘彦宗一起骂进去，他们就会更加高兴。这个刘彦宗的头削得更尖了，简直是无孔不入；手伸得更长了，简直是无所不管。但愿斡离不早早死了，国相重掌大权，谅刘彦宗那厮也逃不出他们的掌握。高、时之间固然也有矛盾，痛恨刘彦宗的一点却是绝对一致的。
    
三个人在口头骂，在心里骂，固然骂得淋漓尽致，骂得十分痛快，出了胸中一口恶气。不过扪心自问，他们自己又何尝不变？其实人不能不变，正如人不能不走上生命的终点一样，每个人都在变，每一天的生活都走近了死亡一步。而在权力欲望的斗争中，人们都常常容易忘记这一点。
    
首先是粘罕本人也变得非常厉害了——莫非他自己的死期也已近了？本来战争是他最习惯的生活，作为一个女真贵族，他几乎具有一种先天性的适应战争的本能。在他看来，没有比战争更加简单的事情。可是从辽金战争以来，特别这两年与宋人对垒以来，战争的性质变得十分复杂起来，常常发生使他迷惑不解的情况，而他所习惯了的那些简单的原则已应付不了新的局面。战争本身的发展，领导战争的需要使得这个女真统帅也处于简单与复杂、旧与新的交替中。譬如，目前他已逐渐懂得一个道理：抓俘虏最好是抓“囫囵”的，比抓一个断了胳膊少一条腿的更好使用，攻城略地也要囫囵的，比零敲碎打更为有利。每次发生大战役或攻破一座大城的时候，他就会产生一种强烈的思想斗争，是按照传统方式，逞一时之快，把敌方军民赶尽杀绝，掳掠一空的好，还是把他们尽量保留下来，整个地为自己所用好？是像他进攻太原城，旷时九个月，糜饷无数，自己方面也损折了五万人但是得到一座空城的好，还是像他进攻忻州，不费一矢之力，知州贺度就牛酒相迎，全城归降的好？他也在心中寻找自己的答案。他越来越感觉到在某些场合中采用政治攻势的重要性已经远远超过军事攻势。在新的形势下，他也不得不变。
    
这次会议中，他与斡离不的争吵，仅仅因为在感情上他被激怒了，从而产生一种不可容忍的屈辱感，但在道理上，他已经被说服。他不得不承认斡离不的提议是正确的，是在那种形势下可能采用的最合理的方式，如果易地以处，让他身为统帅，他也会主动提出那些提议来说服斡离不。
    
无论粘罕、无论其他的亲贵，都没有直接读过《孙子兵法》，他们从战争的实践中逐渐懂得所谓国中三岁小儿皆知的“全国为上，破国次之”这个颠扑不破的高深道理。正是中原这块地方，中原的人和中原这个地区的经济基础和文化素养等方面远远超过其征服者的这场战争，把粘罕以及其他的金朝亲贵教得聪明了。
    
从东京城沦陷到金军撤离这座城池四个月的时间中，经济掠夺不是以个人的野蛮形式而是以官方合法的形式规模空前地进行着，几乎把这座东京城搬空了。杀人流血的事件也不断发生。但是破城后照例有的屠城一举总算是幸免了，使大部分东京人逃掉了这场事前估计得到的浩劫。
    
即使在今后十多年翻天覆地、惨烈残酷的宋金战争中，双方血流成河，尸积如山，大大伤了中华民族的元气。但金朝从来没有停止过抛出它手中的诱饵，希望取得它在军事战斗中取不到的政治利益。从这点来说，在我国历史上，女真贵族的作为，比此前的鲜卑人拓跋王朝、契丹人耶律王朝和此后的蒙古王朝等都要高明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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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粘罕不时要找高庆裔、时立爱说话谋事一样，撒合辇、仆古也离不开他的谋主刘彦宗。撒合辇、仆古留在历史上的形象，或是叱咤风云，驰逐在战场上，兵锋所过，无坚不摧，或是屏人密语，与刘彦宗深谋于层层帷幕之中。这两者在历史上都产生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就在今天听到金军攻入宣化门的喜讯后，斡离不高兴地拉住刘彦宗的手说：“刘都统（刘彦宗有好多头衔，专为汉儿所设的挂名宰相，挂名枢密使等都不足为他重，斡离不看重的是掌握实力的汉军都统这个地位，平时就以此相称），你的《平宋十策》俺才用了其中一半，今日已收此大功，如把它全都用上，宋人不足平了！”
    
“二太子雄才大略，算无遗策，今日陷此雄城，早在意料之中。彦宗敬献末议，聊表芹诚，何足挂齿。只是入城以后，严禁杀掠，笼络人心，最为当务之急，千万不可重蹈辽太宗的覆辙，到处打草谷扰民，失尽天下人之心，这一条务乞太子留意。”
    
“都统不说，俺也早已铭刻在心。《平宋十策》中第六策不是明写着要严纪律，禁焚掠，使百姓归心于我。俺这就去大太子营中，与他商议入城之事。都统且留在这里，代俺主持入城的军务。”
    
“二太子吩咐，敢不遵命？只是与国相商议时，容有凿枘违戾之处，太子当据理力争！”
    
斡离不点头道：“这个俺自省得。”
    
功则归人，过则归己，推心置腹，从善如流，斡离不的豁达大度，自有使刘彦宗折服的理由，他们之间的关系正如嫉妒者所说的“鱼水之欢”，而不像高庆裔、时立爱与粘罕之间仅仅限于一时的利害而相互利用的关系。
    
斡离不信任刘彦宗的确有点过分了，引起不少女真亲贵的腹诽，甚至稳重的阇母借一次便宴的机会也从容进言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汉儿别有打算，未必都和我们一条心。刘彦宗心机深密，太子使用他时，可要小心。”
    
斡离不立刻拦住他的话头说道：“别人不敢保，唯独这个刘鲁开尽忠为国，必无其他，俺自己替他保下来。”然后他反问一句道，“太祖皇帝与叔父国王栉风沐雨、苦心经营，为的是哪一桩？”
    
“无非为了要进入中原一片之地。”
    
“这话说得对了。”斡离不欣然道，“既要进中原，我们又都是亮眼瞎子，没个引路的向导如何入得去？这刘鲁开就是引路的向导，有了他，何愁进不去中原？俺不惜以全权相授，让他成此大功，叔父对他就休加嫌猜了。”
    
斡离不推重刘彦宗赞助之功，却有意忽略了自己的主导作用，其实在女真诸亲贵之中，包括皇帝完颜晟、有名无实的伐宋两路大军都元帅完颜斜也、西路军都统粘罕、东路军名义上的都统阇母等人在内，最早认识到要军事、政治双管齐下，要采用和平攻势以辅助军事上不足的就是斡离不。当别人的头脑中还只有一个朦朦胧胧的意识，他已形成了明确的概念，形成了一整套切实可行的方针政策，刘彦宗不过使它们具体化而已。决定方向的是斡离不自己而不是刘彦宗，刘彦宗不能说是斡离不的引路向导，只是他手中的一根明杖，一件工具。斡离不推重刘彦宗的目的是让亲贵们明白只有奉行他这套新的政策、方针的人，才能受到他的器重。
为了保证它的坚决执行，第二次南下之役，他摒弃了作战骁勇的四太子完颜兀术而重用了他另外的一个兄弟，窝里嗢以及汉儿刘晏、刘安兄弟。兀术本是他有意识培养的继承者。伐宋战争开始，兀术就在他麾下任使。清州之役，兀术冒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大不韪，擅自杀死了宋朝候在边界准备接待金使的馆伴使傅察，事后受到斡离不严厉的告诫。兀术怙恶不悛，保州满城之役被宋朝董庞儿部义军袭败，他退兵徐水时，竟迁怒于当地百姓，杀了二三百人，事后还强辩道，宋朝军民不分，军即是民，民即是军，你不杀他，他就杀你，这次如非下手得快，后路一被截断，全军就难免遭到覆灭之祸。接着在第一次包围东京时，他忽然纵兵围杀从东水门逃出来的数以千计的难民，又下令尽焚城郊一带的民舍。这一次暴行纯粹出于兀术的手痒，丝毫没有军事上的理由。以致斡离不派人来责问他，他也说不出一点道理，即使是强词夺理的道理也好。
    
斡离不为人深沉不露，他把这一切都记在心里。既然告诫过两次，兀术都没有表示悔改，那就没有必要再与他多说。第二次伐宋战争时，东路军还是原班人马出征，只有兀术被舍弃了，调到无关紧要的平州城去当一名驻防军统领，平州早几年迭经战争，留下来的人口已寥寥无几，这使得兀术一双善于屠杀老百姓的手无用武之地。他曾几次直接请战，还曾委托阇母向斡离不婉转进言要求调往前线作战，斡离不都置之不理，似乎要让这个出类拔萃的兄弟成为一名闲散的宗室贵族以围猎酒色终老，这是在这个处于上升时期的王朝中有才能有抱负的亲贵最可悲的命运了。
    
斡离不这次出征，除携带原班人马量才器用外，还特别重用刘彦宗的两个侄儿刘晏、刘安。河间刘氏从辽兴宗、道宗朝的刘六符兄弟立功以来，世代都做到宰相、枢密使一级的南面官。这个家族与辽太祖时期以草创典章制度出名的功臣幽州安次人韩延徽一族，以及道宗朝宠冠一时、受封为越国公、赐姓耶律氏的析律李仲禧一族鼎足而三，称为汉儿三大族。残辽末季，李氏的后裔李处温、李奭父子反复于宋辽之间已被灭族。韩、刘两氏降金以后，一心要做金朝的开国元勋。韩氏嫡胤韩企先熟谙典章制度，他效法祖宗所为，在文事方面多所擘画，为金朝贵族器重。留在中央任事，这是一条最安全的升腾之路，不要冒多少风险，就可以坐升到两府枢纽之地，富贵指日可待，只是时间慢些，表面上看来也不是那么光华绚烂。韩氏家族中还有韩政、韩庆和等人在金朝当大官，韩政仕为资政，韩庆和身任汉军万户，都算得是军政大员。刘氏家族人口鼎盛，人才甚多，其中刘彦宗最为铁中铮铮，他不屑做个事务官以取富贵，一心要做诸葛亮，不消说，斡离不就是他的刘先主。他比诸葛亮更高明之处是，诸葛亮不能阻止他的两个兄弟诸葛瑾、诸葛诞分仕吴、魏，他刘彦宗却做到让他的兄弟子侄，整个家族都为金朝卖命。
    
刘晏、刘安兄弟虽然出自高门，都有文武才略，倒不是纨绔膏粱一流。刘彦宗放心地把他们推荐给斡离不。他们机警便捷，任使随人，善体主帅之意，深得其欢心，信用过于女真诸亲贵，不久都成为东路军的骨干。闰十一月二十四，刘安指挥大军猛攻新曹门，差一点就攻入城内。如果不是那偶然的一炮把他击毙，东京城可能早一天就被攻陷。刘安之死，使斡离不痛失左臂，想不到只隔了一天，闰十一月二十五东京城陷，正在城内从事外交活动的刘晏也被宋朝的军民击毙，使得斡离不事前在城里安放下的一枚重要棋子，未能充分发挥其作用，这才是他的更重大的损失！
    
在两次围城之役中间，斡离不一直没有间断过对宋朝的诱降工作，甚至他的大军已在李固渡渡河以后，听说康王赵构和侍郎王云等衔朝命前来讲和，他立刻派出刘晏前去接待，可惜康王为宗泽所阻，未能与刘晏会面，刘晏却伺机进入相州，与知相州汪伯彦搭上关系，传达了斡离不愿意议和的本意，许了一些愿心。后来汪伯彦因为营救被金人当作人质的儿子汪似与另一名地方大员知河间府黄潜善都成为死心塌地的主和派，与刘晏此行很有关系。
    
在斡离不的一整套计划中，不管是汉人、契丹人还是渤海人，不管是文官、武员还是老百姓，不管是过去的仇敌还是朋友，只要有利于目前形势的都在他的罗致范围之内，甚至金朝的死敌，抗辽抗金义军首领董庞儿也成为他罗致的对象。
    
金朝老牌外交家、马扩的死对头撒卢母在伐宋战争一开始时就调入粘罕的西路军中。那时粘罕还抱着很大的成见，认为战争开始就意味着外交活动的结束。撒卢母使宋回来后，就被撤去外交方面的职务，去管粮台马秣等后勤工作。这个狡狯的谈判能手，在对敌斗争中满口柴胡，耍尽花招，办起后勤工作来却勤勤恳恳，有条不紊，做得十分出色。粘罕大军围攻太原城九个月，城内守军罗掘俱穷，最后即因粮尽援绝而失守。城外金军的给养却得到源源不绝的补充，从未发生过粮匮之虞。这都是撒卢母这双眩人的手从河东各地官仓民窖中挖取得来的。这是个不依靠资格、后台、与当权者的关系，而依靠其本身的能力、工作成绩迫使领导者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的官员，即使他出身疏远宗室，属于最低卑的贵族阶层，曾干过牧马、修甲、打铁、打马蹄等贱活。他本人也在打铁炉子里锻炼成材了。斡离不充分了解他的本领，考虑到粘罕正需要这样一个人才，就把他留在粘罕麾下，没有调回东路军中。
    
在第一次包围东京的战争中，东路军中经办外交工作的是一个很有来头的汉儿王汭。此人与其说是一只披了老虎皮的狐狸，还不如说是一头十足的蠢猪。斡离不一再告诫他出使宋廷要在强硬之中留有余地，他记得了前面的半句话，忘记了后面的半句话。在北宋朝堂中，他仗势横行，大肆咆哮，吓得渊圣皇帝躲来躲去，不敢与他见面。后来他听说种师道带着十万勤王军进入东京城，他偷偷地打开行馆的窗，亲眼看到西北军的壮盛军容。这一天他陛见渊圣时竟然在御座前屈膝跪下，充分泄露了金方害怕勤王军的恇怯情绪。正在觊觎他的位置的副使杨天吉回营后一五一十地都向斡离不告发。这种恇怯情绪其实正是斡离不以下全体金朝官兵共有的情绪，不过如此明显地泄露在敌人面前，那就是不可原谅的失职。斡离不毫不手软，当众就痛责他二百柳条鞭，这是仅次于“蒙霜特姑”的刑罚，再高升一步，就要让他脑袋开花。
    
打那以后，斡离不废弃王汭不用，连带告密者杨天吉也明升暗降，束之高阁，专用刘晏办理外交。凡有盘根错节、难于应付的活动都派刘晏出去。刘晏心领神会，软硬得体，不仅办好交办的事务，还主动办了许多斡离不一时没有考虑到的额外任务，这使斡离不十分满意。
    
充分掌握着国家枢纽，并且在每个人（包括粘罕在内）心目中造成他将成为下一任谙班勃极烈、成为太祖接班人印象的斡离不就是以这样明快果断的作风调整政策，选用贤能，罢黜罢疲。这样就防止了一股曾经腐蚀掉契丹王朝的腐朽风气侵入这个新兴王朝的肌肤。
    
刘晏最后一次被派到东京去是在东京城四壁的护城河都被填没，金方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洞屋鹅车等攻城重武器、东京城已危若累卵的时候。刘晏在事前就完全掌握了围城中各人的心理状态，在金军连续猛攻下，有一部分人丧失了可以击退金军保牢东京城的信心。上自渊圣皇帝、主和的将相，下至部分守城官兵，甚至在主战派中间也都有人抱着相同的悲观想法。认定城池失守已成为不可避免的命运。问题只在于城池失守以后，自己应该怎么办。张叔夜、刘鞈等主战派已下定决心万一城池失守，他们准备以死殉国，义无反顾。同样是“主战派”的何、孙傅等人却另有打算，城破以后，能逃则逃，逃不走再想办法，总之是要留一条后路为活命之计。主和的臣僚更不必说了，不但要活命，还要获取比现在更大的富贵。对于这些人，刘晏当然可以施展手段。他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与大臣们接触。最后工作做到渊圣皇帝身上。他几次到政事堂与大臣们软语商量要见到渊圣皇帝当面传达二太子郎君重要的嘱托。渊圣早已成为惊弓之鸟，还怕刘晏与王汭一样，口出不逊之言，使他难堪，不愿接见。这一次却是大臣们替刘晏说话了：“刘晏乃奉斡离不之命来使。斡离不于本朝素号有善意，今拒绝其使，粘罕遣使来，不审陛下还令朝见否？若势须引对，即与斡离不非便。”
宰相何提出一个非见刘晏不可的理由，值得注意的是“斡离不于本朝素号有善意”这句话已被大家承认了，而且公然在御前奏对，这分明是刘晏的游说已经产生了实效。接着副宰相孙傅又补充一个事实，打消了渊圣皇帝最后的顾虑，他说：“臣等连日与刘晏接对，其人似识义理，明体制，如令其来见，必非王汭、杨天吉等狡狯悖慢之比。”
    
渊圣的决心很容易被人改变。这两段话又说得他心思活络起来，就命升殿传见。刘晏陛见时果然态度驯顺，语言和婉。他一再提出宋金两国交战之非计，不但双方将士损折，还伤了彼此的和气。语气之间，似乎金方发动这场战争，事非得已，希望得到渊圣的谅解。他甚至说道：“把话说到底，万一金军打败，全师尽覆，将帅损折，充其量不过二太子、国相等十万大军尽歼于城下而已。万一金军打赢了，东京易守，宗庙为墟，南朝为之奈何？”这明明也是带着威胁的话，不过他说得很有技巧，听来好像完全从渊圣一方面着想，这就使渊圣容易接受。最最出乎意料的，他居然用一个军事家的观点站到宋朝一边的立场来指责守御者防守御敌不得其法。他说：“金军火箭烧着城楼，也何消慌张，但着人扑灭修建即可。如修建不及，事前多带些大木栅，临时塞定，多持长枪大戟，躲在城堞内，看见云梯上有人登城，点刺令坠可也。又说洞屋鹅车，虽是庞然大物，踬蹶难行。可多用火攻，前车受焚，后车即难以继进，不足为惧！怕只怕云梯上登人，除用长枪大戟点刺外，尚有一法可用。当初你家三关元戎杨延朗守遂城，大辽来攻，他每夜着人在城头泼水，各处城堞城墙上泼遍了，次晨都结成坚冰，辽兵滑跌不得上城，即行退去。此事陪臣先祖著于家训，说‘冬令用兵，此法最妙’，如今正值严寒腊月，滴水成冰，何不袭用？”
    
这些卑之无甚高论的议论，都属于一般的常识之谈，但他说得娓娓动听，而且在词气态度上令人相信他确是希望宋朝能击退金军、保牢京城的，这就取得渊圣的好感和信任。他看看时机已经来到，就要求屏退左右，秘密奏告道：“陪臣此来，二太子以修书不及，嘱令面奏圣上，万一京师不守，二太子必当以全力保护圣躬，今来使陪臣随带小红旗一幅，城破后即随侍圣驾，不离尺寸，必不使两宫受惊，宗庙有虞。异日再议退兵，大要不过割地称臣赔款，以亲王宰相为质耳。陛下临事不可惊慌为要。”
    
刘晏的密语，不啻给渊圣服了一颗定心丸，从此他就放下了心。事情即使从最坏的方面发展，他的生命还是有保证的，他的小朝廷也还可延续下去，何必自己先就忙乱起来！反正二太子斡离不对他早已有了安排，他的命运就交给他了。
    
可惜城破之际，刘晏自己并没有活到可以出头露面来保护圣驾的时候，他自己也需要别人的保护，而渊圣皇帝在忙乱之际也没有来得及把这个保护人保护起来。当日午后，满城谣传各门尽失，刘晏住宿的驿馆人情大扰。有人进来报告说：金人兵马已登城，诸军班直皆败走回，大使可速为自安之计。刘晏不慌不忙地取出小红旗前导，打马进宫，这时朱雀门已闭，道路都已断绝，他的小红旗在乱兵乱民之中不发生作用，只好暂回驿馆。忽然一批百姓军人拥入，把他和副使等三人一齐执定，他大呼道：“我来促和，正为尔等之利，毋杀我。”又说他的这面小红旗是二太子当面授给他的，插在门口，金兵就不敢闯入。众人不听，把他的小红旗夺过来，顿时撕成几个布条，然后把他一行人全都杀了，呼哨而去。
    
事后，斡离不打听到刘晏被杀的消息，找到他和随从们的尸首，痛彻心扉。但他还是讲了一句漂亮话道：“当时南朝已无号令，军民杀晏，出于自己之意，非有朝旨，不可罪渠。”
    
粘罕也帮腔说道：“国破人乱，使人被杀，乃自然之理。”
    
刘晏之死，或许让粘罕手下一帮谋士暗暗称快，但对斡离不来说，确实又使他损失了一条右臂。不过刘晏与渊圣的那次谈话，已经起了重大作用，它使渊圣皇帝在城破国亡以后仍然对生存和富贵抱着极大的幻想，在这种思想支配下，以后渊圣本人乃至每个朝廷大臣都像一头头被捆绑着的羔羊，执缚生杀，悉听金人之意，根本不想反抗。就这点来说，刘晏已为金朝立下了不朽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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斡离不的“和平占领”，或者说是“以实力占领为主，以政治诱骗为辅”或者恰恰是它的相反，以诱骗为主，实力占领为辅的政策——反正他自己没有定下一个固定的名称，人们怎么称呼它都行——在城破后的几天中，不断地扩大其影响，使得敌我两方，或者是施政者和受施对象两方逐渐达到统一的认识，保证它的顺利实现。
    
粘罕不愧是斡离不的好学生，经过斡离不三番两次的耳提面命，表面上还要呶呶不休地提些抗议，而在内心中则早已心悦诚服，他终于彻底弄清楚了“夫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的道理，这无疑是高庆裔、时立爱两人把《孙子兵法》找出来了，反复向他讲解明白，然后他再用自己的语言加上注脚道：“俺大金国要南朝君臣把囫囵的江山卖与我家，休教他们零敲碎打了，把个残缺破碎的半边江山卖与我家。”
    
粘罕的注脚说得何等明白呀！他们大金国要的是囫囵的江山，根据眼前的情况先要一个囫囵的东京城，然后扩展到全国。
    
北宋君臣，包括渊圣皇帝、首相何、次相孙傅，以至一大批皇亲贵族、百僚大官，下至爪牙之臣开封府尹徐秉哲、殿帅王宗濋、四厢都指挥使左言、统制范琼等人，也都不愧是斡离不、粘罕的徒子徒孙，他们心领神会，马上懂得要保牢自己的性命以至取得更大的富贵，必须把一座囫囵的大宋江山、目前是一座囫囵的东京城卖与金人。他们不要零敲碎打的残缺江山和半边不全的东京城。
    
两方面的认识一致，目标相同，按理说应当很容易就做成这笔买卖，不过事情没有这样简单，他们双方都发现目前东京城里还有一股势力反对他们的合作，破坏他们的谈判成果。这几天连续发生几件大事，差一点捅出大乱子来，这都证明它的强大的存在。非得把这股势力瓦解了，或者具体一些说，必须把一部分作梗的“乱民”解决掉，他们的合作事业才能成功。
    
要出卖一座江山，特别是一座囫囵的江山，并非只需要简单地叩几个头，在卖身契上画上一个花押就能了事，它与保卫一座江山同样有许多繁复的、具体的事项要做。北宋君臣要扫清卖国的道路，开始研究起怎样来对付这批“乱民”的问题。
    
其中渊圣皇帝不愧是圣德渊厚，仁义在心。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些所谓的“乱民”虽然可能成为他个人道路上的绊脚石，他们的动机却出于“爱君”之一念。只消晓之以义，喻之以利，就可把他们解散，不必使用武力。不过他手下的臣僚们，特别是那些手里还掌握一部分尚未遭到金人干涉解散的部队的将军，诸如王宗濋、王宗沔、左言、范琼等，他们有过在宣德门外被太学生包围的经验教训，并不认为乱民们这样容易就可以自动解散。他们主张“杀一儆百”，主张“杀鸡吓猴”，采用快刀斩乱麻的办法，把“乱民”头子找出来，统统斩尽杀绝，再把附和的乱民杀掉一大批，天下太平，他们的心里也十分痛快了。只怕使用武力过当，万一激成民变，酿成祸端，仍可破坏一座囫囵的东京城，又会遭到金人的斥骂。还有尚未下台的大臣们虽然也主张镇压，也怕金人一翻脸，那时肯定要把他们当作牺牲，斩首以谢百姓。因此心怀犹豫，不敢轻率动手。
    
城破的第三天，渊圣皇帝已经决心与金人讲和，把自己的命运完全交托给金人。这两天中他连续召见何、孙傅几次，商量的都是议和之事。他们先派皇弟景王与侍从学士谢克家二人为“军前通和使”，打着“两国通和”的黄旗前往刘家寺斡离不的大营议和。这个主意是何出的，通和使的名义也是何想出来的，两国通和，这个口号何等响亮！将来写在青史上还是体面的。
    
秉承宰相意志的开封尹徐秉哲当天在各通衢上揭榜道：“两国已通和，昨有不逞之徒在京城内外放火烧人屋、杀人、掳掠财物。御前已遣将士前去杀戮，仰居民安业，违者处斩。”
不久，又揭出第二道榜：“据金人告报，两国各已讲和，向来百姓所请守城所用器甲，却令选购。”
    
当初要组织百姓持械上城杀敌，一律发给武器，称为义民。如今正在制造要杀戮杀人放火的“乱民”的舆论，先把武器收回，以减少他们的抵抗。这批人用心很深。不过两道榜文中使用的“讲和”“通和”等字眼看来有些刺眼，城破国亡，自己命悬一丝，早已失去与金人对等议和的资格，万一因此触怒了斡离不、粘罕，岂非万事全休。于是下一次的御前会议中，决定了加派皇弟济王与中书侍郎陈过庭两人为“请命使”，向金人“请命”。这个词儿也是状元宰相何想出来的，一会儿通和，一会儿请命，都有他必要的理由，心里十分得意。
    
命则可请，和则可通，看来金人不得不大发慈悲，准如所请。这些大官儿感觉到让步得越多，对祖宗神灵社稷百姓惭怍愈甚，对他本人的安全就越有保证。换言之，他们安全系数的大小决定于出卖国家民族利益的多少。
    
可是意外的事情发生了。济王赵栩、中书侍郎陈过庭打着请命使的旗号还没走到龙津桥，就有一批“乱民”一拥而上，把十多名侍卫赶散。为首的一名汉子一把抢过“以哀吁天”“为民请命”两面黄旗，立刻撕得粉碎，一个结结实实的矮老头子指着陈过庭的鼻子警告道：“俺百姓们的命，自会挣扎，无须诸公向金虏哀请。诸公要为自己乞命，须要为国家留些体面，休做出贻羞家门的勾当，叫子孙万代都抬不起头来。”陈过庭平日的官声较好，倒也没有十分为难他。
    
这是“乱民”们第一次显示一点颜色给大臣们看看。
    
“乱民”如此猖獗，大臣们不能坐视，自然要给予打击。这一次又是这个范麻子范琼自告奋勇，表示只要给他一个“京城四壁都弹压”的名义，让他率领所部，驻屯京城诸要道，就能解散胁从，尽捕为首的，务必斩草除根。当夜王宗濋、徐秉哲二人据以入奏，还说自陈东伏阙以来，朝廷姑息养奸，致今日乱民殴辱亲王大臣，撕裂钦赐黄旗，沮坏两国和议，此而不治，乱将何极？力请渊圣降旨推斩数人，乱乃可定。不管他们危言耸听，给乱民加上多少罪名，渊圣听了，唧唧哼哼，却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明正典刑的杀人处死是要得到圣旨俞允的，除非他们在现场动手，可以格杀勿论。这几名侍卫官实在太不中用了，当时如得范老虎在场，就可以血流街衢，杀个痛快。事后追究，为时已晚。渊圣唧唧哼哼，那就表示他不同意杀人，王宗濋这个舅爷拗不过圣意，文官徐秉哲也无可奈何。二人只好变换一个手法，说到如今金人虽不下城，城中不逞之徒，有髡首披发，易服改装，伪为番人，剽掠居民的。前日统制官范琼在北城捕得数人，枭首通衢，军民安堵。金兵在城上看见也拍手称快道：此乃南大伯犯法者，你们杀了他，甚称我心。然后一齐奏请道：“范琼勇毅果断，素有威望，为百姓慑服，如任以都城弹压使等职，京城的治安可保。”
    
“这范琼莫非就是在刘延庆手下任职、人称‘范老虎’的那个军官？”
    
二人顿首称是，徐秉哲还为他解释一句：“范琼虎威为乱民慑服，故称以老虎。”
    
这次渊圣却回答得十分明白畅快：“宣化门之役，朕目睹范琼拥兵自重，不肯开城出援，坐视友军覆亡而不顾。如此之人，岂可再用？卿等以后休在朕面前再提范琼之名！”
    
渊圣一面说，一面双手乱摇，态度十分坚决。徐、王二人只得下殿而去。
    
毕竟是读书人的鬼点子多。徐秉哲请旨杀人不准，荐人不成，经过一夜的搜肚刮肠，第二天又想出一套新花样，请旨施行，居然得到俞允。
    
这一天在京城的各道城门以及通衢大街上都揭着开封省奉旨出的榜，晓谕百姓：
  
大金军登城，敛兵不下，全活百姓，存我社稷，恩莫大焉。奉圣旨，文武百官，僧道耆老可诣大金军前致谢其全活之恩。愿犒军者，听以金帛牛酒，去南薰门伺候，听指挥。
  
在东京的百姓中，除乱民外，也有一些顺民，他们从最初的惊慌中恢复过来，觉得金军敛兵城上不下，确有再生之恩，去南薰门谢恩犒军，可以增加金军的好感，增长自己的安全。这一天，追随文武大臣僧道耆宿去南薰门谢恩，并带去金帛牛酒犒谢金军的百姓确实不少。从城头上望下来，黑压压的一大片，十分壮观。
    
斡离不、粘罕表现得十分谦虚，他们派了十多个使臣用女真话和汉语翻译，在这支谢恩的大队伍面前往来传话道：“国相太子致意：军中食宿不便，无烦远到军前。僧道父老，也无烦泥雨中匍匐远行，但请在寺庙看经念佛，祝大金皇帝圣寿无疆。金帛牛酒，一律却收。”
    
在文武百官的带头下，不少百姓还没有吃到金人的苦头，居然匍匐于泥泞雨雪之中，高声感谢大金活命之恩。也有反应敏捷，立即高声祝愿大金皇帝圣寿无疆的，有人把带来的金帛缚在长竹竿上，高高举起，表示感谢国相太子体恤民艰，不受犒谢的盛德。当然更多的百姓既不匍匐泥中，又不高声称颂，他们冷眼旁观，暗笑在心。
    
由开封尹徐秉哲导演，经过圣旨俞允在南薰门内演出的这出戏，倒也演得有声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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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几天的混乱时期，现在有关东京及北宋朝廷命运的斗争形势逐步明朗，斗争各方面的壁垒也逐渐分明起来。当时斗争的三个方面是：按兵不动、正在窥伺机会看看从哪里下手才可以得到最大便宜的金军首脑们；在军事和精神上都被金人征服，准备接受金人的宽大赐予而对老百姓犹有余威可逞的北宋部分朝臣；被宋金双方都看成为不逞之徒，一心要破坏他们达成“囫囵交易”协议的“乱民”。这三方面错综复杂的斗争正在剧烈地演进。
    
已经取得主动权的金军首脑们表现得最为冷静，不仅斡离不如此，连一向以脾气暴躁出名的粘罕在许多场合中也能够有所克制。
    
城破后，金军还是敛兵城头不下，胆大的老百姓，也有上城来与金军兜搭，有的就与金军做起买卖来。这时金军手里有的是钱，老百姓也愿意出售一些“剩余物资”，以博盈利，这种交易的规模越来越大了。这一天，驻扎在距粘罕大本营青城不远的南薰门上的一队金兵下城来收购物资。他们花了高出市价一倍的钱买回去一坛黄酒，打开湿漉漉的泥封，舀出几碗来，黄中泛白，白中泛黄，里面浑浑浊浊的，倒也不离谱儿。几个性急的军士，不由得端起碗儿就喝，忽然一股骚臭气扑鼻。再仔细小口品尝一下，这才尝出味道，哪里是什么中州名酒？竟满满地装了一坛溲便。再下去找两个卖主时，早已逃得无影无踪，要想杀几个无辜的百姓煞煞气，无奈他们这几个人一面孔的杀气腾腾，在旁的老百姓也早一哄而散。而他们毕竟还受到军纪的约束，不敢在城下闹市中大开杀戒。
    
这件事报上去了，如果在过去，就是屠城的理由，至少也要血洗几个街坊惩罚恶作剧的百姓。这一次粘罕居然克制住了，只说一句：“小民无知，只由他去！日后逮住时，就把这坛溲便硬灌进他的肚子，看他还敢不敢戏侮大金军士！”
    
景王、谢克家以通和使的名义去刘家寺斡离不大营议和时，斡离不态度温和，亲自接见了使副，并不计较“通和”一词僭越。他只提一个实质性的要求，要派宁昌军节度使萧庆入居尚书省，协同宋朝的户部检视库藏。
    
景王、谢克家回奏时，渊圣大方地回答道：“今国家已为他所有，何在乎区区库藏？就让萧庆来吧！”
    
萧庆说到就到，第二天即来尚书省视事，他什么都要管，实际上就是尚书省的太上皇，并不限于区区的库藏。但检视库藏的结果却也不是区区的。据萧庆派员登录又经北宋户部官员会押的一份库存清单，内开：“绢，大数四百万匹，表缎一千五百万匹，金三百万锭，银八百万锭。”
    
根据当时北宋的物力，库存无论如何也达不到这个数字。萧庆怎样会开出这样一份清单，北宋计臣又怎样会在清单上会押，这宗疑案永远弄不明白了。
    
第二天派去的使臣是济王和侍郎陈过庭，在名义上降格为“请命使”。务实的斡离不并不计较虚名，他还是十分温和地接见济王与陈过庭，说：“一切都好商量。不过，下一次最好让宰相何自己来，可以说得更加着实。”
    
红萝卜首相何这时早已把外面一层红皮剥光，成为地地道道的主和派。不过他曾听计议使郑望之谈过李棁在斡离不大营中受辱之事，余悸犹在，现在听说斡离不指名要他去刘家寺金营谈判，吓得心惊肉跳，不免要向萧庆“请命”，最好是免此一行。萧庆说：“二太子令出法随，他要宰相去，宰相怎得拗命不去？”然后又为何打气道，“二太子与贵朝素有善意。记得城破之日，他径至青城，与国相商议道：‘自古北兵到南朝，未有不破其国，携其主以归。此只是兵强而已，德不足也！孰若立其主刻大碑于梁、宋之间，使天下后世知我行兵有名，且不绝人后，也使南朝数百年不敢动，此功德甚大。如若不然，他日赵氏自立为主，即更无立主一段恩义，为计甚拙。’此话在我军中人人皆知，宰相此行，或二太子就要与你商量立主树碑之事。再说丰碑颂德，二太子也非要借重大手笔不可。宰相此行，太子必以善意相待，恩礼相加，宰相何必畏惧？”
    
这番话确实安了何的心。
    
为二太子的仁义恩德制造舆论，何已数闻不鲜，却没有一次像萧庆今天谈得这样具体的。他此行必无惊惧，这是不成问题了。不过细细体会萧庆所谓立主一说，是否仍以渊圣为主，受大金皇帝的册封，还是废去渊圣另立赵氏一人，这两种可能都有。太上皇的子孙现在东京的还有不少。就是太宗、英宗、神宗的血胤，现在也到处可以找到。只要是赵氏之后，他何是人尽可君的，立了之后，仍不失佐命之功。如果他不去金营谈判立下这段功劳，将来新主面前不好交代，他宰相的位置也保不牢了。这样一想，他不仅不惧此行，反而向渊圣力陈一定要亲自去和斡离不谈判的理由，慷慨请行。
    
渊圣不禁掉下眼泪来，说道：“时势危艰如此，卿一心为国为朕，舍生赴敌，忠义无匹，且受朕一揖。”
    
渊圣果然向何作了一个揖，使何连脖子根一齐红出来，他自己分明知道此行为的是赵氏宗社，也为自己未来留个余地，却并不专为渊圣本人，很可能斡离不就要与他谈到废渊圣之事。他内愧于心，一时良心发现，也掉出几滴悭吝的眼泪。骑马出朱雀门时，手中所执的马鞭，不觉三次坠地。
    
何在青城见到粘罕、斡离不两人，情况不像他事前琢磨的那样美妙，接见他时，粘罕中军营帐守卫严谨，卫士都露刃卓立。粘罕、斡离不坐在三尺高的毡毯上，面前放着一张大木案。
    
粘罕先厉声责问：“南朝拒战，谁为之谋？”
    
依靠出朝时一线天良的发现，何居然有勇气回答道：“主战议。”
    
粘罕再问：“听说是赵皇不自量力，坚欲拒战，你休为他开脱！”
    
何再一次承认自己的责任，并不改口，他说：“赵皇用为相，一切战议皆出于。中间赵皇听了贵朝大使刘晏的话，几次派人来国相、二太子处议和，都为所阻，与赵皇无涉。”
    
“城破前，我遣刘晏等两次三番招你出城，你何故抗命？今日城破你怎又来此处？”
    
“昔之不来是为生灵，今日城破国亡，国相太子见召，不敢不来。”
    
何居然回答得理直气壮，粘罕为之动容，他低声与并坐的斡离不交换了几句话，忽然把语气放温和了，说道：“尔也忠臣，回答得煞好。我不难为你。我须见赵皇，面约和议，然后奏闻北朝皇帝。你今回去，传太子与我的话，务请赵皇明日此时，在此地相见。”
    
刚才回答这几句硬话，何是冒着被粘罕一棒打死的风险的，他倒挺过来了。现在却派给这样一个轻松自在的任务，如他所知，金朝有废立之意，萧庆的话已透露消息，粘罕问话，句句要坐实渊圣抗师之罪，似为废立张本。这件事如让他去办，显然会使他十分为难。如今好了，他只负劝驾之责，把渊圣劝到这里，废立大事由他们直接谈判，那就不要他背上胁君的罪名，心里就好过得多。再则今天谈话中也不曾涉及立碑颂德之事。金帅要借重他的大手笔撰制碑文，这固然大大满足了他的虚荣心，只是碑文撰就了，将来勒石上丹，不免要刻上他的大名和状元宰相的头衔，不管他如何巧妙立辞，要让金人满意，那就非为夷狄之君歌功颂德一番不可，这毕竟不大光彩。此事从权做了也罢，要认真写出文章，刊诸丰碑，流传于青史，千百年后，仍逃不过汉奸的恶名。唐德宗朝的宰相蒋镇受胁撰文称颂叛逆朱泚，事后内愧于心，仰药自尽而死。他也怕自己落到这样的命运。所幸二帅既不让他成为蒋镇之续，又不让他做金殿逼主、负了千秋恶名的华歆何回到大内，奏明他与粘罕应对的话，这番话是他一生中的得意之笔，将来肯定要记入国史，怎能不详尽敷奏？然后又把早一天萧庆与他说的那段话，略为改头换面，复述了一遍，力言二帅求和之诚，“官家明日之行，忍辱负重，事关大宋、大金两朝数百年和好大计，官家不可不一见之。”
    
何软哄硬逼，得到渊圣的俞允，答应明天出郊去与金酋相见。何大功告成，十分高兴，还恐怕渊圣恇怯，发生变卦，代天立言，草制了一道诏旨，说：“大金和议已定，朕以宗庙生灵之故，躬往致谢。咨尔众庶，咸体朕意，切务安静，无致惊扰，恐或误事，故兹诏示，各令知悉。”
    
明诏既下，士庶咸知，敌我均闻。这件事总算办得敲钉钻脚，谅来软耳朵的渊圣不至于再有
  
什么变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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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在侍卫亲军马军司当过多年金枪班、银枪班班直的低级军官蒋宣、李福二人在这叱咤风云、军官升擢不按照常规的动荡年代中，目前都已升为散员都指挥使。这在马军司已是相当体面的中上级的军官了，只是虚有其名，并无实权。这种位置正好用来安排一部分立过功劳，在士兵中有相当威望，但既没有强有力的后台又不得上级欢心的军官。
    
这种军官在情绪上往往与当投派抵触，对现行的特别是明显错误的政策，敢于猛烈抨击，甚至不惜用激烈的手段来进行反抗。
    
蒋、李二人曾长期隶属于刘锜麾下，受到他的重视。后来又成为陈东、李纲、吴革这些人的朋友。在他们的熏陶和影响下，对抗辽、抗金战争都抱着坚定的、往往与当朝者格格不入的立场。在第一、第二次围城之役中，他们都曾有过有声有色的表现。其中关系较大的一次是蒋宣带头、李福附和反抗殿帅王宗濋的乱命，拒绝保驾出走襄樊，这玩的是可以被杀头的勾当。当时王宗濋手里只要有一点可以调动的力量，蒋、李二人就有身首分离的危险。幸得李纲出头保护，在御前力折王宗濋之过，渊圣本人也慢慢明白过来弃京师出走襄樊之非计，两条性命才被保全下来。第三天封丘门之战，蒋宣、李福指挥一批弩手击退金军的猛烈攻势，并射死一名金环金将。众目睽睽，蒋宣的这段功劳，是王宗濋、李棁等人掩盖不了的，何况又有李纲在御前力保，一时间蒋宣成为禁军中的风云人物，连带李福也出了名，人们提到他俩的名字，总说是一正一副的金银枪班直，直到他们离开了这个低卑的职位已经很久的时候，人们仍以此相称。
    
随着第一次保卫战的胜利结束，李纲受到排挤，出任河东宣抚使。他离开京师时，没有带走一名禁军将士，凭着空手赤拳就去走马上任，这分明是要他好看。连带蒋、李等人也倒了霉，王宗濋重新掌握禁军大权，要想拿他们开刀。无奈蒋、李二人在保卫战中确实立过功劳，在禁军中声名藉藉，眼前又没有错头可扳，王宗濋只好忍一口气，暂时仍把他们放在散员都指挥使的虚位上，伺机报复。
    
蒋、李都明白自己的处境，但他们考虑的不是保住自己的性命禄位而是争取为国家立更多的功劳。他们结识了刘锜的老战友吴革，在第二次围城之役中，接受他的指挥，游弋各门作战。二十五日宣化门被攻破，各门纷纷失陷。这时蒋、李二人都参加吴革领导的巷战，最后战败，他们率领部分禁军退入宫禁，不但血染战袍，面孔、眼睛上都糊满了敌人和自己的血，变成了血人儿。
    
早在围城时期，蒋、李就参加吴革的“歃血为盟”，那种仪式在三家村第一次举行过以后又连续举行过多次。城破以后，他们慨然把自己的名字登记在“赈济所”的名册上。
    
表面上看起来好笑得很，堂堂指挥使，职分儿不低，军队中自有给养请受可领，即使城陷以后，禁军组织并未解散，他们何至于要领救济粮度日子？不要小看了这几十本由李师师率同两个丫鬟编纂起来的“赈济所花名册”，其中尽有比蒋宣、李福职位更高的文武官员和居民富户，这些富户在两次围城之役中，踊跃输将前线，出手就是几千上万贯钱财，有的一次就捐助白米五百担，今天却到赈济所来领半升五合的救济粮。很显然，一部分愿意列名在“花名册”上的人，目的不是为了治疗口腹之饥，而是治疗一种精神上的饥饿病，或者可称之为“爱国热”的饥饿病。他们没有得到满足的正是这一腔爱国的热血无处可以发泄。
    
如果让徐秉哲、王宗濋、左言、范琼这些家伙得到这几十本花名册，那该是何等高兴惬意的事情！他们目前也正在害一种“富贵狂”的饥饿病，唯恐功劳立得不够大，唯恐对金人的好讨得不够足，唯恐还有一群不逞之徒堵塞了他们富贵的道路。如果得到了这些花名册，抓住东京城内这些乱民的“纲”，按图索骥，把他们一一打入网内，他们就可以高枕无忧地去和金人做成这一笔彼此渴望已久的“囫囵”买卖了。
  
蒋宣、李福以及许多列名在花名册中的禁军官兵正是一群如痴如狂、不惜断头碎骨以求一当的“爱国饥饿病”患者。他们与直接担任宫廷宿卫的禁军军官崔彦兄弟很早就知道渊圣皇帝即将出郊与斡离不、粘罕见面的消息。他们凭直觉就判断出这是金方和奸臣们的一个大阴谋，他们几个人商量了一下，认为形势危急，只今天就要把渊圣皇帝从罗网中搭救出来，强迫护送他离开东京这座龙潭虎窟。由于时机紧迫，他们已来不及送个信给吴革，凭手里可以直接指挥得动的几百名禁军，行动起来再说。他们深信这个行动一定可以得到吴革的支持，因为护驾西行本来就是他的主张。现在先动手，下一步怎样做，再与大哥商量不迟。
    
强迫御驾出行，这在禁军中有例可援。当年澶渊之役，真宗皇帝意怀犹豫，不敢渡黄河北上亲征抵御辽寇，就靠殿帅高琼当机立断，指挥部下硬把官家扶上玉辇，还不等他开口，高琼就喝令禁兵把玉辇推上御舟，径行渡河。不管这桩官司后来是怎样打来打去的，推功于什么人，诿过于什么人，禁军们一致的舆论认为，促成澶渊之役胜利的最重要的因素就是高琼这一果断勇毅的行为。还有在澶州围城的城头上，文人们议论纷纷，大放厥词，高琼当面讽刺他们：“诸君可吟诗一首以退敌乎？”这又是大快人心之举，很显然，澶州之役能够御退辽军的，依靠真宗皇帝的御驾亲征，振作士气，也依靠城上床子弩一矢射死了敌方主战的统帅萧挞凛，而绝不是文人们的舞文弄墨，吟诗赋词。国朝定鼎以来，已经换过几十个殿帅，在禁军的心目中就数这位高琼是大英雄，是他们学习模仿的偶像。今天蒋、李准备采用强制手段，强迫御驾出走，就是师法这位大英雄高琼的所为，而且也深信此举也一定可以像祖师爷一样获得成功。
    
当天黄昏时分，宰相何、孙傅等均在都堂待命。渊圣皇帝自己留在祥曦殿治事，他派内监把曾去过金营、与斡离不见过两次面的皇弟景王赵杞召入内殿，有所垂询。这时明诏已发，去与不去的大计早定，景王入见时不敢在这个问题上再提出什么异议，虽然他在内心中感到此事有些不妙。他们一般地谈到与斡离不、粘罕见面时要注意哪些有关事项，特别是见面的礼节怎样才能做到不亢不卑。当无情的现实还没有落下来以前，抱着幻想的人们总是根据自己的理想再加三分或者甚至五分的让步去设计前景的。
    
景王有分寸地提示到此行可能有些不利因素，但大体上还是按照渊圣的想法谈下去。两兄弟谈得刚刚有些入港，忽听殿外喧声大作，是一大群人杂乱的脚步声、呼喊声，还有露骨的铿锵的刀刃声。渊圣急令内监出去打听，只见珠帘外几百步的殿阶下有一大群禁兵，拔剑露刃，奔上殿来，掀帘而入。事后知道他们是用大斧劈开左掖门，赶散守门、守殿的宿卫和内侍们，径奔祥曦殿而来的。
    
按照旧制，非得明旨，禁卫军执刃上殿就是犯了惊动圣驾、图谋不轨的大逆之罪，依律要灭族。这种事情，北宋建国一百多年来从未有过。渊圣虽然有过与伏阙的群众直接见面，抚慰定变的经验，但那是一次和平的请愿，几十万群众一见他的面就肃静无声了，却从没见过这真刀真枪的玩意儿，一时之间，不明白他们的来意如何，不禁大惊失色。凡是具有渊圣这样身份的人，碰到这种变生不测的事，首先意识到的是来者不善，一定要不利于朕躬，他本能地就要设法把自己躲藏到安全之处。但为时已晚，进入殿内的禁兵们已经看到官家本人，大声嚷嚷：“官家休走！”他急忙与景王转入御屏风后面躲藏。这一表示对群众不信任的行动，激起为首的那名军官的怒气，他腾身直前，怒气冲冲地一剑剁去，把那道精工雕刻着云龙图案的细木屏风剁成两片，用力一脚，把半片屏风跺得粉碎。几名禁军跟上前来把受惊受吓、面色发白、颤抖不已的官家扶出殿来。景王跟在渊圣后面，还有些主张，结结巴巴地说道：“众位将军要……金帛，御前尽有……众位要做官，官家这就下旨……除拜，众位快把名单开来。官家亲口许诺，决不食……言。只求众位快快下殿，休要惊……惊动了圣驾。”
    
把他们的高尚动机曲解为富贵之求，禁军们感到受了侮辱，他们乱哄哄地一片叫嚷道：
    
“哪个要你金帛？”
    
“哪个要除拜？”
    
一个头脑清楚的禁兵头目提出了他们此来的本意：“官家速走，这里不是官家住处！”
    
渊圣弄明白了他们的来意，惊魂甫定，他认得那个头目是御骑马直班直崔彦，听他说话和气，问道：“京城已陷，四垒都是金兵，你们待教朕去哪里？”
    
众兵又七嘴八舌地嚷起来：“宫禁之内，多是番人细作，他们都待把官家卖与金虏以取富贵。俗语说得好，‘梁园虽好，不是久留之地’，官家作速出行，臣等须与官家一路。”
    
正在喧嚷之际，崔彦与御骑马直的侍卫们早把官家常骑的一匹赐名为“皇华骃”的杂色御马装配好了牵上殿来。崔彦的兄弟崔广挽住官家双手，一名禁军俯身地下，准备官家在他背心上踏一脚，腾身上马，还有几名禁卫军挥着马鞭上来，把官家身边的一些内侍都赶开了。
    
这时后殿又是一片喧嚷，内押班陈良弼带领大批内监从宫内跑来，他仗着人多势众，拿出平常的派势，厉声喝骂：“这些赤佬无礼，胆敢持刃上殿，劫夺圣驾，犯下灭族之罪。左右们速与我拿下来，拖去殿角斫……”
    
他的“斫”字刚刚出口，只见寒森森的一道剑光闪来，叫声“不好”，血泉涌处，身首早已分家。蒋宣顺势一踢，一颗肥脑袋球儿般地骨碌碌滚向殿角。蒋宣提起剑来，在靴底下揩抹血迹。他余威犹在，两道眼锋像剑锋一样霍霍四射，吓得这群内侍纷纷向内殿逃去。
    
渊圣也认得蒋宣，这时看到他杀人逞威，眼露凶光，血丝密布，吓得不敢与他说话，景王也被这仗势儿吓坏了，躲在渊圣后面，逡巡不前。这时崔彦兄弟一个劲儿要逼渊圣上马，渊圣两脚已软，上不得马，他心里也不愿出走，挣脱了崔氏兄弟的搀扶，用乞求的眼光寻找救兵。他一眼看见李福，就说：“李福也在这里，你快救救朕躬，日后必不吝封侯之赏。”
    
李福不慌不忙地走上前来，躬身奏道：“蒋宣忠义，非敢无礼，只是欲救官家于危急之中，不得不出此激越之举。番人诡诈，议和不可信，宰臣内侍，都与金虏沆瀣一气，宫禁之内，奸宄出没，危机四伏，官家日久必落在他们圈套中，无法自拔。臣等访得西城金兵尚薄，前日刘延庆、刘光国父子夺万胜门而出，守城金兵不敢阻拦。如今我宫内上四军班直，长入祗候，禁兵等犹不下万余人，有马数千匹，若得官家俞允，齐心协力，护驾突围，臣等数百人，歃血为盟，不顾家室，不惜断头碎骨，誓保官家突出西城。那时与西军相会于西京、郑巩之间，再图匡复社稷之计，天下可以重安。”
    
侍卫们突围西走之计，如行于京城刚失陷的顷刻，渊圣可能还有一点勇气接受。现在他已决定卖身给金人，再要让他出走，那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考虑的了。但是渊圣为人的一个特点是对任何方面来的暴力，都会采取屈服妥协的态度。当然他也要估计压力的大小，对自身危险的远近缓急以及本身还拿得出多少抵抗力量来决定用抚慰、哄骗等办法应付暴力，如果抚慰、哄骗都过不了关，最后只好出于哀求之一法。
    
蒋宣行凶，金殿流血，威逼渊圣乘骑突围，本来在这种场合中，是非可否，一言可决，绝没有商量谈判的余地。高琼成功的秘诀，就在于他说行就行，不让真宗再作考虑，车驾已经渡河。蒋宣的原始想法倒是正确的，但是这一行动应该如何实施，他们事前已来不及商量出一个共同的方针。李福态度温和，语言委婉，这就给了渊圣以可乘之机，他亲自与李福谈判，且不说愿不愿意突围西走，只是诉苦说太上皇以天下宗社相畀，再有皇后尚在妙龄，太子幼弱，不把他们安顿好了，他怎忍契然舍去，便尔西行？最后的结论是：“卿等且退，容朕入宫与太上皇、皇后商议后，来日必与诸卿回话。诸卿忠义，一心为国，朕所备悉，朕且把景王留在这里与卿等面议封拜赏赐之事。朕言出如山，决不相欺，卿等可以放心。”
    
包括蒋宣在内的禁军们都是爱护渊圣的，决不想难为他，他要回进内宫，他们还派人保护他进去。但是一经谈判，让官家离开他们，这场军事劫持就算失败了。不久，主管殿前司公事王宗濋带着实力派统制官范琼率部入禁内“清宫”，捕捉“作过”的卫士数十人发送开封府。
    
官家与景王没有食言，果然立刻降旨封蒋宣为鼎州观察使，李福为利州团练使，可笑的是他们还来不及金殿谢恩，已经被王宗濋逮捕了。后来公布罪状时，这两名罪犯头上仍加上观察使与团练使的新衔，似乎官家除拜与殿前司拿捕是两件各不相犯的事。
    
他们被公布的罪名是“金殿流血，杀死内侍，意图劫驾”，凭着这几项十恶不赦万劫不复的大罪名，他们的命运可想而知。
    
蒋宣等一干人为忠义所激，发动了一场事前缺乏深虑，执行过程中大家的意见又不十分统一的“军事政变”，它当然要以失败告终。它损失了禁军中的精华，除崔彦兄弟等少数人逃走外，吴革团结起来的许多义兄弟都被卷进去，牺牲殆尽。此举也不能够阻止官家第二天的青城之行，倒使殿前司、开封府都加强了警备，唯恐渊圣被老百姓和禁军们夺走。
    
开封府在推问这一案件的过程中，发现蒋宣与吴革的关系非比寻常，从此吴革也在徐秉哲这
  
帮人的密切注视中。
    <h2 >7</h2>  
同文馆坐落在里城西门阖闾门外安州巷内。这座原有好几十间房屋的私人大宅院被朝廷买来改修后专门用作接待党项、青唐的使臣。它与陈桥门内的班荆馆、宜秋门外的瞻云馆并列成为北宋政府礼部所属接待外邦和属国的三大礼宾馆，哲宗、徽宗二朝，北宋朝廷与青唐地方政权的关系进一步密切了，双方人员往来频繁。大观中，青唐羌族领袖臧征扑哥一次入朝，携来的各级随从多达千人以上，原有的房间不敷应用，北宋朝廷为了示惠于青唐羌以博取臧征扑哥的好感，立刻征用附近的许多民居，把他们一并圈入扩大的围墙以内，使这里成为三大礼宾馆中首屈一指的处所。
    
军兴以来，西夏及青唐羌政权的使臣大部撤退，同文馆偌大的处所基本上空出来了，各方面都想占用它。吴革、雷观、邢倞等人好容易打通礼部、户部、兵部、工部及枢密院、开封府的关系，借用启圣院、五岳观及同文馆三处地方设立赈济所发放施粥、救济粮以赈济并收容因为受到战争影响无法生活的穷苦难民以及失去编制的散兵溃勇。
    
在这三处赈济所中，他们又以同文馆为中心所在地，凡有重大的集会和活动都在这里举行。这一方面是看中了它的空间面积大，有充分活动的余地，另一方面也因为它处在西城，万一要发动什么军事行动，这里正好处在金军力量比较薄弱的万胜门以内，突围而出，较有把握。赈济所的中心人物吴革、雷观、邢倞等人都朦朦胧胧地意识到在金军严密控制下，在东京城这座好像僵死了的城池以内，虽然仍有许多事情可做，仍然大有可为，但最后的出路，恐怕不外乎军事突围。
    
在他们几个人之间，作为首脑人物的吴革，这几天来，要求突围的意识更为强烈。虽然在城破的当时，他是能够轻而易举地突围而出的。那天下午，南城诸垒全失，只有他率部在戴楼门一带转战拒敌。直到何庆彦战死，万胜门失守，这支巷战的军队才告溃散。当时金军没有能够控制住万胜门，大量溃兵都从这缺口中拥出去。作为宋军中著名的勇将，吴革当然可以冲出城去，或者他也可以跟随刘延庆父子溃围而出。那天深夜到第二天凌晨，集结在城门附近的人数越来越多，后来达到数万人，天刚拂晓，他们就浩浩荡荡地拥出城门，直奔金明池，在门口和沿途的金军竟然不敢加以阻击。吴革两样都没有做，他带着一部分亲兵不是向城外突围，反而在城内折而北上，回同文馆的临时寓所，换去战衣，揩抹血污，蒙头大睡。按照当时的想法，他潜伏城内是要“有所为”。凭着他团结的那一部分亲信的友好旧侣，凭着赈济所内他新结识的忠义之俦，他都有理由留下来，凭借大家的力量，准备在城内干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斡旋乾坤，重振河山。他绝不愿轻易突围出走，离开京师。
    
不过凭借这些力量，在城中到底可以做出什么事业，不但他，还有他的一些朋友也都是心中无数的，只好抱着“走着瞧，走到哪里是哪里”的态度。
    
率领一部分亲信，突然袭击金军的某一个驻军点，譬如青城和刘家寺，斡离不、粘罕大营所在之处，杀死几名首虏，与他们拼个同归于尽，这并不是绝对做不到的事情，只要有牺牲的决心。但做到了又怎么样呢？即使把粘罕、斡离不两个都杀了，也改变不了国破城亡、社稷已倾的局面。这样的行动吴革还不愿轻于一发。
    
率领一部分亲信，突然袭击政事堂、开封府、三衙，把一贯主和或者现在已变成积极主和的大臣、府尹、殿帅以及他们的爪牙统统杀死，以我之处心积虑攻人之无备，这也许可能成功，而且名正言顺，足以大泄天下人的积愤，为计良得。但是吴革估计到奸党们手里也有一点兵力，王宗濋、徐秉哲、左言把范老虎统带的这支环庆军劲旅当作他们为非作歹、出卖宗社的本钱，它以之保国卫家则不足，以之卖国扰民则有余。真要厮杀起来，双方不免有一场两败俱伤的恶斗。自己辛苦纠集起来的一点武装，或者甚至自己本人在这场恶斗中牺牲了，未必合算。
    
吴革是一条铁铮铮的汉子，他绝不怕死，从巷战失败，奔回同文馆以来，他就下了一死的决心，但他要求的不仅仅是一死殉国、一死报国，而是一死救国，死要死得光明磊落，死得其所，死得重于泰山。除非他一死就能改变现状，挽回败势，否则，即使取得斡离不、粘罕或其他金廷贵族和朝廷权奸们的首级为代价，他还是不愿轻于一死。他既不是“轻生论者”，也不是“珍生论者”。他是个自重的人，知道自己的和所有爱国之士的性命的价值。
    
他反复考虑过，在目前情况下，真正值得他为之一死的行动莫过于用武力把软弱的渊圣皇帝从深宫中劫持出来，保护他突出城外，号召天下，重为恢复之计。这才是一个真正能够改变现状、挽回局势的行动。他曾把这个想法透露给雷观、邢倞以及包括蒋宣、崔氏兄弟在内的宫廷侍卫们。
    
他们一致同意这个计划。老谋深算的邢倞还补充一条说：此事行之于宫门之内难，行之于宫门之外易。他劝吴革等候一个渊圣圣驾出宫的机会再动手不迟。
    
渊圣要出幸青城的消息透露后，吴革立刻找邢倞商议，他们密定了“劫驾、夺门”之计，就是要发动侍卫们在宫门外劫持渊圣西行，同时吴革率众在同文馆发难，先夺下万胜门，接应侍卫，保护圣驾突出东京城后再作计较。
    
当时金朝虽已控制各门，但重兵云集在南薰门附近，其他各门，昼夜紧闭，严禁宋人进出，城上城下都只有些许兵力，保护城关。万胜门防范尤疏，一直要到金明池、琼林苑一带折而北上至城外西北角的牟驼冈才有大军驻守。从第一次保卫战，吴革衔种师道之命，以铁骑二十名为前驱入城以来，吴革曾多次进出西门，又曾几次在这里指挥防守，对这一带地势十分熟悉。城破以后，他又在万胜门附近往来巡视，对金军的配备了如指掌。一旦行动起来，怎样斩关、怎样夺门，他心里早已有个打算。只是劫持圣驾是着险棋，要渊圣心甘情愿地弃置宫禁并太上皇、朱后、太子于不顾，决然西行，此事万难做到，只能出之以强制手段。好在金人虽已派了萧庆坐镇政事堂，指手画脚，发号施令，俨然是个太上皇，在宫廷之中，却没有增派监守部队。侍护圣驾的仍是蒋宣、李福等指挥得动的那一批侍卫亲军。只要事前做好准备，临事果断，行动迅速，成功还是有相当把握的。
    
吴革与邢倞两人商量了一个多时辰，各方面都考虑得很周到，可惜事势发展得太快，使他们有些措手不及，特别是这个行动计划中的关键一着，他们派了几起人去找蒋宣、崔氏兄弟，竟没有找到，万想不到，此时，蒋宣等已在祥曦殿发难举事了。
    
晚晌时刻，吴革还在与邢倞、雷观等部署夺门的兵力，崔氏兄弟疾奔而至，他俩是在起事失败以后，挣脱了罗网，奔到同文馆来报信的，不消说，这个噩耗给了吴革等人多大打击！
    
现在再要发动侍卫们劫驾，势非可能了。眼前迫切的是开封府已捕去许多参加举义的侍卫，推问中难免要泄露他们与赈济所的密切关系，为应变之计，他们把赈济所的花名册先行藏匿起来，李师师等非战斗人员也由何老爹设法隐蔽到安全的处所。明天正届赈济所发放救济粮的日期，他们决定，除加强警备外，仍在三大处照常发放，看看情势的发展，再作决定。看来真正到了必要的时候，夺万胜门而出，还是他们最后的一条生路。他们也做好了轻装夺门的万一准备。
    
这就是赈济所的中心必须设在同文馆的理由，而正因为同文馆成为赈济所的中心，他们念念不忘要斩关夺门，突围而出。
    <h2 >8</h2>    
同文馆、启圣院、丘岳观三处赈济所的大门口都没有挂出招牌或其他性质类似的明显标记，这是一项非生产的事务性的开支，最有可能节约的额外花销，因为无论在白昼或深夜或凌晨，无论在施粥、发放救济粮即将开始或还要等待几个时辰以后才可能开始，在那三大处的门口以及附近几条街路上一直挤满携带着布袋、麻袋、瓦钵以及各种盛器的难民们。他们大多数是衣衫褴褛，甚至在这严冬腊月的季节里还是衣不蔽体，在黑洞洞的破棉絮袄的隙缝中露出胳膊、大腿、背脊以及身体的其他部分。他们面容憔悴，行动说话都是有气没力的，但是脾气奇大，为了小小的一点原因就可以与人吵架、打架，大家互不相让，不怕已经裂缝的棉袄被人撕成碎布条。
    
他们勉强也算排了个队，那是一种最不稳定的，一点小小的干扰就可以把它拆散了的长龙队形。长时间的不耐烦等候，无止无休的吵架，以及传播着一些耸人听闻的小道消息都可以把长龙打乱，变成一个个小圈子，然后有人无中生有地一声高嚷：“来了，来了！”虽然明知道这个时候不可能发放粮食和施粥，但还是受到相互影响以及那想象中的香喷喷、热腾腾、黏糊糊的粥的引诱，散而复整，重新排起队伍，然后又因为争先恐后，自己的优越地位被人们抢去了而争吵起来。
    
“俺早先就排在这里，你怎抢上前面来？”
    
“不错，你刚排在咱们后面一大截，”第三者证实了他的话，也为了自己的利益，插上来说，“怎么眼睛一眨就抢在咱们前头？”
    
“你不睁开狗眼看看，那木牌上不是写明，先到先排，后到后排，搀越队伍者赶出场外！”第四者更是火气十足地帮腔。
    
他们的对手显然也不是仁义礼让的一流，他不为三比一的劣势所屈，顿时回击说：“你们先瞎了眼，颠倒说别人。那木牌上明明写着，先到先排，后到后排……擅自离队者重新排队，排在队尾！你们离开队伍，就该滚出去重新排，怎怪得到俺身上？”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这类无名官司很少不是用拳头来解决的，任凭赈济所的工作人员怎样解劝都不行。
    
这些不成队伍的队伍，这些排解不开的纠纷，比任何标志都明显地指出这里就是有名的赈济所，是第二次围城之役中东京城里产生的新鲜事物，有上万名挣扎在生死线上的下层军民在此集会，碰头，交换消息，传播真实的、半真假的以及完全杜撰出来的新闻，争吵、打骂以发泄胸中的怒气和不平之感，当然更重要的是到这里来“疗饥”。
    
为了难民的这一碗粥，吴革、雷观他们确实花尽心计，城破以前，依靠朝廷的贴补和百姓的捐输，勉勉强强、拮拮据据地把这个大场面撑下来了。今天这批救济粮总算发放了，下一批煮烧施粥的粮还在天空中飞哩！城破前夕，吴革采取了非常手段，凭着一纸文凭，外加一千名部兵，径往户部太仓搬来了几万担米面杂粮，城破以后，他们趁乱哄哄之势，索性对两处仓库实行军事管领。凭着他带去的一批声势浩大的难民和难兵，凭着一段时期以来已在人们心目中树立起来的“赈济所”三个大字的金字招牌，这些大胆的行动居然没有受到干扰，连一向对他们很看不惯的官员们唯恐众怒难犯，只要求掣得一纸收据，就乖乖地让他们占领了。因此目前赈济所的存粮空前充足。
    
看来赈济所的事业一天比一天兴旺了，到这里来领粥、领粮的难民难兵的队伍日益扩大，大家都把目光盯在一袋杂粮和一碗粥上。
    
赈济所的三大处都设有施粥厂和发放救济粮的芦席棚。施粥每日辰时、申时各举行一次，人人可得。难民们只要按时前去排队，从管理人员手里领到一块号牌就可领食一大碗掺有白米、红米、赤豆、黄豆、菜豆、乌豆的五色缤纷的粥。大部分难民都用自己带来足足可以盛两大碗粥的、超过规定“标准”的碗前来求施。好在存底充足，经手人员慈悲为怀，眼开眼闭，用了不同的手法满足他们，这一锅锅、一钵钵、一桶桶、一碗碗的粥好像是看得见、摸得着、色香味俱全的生命剂，当它们通过口腔、食道通行无阻地直灌进辘辘饥肠中，有一股热气陡然从肠子里升起来，弥漫于全身，憔悴的脸色豁然开朗，恹恹的精神状态也变得生机勃勃了。这个时候，很少再有人与别人争吵打架。
    
艺术史上曾经流传下许多幅著名的《流民图》，那当然也是以生活实践为基础的，单凭想象，很难勾画出流民们的千姿百态。不知道有没有一个画家曾经跑到施粥厂来就地取材，或者他本身就有领食施粥的生活经验。如果这位画家能把一大批面无人色（《孟子》的“面有菜色”，显然是很形象化的艺术造型，可惜分量太轻，不足以形容施粥厂的难民们）的受施对象搬上画幅，把他们受施前渴求的眼色，唯恐一碗即将到手的粥忽然被人夺走的恐惧以及受施后刹那间的满足一齐如实地勾勒出来，那肯定要成为一幅不朽的杰作。
    
施粥以外还有按户口发放的救济粮，救济粮隔天发放一次，领取的手续也不算十分繁复，只要事前到同文馆去登记一下，花名册上有了名字，就可以领到一块烫着火烙印的木牌，上面有端正娟秀的字迹写着户主本人及其家属的名字、家口总数、编号等。主管其事的李师师、惊鸿、小藂三人在这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内单在这木牌上就写了一百万字，等于抄几十部《妙法莲华经》，其功德还不止几十倍于此。到时候户主们凭着这块木牌就可去领他们一户两天的粮食，规定每人每天杂粮半升。户主们还可以代替老弱病残的邻居、亲戚、朋友领取粮食，只要那一户也已登上花名册，领有火烙木牌，这块木牌在赈济所里具有极大的权威性。
    
在每一处所既施粥，又发粮，这是考虑到受施者的方便，他本人以及跑得动路的家属一起吃了施粥还可以把救济粮带回家去让跑不动路的家属活命，省得他两处奔波。
    
简化手续，放宽尺度，尽量给受施者以方便，这是赈济所办事人员的主导思想。因为他们深知这一大帮受施者嗷嗷待哺，长期挣扎在生死之间，稍微一点的折腾、磨难就可以使他们惨遭灭顶之祸。一般施予者往往不肯花点心思去考虑这些微末小节，因为他们的主导思想是他已经给予受惠者如此深重的恩典，使他死里逃生，对这点小小的折腾、磨难难道还有意见？在人们的生活实践中，常常会碰到这种趾高气扬的施予者，如果他不幸成为一个受施者的话，人们自己的思想中也常会出现那种施予者的优越感，如果他碰巧也成为一个施予者的话。
    
赈济所的领导群有着这样难能可贵、与众不同的主导思想，这是很值得称道的，再加上邢倞、雷观、何老爹、吴铢、徐伟等人的组织管理能力。他们各司所事：雷观、吴铢管粮食进出，邢倞督理煮烧施粥，何老爹指挥现场，李师师、小藂等担当了相当于“文字机宜”的工作。丁特起无所事事，专门派往难民家庭中访疾问苦，陪他们一起掉眼泪。他们群策群力，工作进行得有条不紊。
    
难民以外，还有一部分失去编制的溃兵游勇，他们有的属于西军，有的是张叔夜、刘鞈征募的京西、河北兵勇，被带到京师来，有的是京畿提刑秦元纠集的乌合之众，即所谓的“保甲兵”。秦元在城外遇敌，未经交手就逃之夭夭，一部分部队却溃而未散，在围城中没有人管领，流落街头。西兵和真定京西兵多数是追随刘延庆溃围不成被拦截在城内的，他们也无地可容，无处可食。吴革把他们统统收容起来，住在同文馆的空屋内，享受与难民们同样的救济粮食，都受到军法部勒。吴革本人也住在同文馆内，与他们一起吃救济粮，每以“忠义相黾勉”。“难兵”流离失所，深感亡国丧家之痛，对吴革的黾勉砥砺，特别容易接受。吴革很快就在这批难兵中间发展了可以推心置腹密议大计的盟友数百人。初步估计，已经组织起来、具有相当战斗力的战士有两三千人，多数是西兵，也有一部分真定军、京西军，眼前他们的主将张叔夜、刘鞈都在京师投闲，报国有心，并与吴革熟识，只要吴革振臂一呼，他们都会热烈响应。这是赋济所的武装骨干。吴革要实行军事突围，依靠的基本力量就是这些部队。
    
吴革除自己直接掌握这支队伍外，还派部分禁兵渗入部队，即以崔彦、崔广兄弟主管营务。崔氏兄弟也是西军出身，在泾原军中，曾当过杨可世亲兵营的小头目，直隶于吴革统率，参加过兰沟甸大战。第一次围城之役，种师道派吴革以铁骑二十人突入东京城内，这事曾轰动一时，崔彦就是二十名铁骑中的一人，他们亲如弟兄，关系不比凡常。如今其他十九铁骑在榆次一战中都随种师中战死了，崔彦硕果仅存，现在御骑马直当班直，公务在身，他的兄弟在禁军中却是个散员，行动比较自由，崔彦也只是隔天值班，一天有公事，一天闲着。吴革让崔氏弟兄管领这批“难兵”，是充分赏识他们的才能，每与密议军事大计，信任使用的程度还超过蒋宣、李福等人。
    
对“难兵”实行军事管理，对“难民”的工作也进行得井井有条，赈济所的领导群确是发挥了各人之所长，一心想把这个抗金的地下据点办好。即使这样，仍然不能够指望它是个管理良好、秩序井然、行动起来万众一心的坚强集体，特别当施粥和发放救济粮时，混乱、纷争、吵架、打架都是经常发生的事情。如前所述，领食救济粮的本身就是一种脱离生活常轨的活动，被救济者并非怀着感恩图报的心理，而是怀着他们在人生奋斗中已经落到这样的一步，仅仅比求乞好一点，或者甚至比求乞还不如的阴暗心理，带着怨恨、自卑的情绪来到这里。他们对主管人员苦心孤诣的安排，给予他们的种种方便很少体会，相反地，倒是对于一些自认为有损他们自尊心的行政措施感到非常屈辱。他们动不动就闹起来，实际上只是一种发泄，一种对自身受到不公平待遇的非正式的抗议。凡是用发泄的形式来代替抗议的，往往不问他们选择的抗议的对象、时间、地点和方式是否正确，而只求痛快一下。
    
难民们还包括许多难兵就是怀着这样一种心理来到赈济所接受施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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闰十一月二十九渊圣出幸虏营，这是紧张的重要的一天，但在这个消息传开以前，赈济所三大处还是照常发救济粮，照常施粥，一切都像平常一样。赈济所是东京城里的世外桃源，不管外面发生了怎样天翻地覆的事情，这里还是雷打不动，一切照常。
    
不过东京城是一座敏感的城市，东京人是一种特殊敏感的政治动物，即使难民们对于饥饿以外的神经感觉都比较迟钝，却绝不是麻木不仁。
    
昨天朝廷颁发煌煌圣旨，宣布仁孝的渊圣皇帝将代太上皇出幸青城大金军营，商量和议之事，“咨尔群庶，咸体朕意，切务安静，无致惊扰，恐或误事”。由于黄昏时发生的意外事故，这道朝旨没有在通衢大街上张贴，老百姓知者甚少，但是那“事故”，大多数难民以及全部难兵都知道了。如果难民们来到赈济所以前还来不及听到详细的消息，那么，在排队的一会儿工夫中，他们有充分的机会听到许多人转述这一基本事件以及派生出来的许多不同的版本。人们议论纷纷地谈到此事，还夹杂许多耸人听闻、光怪陆离的异闻传说，有人说，东京城里口碑最恶、人人切齿痛恨的二王——主管殿前司公事王宗濋和吏部兼户部尚书王时雍——在这场宫廷军事政变中被忠义的禁军官斩了首，尸首剁成几块，喂宫外的狗子吃了。
    
“何止二王？”有人补充道，“侍卫军巧设香饵，把朝廷的权奸、卖国贼一网打尽，开封尹徐秉哲，大将左言、范琼，内侍张迪、邓珪以及到金营去讲和的枢密使冯澥，学士谢克家都被禁兵杀了。连济王赵栩也在乱军中受伤，幸得银枪手李福把他力救下来。”
    
“你们省得什么？左言、范琼只是两条供使唤的狗，斩了他们不过小事一段。射人射马，擒贼擒王，连那红萝卜头子何相公也还算不上是权奸的头子，那真正卖国求荣的权相要数太宰张邦昌第一，他昨天刚从金营回来，就被禁军们乱刀斩死，这才叫老天爷有眼，报应昭彰，大快人心！”
    
在老百姓的月旦评中，永远有一批十恶不赦、万死有余的当道坏蛋受到唾骂，一批坏蛋刷过后，又有一批新的坏蛋来填眼。宣和年间是蔡京、王黼、高俅，靖康元年是李邦彦、王孝迪，目前这一席似乎非张邦昌莫属，论资格，论声望，他都够得上第一号坏蛋的条件。可是这些消息有些像空穴来风，查无实据，没有人能证实跟从肃王一起去燕京为人质的张邦昌已经回到东京来。张邦昌在敌人监视之下怎能回来，回来后又打算使出什么坏心计？没有人能够正确地回答出这些问题，老百姓显然把推论和传闻、自己的愿望和客观事实混为一谈了。
    
后来得到了比较可靠的消息，这场宫廷军事政变确确实实在昨夜发生，大家熟悉的禁军名将金银枪蒋宣、李福领导禁军发难，不幸被官军敉平，蒋、李死难，禁军死了好几百。权奸们仍然安坐朝端，一个不死。
    
这个令人黯然神伤的消息据说是崔班直带来的，有人亲眼看见他弟兄俩，两个人一样都是灰溜溜毫无血色的面庞不啻证实了这条坏消息。
    
然后大家才谈到蒋金枪、李银枪——他们的职务、兵器早已与姓名合二为一了。有人说蒋宣进出都带一支金枪，生就一座镏金塔似的身材，满颊络腮胡子，端的是条好汉子，他早两天还到启圣院来找吴统制说话。有人说李福高高个子，白皙面皮，操练时戴一顶尖顶盔，看来就像一支银枪，颏下飘着的一绺长须，就是银枪的璎珞流苏。这两个大人物见人没有一点架子，也跟咱们一样吃施粥，说话晚了，就在那边院子里落脚过夜，回家时便拎一袋救济粮回去养活老母妻子儿女。
    
令人痛快或令人黯然的传闻都好像在人们的心海中投下一块石子，漾起几圈涟漪，不久就消逝在微波中。只有谈到他们都知道的蒋宣、李福其人，而且多数人确实看见过他俩，与他们说过话，打过交道，这些消息才产生现实的意义，因而也引起许多现实的联想，蒋宣常来这里找吴统制，这不是什么秘密，现在既然发生了这件凿凿可据的事情，再要冲口而出，把他们的关系证实一下，那就很不妥当了。
    
说这话的人想把说过的话收回去，懂得他意思的旁听者在一旁保持沉默，不明其中奥妙的人又提出了凿凿可据的证明来反驳他的意思，这很可能引起一场论战，幸好随着一阵吆喝声一桶桶的粥扛来了，散乱的队伍重新排起，大家鱼贯挨次地领去了自己的一份，然后用着品尝家的感觉来尝它的美味。
    
热量灌入肠子，生命回进他们的身体，他们一个个又变得生机盎然。
    <h2 >10</h2>    
陡然间，众人都听到有一道高遏行云，痛裂心肺的恸哭声掩盖住这里所有的喧嚷、叫喊、争吵声，随着踉踉跄跄的脚步越过大门以内的广场，直奔厂棚而来。
    
他哭得多么伤心，他的哭声好像汇集了千百道曲折回流的呜咽，化成一片从心臆中直挂下来，一泻无余的飞瀑。纵流横溢的泪水就是滚雪溅玉的水珠。这种直抒胸怀、不惜矫饰的恸哭最富于感染力，厂棚中几万名难民和难兵一瞬间忽然沉寂下来，大家凝神屏息，怔怔地看着这一位狂奔而来的恸哭者。
    
他不仅是单纯的恸哭，还伴着一阵含混不清的数落，然后带着颤抖的泪音反复朗诵下面几句杜诗：“……草中狐兔尽何益，天子不在咸阳宫。朝廷虽无幽王祸，得不哀痛尘再蒙？呜呼，得不哀痛尘再蒙？”
    
这一声呜呼和两个哀痛，使他再一次号啕大哭起来，哭得声嘶力竭，回肠荡气，忽然一口气憋住了，目闭头晕，几乎栽倒在地上，幸得在现场维持秩序的何老爹及时赶到，一把托住他的后脑，搀扶他坐上一张椅子，用力揉着胸口，直等到他这口气悠悠地回过来，双目微张，神志恢复清醒后，才问道：“丁太学何事枨触，哭得这等伤心？刚才几乎一头栽倒，吓坏了众人。”
    
一语未了，丁特起又放声恸哭起来，口中反复念道：“天子不在咸阳宫……得不哀痛尘再蒙？”
    
何老爹听不懂这几句杜诗，几万名难民和难兵也不懂诗中的含义。丁特起随口念出这首《冬狩行》，不管诗的内容是否切合当前的情事。杜诗是说即使把山林草原中狐兔都打尽了，也无补于天子离京出走陕州，何况“尘再蒙”是指唐代宗一再被迫离京，与今天渊圣皇帝第一次离开宫禁的情事也不相合，他的目的只想点明“吾君蒙尘”这个主题。不过，“蒙尘”这个文绉绉的词儿对于这一批并非文人学士的听众来说实在是太艰深了。看见大家惶惑不解的面孔，丁特起不得已才放弃了他精选的杜诗中“蒙尘”这个词儿，用他自己的语音解释道：“官家被迫离宫，驾幸虏营，今晨俺亲眼看见他在南薰门被两名小番挟持，绝尘而去。何、孙傅、陈过庭等踉跄追赶不及。吾君此行，有去无还，分明是堕入虏人与奸臣之计。俺目击神伤，怎禁得肝肠寸裂？何老爹，你一向足智多谋，好歹想个计较来救救圣驾。俺在这里向你磕三个响头。”他被何老爹扯住了，头没有叩成，却又呜呜咽咽地啼哭起来。
    
其实官家出幸虏营的消息，对于丁特起、何老爹都不是第一次听到的新闻。昨夜崔氏兄弟从官军的罗网中急迸而出，匆匆向吴革大哥报告劫驾一举失败时就提到官家明日将出幸青城。他两个在旁边都听到了。不过当时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劫驾失败后的善后事宜上，匆忙决定如果殿司、开封府派兵到赈济所来噜苏，他们就实行武装拒捕。一千名顶盔贯甲，全身结束好的战士藏在同文馆左侧的偏屋里。丁特起被派往开封府附近去打探消息，察看动静，如见有军队捕役出动，飞速来报，丁特起忠于职守，受命便行，整夜在府衙一带徘徊盘桓，寻消问息，倒也看不出有什么苗头。只是天明以后，情况忽然紧张，内城的朱雀门大启，从宣德门外御道开始，穿过州桥，朱雀门直到南薰门内的龙津桥一带十里大街上，麻麻密密站满了禁军。王宗濋、左言往来指挥，十分忙碌。丁特起这才猛然想起官家出城之事。果然不久就看见官家身御便服，只在外面罩一领皮裘，骑匹不显眼的白马，轻骑简从地来到由金军控制尚未开启的南薰门下。这时丁特起也挨到城门下，他亲眼看见惊心动魄的一幕。官家派内侍向城上的番将打话，要求启城门出去。一名银环番将从城楼中闪出来，自称是守城孛堇，厉声说了几句话，通译翻译道：“奏知皇帝，若得皇帝亲出议和，公事甚好，但请安心。已差人去覆国相元帅，且立马少驻，容治道。”这个通译嗓音响亮，这几句还算温和的话城下人都听到了。官家下马休息，番官嘀咕了一句，通译又翻译道：“孛堇说这里不是皇帝下马处，请皇帝立马如初。”语气也还是温和的，语言却相当严峻，表示这是长官的命令，皇帝非听不可。已经下了马的渊圣皇帝不由得又让内侍扶上马，面上出现了一种无可奈何的表情。
    
御宇天下的官家，到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居然要接受一个小小番将的命令，善感的丁特起不禁呜咽起来，但立刻受到禁军的干涉，在这个地方，他没有哭的自由。
    
渊圣皇帝神情悲戚地驻马城下，等候了一个多时辰，马背上坐久了屁股痛，他几次挪动着身体，想站起来舒舒腿而又不敢，这些动作，丁特起都看在眼里。后来忽然南薰门的两扇大门洞开，一批番兵蜂拥而出，牵住渊圣的马，左右挟持，簇拥而去。丁特起远远望见，他们刚开瓮城，就有一名番兵用鞭子抽打御马，要它快驰，鞭梢甩到御裘上，渊圣吃了一惊，不觉在马上颠侧一下，险些坠下马来。这火辣辣的一鞭好像抽在丁特起心上，使他一阵急痛。当时不但丁特起，奉命留守弹压的大官张叔夜、刘鞈以及大部分官员、军士、老百姓等都看见这一鞭，产生了被抽打的感觉。须发斑白的张叔夜不禁用衣袖掩面，揩拭泪痕，丁特起再也抑制不住，一声长号，就径奔同文馆，来找吴革、邢倞、何老爹等泣诉。
    
东京城被攻破就意味着家破国亡之祸已成。可是城陷六天以来，控制着各道城门、城楼的金兵并未下城。他们加紧修筑城外的坡道以利城外驻军与城楼上守军的联系。连接城内街坊与各道城门的慢道反而都被锯断了，或者用沙袋土包堵塞住，既不让自己的队伍随意下城，也不让城内的居民走上城头。这是一项防御性的措施。由于金军没有下城，在这六天之中，虽然城内发生了许多可惊可异、可泣可叹的事件，但居民们一没有看见耀武扬威的金军在大街上巡视，二没有听说这里那里发生了刀光剑影的流血事件，最初的恐惧似乎缓解了，而对于“亡国”之痛也只停留在抽象的概念之中。
    
小番甩在渊圣皇帝衣裘上的这一鞭激发起同文馆难民、难兵的亡国之耻。“国家”只有联系上“皇帝”才能化为现实的形象，皇帝受鞭也好像这个国家受到耻辱深重的鞭挞一般，难民、难兵们顿时鼎沸起来。他们忘记了已经等候多时、即将到手的一袋救济粮。瘫痪的老母、病重的妻子、抱在怀中吸不到一滴乳汁的婴儿，都要待这袋救济粮带回去才能起死回生。所有这一切，在这一刹那间全被忘了，排好的长龙队伍都被打散了，大家把何老爹围在中间，要他出一点主意。
    
有人提出来，要去青城“救驾”，有人提出来，要拥到南薰门，冲上城楼，把那小番擒出，碎尸万段，以雪吾君一鞭之耻。
    
不管这种建议是否做得到，这个时候再要抑制群众的热情是不可能了。事实上，他们已纷纷冲出大门，自行结队，径奔南薰门。五岳观和启圣院两处的难民也闻风而至，他们高呼着要出南薰门救驾，要去金营劫驾，这些口号也吸引了成千上万的城市居民，这支队伍到达南薰门时，人数已在十万以上。
  
赈济所的领导群吴革、邢倞、何老爹、雷观、徐伟、吴铢、崔彦、崔广等都参加了这支护驾的队伍，赈济所里只剩下李师师等几个人留守，其余的可算“倾巢而出”，连不入花名册的大力士角抵名手李宝也闻风赶到，站到队首去充当开路先锋。小关索李宝爱国素不后人，第一次围城时，他参加老百姓的反抄家，痛击开封府的捕役，接着又参加陈东领导的宣德门伏阙请愿，两次都表现得有声有色。只因与何老爹争论掴在权相李邦彦脸上响亮的一记掌击到底是谁出的手，两个意气男子竟闹出了一点意见来。他赌气不加入赈济所的领导群，但还是乐于承担一切他们可能承担不了的任务，譬如他今天充当的这个横冲直撞、揎拳挥臂、排除一切敢于阻挡这支队伍前进的障碍物的开路先锋。
    
十多万人的队伍虽然气势磅礴，先声夺人，但是老练的吴革考虑到不可能凭这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真正杀到南薰门去和金军硬拼，何况渊圣早已出城，落在金军手中，万一这里发生了武装冲突，城外金朝大军指顾间即可开到，几万老百姓就会受到屠戮，血洗城池，渊圣皇帝本人也可能遭遇不测，在这种情况下，硬拼是没有意义的，莫如利用老百姓这股忠愤之气显示一点颜色给金人看看。他们开了一个短短的会议，决定方针，这支队伍不是冲出南薰门外，用武装力量夺回渊圣之驾，而是坐待在南薰门内，以和平呼吁的形式促使金朝早早把渊圣送回城来。当场除崔氏兄弟外，大家的意见一致。何老爹、雷观在这方面已经积有经验，他们一面在队伍中穿插行走，一面找到一些有影响的人谈话，把吴革的意图与大家讲明。群众果然是通情达理的，他们呼喊的口号改变了，不是有勇无谋的“劫驾”“夺驾”，而是富有韧性的“候驾”“迎驾”。当天的一切行动以此为准则。
    
被群众强大声势所慑，王宗濋、徐秉哲早已吓得逃之夭夭，连同他们的救命部队也已撤得精光。大队百姓无挂无碍地一直开到南薰门下，并未受到一点阻难。这时朝廷大员，只有奉令留守弹压的张叔夜、刘鞈尚在城厢。他们两人一来问心无愧，二来职责在身，不敢擅离职守，偕同一批随员，借城下的一处空屋坐地。他们两人都与吴革熟悉，深知其人忠义。刘鞈还在西军中就认识吴革，十分重视他的才干，多次向种师中推荐保举。张叔夜率京西军勤王，在南薰门外，受到粘罕大军的追逼，渊圣皇帝命令吴革接应，吴革大启城门，转战而前，迫使金军退避三舍，勤王军安然入城。这件事给了张叔夜深刻的印象，认为守城诸大将中，当推吴革为翘楚。以后，张叔夜受命总统城守时，就倚他为心膂，信任之专，超过姚友仲、何庆彦诸将。此时，张、刘二人打听得这支浩浩荡荡开来的队伍以赈济所的难民为核心，而赈济所又是吴革一手创办起来的，此事东京人人皆知。赈济所不仅以救济难民为限，必另有所图，这一点，张、刘二人也是深信不疑的。二人不禁会意地相视一笑，心里痛快地想道：“不出我等所料，果然义夫率众前来。想他此来，必有一番作为，吾属无忧矣！”
    
二十五日城破之役，张、刘二人深悔没有当场尽节，以身殉城。这几天中，他们到处奔走，图有补苴于万一，结果却是一事无成。昨夜官家要出幸虏营的消息传出后，张叔夜立刻进宫陛见苦谏，继之以泣，说道：“陛下一入虏营，处处受制，天下事不可为矣！”怎奈渊圣去志已坚，没有听他的话，反把他的名字从随行人员中勾去，畀以留守之职，续后又加任刘鞈、王时雍二人为副留守。
    
今晨张叔夜、刘鞈都随驾来到南薰门城下，目击发生的一切事情。渊圣驻马城下时，张叔夜也站在御侧，亲手揽住御马的缰绳，以防惊厥。他心里不断地叨念：“主辱则臣死，今日叔夜可以死矣！”他的决心也感染了刘鞈。他二人的功业、地位、思想意境都相仿佛，“主辱则臣死”，是他们受之圣贤并将传于后世的不刊的法则。这一条必将履行，这是毫无疑义的。
    
他们现在还在担心的是怎样才可以死得其所，死得不负君国，他们高兴吴革之来可以帮助解决这个问题，这一会儿，他俩都充满了勇气，如果吴革指挥众人，猛攻城门，他们一定含笑相从，不惜与百姓生灵一起，化为南薰门下的血泥，其他的出路是不能考虑的。
    
但是他们还不能忘记自己的职守，所谓留守兼弹压，朝廷命官之意，就在对付聚众骚扰的老百姓，站在官方的立场上，张叔夜不免要打几句官腔，他找到领队的吴革，拱手一揖，问道：“义夫率众来此，不知意欲何为？”
    
吴革叉手答礼，慷慨陈词道：“吾君蒙尘，薄海同愤，老百姓听了这消息，肝裂肠断，痛不欲生。吴某率之前来，欲与金人论理，趣圣驾速回，非欲寻衅。张枢相、刘宣抚请看老百姓们都是赤手空拳，二位尽可放心。”
    
张叔夜、刘鞈一看老百姓果然都是赤手空拳，就是吴革本人，身上也没有披挂佩剑，不禁一阵失望。令人奇怪的是一向以勇敢著称的名将吴革面对着辱我君主的死敌大仇，竟然想用和平的手段，呼吁送回圣驾；一向以老成练达、思虑周密著称的朝廷二老张叔夜、刘鞈，此时倒希望老百姓与金兵拼一拼，拼个同归于尽，他们自己也好找到葬身之所，双方意见竟然大相径庭，张叔夜顿时露出一种不以为然的神色。“义夫且看城上，”他指指城头上的金军，“贼虏张弓引满，严阵以待，猖獗万分。义夫欲晓以仁义，送回圣驾，岂可得乎？官家轻出，某苦谏不从，如今已落入虎口，金虏方将以奇货相待，我纵有千般道理，万口呼吁，他怎肯轻轻放回？义夫此举，未免是与虎谋皮了，”说到这里，张叔夜老泪纵横，不断以袍袖拭面道，“国破君辱，一死以殉，乃大臣之责，二十五日城陷之夕，某等未能尽节，深以为耻。今日与刘宣抚相约，同拼一死，殉我圣主，庶几无愧我心。报国善后之事，义夫勉旃！”
    
“义夫且听刘某一言，”这时刘鞈也插上来作一番表态性的独白，他要吴革听他说话，好像要吴革为他的遗言作个证人似的，这正好证明他的老成练达，思虑周密，“京师已陷，官家蒙尘，此时如欲与敌为城下之盟，蒙面屈膝，我辈均不免为千秋罪人，名教败类。如欲驱犬羊之众与金人对垒，则强弱悬殊，徒坏我十万生灵，供虎狼之一嚼，与事何补。此时和战两难，纵使孙吴再世，也不敢赞一词。计唯有一死以明心迹，庶不负数十年读书养气之功，生平以忠义自矢之诚。”接着他又情意肫挚地叫了一声：“义夫统制！”统制官还是吴革在西军中的职位，以此相称，是要吴革回忆起当年过从之密，“念你我二人十年相知之雅，一事奉托，为老拙补过，义夫千万放在心中勿忘。”然后他郑重其事地说出了所托之事，“当初把马子充押在囹圄，形格势禁，事非得已。这事做得拙了，老拙日夜内疚在心，近来闻得子充已破狱而出，老拙听了也自高兴。义夫如得突围，与子充相见时，务必把老拙今日之言说与子充知道，就说‘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今日刘某服罪，万乞子充以国事为重，海涵相宥，则刘某也当含笑于九泉之下，子充倜傥不群，义夫英烈慨慷，你二位若得合力同心，天下事尚有可为，今后就看你们的了。”
    
刘鞈说这些话，竟有遗言托孤的味道，在眼前局势如此紧张之时，他考虑的是，一死以后还有个居心无愧的问题，这才是这位理学家的本色。但他既说得这样认真，足见他对马扩一事确是内愧于心，似乎不得吴革之一诺，他死了也不瞑目。既然这样，吴革也就慨然点头答应。
    
官话和私话都已说过，现在吴革要考虑现实问题，他默审形势，这时聚合的百姓越来越多，却都是乱哄哄的，说话行事，统没个章法，再看城头上的金军果然严阵以待，弩矢炮石都对准了城下的百姓，只要有一根导火线触发，就可能酿成流血惨祸，事关十万生灵，千万孟浪不得。他踌躇了一会儿，就派出门当户对的禁军偏裨崔彦跑到城楼下面要求与守城的金将打话。
    
崔彦抑制着自己的悲愤，按照吴革要他说的话照样说一遍，不少一句，也不多加一句，他的嗓音响亮，言辞简赅，态度是悲愤之中有抑制，责备之中留余地，说得不亢不卑，听者动容。他的话说完以后，老百姓也你一句、我一句跟着说起来。有的已经体会到吴革的用意，说得软中有硬，相当得体，有的近乎哀求，吁请金人敦两国睦邻之好，早早放回圣明仁孝的渊圣皇帝……他一语未完，就有人制止道：“呸！你说这些烂掉肠子的丧气话干啥？呔，城上的番兵听着，俺老爷轰天雷张义与你打话，你们怎不张开狗眼来看看，俺这里汇集的不下二三十万人，顷刻之间东京全城百姓都将来此。你不把圣驾放回，俺老百姓不答应，一人一口唾沫，也把这南薰门淹了！”
    
一个人的调子放高了，许多人接上来，调子越放越高，嗓门也越放越大，有人金虏、金贼不断价骂，有人要城上把那鞭甩渊圣的小番吊下城来，把他碎尸万段，以泄众怒。这一片喧嚷、叫骂声，大有气吞群胡之慨。此时要制止群众的激情是做不到了，即使具有吴革这样权威性的领袖也无法制止他们，看来一场流血惨剧无法避免了。
    
金朝守城门的银环将领乃是大将银术可的兄弟拔离，年纪虽轻，地位不高，却有胆有识。他奉命防守冲要的南薰门，在这五六天中多有机会与宋朝官民接触，已积累了相当经验。今天看到这十多万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心就定下来了，一面派人飞往大营报信，一面就通过译官，从容不迫地与城下人打话：“皇帝与国相、太子商议通和大计，煞是好事，只等计议完毕，即当恭送銮驾回城，岂敢稽留，坏了我家法度；再则清晨护送皇帝出城时，我数员大将，亲为皇帝挽缰策马，十分恭顺，怎敢侵及御驾？众位想是讹传了。尔等百姓在此迎銮，乃是忠义勾当，我大金最敬重的是忠义之人，适才已派人报与国相太子知道，如何施行，候他们定夺！”
    
拔离善于措辞，说得词气婉和，先平了众人之气，不久后，果然有一群贵胄走上城来，他们都深深地拉下兜鍪，叫人看不清面目。但从拔离侍立在一旁回话的恭敬态度可以推想他们都是地位很高的人。他们听了报告，点头表示赞许之意，接着吩咐几句就走了。
    
大家都在猜测他们是谁，是阇母国王、娄室孛堇？是挞懒郎君，是银术可都统？甚至是粘罕、斡离不本人？他二人此刻应该忙于接待渊圣皇帝，计议两国“通和”的大事，此时好像不可能离开渊圣皇帝跑到城头上来视察，除非在他们的权衡中，认为视察现场看看老百姓的情绪是十分重要的，比接待渊圣这桩他们完全操着主动权的事情更为重要得多。
    
根据历史家的推测，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因为渊圣出城之事，他们昨夜就知道了，按理说今天就应该谈判，但事实是直到第三天上午他们才与渊圣见面，在这两天中，他们几番上城，不断观察城下老百姓的动向，看来他们是要等到了解了赵氏皇帝在老百姓心目中占到怎样的地位以后再来决定对待渊圣的态度。
    
如果那种推测是正确的话，那么这次老百姓的愤怒集会确是发生了意料不到的效果，成为渊圣皇帝有力的后盾，其作用之大超过吴革、张叔夜、刘鞈等人事前的估计。
    
随着他们一次次上城，城上的武装戒备——密密排着的弩座、石炮明显地减少，城堞上的士兵也撤得所剩无几。拔离本人卸去戎装，改穿便服，不时出现在城楼，态度更加温和了，有时听到城下的“不逊之言”，他置若罔闻，还是一副笑嘻嘻的面孔，挥手示意，意思说两国讲和，大事已定，尔等百姓可以安心回家去吃饭、睡大觉了。
    
已经产生了胜利感的老百姓们越发沉着了，他们没有受到拔离的笑脸欺骗，立刻解散自己的队伍。参加队伍的人反而越来越多，自动离队的人却寥若晨星，一种参加伟大事业的神圣的自我意识支配了全部群众，他们相互约束没有达到目的大家都不能离开队伍，这增加了这种自愿结合也容易自动流散的队伍的凝聚力。
    
中午以后，大家从最初的激动中冷静下来，索性就地坐下。此时积雪犹未全融，地面上还是湿漉漉的，老百姓也顾不得了，前面一批人坐下，后面的一大批人也都跟着坐下来。有些附近的民户从家里搬出扫帚、畚箕打扫街道，一方面是清出自己坐地之处，一方面也为了清除垃圾、清洁周围，以备官家回銮时驻跸宣旨存抚百姓。后面的一点启发了大家。想到官家不久就要进入南薰门，穿过这条大街，有人去准备了香案花烛，也有人准备爆竹焰火，这一切都表明了老百姓的决心和韧性，他们准备长期坚持下去，迫使金人非把御驾送回来不可，虽然他们采用的是软逼的办法。
    
幸亏三十这天天气还算好，密布的云层中间几次漏出淡淡的阳光，不算很猛烈的西北风从背后吹来，人们也还抵挡得住。只是吃过第一批施粥以来，已经半天过去了，人们又开始感到饥饿，多亏留守赈济所的李师师等想得周到，正好在人们强烈地感到有吃食的需要时，一车车的热馒头送到现场来。从这点来说，赈济所自己任命的留守李师师等比朝廷命官的张叔夜、刘鞈等几位留守更能够想到百姓的实际需要。不但是馒头，这时也需要饮水，这个问题也由发动起来的附近民户解决供应。
    
双方和平对峙到晚晌时刻，忽见城门洞开，一溜火把卷地而来，老百姓们都以为圣驾回銮，平地拔起了一片高呼万岁的欢腾声，爆竹不问情由地响起来，噼噼啪啪，直震云霄，这里那里的高香红烛也都点燃起来，点缀得这条直街上犹如从黑空中撇下满天星斗。
    
但是来的并非官家本人，而是随驾前去金营的侍郎陈过庭，他用一面小黄旗前导，传报圣驾平安，然后凭着一张香案宣读渊圣皇帝亲笔写的诏旨：“大金已许讲和，事未了毕，朕今留宿，只候事了归内，仰军民各安业，无致疑惑。来日入城，与百姓共相庆贺。”
    
他宣读一句，就有人大声重复传读，直到让所有人都听清楚，听懂为止。不管讲和的内容怎样，不管大事来日是否可了，单凭圣驾平安这条消息就消受得起一片高呼和鞭炮之声，何况圣旨的结尾还有“来日与百姓共相庆贺”的话，那当然是很好的朕兆。到这个时候才有人陆续散伙而不感到自己的良心有愧。
    
只是圣驾未回，事情还要防有变化，已经走散的群众重新走回来，彼此相约，明天再来此候驾迎銮。这些个别的约定迅速扩展为全体行动的信号。

第四十二章
  <h2 >1</h2>  
闰十一月三十和十二月初一这两天，金军统帅粘罕、斡离不置已经出南薰门专程到粘罕大营驻屯地的青城来拜谒他们的渊圣皇帝于不顾——他们只派了几名二三流的文武人员在斋宫担任宿卫及照料渊圣及其侍从一行人的食宿，自己来到南薰门外，紧张地上城下城观察城内数以十余万计的老百姓迎銮队伍的动静，随时研究商计对付之策。在那两天两夜中，斡离不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岗位，粘罕也有一半时间留待在那儿。
    
他们之所以如此重视老百姓的动静向背，不仅仅是要根据这些现象来决定对待渊圣一行人的礼貌规格，那在他们看来是次要的事情，而是要根据它来决定宋朝和赵氏皇室的兴亡存废，这才是最最重要的事情，值得为此大动干戈。
    
金朝两次兴师伐宋，出兵之际都没有谈到对宋朝及赵氏皇室的更替存废问题。在斡离不、粘罕的心目中都认为他们率师南下，以攻陷宋朝的首都东京为主要的军事目标，从而胁迫宋朝皇帝接受城下之盟，接受他们提出来的种种条件，割地、赔款、质亲王大臣，使宋朝成为大金卵翼下的附庸之国，使渊圣皇帝成为大金皇帝的侄皇帝、儿皇帝，等等，所有这些条件都在御前贵胄会议中讨论过，并由金主完颜吴乞买亲自认可。对这样一种最终结束战争的形式和格局谁也没有怀疑过，在御前会议内外也没有任何人提出过什么异议。
    
但是大大出乎斡离不、粘罕意料的是在城破后的第五天（当时金主还不可能知道城破的消息），大金皇帝从上京会宁府传来一道圣旨，明确规定废除宋朝及渊圣的皇帝之位，另选贤能，建立新朝。这个“贤能有德”的新君要在汉人中挑选，金主初步属意的是宋朝前太宰兼门下侍郎，后来与肃王赵枢一起为人质北上而留在燕京的张邦昌。张邦昌在燕京时，不知有哪一点被大金皇帝看中了，或者因为他的名字十分吉利，他新建之邦一定可以张大昌盛，或者因为他字“子能”，那一定是个贤能有德之君，或者还有其他的什么柔容之术。总之，他“雀屏中选”，被选为候补皇帝，大皇帝特派一支铁骑护送他到前线来，听候斡离不器用，到适当的时候，把他推上皇帝之位。
    
斡离不很不赞成大皇帝这个临时翻出来的新花样，傀儡现成的就有，何必另外再换一个，徒滋纷扰。粘罕也瞧不起张邦昌，说张邦昌这等软鼻涕虫的人才，连嘴唇上下几茎髯须也翘不起来，软软地耷在颏下，如何做得中原皇帝？他们二人难得有一次意见完全相同之时，立刻联名上了一道奏章，要求大皇帝收回成命，仍以赵氏为主。多谢南薰门城内百姓的活动，它为斡离不、粘罕提供一条最有力、最现成的理由，他们说赵皇出城议降，全城百姓来到城旁迎銮，两日之中，聚众至数十万，骚动无已。默察其志，心附赵皇，坚如铁石，如另立他人，建立新朝，必将引起一番纷纭，不利甚明。由刘彦宗起草综合反映了斡离不、粘罕二人观点的这份奏稿剀切指明：若以阘茸无能、素乏声望之张邦昌为帝，中原人心不附，必举兵相抗，异日大军百万，蜂起云屯，我大金兵如留与之战，则连兵不解，永无宁日，若撤兵北归，则张朝立成齑粉，徒损我朝威信，结怨宋人，计莫拙焉！说得淋漓尽致，十分痛快。斡离不、粘罕看了，相与鼓掌，击节称赏。这时他们深信他们凭着前线统帅的资格，新近又立下攻破东京城的大功，对宋朝之事可以便宜处理，大皇帝一定会采纳他们的意见，放弃前议。
    
拜疏以后，他们把张邦昌冷冷地搁在营帐里，无人去理睬他。然后议定以议降的亡国之君、未来的傀儡皇帝的规格来接待渊圣皇帝。双方于初二上午在斋宫相见。三十和初一两天晚间，渊圣及其侍从都在斋宫内留宿。渊圣每天吃的是馄饨扁食，据说此乃大皇帝之御膳，在金朝是最高贵的食品。行动也还算自由，只是禁止侍从人员彼此交谈。他们如乘间说几句话，金朝主事人看到了就摇手示意，不许交谈。别的倒也没有什么限制，自然要离开斋宫是不可能的。
    
早一天，粘罕就派契丹贵官派去宋廷办事的萧庆前来斋宫索取降表。渊圣如命，特派随行的四六专家孙觌起草表文，三条蹊跷腿之一的翰林学士吴幵加以润色。二人请示旨意，当下渊圣一看左右无人监视，就悄悄说道：“事已至此，当卑辞尽礼，勿计空言。”有了这个指示，孙、吴二人放胆写去，再也顾不得朝廷体面和个人名节，只要表文受到金人的赏识，就是他们未来的本钱。
    
初稿大致如下：
  
三里之城，遁失藩篱之守，七世之庙，几为灰烬之余。既烦汗马之劳，敢缓牵羊之请……上皇负罪以播迁，微臣捐躯而听命……使社稷不陨，宇宙再安。
  
虽然已卑辞尽礼之至，粘罕看了还不满意，把第二联改为“背恩致讨，远烦汗马之劳；请命求哀，敢废牵羊之礼”，才算勉强通过。在看稿过程中，奇怪的是汉化较深的斡离不倒不在文字上挑剔，只要是一份降表就行。不大懂得汉文的粘罕，经过时立爱、高庆裔两个汉儿在旁指点解释，在文字上提出许多吹毛求疵的意见，最后粘罕在草稿上亲笔抹去大宋皇帝四字，又抹去大金二字只称皇帝，表示皇帝乃是金、宋的共主，上面不必再冠以国号，这一改很能够表现出粘罕的见解。此外，他又将上皇负罪四字改为上皇失德，在字面上也不给太上皇留些面子。经过这样两三次的修改，萧庆、孙觌、吴幵在青城门与斋宫之间往来跑腿，降表才算定稿。
    
保宋保赵的方针虽然二人一致，但在接待规格的讨论上，二人仍有差异。粘罕主张硬一些，使赵皇畏我大金之威，以后指挥起来可以得心应手；斡离不主张软一些，使赵皇怀我大金之德，今后可保一时的太平。怀德畏威，本来是一件事的两面，二人之间的意见，略为折中就可以统一起来。
    
初二午刻，双方在斋宫门口相见，渊圣先送上降表，二帅接过，表示接受他的归降，然后相揖入厅，讲宾主之礼。渊圣本来住在斋宫内，这时坐在主位，二帅略一谦逊，也落座在客位上，渊圣随行的亲王宰臣等一律站于庭前。
    
斡离不为人沉默寡言，再加上那几天害眼病，戴着眼罩，一揖之外，并不与渊圣多说，倒是主张胁之以威的粘罕说话独多，谈笑风生。他通过通事，说了一大套使渊圣安心的话，大意是：“天生华夷，自有定分，中国岂吾所据？天人之心未厌赵氏，使他日豪杰四起，中原亦非我有。但欲以大河为界耳。”
    
这套理论，可说是斡离不发明的，刘彦宗窃之于前，概括在给大皇帝的奏疏中；粘罕攘之于后，倒也说得琅琅入耳。他说话时一直转过头去看斡离不，斡离不点头表示赞许，然后提出一个具体问题：“两国既和，恐四方闻京城陷而生变，请遣使晓谕安抚，本国当遣人送出地分。”
    
渊圣自然只有悚然听命、点头称是的份儿。双方大礼已毕，渊圣差人献上礼物金银十六担，缣帛五十床，金玉带各二条，分别献给粘罕、斡离不作为贽敬。
    
“城既破，一人一物无不皆吾所有。皇帝之来所议者大事，此复何用？如欲分赐，可与臣下。”粘罕笑嘻嘻地说，态度虽然温和，内容却是严厉的，表示东京城里一草一木都属于大金所有，你们早已失去所有权和处分权了，以后休得妄动。斡离不看看渊圣面色难看，安慰道：“日已晚，恐城中居民不安，可早回。”
    
得到这句话，渊圣心里吊着的一块大石头才算放下来。斡离不、粘罕又足尺加二地派了一队铁骑裹送渊圣入城。其中有五名官长一直把他送进大内，以后就留宿在内，不再回营，成为他的影子。
    
渊圣回到南薰门时天色已晚，夹道点燃的灯烛，犹如两条火龙，穿过朱雀门、州桥，直达宣德门大内。轰天雷的话没有夸张，东京的老百姓都从家里赶出来了，伫立御道之侧，希望一瞻圣颜，好教自己放下心来。尤其是南薰门内的十多万百姓，他们在这里已迎候了两天之久。昨天打听得明日圣驾必回，索性就留在街道上过夜，心里热乎乎的，再也顾不得冬夜的彻骨寒冷。他们多少次被谣传和偶然的打开城门所欺骗，站起来了又坐下卧倒，在坐卧之中又忙不迭地站起来列队。到了圣驾真正回来时，遥遥望见黄盖就失声痛哭起来，接着是一片惊天动地的山呼声、爆竹声。有的人不顾一切，直冲御驾，拦住了渊圣的马头，为了要看清楚天表是否有些憔悴了，有的人挤不上去，就在前后奔走传呼，泣笑频作，也不知道那么多的眼泪和欢乐是从哪里来的。妇女老幼一般都被挤在圈子外面，他们用手捧土，或兜起衣襟裙片满盛着泥土，把道路上坑坑洼洼积雪未尽之处都填平吸干，御道坦然可行。有的人手里捧着一大炷香，愿为前导。人们只要一眼觑见渊圣，知道他确实已经平安归来，就把自身的寒冷、劳累、饥渴全都忘掉了，生活的目标突然变得单纯了，他们要听的是官家的声音，要看的是官家的身影，要想的是官家的平安。官家代替了一切，官家就是他们的一切。
    
渊圣皇帝即使有一百条缺点，即使犯了一千条错误，他的感情并不虚伪。他做了作为老百姓心目中的偶像在这个时候自然而然要做的一切。他跟百姓一起感泣，才过州桥，他的一块手帕已经完全浸湿，一时找不到另外一条干的手帕，就举起袖子来揾泪。一路上他想说话，呜咽了半天说不出来，最后才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宰相误我……荷尔百姓，朕几不得……与吾民相见。”
    
只消这句话，他的缺点、他的错误都被原谅了。
    
这个时候渊圣的头脑确实非常清醒，他清楚地看到宰相和大臣们的私心误国，还看到一批官员和金人勾勾搭搭准备把他出卖。他看到这几十万老百姓才是真正爱他的。这时他才想起三天前在殿举义要保他突出京城的禁兵们确是忠义的行动。只有身在罗网之中尝到缧绁之苦的人才懂得自由的可贵。直到此时他第一次把蒋宣等人和这几十万老百姓联系在一起。
    
他回到宣德门时才注意到一路从南薰门跟他回来的张叔夜、刘鞈等人叩马而泣，后面还站着许多太学生，他把他们和老百姓也联系在一起了，挥手对张叔夜说：“朕不听公言，今日悔之晚矣！”这话分明是说给劝他去金宫讲和的何等人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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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石激起千层浪，被太学生丁特起一场恸哭激起从南薰门一直站到宣德门的几十万百姓的“迎銮”活动说明他们对于这个皇帝无比的关心、同情与爱怜。爱与怜是一母所生的两个孪生子。不！还有一胎三胞的第三个儿子——原谅。
    
确实老百姓对于渊圣皇帝所犯的种种错误一概采取原谅的态度，他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导致了一座京城的沦陷，一个朝代的覆亡，老百姓只是同情、赞美他能够善善恶恶，而原谅他的不能用、不能去。甚至，时至今日，此刻他从金营回来已目击老百姓们的如痴如狂、如醉如癫的行动，他从心底里明白并且感谢老百姓是真正爱他的，但不妨碍他继续要做出老百姓为之痛心疾首、严重地危害他们利益的事情。他明知道力阻他出幸虏营的张叔夜等人是正派的，忠义有余，与那些为了自身利益拼命劝他出去的臣僚大不相同，但张叔夜仍将撇在冷角落里，连见一见面的机会都不大会有，更加谈不到听他们的话，采纳他们的意见。他明知道何、孙傅等身为大臣，口头说得漂亮，私心误国，必要时也会欺骗他，让他上当。他恨透了早已和金人勾勾搭搭，在政事堂上与金朝派来的太上皇萧庆打得火热的吴幵、莫俦、徐秉哲、王时雍这伙人，这一次还亲眼看见吴幵与刘彦宗眉来眼去，显然正在进行卖国的交易，但他仍在这些人的包围中，听他们的话行事，并且要帮助他们完成卖国、出卖他自己的勾当。最最令人不可容忍的，他回銮之时，已经想到蒋宣、李福等发动军政变，劝他突围而出的禁军们都是忠义为国的，四天以后，他们仍被开封府处决了，一个不留。煌煌圣旨上列举他们带兵上殿、威胁乘舆的大逆之罪，这难道可以说他完全不知道？
    
所有这些错误，还包括最最不可容忍的错误会取得老百姓的原谅吗？
    
会！肯定会！老百姓肯定会原谅他！因为在老百姓的心目中从来不存在要责怪他的意思。这与其说他们把他当作至尊无上的皇帝，当作一尊偶像，皇帝和偶像都是超然的，神圣不可侵犯的，不承受任何责怪，还不如说他们把他当作一个仁柔懦弱、有时不免要出点毛病的宝贝心肝。没有一个父母会认真痛恨、谴责那样一个儿子。老百姓不缺少明辨是非之心，分得清楚什么是正，什么是邪，应该拥护什么，反对什么，但他们的理智已被那种天生的溺爱之情蒙蔽起来了。他们对官家的爱，来自同情、怜惜的成分远远超过来自尊敬、畏惧。历史上很少有一个皇帝受到老百姓如此的支持、拥护，就因为历史上很少有一个皇帝受到过像渊圣所受到的那样的屈辱、迫害。
    
就因为在北宋末年，在东京城里或者扩大到全国范围的老百姓都是这样同情、爱怜、原谅渊圣皇帝的，他们就得付出重大的代价。
  
回銮以后，金方对于宋朝的控制加紧了。好像有一双无形的铁爪越来越紧地卡住宋朝的喉咙，使它喘不出一口气来。这首先反映在金人的大规模的经济掠夺上。
    
如前面所说，金朝人的文明举动之一，是不像过去那样打进一座城市，放手杀戮一番，放手洗劫一番，最后弄到寸草无剩、鸡犬不留的程度。它现在要的是公开、合法化的抢劫，要趸批整收不要零敲碎打，要涓滴归公不要流入私囊的高级掠夺。这或许可以名之为“斡离不式”的或者可以名之为“刘彦宗式”的掠夺，它正在有计划有步骤地展开。它对宋朝官方的财物采用直接掠夺的方式，把府库所有一律搬送到大营，不费周折。对私人的财物则采取间接掠夺的方式，要通过宋朝官方的“簇合”，积成成数后，乖乖地送上门去。这从表面看来似乎要多费一道手续，实际正是一样。从第一次围城之役以来，宋朝方面出了几个“簇合”金银财帛的专家，他们积有丰富的经验，任务完成得异常出色。例如当时的中书侍郎王孝迪、开封府尹兼户部侍郎王时雍等。如今王孝迪虽被贬谪，远离京师，一时无法把他调回来，王时雍却已高升了一步，现任户部尚书。按照宋朝的制度，户部虽属中书的一省，实权却有限。财政方面，另设统管盐铁、度支、户部三个部门的三司使，三司使号称计相，权倾一时，在朝廷中受到的待遇仅次于宰相。神宗元丰年间官制改革，名从其实，废三司使而加重户部尚书的事权，户部尚书的地位始尊。王时雍出入户吏两部之间，又好揽权，独任计相，财政方面的事务滴水不漏，这当然是金朝方面最看得中的合作者，无论官方的和私人的财物，让他居间“簇合”，往来搬送，十分放心。
    
拉拢吴幵、莫俦，重用王时雍、徐秉哲，这一条又是斡离不的重要谋臣刘彦宗建议的。这时金朝方面，经过斡离不的委任、粘罕的认可，已正式任命刘彦宗综理主持经济方面的事务，畀以全权。连得太祖皇帝特别赏识擢拔的宗室大臣后来封为陈王的完颜希尹，在外交事务上立有殊勋、目前已转到后勤部门的撒卢母以及粘罕亲信高庆裔等三人，虽经粘罕郑重推荐，也不得不屈居刘彦宗之下，成为他的助手。
    
刘彦宗新官上任后，要拿出一点颜色来给宋人看看。渊圣回銮时，他让渊圣带回一封粘罕、斡离不联名亲笔署押的信，内开：
    
某某、某某等谨致书于大宋皇帝。提师远涉，唯赖金银犒设军兵。初破城时，本议纵兵，但缘不忍，以致约束。今欲犒赏诸军，议定合用金一百万锭（五千万两）、银五百万锭（二亿五千万两）、缎子衣绢数不限（无限之数），官私望早依数应副云云。
    
这里提出的数字，勒索黄金比第一次围城时又增加了十倍，白银增加五倍，好在它们是无法完成的，也是不能谈判的，乐得提出来向宋朝作无厌之求。渊圣皇帝把信转交给计臣王时雍，王时雍驾轻就熟，把老文章重抄一遍，另拟榜文，请渊圣过目后，连夜刻印出来，张贴在东京城里的通衢大街上：
  
勘会大金军既登城，敛兵不下，保全一城生灵，恩德甚厚。今奉到国相、太子致御书及枢密使刘都统函索犒军金银表缎若干，自当竭力应付。除内藏元丰库及龙德、宁德两宫御前皇后阁里太子宫并臣僚之家，已根刮到数目外，大段缺少。今晓谕权贵戚里豪富之家及凡有金银表缎人户，各仰体大金之恩，一匹一两以上，尽行转纳。差王时雍、徐秉哲主管四壁收受秤数交割大金军前。如敢隐匿，仍许诸色人告，以一分给赏，虽奴婢告主，亦不坐罪……并布措置施用。
  
十分了解宋朝情事的刘彦宗知道经过两次围城之役，宋朝的国库已竭，榨不出多少油水来。他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榜文中谈到的“元丰内藏库”。如非经过实地调查，他决不轻易相信榜文中说到“已根刮到数目”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元丰内藏库，原名“封桩库”，始创于宋太祖赵匡胤年间，已历一百多年。赵匡胤统一天下后，殷殷以燕云犹沦于契丹为忧，特在内廷创设“封桩库”，规定三司使每年要在国家收入项内提出一定成数的金银财帛，作为羡余项目拨入封桩库。封桩库定下了严密的制度，库房钥匙要由官家本人掌管。每次新君即位时，都根据太祖皇帝遗训，“封桩库候财货丰殖，即用赏战士，以取燕云之地，子孙不得别用”，在太庙起誓。这道宣誓手续颇有点吴王夫差即位后每经过一道宫门就有人提醒他“夫差，尔忘尔父之耻乎”的味道。一来要子孙不忘收复燕云之地，二来限制他们不得擅自动用。要经过这道手续，新君才得领受大行皇帝或禅位的老皇帝留交下来的钥匙及账册，才算是过了明路而不是偷偷摸摸私相传授的皇帝。
    
北宋诸皇帝不敢冒家训之大不韪，即使碰到经济危机十分严重，国库如洗，甚至只剩下一本空账簿那样的窘境中，对封桩库还是不敢正眼儿相觑，随便动用。每年应该入库之物，也不敢有所短缺。
    
神宗皇帝可算得是太祖皇帝的克肖子孙，他变法改制，一心要富国强兵，西陲用兵多年，都不启用封桩库，反而增加了入库的财物，三次扩建库房，在思想上和物质基础上做好了收复燕云的准备工作。
    
到了元丰年间，经过他第二次扩建后，封桩库已扩大至九十二间库房，里面满满堆着金银财帛和军需物资。他御制了四言诗、五言绝句、五言律诗各一首，表达他克绍箕裘不堕祖志的思想感情。
    
四言诗是：
  
五季失国，猃狁
    
造邦，思有惩艾。
    
爰设内府，基以募士。
    
曾孙保之，敢忘厥志。
  
五言绝句是：
  
每虔夕惕心，妄意遵遗业，
    
顾予不武姿，何日成戎捷？
  
五言律诗是：
  
龙虎兴昌运，山河镇国都。
    
龟畴延宝祚，凤德显灵符。
    
道盛尧咨岳，功高禹会图。
    
九重方执象，万里定寰区。
  
这第三首诗是神宗皇帝本人的畅想曲，他练兵理财，目的就是希望有这样的一天，收复燕云，平定契丹，万里寰区一统。可惜西北用兵，胜败互见，北伐之师，未能实现，赍志以殁。这三首诗共计有九十二个字，他小心地不让诗中出现重复的字，每个字就作为每一间库房的编号标目。
    
库房的大小不等，里面贮藏物资的价值不同，宫廷中对此又讳莫如深，不让外界知道，因此很难估计出一共有多少库存，价值若干，但可以断言的，在神宗时期，封桩库是空前兴旺的。
    
徽宗皇帝是太祖、神宗皇帝的不肖儿孙，是赵氏皇室的败家子。他一生挥霍，用去的金银犹如流到汪洋大海去的河水泥沙，再加上晚年用兵燕云，收复失地，可以名正言顺地动用库藏。但是当时的廷议是从河北、京东诸路的老百姓头上搜刮所谓“燕云免役代伕钱”，总数达六千万缗，以后的军事开支、贿献金朝，上上下下的剥削，最后还有一笔名义上叫作“燕京代税钱”，实际就是赎城费一百万缗，都是在这六千万缗项下报销，至少在公开的场合中并无动用封桩库库藏的记录。不过皇家的事情难说，在一般的情况中，史官都不敢把官家本人讳言之事记入实录，犹如一个败家子决不愿让别人把他的败家经过记入家史家谱中一样。徽宗皇帝到底动用过这笔库藏没有，这对于宋朝人、金朝人都是一个谜。
    
心细如发的刘彦宗早把主意打到吴幵头上，因为吴幵已经有过在第一次围城之役中与金使王汭、刘晏搭上关系的记录。这次刘彦宗开诚布公地与吴幵接谈一次。还不等刘彦宗用语言去挑逗，吴幵已经急不可待地表示了愿为大金效劳的坚决态度，还愿意把至亲好友及谊同生死的莫俦、李回、秦桧、王时雍、徐秉哲等人拉拢过来听候刘都统使用。
    
刘彦宗心里暗暗骂道：“无耻之尤。”他忘记了当初亡辽之际，他拜降于太祖皇帝的马前也曾感激涕零地说过如蒙大金收录，罪臣不辞万死为上国效劳等话。辽奸宋奸，情同一辙，并无高低之分，他感到自己优越的是当初他们这批人直接向太祖皇帝或太子郎君表达效忠之意，而现在大金皇帝高高在上，国相太子的地位也高不可及，吴幵他们只能向他这个先行者来表态了。他不免要在自己心里把吴幵等人评价一番，奚落一番，得出了“一蟹不如一蟹”的结论。但在表面上还是慰勉有加，欣赏他一拍即合、不用转弯抹角的爽利的态度，许下了一些愿心，然后面授机宜，给予他抢立头功的机会。
    
渊圣回銮的次日，吴幵、王时雍二人径到御前索取封桩库的钥匙以及有关图册。
    
渊圣不禁大骇道：“封桩库钥匙，朕亲自佩管，二卿外臣，无须顾问此事。”
    
受到渊圣不客气的指斥，王、吴二人也不甘罢休。王时雍针锋相对地奏道：“昨来御笔有金人索赏自当竭力应付之明示并道及根刮内藏库之事。臣承乏计臣，综理财政，职掌所在，岂容以外臣缄默自甘，贻金人以口实，遗国家之祸患？”
    
这个计臣的心里也有一把铁算盘经常在盘算。他认为对于亡国之君，方才这几句话还是说得太客气了，非要再强硬一些不可，接着就说：“今日之事，官家唯有以钥匙相付而已，否则臣不得出此殿宇一步。”
    
吴幵更加狡狯地补充道：“昨在青城斋宫，刘都统奉二太子之命陛见时曾道及检视元丰内藏库，官家当面俞允。今日金使已来，岂可反复失悔？事关议和大局，臣当时与末议，今日不敢不剀切奏明。”
    
渊圣在斋宫的两天中，心里一直悬着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除了粘罕、斡离不二人外，接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统统记不起来。现在看到王时雍、吴幵咄咄逼人的态度，不由得又让了一大步，把钥匙账册交出来。等他们履声橐橐，下殿而去，过了半晌，才叹一口气与近侍说道：“朕今日方知华子鱼当年在章华宫逼取献帝玺绶之气焰。二贼在朝，朕与太上皇死无葬身之地了！”
    
刘彦宗办事神速，这里王、吴二人刚从内廷中取得钥匙，金使已到都堂。办事的效率往往与简化的手续成为正比例。这个特使要是由北宋政府派去金朝办事，即使两国的地位完全相等，关系正常，单单从遴选人员到走出国都就不知道要办多少道手续，要盖几十只图章。现在这个自称为李县丞的金朝特使李三锡只凭着萧庆的一纸名帖就随随便便地跑来与王、吴相会，甚至还不知道他是从哪一道城门进来的！他来了，不作寒暄，也没有任何外交辞令，三言两语说了，只此刻就要王、吴二人陪去检视元丰库。当时同在一旁的翰林学士莫俦、开封府尹徐秉哲要求一起进去看看，以广眼界。李县丞微微颔首，接着又摆摆手，表示同意莫俦、拒绝徐秉哲一起去看。
    
这个李县丞的嘴巴好像是封闭起来的，万不得已才动一动，说两句话，一般都用手势或动作示意，这大大增加了他的尊严感。吴幵一路上只觉得这个李县丞好生面熟，直到内库门前时才想起他原来就是奉派伴驾回宫，后来即留在都堂不再回宫的五名铁骑中的一个。当时他顶盔擐甲，一副赳赳武士的打扮，今天却改换了文官的服饰，怪不得一时认不出来。
    
“好啊！”吴幵想道，“你们名为保驾，留在京师却是各有任务的。谁想得到这个护卫的甲士摇身一变就是检视内库的特使了，县丞虽微，却是刘都统亲自派下来的，俺怎敢怠慢他？”
    
李县丞十分内行地按序检视了“五季失国、猃狁孔炽”八个字的库房，他的嘴巴是封闭的，眼睛却是发亮的，每件库存都要与账簿核对清楚，二三号库房看下来，大体情况，心中已是了然。这里虽然没有如外面所传的金山银海，但基本上没有动用过，确是一笔很大的数字。李县丞不再与王、吴、莫三人多说，却找到提举内藏库太监王若冲，与他一起把这打开的二三号库房重新上了锁，又在未检视过的九十多号库房门口加贴了封条。限从明天起就组织人员，把库藏扫数搬往金营。一日一库，三个月内全部搬完。如有疏失，唯王若冲是问。
    
从此李县丞这条瘦瘦的、高人一等的影子就牢牢地黏附在封桩库内，直到它全部出清为止。
    
李三锡官居微末，又无有力的奥援，却是刘彦宗夹袋中的人物。在残辽天祚帝时，他身任琼林库的吏目，天祚帝匆忙离开燕京时，竟忘记了他从中京带来的两千袋金银财宝，耶律淳继位后，萧皇后把那笔财宝搬入宫内密室，一进一出之际，就派了李三锡清点收发，幸无差错。就凭这一点，受到刘彦宗的赏识，今日果然派了大用场。用当其才，人尽其用，这是一个兴旺的朝廷在用人选能方面的独特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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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宣德门到南薰门这条御道直街被鳞次栉比的禁军岗哨封锁起来，哪怕你是皇亲国戚、丞相侍从以及一应军民人等，没有得到开封府的许可，一概不准通行。在遮遮盖盖掩蔽得不太严实的障幕中间络绎不绝，挑着担子、篓子往来的都是从上四军、京畿保甲中挑选出来的夫子。他们一担担、一篓篓地把封桩库以及户部所属各府库中所有的金银珠宝、绸缎绢帛搬往南薰门，归金人接收。
    
在鞭子和朴棒的赶逼下，夫子们一天要跑四个到六个来回。还定出了严格的规矩，装卸货物要爽利，行路要快捷，彼此之间不得交头接耳互相说话，还不许偷看自己和别人的担子，担子上面都盖上油布，虽然大家都明白里面装的是什么。这真叫作“掩耳盗铃”了。
    
被这样一种苦役折磨得筋疲力尽的夫子们，有时竟倒在地上，站不起身子来。平均每过七八天，就要重新换上一批人。
    
提举其事的王时雍把目光转到赈济所，要想从吃救济粮的难民溃民中挑选出一部分年轻力壮的夫子，帮助搬运，省得他们长期白吃朝廷粮食。这个想法精明到了极顶，不愧为铁算盘的计算。可惜他从小处落墨，未免有点鼠目寸光。
    
王时雍刚派干员到赈济所去谈判，就被何老爹顶回去。他说难民们一个个面黄肌瘦，有气没力，十个中难得有一个担得动一百斤担子的，误了难民的身体事小，误了您老的公事就不得了。再说这件事要让大金知道了，说你们尽派些饿夫疲卒搪塞应命，显见得办事不力，居心无良，老大的皮鞭甩下来，您老可吃不了兜着走。
    
干员回去汇报了。王时雍跟何老爹打过交道，知道这个泼皮难对付，恨不得把他一索捆来，尽情惩治，以泄心头之愤。不过何老爹并非单独的孤家寡人，有一大帮子人做他的后台，此事孟浪不得。徐秉哲先去萧庆那里告状，此时萧庆已取得处理宋朝政务的全权，王、徐有事不再需要回御前取旨，有名无实的宰相何、孙傅早已靠边站了，万事只要萧庆点个头就算数。萧庆熟悉宋朝情事，他反问王时雍一句，凭你们开封府几个公人就对付得了赈济所里那些强徒？赈济所之事以后再说，目前你们休去打草惊蛇。太上皇帝发了话，王时雍只索罢休。
    
现在还没到论功行赏之时，王、徐预作伏笔，把自己的亲信都推荐到簇合、接收、清点、搬送犒设财物的部门中任事，连职名也照搬大金的一套，除了头子以外，其余办事人员一律平等，都称为“任用”。一时东京的官场中发生了“任用”热，大家都钻门路要充当一名“任用”。
    
进士出身，久为朝廷命官的开封府少尹余大均、鸿胪寺少卿王及之、大理寺丞胡思、军器监少监王绍、左谏议洪刍、吏部郎何昌言、著作郎颜博文等高中级的和低级的，知名的和不知名的官员降格以求，都自愿“任用”。其中王及之、王绍、胡思等人益发放下官架子，脱去袍服，短装打扮，脚蹬麻履，手执皮鞭，也上大街来吆喝鞭扑，叱令目不斜视的夫子们快走，夫子的视线要是在担子上停留一会儿，无情的皮鞭便劈头盖脑地打过来。这番有声有色的表演是专门做给李县丞、拔离看的。李县丞在宣德门专管发货，拔离走下南薰门，专管取货。御道上自然也有些铁骑往来巡视，胡思等任事也希望铁骑赏光，看看他们的表演。只要他们面有喜色，略示许可之意，他们就大为得彩了。至于在道路上乘铁骑注意不到之时，做些手脚，把自己随身带的成色稍差、分量不足的金银锭子换成好的、大的，那是公开的秘密，任用们人人有份，或有胆大包天的，顺手牵羊，把些珍珠翡翠玛瑙碧玉塞进自己的口袋，那多少要冒点风险。想那金人也是通情达理的，俺们好容易出来一趟，得些辛苦钱，他眼开眼闭放过门就算了，又不教他自己掏出腰包来。难道他这点面子都不给？
    
在那人人都想爬高位，不肯屈就低职，在那讲究官场体统，不愿丢落架子，在那贱视劳动、看不起武弁的时代中，居然有那么一大批人放着大官、文官不做，甘愿抹下面孔，当一名牛马走的微末“任用”，踉跄于严寒之日，颠仆在御道之上，这看来好像不太正常，其实倒是十分正常的。因为他们希望得到的和可能得到的，要比他们失去的多而实惠。如果说，认为他们单单是为在货担上捞几把银子以博蝇头微利，那就太小看他们了。他们希望得到的是十倍百倍于此的大利。他们凭着十分灵敏的政治感觉，清楚地知道时至今日，唯有得到金人的青睐，才有光明前途，丢下一个饥不可食、寒不能衣的民族尊严感，那又算得什么。
    
现在他们追求李县丞的一盼之荣，好像当年金殿应试时希望得到主考官的巨眼赏识一样。官场的事变来变去，万变不离其宗，到头来还是一个实际问题。我“善价而沽”，只要你看得中，就出大价钱来买。买卖之际，绝不存在什么名节之类的抽象问题的考虑。
    
到后来，任用们吃到金人赏给他们吃的一些苦头，这才知道任事之难，被任用之不易。不要单看到南薰门下善眉好眼的拔离，他的胖脸上一直笑眯眯的，一副布袋和尚的嘴脸，可他手下十名监收官，个个都是穷凶极恶的煞神，货物卸下，一件件都要当面验点明白，金银锞锭少了一两半钱不行，成色差点不行。绸缎绢帛稍有轻疏不堪使用的，接收官挥起泼墨大笔，就在绢帛上画个圈儿、打道杠子，要任用拿回去退换。那个相当有名的诗人，现任“任用”洪刍回答得慢了一些，接收官就把一大盆墨水倒在他身上，口中还嚷嚷：“你是什么幺麽小子，胆敢侮弄大金，今天就叫你尝尝蒙霜特姑的滋味。”
    
那洪刍满头满脸都是墨汁，忽见那金将从腰间抽出金光铮亮的八棱金棍，作势向他当头劈来，他顿时吓得魂不附体，本能地跪倒在地，叩头如捣蒜，告饶道：“告爷爷，小的乃左谏议大夫洪刍，一心为大金效劳，岂敢冒犯虎威？绢帛疏薄乃司库之过，小的回去后定当重责于他，将好绢好帛，尽数换上，万望爷爷高抬贵手，饶小的一命。”
    
进士出身而且以作诗出名的洪刍，在官场中一帆风顺，年纪未及三十，已拜现职，是他最得意之事，认为凭他报出这个官衔就可救自己一命。殊不知在那金将心目中乔装打扮的谏议大夫与真正的厮养走卒并无两样。同样有天灵盖，同样可供一击，同样会脑顶开花，并无高低贵贱之分。不过真要执行起“蒙霜特姑”，还得拔离点一下头才行，原意只想吓唬吓唬他，又听他说得不类不伦，十分逆耳。在缩回右手之际，顺势一脚直往他的裤裆中踢去。洪刍顿时痛得双手捧住小腹，在路上乱滚。
    
这件事传开以后，有些任用害怕起来，撒腿想溜，但仍有许多愍不畏死的逐臭之夫，围着那块臭肉乱钻。他们解释这一偶然性事件，一定是那洪刍不懂得服小事大之道，摆出谏议大夫的臭架子，因而触怒金将，或者是他油水捞得太多了，在监收官面前露出破绽，自然要吃亏。有人说得干脆，既要做任用，就顾不得什么体面了，满脸夹背挨顿柳条鞭，兜裤裆吃一脚都是分内之事，只要双手保护得好，不让监收官勾取小命儿一条，不值得这样大惊小怪！总而言之，洪刍是咎由自取，任用之缺还是大肥特肥的，一定要争取。
    
想不到身任统制，手下拥有数千名劲卒，绰号范老虎的范琼也捧了一大把金银珠宝钻王时雍的后门来了。他志不在小，要求在萧庆面前保举他为“总任用”之职，总管押送运输任务，保管色色妥当，事后定当重重报效。
    
随着渊圣皇帝的失势，连带他的两个舅爷王宗濋、王宗沔兄弟也都失势了。一叶落而知天下秋，王时雍、徐秉哲都有过人的本领，他们单凭内押班张迪传来的一条消息，说萧庆在都堂评论蒋宣、李福发动劫驾一事有过“二王身为禁军之长，所司何事”的话，就推测到二王的前途可悲。他们必须做点什么来促成兄弟俩的垮台。他们未雨绸缪，在武人中先就看中左言、范琼二人将来可以大用。这时范琼送上门来，王时雍自然要为他奔走一番。不过萧庆历任辽金两朝的大官，经验丰富，他一身兼具狡猾的狐狸和灵敏的猎犬的双重性格，绝不是可以玩于股掌之间的傀儡太上皇。果然，王时雍一开口，萧庆就明白来意。当下似讽若嘲地点穿他：“王尚书素有牙郎之名，今番为范琼居间说合，得了他多少好处？”然后正色道，“范琼乃刘都统亲自看中的人，王尚书回去寄语范统制，只要他为大金做出几件出色的事，大金方将重用于他。任用乃厮养走卒干的勾当，杀鸡焉用牛刀，范统制不必再为它操心！”
    
得到这一句，王时雍好像在范琼头上看到祥云缭绕，急忙把金银珠宝加倍送回，做了一笔倒赔生意。从此以后，范琼、左言、王时雍、徐秉哲以及那些已经任为任用的官儿都在咀嚼“干出几件出色之事，大金必将重用”这句话，一心一意要干出几件惊天动地的出色之事。
    
在目前情况下，大金将如何摆布宋朝和赵皇，意图犹未探明。最有把握可干的出色之事，也无非是加紧催督金银而已。公库早已变成大金军前之物，只待挑送运输。他们现在可以做文章、立功劳的是要在私家财物上打主意。
    
打谁的主意？实际上除了他们自己一伙以外，上自官家下至平民百姓、倡优厮养，只要有一点附身之物的，无一不是他们打主意的对象，早晚总要挨到。问题是分个轻重缓急，先来晚到。凡是家道殷实，大有油水可捞的；孤立无援，无权势可凭的；虽有权势可凭，但可拿来作筏子，用以杀鸡吓猴子的；并无交情，或者还有点私怨的；虽是自己人却为大金所注目的。只要具备上述条件之一之二的，都在优先考虑之列，他们挑来挑去，最后决定先从“国舅”身上开刀。
    
到了靖康二年，留在东京城里的还有下面几家国舅之家，值得一试。
    
哲宗皇帝的孟皇后立了又废，废了又立，即使到她成为寡孀之后，又废废立立过两次，她一会儿入居瑶华宫，一会儿出降外家，一会儿号称元祐皇后，一会儿改称希微妙静仙师。目前到底是皇后还是女道士，许多人也弄不清楚了。她有一个侄子孟忠厚随侍身边，不声不响的，听听名字，倒也像个忠厚长者，加上长期寡妇失业的，常闹饥荒，并不具备先决的第一个条件，难于入选。
    
渊圣生母太上皇的显恭王皇后虽是徽宗的原配，却祚薄命短，只活了二十五岁就一命呜呼，既没有享丈夫之福，也没有受儿子之荫。倒是两个兄弟王宗濋、王宗沔熬出了头，靖康年间一个任为殿帅，一个加带御器械，在官场上活跃非凡，兼是王时雍、徐秉哲的出窠兄弟，本来应该是整治别人的人，不想前日在都堂上被萧庆一点，顿时成为戴罪在家，等候别人去整治他们的犯人，看来，这一对国舅此番是在劫难逃了。
    
太上皇现任的郑太皇后从政和元年册立为后以来，虽不为太上皇所喜，却善于弄权，势倾后宫及朝野，煊赫了十多年。她的父亲郑绅、族兄郑居中假借皇后名义，或则富有金山，或则贵为宰执，不料星移斗换，徽、钦禅代，郑家的声势顿落。如今郑居中已死，郑绅的一步老运逆转，这座金山很难保住。由于他具备富足、失势的特质，还有杀鸡吓猴的作用，被王、徐点中为陪客，那是十分肯定的，看来还要把他先拿出来祭旗。
    
最后一个现任皇后为渊圣的朱皇后，她年事尚轻，两次围城中都曾带头为守城官兵缝制寒衣，在军民中口碑甚好。父亲早已亡故，兄弟二人在围城中安分守己，尚无做大官发大财的野心。既然渊圣本人的命运犹在未定之天，夫妻敌体，对朱皇后及其内家的发落，暂时也可从缓。这一次，朱家算是幸免了。
    
王、徐精拣细挑的结果是王宗濋、王宗沔兄弟首当其冲，郑绅一家做陪衬。
    
十二月初十，在王、徐的逼迫下，渊圣下了一道诏旨，特别点出以皇后家为头，有能率先竭力犒设大金军兵的，令开封府具名闻奏，优议官爵。未打屁股，先议优赏，这种手法是大家熟悉的。
    
过了三天，开封府并未“具疏闻奏”有哪一家椒房之亲的皇后之家捐输巨款，犒设卖力，值得优叙，反而特疏参揭郑皇后宅隐匿金帛，不肯尽数输入官府，请旨严惩。奏疏明确点出皇后家金帛不肯尽数输官的就要严惩，用意可知。这段时期，受到太上皇萧庆支持的开封府势焰熏天，奏疏朝入，御批夕下，还嫌慢了，一定要立等可取。官家果然一切照办，当场就批了：依议，郑皇后祖父并追毁出身以来文字，枷锁干办使臣等号令于市。这是一种严厉的惩罚，郑家从皇后的祖父以下三四代人，不管活着或已死去的，不管嫡系旁支，一律都要革去官职。连带过去趋势附炎与皇后家联了宗的郑姓官员也殃及池鱼，一并褫官，一时夺官者甚众，朝端中姓郑的人几乎为之一空。
    
当然还不止于夺官而已，开封府行动起来，雷厉风行，当夜就由少尹余大均亲自出马，带了百十名缉捕公人扑入郑家，把他们一家人都赶进一间小屋，然后恣意撬锁启柜，翻箱倒箧，把屋内宅里所有的一切都捆载而出。花园外院里也到处掘得坑坑洼洼，没有剩下一片完土。直到第二天正午，看看实在没有什么值得一顾了，这才兴酣神会，呼哨而去。
    
郑家大大小小，男男女女，上上下下一百余口人，除各捡得一条性命与一身特别恩赐的随身衣服外，这个鬼瞰其室的高明之家算是彻底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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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刀已开，接下来轮到谁挨第二刀？这个问题人人关心，大家都在猜测。许多人为之惴惴然，惶惶然，个别的人甚至为之日夕惊恐，心如悬旌，因而得了怔忡之疾。
    
不消说，王宗濋、王宗沔两个国舅都属于最后的一种人，这两天他们坐着、睡着、站着、走着，脑子里莫非在想这一幕就将落在他们头上无法可以幸免的惨剧。他们当然是郑绅之续，或者可以说郑绅之事只不过是一场开锣戏，正戏要在他们家里唱开。这一点，即使十分富于幻想，善于用千百种理由来为自己譬解的王宗濋也认为是肯定了的，无可怀疑的，它强有力的根据是他们辗转听到的萧庆在都堂说的一句话。
    
官场的事情千奇百怪，各种各样的人都有，但总的说来是隐恶扬善者难得见到，扬恶隐善的却一抓就是一大把。萧庆那天在都堂中阴阳怪气的一句话，沸沸扬扬满天飞，不到一天工夫就在东京城里传遍了。顿时就把个热焰腾腾的殿帅王宗濋撂进冰窖。
这一天，在他个人生活史上画了一个明显的记号。闰十一月廿五东京城失陷了，他仍然是殿帅，个人生活并没有重大改变，十二月初一，天子蒙尘，他仍旧关在城门内做他的国舅，个人命运也还是外甥打灯笼——照旧，唯独萧庆的一句话才真正决定了他的命运。从那天起，平日最相好，酒酣耳热之际，曾经多次说过愿为“刎颈之交”的王时雍、徐秉哲都不理他，由他们安排的官场应酬、宴会筵席中也把他的名字剔除了。平日追随在他后面，“国舅长、国舅短”不离口的副帅左言、统制官范琼忽然影踪儿全无，由他们派到宅子来当杂差的一队禁兵也跟着消失。平日闹哄哄的大门、仪门、客厅、二厅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无声无息。最令他心惊肉跳的是曾托为肺腑之交、经过八拜结为金兰的内押班张迪也不再上门。据家人传来的消息，他跟同僚邓珪打赌说，不出十天，二王之家必遭倾覆，逾期一日，甘罚百千，以自诩其先见之明。张迪在同僚之间，向来只进不出，这番愿以百千为赌筹，真乃是破天荒之举，如无十分把握，他决不做这样冒险荒唐的事，这是十分严重的。
    
这个张迪已经久违了。到得靖康朝内，他虽仍受朝野重视，在某些场合中十分活跃，毕竟一朝天子一朝内侍，许多出头露面的事情已没他的份儿，好些优厚之缺也轮不到他头上。在靖康朝内红得发紫的内侍是内省都知邓珪。张迪的活动只限于在人情酬酢上。但他还是像以前一样热衷于窥测朝政方向、试探各方面反应，他热人之热，冷人之冷，以此为乐，以此为荣。这已成为他生理机能的一部分。看来，即使给他钉上棺材盖，在那一刹那之间，他也还要探出头来，测量测量房里的政治气温——当其他的生理机能都已死亡停息，唯独这部分的机能仍在继续运用，这种人大可以千古了。
    
“以皇后家为头犒设金军”的诏旨是第一个信号，抄郑绅之家是第二个信号，在王宗濋看来，这些做法都是针对他而发的。他看到周围的环境如此险恶，自己又一筹莫展，不免进宫去见外甥皇帝哭诉一番。他骤然感觉到渊圣的面孔也冷下来了。渊圣明白地说，要他早作打算，免得全家糜烂不可收拾。还说：如果王时雍、徐秉哲要逼他下旨发落行遣，他也只好依样画押，并无商量的余地。
    
“如今一朝天子让那姓萧的当上了，他努努嘴就是圣旨，王、徐之伦，奔走不遑，朕不过替他们守着御玺，到时应命盖上就是。国已不国，何有于家？舅舅之事，大不了破了一个家，舅舅看开点也罢了。”
    
渊圣发牢骚的话，刺痛了王宗濋的心，什么都看得开，唯独这件事怎么看得开？看来，这个外甥皇帝也是冷心肠的，根本痛痒不关。事实果真如此，以忠厚仁孝著名一时的渊圣皇帝到了危难之际，根本谈不到什么忠厚仁孝，他既顾不上内家的父亲太上皇，也顾不上外家的母舅王氏弟兄。他自顾不暇，如何再顾得到别人？
    
纨绔出身，素性娇贵的王宗濋回到家里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锅台上转来转去，到处都要把他烤焦，又好像自己的身体已被炸成几百块，魂灵儿、心肝儿都已飞到身外，再也收不拢了。
    
官家要他“早作打算”，这是人人都会想到的，唯独他自己，已在花园里绕了几百个圈子，就是想不出可以做些什么打算。后来回到内寝，还是他的宠姬眉寿为他出了个好主意。眉寿姓刘，原名梅寿，外号一口酥，是高俅家的舞姬，高俅在世时，慨然赠予的。高俅晚年，附庸风雅，自称曾当过东坡先生的小史。把这个民间姑娘常用的名字梅寿改成“以介眉寿”的眉寿，一字之易，的确很有些风雅的味道。她福分儿不薄，到了王家后，艳冠群芳，势倾后院，很快就取得中馈之政。不久，王宗濋的原配去世，由她承受诰封，俨然已是官家的舅母——“国妗的身份”，这是攀上了高不可攀的高枝儿了。眉寿心满意足，对这个呆大爷王宗濋确实尽心尽力。
    
她合计一番，现在即使再拿出多少银子，说是已故的王太皇后家踊跃捐输，为头犒赏金军，为时已晚。别人会说这盏盏之数与传说中他在这一年中悖而入的财产简直不成比例，定是转移藏匿妥当了，假意儿拿出这几个臭钱来为自己表白一番，岂非掩耳盗铃？索性一文不捐，一钱莫名，等待他们来查抄，倒也罢了。记得今年元宵节，家主王宗濋，还有执政王孝迪、大尹王时雍等三个草头王也曾以同样的理由亲自率领公人去查抄李师师、赵元奴、袁绹等供奉过太上皇的艺人之家。算到今天十二月十五，加上一个闰月，也整整的十二个月，就轮到自家门上，真可说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明知道家主之为人，抄他十次家也不为过，仍愿为他效死，眉寿这个人似乎很有一些义气。她献的这条计策是：把家里所有的金宝细软都收拾起来，转移到她的老根——高家去，其余的一律割舍，听凭他们抄去，这样还可淘剩一半，图个后半生的快乐。她列举了所以不避嫌疑，力主转移到高家去的几条理由都是强有力的，无可辩驳的。
    
想当初，高俅多年与蔡京、童贯、王黼等人沆瀣一气，十分融洽。太上皇、今上易位之初，高俅滑脚得快，没有随同太上皇一起南下，这一点受到陈东的称赏，从原定“七贼”的名单中勾去了高俅之名，变成“六贼”。从此，他又在新朝中找到了立足点。他一个重要的手法是乖乖地把他盘踞了十余年的殿帅的位置让出来，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他的后任者国舅王宗濋，十分巴结讨好他，成为自己的保护人。
    
一次酒后，高俅醉醺醺地指着一队侍女歌姬道：“咱俩情同手足，谊如兄弟，俺的一切，除老妻外，只要老弟喜欢，无不可以奉赠。”
    
当时王宗濋也喝得多了，借酒醉盖着脸，老面皮地说道：“老哥所有，兄弟都不稀罕，唯独这个一口酥才是兄弟最心爱之物，如蒙割爱，就把拙荆一乘软轿抬来，两相交换，也所不惜。”
    
眉寿也是高俅自己的“心爱之物”，原来他只希望王宗濋在侍婢中间挑选一两个年轻美貌的送他，想不到他一张口竟指名索要这个年过三十、早已代替他老婆主持内政的眉寿，酒醒后不禁大大失悔，只是言语已经出口，难于翻悔。在他们这些人中间，一切说过的话都可以赖账不算，唯独赌账、女人账，说出了口，一定算数，决不抵赖，这是他们的道德标准，高俅岂能例外。再则王宗濋正在势头上，自己在他身上已用过许多水磨功夫，一件事触忤了他，不但前功尽弃，反而会带来祸水，太不合算，只好用一乘暖轿把眉寿送往国舅府，还媵带四名绝色丫头，一笔厚厚的陪嫁。至于王宗濋说的“与拙荆对调”的话，他的“拙荆”何等样人，乃是当今的“国妗”，岂可与眉寿物物交换，这笔女人账，他可以堂而皇之地赖掉的。
    
高俅做了一笔蚀本生意，打发眉寿出门时，不禁恨恨地说：“王宗濋这小子怎消受得起眉寿这个尤物，但愿她带着克夫星、扫帚星双星上门，弄得他家破人亡，才叫作‘现世报’！”
    
没有想到眉寿之温柔体贴、曲尽人意、聪明伶俐、八面讨好的美德是人尽可施的，她施之于高家也用之于王家，不消两个月，王家的人都对她产生好感，至于王宗濋本人，那更不必说了。后夫没有克死，反而把前夫克死了。她出门不及三个月，高俅自己倒一命呜呼了。东京人一般的评论是：高俅寿终正寝，死在家门，没有追随六贼，明正典刑，是他的造化，是朝廷的失刑。不过，好像活着的张迪一样，即使在坏人队伍中，他们也已属于过时人物，再加上年来国家多事，可歌可泣、可恨可叹的新闻消息每天都有，因此高俅的死也引不起人们很大的兴趣。
    
有了眉寿穿线往来，王、高两家之间，仍有许多相互利用之处，关系还是十分亲密。高俅虽死，这个家并未破落。他的长兄，眼皮上长个大肉瘤，绰号叫作“司马师”的大爷高杰，倚仗兄弟之荫，挂上金吾卫大将军的头衔，是环卫宫中的佼佼者。他的小弟，被称为四爷的高伸也由二兄的斡旋，换了文阶，现任延康殿大学士。这两个在官场上都是吃得开、兜得转的人物，兼与王时雍等交好。眉寿想出了这一招，把王家的细软送到高家去交高俅的遗孀保管，外面有大爷、四爷保护，确是一条安全的道路。
    
“大爷、四爷要起了黑心呢？高嫂子一个妇道人家，对他们也没奈何。”
    
“大爷、四爷那两个活宝贝啊！”眉寿柔媚地笑起来，“奴家自有治他们之法。他们要使黑心，保管抽他们的筋，剥他们的皮。”
    
王宗濋前后左右一想，自己与二高确有交情。十万禁军的衣甲都由“司马师”开设的成衣庄承包下来，倘非俺王某人的一句话，他怎得白花花的银子滚进家门来？再者，目前除他俩以外也实在无人可以信托，可以保护他。他不由得向眉寿作个深揖，痛赞道：“夫人想得色色周到，真是个好主意。且受下官一礼，下官这份家产，今番如若保住了，将来一半就算为夫人名下。”
    
“官人何必说这话？”眉寿又是柔媚地一笑，“到将来，可不是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
    
他们立刻行动起来，事须保密，不便叫别人帮忙，连得儿子也不可信，眉寿成竹在胸，干起事来，干净利落。王宗濋也拖着一个本来胖乎乎、肉墩墩的身体，十天来一下子掉了二十斤肉，老了十岁年纪，一层软皮松松地垂下来，跟在眉寿后面帮倒忙。眉寿先把珠宝金玉细软之物统统理出来，摆在几张炕床上，再找几条被单包起，包成七八个大包袱。银子、银器都不要了，连得金缸、金浴盆等价值不赀的器皿，也厌它体积太大，狼狼伉伉，一律舍弃了。王宗濋丢了这件，舍不得那件，只等眉寿错眼不见，就把一件金器塞进已经打好的包袱内，弄得几只包袱到处长出角来，还待打开来重包，磨了不少时光。
    
他们算来算去，合家中只有干办刘均办事老成可靠，就让他送少夫人去高家。戌正刚过，家里人都睡寂了，道路上也已阒无行人，刘均早就准备了太平车，陪同蒙着头只露出一对眼睛的少夫人，躲躲闪闪地上了车，蹄声嘚嘚，径往高府而去。
    
这一切都完成得十分顺利。可惜眉寿想到的这一着，徐秉哲、余大均也都想到了，国舅府周围早已布下了秘密岗哨。车子一动，盯梢的眼线也就跟踪而去，到了高家门口，公人们一拥而上，把一主一仆手到擒来，送往开封府。这时人赃俱在，抵赖不得，眉寿只好咬紧牙关，供认与干仆通奸，卷逃私奔。一面哭着求见大尹、少尹，说见了他们的面，自有分剖处。
    
徐秉哲、余大均把眉寿带进后堂，这时王时雍也闻风而至，三个收起平日看见眉寿时那副嬉皮涎脸的样子（那要背着高俅和王宗濋的），设下公案，摆出三堂会审的架势。眉寿不敢造次，只得跪下来自称犯妇，哭哭啼啼地把供词重说一遍。只听见王时雍连姓带名地叫她：“刘梅寿，你的那个刘均不是身穿青衫、歪戴一片瓦小帽，拖着一把花白胡子，经常跑着小步服侍爷们、听候使唤的那个老仆？”
    
“刘均也被拿获，可要带上来一同听审？”少尹余大均凑趣道。
    
“不用，不用，”王时雍急忙摆手，“这个刘均，本官久知其人，识得他的嘴脸。东京城里赫赫有名，与蔡京的武夫人、王黼的田令人、蔡攸的念奴并称‘两府四艳’的刘梅寿竟会看中那个头发花白的奴才刘均，淫奔卷逃，众位听听可信不可信？”
    
“那刘均不消三鞭两夹已经招认，淫奔是假，隐匿是实，只是这个刘梅寿死不认账，还待细细勘问。”
    
“刘梅寿，你把王宗濋、王宗沔的家财带来高家窝藏，不惜自污淫奔，无非要保全高、王两家罪犯之家，本官深知你的用心，又不免悯你之愚。”作为主审官的徐秉哲有一套冠冕堂皇的开导之词，“你岂不知昨蒙圣旨，凡隐匿窝藏家财、抗拒输官的，无论勋贵之家、国夫人郡夫人以至孺人以下均可蒙头拷掠，只怕你吃不消这皮肉之苦，何如早早招供。本官念素日相识之情，不难为你。”
    
不管那三个官儿怎样软哄硬逼，眉寿打定主意，只是大声哭、小声啼，逼得紧了，索性就赖在地上滚来滚去，却不说一句话。
    
王时雍恼了，喝声：“人是苦虫，不打不招，公人们把这贱人吊起来，叫她尝尝王法的滋味。”
    
不是王时雍要眉寿尝尝王法，而是他自己要尝尝眉寿的美色，这个徐、余二尹以及公人们都很知道。王时雍发迹以来，多与高俅、王宗濋亲近，久慕眉寿的艳色，只恨不得染指。今日她自己送上门来，怎肯轻轻放过。当时他装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手执皮鞭，走到眉寿身旁，说要亲加鞭扑，甘操下役之事，把个官箴与体统统统忘了。好在这里是后堂内审，执役之人不多，而且都是亲信，不怕他们去外边声张。
    
王时雍知道眉寿出身高宅舞姬，在红氍毹上曾经颠倒过多少众生——当然包括他自己在内。如今地位已尊，而且年纪也已超过三十，但她仍简食节饮，保持一个苗条的身材。有时王宗濋仍要她出来客串一出，以娱嘉宾，那萧庆也领略过几回她的缕衣艳舞，为之击节鼓掌称赞不止。此刻她已被高高吊起，双足离地二尺，一幅素纱，蒙在头上，连头发带面孔都包起来，只看见一个瘦骨娉婷的身体，悬空摇荡。王时雍在她身上加力推一把，她就在空中转起来，一会儿脊背向人，一会儿前胸显露，前后上下，统没有遮拦，让王时雍仔细鉴赏。
    
作为一个舞姬，她身体的特点是瘦，身体上许多部位都好像用刀子削成，从胸到背的厚度也比普通人薄一半。令人联想到一条洗得干干净净，一剖而成两半、骨刺外露的鱼，她全身瘦骨嶙峋，特别是上半身的锁骨、肋骨、颈椎、胸椎、腰椎骨，一根根一圈圈一节节地嵌在薄皮肤底下，似乎只要用一根针轻轻把皮肤挑开，就可以把那些骨头取出来。
    
她的臀部也是窄窄的，从腰肢到大腿，除了一段凹凸度不太明显的弧圈外，几乎拉成直线，因而无法显示出她的细腰，只有两条匀称细洁的大腿，犹如宫殿中的一对玉柱，才是她全身最美的地方，吸引着所有男人的眼光。
    
她的前胸也有些畸形，在突出的锁骨和几圈肋骨下面的低位上长着一对窄小狭长的乳房。它们好像生错了位置，低人一等，不好意思地无力下垂着。当她踏着急促的碎步在地毯上转着圈子舞蹈时，这对乳房被金托子托起来，猫儿似的在轻绡衫中乱钻乱跳，活跃非常，透过轻绡的缕纹，看得见里面金光闪闪，似乎蕴藏着无限奥秘。如今脱出来看，神秘的色彩消失了，它们既缺少弹性，也没有活力。即使她的双臂高悬，全身肌肉都牵引向上，唯独这对乳房还是耷拉着大耳朵，几乎要贴上肚皮。它们坍下来了，索性赖皮到底不再挺起来，倒是那两颗已呈深褐色的乳头尖尖翘起，有紫葡萄那样大小，与那波浪起伏度微弱的母体不很相称。她的两圈乳晕也是深褐色的，有当十的崇宁通宝大小，边缘上匀称地排列着一个个小白点子，深浅相映，显得耀眼。
    
这是个已经失去青春光辉的艳妇，别人对她还感到很大的兴趣，主要是慑于她过去的艳名，虽然如此，随着年龄产生的种种体形上的缺憾以外，她仍保留着惊人的美。那就是她的一身晶莹洁白的皮肤，她的全身白得像一方微微沁出水痕的玉石，白得像一支浸在牛乳中蒸透的老山人参，白得像一片里面隐隐透出一层淡红色的云母体。她的白是活的，透明的，有机的，生命从那里泛出光彩。熟悉、了解她的为人，把她聪明剔透的性格行事联系起来，人们就可以从她的白皮肤底下看到身体中内蕴的一切。
    
把这个雪白的艳妇高吊在公堂上犹如在那里悬挂着一盏大放光明的莲花灯。不要说看到她的内蕴，单单这一身雪白，就把那伧夫俗子淫棍色鬼的王、徐、余之徒看得眼花缭乱，丑态毕露。王时雍还要装模作样，拉起皮鞭在她背上抽击，徐秉哲走过来劝阻道：“王尚书不必亲自动手，俺自有治这贱人之法。”徐秉哲好像为她解围，却从王时雍手中接过皮鞭，在她骨多肉少的屁股上重重抽了一下，然后叫手下人把眉寿的右手放下，单单左手悬在梁上，得意地说，“这单腕悬棵，就是江洋大盗也挺不到一个时辰，何况她那细皮嫩骨。再加上在这三九腊月中，咱们且饮酒作乐，把她吊着，不吊死也冻死了，看她挺到几时，招供不招供？”
    
徐府尹果然很有经验，这一招十分厉害，他们这里地炉烧得十分炽旺，喝酒行乐，亵言谑词，无所不谈。眉寿蒙在素绢里的头面上也是黄汗直淋，不久满腹满背、大腿小腿上都湿透了，连地坪砖上也湿了一大片。这个三分聪明、三分狡黠，兼有二分侠气、二分勇气的眉寿在巨大的肉体痛苦中挣扎了半个时辰，经受了一场“锻炼”，她的意志、毅力、勇气都被磨成了齑粉，拌在被拆散的血肉中，终于软瘫成一堆雪白的泥。她屈服了，大声表示愿意招认，只要把她放下，他们要什么就给什么。
    
现在事情简单了，徐秉哲亲自揭去她的面绢，笑嘻嘻地把一纸已由书吏代写好的供词塞给眉寿。眉寿看也不看，用散着的右手一把抓过笔来画上一个歪歪斜斜的大十字。
    
她被放下来，先是一动不动蹲在地坪上，慢慢地坐了起来，揉着红肿得好像大蜡烛的左手腕，喘了好一会儿气。然后，她被准许爬到地炉旁烤火，暖一暖身体，但仍不允许她穿上衣服，说是要“与当事人对质了才可了事”。
    
她昏昏沉沉地以为传来“对质”的是家仆刘均，是家主王宗濋。来的如果是刘均，她要把一肚皮气都发泄在他头上，要痛骂他：“俺倒没说话，你先招认了，你这个没良心的狗养的奴才！”来的如果是王宗濋，她除了痛哭以外还能说什么？她想这样赤身露体也好，让他看看这只大红蜡烛似的手，让他看着自己为他吃了多少苦头，那就什么都不需要解释了。
    
不！两个都不是，结果用两根大铁索锁住了头颈牵进公堂来对质的是高杰、高伸一对兄弟。他们一时还摸不清头脑，不能够相信高坐堂上的竟是前两天还在一起饮酒狎妓的三川牙郎和开封府大小二尹“双人徐”和“单人余”。他们向来就是这样称呼惯的。高伸一时冲动，破口大骂。“双人徐”把眉寿画押的供词掷给他们，并说眉寿转移财物事先得到二高同意，已构成窝藏之罪，二高叫起冲天屈，把所有的污言秽语都使用遍了，但眉寿已经昏厥过去，她不知道大家都说了些什么，包括她自己压在嗓门下的不知所云，二高的咆哮，开封府二尹重浊威严的官腔。后来她悠悠忽忽地张开眼睛，二高已被押走，二尹及差役们也都走了，只剩下王时雍一人，帮她草草穿起衣服，好声好气地安慰她：“今日幸得下官在此，夫人还不曾吃大亏。此刻徐大尹、余少尹都已赶到府上，那边已闹得人仰马翻。夫人不如在此投宿一宵，明日再定去留之计。”
    
刑狱就是这样“锻炼”出来的。此案审结公布：据已亡故高俅家干仆刘均出首，使婢刘梅寿夤夜往来王宗濋、王宗沔、高杰、高伸及已故高俅之家，隐匿财物，行同鬼蜮。经开封府严刑拷掠，均已供认不讳。王宗濋身为懿戚，高伸等官兼文武干法犯纪，尚敢咆哮公堂，辜负国恩莫此为甚，已请旨严惩，合将五家财物一律查抄归公，王家良贱，监禁待决……这狱词与其说根据案情，还不如说根据主管者的意图更符事实。既然生铁也可打成方的、长的、圆的、扁的，那么血肉之躯的人一经“锻炼”，何求而不得。这个词儿可用得妙啊！
    
一纸刑书，铸定铁案。王时雍、徐秉哲一箭五雕，一夜之间，就破了五个权贵勋戚之家，为大金做了一件“出色”之事，为自己呈上一份丰富的进见礼，踌躇满志。怪不得这两天要拥着眉寿为长夜之饮，来庆祝自己的大勋，这五个权贵勋戚之家平日作恶多端，今日恶贯满盈，破了他们的家，大抒民愤，大快人心。美中不足的是查抄他们的人，也是理应加以籍没的新贵，恶恶相济，固然可恶，恶恶相戾，也使痛快者不够痛快。人们在评论这件公案之余，不免要加上一句：“如果王时雍、徐秉哲两家一起抄了，这才叫人真正痛快哩！”
    
不过也还有一说，今日上苍假王、徐之手籍没五家，明日也必假手他人来收拾这些鼠辈，天道好还，天理昭彰，东京的舆论界永远相信天道是公正的。他们怎么没有想到，发动这次抄家的还不止是王、徐之辈，背后还有指使者。破了几十、几百、几千家的王高徐余之徒理应加以籍没，破了一个国家的指使者难道不应受到更大的惩罚？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莫非天道就是这样的？
    <h2 >5</h2>    
抄了二王三高之家，“根刮”他们的库藏、窖藏、大锅子里的和私房小伙的全部家财，捧着黄澄澄的几千两黄金和金器，几十万两银锭和银器以及难以估计的珍宝细软，要用许多大车来拉的绸缎绫帛，王时雍、徐秉哲带着将军凯旋的得意劲儿，亲自押送到都堂来见萧庆领赏。
    
十分贼赃，九分归公，一分作为赏金。所谓什一之赏，这个办法天下通行，即使在那蛮夷之邦的大金想来也不会例外。
    
事情出乎意料，萧庆虽然照单全收了高王五家之物，赏给经手人的并非什一之赏而是一顿夹头夹脑的臭骂。
    
京师豪贵之室，何啻数百千家，单单抄了这五六家，算得什么功劳？你们可算算城下驻屯的大军有多少，目前源源不绝从燕京开到两河地区，前去接管各城池的大军又有多少，这些军队一天要多少开销，抄了这几家，可够大军十天八天的花销？国相太子早已有话，城破了二十多天，所征之数尚不及预定的百分之一，难道叫军士喝西北风过日子？国相的话，尤其严峻，昨日他当场发话，要俺说与你们听：“王时雍、徐秉哲都是我朝豕养犬畜之人，日夜营营，所司何事？如不尽心报效，就把他们拉去‘敲’了，还怕无人为我朝当差？你倒看看这大大小小的使臣任用数十百人，就派不出一两个人当什么狗养的户部侍郎、开封尹？”
    
这“豕养犬畜”四个字，这“狗养的户部侍郎、开封尹”这句话究竟是粘罕的原话还是萧庆的意度之词，还是他自己的发明创造都无法对证，因为受骂者绝对不可能跑到粘罕处去对质一下。他们平常来见萧庆，还要打听萧庆有没有空，愿不愿意接见他们，还要承望他的颜色说话行事，何况萧庆之上又有刘彦宗，刘彦宗之上才是斡离不、粘罕。
    
不过，是粘罕的原话也好，是萧庆的发明创造也好，总之，经过这段时期的接触，萧庆把他们这几根肚肠都摸透了。他深知他们这些人捧不起，骂得起。再严厉的话他们也忍受得住，如果稍加一点颜色，偶然给个笑脸看看，他们就要头重脚轻，翘起尾巴来。驾驭他们之道要恩威并施，以威为主，以恩为辅，两者的次序错不得。
    
当然，狗血喷头地狠斥一番以后，他也会下个转语缓和缓和空气。他说：“国相发怒，势如雷霆，当场就要你们好看。亏得俺横说竖说，替你们转圜，说宋朝之事难办，他们也有为难之处，非不忠于我。不如再给他们宽限数日，尽力去办，如有不效，国相再行发落不迟。国相总算答应了再给你们半个月的期限，必要如数征足。”
    
几句好话说过，萧庆又急转直下地威吓道：“你们二位可都听清楚了。今天是腊月十六，本月大尽，到了腊月三十，还不能全数征足，国相脾气难当，他再要发作一次，俺也无法在旁帮衬了。只怕到时你们吃不到一顿美酒佳肴的年夜饭，倒难免要吃一顿……”他指指自己的骷髅头，做出一个猛烈的“蒙霜特姑”的姿势，一掌就向他们的天灵盖上劈下来。
    
王、徐面面相觑，不知道要怎样回答才好。又听到萧庆一声断喝道：“你们还不回去想办法应付，站在这里有什么用？地砖下不会长出银子来替你们交差。快走，快走！”
    
任何一个征服者都要从被征服者中间挑选出一部分代理人来帮助他们治理广大的被征服者。用通俗的话来说，征服者是主子，被征服者是奴隶，中间的代理人就是通常所说的奴才。这是历史的规律。奴才虽然也带着一个“奴”字，但究竟也是“才”，它非同小可，常常要起承上启下的作用。统治者的统治术是否高明，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们怎样使用奴才，怎样对待奴才，要从奴才身上取得什么，他们给了奴才什么。
    
奴役奴隶是不花钱的生意经，使用奴才却要付出相当代价。历史上有许多统治者探讨过使用奴才的代价问题，而且总结出一套经验教训。不给，他们替你办事不带劲，给多了又会削减自己的利益。不恰当的多给和过于苛刻的少给、不给都会给统治者带来损失。
    
什一之佣，这个原则天下通行。金朝贵族高瞻远瞩的斡离不甚至愿意付出什二、什三之佣来建立较为长久稳固的统治体系。但这一点已受到会宁府的大贵族群的抵制。他们狃于宋金战争以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事实，低估了宋朝方面潜在的抵抗力，认为没有必要拿出这么多的佣金去豢养这批对他们的作用不大，对他们的好处不明显的狗腿子，他们即使要用奴才也只想用第三流的奴才，只要有点狗腿子的本领即行。在墨守成规、熟谙政务的韩企先和雄才大略、手段高明的刘彦宗两个奴才之间，他们更看中前者。他们只愿意建立一个小小的代理机构来代替体制庞大、即使降服了仍具有敌体之尊的赵宋王朝，而且这个代理机构的生杀存亡之权要完全操在自己手中，随时可加以废止。
    
立大立小，用奴才用庸竖，这已构成大金皇帝与斡离不之间的矛盾，矛盾正在演变、发展、深化，迅速就要表面化。
    
目前已经出现的第一个明显的标志是斡离不患有目疾，长久未愈。所谓目疾也无非是结膜炎、红眼睛之类，无关宏旨，他却有意把它夸张了，通过宋朝正副宰相何、孙傅在太医院中挑选两名御医，又加上两名走江湖的眼科郎中都到刘家寺金营住下来为他治疾。据医生说他的目疾已治愈，但他戴着的眼罩犹未除去，眼罩未除，御医就不得回城。戴眼罩很不舒服，他为什么喜欢戴它？英雄作为，费人猜疑，莫非他故意示人以疾，莫非他用眼罩来掩盖其内心的不安？两者都有可能。实际上，近来军中之事他已管得很少，难得听到他说话，倒是粘罕十分活跃，到处高声嚷嚷，即使很高兴的时候发出笑声，远处听来也好像在怒骂。他的高声常常掩盖住斡离不偶然的闷雷般的低沉的发言。
    
第二个明显的标志是斡离不一向倚为左右手的刘彦宗近来态度有些变了，二人之间一定发生过别人不会知道的争论，原来被誉为鱼水般的关系，现在是鱼一直浮到水面来，似乎想跃出龙门，水也不那么欢迎这条鱼了。过去，二人之间常有的亲密夜谈，现在已很少见，倒是会宁府派来的人与他走动得十分频密，一谈就是一个通宵。
    
大金皇帝虽然不喜欢他，但建立一个小小的代理机构，还是需要他出力，因此刘彦宗的地位更加提高了，在许多具体事务上，他说了算数，萧庆直接听他的指挥，不必再向二帅请示。
    
即使刘彦宗是个雄才大略、见事明白的奴才，奴才终究是奴才，奴才的一个最基本的特点就是要选择最可靠的主子。他明知斡离不是真正赏识他而会宁府不过是一时利用，在一个具体问题需要他帮忙过后，终究会把他一脚踢开，但在两者之间必须有所抉择的时候，他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有一天，萧庆跑来向他请示王宗濋弟兄已经抄过家，撤了职，但终究是赵官家的舅爷，不看僧面看佛面，是否再给他们一个闲职。
    
刘彦宗突然冒出一句：“你们休提到这个‘赵’字，一千年也不要再提赵家之事！”
    
这使萧庆大吃一惊，据他所知，刘彦宗秉承二太子之志，一向是主张维持赵氏王朝的。这一句“一千年也不要再提赵家之事”分明是一个信号，是代表一种新的动向。事情就是这样明朗起来了。
    <h2 >6</h2>  
王、徐之辈确实不过是第三流的奴才，对于主子的意图领会不透、执行不力，总的说来是他们习惯于缓慢疲沓的作风，合不上主子雷厉风行、一针见血的要求，难免要受到谴责。看来他们自己也需要让别人来锻炼锻炼，锻炼成完全合格的奴才，好像刘彦宗、萧庆一样，使用起来才能得心应手，这需要相当长的时日和一定的过程。
    
在打击王宗濋、高杰兄弟的同时，他们也定出了几条催征金银的办法。对于他们的同道，采用一个“保”字，对于广大老百姓，采用一个“骗”字。
    
就在锻炼刘梅寿一狱的当天，尚书省公布，现任官员科派金银的暂行办法是：执政、尚书、翰林承旨、翰林学士、开封府等各员，每员科金各二十两，银各五百两，彩缎各三十匹。侍郎、军事、舍人、谏议、侍御、正使、承宣观察使、左金吾卫上将官等员科金各十两，银四百两。札下吏部阁门御史台，依科定合纳数目，火急多差人分付告示。应合纳官，立便依数赴开封府交纳，不准时刻住滞。
    
文告的语气虽然峻急，内容并不惊人，一般做到上述的官员，这戋戋之数完全可以应付。看来高杰、高伸倒是冤枉了，他们一个是学士，一个是环卫官大将军，只消拿出一二十两金子、四五百两银子就可消灾弭祸，何必大动干戈，来个连锅端？就是王宗濋、高俅也是冤枉的，这里虽没有规定殿帅应科之数，就比照枢密使副科纳摊派，不过是二三五之数，再讲讲斤头，加十倍给他，想王、徐一时也落不下面子。眉寿那个馊主意不出也罢！
    
对老百姓另有一套办法，同日同时开封府在各通衢大街城门内外张贴告示，鼓励百姓捐输钱财，犒设金军。上纾国家之急，下弭家门之祸。这项捐款算是借贷给国家的。朝廷发给暂时不能兑现的茶盐钞以相准折，另给官告、度牒作为奖励。官告、度牒却是现卖现买，立等可取。开封府的煌煌布告上开列着官钱相准之数，计开：捐钱七千贯的授迪功郎（迪功郎是文官，以下都是武阶），六千贯的授承节郎，五千贯的授承信郎，两千贯的授进武校尉，一千六百贯的授进义校尉，一千二百贯的授进武副尉，五百贯的授守关副尉。这些都是虚衔，并非实缺，朝廷花的本钱无非让书吏誊写一道告身，盖上吏部大印，入籍注册而已，受官者最大的用处无非在身后的讣告、灵旛、柩头上列上一行皇宋钦授某某官阶的荣衔。卖空买空，付的代价却是不折不扣的实货，不能“一百省一”（宋人习惯，九十九文钱当一百大钱使用）。倒是捐钱一百五十贯的，授和尚证书“度牒”一张，要挂“紫衣”“师号”等法号的加捐五十五贯。度牒倒不是虚伪的，老百姓拿到它就可到各寺院剃度为僧，削去十万根烦恼丝，豁免了一切税款债务，落得个身心清净，四大皆空，划算得来。
    
既然成为买卖，买主自然要核算核算。这道告示贴出后，捐买官衔的一个也无，买张度牒回去的倒不少。闲杀了吏部，忙杀了礼部。王时雍、徐秉哲知道错了，知过必改，有错即纠，追加捐款至一千五百贯才给度牒一道。但开价太高，矫枉过正，老百姓想做和尚也做不起了，从此断了人民进财之路。
    
王时雍、徐秉哲两个每天都要在开封府厮见。那天领了萧庆的一顿臭骂回来，心里又气又急，把一股无名火迁怒到老百姓头上。
    
“两天中未卖出一张度牒，可见刁民难惹，不给他们吃点苦头，还不识本官的手段。”
    
“不但刁民难惹，”徐秉哲苦笑一声补充道，“满朝大僚也视朝旨若无睹。科派之数，一个未见纳官，辜负了我公对他们的一番保全之心。”
    
“如今大金逼拶甚紧，到了年底不效，唯你我是问。萧骷髅刚才不是说过了，”王时雍学着萧庆的姿势，一手指在自己的头颅，一掌猛劈下去（这个典型的姿势，使萧庆博得“萧骷髅”的雅号。以后北宋诸臣当面称他为“萧太师”，背面就称以“萧骷髅”。不久他自己也知道了，认为一掌猛劈就能代替八棱棍的当头棒喝，威慑宋人，十分得意，对这个雅号不以为忤），“到时不效，此物恐怕难保！大尹足智多谋，可有妙计回春？”
    
“事到如今，良平束手，还有什么妙计可施。”看到王时雍模拟的姿势，徐秉哲的心也不禁猛然一缩，他用力蹬一蹬朝靴，表示已下了极大决心，“今日之事，唯有大金之马首是瞻，‘根刮’全城官民的财物而已。”
    
他用力吐出“根刮”二字，好像吐出一枚刚拔掉的毒牙。王时雍呆了一呆，然后拊掌称善：“大尹的主意绝妙，此时不动手根刮，更待何时。难道拼得我你的头颅去保全他人之财物不成？”王时雍的主意来得较慢，行动起来倒是十分迅速的。他马上催促道：“事贵神速，不知道大尹来不来得及部署公人，最好今夜明天就在全城动手‘根刮’，刮得粉末不剩，涓滴归公，全部报效了大金，萧骷髅看了高兴，俺两个才得交差。”
    
“王尚书在说笑话了！东京城十多万民户，岂能一夕之间就动手根刮？”比他沉着得多的徐秉哲摇摇头，顺势刺了他一句，“记得元宵夜，尚书亲身去抄李师师的家，人役不集，反而落了个后手，无功而返。今日岂可不从长计议，开封府总共不过数百名使臣公人，如何包得下这等大事？下官之意，左言新权殿前司公事，正在兴头上，不如做个人情与他，让他与范琼带禁兵来协助开封府一坊坊地搜，一路路地抄。南城一带清明坊、清河坊商贾辐辏，正店大肆栉比鳞次，殷实的富户最多，不如先从那里抄去，先抄富户，再及小康。然后再去抄左近的街坊，一日一坊，一个月多也抄遍了。贫穷的也休叫他漏网，务必做到一户不遗，一个不漏，涓滴归公。王尚书你看如何？”
    
在具体问题上，王时雍都听徐秉哲的主意。两个兴兴头头地去找萧庆，说了自己的计划，并要求调动人手，宽限日期。萧庆不敢怠慢，立刻回大营向刘彦宗请示，转报二帅，当夜就给了王、徐回音，传谕嘉奖，日期准宽到明年元宵节。只有范琼另有任使，暂时不让他在这块油汪汪的肥肉上染指。
    
不过几天的准备，大规模的“根刮”运动就在东京城内一坊坊、一路路地展开了。
    <h2 >7</h2>    
“根刮”这个词儿并非传统用语，靖康以前，北宋政府的文告中没有出现过这一词汇。即使在杀人如麻的五代时，杀了一个大臣，彻底查抄其家产，公私文告中不过说“籍没其家”而已，既不用这个“刮”字，更没有用那个“根”字。根刮是“外来语”，是女真贵族以及为女真贵族利益服务的奚、契丹及汉儿们发明创造，通过战争的暴力输入北宋的。
    
所谓“刮”，就是利用政权或依附于政权的各种势力从别人身上榨取油水。这是宋朝大大小小的官儿经常惯做之事，但不是他们常常愿意见到的字眼。
    
“刮”虽然习见常有，但是“根刮”这种行为还是很少见的。它违反儒家的传统思想，越出了基本上受到儒家思想支配的汉族官员们的道德范畴。
    
罩上一层薄纱的“刮”是被允许的，把一切都刮得光光的根刮却受到反对。儒家思想的一个要点是要为人们留点余地。人总归是人，即使他是奴隶，是天生受刮的人，只要不把他诛之于市，与众共弃，他就有活下去的权利。要动手术，也得给他留一只根，留一条尾巴，让他再生再长，这样才有可能进行第二次的刮、第三次的聚敛。在这一点上，不消说，先进的儒家比野蛮落后的女真贵族、契丹贵族高明得多了。
    
不管从什么角度出发，多少接受过一点儒家思想的王时雍、徐秉哲等人也不例外。在此以前，已有过几次在文告上来件照抄，写上了“根刮”这个新词儿，用以威吓老百姓，但直到自己的骷髅头受到真正的威胁时，他们才第一次认真研究这个词儿的含义，并且违背自己的意愿，加以全面的实施。
    
在他们上下一致、戮力协作下，根刮进行得相当顺利，执行中也格外野蛮、残暴，成绩斐然可观。第一、第二层主子不单看表面上火炽的程度（那当然也是很重要的），主要是根据每天的进账来考核成绩，决定对第三层的奴才传令嘉奖或者严词训斥，执行不力的当然还有更严厉的行遣发落。
    
从现在开始到靖康二年元宵佳节的一个月中，不，应该说从金军入城直到翌年四月初一金人撤离东京、大军去绝的四个月中，根刮无时无刻不在进行。高潮之后又有高潮，简直高到无以复加的程度。这是大规模的不流血的杀人。
    
根刮金银财宝以外的物资，开了第一炮的是马。
    
渊圣回銮后的第三天，萧庆就移文开封府索马一万匹。移文用于平行的机关，平行只限于文件的格式，就实际而言，萧庆的移文就是圣旨。王、徐奉命唯谨，反应神速，当天就在大街和朝堂上揭榜：御马以下并拘籍，隐藏者全家行军法，许人告，赏三千贯。在京除执政侍从卿监郎官许留一匹外，其余官民家马匹，不论牝牡骥驹，扫数入官，转送大金使用。
    
政宣以来，马政窳败，经常性的规章制度都被破坏了。朝廷专管马匹的机构太仆寺群牧司原在城外牟驼冈孳养良马两万匹，此时早已影踪不见。京师的好马良骥除内廷外，一时集中于侍卫亲军马军司。经过两次围城之战，禁军星散，大部分的战马或战死，或被人骑着逃亡，或被盗窃转卖，名为萃天下骑兵劲旅的马军司，这时既少军士又乏战马，只剩下少数羸兵以及一些老弱病残的疲马应付应付门面，勉强维持个机构而已。现在这几匹疲马也被征去，索性把招牌卸下来，撤销了马军一司，倒也清净。
    
官马征不到，只好在民间大索，开封府雷厉风行，马又是庞然大物，无法隐匿，不到几天工夫，民间用以代步、拉车，作为交通运输工具的马匹都被搜出来交公。东京毕竟是大城市，一索就得马七千匹，比较金人要索之数只打了个七折，这件任务完成得不错，受到嘉奖。
    
奉令前往金营缴纳马匹的使役都是从骐骥院的内监和侍卫亲军马军司的官兵中挑选出来的。他们多年豢养马匹，大半生都与马打交道，与马发生了感情，一旦要交出去让金人使用，不禁内愧于心。控马缴纳时，沿途受到老百姓的詈骂，有的还挨到老百姓投掷过来的砖头石片，他们都默默地避开去，有的悲从中来，索性挽住缰绳，坐到地下放声大哭。
    
老百姓有的不谅解他们，斥为甘心媚虏，愿做牛马，有的同情他们，相对挥泪。也有人尖刻地说：“再过数日，连人也都要交割与金人使用了，何在乎这几匹马！你们倒有这许多不值钱的眼泪好流！”
    
老百姓失去了马，无人关心。这时官儿们也无马可骑，在严冬腊月中，有的徒步上朝，有的牵匹蹇驴入宫，颠仆溜转于冰天雪地的御道上。跌落于驴下的有之，摔跤于路上的有之，呼号喊痛于东华门内外的有之，洋洋大观，无奇不有，弄得朝纲大乱，不成体统。渊圣皇帝在他权力范围尚能顾及的情况下，大霈鸿恩，下旨慰问百官，并准许五品以上，年龄超过五十岁的官儿可以坐轿直入大内。
    
这可能是百官们从倒霉的皇帝身上得到的最后一次恩泽。
    
索马的次日，开封府秉承意旨，又揭榜勒令百姓缴出所有的武器。
    
东京向来不禁止民间持有防身军器，平民之家有两三把朴刀、一两杆长枪的本来就不在少数。城陷之日，溃兵们把自己的兵器抛掷在路上脱身逃走的很多，这些兵器多为百姓所收藏，估计数量甚多，不下于几十万件。军器不比马匹，藏在内室中不易为外人发觉。开封府和军器监联合出了一道告示，还是那几句老话，一应军器限于三日内尽数缴纳，否则全家按军法论处。军法论处这句话虽然严厉，使用得次数多了，已成具文，不能产生威胁作用。告示收效甚微，下达了几天以后，才有为数不多胆小怕事的百姓自动缴出一些军器，多属锈烂折坏的。有些神经过敏的人一看到告示吓得把切菜的、削瓜的、杀鸡的刀子全都拿出去，家中寸刃并无，以为可保安全。这样的人家毕竟是极少数。几天下来，缴纳的军器不过五千件，比马匹的数字还少，这自然不能取信于金人。
    
那天王、徐向萧庆汇报了索马的成绩后，微及征到的军器还不太多。萧庆对他们做了一个手势，示意缴纳军器的重要意义，要他们大事搜索。萧庆惯于用手势来发号施令，以弥补其难于达意的语言。有些手势简单，一目了然，有些手势复杂，不知所云，常使王、徐等人瞠目结舌，莫测深奥。让受役者陷于恍惚迷离之中，经常要惴惴然地去揣测奴役者高深的意图，唯恐猜错了受到惩罚，这也是一种高明的驾驭术。当下萧庆看他们不懂，又做了一次手势，两手握物，用大拇指、食指扳下什么来，在他脸上出现恼怒的表情，似乎谴责他们两个愚蠢，不解人意。
    
徐秉哲并不太愚蠢，他诚惶诚恐地想了一会儿就领悟出来，王时雍比较迟钝，不久也猜中了。原来萧庆的意思是说捕蟹者必须断其双螯才能捉到它，老百姓手里有了武器也好比是蟹的双螯，必须把它断了，才好生杀任意。
    
既然上面的意思要断其双螯，下面执行的自然要千方百计地斩断老百姓的双螯，搜出他们家藏的武器，一律交公，使他们一个个地都成为“没脚蟹”。这是执行上面的命令，也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从深处想一想，要防止老百姓的反噬，固然也有其他的办法，毕竟还是折去他们的双螯八脚来得简便省事。
    
想到老百姓的反噬倒扑，自然会联想起赈济所的一干人。他们早已打听到在那三处赈济所，特别在吴革居住所在的同文馆内还藏有几百匹战马和大量军器，若把赈济所的难民、难兵都装配起来，足足可以编成一支万人以上的大队伍，这才是他们的心腹之患，单户独家藏些武器倒不怕它。他们向萧庆请示是否要派人去赈济所搜索，来它一个“连锅端”。
    
萧庆思索一下，又做了一个否定的手势，要他们暂且从缓。他对赈济所的顾虑较大，对王、徐拥有的虾兵蟹将则十分蔑视。这个显然轩轾的表情显示了奴役者萧庆在统治上成熟的程度，火候未到，他不能轻率地对实力派动手。
    
接着金人把尚书省所藏的《大内图》，兵部职方司所藏《天下州府图》，四方馆所藏的《辽国图》《夏国图》等捆载而去。这原是意中之事，把这些重要的图籍搁置，直到此时才拿走，倒令人感到意外。其实萧庆进入都堂时已经把所有的图籍都集中一处，派专人看管。渊圣回銮时，五名护卫的铁骑跟着进入大内，他们除李县丞李三锡后来专管封桩库外，其余的也各有所司。这一名渤海人大普荣就拨来专司图籍的保管，不怕宋人破坏、转移。
    
进城以后，应该做些什么，先做什么，后做什么，在轻重缓急、大小取舍之间，金人大体上都有成议，像图籍这样重要的资料，他们当然不会遗漏。
    
然后挨到公私库存物资，大中商肆的商品存货，金器、银器、铜器、铁器、锡器，吃的、用的、穿的，成品、半成品以及一切原料，无一不要。新春开始，老百姓早已没有心情在黄连树下听戏——苦中作乐，开封府却仍有这个闲情逸致，下令照前年之例放灯挂彩，如有偷工减料，依军法从事。当时谣诼纷起，盛传到了落灯之夜，金人将把全部花灯以及观灯的人一并收去。男人充为匠役夫子，女人一律输作营妓。那几天，开封府为了讨好萧庆等几个金人，依靠横一个竖一个的“军法从事”，强迫商肆民户、道观寺院点起灯来，仍在冲要之处，搭上几座鳌山彩楼。只是有灯无人，街路上冷冷清清，绝少参观者。妇道人家更是绝迹，连皤然白发的八十老妪也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东京人抱怨靖康元年过了个无灯的元宵节，如今灯倒是恢复了，他们的心里更苦。试看这大街小巷凡是有灯之处，就有一些喝得酩酊大醉的金人经过，他们指指戳戳，胡言乱语，看到喜欢的花灯灯饰，摘下来就算自己的，不喜欢的也不放过，统统扯下来，放在地下践踏一顿。还用马鞭乱抽民户们紧紧关闭的门，威吓着要用火来烧他们，灯与人一齐遭殃。
    
唯一没有受到骚扰的地方是大相国寺。早几天住持僧守一，应斡离不之邀请，去刘家寺大营宣讲佛法，受到欢迎。斡离不邀他北行去会宁府为大金皇帝讲经说法。守一当场答应了，说要回寺治装。他不早不晚，不先不后，恰恰就在元宵之夕，沐浴坐化了，而且事先已经预告其死期和时辰。斡离不深为惊异，十六一早就派了一名大员率领二十一名随从前来扬蓝捧香诵佛，赐千缗以葬。
    
这名大员不肯在王时雍、徐秉哲面前吐露姓名，但看到他这副派头儿，再加上萧庆陪侍左右，毕恭毕敬的样子，就可以推想他的身份。可能他是进城来的品级最高的大员。从此王、徐也把他盯上了。一直到他离城以前，形影不离。
    
这位大员谢绝一切酒筵招待，也不肯到封桩库等肉厚膘肥的处所去转转，却要求到国子监去烧香礼拜先圣孔子，分明是个烧冷灶的朋友。
    
国子监就设在大相国寺以南、龙津桥以东，与太学、贡院鼎足而立，是宋朝的最高教育行政机构。这可真是一座冷灶，除了先师孔子的牌位以外，全部物资，只有一柜柜、一箱箱的古旧书籍。当时正处在“根刮”的高潮中，很少有什么东西不在金人网罗的范围以内，唯独这些古旧书籍无人问津。那位大员人弃我取，当时就与王、徐商量，要把这里的书籍统统搬去，王、徐自然没口子地称好，还讨好地提出把国子监中所有印书的木版一并搬去，那大员点头称善。
    
“真是大王好见，小鬼难当，”王、徐二人不约而同地想道，“这位大员虽不知姓名，看他派头儿，定比萧骷髅高出几级。说话行事，却又如此和颜悦色，不比萧骷髅动辄训斥，翻面无情。如果金朝大员，人人如此，吾属无忧矣！”
    
那大员问起司马温公的后人可有居住在东京的？
    
“司马温公乃陕州夏县人，久官洛阳，他的后人散居陕州、洛阳二处。嗣子司马康早年已死家乡，京中并无后裔。”徐秉哲职司京尹，似乎肚里有一整本开封的户籍册，应答如流。可是万宝全书缺只角，偏偏把要紧的一点忘了。那大员用不但语音、腔调而且在语法上也完全汉化了的语言提醒他道：“现任工部郎的司马朴，可是温公后人？他莫非也住在洛阳？”
    
官拜户部尚书，目下兼领吏部的王时雍曾与司马朴同僚，熟悉他的情况，急忙补充道：“工部郎司马朴乃温公之族孙，现在东城内第二条甜水巷桐树子韩家对门小宅中居住。徐大尹一时遗忘，失于应答。太师要召他来，派个干办去足矣！”
    
“司马朴乃温公后人，岂可造次相召？”那大员正色回答，接着用熟练的契丹话吩咐萧庆。萧庆转译道：“太师吩咐你们派两名使臣去甜水巷站个哨，专为保护司马家，不作别用。”
    
不作别用，那就意味着韩家的三相公、五相公宅邸不在保护之列。对司马氏如此优待，王时雍不禁又要发问了：“太师一再垂询司马氏之家，恩泽厚加，莫非与温公有亲有故？”
    
这却是个愚问。那大员身为女真血胤，如何与陕州人司马光联得上姻戚？而且时代也整整隔了一世，不可能有旧。那大员笑了一笑，还是客客气气地回答：“某与温公非亲非故，特以温公乃当代大儒，所修《资治通鉴》名高书林，誉传海外，嘉惠学子非浅。韩康公岂足望其项背。今番二太子郎君特命某取《资治通鉴》数部回营，拟加细读。爱其书则敬其人，敬其人则兼及其后泽，非有他故。”
    
职司铨叙财政的王时雍和职司牧京的徐秉哲虽然都是巧宦，熟谙本身业务，却不知道《资治通鉴》这部书，更不知道它为元祐宰相司马光所修。听说太子郎君也要取数部回去细读，不禁大惊失色。而这位以“中原通”出名的女真大员忽然发现进士出身，做到一二品大官的王时雍、徐秉哲竟不知道《资治通鉴》这部书，这一吃惊比他们更甚，心想不料北宋朝廷竟有不知《资治通鉴》的大官员，自己这块“中原通”的招牌要砸了。他虽然不露声色，却禁不住要讽刺几句道：“想你家的一名太监在大相国寺行香，偶直秀才范冲，打听得他乃范祖禹之子，好生敬重，揖礼有加，称之为‘唐鉴儿’。范祖禹不过修《资治通鉴》中之唐史耳。大珰也知礼敬，何况司马朴乃司马光之侄孙，又非范冲可比。二位对他可要加意保护，勿使根刮波及他家，勿使役人无端滋扰，这件事就重重托给你二位了。”
    
大珰犹知礼敬修《唐鉴》者之儿，士大夫乃不知修《资治通鉴》者为司马光，怪道这个朝代就要灭亡了，完颜希尹心里这样想着。完颜希尹是金朝的元老重臣，立有殊勋，本身又精通汉文、契丹文，创始了女真文字，一向是完颜阿骨打手下的重要辅佐。伐宋之役，他官拜西路军的元帅右监军，是和粘罕、斡离不平起平坐的大员。这时他受命来东京负责文化方面的“根刮”工作，由于他的地位，非刘彦宗可以统制，不过他也划分界线，不涉利薮，不侵及萧庆的范围，双方各做各的，倒也相安无事。
    
国子监是他的第一个目标，接下来就要接管内廷中皇家所藏的名画法帖、铜鼎宝彝、石碑砖刻，等等。
    
道君皇帝一生辛辛苦苦搜集了比历代任何一个皇帝更多的贵重文物，庋藏在宣和殿内。禅位之际，他弃天下如敝屣，连宫女妃嫔也可以移交给儿子，唯独舍不得这部分宝物。当初与儿子讲好条件，它们全部归自己所有，搬入龙德宫，儿子不得染指。
    
辞职卸任的皇帝寂寞地深居在龙德宫中，日子十分难过，唯有翻弄文物以消遣长日。
    
这日，他正在临摹一幅名画，忽然徐秉哲带人进来，直截了当地说是要“根刮”宫内文物，尽输军前。这好像要剜去他的心头肉一样，他本能地把临摹着的那幅张萱的《虢国夫人游春图》原本塞进抽屉。偏偏徐秉哲眼尖，一眼看见了，非要他拿出来不可。
    
“这幅画老夫得之已有三十年，日夕临玩，时刻不离。大尹替老夫留下也罢。”
    
徐秉哲并没有为他的哀求所打动，还是硬邦邦地回答：“奉太师钧帖取龙德宫宝物，扫数入公，一件不留。臣职司京尹，岂敢徇情枉法，自干罪戾。”他口中还说出一个臣字，在行动上却毫不客气早把抽屉打开，一把攥住《虢国夫人游春图》，就交左右登记起来。
    
太上皇对自己的命运早有思想准备，但又像渊圣一样还抱着幻想。此刻看到徐秉哲凶相毕露，已知前景不妙。他只好硬硬心肠，眼看徐秉哲一件不留地把他的全部宝藏，捆载而去。他不由得挥泪数行，长叹一声：“人将不存，何有于物。”
    
“人将不存，何有于物！”把一切诿之于天数，这是从太上皇、皇帝以下以及许多被根刮的东京人共同的感叹。他们都不知道今天以后，他们还可能遭遇到什么样的命运。

第四十三章
  <h2 >1</h2>    
在女真贵族的内部酝酿了一个多月的一场政治风波终于平息了，他们最后获得统一的结论：就是要张邦昌，不要赵皇帝。
    
自十一月底，金太宗皇帝传来谕旨要废赵立张，遭到前军统帅斡离不、粘罕的反对，斡离不立刻请他的叔叔阇母国王亲自出马，赍着他与粘罕的奏疏，前往会宁府。阇母是太祖皇帝完颜阿骨打的异母弟，生长兵间，多立殊勋，曾独自出兵平定高永昌之难，攻下东京与沈州。后来连续攻下辽上京、中京、西京，都是首功。克燕之役，虽然没有经过战斗，他却带着太祖的硬军，仅比宋将马扩落后一步进入燕京城。金朝人一向夸耀的“辽五京我已有其四”其实多半是阇母的功劳。斡离不特派这位德高望重、勋业盖世的亲贵前去上京，无疑是希望他能说服太宗皇帝，改变其废立的朝旨。阇母本人也倾向于维持赵氏皇朝。
    
不过功勋阀阅并不是一直能起作用的，它有时被遗忘了，有时反遭到猜忌。在上京诸亲贵的心目中，阇母也不过为“前线之一将”。这些亲贵没有为平辽伐宋立过多少功劳，却占据了最重要最有权力的位置，阇母甚至没有机会觐见皇帝就废立的利害敷陈一番，就被打发和完颜斜也一起遄返前线。完颜斜也是上京亲贵集团的代表人，他凭着太祖太宗皇帝同母弟这个身份被预定为太宗的继承人，号称谙班勃极烈，还挂着伐宋两路军都元帅的名义，虽然一天也没有到过战场。他是主张立张邦昌最积极的人，唯恐自己的权威性受到前线将士轻视，采取十分坚决，甚至是毫无商量余地的顽固态度在军中宣布大皇帝的最后决定。
    
既然是大皇帝的决定，又由未来的皇位续承者亲自跑来宣旨，许多人改变初衷支持张邦昌上台。其中刘彦宗受到暗示最早，了解内部情况最多，因而主张废赵立张最力。他的倒戈使斡离不十分震惊。后来刘彦宗好劝歹说，使斡离不明白，他自己手握着一支大军，功高震主，如果在这个问题再有异同，必然成为众矢之的，而且难免要在草创未久的朝廷中引起一场严重的纷争，最后甚至会发展到以兵戎相见的程度。
    
刘彦宗的倒戈固然使斡离不的感情受到极大刺激，但他说的话倒也在情理之中，情况是明摆着的，他再要坚持保宋，势必与朝廷相戾。金朝内部本来就存在着不少矛盾，军政之间的纷争如果表面化了，这些矛盾都可能迸发出来，造成无可挽救的大分裂，两害相权取其轻。凡是开国的英雄一般都能够克制自己的感情，以理智代替感情。斡离不咽下了一口气，默默地表示同意了朝议。
    
粘罕原来也是主张保宋的，他的赞成或反对常常出之以争吵、相骂的形式。看起来，他好像永远是斡离不的反对派，实际上倒是他的追随者，许多问题都是如此，在保赵问题上尤其是如此。
    
这一次完颜斜也南下，在宣布朝旨前，先去找他谈话，然后再找斡离不。这大大出乎粘罕意料，由此他忽然想到上京方面并非事事都与斡离不一致。过去因斡离不的权势在自己之上，迁怒于他的后台，甚至怪到皇帝头上，现在想一想未免过分了，这一次可不是皇帝要拉拢他来打击斡离不！
    
“彼此拉拉打打，戏还待做下去，一切犹在未定之天，俺何必过早地担起心来？”今天粘罕第一次产生了“彼可取而代之”的想法，认为只要积极拥护朝议，就不难扳倒斡离不，成为两路军的最高统帅，这正是他长期追逐而得不到满足的欲望。目前，至少在目前，他还没有比这更大的野心。
    
追随斡离不，仍然坚持保赵反张，固然可使斡离不满意，保证两人之间的合作无间，追随朝议，主张废赵立张却可以取得朝廷的欢心，扳倒斡离不，实现自己多时来的理想，还可以博得继承的皇帝完颜斜也的好感。“两利相衡取其重”，粘罕既然有了这样的权衡，不难想象等到完颜斜也正式宣布朝旨后，他有怎样热烈、积极的表态了。
    
说到最后，他才想起张邦昌那副猥琐的样子，他看起来活像一条缩成一团、保护在树枝皮壳里的皮虫，他一生的努力就在于辛辛苦苦地把树叶皮卷起来，粘起来，紧紧地包起来为自己筑成一个安乐窝。他闻起来像一块布满蛆虫的酸乳腐，老远就闻到一股强烈的霉蒸味。
    
伐宋战争开始以来，粘罕亲眼看到被金军俘获的山寨义军首领石竫。当时他的双手双脚都被钉在一辆木板囚车上，却用一口唾沫回答他粘罕的劝降，接着又大声骂道：“爷是汉人，宁死不降作番狗。你识爷吗？爷姓石，石上钉橛，更无移改。”
    
怀州之陷，守城知州霍安国被俘，正待行刑，粘罕亲自劝降。霍安国清清楚楚地回答：安国是大宋之臣，未得官家文字，如何拜降？甘死如饴。
    
这二人，一个是百姓，一个是官员，都撞顶了粘罕，不愿苟活。粘罕杀了他们，却从心里敬佩他们。尤其是石竫那最后的一句话，叫他几夜都睡不好觉。
    
张孝纯凭太原城顽抗了九个月，拖住粘罕的腿，使他的声誉顿落，不能与斡离不相竞，粘罕心里却也敬重他。城破之后，张孝纯拜降了。从此他在粘罕心里变成一棵草。以后粘罕常当着张孝纯的面痛赞坚守不屈的王禀，用来讥辱他。看到他两颊发赤，要想辩几句又不敢辩的样子，粘罕心里痛快。
    
这个张邦昌呢，连张孝纯也比不上。如果张孝纯还可算作一棵草，张邦昌只是草上的一只小虫子。粘罕实在看不起他，不明白皇帝与谙班勃极烈怎么会看上他，让他来做南朝之主！
    
这一点倒是他的谋主高庆裔提醒他了。
    
“张邦昌固是阘茸庸奴，如南朝立了个英主，与我朝何益？倒不如庸奴易于驾驭！”
    
此话一语破的，扫除了他思想中的最后障碍。
    
斡离不用沉默表示同意，粘罕用热烈的反应表示同意。二位统帅如此，阇母、娄室、希尹以下对废赵立张一举自然不会再有异议了。接着在研究具体执行方案上，粘罕又提出许多建议：首先是把赵官家及道君皇帝骗到青城来，加以扣留。然后要宋朝百官议废立之事，总之是不使用武力，要渊圣自动让位，要百官自动拥戴张王，那时黄袍加身，军民百官高呼万岁，大事可成。
    
“赵皇手下也有有识之士，如不使用武力，他怎肯入壳，来到青城受羁？此事还待商量。”
    
不太了解情况的完颜斜也提出了疑问，粘罕毫不犹豫地回答：“此事容易。谙班有所不知，如今赵皇已成为我囊中之物，恰似一团和了水的面，要他方就方，要他圆就圆。明日让萧庆传话与他，说是要共议为大金皇帝加徽号之事，叫他与道君皇帝、宰相何等同来，他们焉敢不来！”
    
“诸臣议会，必然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怎得他们自己提出废赵皇，立异姓之事，知我大金皇帝已意有所属，要立张邦昌为王？此事难处。”
    
“这也不难。上月初翰林学士承旨吴幵随赵皇同来，私下说诚愿为大金效死力。此事只要说与他听了，他自有安排。”
    
这两段话都回答得头头是道，人们听得出这是刘彦宗心中早有打算，借粘罕的嘴说出来罢了。完颜斜也听后，表示满意。斡离不还是沉默无言，不表示异议，这些具体的办法就算通过。
    
还蒙在鼓里，为自己的命运把握不定而发愁的渊圣皇帝的命运已由别人替他决定了。受骗出城，受羁青城，被废黜，被折辱，如果别人不让他马上就死，他还得受长期的凌辱。这条漫长的可耻的道路将一直陪伴他到底，直通进他的坟墓。
    
联系着赵皇命运的北宋王朝的命运也在这个会议中决定。它的死亡要爽快得多，只消挺一挺脖子，别人一刀就把它报销了。
    <h2 >2</h2>    
渊圣第二次蒙尘，对军民百官宣布，果然是：为议加徽号之事，出城见两元帅。
    
渊圣本人是否相信这次出去真是为了议加徽号之事，这很难说。一方面他事前已与词臣集议，拟定了“继天集统，昭德定功，敦仁体信，修文振武，光圣皇帝”这样一长串有二十字的歌功颂德的徽号准备加在大金皇帝头上。下面的都是泛泛之词，要紧的是冒头四个字，承认他受天之命，膺承皇统，那就等于否认宋朝的天子皇统的地位，因而引起主管其事的太常博士华初平的反对。这个博士确实是个博览群书、不识世务的士人，国家已亡在大金皇帝手里，送他一个空空洞洞的尊号又值得几个大钱！何况金方派来的邀驾特使高尚书（他是粘罕的亲信汉儿高庆裔）、常住东京都堂办事的萧骷髅都在现场，官家、大臣谁敢说个不字。果然萧庆的脸色一沉，华初平的太常博士立撤，改派擅长文章的汪藻代替其任，要他连夜草定册文，明天随驾去青城备用。
    
高庆裔和萧庆的这番做作，倒使渊圣、何相信此行果真是为了议加徽号之事，他们放下了一半的心。拟定随驾的名单中有金人指定的郓王赵楷、宰相何、枢密使曹辅。翰林学士承旨吴幵、翰林学士莫俦、兵部侍郎司马朴等。其中郓王是代替太上皇出城，司马朴由斡离不特别指定，有类乎“特邀代表”，临时把他从工部郎超擢为兵部侍郎。曹辅在宣和时以疏谏太上皇微行至李师师家出了名，“直声振于天下”，后来做了大官，几番为金人效劳，证明他走的是一条弯曲的路而不是什么直道。他被金人指定，性质与吴幵、莫俦一样，是想派他的用场。
    
汪藻、孙觌两个都善于撰文，议加徽号本来是礼臣、词臣之事，派他两个去做具体工作，谁也没有异议。
    
随从中只有李若水一人是渊圣自己看中点了名的。李若水乃河北治州人氏，尝为太学博士等小官。童贯的门客王麟知治州，李若水疏论王麟贪污无耻，为祸乡梓，乞置重刑。后来金人攻治州，王麟图叛，为州人所杀，时论若水有先见之明。高俅善终牖下，由于王宗濋的斡旋，渊圣令在朝堂上挂服举衮，以示轸悼，要给他一个好下场。又是若水反对，疏论高俅败坏军政，致金寇长驱，罪与童贯等，当褫官秩，示不给赦，不宜辱举挂之礼。渊圣听从他的话免举挂之礼。金军第二次南下前，他两次奉使粘罕军前，与粘罕直接打过交道，表现不错。金军南下，他被拘留军中，曾赋诗见志道：
  
胡马南来久不归，山河残破一身微。
    
功名误我等云过，岁月惊人和雪飞。
    
每事恐贻千古笑，此身甘与众人违。
    
艰难唯有君亲重，血泪斑斑染客衣。
  
这首诗传入京中，渊圣为之挥泪，还指着“每事恐贻千古笑”这句诗告诫何、孙傅说：“时世艰难若此，卿等谋围，当虑深远，勿贻千古笑。”
    
一般说，凡是简在帝心的文武官员都不为当朝大臣所喜。吴革、李若水的情况如出一辙，都只能在小官中沉浮。如今渊圣点了他的名，作为随行的侍从，由于此行吉凶难保，即使十分相信金人诚意，真是为了议加徽号之事，也不敢保证随行者可以得到多少好处，因此大臣们没有十分反对他，还给他加上吏部侍郎的头衔，挤入侍从之列。
    
即使这样，渊圣的心中还是十分不安。他采取两项措施，都是第一次蒙尘时没有做过的。
    
第一，出行以前，他朝谒太上皇于龙德宫，在内心中未始没有诀别的意思，但皇帝是仁孝的，他的孝表现在尽量隐瞒事实的真相，勿使太上皇忧虑。这种掩耳盗铃式的仁孝，并不能真正解除太上皇的忧虑。事实上从徐秉哲逼宫，把他收藏的书画法帖、铜鼎彝器席卷而去以后，他对自己的命运已不抱多少幻想，不过在即将出城的渊圣面前也没有再诉苦的必要，只说得一声“吾儿此行小心”，竟相对掩面，挥泪不止。
    
同一天，渊圣又采取一个不寻常的措施，下旨以皇太子监国，以孙傅为留守尚书，梅执礼为副。孙傅曾说过“鸿门之会，岂可再行”的话，渊圣憬然有悟，下了这道诏书，表示皇帝也有可能被羁留不归。他还密告孙傅道：“我至番寨，虑有不测，当以后事付卿。可置力士司，招募勇敢必死之士，得二三百人，拥上皇及太子溃围南奔。我在番寨，不从其命，死生以之。”很难说这一条密计是渊圣自己想出来或是孙傅建议的。在当时情况下，金人罗网密布，羽翼已成，粘罕有“宋主插翅难飞”的话，要溃围而出并不容易。但单单出这个主意，却非有破釜沉舟的决心、置生死于度外的勇气不可。看来无论渊圣、无论孙傅都不敢出此危计。据另外的一种记载，这条计策的由来如此：
    
那天又是丁特起最先得到渊圣出城的消息。李若水曾为太学博士，与丁特起有师生之谊，平日最看重他，今日以此相告，丁特起急忙奔到同文馆来找吴革等人，一见面又痛哭流涕地高吟起杜诗：“天子不在咸阳宫……呜呼！得不哀痛尘再蒙……”
    
渊圣第一次出幸青城，丁特起就大哭过天子尘再蒙，那个“再”字是错的，实际是天子首次蒙尘。但他的预哭已成为事实，这次是真正的尘再蒙了。他在恸哭、高吟之余还有点得意地说：“义夫，俺上回大哭天子尘再蒙，不幸而言中，今日要再次蒙尘了。义夫看看官家此行凶吉如何？”
    
吴革斩钉截铁地回答六个字：“车驾出，必见留。”他立刻去见宰相何劝阻道：“此度驾再出，必坠虏计，愿相公奏上勿行。”
    
围城之役，何与吴革打过几次交道，格格不入，彼此都没有好感。这时何想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国家大事乃宰相之职，与你这个小小的统制官何干？是谁多说一句话，漏了风声，又让他跑到都堂来薅恼俺。”口中却不得不说两句好话：“二太子邀驾无他，只为要上加金国皇帝徽号，必不留也。”
    
“虏情难测，乌足取信？”
    
何晚晌间刚喝过半斤白酒，把个酒糟鼻头齄得更加通红。他实在不愿与吴革多谈，一半装疯作傻地唱起他拿手的小调来：“细雨共斜风，日日作轻寒。”
    
处在国破家亡的狂风暴雨中，宰相只看作“斜风细雨”，金人一天一个阴谋，把老百姓刮得精光，官家也快要成为俘囚，宰相也只认为是一场马上就可转暖的轻寒，好大的度量！
    
吴革看到何不可理喻，只得去枢密院见张叔夜，正好副相孙傅也在座，吴革把自己的几条办法说出来请留守有责的孙傅转奏圣上。这个时候再要拒绝出城，事实上是做不到了。渊圣采纳吴革以太子监国及募勇士护太子突围两项建议，托付孙傅以后事，然后成行。
    <h2 >3</h2>    
一出南薰门，他们就立刻感觉到气氛险恶，大非昔比。
    
在城门口等待他们的还是那个生着一副笑嘻嘻的布袋和尚脸形的守将拔离。有谁试验过，从图画和塑像上，把这个老好人笑嘻嘻的表情抽掉，换上三分恼怒和两分轻蔑，他也可以成为不折不扣的怒目金刚的？当下他拦住一行君臣说：“尔等此去，自有我铁骑护送，随行侍卫都可留下。”
    
一批事前埋伏着的铁骑从关门内拥出来，熟练地摆成圆阵，把那三百名侍卫四面包围起来，缴下武器和马匹，一起撵入城门。
    
然后拔离恶狠狠地喝一声：“尔等可以走了。”他自己挥起长鞭，有力的一鞭，打在渊圣的马屁股上，鞭梢甩及御衣。马匹放开四蹄，泼剌剌地大跑，渊圣不防在马上一闪，亏得李若水急忙上前扶持，才没有颠下马来。
    
渊圣上次受到的是一个被俘获的皇帝的待遇，那仍然还是一个皇帝，这次受到的是一个行将废黜的皇帝俘虏的待遇，皇帝不存在了，规格自然大不相同。金朝是一个新兴的政权，金军是一支组织性很强的军队，上面有所决定，自粘罕、斡离不以下到拔离，到护送的铁骑莫不贯彻执行，不打一点折扣。从拔离的善眉弥勒、怒目金刚两种不同的表情中就反映出这个政权、这支军队的高效率。
    
上次那一鞭还可以推说是底下人无意甩及，这一鞭却看得清清楚楚，是拔离自己用力挥舞的，渊圣对自己的命运已经明白一大半，多时来存在的幻想至此全破灭。
    
在潜邸几年中，渊圣读了不少书。至少，王时雍、徐秉哲不知道的《资治通鉴》，他是知道并且细读过的。当时他虽已正名为太子，由于兄弟郓王赵楷的积极活动，王黼大造声势，他的皇帝做得成做不成还在未定之数，但有一种奇怪的预兆，即使他做成了皇帝，也可能是个亡国之君。现在回想起来，他读《资治通鉴》印象特别深刻的是西晋最后两个皇帝怀帝、愍帝（都和他一样非残暴淫虐之主而是善良懦弱之辈），被匈奴刘曜所俘，青衣行酒。梁元帝湘东王肖纲（他以读尽古今之书自诩）为鲜卑人于谨所俘，几个长大胡人反扭他的两臂，押送就死。当时就怕自己落到这个命运。东京城破的几夜中，他夜夜都从噩梦中醒来，梦中自己穿的那件青衣，扭着他双臂的那几个胡人都有了固定的颜色和形象，必得侍寝在旁的朱皇后拍醒他、安慰他才定下神来。不想这个命运今天还是不可避免地来到了。他看看随行的郓王赵楷。赵楷也读过不少书，曾中过殿元，知道渊圣心里想的是什么，也明白自己未来的命运。兄弟俩当初钩心斗角，势如水火，今日在毁灭的道路上，骈马并进，彼此黯然地你看我，我看你，看了一眼又急忙低下头来，无限怅惘，无限惭愧，却不能用语言表达出来。
    
这种气氛，只要不是白痴，谁都会感觉到。随行诸臣虽然各有各的心事、各有各的打算，但他们都不是白痴。他们有的已打定主意拼一死，殉主报国；有的明知事情已坏，还下不了最后决心，希望苟延残喘；有的看到了自己的光明前途，兴致勃勃，准备去做个新朝的佐命功臣。
其中宰相何处境特别尴尬，他既不打算卖主求荣，更没有一死殉国的决心。他一向说惯了大话，割三镇之议起，朝臣讨论，他说：三镇国之根本，奈何弃之？又说：河北之民皆吾赤子，弃地则并其民弃之，岂为父母意哉！说得何等漂亮，因此舆论翕然，他本人也升为资政殿大学士兼领开封尹。金兵南下，宰相唐恪主张弃京城西幸，徐图恢复。他引苏东坡的文章说，“周之失计未有如东迁之甚者”，大惬渊圣之意，立刻任为首相。京城失守后，他自以为与金人折冲，很有办法，任金人漫天讨价，他只消略有应酬，就能把金军打发回去，三寸不烂之舌，胜于十万雄师。昨天他还在吴革面前夸下海口，说二太子必无异图，车驾此出，不日可回。看来他自己也是这样想的，不仅仅是敷衍之词。
    
今日以来，形势大变，车驾刚出宫门时，张叔夜匍匐阙前，叩马泣谏。渊圣低声说：“朕为生灵之故，不得不亲往！”张叔夜恸哭再拜，已挽不住官家的缰绳，他站起身子，踉跄走了几步。渊圣回过头来，称呼他的别字道：“稽仲努力！”
    
这时张叔夜还来得及与落在后面的何说两句话：“国事如此，文缜身为宰相，好自为之！”
    
张叔夜的声音似在哭泣，炯炯的目光恰似两支利剑要刺穿何的心。但何的心被一层油脂包裹着，即使张叔夜的剑锋十分锐利，也刺不进他心脏的内层。
    
何反对割三镇，但必要时他不反对把东京城送给金人；他主战，但必要时他讲和比主和派还积极。他一生以说漂亮话起家，目的倒不一定为了猎取大官，只是大官自己送上门来，他没有加以拒绝罢了。
    
现在已到了最后关头，他并不认为此去是为卖国，当然也不想殉国，能活下去最好，一定活不下去时，他也不拒绝别人一定要硬加给他的死，这是个没有原则的人。历史的错误，在国家危亡之际让他出任艰巨，一身肩天下之兴亡。
    
这样的人，要不称之为“白痴”，似乎有些不太公平了。
  
渊圣一行人去的目的地与上次一样还是青城斋宫。
    
青城在南薰门外正南十余里的地方，原是宋朝历代皇帝郊祀祭天的处所，那里有一座造得非常讲究的郊坛，坛高三层七十二级，坛面方圆十丈左右。皇帝每年冬至日都要率领皇子、大臣到这里来祭祀昊天上帝和太祖皇帝。为了表示对上帝和太祖的虔诚，按照字面上的规定，冬至前三日皇帝就要住宿在郊坛附近的“斋宫”内，清心寡欲，不食荤腥三日，称为斋戒。斋戒的由来甚古，有人引纬书“黄帝请问太一长生之道，太一曰‘斋六丁可以成功’”为斋戒之始。黄帝轩辕氏是道教的始祖，在道教上的地位比老子还要高出一头，好像是后者的太上皇。黄帝又是宫室车马衣服等一切生活起居用具的发明人，可见得斋戒一举几乎是与人类物质文明共同开始的，太一乃上帝之别称，六丁玉女为道教中的女神，由此证明斋戒与道教有关系而并不联系外来的佛教。
    
宋朝皇帝虽然重视郊祀之礼，但徽宗以前除郊坛之外，并无其他重要的建筑。皇帝行礼时，只用象征性的布幕，画着城墙砖砌的图样，把行礼者一行人围起来。皇帝斋戒时也没有专门建造的斋宫，而住宿在临时搭起来的帐篷内，称为大幕次、小幕次。
    
这些布幕帐篷都用青色的布制成，围起来时好像平地竖起一座城池，所以称之为青城。
    
青色本来是道教特用的颜色，好像黄色是佛教特用的颜色一样。看到黄色就令人联想起和尚住的寺院和穿的袈裟，看到青色就令人联想起道士青灰色的道袍和祷告上帝用的祝文，它的专用名词就叫青词。
    
宋徽宗凭着过人的聪明，把青城和道教联系起来。他在位二十多年中，道教大盛。著名的道士王老志、王仔昔、林灵素、徐知常等都获得了崇高的封号，介入政治，与六贼及其党羽沆瀣一气，权倾当时。徽宗受道士的册封为教主道君皇帝，宠妃刘氏受册为九华玉真安妃，大造道观，遍于天下。原来因陋就简的青城，这时也大兴土木，建造了美轮美奂的端诚殿、结构精致的斋宫。
    
富于聪明才智的徽宗不但是人间也是天上的皇帝，他把生前身后的位置都安排好了，真是周到得无以复加。
    
想不到军兴以来，城外郊区都被金军占领，华丽的端诚殿成为粘罕的居处，渊圣皇帝第一次出城只好住在斋宫。那一次他也好像斋戒三日，清心寡欲、不御荤腥，到了第三天果然受到粘罕、斡离不的接见，受到一个亡国之君的待遇，还算是差强人意。
    
这一次，连斋宫也不让渊圣居住，他被打发到“大幕次”，还不是皇帝、皇子们更衣的宫室而是让小内监歇歇脚的简陋的斗室内，侍从臣僚及服侍他起居的小内监则被分配到更加简陋的“小幕次”去居住，两者距离虽近，但有岗哨监视，不准他们相见，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撇在斗室中过着地牢般的生活。
    
渊圣生于元符三年四月，那时哲宗皇帝已经驾崩，徽宗刚嗣位三个月就生下元子（皇长子），视为吉兆，非常高兴，一落地就封为韩国公，次年封京兆郡王，大观元年晋封定王，政和五年封为皇太子。他童年的命运是一帆风顺，福星高照。后来由于宫廷中的种种原因，母子俩都失爱于徽宗，命运逆转，但在生活起居上当然还是重鼎而食，重茵而寝，宫奴随侍，女使围绕。活到二十八岁，从来没有一天单独睡在土炕上，吃着汉儿士兵吃的粗粝的馍馍，喝一口腥臊难闻的乳酪，过得像今天这样狼狈。
    
渊圣来到“大幕次”住定后，一连几天都没人理睬他，送饭送浆的，东西放下就走，不与他交一语。看来金人还有许多准备工作需做，不等废立之事有个头绪，不愿提审这个俘囚，存心让他多吃点苦头。
    
随行诸臣，虽然生活待遇不比他好多少，但大家挤在一起，看守的金人不禁止他们说话，那处境比皇上要好一点。他们打肿了脸充胖子，以安定人心为理由，要求金人同意他们传一道假圣旨给王时雍、徐秉哲，晓谕城内百官军民知道。假圣旨内强调军中供帐膳馐皆“如法”——一切都符合礼节上的规格。宰执从官次舍皆温洁，礼数优异，只因金帛数少，商议未定。仰疾速催促，务要数足，一两日内，必定驾回，保无他事。
    
这一道冒充御笔亲押的谕旨特别强调金人供应丰腆，礼数优异，正好说到了事实的反面，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
    
渊圣蒙尘的第三天，宋朝一个礼部郎官押送皇帝行大礼时御用的冠冕前来金军前交纳。看来大金皇帝对于这种累累赘赘前后挂着不少珠玉的冠冕也发生了兴趣，特旨要索。管事的官员不敢怠慢，唯恐有错，特别写了一个字条要那郎官让渊圣亲自看一遍。凭着那个字条，郎官居然撞到渊圣的住处，没有受到留难。那时已过黄昏，郎官在一道破旧的棉帘子外跪拜起居圣上。渊圣在孤寂中乍闻有人声，吓了一跳，他自己擎了一盏油灯，揭起帘子出来。一看是个汉官打扮的人，旁边又无监视的金人，放下了心，问道：“卿是何人？”
    
郎官叩头实对。渊圣真像见了亲人一般，一把把他搀扶起来，问他：“卿曾晚食来否？”
    
“臣未曾食。”那郎官回答得倒也老实。
    
渊圣看看木盘中只剩下半个又冷又硬的馍馍，他掂了一下，觉得拿不出手，指着窗外的一溜房间道：“此乃宰相幕次，去此不远，卿可往就求晚食。”然后又向四下一望，低声道：“如无人阻格，卿食了后，却来此处睡。”
    
过了一会儿，郎官食罢又来。此时油灯已灭，在墨黑中，听渊圣说话：“灯火已灭，朕口渴得紧，卿再摸到宰相幕次，取个火来，兼为朕带盏水。”
    
郎官第三次入室时，才看清楚这是一间灰墁剥落、尘封蛛网的小室，窗隙漏缝，尖利的西北风不断吹入。一张土炕上只有两条粗毯，并无其他寝具。此外，室内的用具也都撤去，只有一张小杌子和两张破旧的倒是绣了花的坐墩，供他吃饭座次之用。
    
“事到如今，还讲甚礼仪？卿可睡到土炕上来。”渊圣说着就把一条毯子分给他。那郎官岂敢睡下？他披着毛毯在绣墩上坐了一宵。渊圣倒是睡着了，只是睡不安稳，一夜间醒了几次，又通宵咳嗽不止，每次都咳得声嘶力竭，好像要把心肝肠肺都呕吐出来。第二天，天色微明，二人都已清醒，渊圣哪有心思再细看冠冕，只溜了一眼就说：“卿把冠冕交割与番人，就说朕都看过了无讹。”然后惨然地加上说，“卿今日还能回到东京。朕命悬别人之手，不知尚有税驾回京与卿等再图相见之日？卿回去善自珍摄，得机把朕一夜的苦况说与皇后知道。”
    
郎官回到小幕次，略述情况，不料宰相何暗示他：此中人语，不足为外人道。好像他们真的还处在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桃源仙境中，其乐融融，其乐陶陶。及至那郎官回到东京复命后，要求见皇后密奏。王时雍、徐秉哲问明原委，严厉警告他不得妄言，如有一语妄传，唯你是问。
    
这个郎官天良未泯，他虽没有机会面告皇后，却在亲友同僚之间，一五一十地把渊圣的苦况都照实说了，戳穿了那道假圣旨中的鬼话，这才使东京人明白了事实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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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小内监刘当时飞奔而来，兴冲冲地奏禀了一个大喜讯：随行诸臣得知渊圣咳嗽中寒，十分着急，李若水与金方的监视官力争，后者同意诸臣今日晚晌到“大幕次”来起居渊圣。
    
这当然是个好消息，渊圣乍然色喜，好容易盼到晚晌，君臣见面后，不禁悲喜交集，其中有几个哭出声音来，渊圣自己也挥泪不止。在这种时候，人们很容易用哭声的高低、哭泣时间的久暂来判断别人对他感情的厚薄。渊圣也未能免此，他匆匆一眼，看见哭得最伤心的是汪藻、孙觌、吴幵三人。曹辅随班行止，他起哭、大哭、戛然而止哭都好像有人在旁赞礼一样。李若水干哭了几声，哭得响，止得也快。只有何鹤立鸡群，一声不哭。他是首相，岂肯随众沉浮。
    
郓王没有看到，渊圣早知道他另住别处，不与诸臣在一起，司马朴也没有看到，他原来沉浮郎署，并非文学侍从之官，渊圣对他的印象不深。令人奇怪的是莫俦也没有看见，他是翰林学士，多与朝廷接触，这一年多来异常活跃，是出头露面的人物，今日为何没有出来？渊圣悄悄地问了刘当时。刘当时悄悄回答：“司马朴由二太子指名要索，已送到刘家寺金营中。莫俦么……”刘当时把眼睛瞟着吴幵，渊圣会意就不再问了。刘当时再悄悄地说：“今日门外金人环立，他们大都听得懂汉语，大家说话要小心点儿。”
    
这一句话说明真相，怪不得哭过一阵以后，大家都保持沉默，显然是顾虑很重。何不愧为群臣中的领袖人物，他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点子，说道：“圣情不悦，群臣当有以娱侍官家，臣请官家赐题赐韵，诸臣赋诗遣兴。”
    
渊圣同意这个建议，当即指定何作《即事诗》，限定要用三百字，不限韵。
    
自命为李杜韩白再世的何却不比在金殿上赐烛应试，夺得魁元而归。他搜索枯肠，拈断了几根髯须，竟然一句未曾想出，只好老着面皮打退堂鼓，说：“车驾未有还期，臣等忧懑无聊，而三百字非立谈可办，容臣退思，以俟他日。”
    
赋诗三百字，渊圣无非是考验考验这个状元公，见他认输，就收回成命，改命词臣孙觌、汪藻二人以“回”“归”二字为韵，各赋一律。
    
“回”“归”二字为韵，官家的含义何在，不言可喻。孙、汪二人真是当行专家，一题在手，口中微吟，心神俱化，已经忘却了身外的恐惧、祸患。不多时，二人的诗都已有了。
    
孙觌的警句是“时”字一韵：“噬脐有愧平燕日，尝胆无忘在莒时。”
    
汪藻不甘落后，也在这个“时”韵上用功夫，他的二句是：“虏帐梦回惊日处，都城心切望云时。”
    
文人习气，大家读了，少不得要说些切时切题、钦佩拜服的话。只有渊圣圣容惨然不乐，他反复诵哦了几遍，忽然搜肠刮肺地咳嗽起来，一时面红耳赤，青筋绽露，停不下来。
    
群臣这才想到，今天来的目的并非赋诗遣兴，而是起居圣躬，问病道安。讲究实际的曹辅忽然从衣兜里取出一盒丸药，奏禀道：“臣素有河鱼之疾，随身带有理气润肺止咳丸，素著神效。顷知圣躬违和，特以奉献，官家服了，必有奇效。”
    
渊圣收下了，这时忽听到李若水在门外与番子们大声争吵的声音，似乎还有动武之势。大家都替他捏一把汗。不久李若水高高兴兴地回进房来，后面跟着一名小番，手里捧了两条毡毯，这是李若水向主管的金人争取得来的，铺在土炕上作为垫被。这样渊圣就有四条毯子可用，得益匪浅。接着李若水又解下自己身上的毛衣，披到渊圣身上。群臣也纷纷解下衣服来，渊圣急忙把他们止住，说道：“朕有此毛衣已足，此地苦寒，诸卿自己服御要紧，时已深夜，朕要安息了，诸卿回去，他日再图良会。”说着就把他们麾退。
  
第二次的良图再也等不到了，接下来是一连串触目惊心的事实：金人通过它的代理机构，把太上皇以下的赵氏宗族，不分亲疏、不分男女老幼，一一拘捕起来，押送军前。
    
这个代理机构使用起来实在得心应手，即使还没有立上张邦昌这个傀儡皇帝，凭着刘彦宗——萧庆——王时雍、徐秉哲——左言、范琼这条线上下掣动，就可以做到他们希望做、愿意做的一切事情。金朝亲贵人人对刘彦宗满意，甚至有人提出何必立张邦昌为大楚皇帝？立刘彦宗为大汉皇帝，或者再加上个大梁皇帝萧庆为共主，三人分治南朝之地有何不可？
    
大楚这个国号还是刘彦宗建议，由完颜斜也带到军前来宣布的。由于在历史上，以楚为国号的朝代从未统一过全国，而且也没有人视楚为正统。立张邦昌为楚国皇帝，那不但在事实上，并且在名义上也属于附庸的性质。这是先给他定了性，省得日后他夜郎自大起来，含有深意。
    
金朝亲贵不懂历史，不明白其中的奥秘，仅仅因为刘彦宗姓刘，可能为刘邦之后，就提出大汉的国号。刘彦宗要做了汉朝皇帝，置大金于何地，岂非要它退为匈奴的地位？再则汉为火德，火能克“金”，从五行相克的道理来说也万万不能用这个“汉”朝。
    
金朝亲贵头脑简单，哪知道汉儿们有这多少副肚肠？他们去征求刘彦宗的意见时，刘彦宗谦逊不遑。并且表示如万不得已，正位封帝，也绝不能以汉为号。
    
立萧庆为梁帝，也因为他姓萧，可能是萧道成、萧衍之后。不过萧庆为奚族人士，原姓述律，后经耶律阿保机赐姓为萧，这个冒牌的“萧”如何能与南朝兰陵人的萧氏搭得起界来，岂非南辕北辙？不过提议者也有点意思，不标榜萧庆是奚族，反而附会他是汉族子孙，皇家嫡胤，可能容易为广大汉族人民所接受。
    
立刘彦宗为帝，或立刘、萧、张三家分宋，这两条建议送到上京都被大皇帝留中搁置起来了。刘彦宗、萧庆暂时做不成皇帝，但上京方面不是断然否决而是留中搁置，那意味着事情并不到此为止。有朝一日，张邦昌不合金廷之意随时可以废黜，他们可不都是现成的候补皇帝了。因此他们对于废立之举，仍然十分卖力，粘罕一张口要“清宫”，他们立即行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把太上皇、太上皇郑皇后、太子、朱皇后、各级妃嫔、内夫人、诸王、王妃、驸马、公主等赵姓宗族两千多人全部搜捕扣押，送到金营。后来粘罕又嫌“清宫”得不够彻底，再次扩大范围，把宫女、内侍、在内廷供奉的各专业人员、工匠、役夫囊括而去，经过这几次彻底出清，等到张邦昌来接收内廷时，实际上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仅能供洒扫宫室之用的白发阿监和病废宫娥，而那些宫室早已是污上加污，臭而又臭，根本不需要打扫洗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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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八年正月初三夜，这个刚刚“举长子自代”，还不习惯使用靖康年号的“致仕”皇帝徽宗赵佶帝匆忙逃出东京，径奔亳州上清宫“进香”。
    
在亳州途次，船泊野航，他们暂时登陆，在一所古寺中宿夜。那夜帘雨潺潺，他梦魂不安，蓦地想起李后主“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的词句，就无法入睡。他从头检点起目前的处境：皇帝宝座已让给儿子，东京城受金军包围，命运难卜，很可能就在他此刻的转侧无眠中，东京城内外火光烛天，喊声震地，已被攻破。那时家国两丧，宫室不保，还有他多年裒集宝藏的古书古画、彝器法物，随身携带无多，自然都将化为乌有。除郑皇后外，妃嫔、帝姬、皇子随行的也只有寥寥数人。如果东京失陷，只好让他们自为生死了。
    
当然他最最不放心的还是那个宝贝李师师。临行前，他打发内侍黄经臣去镇安坊邀请同行，不料黄经臣回来说师师病重，无法随行，劝他途次“保重”。师师说得决绝，她既决心与东京城共存亡，那么这口信可能就是她的诀别之词。他把“保重”二字当作珍贵的纪念品缄藏在心底（他绝没有想到师师的原话并非这情意绸缪的“保重”，而是词义十分严峻的“自重”）。此刻他又把那珍藏品翻弄出来，一番抚弄、一番摩挲，不禁百感交集，黯然神伤。此时不但不能入睡，也不想再睡下去了，就轻轻起床，剔亮油灯，用手在那积垢蒙尘的书桌上抹了一下。野寺简陋，设备很差，幸喜文房四宝倒是有的。他慢慢地磨着墨，又哈一口热气，把那冻僵的笔头化开，不多时就吟成一首《临江仙》，写在一张揉皱的废纸的反面。
    
词是本色白描，弥见情真景真。词牌用的临江仙，这座古寺确实造在淮水之滨，不过这个“仙”绝不是受尽人间烟火供养，祥云缭绕的神霄帝君，而是一个吁天无路、入地无门的遭受劫难的散仙，词的内容当然是凄苦的：
  
过水穿山前去也，吟诗约句千余。淮波寒重雨疏疏。烟笼滩上鹭，人买就船鱼。
    
古寺幽房权且住，夜深宿在僧居。梦魂惊起转嗟吁。愁牵心上虑，和泪写回书。
  
这里要加上一条注脚，被愁牵住的心上之虑，当然是在京华的师师，而非其他。但师师并未捎信给他，实际上他是无书可回，而他的这封回书也永远寄不到“伊行”了。
    
太上皇很不喜欢周邦彦之为人，但填词却受到他的影响。周邦彦有一首脍炙人口的情词：“……最苦梦魂，今宵不到伊行。问甚时，说与佳音密耗？寄将秦镜，偷换韩香，天便教人，霎时厮见何妨！”太上皇这时心里想的就是他们梦魂相通，他这里一纸飞去，她那边已飞舸而来，二人就在淮甸，就在这间古老的僧寮中霎时厮见。这对别人又有何妨？
    
但他等不到那样的一次欢会。
    
四月初，太上皇回銮，枢密使李纲远赴南京迎銮。太上皇意有不足，退回不进。李纲弥缝于父子之间，为他们安排了一个戏剧化的父子会。那一天，太上皇进入宋门，渊圣已在城门口跪迎銮驾，把太上皇一直送进龙德宫。太上皇头戴一顶白玉并桃冠，身穿销金红道袍，两者都是道教的装束，虽然穿着不伦不类，却符合他道君皇帝的身份，同时表明他今后一意修道，不再干预政治，使渊圣放下心来。
    
不过真要做到一心修道，不问政治、不问外务又是谈何容易。
    
第一，他一再派老内监黄经臣去找李师师，得到的回音是师师已经搬家，镇安坊人去楼空，连李姥也不知飘零到哪里。看来师师是有意躲避他，不让他踪迹到她的行藏，黄经臣到处寻找，都得不到线索，真是“踏遍京华三十里，不知何处隐师师”，他与师师的最后联系中断了，这使他惆怅不止。
    
第二，在他回銮前后的几个月中，朝野响起一片声讨六贼声。言官们弹章不绝，大官小官都要在这个问题上表态。打落水狗的人到处都有，既然皇帝已经下召，本来应为至尊讳的一些话现在已无所顾忌了，后来越说越凶，似乎祸国殃民的根子就在他身上，简直使他无地自容。仁孝的皇帝竭力安慰他，一再表示要处分几个言辞过于激烈的言官，并且频繁地前来龙德宫朝谒，努力不使自己成为唐肃宗之续。那唐肃宗趁父亲玄宗皇帝避兵入蜀的机会自立于灵武，硬挜一个太上皇给玄宗，后来内慑于艳妻张皇后，外迫于权阉李辅国，拒绝朝见玄宗，两宫间造成不可弥补的嫌隙，玄宗最后是否得到善终，还是半夜三更被人割断脖子，剔去喉骨，迄今还是一宗历史上的疑案。渊圣的表态固然使太上皇满意，但在具体行政措施中，却不是那么一回事。几个月间，蔡京、蔡攸、童贯、梁师成、李彦、朱勔等先后被流放或明正典刑，还割下头颅，装在水银瓶子中号令示众。殃及池鱼，连带谋国谋敌、仍有劳荩的赵良嗣也被处了死刑。朝廷明旨公布他们的罪名，都隐隐约约地点到太上皇，不为他留些余地。每次行遣发放，他都像同案犯一样要心惊肉跳好一阵子，日子很不好过。
    
谴责还及于他的亲信内侍，除了手长脚长的张迪，已经跳入龙门去服侍渊圣外，陈思恭、萧道等十名与政治无关的贴身内侍都被撵出龙德宫，还奉严旨，以上诸人并行贬黜，不许入宫门，敢留者斩。
    
以后太上皇个人生活也受到限制。他每每写张字条，自称老夫，称渊圣为陛下，要求支付若干两白银，若干缗大钱颁赐左右。渊圣答应得爽气，当场现钱相付，但受赐者一出龙德宫大门，宫门令就已知道，立刻派人来搜腰包，连赏赐带自己的囊储一律缴出来充公。几次下来，没有人再敢接受他的赏赐，免得做一笔连本带利一起蚀光的赔钱生意。
    
宫门的防卫加紧，臣僚未奉旨意，不得随意入谒，后来又扩大了范围，除规定的节日外，皇子帝姬也不得入宫。他自己偶然想出宫走走，宫门令也会想出种种理由阻拦。他的会客权、微行权都被剥夺了。
    
道君皇帝从来不是潜心修行的虔诚道友，也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皇帝。在位时，他不能安官家之分，退位后又不能守太上皇之己。自从赏赐权、微行权、会客权先后受到褫夺后，他在深宫中实在感到太无聊了。当时只有一个人被特许入宫。当然还是悄悄地进出，尽量避免受人注意。如果有所赏赐，完全是太上皇自掏腰包，免得在门口被人搜去。这个特殊的人物就是赫赫有名的妓女赵元奴。
    
失势的皇帝与过时的妓女混在一起，倒也门当户对。太上皇以赵元奴来代替他内心很不喜欢表面上又不得不加以尊重的太上皇后郑氏，心中感到满意。赵元奴自元宵抄家受辱于王宗濋后，身上的疮痍虽已平复，心头的创痕犹未愈合。王宗濋是当今的舅爷，是台面上的人物，她虽然痛恨他，却没法报复。她已受摈于子党，只好托庇于老子。凭着妓女的特殊敏感，她一眼就看到两宫之间的矛盾以及两种势力的消长。太上皇被逐出政治，其他的权力也都被削减了，但要保护一个妓女的力量还是有的，她甘愿进宫来受庇于太上皇。
    
就中只有郑皇后不大高兴。她还是像过去一样，表面上雍容华贵不露声色，内心中却是醋波翻腾。她通过已在内廷服役的老搭档张迪，张迪又通过很有权威性的内侍都知邓珪进谗于渊圣。渊圣明知道这是事实，但他确是仁孝宅心，想到太上皇已经失去皇位，失去一切，不让一个他中意的女人陪陪他，叫他如何度此长日？
    
他不愿再去伤太上皇之心，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过了半晌，又关照邓珪此事休得在外面声张，这等于是对这件事的默许。从此赵元奴与太上皇的往来算是过了明路，无人再可干涉，她就长期住在宫内，与太上皇厮伴。
    
可以用赵元奴的厮伴来代替郑皇后，在这段时期中，道君皇帝甚至也忘记了多时寻找不到确讯因而逐渐淡化了的李师师。过去的许多甜言蜜语，赌神罚咒，本来都作不得数，皇帝的爱情是靠不住的。他只不过是口头上的永恒情人。
    
此外他也不是一个有出息的艺术家。他虽然一生崇拜李后主，以李重光的后身来比拟自己而感到光荣。李后主失国后写了不少足以千古的篇什。太上皇失国后，也曾自夸说“吟诗约句千余”，但从镇江回京以后，他以
憏无聊为借口，实际是沉溺于对赵元奴的情欲中，没有心思再去写诗作画，他的艺术生涯基本结束了。
    
这一段家国丧乱、祸患频仍的生活本来可为他提供不少艺术素材。失之于政治的可以取偿于艺术，所谓“诗穷而后工”。可惜他贪图一点小小的欢乐，实际上是享受一点生活中仅存的余沥，把这段时间白白浪费掉了。从这点来说，他也比不上李后主。
    
这个太上皇性格上的特点是得意时步步进逼，不可一世，失意时步步后退，苟容自安。他可以适应一切为他安排的环境。没有皇帝可做，只要与赵元奴长此厮守，倒也过得下去。不过这种好日子也没有几天可过了，他自己心里未始不明白。
    
一个月前，徐秉哲带着一批人前来逼宫，勒索文物宝藏，同来的还有个不愿透露姓名的金方官员。他态度温和，对文物鉴赏相当内行，提出一些问题，说的都是行家话。
    
文物被劫，当然心痛，那一次他又对残酷的现实让了步，想出理由来为自己譬解，叫作“人之不存，物将焉附？”执着地爱一个人，爱一件物，要取得他（它）们、保卫他（它）们时不惜以身相扑，失去他（它）们时不惜以身相殉，要达到这样痴迷的程度，才可算是真正的爱。这原是傻子干的事。这个太上皇就是因为太聪明了，他才不肯干这样的傻事呢！
    
过了一个多月，王时雍、徐秉哲又来逼宫，这番同来的还有带着簇新头衔，叫作“京城四壁都弹压使”的范麻子范琼。这个头衔是萧庆任命的。并无皇帝谕旨，他说了就算数。它非同小可，京城四壁包括皇宫在内，有人不听指挥的，“都”在“弹压”之列，连太上皇也不例外。当时太上皇略有支吾，范琼瞪起眼睛，粗声宣布：“奉大金元帅府指挥，‘上皇以下，今日申时不出，即纵兵四面入来杀人。’左右们快动手。”他一声吆喝，禁兵一拥而上，不由太上皇、太上皇后分说一句，就把他们塞进两乘软轿，径送延福宫。那里是所有皇族集中关押的地方。
    
太上皇涕泪横流，软轿抬走时，他还屡屡回首看赵元奴有没有被他们一起劫走。
    
这一夜，太上皇在延福宫内当然不能成寝，他看到一批批王妃皇子皇孙公主陆续押送进来，通夜不绝。虽说都是骨肉之亲，其中有一半人他都不认识了。即使认识，遥遥相见，也不许说话，彼此唯有以目示意。对于他们，他都能做到不动心。唯独赵元奴的下落，使他十分悬念。那天晚晌，他居然下个手条：“谕开封尹徐秉哲及军使范琼等，赵元奴现在何处，着立即寻来，送延福宫，侍奉巾栉为要。”
    
宋徽宗的末路还比不上李后主。李后主北行前写了“空持罗带，回首恨依依”那样没出息的词句，毕竟还没有达到公然要一个妓女入宫侍寝的程度。
    <h2 >6</h2>  
元帅府限申时以前取到赵氏宗族的文字由范琼口头宣布，不仅使太上皇吓得魂飞魄散，就连王时雍、徐秉哲在一旁听了也吓了一大跳。原来他们视范琼为爪牙，一切都得听他们的指挥，没想到萧庆在发表他的官衔以前已将帅府文字先说与范琼，倚任范琼在他们之上，不禁发出一阵犹如在腌臭咸鱼缸里可以闻到的那股酸气。这时才想到萧庆说过要范琼干一件出色的事，指的正是这一件。
    
由于金人的破格提升，范琼一朝权在手，就把开封府、殿前司两套机构都抓在自己手里，现在不是他听王、徐指挥，倒是徐秉哲、余大均、左言等人要听他的使唤了。
    
休说范琼气浮心粗，是个大老粗，他是兵油子出身，结交过各式各样的人物，有一定的心机，干起事情来也有自己的打算。元帅府的文字是限次日申时前完成任务，执行时他提前了十二个时辰，就利用这一天时间，来个迅雷不及掩耳，突击行动，把宫外宫内，自太上皇以下的赵氏宗族两三千人全部拘捕到案。
    
曾在河北路任“走马承受公事”的大内珰邓珪以传送泄露军事机密的蜡丸受知于斡离不，又以和议有功，经李邦彦、李棁推荐留在宫中，一直升到入内省都知，相当于宫廷内的大总管的地位。两宫人事，他无所不知。这时他为范琼提供了一张不但包括全部后妃皇子公主，还将宫内有名位职位的宫人罗列在内的详细名单。范琼大派用场。
    
宗正寺少卿周懿文早将最后修的《仙源类谱》献给萧庆，那里备载帝室皇子皇孙帝姬驸马的名字，连生下刚三个月的娃子也都列入。周懿文格外讨好，亲笔细字注明了在京宗室的邸府所在地、田产、房产、家中使用奴仆等项。萧庆交与范琼。范琼带了一支禁兵以及开封府全部缉捕使臣、差役，还有王时雍、徐秉哲向他推荐的许多“任用”官，自开封府少尹余大均以下王及之、胡思、王绍、洪刍、何昌言、颜博文、陈冲、朝散大夫张卿材、朝奉郎李彝等人都踊跃从命，分兵数十路进入宫廷和诸王驸马之家，根据这两份材料，按图索骥，把他们一个个拘捕到案。
    
由于金人大规模的根刮、要索，人、物都要，这时东京城里已有成千上万的男女被拘往军前。御前祗候的方脉医官、教坊乐人，露台祗候的妓女，蔡京、童贯、王黼等罪官家属、歌舞侍伎，张孝纯、蔡靖等降官家属以及不愿降金的陈遘、詹度等人的家属一概都在拘捕之列（以上三等人，金方不问其贤愚臧否，有功有罪，一律称之为干戾人，连李纲、马扩、赵良嗣的家属也在其内）。后来范围越发扩大，内廷广固司所属修建御苑文思院明堂等工程的高级木匠、泥水匠、军器监的专业工匠，普通制作腰带帽子、打造金银、锻铁、制笔墨、雕刻、图画工匠，以及杂剧、说话、弄影戏、小说、嘌唱、弹筝、琵琶、吹笙等艺人连同他们的家属，无一不要。每天锒铛上道，押往金营的不计其数。来不及押走的就往监狱里一送。这时刑部大理寺内军巡院等处监狱早已人满为患。
    
开封府缉捕公人有一个形式化的传统，不管是什么对象，只要经他们之手缉捕的，都要抖出铁索来，往犯人头颈里一套，牵着就走。在街道上还要把铁索抖得铿锵作响，以显示其业务上的威风。这时蔡靖已贵为大金朝燕京副留守，张孝纯已储为宰相之用，缉捕公人并无兔狐同类之情，一视同仁，把他们的家属套上铁索，送往军前。这时他们发生了“铁索荒”，由于用途大增，存底不足，东京的铁匠又多被捕去，作坊关门打烊，无法补充。哪里当得今夕一夕之间又有数千人同时就捕，铁索不够使用了，只好将就一些，用麻绳代替。当夜一名任用带几个缉捕公人，冲进王府，早已吓得手麻脚软的皇亲贵族，束手受缚。哪消半个时辰，一家子主仆数十百人都被一条长绳捆绑而来。亲王王妃也未能幸免，大家被串在一起，活像一串串缚在草绳上的大螃蟹。
    
这时开封府监狱虽已挤得水泄不通，徐秉哲还要耍个小小的花招，挤出几个房间，把缚来的家内夫人、宫女、教坊女弟子、权贵戚里等年轻美貌的妇女留下来。她们都是匆忙间受捕，又经过一夜折腾，大都蓬头垢面，衣饰不整。徐秉哲自掏腰包，置办钗粉冠插鲜衣，强迫她们膏沐粉黛，更换衣服。另外备了车辆，径直送到刘彦宗营中，请二帅及贵酋们笑纳。
    
徐秉哲这点小小的过门，未被范琼发觉，他感到沾沾自喜。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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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陈东领导宣德门伏阙以来的整整一年中，东京人经历了多少大风大浪，两次围城之役、东京城沦陷、渊圣皇帝蒙尘、根刮，等等，绞索愈套愈紧，东京的民气却随之愈加高昂。现在他们已变得更加聪明、更加沉着了，正是欺骗者教乖了他们，他们要凭自己的判断行事，轻易不相信官方的话，无论是宋朝的还是金朝的官方。
    
渊圣第一次蒙尘，十多万老百姓在南薰门“迎銮”，迫使金方提前放回渊圣，这使老百姓意识到这是一次在敌人屠刀下用和平方式进行斗争的胜利。
    
渊圣第二次蒙尘，是在根刮的高潮中被迫出城的，形势更加险恶。只要看看每天在南薰门上巡城的金军头目拔离，一天变一副面目，越变越凶，后来竟完全变成一副凶煞神的面孔，人们就可以推知渊圣回銮无期，金人正在酝酿一场大阴谋，前途凶多吉少。
    
老百姓还是用和平方式进行斗争，每天聚在南薰门外的群众愈来愈多，索驾，迎驾，要求金人放回渊圣的声浪也一天高过一天。
    
开封府胡乱出了许多安民告示，一会儿说圣驾在军前受到礼遇，只待金银募足，即可回銮。一会儿又传说，王御带昨与小番一起入门，传语渊圣与国相太子在郊坛打球为乐，洽谈甚欢，择日回銮。王御带就是加上带御器械官衔的王宗沔。带御用的器械，实际上只是一种政治待遇，算不得官封。王宗沔戴罪之身，并未随渊圣出城，为何带回来圣驾平安的消息，这一条老百姓先不相信。
    
只有宰相何前日回城，传诏：“朕与两元帅议事，事毕还内，天寒民困，无烦于雪中候驾，以受冻饿。已令广置场粜米卖柴以济饥贫。”这道圣旨摹刻张贴，许多人看过后都认为是渊圣亲笔。
    
连日来雨雪不止，物价直线上涨，米每斗要卖一千二百文，比承平时市涨了四五倍，麦每斗一千文，驴肉一斤一千五百文，羊肉猪肉一斤三四千文，都涨了四五倍至七八倍不等。即使出了钱，也未必买得到货，何况根刮以来，很少人的家里还存有现钱。这时城中的犬猫几尽，有些老百姓就从水池中捞起水藻煮食。去赈济所领取救济粮食者陡然又增加一倍，赈济所的存粮也有捉襟见肘之虞。
    
何传来的圣旨粜米卖柴确是当时老百姓颙望的急务。此时渊圣的旨意对于朝内掌握实权的吏部尚书王时雍、开封尹徐秉哲等已经毫无约束力，留守孙傅虽然听话，但没有实权，自己拿不出米柴，就无法执行旨意。后来经他力争，总算在相国寺、定力院、保胜院、兴国寺四处置粜米场，允许老百姓以每升六十二文的平价籴米三升。官样文章，敷衍一番，米少人多，往往引起争攘，甚至发生殴打死人的事件，官方引为借口，立刻停止粜米，前后不过维持了十天左右。
    
不管执行到什么程度，不管买到或者买不到平价米，不管在粜米时发生了多少情弊，东京老百姓对渊圣皇帝是见情的。特别让老百姓感动的是渊圣在这道谕旨后面空白处又赘上八个字：“朕负百姓，涕泣无从！”
    
这八个字胜过一道千言万语引咎自责的罪己诏，这八个字胜过一篇歌功颂德、好话说尽的功德碑。此时此地，老百姓从摹刻张贴的榜上读到这八个字，就把它们深深镌刻在心上，永远磨灭不掉。渊圣这道旨意的目的是要解散迎驾队伍，而这八个字却起了强烈的反作用，此后在南薰门迎驾的队伍不是解散，不是缩小，而是更加扩大了。
    
喝过一碗热粥，手里揣着两只冷馍馍，从赈济所出来就直接奔到南薰门，凭着这一身单薄的衣服，最多披一件破棉衲，在风雪严寒中蹭上半天、一天，有时还等过半夜，东京人就是以这样的激情对渊圣写的八个字做出反应。
    
开封府一夜之间冲击了所有的王府，捕走所有的皇族，这样大规模的行动是瞒不住人的。徐秉哲索性来个公开声明，这次不用圣旨的名义而假监国太子的令旨：今来车驾出宫，多日未还，上皇率诸皇子亲诣大金军前见二元帅求车驾还内，晓示军民，各令知悉。
    
徐秉哲干的是最愚蠢的事情，这道安民告示能够起的唯一的作用恰恰就是它的反面。
    
徐秉哲干的另一件愚蠢之事是把这二三十名年轻美貌的宫人侍姬，梳妆打扮后，悄悄地送给刘彦宗。这件事既要瞒过结聚候驾的群众百姓，又要瞒过押运大批皇族的范琼。他的办法是把那批宫女装在几辆垂下帘子四面围得密不通风的车子里，混进押送御前法物仪仗、内家乐女乐器、钧容直一百人并乐器的队伍中。他派去押队的任用洪刍事前已与拔离打过招呼，只要一出南薰门，拔离就派人前来接收，保证万无一失。
    
这支运送乐器乐人的队伍上午巳时出发，比范琼亲自押送的皇族俘囚要早两个时辰，因此逃过范琼的耳目，平安抵达南薰门。
    
南薰门下人山人海，拥塞御街，这和前些日子一样，所不同的是今天人更聚得多了，有人大呼：“百官罪恶，使国家遭到如此祸殃，如今一切灾难都由我百姓承担了，但愿天佑我君，乘舆早还。”
    
一语才说完，千百人都响应起来，大家重复“天佑我君，乘舆早还”这八个字。后来嘈嘈杂杂地已听不清楚说些什么，但他们的高昂情绪、激越表情还是可以看到的。
    
忽然人们又喧动起来，大家让出一条路，让一支齐整的游行示威队伍通过。这支队伍有数十人，男女老幼都有。他们用铁链条锁住头颈，手里捧着香炉。从他们身上发出一股烤炙的焦味，并且嘶嘶作响。原来他们将一股烧得通红的棒香绑在裸出的手臂、大腿上烤炙自己。还有个别的人在新剃的头皮上烧香洞，好像在莲座前剃度一样。走在最后的一名青年汉子，裸出上体，除了让别人在他背上烤炙外，自己又用刀子剖开胸前的肌肉，鲜血直流，他大口地吁出粗气，却熬住了不喊痛，不作一声呻吟，旁边一个模样好像他妻子的年轻妇女不断地用一块已被染成通红的白布替他揩拭血污。他吆喝着，不让她走近他的身体，似乎亵渎了神明。
    
这批人都是狂热的宗教徒，他们要用苦行僧戕害自己肉体的方法来感动上苍，保佑乘舆早返，同时也含有向城上金军示威的意思，表示大宋子民为了保护圣驾不怕要吃多少苦头，都是心甘情愿的。他们的行动果然也吸引了城上的金军，大家都上城来看。
    
宗教的狂热一旦与爱国心结合在一起时，可以产生一股他们自己也不知哪里来的超人的勇气。如果到事后追想，那一定会使自己战栗发抖，但当时他们却行若无事。他们也深信示威游行以后只要到他们出发的寺院中抓一把香灰，涂抹在伤口上，伤口很快就会愈合。
    
这批宗教徒走过以后，接下来就是押送乐人乐器的车队。由于金方大规模地要人要物，这样的队伍每天都有经过，东京人见怪不怪，都放他们过去了。只有后面的几辆车子，与众不同地用幕布严密地遮盖起来，车内还有吱吱喳喳、抽抽噎噎以及双手擂着车壁的哭闹声。车队旁几名公人挥舞皮鞭，吆喝着要她们安静，这才引起人们的注意。
    
冷不防哪一辆车上的旧棉帘被拉下了，围在车厢四壁的一整匹绢帛也被解开，车内探出几个人头，她们都是打扮得十分漂亮的美妇人，现在因涕泣交零，竖一道横一道的泪痕把粉黛胭脂冲出无数道界线。她们肯定已听到百姓的呼吁、痛骂，引起了自己的悲恸。她们一递一声地痛骂徐秉哲无耻，把她们打扮了送给金酋献礼，自己好升官发财。有的骂徐秉哲也有老婆女儿，要升官发财，就该把自己的妻女献给金帅，为什么要出卖别人的女儿。
    
周围老百姓马上明白事情的真相，他们围住这几辆车不放。护送公人还想逞威，老百姓把他们的皮鞭抢过来就打。护送官周懿文一看势头不好，急向押送乐人乐队的官兵求救，哪知这批官兵事不干己，竟是推推托托地不肯上来干涉，双方相持了半天，把这条可容六头大象并头通过的御道拥塞得十十足足。
    
不久范琼带着一批刀出鞘、弓引满的精锐骑兵押送皇族前来。他一看前途拥塞，拍马上来打听。
    
范琼的作风，与其他任用不同。他不要偷偷摸摸，而要大鸣大放地通过御街，还顶好让老百姓向他夹道欢呼。他并非不知道自己干的是违背天理人心的事，但凭着手中的这支精兵，他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区区几万名老百姓何足道哉！只消铁骑一冲，保管冲出一条血路，向金人交割俘囚，完成出色的任务。今天要流血，他是有思想准备的，流点老百姓的血怕什么，完成他的押送任务，才是最重要的。当下他骑匹高头大马，仗着佩剑，冲到队伍前面，连左右护卫也不要一个。
    
老百姓们似乎被范琼这股凶焰怔住了，太上皇、太上皇后以及龙德宫的宫人侍卫们缓缓通过。太上皇是老百姓熟悉的，过去几十次“鹁鸪旋”中，他们早都拜识了龙颜，现在看他掩面痛哭地经过夹道的人巷中，直往城厢而去，竟没有一点反应。
    
然后是大哭小喊、男泣女啼的诸皇子、皇妃、公主、驸马。他们有的坐车，有的骑马，还有车马都挨不着，只好徒步而行。这些贵人中间，百姓熟识的有皇叔燕王赵俣、越王赵似二人。燕王赵俣有“鼓王”之称，常在群众的场面中兴会淋漓地击鼓，人们对他尤其熟悉。二王在第一次围城中曾赞成李纲守城之议，反对渊圣出走，赢得人们的好感，他们骑马经过时，有几个胆大的百姓越众上前，笼住燕王的马头道：“大王家的亲人都被押走，奈此一城生灵何？不如留一人以存国祚如何？”
    
这个鼓王已没法把自己鼓舞起来，他流涕道：“大金要我，教我奈何？”
    
“百姓们与大王一处生死如何？”
    
几名铁骑看见老百姓与燕、越二王打话，急忙上来把他们冲散。百姓们散而复聚，二王却急匆匆地跟上前面的队伍，不敢再与人兜搭。
    
这时老百姓有人高声叱骂：“范麻子，你们也须是大宋子民，颠倒去做金虏的奴才，何不识廉耻？”
    
范琼回头看见人丛中一个怒冲冲的汉子戟指大骂，正待去抓，忽然人声大喧，哭骂杂作，原来是朱皇后抱着太子坐车过来了。那车帘已撤，她哭喊着：“百姓救我母子，百姓救我。”
    
朱皇后发出紧急呼吁，那一声“百姓救我”恰似哀猿夜啼，回肠九转。百姓们一拥而前，听凭那些如虎似狼的禁兵鞭打刀斫，他们就是攀住车辕不放。
    
范琼自己也冲进围子，看见百姓们为了保护赵家的这块肉，竟表现出这样一股子愍不畏死的傻劲儿，他显然不能够理解。他认为这些愚民需要他亲自出场来开导开导，才得醒悟，当下放开喉咙大嚷：“自家们只是少个主人，”西北人称咱们、俺们为自家们，范琼一兴奋就吐出乡音，“东也是吃饭，西也是吃饭。譬如营中长行健儿，姓张的来管着是张司空，姓李的来管着是李司空。上面走马灯似的调动，与健儿何干？俺说你军民百姓，各各归业，回家去照看老小，休在这里打闹，自取祸殃。”
    
范琼一生崇拜的是暴力。当他还是西军中一名走卒时，就相信凭他的臂膀粗、拳头大这份优势，把别人打降下去，就能出人头地。
    
现在他可以凭借的不再是个人的臂膀粗拳头大，而有一支精锐的军队。第一次围城中，他凭着这支亲信部队打过几场硬仗，声名鹊起。东京沦陷后，他千方百计地保牢这支军队，王时雍、徐秉哲、左言都买他的账，另眼相看。现在的形势很清楚，他们这份力量已被萧庆看上了，那就可以保证未来的飞黄腾达，绝非一个小小的任用官所能限量了。
    
他是一个坚定地走着自己道路毫不动摇的人，又是除了这一条以外，决不相信其他的任何原则或受任何抽象概念的指引和荧惑的人。在军队中，他早已习惯于上级的走马换将，昨天是刘仲武的部将，今天又成为刘延庆的亲信。二刘罢官或死了，他当然还要属于另一个人为他效劳。换上来的任何人无论是姓刘的、姓萧的，是汉人、奚人、女真人，对他都是一样。他确实不明白这里成千上万的百姓为了保护皇后怀中的一个孩子，竟愿付出生命的代价。这个孩子也像其他孩子一样长着两只耳朵一张嘴，并没有多出一张嘴、多出一只耳朵。他姓赵姓张又干你们百姓什么事？你有力量就保牢他，没有力量就早点回头，赤手空拳怎禁得起他铁骑的践踏。
    
他得意扬扬地说完上面的一席话。就他而论，他说的是真话是心里话。王时雍、徐秉哲甚至萧庆本人都不敢说这样的话。
    
最初的反应是沉默。老百姓习惯了官方的欺骗，不相信他们居然会听到这种赤裸裸毫无保留的脏话。要经过一些时间的沉默、消化、理解，大家才省悟过来，这才爆发了一场怒斥。老百姓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他围进核心，成为众矢之的。他还来不及挥舞宝剑，一块块的砖石、一把把的泥灰，弄得他头面青肿，双目迷糊。这时一个大汉从万人丛中矫健地跃出，一把就把他拎下坐骑，夹头夹脑地就是一拳，口中怒吼：“打死你这个不识廉耻的奸贼。”接着又在他身上擂了十多拳，每一拳都打在要害上，打得他皮破血流，骨头咯咯作响。他几次翻身，挣扎着要站起来，都吃那汉子一拳打去，摇摇晃晃地跌倒在地上。倘非他的护卫前来相救，那汉子拳发如雨，早把他打死了。
    
然后铁骑冲入百姓队伍中，双方展开了赤手空拳和全副武装之间的混战，产生了那种混战当然有的结果。
    
经过这一场死人不少的血战，老百姓仍旧不散，可是朱皇后和太子被伏在瓮城门的金军裹掖而去了。皇后那一声尖锐的，绵绵不断的“百姓救我”，化成苌弘碧血，长注在老百姓的心中。
    
第二天官方公布谣言惑众、聚众滋事的小关索李宝等顽民十七人，捕获正法。签插其首级巡徇四壁示众。李宝被正法，官方已经公布过三四次，这次是真的。老百姓含着眼泪看到那签插在长矛上的首级果然是昨天痛击范琼的那个汉子，他双目不瞑，仍然显得怒气勃勃。
    <h2 >2</h2>    
渊圣蒙尘后的十二天，资政殿大学士刘鞈家里忽然来了一名未通过宋朝留守司由金方直接派遣来的快行家。他带来一道渊圣皇帝的手诏“以刘鞈为河北路割地使，限即日出城来青城幕次与朕躬相见”。
    
刘鞈是有原则的人，凡事都要遵循原则而行。刘鞈恰恰与没有任何原则，这一条倒反成为他的原则的范琼相反，刘鞈恪遵原则到了泥执不化的程度，有时行事倒反背离了原则。
    
这道手诏缺少一项必要的手续，未经留守司副署，从法律意义上说不能生效。再说手诏的真伪也存在疑问，虽然盖了御宝，是否渊圣亲笔，难以辨认。即使是真的，也可能出于金人的胁迫。因为派出割地使传宣圣旨，要各地军民放下武器投降金朝，这大有利于金朝，而不利于抗金的军民。曾经做过地方大员，一直鼓励军民要矢忠本朝、誓死不降的刘鞈从根本上反对割地之议。再说这一年中派出去的割地使，不是成为十足的投降派就是被义愤的军民所杀，死了还落得个臭名。就他本人而论，他绝不愿充当河北割地使这个倒霉的差事。
    
所有这些考虑都是入情入理的，刘鞈最妥当的办法莫如把这道圣旨拿去与留守孙傅商议后再作决定。但他没有这样做。官家被胁，事急从权，他刘鞈铮铮大臣，必须守经。“君命不俟宿”，既然渊圣这样迫切地希望与他见面，他又怎能利用种种借口，不出去见驾？
    
他有三个儿子，子羽、子翚都很有见地，如与他们商量，子羽刚决，肯定会劝他出去，利用出城的机会，相机行事，期于大局有补，这个他自问做不到。子翚和婉，一定要兜两个圈子，说到最后还是劝他把伪旨上缴留守司。这个他不愿意。幸亏这两个儿子都不在身边，只有子翼在侧，他为人异懦，与他商议不会有什么结果。当时刘鞈决定了按照原则行事，不与家人打个招呼，带着一名使臣陈瓘、一名家丁毅然出城。
    
出城后，金人优礼有加，安排他在城郊的寿圣院住宿，却不提与渊圣相见之事，这也是意中之事。晚晌，金方派来了仆射兼枢密使韩政，前来馆伴。韩政是老资格的汉儿大员，目前在上京主持日常政务的韩企先还是他晚辈，派这样一个著名官员前来伴宿，肯定有文章要做。刘鞈思想上也有了准备。
    
就寝前，韩政果然来找资政说话。
    
刘鞈自己受到的优待与他听说渊圣在青城幕次受到的恶遇有天渊之别。他们一见面，刘鞈就说到吾君菲衣恶食，为人臣子的岂能以甘旨重茵自安，婉婉转转地提出改善渊圣生活的要求。
    
韩政忽然尖厉地笑起来，说道：“中朝议定，废黜赵皇，另简贤能为中原之主，前日朝旨已下，不日将行废立大事。赵皇得以不死，就是我朝的深恩大德，还谈说什么甘旨重茵，资政休再提这等离题千里的话了。”
    
行废立之事，对于刘鞈真是石破天惊，他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但还有令他更加吃惊的事。
    
“下官奉国相、太子之命，说与资政知道，”韩政继续说下去，“朝议别立异姓，国相、太子之意，莫若以资政为代。”
    
刘鞈擦了擦自己的耳朵，把昏沉沉的头脑澄清一下，弄清楚了“以资政为代”一句话的含义是要他代替赵氏为中原之主。谈话以前，他虽已有了各种思想准备，但万万没有想到二帅竟然看中了他，要立以为帝，这件事他如何能够考虑。他还来不及提出抗议，韩政又说下去了：“异姓为主，众议纷纭，中朝或另有意属，目今尚难定论。国相、太子之意，先请资政北去，一入中朝，下官定以仆射枢密使之官相让。资望既深，稍俟时日，必以异姓帝相畀，资政岂有意乎？”
    
刘鞈定一定神，面色严峻地回答他道：“贞女不侍两夫，忠臣不事二君，大朝如以此相逼，刘鞈唯有一死！”
    
刘鞈说得决绝，不过身为三姓奴的韩政根据其本身经验，知道口头说得决绝的，不一定在事实上真正关上了门。他微微一笑，找个下台阶的机会就说道：“如此大事，岂一言而决！今日已晚，资政且请安置了，明日再议。”
把一个皇帝的位置，许给几个人，好像把一个女儿许给几家人家，让他们都存着希望，这原是辽的传统。耶律德光答应了石敬瑭为中原皇帝的同时，又打算以拥有军事实力的幽州节度使赵延寿德钧父子为帝。好使三个人同时为他卖力。将来一个做成皇帝，另一个做不成也容易处理，只要给后者加上“怨望”的罪名，一条铁索锁到塞外去关禁起来就是，十分省事。其实不单耶律德光，南北朝时突厥可汗同时就有两个儿皇帝，东边一个，西边一个。隋末唐初，突厥可汗既立梁师都为帝，同时又立刘武周为定扬可汗。这一套以华制华的统治方法就是从汉人的以夷制夷中学来的。
    
但是在朝议已定张邦昌为帝，他们也都表示过没有异议，斡离不再提出以刘鞈为候补皇帝，却有深意。
    
粘罕、斡离不都看不起张邦昌，粘罕听了庸才易使这个论点非常高兴，就被说服了。斡离不却比他想得深远。张邦昌奴才，既无声望，又无兵力，人心不附。全靠大金军队做他的后盾，一旦金军北撤，张邦昌大楚皇帝的位置一天也坐不住。那时中原鼎沸，仍烦大军再下，费时费力，莫此为甚。
    
斡离不与刘鞈交过手，知道他的分量。当时饮誉一时的“两河三宣抚”，蔡靖早降，张孝纯顽抗九个月，最后还是屈节，他们的声望已损，只有刘鞈声誉甚隆，加上他练兵处事都有一套办法，把他收服了，置在“储君”的地位上，将来接替不成材的张邦昌，是最适当的人选。
    
斡离不深谋远虑，甚至把司马朴也置在他的保护之下，将来未始不可提出来作为“储君”的候补人选。他想得固然周到，但没有考虑到刘鞈是按原则办事的人，不会轻易就他之范。
    
当天深夜，刘鞈下定决心，把使臣陈瓘叫来，以一纸绝命书相付。内容说的是：“大金不以予为有罪，而以予为可用。贞女不侍两夫，忠臣不事两君，况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以顺为正，妾妇之道。所谓大丈夫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于今日唯有一死。”
    
然后要陈瓘帮他沐浴更衣，解下一根衣绦悬在梁间自缢。事关他的一生名节，陈瓘不敢相劝。含着泪，一直帮他直到断气把尸体搬下来为止。
    
刘鞈死得从容不迫，死得有板有眼，死得重于泰山。他以一死净化了一生中偶然也有不按照原则处事的瘢瑕。大醇可以掩小疵，这是中国人评论人物的传统观念。
    
刘鞈死后，随从人员陈瓘等收敛他的尸体，暂攒寿圣院西南的小山冈上，并在他悬梁的房间柱子上题了“大宋忠臣刘资政刘鞈殉节处”几个墨沈淋漓的大字。当时寿圣院在金人控制下，这个藉藉无名的陈瓘毫无顾忌地写着大宋忠臣，写着大宋的官衔，写着他为大宋殉节，观点十分鲜明。这十二个字比后来由他的儿子特请当代名作家撰写的几千字的墓志铭，更能反映刘鞈的真实。他无愧于大宋忠臣之称，九原有知，也可瞑目了。
    <h2 >3</h2>    
太上皇押到青城后，与渊圣分别羁拘，互不见面。一天忽然同时得到通知，父子都被邀请去斋宫参观国相、二太子“打球”。
    
“打球”或称“蹴圆”，实际上并非用手击球而是以足踢球，双方各立球门，络以绳网，以踢进为度。球用皮革制成，中间塞满羽毛之类的东西，玩起来有点像现代的足球。女真人的“打球”也是从中原传过去的，规则上略加变化，多了一点练武的意味，踢法大致相同。太上皇是蹴球的能手，笔记中有所记载，今天在俘囚之中，忽然与渊圣一起受到邀请，不免有些受宠若惊。渊圣也是如此，这天，他在监禁的所在处受到优容的待遇，居然让小内监刘当时跑来服侍他，沐浴更衣，帮他穿上蒙尘以来第一次穿上的御袍。
    
二圣不知吉凶如何，怀着佹得佹失的心理来到斋宫，接见他们的是完颜希尹和撒卢母二人。太上皇与此二人都见过面，领教过撒卢母的那副阴阳面孔，完颜希尹是在龙德宫内相见的。渊圣虽都知道他们之名，却还是初次见面。双方寒暄数语，完颜希尹就宣布今日天阴，打球未能举行，二帅军务在身，未便相见。请太上皇、少帝即回。
    
渊圣注意到虽然二帅没有出来接见他们，完颜希尹说的话还算和缓，对他们的称呼也还客气，乘机请求道：“某久留军前，都人颙望，乞太师转禀国相，太子早早放回，永感盛德。”
    
完颜希尹与撒卢母叽叽咕咕地说了一些他们听不懂的话——实际上这两人的汉语都说得十分流利。撒卢母离座而去，顷刻即回。阳面撤除，阴面出现，他非常不礼貌地直说：“某去回禀国相，国相发怒道，‘他待往哪里去？’二太子也说，‘天命如此，无可奈何。你可把俺此话传与赵某知道。’”接着他喝一声：“赵佶、赵桓，国相太子的话，你二人可都听明白了？”
    
这两句话不啻就是对他们的判决词，父子二人一时都惊呆了。二帅一时高兴安排的“打球会”没有会成，不料渊圣一言相戾，惹怒二帅，他们就提前暗示废立并扣押父子的意图。这时场面上的气氛骤然紧张。完颜希尹略一颔首，两厢埋伏的甲士一齐拥出，在萧庆指手画脚的指挥下，把二圣及诸侍从一一架住，押下祭坛。萧庆还亲自动手来剥渊圣身上的御袍。
    
只听见阶下的李若水一声狮子般的怒吼：“住手！”李若水早挣脱两名架住他的甲士，推倒一名意图拦阻他的金将，奔上阶石，扯着萧庆的手，用力把它反扭到背后，大声叱骂道：“这贼乱做。此乃大朝真天子，你杀狗辈岂敢无礼。”
    
萧庆被扭痛得跪在地上，杀猪似的乱叫。这里李若水又大骂完颜希尹、撒卢母，一直骂到粘罕、斡离不，骂到金朝皇帝。金贼虏狗句句不离口。此时的李若水真有贲育之勇，阶上阶下上千名金人都呆住了，不知所措。半晌后，才有十多名甲士上来，挥拳乱打，击碎他的头面，击落两枚门牙。他卧倒地上，口喷鲜血，还是发音不清地怒骂，不曾折掉锐气。
    
甲士们把李若水拽到一间空屋里关禁，萧庆要泄私愤，派人用马鞭乱击，血流如注。不久粘罕出来传令，须要活的李侍郎，不许乱打。以后两天，却用好酒好肉款待他。李若水绝口不言不语，不饮不食。粘罕又派萧庆三次前去劝降，说的无非是天命人事这一套。李若水瞑目不答。萧庆急了，说：“事已如此，你休执迷，任性而行，恐坏了性命。不是你好人，我岂肯来劝你？”
    
萧庆扯剥御袍，李若水把他看成为不共戴天之仇，岂能为他几句好话软化。李若水假装瞑目不视，却在暗中摸索土炕上的一碗肉羹，这是他现在唯一可以到手的武器。他连羹带碗猛地向萧庆头上摔去，摔得他长血直流，抱头鼠窜而出。这个“萧骷髅”的骷髅头今天在汉人手里吃了大亏。李若水算是替渊圣、替被根刮得体无完肤的东京人出了一口小小的气。
    
粘罕无奈，只得派他的亲信高庆裔亲自出马劝降。高庆裔也深怀戒心，事前已派人去搜索一切可被李若水当作武器使用的什物，才敢见面，还坐得远远的，唯恐受到他的猛扑。
    
“李侍郎，你前日詈骂国相，国相也不见怪，今日反使高某前来劝降。你若顺从他，定与你好官做。”
    
不管是残辽的汉儿还是宋朝的官员，只要投降金人，不出一年，他们说的汉话都已带有女真人说汉话的腔调了。这真是奇怪的现象。不过李若水无暇计较及此。他曾出使粘罕军前与高庆裔打过交道，算是老相识了。今天给他一点面子，回答了八个字，“天无二日，某无二主”，作为他的最后答复。
    
粘罕绝了望，派一名监军前去行刑。执刑时，监军定要李若水转面向北，问道：“你回头来也未？”
    
李若水知道自己的末日已至，他厉声叱骂，不肯转动南向的脸。只要还剩一口气，他炯炯的目光就是一对指南针。监军恨极，先用刀子割裂他的下颐，再割断他的舌头，然后斩下他的首级。他双目不瞑，仍然注视着南方。
    
李宝死得勇决，刘鞈死得从容，李若水死得刚烈，在民族危亡中，许多人以不同的形式贡献出自己的生命。他们为自己找到光荣的归宿。
    <h2 >4</h2>    
皇宫基本出清，在京居住的赵家子孙全部就拘，御用印玺全部上缴，御用法服、法物、仪仗、玉辂，甚至太庙中悬挂的列祖影像也都成为俘获品。就金人的一方面而言，“废”的准备工作已全部就绪，现在只差最后一步向赵氏少帝正式宣布废黜他本人及赵宋皇朝，就算大功告成。把强梗的李若水杀死后，连实行最后一步时可能发生的小小阻力也去掉了。上述的步骤进行得十分巧妙，可以说以最小的代价，只有萧庆被李若水飞碗击伤，流出一点鲜血，完成最大的任务。女真诸酋，对此都感到满意。
    
现在他们就要着手进行“立”的筹备工作。
    
预拟好的废除赵宋的文告中十分强调“人心厌赵”这句话，不过他们看到的事实，至少从东京人的表现来看，情况恰恰相反。现在他们把着眼点放在这一点上，要做到是由东京的百官军民一致要求废赵立张而非他们金人之主张，他们只不过“应天顺人”，执行了大家的意志。割了猫儿的尾巴拌猫儿的食，还说这是猫儿自己要求的，这篇不大好做的文章要做得头头是道，倒也煞费苦心。
    
女真人善于学习，善于接受对他们有益的东西。记得当年太祖皇帝刚收得燕京，心里不情愿交还给宋朝又苦于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后来靠左企弓献上一条妙计，说是燕京老百姓不愿大金以城市归还宋朝。借口民意，历来是统治者的妙用，可是当时还在草创之际，说句谎话，破绽百出。如今时隔三年余，女真诸酋都被教乖了，这出戏演来活泼自如，煞有介事，仿佛军民百官真要拥戴一个他们自己推举出来的真命天子。女真诸酋无疑已把强奸民意这一条学到手了。
    
刘彦宗慧眼识英雄，早就看中翰林学士吴幵，吴幵向他推荐另一条蹊跷腿，翰林学士承旨莫俦。这次两条狗腿子一齐追随渊圣来到青城。刘彦宗每夜密召二腿去谈话，面授机宜。看看时机成熟，就派他们回城传达二帅令旨，集众讨论拥戴新主之事。最后要缴上一份有全体与会者署名签押拥戴新皇帝的议状，作为金朝废立的根据，才可缴差。
    
这一天，王时雍、徐秉哲借用留守司名义在宣德门外张贴煌煌告示，在京文官承务郎以上、武官承节郎以上，包括已致仕在告或提举宫观宋制，官员告病致仕或因故开去实缺的仍给予提举某某宫观名义，支原俸禄之半，优游养老。是一种优待官僚的办法。
  
的百官在内一律赴秘书省集会，僧道耆老至宣德门右旁的东垛楼集会，士（包括太学生在内尚未授官的知识分子）、庶（普通老百姓）至宣德门左旁的西垛楼集会，军官军士至已废的大晟府原址集会。事关重要，凡指定出席的，一个不许躲避。
    
僧道耆老士庶军人都是他们指定的“特邀代表”，目的不过点缀点缀场面，估计也不至出多大问题，重点在于百官。王、徐、吴、莫考虑到对这样一种性质会议感兴趣的百官不会是多数人，倘若议状上多出许多空行，刘彦宗那里缴不了差。为此，他们在告示上特别使用了“勾集”这个字眼，邀约赴会称为“勾集”，到时派兵丁公役登门奉邀，押送进场，除了没有用铁索系项以外，待遇都与犯人相同，秘书省门口禁卫环布。具装铁骑在附近街道上往来巡徇，也颇有大理寺刑狱门口的气象。
    
百官军民共同选举皇帝乃是三代以来未有之创举，这次集会开得很有一点近代“民主化”的样子，在布置会场、宣布纪律各方面，都开了后代之先河。
    
秘书省本来地方也不宽敞，所幸庋藏的大量“秘”籍、古今图书都被完颜希尹劫走，剩下的空书架空书箱好办，一顿撕掳，都把它们拆了，当劈柴烧。又把中间的壁障拆掉，与隔壁的国史馆、会要所两大处并在一起，这才够使用。他们把几张长条桌拼成一条，放在堂中，桌上铺一幅用宣纸粘接起来、叠成几沓的长卷，头上一段议状的“缘起”是吴、莫二腿要抢头功，连夜赶写起来的。无非重复了大金皇帝诏旨中吊民伐罪等话，然后恭维大金皇帝“道奉三无，化包九有，不以混合中外为己私念，专用全活生灵，为国大恩。明下诏旨，曲徇众议，择立贤人，以王兹土。今百官文武僧道耆老士庶人等仰体大金之德，集议会推×××以治国事，乞大金皇帝允如所请，臣等不胜诚惶诚恐”云云。议状已经誊写好，只差当中一个姓名空着，等会后填入。后面大段篇幅都是空白的，已画好朱丝乌阑，留待百官一行行地签署名字。
    
当时留守孙傅、副留守张叔夜已被发往军前，留京文武自然要推吏、户二部尚书王时雍为尊，王时雍当仁不让，坐了主位，宣布开会缘起及三条纪律：
    
一、与会者不至终场不得退出；
    
二、便溺需有人随侍；
    
三、如在会议中有异议者，本人及家属一律发遣军前。
    
其中第三条最为严峻，每个人都明白一经发往军前，重则“蒙霜特姑”，轻则柳条笞背罚为“阿里喜”
  
，永无归期，与死无殊。
    
然后吴幵开读元帅台令，备述废赵立异姓之故，要大家推举一个堪为帝王者入议状来。如过酉时，不见议状，大兵即入城纵杀，不留鸡犬。
    
废赵立异姓虽已有种种迹象，事所难免，大部分官员思想中已有准备，但一百多年来食赵氏之禄，做宋朝之官，要提出废赵，情所难堪，理所不容，至于立异姓的话，一经出口就成为千秋的名教罪人，他们谁也不愿冒此天下之大不韪。大家都以目观鼻，以鼻观心，一个个都变成了入定的老僧。
    
经王、徐、吴、莫拉拢，积极秉承金人意志愿意拥立新帝的，这时也已有数十人，但他们也怕冒此不韪，不敢率先发难，会议中出现了长时间的冷场。
    
王时雍一再要大家发言表态，十分峻急，他催促到第三次时，才听到下座有一名官员用十分冷峻的声音发言道：“二百年赵家天下，岂可归于他姓？我即是持异议者，请如所令。”
    
“请如所令”，就是按照王时雍宣布的第三条发遣军前。这个官员此时第一个表示异议，表明他不怕死，不怕做奴隶。众官员一齐抬起头来，看到他的面目严冷，表情峻厉，是个说话与行动一致的人。大家不禁内愧于心。接着坐在他邻席的一个小官忽然放声恸哭起来，大声道：“我也持异议，愿与他同行。”
    
王时雍虽是吏部尚书，却不认识二人，斜着眼睛，不怀好意地问他们的姓名。
    
“吾乃奉直大夫寇庠，恸哭者朝请郎高世彬也。”
    
这时能够发言持异议，能够高声恸哭，不怕后果的人就是勇士了。寇庠名不见经传，高世彬官衔虽低，却是英宗高皇后的疏属，乃真宗年间以抗辽著名的殿帅高琼之后，一百多年前祖宗的血似乎还在他的血管中流注。大家对他们二人肃然起敬。这里王时雍早已麾甲士上前把他俩带出去了，然后杀气腾腾地宣布：“二子狂妄，已发军前。众官再敢持异议者，二人前车可鉴。”
    
迟到的左司员外郎宋齐愈是不怕出头露面干坏事的人，他一进会场就直趋案前，与王时雍、吴幵交头接耳低声交换了两句话。王时雍写个纸片给他看，宋齐愈大声唱出张邦昌的名字，然后大言：“某愿推举太宰张邦昌为帝！”
    
看看大家都没言语，他奋笔在议状空当中填上张邦昌的名字，又在署名的前列处写上臣左司员外郎宋齐愈敬推太宰张为帝一行恭楷。接着王、徐、吴、莫以及事前联系好的官儿们都签上了名，疏疏朗朗的只不过数十行。这时范琼带着甲士们冲入会场，肆行威胁。王时雍再一次宣布今日不签名的一律关在省内不得饮食，不许寝眠，要签了名，才可放回家中。
    
生平名节与一时饥寒居然放在同一个天平秤上衡量。待到深夜，许多人实在熬不住了，看看大势已去，委委曲曲、含羞忍愧地签上了自己的官衔和大名，只是省去“推某某为帝”几个字。其实效果还是一样的。这场会议一直开到天明才告结束。王、吴等高高兴兴地卷起议状，走马出城，前去领赏。这一天被发遣的只有寇庠、高世彬二人。
    
其他各场所的情况大致相同，凡是受到特邀的代表一般都肯唯唯诺诺地签上了名，只有西垛楼的会场中出了一点毛病，有一批漏网之鱼的太学生临时哄议：“某等所见，意殆不然。”不过他们签不签名都无关宏旨。士庶僧道耆宿随便抓一把，或者杜撰几千个名字签上都可以，不比百官一定要亲笔签名。
    
议状送入金营，回文很快来了。三天后吴幵、莫俦赍到军前牒：据文武百官耆老僧道士庶军人申，乞立张相国治国事，已申本国大皇帝许册立张邦昌为大楚皇帝，准三月初七行废立事，张邦昌即皇帝位。
    
从字面上解释，张邦昌是由宋朝官民提名，大金皇帝接受众议，许立为帝。中间还要经过军前二帅的申报手续，来回至少也得一个多月时间，三天内如何便得回文？无奈此时金人掳掠已足，眼见得东京城已像一块压扁的豆饼，没有多少油水可以挤了。急于要回去庆功分赃，而张邦昌的那些佐命元勋也急于要把新主子推上宝座，自己好加官进禄。双方一凑，把张邦昌即位之期定得这样仓促，也顾不到在表面上的自圆其说了。此外，还有一个老大脱榫处，金军扶立张邦昌后，就要带着战利品与俘囚全师北撤。二帅及刘彦宗说过几次，要张氏君臣谋自立之道。而张邦昌立国全靠金朝的兵力，如果失去这座后台，他们可以使用的兵力只有范琼手下数千人。现在不说别的，单是在相州的康王赵构手下已结集了十万兵力，两眼睁睁地看着东京城，金军对他也没奈何。要凭范琼之众与他抗衡，岂非梦呓。明知道这些摆在眼前的危机，唯恐做不成佐命元勋，他们抢在前面，就是做一天皇帝、做一天佐命元勋也好。谋近利者无远忧，他们即使在考虑自己的利益时，也是十分短视的。
    
他们就是在这样危机四伏中关起城门，掩蔽双目，欢天喜地准备开锣大吉。
    <h2 >5</h2>  
许多官员把自己姓名签在议状上愿拥立张邦昌的同时，也有些官员庸中佼佼、铁中铮铮，既不愿签名，也不愿拥戴，他们反而烧冷灶，表示了忠于宋朝、忠于赵氏一姓的立场。
    
青城请臣得到消息比城内百官还早两天。留守孙傅、副留守张叔夜去到军营的当夜就有人来说降。第二天粘罕亲自出马，接见张叔夜道：“孙傅不肯立异姓，已为我大金所杀。公年老大，家族繁盛，岂可与孙傅同死？你写一份愿立张邦昌为主的文字，宰相可致。”
    
张叔夜一听到张邦昌的名字，就一口唾沫吐在厚厚的地毯上，左右喝止，粘罕再次温言劝告。张叔夜慨然道：“叔夜累世荷国厚恩，誓与国家同存亡，实不愿立异姓。”
    
张叔夜乃国初大臣侍中徐国公张耆之后，累世簪缨，所谓是“故家乔木”。他刚入金营，就知刘鞈殉节之事，叹息道：“刘仲偃已先我一步走了，负此良友，九泉下如何相见？”
    
不过他当时没有死，后来随渊圣北狩，途次原宋辽接界处的白沟河，在张叔夜心目中，过此一步再死就不是死在大宋的国土上了，当即扼吭而死。他也实践了渊圣第一次蒙尘时与刘鞈一起立下的“主辱臣死，与子同归”的庄严誓言。
    
孙傅并未被杀，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二帅上书，乞存宋朝，乞存渊圣，乞存赵氏。渊圣既废以后，他又上书乞立太子，前后共上书九次。围城之役，孙傅与何一样相信那个神道作法的老兵郭京到了痴迷的程度，最后导致了东京的沦陷。他自知误国有罪，现在是蓄意存赵，意图赎罪补过。
    
渊圣第二次蒙尘，出城前以太子监国，命孙傅为留守，执手托付道：“朕此行吉凶难卜，以太子与宗社托公，公好自辅之。”
    
“臣敢不尽心辅佐太子，事有蹉跎，继之以死，决不负陛下之托。”
    
这两句对话，犹在耳际萦绕，事势已变，金人要索朱皇后、太子出城，他身负师保之重，何况自己的名字是一个“傅”字，对太子的安全负有全责。当时宗社国家太上皇官家都保不住了，唯独一个太子，他还想死死保住，自己想不出办法，只好问计于吴革。
    
吴革料事屡中，孙傅知道他有文武才略，对他十分器重。只是吴革多次建议，孙傅都不能用，不是不想用而是不敢用。譬如病危之人，非用重剂劫药不足挽救，医生开了方子，病家迟疑低回，唯恐一剂而死，不敢服用，这是所有庸懦迟缓的病家的通病，他们宁愿慢慢地去就必死，而不愿冒一下险以求万一的生存。
    
当时吴革提出一个大胆建议，派人去找一个与太子年龄相当的男孩，今夜密送入宫内。此事要留守出力。明日虏人要索皇后太子出城，皇后抱着假太子，车驾经朱雀门时，老百姓鼓噪拦住不放，定要留下太子，与奸党纷争起来，乘乱中把假太子推堕车下，让奸党们舆尸出城。此事义士何宏、李宝辈足以了之。不过皇后掩袂痛哭，要装得逼真。这里仍以赈饥救乏为名，团结忠义之士，结成队伍。太子微服居中，溃围而出，再作后图。突围之事，吴某身自任之。此计大妙，只不知留守敢不敢行此公孙杵臼、程婴之事？
    
吴革用的激将法，孙傅一时感动，慨然允诺，并愿身任公孙杵臼，明日保假太子出城，不惜殒身碎骨，以坚敌人之信。及至吴革把假太子找来，他去大内，看到内监邓珪关防严密，皇后太子居室都有人穿梭似的往来，假太子又不争气，在他怀中连声啼哭，他无隙可乘，只得废然而返，一条好计，又成画饼。
    
补过赎罪不能单凭主观愿望，还得有一定的胆魄能力。坐而论的宰相一般都缺少立而行的能力。孙傅既拿不出其他办法，最后只有向金人乞哀之一途。在那一段时期中，宋朝的官员，还有一些太学生、老百姓对金人存在幻想，认为国家大事凭他们写几封哀求信，磕几个响头，就会得到金人的怜悯，斡转乾坤。有的人明知金人冷酷，哀求不成，可能为自己惹来杀身之祸，还要去撞一撞。他们倒不缺少杀身成仁的勇气，只要青史中为他留下一个存赵殉节的美名。其志可悯，其事可耻，其实是愚莫及焉！
    
不过金人对孙傅倒没有十分为难。
    
反对立张邦昌的还有留在斡离不刘家寺大营的司马朴。他虽是渊圣的随行臣僚，只因身为司马温公之后，受到斡离不的敬礼，不与何等一起拘留在青城小幕次。他得知废赵立张的消息后，移书粘罕、斡离不，不是向他们哀求，而是以大义相责，诘其背信弃义数端，其词甚直。粘罕读了，十分愠怒，斡离不竭力保护，不让他受到迫害。司马朴以后被俘入北地，持节不屈，有人把他比为留胡十九年、牧羊北海、不辱使命的汉朝典属国苏武。司马朴终于没有能够回来。
    
太学生黄时偁、汪若海、徐揆先后上书给粘罕表示反对废赵立张，他们或被杀或被逐，结局有幸有不幸。其中徐揆是吴革的朋友，平日赞画，多有智数，最后上书一事料想得不到吴革的同意，就瞒过了他，诳骗南薰门的守将拔离，说有金银相献，居然见到粘罕，当面诘责，词气激越，粘罕发怒，一声“蒙霜特姑”，就把他敲死了。
    
太学生的表现不一，其中也有一些败类。后来金人索太学博士十人，太学生堪为师法者三十人，“如法以礼，敦聘前来，师资之礼，不敢不厚”。当时报名的竟超过金人原来要求之数。金人把他们甄别考试一下，说“不要你等作文议策论，各要你等陈述乡土方略利害”。四川、江西、浙江等地的太学生，争持纸笔，陈山川险易，古今攻战据守之由以献。有的还说大军进取，愿执鞭镫为前驱。其实当时金军并无南征的计划，太学生应试也是闭门造车，瞎说瞎话，目的无非想利用这块敲门砖，敲开仕进之门。伪朝授予一官半职后，他们先忙着把自己眷恋的妓女娶回家中快活一时。胆大的还敢于到金营去指认俘囚中的美貌女子，说是自己的妻妹，要求领回。
    
当时城门久闭，瘟疫流行。最流行的是一种叫作“水肿病”的，患者全身水肿，皮肤苍白，好像多时泡在水中一般，半月十日不治，即告物故，治疗时也并无特效药用，只要吃点美食，增加营养，自然痊愈。太学生平日待遇较好，吃不起苦头，围城以来，营养盐分都严重缺乏，患者尤多。短期内死亡的竟达数百人，占在籍学生三分之一以上。那些太学生急于要去应试，倒不一定为了做官，目的无非是贪图吃一点，苟延残喘而已。
    
曾经轰轰烈烈的太学生运动在亡国之后变得无声无息，许多人与草木同朽，有的人还要贻羞后代，像徐揆等几个人的表现已算得是庸中佼佼了。
    
权奸中也有知耻不愿受辱的，第二次围城前少宰兼枢密使唐恪积极主和，依附耿南仲，排斥李纲，表现恶劣，因而在街上受到百姓的殴击，罢官在家。百官集会“拥戴”张邦昌，他也奉命参加，这时街头已有人贴出无头告示，揭露金人阴谋。唐恪停车读了告示不禁大恸，一个年少郎君当面斥责他：“公为丞相，不能匡救朝廷，至有今日。令朝中皆亡国之大夫，平日卖官鬻爵为蔡京之所不敢为。今日犹厚颜赴省议举异姓，实负国家，哭之何益？”
    
这一番殴击，一顿斥责，把唐恪的羞恶之心打骂出来了。当时他颜色惨淡，打道回家，不参加会议。接着就服食脑子自杀身死。
    
即使为金人役使的公人中也有稍存人心的。朱皇后、太子被献出城时，开封府缉捕使臣窦鉴对同伴说：“我为大宋之人，忍以皇后太子送与虏人乎？”回家后自缢身死。
    
上述诸人尚有姓名可稽，一定还有更多的不愿臣虏之人，可惜典籍不载，他们的姓名也无从
  
稽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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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不仅对人们的肉体，也对人性进行冲击，许多人具有多少人性，或者具不具有人性，都在战争面前暴露了。
    
目前东京城里权倾一时的红人是王时雍、徐秉哲二人，人称“示不小”，示字减去小字就是“二”，这原是东京市井诨语。现在东京人用以指代王、徐二人，还有一层深意，不小与不肖谐音，人们提起王、徐，竖两根手指，轻蔑地唤一声示不小，表示这两个是炎黄的不肖子孙，人们羞与为伍。不过子孙不肖，毕竟还是一个人。后来王、徐变本加厉，帮同金人根刮全城百姓，弄得百姓寸缕不存，再加上逼宫献主，甚至朱皇后、皇太子都给送出去了。杀戮义民，拥戴张邦昌，行同狗彘，这时东京人连同新近崛起的范琼，一起称之为“三狗”。“三狗”“六贼”先后映辉。
    
其实“三狗”之中，只有王时雍官拜吏部尚书兼户部尚书及副留守。吏部称为冢宰，居六部之首，但上面还有宰相枢密院。二府之下才挨得着六部，副留守之上还有留守。算起官职来，王时雍也只好算是“示不小”之流。至于徐秉哲的开封尹不过是个地方官，《会要》中明文规定，府尹班行在尚书以下侍郎之上，属从三品，是第三流的官儿。外地的方面大员好当，唯独开封府上面压着重重叠叠的中央机关，一个个都像恶姑似的压得小媳妇儿透不过气来，何尝得有扬眉吐气的一日。再说范琼新封东京四壁都弹压使，这个官职来路不明，《会要》不载，很像是个凭空杜撰的“弼马瘟”，比不上目前已“权”勾当殿前司公事的左言，倒算得上是名正言顺。
    
亡国给他们三个带来个人的好处，他们吃了数以几十斤计的大黄，把最后的一点点一滴滴的良心，都排到身体以外。有了这个先决条件，才被金朝看中，利用他们手中掌握着的一部分实权，加以扶持，使他们超越百僚之上，权倾一时，成为金朝灭人之国、破人之家的驯服工具，成为宋朝人民咬牙切齿、恨不得与之偕亡的死对头。
    
这三人都是人类中的牲畜，是动物界择善而噬的虎豹，嗜血成性的豺狼，甘受驱策的鹰犬，狡狯无伦的狐狸，他们只在形体上化成了人形，而在精神上纯粹属于兽类，而且还集中了兽类的一切恶德。
    
这群狐群狗党，不止这三个而已，身份在他们伯仲之间的翰林承旨吴幵、翰林学士莫俦，身份在他们之下，徒供爪牙驱使之用的那些“任用”官以及禁兵中一些头目士兵，开封府部分缉捕使臣及公差公役等，也都入了他们的一伙，想在新朝中占到一席之地。
    
这些狐子狗孙，何足道哉！值得注意的是御史中丞秦桧。他态度暧昧，动向闪烁，使人捉摸不定。似乎他的原形一时还没有被战争拷打出来。
    
秦桧是浪子宰相李邦彦的夹袋中人物，又是三条蹊跷腿吴、莫、李那一搭档的知心朋友。吴幵、莫俦每次从金营回来，必先到秦桧家中密谈到中夜。他对金人的废立之意，当然是一清二楚的。
    
去年五月，秦桧曾假礼部侍郎的头衔充割地使，到过燕京，虽未见到斡离不，却与左监军完颜挞懒搭上了关系，自从完颜兀术在朝廷的地位受挫以来，挞懒逐渐有取而代之之势，成为燕京的显要人物。当时金宋关系微妙，一方面金是战胜者，另一方面宋在传统上，在部分女真贵族的心目中仍是个上国，宋朝臣子只要见他们时，一般都受到相当的优礼。此时吴幵在军营见到刘彦宗时，刘彦宗还提到此事，并说挞懒监军曾问秦中丞安否。可见他是被金人器重的人物。
    
秦桧为人机深虑密，做事很有手段。往往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有所得。吴幵、莫俦、李回都很佩服他，往往自叹勿如。渊圣蒙尘前，秦桧以出使有功已官拜御史中丞，中丞是御史台的长官，《会要》明文规定，它的班行在开封府尹以上，也算是朝廷大员。狐群狗党之间，也有钩心斗角，王、徐妒忌吴、莫接近金朝的上层分子，处处要排斥他们，吴、莫也恨自己手中没有实力，很想把秦桧拉出来，与王、徐抗衡。此事已请示过刘彦宗，刘彦宗深表赞同。只是秦桧本人自高身价，虽经一再劝驾，犹是迟疑不出。惹得吴、莫性急起来，对外扬言：“会之不出，其奈东京的一城生灵何？”希望以此形成一股压力压迫秦桧出山。
    
这时拥护废赵立张的人，表面一套理由都要说到是为东京百万生灵，至于对内，那当然另有一番说辞了。吴、莫与秦桧有着特殊关系，私相过从，可以直入闺阁，与秦桧的老婆王氏无所不谈。此番他们前来劝驾，也不需要转弯抹角，直截了当地就说：赵氏之废，乃大势所趋，无人能够挽回，如再抱残守缺，身家之祸立见。再则，二太子对会之深为器重，屡问安否。会之如倾心新朝，必中宰辅之选，岂王时雍、徐秉哲辈只供役使的鹰犬可比？说到后来，情乎见词：“咱们这位老弟台，犹犹豫豫，坐失时机。全仗夫人的枕边灵。只怕夫人的话，他还肯听。”
    
在秦桧多年熏陶下，痴婆子王氏这时也大有长进了。她虽百分之百地赞成吴、莫之言，却懂得丈夫自高身价，不肯贱卖，含有与金人讨价还价的意思，她假意儿地回答：“会之沉默，在家绝口不言朝端之事，奴家几番开口，都吃他挡住。莫非故主情深，尚有眷恋之情？两位大哥倒要多多开导他才是。”
    
秦桧确实机深虑密。集议拥戴张邦昌的那个会议，他先是答应吴幵一准参加，临时又告病请假不出，徐秉哲知道他与吴、莫的关系，不敢相逼，把他放过门了。倒是吴幵在秘书省横等不来，竖等不至，唯恐受到刘彦宗的责难，搔头抓耳的十分着急。临到签名之时，他说声：“会之今日果然疾重，下官就代他签了。”奋笔写上御史中丞秦桧的职衔姓名。忽听得台下御史台一角有人窃窃私语。吴幵低回一下，重新执笔在秦桧的名下赘上两个小字“告病”。是告病请假不能出席会议无法签名，还是告病，请人代签，含含混混，没有说清楚。这真可说是“掩耳盗铃”了。
    
王氏在家也急起来，唯恐架子拿得太大，做作过甚，会引起不测之祸。一切自高身价的人都要在软硬之间进行平衡，太软就达不到目的，太硬又怕绷了，只有强悍者才敢把架子搭到十足的程度。王氏胆量有限，她把一件紫袍刷了一刷，掸了又掸，看看丈夫尚无动静，就低声提醒他道：“如今已交巳正，那会也开得一半了。官人不去，他那里岂不要见怪？”
    
秦桧匆忙发怒，从王氏手中抢过紫袍摔在地上，踏了几脚，骂道：“俺出不出去，自有主张，何干你痴婆子之事？”
    
结婚不久，秦桧就把这个雅号加在王氏头上。不过当时二人的地位悬殊，在家庭之中，秦桧要仰妻家鼻息之处甚多，只好骂在心里，不敢骂到口里。
    
在这三四年中，秦桧时来运转，仕途得意，扶摇直上，把两个舅兄撇得老远，而王氏的所谓宰相门第声光早掩，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再自称相公门生、侯门故吏，过年过节到太夫人处去请安，到童贯的头颅被割以后，就是阉相的这座后台也已倒坍。现在不再是秦桧要求舅爷照拂，反而是两位舅爷要上妹夫的门、嘘寒问暖一番，看看有什么机会，可以讨个优差，或者不得已让妹夫写封介绍信去伺候吴承旨、莫学士，多少也有一点便宜可讨。故相子孙，落到这一步，他们心里也自委屈，常要叹气咒骂时运不济，世风不古。
    
可是秦桧绝不相信有时运一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他两个整天醇酒妇人，天下哪有这么多的好官，让他们不劳而获。他自己在吴幵、莫俦身上种瓜种豆取得的一些交情，决不轻易用在舅兄身上。亲友之间骂他一声刻薄寡恩、忘恩负义，又怕什么。当他决心要做什么，决心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天下人一起骂他也不在乎，何况这一对尸居余气的软鼻涕的舅爷！
    
家庭的地位颠倒了，现在不再是他的一方的“齐大非偶”，而是她的一方的“屈体相就”了，因此骂她几声“痴婆子”又打什么紧。开始时，她也泼撒无赖地闹过一阵，上过两次吊，绝食一旬，关起房门，不让秦桧进去过夜。秦桧通不睬她，以后反而是她自己憋不住，亲自秉烛到书房来延请他。在家庭争执中，秦桧占了上风，慢慢地“痴婆子”就成为家常便饭，一天要出现几次。有时王氏也会撒娇地说：“官人成天在外也不想着痴婆子在家守候你，挑灯每到天明。”或者说：“丈夫恁地狠毒，俺痴婆子的心好痴啊！”
    
从此痴婆子一称在家里取得公开的身份，不但是恶骂，还成为美称和自称，这一过程反映了秦桧不简单的仕途经历。
    
宣和六年、宣和七年间，秦桧内恃大内都押班张迪的奥援，外有当朝大臣王黼、李邦彦、白时中等人的照顾，声名鹊起，都夸他非池中之物，却因他在太学中的工作做得太细微、太到家了，朝廷竟找不到合适的替代者，未能开缺，秦桧还得等待机会。幸喜靖康改元，权相李邦彦谋和，又不便自己出面主张。秦桧别开生面地上了一道《兵机四事疏》，说金人诡诈不可信，守御不可缓，金使不可馆于城内，俨然都是主战的言论，其重点却是金人开了条件来，乞集百官详议，择其当者，载入誓书。渊圣听了他前面三条，连后面一条也依议了，议和之事才得公开举行。秦桧立了头功，才得跳出黉门庠序之地，擢为兵部职方员外郎。不久张邦昌派往金方议和，请求以秦桧“勾当公干”，就是要当他的机要秘书。秦桧熟知张邦昌之为人，胆子最小，走到屋檐下也要双手捧住头，唯恐屋瓦掉下来，但野心甚大，岸无涯涘。跟这种人同事不会有好结果，当即抗旨辞免，说：“邦昌此行，专为割地，与臣初议矛盾，失臣本心。”好个坚持原则的人，不过另一次借他以礼部侍郎的头衔奉使入燕商议割地之事，他倒同意了，议定了许多割地的具体事项。他忽左忽右，忽反对赂敌，忽奉使议割，忽主战，忽主和，行动往往出人意表。他的真正意图不要说一般舆论，至交吴幵、莫俦、李回，甚至连老婆王氏也摸不清楚、猜不透，只有他自己明白。依靠这样的行径，他果然跃居显要。不到一年的时间，就从员外郎迁殿中侍御史，拜左司谏，直到御史中丞之官。这还不能使他满足。
    
吴幵、莫俦带回来金人废赵立张的意图，同时也微及粘罕、斡离不不赞成张邦昌而完颜斜也支持他的背景。这一条引起他的深思。他曾去过燕京，接触过金朝的一些头面人物，并通过带兵的挞懒了解到金朝权贵与军队之间有矛盾，好像一个敏感的政客一样他首先要把与他打交道的各方面派系关系都弄清楚了，各派实力消长的现况及发展趋势都估计到了，才肯决定自己的出处，这一条就是急于功名的吴、莫之流万万比不上他的地方。
    
吴、莫把自己所知的一一告诉秦桧，秦桧却不肯把自己知道的告诉吴、莫，对任何人，即使父子、兄弟、妻子也都要保持一定距离，这是他的又一条原则。以后两天，他在书房里独居深思，把上下臼齿咬得咯咯作响，磨牙的声音甚至惊动了闺房内的王氏。王氏几次要进来打扰他都被他挥手撵出去了，他还没有下定最后的决心。
    
百官集议的前夜，吴幵又来劝驾，谈到司马朴移书诘责二帅立张邦昌之事，不免讥笑道：“那个司马朴好不知趣，如此大事，凭他一封书子就打消了不成？他不识时务，不知天命，倘非温公之后，俺看他的这颗头颅早就搬家了。”
    
“斡离不对司马朴行遣发落了不曾？”
    
“二太子此时有多少大事要办，一时哪有工夫管此闲事？”
    
“司马朴如今还住在刘家寺大营里？”
    
“倒也不曾听说已迁动他的居处。”
    
够了，这几句话尽够促他下定决心行自己之事。
    
会议后的第二天，监察御史马伸代表御史台许多人的意见来见秦桧道：“昨日之会，吴承旨擅代我公签名，众议不直。废立大事，吾曹职为争臣，岂容坐视不吐一词。当共入一议状，乞存赵氏。我公官拜中丞，如能领衔入状，乞金人再议，此事犹可斡旋，公意如何？”
    
能不能做到让秦桧领衔入状，马伸并无很大的把握，他毋宁把秦桧看成可以争取的对象。双方面都认为秦桧可以争取加入他们的一方，这就是秦桧不同凡响之处。但出乎马伸意外，秦桧竟是一口答应了，而且发言表态，十分慷慨：“诸公忠义，秦某何人，敢落人后？此事义不容辞，桧必当以死相请。事如不成，不惜碎首而死。诸公且共作一状，桧今夜削稿，明日也自为一状，与诸公状共入金营，借以振奋人心，为天下倡。”
    
秦桧的话还没有说完，王氏已从隔室闯进来，她冠儿不正，头发蓬松，衣衫挦扯得零零乱乱，指着马伸哭骂道：“这个马侍御居然敢来劝官人作此灭族的勾当。议状上去，祸殃立至。与其让金人拿去刀剐棒敲，俺不如就此死在丈夫面上，可也要这个姓马的死在这里，大家同归于尽。”
    
这个宰相家孙女的王氏真够厉害，要多少泼辣就拿得出多少泼辣。她一面哭骂，一面扑上去扯下马伸的幞头头巾，老大的耳刮子只顾向他脸上掴去。马伸猝不及防，又不好回手，吃了大亏。
    
这里秦桧连声喝止道：“你妇道人家怎知忠孝名节千古之事，在这里胡闹？”连骂带推，把她推进内房，也不顾她口中污言脏语乱骂，用把大锁反锁起来。
    
第二天两道议状一起送到金营。比较之下，秦桧的议状措辞更加激烈。它大要说：“张邦昌附会权幸，共为蠹国之政，天下方疾之如仇雠。若付之以土地，使主人民，四方豪杰必共起而诛之，终不足为大金之屏藩。必立邦昌，则京师之民可服，天下之民不可服。京师之宗子可灭，天下之宗子不可灭。桧不避斧钺之诛，言两朝之利害，愿复嗣君位以安四方，非特大宋蒙福，也大金万世利也。”
    
议状一入，并没出现秦桧事前期望的结果。第二天一早，萧庆特派李县丞带了一队女真兵前来取人，把秦桧、王氏以及一个婢女、一个小厮、一个当值男仆翁顺一起取入大营。
    
在众兵监护下，王氏不敢撒泼，她暗暗藏一把剪刀在身，冷不防一剪刀刺进秦桧的屁股，鲜血沁到袍服外面。她咬牙切齿地轻声骂道：“你这老不死的说什么忠孝名节，俺看你心里何尝有半星儿忠孝大节？今天可不是搬起石头自压脚。不如一剪刀两个都刺死了，省得到北方冰寒之地去吃无穷之苦。”
    
此时此地秦桧也不便与王氏争闹，他揩去血迹，权为忍耐，心里想道：“天底下哪有带着男仆女奴去做俘囚的？你道输了这局棋，俺看未必，路长着哩，走着瞧吧。那吴、莫等人兴兴头头地去做姓张的佐命大臣，看他们可以快活到几时，你这疯婆子，终究是妇人家见识，懂得什么高瞻远瞩。”
    
一疏存赵，万里投荒。当此之时，要不说秦桧孤忠大节的人是很少有的。甚至过去太学中对
  
他知之甚稔、成见最深的雷观、高尔登、丁特起、石茂良等人，现在也改变看法了。
    <h2 >7</h2>    
在一段时期中，三处赈济所成为千灾百难的东京城中的一座世外桃源。搜刮马匹，连内廷御骐骥院也未能幸免，唯独赈济所内的几百匹战马，嘶叫如故，无人问津。每天清晨，“难兵”们大模大样地牵着挂有赈济所木牌的马匹走到城厢边遛遛，还公然在金水河畔饮马，无论开封府，无论城头上的金兵都好像没有看到一样。搜查兵器，雷厉风行，敢藏匿的依军法从事。唯独赈济所里的兵器堆积如山，还有老百姓不愿上缴开封府，宁可缴到赈济所来的。吴革、崔彦照单全收，开封府也不闻不问，金人指名要索的各式工匠、艺人，得风声较早的都逃到赈济所来要求保护，开封府也不进来取人。
    
当然徐秉哲、余大钧等都知道赈济所已成为逋逃之薮，屡次请示萧骷髅。萧骷髅把右手捏成拳头，左手两指圈成鸡蛋之形，两相撞击，再指指自己和徐秉哲的头，意思是说你们以卵击石，难道不要自己的骷髅头了？
    
欺善怕硬，天下通行。金朝虽拥有二十万大军，环列城外，但对城内三块小小的癌肿——三个赈济所却不敢轻易动手。他们不但惧怕吴革麾下的士兵有一定战斗力，打起来难免要付出代价，更怕一动手，直接或间接受到赈济所好处的十多万老百姓都会卷入战斗，即使打赢了，东京城难免受到很大的破坏，不符合他们“囫囵吞枣”的方针。
    
可以把东京的老百姓压死、榨死、挤死、饿死、渴死、赶出家门流徙街头而死，让他们自为生死，各式各样的死都可以，但不要他们在战争中流血而死使金朝负屠戮之名、而失却“全城”之利，这是斡离不坚定不移的政策，金军自粘罕以下的将士都不敢不凛然遵行。
    
在赌博中输家与赢家的心理状态不同。输家已经倾家荡产，除了自己一条性命外，没有什么再可以失掉了。他们千方百计寻求孤注一掷的机会，作翻本之计。赢家身价已高，没有必要再与穷光蛋拼命，把自己放到危险的境地中去。他们也千方百计地避免与输家决战，除非他们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才肯出手一掷。
    
唐朝大将薛万沏说过，他用兵犹如赌博，不大胜就大败，这确是一个穷光蛋的赌徒哲学，不过当他累战累胜，功成名就之后，是否还能保持这个穷光蛋赌徒的勇气，那就值得怀疑了！
    
根刮进入高潮之际，东京城发生粮荒，每斗米麦，要价两三千文。赈济所存底虽厚，但就食的百姓越来越多，难免要发生绝粮的危险。主管粮仓的雷观与吴革商量出一个孤注一掷的办法：一方面扬言赈济所粮食来源已断，官方不肯接济，不日将告解散；一面由吴革直接去找王时雍，要户部在十天以内拨解粮食十万担。
    
王时雍略有支吾，吴革就发脾气道：“京师现粮若干，你王尚书心里一清二楚，俺吴某也自明白。王尚书难道怕粮食拨给赈济所，叫吴某一个人吞进肚里不成？实话相告，近来赈济所内已是人心惶惶，一旦断炊，饥民聚众滋扰，或抢粮仓自活，或到留守司、开封府责难，二公自去对付，无干吴某之事。”
    
王时雍一听吴革出言强硬，忙用好话稳住。吴革临走前又说一句：“明日此时，不得尚书回话，吴某就率同饥民一起前来留守司颙听佳音了。”
    
王时雍立刻据情禀告萧庆，这时在都堂治事的除萧庆外还有两个帮手汉儿郭少监、曹少监，他们都作不得主。萧庆立回大营请示刘彦宗，刘彦宗又带他去见斡离不汇报，趁势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吴革以粮食赈济，恩结百姓，百姓受食，团结不散。我不如趁势断了他的粮食，使百姓归怨于吴革。我以大兵临之，解散三所，如有不服，斧钺立加，永绝此患。二太子如欲得吴革其人为佐，这也不难。他党羽既散，无权无势，已成为没脚蟹，我派左言、范琼前去说降，他无不从命。”
    
“刘都统此计非妙，”斡离不沉思了一下，摇摇头否决它，“粮食一断，滋扰立生，此非吴革恫吓之词，实情果是如此。吴革几次造事，赵官家两番出城，百姓跃跃欲试，俺看都是吴革在后牵线所致。这番有题目可做，他更不肯罢手了。断他粮食，岂非促他从速起事？范琼兵力恐不是他对手，俺看此事还是缓办，搁一搁再说。”
    
“太子明鉴，吴革起事，范琼不足以制之，仍恐要出动我大金军，才能了事。”自从在废立问题上有了异同后，刘彦宗对斡离不说话更加谨慎了，表达自己的看法，更加隐晦了，“只是把吴革放在城中，万一有个风吹草动，难免要引起轩然大波，私心窃为不安。”
    
“如今赵官家已在我手中，斋宫周围，围得铁桶一般，谅他插翅难飞。”斡离不笑笑，这是他最得意之笔，“还有赵佶、朱皇后、太子，再过几日也将送出城外，只要把这几个人管好，吴革在城中就闹不出大事。他要杀了左言、范琼、王时雍、徐秉哲，鹬蚌相争，何损于我。他要突围而出，意图劫驾，那时我以大军临之，以十围一，怕他作甚。刘都统未免过虑了。”
    
刘彦宗这才试探出斡离不的真意，最好不出动金军，万一要动，也只好在城外与吴革交战，城内之事，让他们自行了结。赈济所暂时不能动它。他立意如此，甚至不怕养痈为患，刘彦宗当然不可能再有异议。
    
王时雍给吴革的答复好得不能再好。答应拨给赈济所的粮食不是十万担而是二十万担。原在相国寺等四处置场平价粜米，索性归并给赈济所一并办理，粮到之日发榜施行。还说日后粮食如有不足，可由金军从城外运进，毋虞匮乏。这一次王时雍说到做到，二十万担粮食，三日内就全数拨解了。
    
一方面是在寻找决战的机会，一方面却尽量避免决战，脱离接触。以至像遣送太子这样激动人心的场面也不能成为爆发事件的导火线。这使得困在事务堆里的吴革等人都有些不耐烦起来。
    
但是，决战的机会终于来到了。
    
三月初二清晨，吴革因昨夜与参议们商量大事过晚了，尚高卧未醒。忽然崔彦、崔广等数十名战士，都在罩袍内裹了软甲，排闼直入吴革的卧室。
    
“吴统制你兀自高卧，”性急的崔彦大声把吴革吵醒，“不知昨夜金人已有文字来，限三日内立张贼，不立则全城生灵尽行杀戮。”
    
在隔室睡觉的参谋太学生雷观、徐伟、吴铢、左时等也被惊醒了，他们马上把主管同文馆赈济事项的邢倞、何宏，主管启圣院、五岳观的高士謩、赵子昉都找来，大家商量（赵子昉是宗室疏属，也因受到赈济所庇护，未受逮捕）。崔彦慷慨发言：“禁军弟兄数百人，昨夜闻得张贼将于初六登基，愤不欲生，相约誓死。有数名将佐回家去手刃了妻孥血属，已随来愿从统制起事。只今天就要起兵去杀了张贼三狗等，以泄神人之怒。他们一时一刻也待不住了。”
    
这几句话胜过一篇誓师文，大家激动，一致决议：“事急矣！宜速起兵，缓则事泄，恐有不测之祸。”
    
作为盟主的吴革要检阅一下力量，冷静地发问：“禁军中愿起事的有多少人？”
    
“禁军官兵四百余人，都是能征惯战的，俺全数带来，现在馆内侧房中暂驻。”
    
吴革点头嘉许，吩咐何老爹先去造饭，让他们吃饱了，休息一会儿再说。这里他又问：现在同文馆内住宿平日训练有素的效死使臣、西军劲旅、咄唶可集率之出战的有多少人？
    
负责练兵的崔广回答：“可用之士不下五千人，其中曾为将领军佐的有七十余人。调兵令下，数刻内即可征集。”
    
“可用之百姓有若干人？”
    
“百姓十余万敌忾同仇，唯统制之马首是瞻。”最近派下专司其事的参谋左时回答，他虽是个太学生，却富胆略，“兵器尽有，唯习武事者不多，临战恐不得大用耳。”
    
“百姓不习武事，临战反多掣肘，不要他们随去也罢。”另一个太学生吴铢从实际出发，提出建议，但立刻遭到大家的反对。
    
“百姓忠义，岂可舍弃？我起事杀了张贼后，携带百姓，突城而出，到了京西各州金人薄弱之处，再作计较。”
    
“战士不少，士气可用，百姓不可弃。”吴革点头赞成邢太医的意见，简单概括了三句话，然后提出一个实际问题，“今日之事以杀张邦昌为第一要着，诸君可知张贼现在何处？”
    
崔彦没头没脑地回答：“张贼昨日张盖入南薰门，招摇过市，不少人都亲眼看见，想已回龙津桥私寓居住。”
    
“非也！”吴革了如指掌地回答，“张贼胆小如鼠，昨日在金兵百名护卫下入城，傍晚金兵撤回时，他又改穿便服，混在金兵中，悄悄回青城去了。岂可得而诛之？”
    
杀张邦昌是他们举义的目标，但张邦昌人在何处尚不清楚，起事怎得有成？行此大事单靠热血沸腾是不够的，需要有冷静的头脑。吴革作为他们的盟主，这时起了头脑的作用。他提出了考虑多时的方案：“吴莫三狗乃今日之五蠹，吴幵、莫俦往来金营、行踪难期。三贼及萧庆曹郭等都在城内，杀之一夫之力耳。但金贼狡猾，张贼至今尚住青城，金军严加保护。以我之力，制范琼有余，敌金兵不足。不如定于三月初六张贼进城登基之时，趁乱中起事，那时纵有数千金兵护送，我一鼓作气，杀败了他，擒张贼正法，诸君以为如何？”
    
东京城陷以来，吴革无日无时不在考虑举义的问题，他不怕死，但一定要死得其所，死得有补于国家生民，才肯下此决心。城陷之初，蒋宣、李福仓促发动邀驾之举，举事不成，反而破坏了他预定的突城计划。渊圣第二次蒙尘时，他去见张叔夜、孙傅，也曾提出具体的起事计划，可惜张、孙未能实行。第三次是皇后、太子出城，孙傅问计于他，他提出以假太子换真太子突围而出的建议。又因孙傅巽懦，临事而惧，他事先的布置未能奏效，徒然损失了李宝等得力助手十余人。
    
三次计划失败，并未使他心灰意懒，但他内心是极度痛苦的。他白天在赈济所综理百务，镇静如恒，却椎心扼腕，夜夜泣血饮恨。只有最亲密的同僚雷观、丁特起、李师师、何宏、邢倞等才深刻地了解他的痛苦。
    
可是最后的机会终于来到，这一次决不能再把它轻轻放过了。这是因为东京城虽已沦陷了三个多月，老百姓被掠得精光，几次热血沸腾，愿以死报国，但只要宋朝一天不灭，渊圣一天在位，在名义上就还不能算是亡国。现在金虏决定以楚代宋，以张代赵，在名义上也是真正的亡国了。吴革和老百姓们并非以一姓为重。因为当此之时，赵宋与国家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保护了赵氏就是保护了国家的独立与尊严。他们为国家为民族而死，甘之如饴。张邦昌、王时雍等昧着良心干事，内心中也知道自己做的是受万世唾骂的勾当。这条界线分明，绝不能混淆。
    
吴革与全体军民的思想感情息息相通，他了解十余名禁军手刃血属以求一当的激昂心情，这种行动虽然不是人人可以做到，这种心情却存在于千千万万东京人民的心里。它将保证这次举义一定可以发动起来，并将获得成功。
    
选择了三月初六这一天举义，是吴革筹之已熟的结果。面对着他长期寻求的决战时刻，吴革的心情当然是十分兴奋的。
  <h2 >8</h2>    
人们今天的生活和思想意识都是昨天的生活和思想意识的延续和演变。正好像他今天的容貌也是昨天的容貌的延续和演变一样，即使发生突变也残留了昨天的痕迹。分别了二三十年的老朋友，一旦相见，第一感觉就是对方变化得很多了，光洁的皮肤上已刻画上许多皱纹，万丈青丝已变成花白。有的变化更甚，甚至到了不易相认的程度，但与他朝夕相处的亲人，每天都看到变化的一部分，不会有那种惊奇的感觉。因为任何演变都是在昨天的基础上进行的。即使分别了四十年，乍一见面时已完全不认识了，只要他有相当记忆力，总能够从那少年朋友的面容、表情、动作上辨认出一些过去的特点而惊呼起来。
    
从表面看来，李师师的生活是变化得很多、很大了。如果说从一个街头流浪儿进入勾栏之家是她生活中的第一次突变，那么，她走出镇安坊来到赈济所就是生活中的第二次突变。人们熟悉的是经过第一次突变后，雍容华贵、风华绝代的李师师，今天要来到赈济所，大约想不到眼前这个普通妇女就是当年名满京师的李师师。两者之间已经找不到多少共同点了。
    
从第二次围城以来，她参加了赈济所的工作，也逐渐演变而终于完成了第二次的突变。现在，不管严冬和逐渐暖和起来的春天，她都用一块青布帕包着每天只是草草梳拢一下的发髻，让零乱的鬓丝露在布帕外面。她在夹袄外面罩一领玄色的布衫，下面系一条与罩衫同色的布衫。这不但因为她特别喜爱玄色——这一点仍保留着她的本色——更因为她成天与笔墨煤灰锅炉灶台打交道，穿深色的衣裙可以少洗几次。目前她很难抽得出时间来处理个人事务，诸如洗涤衣服等。只有头上的那条青布帕是个例外，那是每天要洗的，青色已洗成灰白。好洁也还是她保留下来的生活习惯。
    
师师过去多病，并非由于多愁善感，临风嗟吁，对月唏嘘，而是因为不注意身体，任性而行，生活起居无节而造成。城破以后，国家面临灭亡，她的工作十分紧张，她感觉到自己的分量和责任，不由得注意起身体来，至少是不再糟蹋自己。她现在同文馆及其他两处赈济所里，几乎兼任着“掌书记”之职，一应文字上的事宜，都由她和小藂、惊鸿三个包办下来。另外计算粮食进出、烧粥蒸馍、洗刷锅碗，一切力所能及的事，无役勿从。
    
吴革、左时、崔彦、崔广训练甲士，练习骑射，她也要求参加。一副十多斤重的盔甲，也要去试穿穿，铠甲压得她挺不起身体，她还逞强说再加十斤重的兵器，她也拿得动。轻装骑马，原是她擅长的拿手戏。两三个月练习下来，居然可跟男人一样骑着马射箭了。有时吴革称赞她一声“有长进”，她就感到十分骄傲，常常要调侃丁特起道：“俺虽是个女流，礼、乐、射、御、书、数六艺都沾着点边儿，不比你丁太学，又不会编册籍发号牌，又不会打算盘计钱粮，骑不动劣马，挽不开强弩。你这个堂堂的须眉男子，生平所长，唯有临事一恸而已。”
    
丁特起被她说得急了，涨红着脸分辩道：“师师虽擅书数射御、妙解音律，只是面辱男子，于礼的方面未免有点欠缺。”
    
“面辱男子，于礼不当，你这样数落女子，难道也算是知礼的？”然后她不怀好意地笑起来，“俺不与你分争，再争下去，只怕你丁太学又要……了。”
    
这一句的潜台词是“又要大恸一场”了，大家都明白，玩笑当了真，他真的又会哭起来，还是急刹车为妙。
    
家国多难，向来逸豫从容惯了的，一旦投入紧张的劳动，还要练骑习射，把脸庞晒得黑黑的，这几项加在别人头上，一定会疲惫不堪，形销骨立。但师师为人却是别具一格，她的身体反而好起来，血色充盈，面盘和体形也日见丰满。有时连续劳动了五六个时辰，实在累极，从灶间回到小房间就和衣带鞋往床上一倒。连擦把脸洗洗手的工夫也等不及了，再也顾不得好洁的癖性，乌黑的手往玄色衫子上一抹，煤污染上脸颊，浑身乌黑就扑转身体睡着了。别看她睡得这么沉酣，等到灶间再次需要她时，不用小藂她们唤醒她，她已是一骨碌起来，浑身带劲地钻进厨下烧火去了。一去就蹲两三个时辰，似乎厨间灶下那小小一方的天地中可以让她安身立命。
    
她的精神状态也是十分健康的。现在她既不为把握不定的未来担心，也不愿回忆命运多舛的过去，特别不愿回忆官家对她的那段缠绵的情意。那已经是隔世之事，早被她逐出现实生活以外。
    
有时候师师沉痛地想：人的生命如果可以抽去一段、截去一肢的话，她宁愿截去一只胳膊、一条腿来换取，把大观元年到宣和七年这段生活从她生命中抽掉，那曾经给过她多少委屈、多少耻辱，想起那一段生活就会使她感到恶心。
    
事实上，师师生活中第二次突变的过程也就是她精神再生的过程。自从走出镇安坊这扇大门以来，她在身心两方面都变得充实和净化了。当然赈济所的物质条件是很差的，不要说每天吃着与难民同样的伙食，睡一间黑不溜秋的小房，师师生平好洁，每天要洗一次澡的习惯，在这里根本无法满足。在肉体上的洁癖不免要迁就现实，但她对精神上的洁癖却要求得更高了。物质生活越是贫乏，精神生活却更加富足。现在她过的确实是一种脱胎换骨的生活。她好像从某个肮脏的犄角中钻出来，跳进清水池塘洗了一个澡，把多时黏附在身上的积垢陈污冲刷得干干净净。她取得了一个精神平衡者的满足和愉快。
    
尽管师师目前的处境是十分险恶的，像所有东京人一样，一阵阵恶浪随时可以袭来，使他们惨遭灭顶之祸。每天早晨离开床铺后，就无法知道今晚是否还能睡到这张床上。但从第一次围城之役以来，师师在思想上已有所准备，随时准备去迎接加在她身上的最后一击。对死的充分的思想准备，也是使她精神再生的一个重要环节。现在已没有什么可以使她畏惧了。
    
为了完成精神上的再生，她付出了多少代价！
    <h2 >9</h2>    
李师师在宫廷中有一个真正的知己，他当然不是宋徽宗，而是他的老奴，忠诚勤恳、在许多事情上的想法都与师师一致的老内监黄经臣。
    
黄经臣从来不愿撮合官家与师师，开始是单方面地从官家的名誉和利益出发，后来他逐渐了解师师之为人和她的隐痛，就更加坚定了这种想法。他甚至在师师面前透露过这种想法，取得师师的赞同。后来他们就成为拆散这种关系的合谋者、默契者，彼此心照不宣。
    
官家从南方回来，一定要黄经臣把他在亳州填的那首《临江仙》词送去给师师看。官家懂得采取任何行政手段都不能挽回师师对他的感情，除非用一缕柔情，才可能使她回心转意，这首词就是达到这个目的的最好工具。黄经臣也懂得官家的意思，还怕师师抵抗不住它的进攻，毅然决定把它藏匿起来，而以找不到师师一家流徙何方去回报官家。其实他知道师师藏身在赈济所内，也知道李姥在镇安坊附近赁了一栋房屋居住。
    
割断他们的关系，不消说使官家十分痛心，从老家奴的感情出发，他以官家的痛苦为痛苦，但他更尊重师师的愿望。他把自己比为一个良医，必须进行一个手术，让患者痛苦一阵，病才有痊愈之望。他认为这个病根子导致了目前亡国的惨祸。黄经臣的身份虽然是个老家奴，他这个想法以及他采取的果断的行动，却达到当朝文武没有几个人可以达到的古大臣的水平。
    
他怀着许多秘密，师师病中的决绝之言、那半段折断的金簪、官家那首“愁牵心上虑，和泪写回书”的词以及师师的踪迹，等等，这些秘密深深地埋藏在他心底，随着东京城的沦陷，一把烈火把他自己和这些秘密都烧成灰烬了。银河永隔，双星暌离，从此他们间的最后一道桥梁也被摧折了。
可是师师是不是真的像她表面上那样决绝，把官家完全置之度外呢？不！人们的一段生活是他生命延续进行中的一个组成环节，无论对他是欢乐还是痛苦，是光荣还是耻辱，无论他喜欢还是不喜欢，它都是存在的。它不是身上的积垢陈污，可以用清水和皂角洗涤。生活的一个环节无法从她生命中截掉。
    
尽管师师心中十分鄙视官家的逋逃行为，但从他自南方回来，特别在东京城沦陷以后，她常会想起他，带着三分谴责，也有二分怀念。如果他原封不动仍坐在福宁殿的宝座上，那么除了鄙视以外，还要加上师师的自尊，她不会再想到他了。然而，目前他已被撵下宝座，从宁德宫迁到龙德宫居住，一字之差，身份大不相同。即使别人叫得好听，太上皇仍然保持半个皇帝，即使他以封号自娱，自封为道君皇帝，但已不是实质上的皇帝。他是一个因为不称职而被迫让位，或者不如说是个被撤了职的倒霉皇帝，现在他的实际身份已与任何人相平等。
    
据师师所知，一大半是那老奴黄经臣出于不平而透露的，太上皇在龙德宫的日子并不好过，渊圣和朱皇后仁孝，虽无亏待他的行为，却禁不住手下人的势利眼。何况他这个身份就容易引起自卑的敏感。在宫廷中每人与他接触，不是过多地安慰，就是有些冷眼相看，两者都使他十分不安。他是孤寂的。妻子、儿媳，还有那么一大堆皇亲国戚，没有一个是他的贴心人。只剩下一个忠心耿耿的老奴，他对他还是百般挑剔，嗔怪他没有为他找到李师师的下落。
    
师师又怎能完全把他置之度外呢？师师不是一个装进了理智的木头人，而是一个有感情有血肉的活人，撇去他的许多荒唐行为，对她，他却是自始至终，尽心尽意，十余年如一日。他从来没有做过一件主观上要伤害师师的事，即使最后的一次决绝，他对刘锜产生妒意，一时不愤，就把刘锜贬谪到陇右，归根结底还是想取悦于她，争取到她的专一的爱情，对她本人并无恶意。至于平日的小心翼翼，轻怜蜜爱，那更不必说了。师师是冷峻的，当他们之间的地位悬殊时，她对他的持论是苛刻的，对他的要求从来不予满足。但她并不冷酷，当他的处境不妙时就会采取比较宽容的态度，即使评论过去之事，也会多一点同情与怜悯，正是这一点点的同情，这一些些的怜悯有时也掩盖了对他的憎恶感，而且透过严密的心理封锁，让他窜进她的内心，扰乱了她的新生活。
    
师师与小藂、惊鸿住在同文馆靠里进的一间偏室内，房间狭仄，黑洞洞的，但有不少隙缝，碰到大雨大雪，屋内也下起一场小雨小雪。危乱之时，根本谈不到内外有别，男女居处要远远地分隔开。事实上，同文馆内修建得最讲究，专供使节们居住的房间，都在最内的一层，目前那里住着精锐的武装战士，贮藏军器军械和机密文件，诸如师师编造的名册等，都藏在内层，以资保密。不过那么多的战士生活在内，平日进进出出，要完全保密是做不到的，有时简直是掩耳盗铃，混在难民中间的开封府细作，对赈济所里面的军事活动早已摸得一清二楚。吴革所持的是人心所向而不是技巧上的保密。
    
对师师还算优待，她就住在战士们外面的一层。同文馆赈济所煮烧施粥、发放救济粮却在大门边上的几间大厅，以及临时搭起来的敞棚。每夜初更，师师就要起床，盥漱粗了，就点一盏灯笼，带着小藂，两个穿过几栋房屋一片旷地，来到仪门内一个偏厅中，去劈柴拣煤，量米烧粥。这是苦差事，师师却乐此不疲。每到三更以后，许多大锅的粥都已烧滚，这时灯盏全熄，几十堆炉火尚红，厅里数十名管炊事的人员都已回房去困一个“还魂觉”。这里留下不多的人，也都睡眼蒙眬，守在锅边看管。厅内除了粥锅中发生“噗噗噗噗”好像小船在黑夜的河水中的划动声以外，万籁俱寂。师师也自倦意袭来，勉强不让自己睡着，有一股无名的柔情从她心中升起来。
    
“如果伴着自己一起守在锅炉旁边，在自己耳畔轻声密语的就是他，那该多有意思！”记得在镇安坊时，不管她多么讨厌他，也不管她有多少倦意，他一直赖在房里不走，要坐到很晚很晚。有时没话想话，他总想得出一套一套的话来讨好她。他谈的后宫生活、大臣家里的丑闻、官场中的逐臭，这些都是老生常谈了。他一开口，她就掩起耳朵来，不让他说下去。但他也说到一幅构思中的画，他以生花之舌，说得那么活灵活现，好像这幅图已挂在醉杏楼的壁上，其实它只为他提供说话的素材，永远不可能画上宣纸的。但他说得那么巧妙，师师也不免要稍加辞色给他个好面孔看。他趁势上了脸，提出种种永远做不到的要求，最后还是被师师撵走。好就好在等到师师真正要撵他，他倒是十分听话，乖乖地就走。这使他取得下一次再来的权利。有时师师把他撵走了，自己心里倒有点恋恋不舍起来。
    
要一个贵为天子之父的太上皇，深夜中守在煮烧施粥的炉台旁伴她低语，这未免是想入非非了。但没有办法，他们要见面，除非就在这里。黄经臣带来的暗示，太上皇目前已失去微行权，龙德宫门口有邓珪、张迪派来的人看守，不让他随便出门。但要她进宫内去，更加是想入非非了，在任何情况下，她都不能够进宫去。他想来，要来，好吧，就到同文馆来。这四面透风、冷气直灌的偏厅里，如果有她伴着轻怜密语，难道不就是他的人间天堂吗？
    
在万籁俱寂、炉火微明的蒙眬睡意中，师师也会产生这样离奇的想法，甚至还带有一点渴念。但她从来没有向黄经臣透露，透露了也没有用，准会遭到拒绝。那个外科郎中有着足够硬的心肠。
  
在赈济所中每一个人员，无论吴革本人，无论受他熏陶的三家村、六家村同仁，无论那几千名血性男儿的武装甲士，都没有忘记他们目前的处境，这里只是一块暂时让他们歇歇脚的大冰块，它终究要融化，终究要冲入急湍奔流的江河湖海中去。任何苟安侥幸的想法都不存在，他们最后的任务是起义，是突围，是流血牺牲，杀人或被人所杀。谁也没有考虑在此以前还可能有私人生活。师师年轻时曾向往过一个“如意郎君”，她说不准他应该是个白面书生，还是披坚执锐的军士，或者是个江湖义士，只要授她以心，她也不惜把自己的心交给他。她也曾向往过一个简单而幸福的家庭，以弥补童年的流浪生活。多年的歌伎生涯，把这一点点的向往打消了，两者她都不可能得到。只受到一个知心者的庇护，分给她一丝温暖，她也就满足了。她受到官家庇护的时间最长，给她的温暖确实不少，但从他们结识的第一天起，她就不认为他是知心者，以后千转万回，波澜迭起，但这个最初的观点一直保持到最后，即使现在他坐在她的锅炉旁边了，她接受他的轻爱蜜怜，但他仍然不是知心者。
    
她一生中还曾追求过其他的知心者吗？英俊的刘锜和诚肫的马扩也都像一瞥火花似的在她心中闪亮过。不过还没有形成爱情以前，火花就熄灭了，她对他们只存在友情而并非爱情，她辨得出两者的区别。
    
眼前的吴革就像是马扩的影子，她每次看到吴革就会想起马扩，声音笑貌、思想行事，二人都是酷似的。吴革很照顾她，似乎比他对别人更多一点关心，但他是无法接近的，起事和突围的计划占据了他全部的心，再也搁不下其他的东西。
    
这两三个月跟她接触较多，达到可以随意谈笑程度的朋友是太学生丁特起。如果要认真考虑个人的事，丁特起为人正派，有血性，师师既然视王孙公子、达官显宦如草芥，以荆钗布裙自甘，那么丁特起也未始不是可以考虑的对象。但他缺少一股男子汉的气质，他对她没有吸引力，即使再接近，即使谈笑得再多也不可能形成其他的因素。这一点师师凭直觉就感觉到了。
    
站在急湍奔流中的冰块上的人不可能有多少逸思遐想。随着黎明的到来，粥已煮稠，只消用文火温着，师师的逸思也随着乱吐的火舌一起消逝。她对刚才的许多胡思乱想，自己也觉得惭愧起来，现在她倦困已极，急需回去休息，到中午班再来烧火。
    
师师最后一次的逸思是突围命令已经下达，她要跟随大队人马和数以万计的老百姓在徐伟、左时、崔氏兄弟率领下，死命突出万胜门。另外一支队伍由吴革亲自率众袭击南薰门，截获张邦昌。后者的任务才使师师感兴趣。因为她了解张邦昌与渊圣、太上皇等都住在青城彼此相距不远之处。如果吴革挥师直扑青城，在截获张邦昌的同时把太上皇、渊圣以及皇后太子一起救出来，那才是壮观哩！在救驾的过程中，她可能也会发生一点作用，她对自己的骑术一直是很自信的，当年刘四厢、马宣赞都曾夸过她。
    
师师这个想法未免太离奇、太出格了。救驾之说虽然一直在赈济所流行，把它看成为最终最大的目标，但从实际来看，这是做不到的。吴革并没有出城袭击金军大营的打算，而师师不但这样想，还把它告诉在突围时负担保护她安全的邢太医、何老爹，要求吴革改派她到南薰门去的那支队伍中。
    
军中岂可儿戏？两支队伍虽都有作战任务，但要求不同。师师如跟到南薰门，非但不能起有益的作用，倒要派一队人马专门保护她的安全。邢倞、何宏都不肯转达她的要求。丁特起自告奋勇去找吴革谈了，并表示自己愿任保护之责，受到吴革严厉的批评，连带丁特起也遭到呵责。
    
师师没有办法，只好安然听令，跟大队人马突围。

第四十五章
  <h2 >1</h2>  
三月初六凌晨，或者不如说三月初五深夜，两方面都在积极行动，以便最后完成其准备工作：卵翼者的金方和被卵翼者的张邦昌本人以及兴兴头头要做佐命开国元勋的那一伙人积极筹办伪楚皇帝的登基大典；赈济所的领导人全力以赴地准备破坏之。“劫驾”与突围原是他们长期奋斗的目标，最初是想把真皇帝渊圣从围城中劫出去，后来变为想把他从金营的俘囚中劫出来，现在也还是“劫驾”，不过这个“驾”是假皇帝张邦昌，是要把他劫到人民的手中，给予严厉的惩罚。
    
突围，是从东京城中突围而出，这个目标没有改变过。
    
劫驾突围实际上是搞一场军事政变。吴革已充分估计到自己与城内奸党们军事力量的对比。奸党们可恃的力量只有范琼那支虚张声势的部队。它的兵额随着他本人地位不断高涨，连领起饷来也是按照虚数三万五千名人员计算的，但究其实在，具有相当战斗力的基本队伍不过四千余人，新近招募的一万名额，那不过是市井恶少、散兵游勇，还有一部分是从郭京的“六甲兵”转化而来的，算他们命大，丢失了旧主子又找到了新主子，到处有饭吃。这批人扰民有余，作战不足。此外三衙所属禁兵还保留编制的不下四万人，但多数已失却战斗力，有的还同情吴革等所为，不肯为范琼卖命。
    
奸党们的实力不过尔尔，平常作尽威福，所恃者无非城外金人这座靠山。吴革所恃的是人人怀有的一颗忠义之心，他以一往无前的气概，根本不把奸党的这点实力放在眼睛里。他大气磅礴地拟制起义的行动计划。
    
事情涉及几万人的行动，要保密是不可能的。三月初三，他们就在三处赈济所宣布突城而出的计划，百姓愿从愿留，悉听其便。在行动上，拖了这几万名百姓，反多掣肘，但在道义上决不能把百姓舍弃。行动的一个重要目标就是拯斯民于水火之中，多救出一名难民，就多一分成功。这一点大家的思想基本统一。吴革把几名能征惯战的勇将都配置在这支队伍中。他们的任务是突破万胜门，走城破时刘延庆、刘光国走过的老路，取道金明池、琼林苑，如能冲破金军这两道防线把一半军民带到陈留、中牟一带就算成功。
    
行动的另外一个重要目标是袭击张邦昌。张邦昌直到登基前一天还宿在城外受金军的保护。取张邦昌于南薰门内，只消与范琼所部及金人的护卫部队作战，其事易成。取张邦昌于南薰门外，那首先就要打破南薰门与城外的金军作战，青城距城十余里，是粘罕大本营所在地，军垒环布，防卫森严，其事甚难。吴革计划中并不打算在南薰门外与金人直接作战，但思想中也做好了万一要与金人对垒的准备。反正他们这一次的行动，从根本上来说是冒险的行动，事无万全，做到哪里是哪里。他们不怕牺牲，只要求索取得代价。
    
这一路吴革选择了两千名最精锐的甲士，他们的士气最盛，作战力最强。崔彦麾下十余名手刃血属的军官都在其内。吴革亲自统率这支队伍。
    
拂晓以前，突围的一路就跃跃欲试。难民们领到自己的一份武器后，没等到正式下令出发，就自己行动起来，纷纷拥出街坊，走上去西门的大街。
    
王时雍、徐秉哲等事前已得到细作告密，知道难民们今天在西城一带将有所活动。今天是他们大喜之日，不希望发生什么意外的扫兴事件。他们只派出一部分士兵前去监视，还告诫士兵不要把事情搞得复杂化、扩大化，免得金人追究起来，大家面上无光。他们甚至不敢把这个消息告诉萧庆。
    
城破以来，难民们多次“聚众滋扰”，奸党们的思想也麻痹了，以为今日又是一次“和平示威”，没想到今天的难民队伍不同往昔，主要是手里都执有武器，刚出动时，步伐整齐，行列井然，随行的还有许多妇孺老幼。一批作战部队紧紧跟随，保护他们前进。看到这股声势，禁兵们不敢进行武装弹压，只是远远地站在街道两侧观测动静，忽见队伍向他们逼近，有动手之势，吓得一窝蜂地逃散了，突围队伍浩浩荡荡地开到万胜门下，一路上没有受到多少阻碍。
    
奸党的军事首脑范琼、左言等正在跳脚要另行派队伍出去追赶堵击那支准备突围的难民队伍，忽然听报南路又发现一支突击部队，已直扑南薰门，顿时手忙脚乱起来。
    
南路的那支队伍才是一支真正的骑兵部队，战士们一色都是全副配备的具装甲骑，人和马都披上铁甲，服式整齐，旗帜鲜明，行动十分矫健。城破以来，东京人还没有看见过这样完好的自己的军队，更想不到在劫难之余还有那么多的战马和林立森举的刀矛枪戟等长武器，不觉眼睛一亮。骑兵所到之处，引起老百姓一阵阵的欢呼。
    
这支队伍有袭击的任务，行动不能像上面那支突围队一样公开。他们早一天都留在五岳观内。那天五岳观赈济所管理人赵子昉借口修理锅灶，临时停发救济粮施粥一天，实际是帮助吴革掩蔽士兵。那夜，吴革很早就睡下了，睡得鼾声大作，一梦帖然，这样才可以保持第二天战斗必要的精力。翌晨起床，他从容部署，分拨刚定，忽听说同文馆的大队已经出动，这个消息迅速传开，这里的战士们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了，纷纷摆队出动。这时派往南门的侦事尚未回来报告，而且时间也比预定计划早了一个时辰，但群情万分激昂，形势又已显露，吴革不得已只好传令提前出发，他们取道于附近的小街，避开戒备森严的御道，省得过早就与伪军接战起来。队伍转到龙津桥横街时，顺便一把火烧掉张邦昌的私宅，然后毫不停留地南下，这时队伍已形成一股龙卷风，转瞬间就卷到南薰门，前后花费的时间不足半个时辰。
    
为首发号施令的大将当然就是那顶盔贯甲、威风凛凛的吴革，他故意揭开兜鍪，要让东京人都看到他，为他欢呼，以助声势。东京人确实有一半以上都认识他，不但因为他主持赈济所，日常与百姓见面说话，也因为去年正月间，他赍着老种经略的蜡丸，率领二十名铁骑穿过西郊金军的千营万垒，摆脱一次又一次的追兵，拍马冲入城厢。那雄姿至今还深深地镌刻在人们的心目中。东京人不但认得他的人，也认得他胯下的那匹白马“穿云驹”。第二次围城之役，他作为四壁策应使，哪里发生危急的情况，他就率部冲到哪里。有时是单枪匹马，驰驱于各城门的慢道上，人与马似乎已浑然融为一体。现在他又是一马当先，后面的两千名勇士，唯他的马首是瞻，紧紧相随，没有一人一骑落伍。八千只马蹄在砖石地上敲击，急骤的蹄声好像在敲打《得胜令》的战鼓，一点一拍都打进战士与围观的老百姓的心里，也吓坏了在此戒备的范琼所部的伪军。范琼大骂戒备西路的伪军不中用，一见难民就逃得无影无踪，不想他本人及其所部也被这支骑兵队伍的声势所慑，还未见人影，只听到声音就四散逃走。
    
距城门不远的御道上，扎起一座富丽堂皇的“黄幄”。黄幄形如一座大军营，尖尖的顶，四面八方开了十多道门，内外都用一色的黄绢装饰起来，尖顶上斜插一杆黄龙纛旗。幄内摆设着许多御用之物，如金交椅、金水罐、金唾盂、掌扇、缨拂之类，还有金瓜、玉斧等只能摆在官家仪仗中壮壮声势，而并无实用价值的兵器。所有这些，早被金人搜去，幸喜尚未全部输往上京，王时雍等费了无数口舌，磕了不少响头，才掣给收条，暂借一部分回来，又到杂剧班子里去拿了一部分，总算凑成一部还过得去的仪仗。前日以来，徐秉哲又派人在这里搭起几十座彩棚、牌坊，用金字写上“恭迓圣驾”“万寿无疆”等颂圣之词。临时又指派住在这几条街坊的居民们，都要在家门口摆设香案，香花红烛，恭迓圣驾。还有僧道耆宿学子商户的特约代表，也排列在欢迎的队伍中，队前还用一面面小旗表明他们的身份。大小百官，凡是在议状上签了名的一律榜上有名，等而下之，书办胥吏以及开封府的使臣公人等，今天也都指名站队，毫无例外。
    
当然除了王时雍等几十个利欲熏心的官员以外，多数官员并不愿意加入这个行列，他们心里感到惭愧，戚形于色。老百姓更不必说，他们怨气冲天地出来排队，吆喝孩子们快回家去，这里办丧事，不干你们之事。有人指着“特约代表”手中拿的小旗问：“这是什么？”
    
“今日张相公出殡，他的孝子贤孙拿的不是哭丧棒又是什么？”
    
有人毫无顾忌地在大众面前昌言：“俺从昨夜起就憋了一肚子的尿，要等张贼过来时才放。十万人十万泡尿，一齐放出来，管把那小子溺死在尿海中，遗臭万年。”
    
吴革的铁骑一到，自愿欢迎者一刹那都逃光了，被迫参加的却留在原地围观。大家指点道：“快追、快追！”崔彦遥遥看见一个官员骑匹绣金披红的骏马，伏鞍而逃，他的从人不识起倒，还替他张一柄曲柄红罗伞跟在马屁股后面奔跑。崔彦弄不清楚马上的人是谁，反正是个无耻之徒，他一箭射去，中了马屁股，把那官员颠下马来。这时鼓声大催，崔彦无暇追赶，让他爬着钻进人丛中逃走了。
    
人们嗟惜道：“可惜没把这个三川牙郎抓来，斩首祭旗。”
    
龙旗黄幄都是御用之物，张邦昌在金贼卵翼下，胆敢僭用，逆志昭彰，吴革不由得一股怒气直升。他夹紧两腿，驱马踹进黄幄，一阵撕扯，把黄绢都拉下来，再一刀斫断中间的那根大柱，帐篷倒下来了，那面黄龙旗也被他扯碎。他略一示意，手下几百名铁骑发声喊，千蹄并进，把几十座牌坊彩棚全都撞倒。然后点起一把火，竹木绢绸之类，都是容易燃烧的东西，片刻间，白烟滚滚，热浪涨天，黄幄彩棚以及木头搭起来的牌坊化成一堆堆的灰烬。徐秉哲想尽办法搞来的几十大箱爆竹，也在火烧场中自我爆炸，一片砰砰訇訇的声音，为吴革等大闹南薰门助威。
    
袭击队伍这番冲撞，花不了多少时间，却大造声势。不仅吓跑了迎驾的伪官们，连南薰门上的守军也都躲开了。平日老守在雉堞上，与东京百姓见面次数最多的布袋和尚拔离，这时也不见影踪，不知道到哪里参禅去了。奇怪的是南薰门两重城门洞开。瓮城之内，阒无人影，城外护城河上吊桥仍旧放下来可以通行。仿佛在邀请袭击队伍，欢迎他们出城。
    
这时吴革有片刻迟疑。
    
据侦事的斥候和现场老百姓相告，张邦昌肯定还没有进城，他们早到一步，打草惊蛇。现在既已踹翻了“迎驾”的现场，城上金军看得清楚，一定会出城报信。张邦昌岂肯再入城来自投罗网？今番袭击，又成画饼，除非是冒险冲出城去，趁张邦昌还没逃远，追上去把他捉来。
    
要出城从虎穴中取虎子，就难免与金人厮杀。此时金军必有准备。拔离洞开大门，似乎张开了一口大布袋，专等他们钻进去，分明是诱敌之计，出城一定没有好结果。在一刹那之间，吴革把这些前因后果都考虑到了。他甚至想到去年姚平仲中了敌人之计，全军在西城外受到围歼的教训。自己警惕千万不要成为姚平仲之续。
    
战争瞬息万变，它有时会出现事前没有估计到，临时无从控制的局面，也会出现强迫主持者做出违反其本人意愿的决定，来勉强适应局势。
    
这个时候，吴革如果毫不犹疑地做出后撤的表示，两千名铁骑大约都会默不作声地跟他走，战士们服从长官意志是战争的常例，很少会有人提出异议。但吴革迟疑了一下，在迟疑中他看到战士们的表情和内心的要求。他们多数是有经验的战士，理智告诉他们，此时出城作战，必遭覆灭，但没有一人想要撤回去。他们本来都是决死队，死在城里城外，并无两样。现在再退到五岳观或同文馆，同样也都是死路一条。凡是进退两难的时候，懦怯者只想退一步而侥幸图生，勇决者只想进一步取得有代价的死。大家虽然没有说话，都把眼睛看着吴革，督促他快快做出出城决死的决定。吴革默察形势，接受大家无声的要求，一声呼哨，拍马径行，两千名勇士跟着他一起驰出城外。
    
这结果是可以预料的，在城外数里之地严阵以待的不是一倍二倍，而是十倍八倍的敌军。他们再回头一看，动作迅捷得像猕猴一样的敌骑，扬旗呐喊包抄他们的后路。他们是受到敌方的四面包围了。以后就是一场铁的拼搏，血的竞流，他们不是凭体力、凭击刺骑术、凭战术，而是凭勇气、凭必死的决心作战。他们够了本，使敌人倒下去的数目与他们相等，最后还有一部分人向西郊、东郊落荒而走。也有一部分人拼命杀开一条血路，退进城内，但已是零零落落的残骑了。
    
吴革最后退到南薰门边，数一数跟随他的部下还剩下六名骑士，泅渡护城河时，三名骑士中箭沉死，瓮城门口的一场截杀，其余三名也因掩护主将入城丧了生。吴革趁势一纵坐骑进入仍然洞开着的城门。
    
其实吴革退入城内与六名骑士拼死掩护主将入城的行动，都是盲目的。在天旋地转、目眩神摇的拼死斫杀中，他们都已失去理智，失去方向感，只看到敌人比较薄弱的环节就扑上去厮杀，有路可夺就夺路而前，根本没有想到应该往哪里走。但进城以后，吴革的理智局部恢复了，他忽然想到城里还有一支向万胜门突围的队伍，那队伍里有一年多来生死与共的袍泽、战友，有六家村的许多盟兄弟，还有几万名不顾生死、一心只想跟他一起突围的老百姓，他们突围成功了？还是在城门下受到围歼的命运一个不曾逃走？他还来得及赶上他们，与他们一起战斗，一起战死。现在他又找到新的奋斗目标了。
    
“穿云驹”早于酣战中阵亡，他现在乘骑的是被他亲手杀死的银环将领乘骑的一匹黑马。这匹黑马似乎有为旧主子报仇之意，两三次把他从马上颠下来。不过在酣战之际，他已经腾不出时间来换乘马匹。他的铠甲罅缝中流满了血，早已凝成血糊、血块，这里有他自己的，有战友的，当然也有敌人的血。从他后脑受到致命的一击，流了那么多血以后，他一直是晕乎乎的，直想呕吐，胸口与喉咙之间似乎有一只手正在爬搔。他心想：大约走不到多少路就要倒下来了，只有一定要与那支部队会合的坚强信念支持着他，才不至于立刻倒在地上。
    
他跑到金水河边，那本来是他十分熟悉的道路，忽然想不起桥在哪儿。好像向右过去的一条横街上有座桥？不！金水桥在小河沿，离这里还远着哩！这时他脑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吴统制，你‘侧身偃黄河’，好大的志量！干这等大事，如何不与自家们商量商量。”
    
现在他的反应已十分迟钝，说话的分明是西北同乡的口音，‘侧身偃黄河’却是一句东京的方言，意思以一人之身去堵塞黄河缺口，如何可能。这个说着东京方言的西北人是谁，他的来意是善是恶，一时间他都找不到答案。
    
他不由得把马的速度放慢了，猛然省悟到，说这句话的人就是范琼，正是他在城内的面对面的敌人。“范琼这个十恶不赦的奸贼，岂能与俺商议大事？分明是诈计，不可上他的当！”失血过多，后脑受伤，因而神志有些昏乱的吴革要花费一点工夫才反应过来。在他有所动作之前，范琼急忙刺骑跑上一步，把他拦腰抱住了。
    
被捆绑时，吴革已经失去抵抗的能力，他最后想到的一句话是：“难道今天俺就死在范琼这个奸贼手中？俺死不瞑目。”
    
奸党们的行动迅捷，吴革就俘不久，从南城退入的一百多名战士也被陆续解来，一起斩于金水河边，鲜血染红了河水。
  
西城突围的这支队伍命运要好一点，他们打开城门，有数千人冲出城外。从琼林苑中杀出来的金军把其余的军民堵回城中，大部分人被冲散了，也有不少人被屠戮或受俘。混乱中只见邢倞夫妇一起死在金兵的屠刀下，雪白的头颅垂倒在凝血的胸臆间。其他知名之士或无名之辈，混在一起，或化猿鹤或成虫沙，生死都不可问闻了。
    
这次吴革等领导的军事行动是一个伟大的、可惜夭折了的义举。其重要的意义在于各阶级各阶层的老百姓（当然包括新兴的市民在内）始终参与其事，是继宣德门伏阙上书以后的另一个更加悲壮的群众性运动。
    
使吴革死不瞑目的并非为狗头范琼所俘杀，他的死是必然的，无论就执于谁都不免于死。真使他死不瞑目的是他希望有所为，希望死得其所、死得有裨于大局。可惜这个夭折的义举使这些希望都落空了。这才使他的英魂不瞑、遗恨千古。
    
随着这场义举的失败，东京人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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赈济所的义举虽告失败，但是产生了两个颇有影响的后果，一是大闹南薰门，彻底破坏了“恭迓圣驾”的现场，迫使金人不得不顺延一天，改期于三月初七为张邦昌举行登基典礼；二是此举吓破了张邦昌的胆，他竟然提出“告退”的要求，宁愿放弃皇帝不做，以保全一条狗命。
    
张邦昌本来就是个胆小如鼠的官僚，当时朝野及金人方面都有这样的评价。奇怪的是他胆量如此之小，胃口又如此之大，竟敢冒天下的大不韪，想当皇帝。历史上很少有像他这样集胆小鬼与野心家于一身的先例。当上京方面的亲贵把大皇帝的决定透露给他时，他真是忧喜交集。他喜的是可以尝尝皇帝的异味了，忧的倒不是成为名教罪人，难免身后的斧钺之诛。这一关他早已勘破，身后之事，到时再议。他只怕金人反复，今日立他，明日又废他，一事不遂意，谴诛立加。再则他忧的是宋朝尚未亡尽灭绝，康王在河北，声势浩大，万一复辟回朝，后果不堪设想。这些还都是远忧，他万想不到近在咫尺的东京老百姓居然也出来反对他，今日里幸好晚走一步，没有撞上太岁爷，但老家已烧成一堆灰烬，皇帝还没做成，倒先成为一条丧家之犬。他左思右想，前惧后怕，忽然打定主意，辞谢皇帝之位不干。
    
当天黄昏时，城中战乱初平，吴革等尽被执杀，三条蹊跷腿与三狗一起前来青城劝进，并赍来刘彦宗的文字内开登基典礼延期一日，准于初七巳时举行。没想到张邦昌竟撒起无赖来，以头抢地，以脑触柱，换了一副罪臣的口声说：“赵氏无罪，予备位宰辅，久受恩禄，不能匡救，岂忍相代？”
    
李回自去年守河败回，丢了一只靴子，竟是跣足逃回京师的，声誉大落，目前尚回翔台谏的低位中。吴、莫一力把他拉进劝进的队伍，冀立新功。范琼刚在金水河边手刃吴革，腕血未沃，就来劝进。这一狗一腿在劝进队伍中属于后进，自然要以言语相迫，逼张邦昌就位。不料张邦昌破口大骂：“尔等慑于兵威，欲置我贼乱之罪。我宁甘死于此，不可活于彼，以取后世篡夺之名。”
    
劝进者无奈，只好据实向刘彦宗回禀。刘彦宗深知宋朝官场的惯例，每有除拜，必须三揖三让方可受官。想是张邦昌过去答应得太快了，恐贻后世之讥，要补办这道手续。当下吩咐道：“张子能早就亲口许了我大金称帝，今日岂可再有反复！想必你们劝进不力，再去与他理论。明日我大金派五千铁骑护送，保管他平安无事坐上宝殿。休再谦让了！”
    
他们再去劝进时，张邦昌寻死觅活，闹得更凶了。当着他们的面，他引绳、挥刃、赴井、投河，样样都试到。他悬梁用的是一段草绳，头颈尚未套进，草绳先绝。他自刎用的是未开口的钝刀子，他投井是投一口眢井，但毕竟黑洞洞的，跳下去也会摔断腿，犹豫之间已被众人拖住。附近找不到河，就投在一段明沟里，只沾湿履袜和半段裤子，早被范琼一把拎起来。
    
首尾其事的吴幵耐着性子，等他表演过大套戏法，再娓娓劝告道：“事已至此，就算全城官民都殉节而死，也不能挽救二帝之北迁。愚意莫若相公权领国事，讨得金人欢喜，则宗社可保，太庙景灵宫赵氏祖先的画像影帧尚可索回，一城百万生灵，皆得生全，此乃阴功积德，忠孝之大者。若坚持小节，必要就死，有何难哉？但坏了后事，累及二帝，岂得为忠臣乎？”
    
吴幵本来最善劝进，这些话已说过多遍，特别是保全百万生灵，可算是汉奸们的传统借口，最为冠冕堂皇，说得出口。不过此时张邦昌想到的正是这百万生灵，早间烧了他的私宅，烧了黄幄彩棚，要他本人及家属百口之命。他咬牙切齿恨之不暇，岂肯为了保全他们让自己冒险。
    
第二次劝进又不成，刘彦宗深恐耽误大事，只得去叩粘罕卧室之门，粘罕正拥着两名胡姬胡天胡地之际，破口骂道：“张邦昌那厮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就传俺的话，明日他不去做皇帝，就与他蒙霜特姑吃，两者必居其一，叫他仔细想来。”
    
粘罕的一声怒喝把张邦昌的假戏真做、真戏假做都喝断了，在金人卵翼下，要做皇帝固然不容易，要不做皇帝更难，凭你真真假假，都由不得你做主。刘彦宗有了这句话，张邦昌二话没说，就乖乖从命。
    
第二天补行大典，张邦昌一行人还是走原定的路线，从青城进南薰门，到幕次小憩，接受欢迎后再去宣德门。昨天火烧场的痕迹也打扫干净，黄幄、彩棚重新搭制起来，一夜工夫，草草了事。只有木制牌坊被焚，赶修不及。是哪个聪明的“任用”官想出办法，东京城里还有好些纸糊作巧匠好手，平日专为丧家糊制楼台亭阁、宫室房屋，供死人到阴间去享用。金人对各色艺匠都搜索发遣军前了，唯独这些纸糊匠用处不大，让他们漏了网，谁知此时派了大用场。连夜糊制，不到天亮前，十多座牌坊都已恢复旧观，色彩花样，只有更加绚烂壮观，只是手指一戳就是一个洞。主持其事的少尹余大均特别派兵保护，每座牌坊前站立禁兵四名，严禁闲杂人等靠近破坏。好在它们只需要派一天的用场，过了初七，戳穿戳破烧了毁了都不成问题。
    
这件事给老百姓留下话柄，人们喧传：“张邦昌的江山是纸糊的，只派一天用场。”
    
还有昨天烧毁了许多仪仗法物，御用器皿，金入不肯再借，杂剧班里也拿不出来。余大均一客不烦二主，索性也请纸糊匠包下了，可以用纸糊棒扎的一律都糊扎了凑用。
    
刘彦宗没有食言，到时果然派了五千名铁骑护送张邦昌进城，送到幕次，为首的一名猛安找范琼说话道：“今来交割得一口活底张相公与你，你每妥收了，掣张收条给俺回营交差，今后张相公的生死，都与俺无干。”
    
交割手续办完，猛安领了铁骑回去，这里只留下一两百名女真兵，由色目人萧庆、耶律广，汉儿曹少监、王汭领头，把张邦昌带到宣德门外事前搭好的帐幕里。张邦昌穿一件赭袍，张红盖，骑马执红丝鞭，这几样都不用黄色，表示谦逊，不敢便居帝位之意。进帐前，张邦昌在马上恸哭，做昏厥之状，好像要从马上跌下来，幸得左右扶持。这时在旁护驾的范琼悄悄地与徐秉哲说：“昨夜不是都说好了，今日恁地又有一番做作？你们文官肚肠特别多。如教俺范琼当了殿前太尉，顷刻便教叩头成礼，册立了当，更不容他张致不过册立之事还轮不到他范琼来管。这时一名被称为曾太师的官员捧着大金朝廷颁发的玉册宝检，进入幕次。彼此谒见了，曾太师当众宣读册文：
    
无德而王，故无命假手于我，当仁不让，知历数在于尔躬。用是遣使，备礼仪玺绶，册命尔为皇帝以授斯民。国号大楚，都于金陵，世辅王室，永作藩臣。钦哉！其听朕命。
    
张邦昌伏于铺在地面上的软褥上，跪听册文，接着恭恭敬敬地北向金阙磕了九个响头谢恩。曾太师还了一揖，双方礼毕。张邦昌上马，百官导引如仪，进了宣德门，再步行至文德殿升殿。张邦昌在宋朝皇帝原来的御座之侧别设一座，坐着受百官朝贺，然后令阁门官传教（改旨为教，也算是他的谦挹）：“勿拜！本为生灵，非敢窃位，如不听从，即当归避。”
    
王时雍向大家递了个眼色，百官一齐上前跪拜。张邦昌急忙回身，面东，拱手而立。
    
这天金人派来参加典礼的都是色目、汉儿，以曾太师为最尊。这个曾太师名不见经传，看他的服色打扮，不过是个中级文官。只有留下的二百名铁骑可能都是女真人，即以南薰门守将拔离为统领，他是当天参加典礼的女真人中地位最高的。他一直站在张邦昌背后，笑口常开，百官向张拜贺时，他在后面直受不避。张邦昌拱手还礼时，他忽然出人意外地从背后拎起张邦昌赭袍的衣领，问百官道：“你们看此一官家，可似前日出城的那一官家？”
    
拔离的汉语说得很有水平，非一朝一夕之功。这句响亮的话又是在大家沉寂的当儿说的，殿上殿下都听得十分清楚。
    
礼成以后，张邦昌被引入内里，百官犹未散去。拔离又走到站在东边殿角的一名禁军军官面前，把刚才的那句问话重复问他。
    
那名军官生得身材高大，仪表堂堂，除了上朝时在殿角站班以外，并无其他任务，也没有别的本领。他们共有四人，分站四角，习惯上被称为四镇将军。
    
这位镇东将军想了一想回答道：“平日见伶官作杂剧，每每装扮官家上场，今日却由张相公装扮官家上殿来也！”
    
这个回答使听到者都匿笑不止，拔离连连点头道：“可知这厮是个假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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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是能说出当时当地人人心里想说的话，那就是一句聪明话。这个殿角将军确实说了句聪明话。因为当此之时，无论是宋人还是金人，无论是官员还是百姓，无论是拥戴者还是反对者，人人心里都明白张邦昌是个假皇帝。他本人也知道自己是个假皇帝。假皇帝并不容易做，“为君难”，为假皇帝更难，胆小鬼而做假皇帝更是难上加难。
    
张邦昌被劝进登基后的第二夜就发生一个十分为难的问题：今夜他应该宿在哪儿？
    
昨日起义军一把火，把他在龙津桥横街的老家烧了。幸亏已在白天，没有伤害家口，徐秉哲临时凑合给他相中了一所住宅，暂且让他家人居住。如果让他也搬回这个临时住宅去过夜，明天白天进宫去上皇帝的班，未始不是一个解决困难的办法。可惜历史上并无皇帝在家中住宿之例。首先王时雍、徐秉哲这批佐命大臣就不会答应他。不经他们同意，要偷偷地从宫中溜回家中住宿，宫门口逃不过范琼派人驻守的一关。还有，即使逃脱成功，守卫巡查不见，宫内外贴上“本宫内走失皇帝一口，望内外一体缉查，通风报信因而寻获者赏帛十匹”的悬赏寻人招贴，岂非有失体统？
    
住家中不能考虑，但要安住在宫禁中也是不可能的。那倒不单为了要表示谦挹。
    
张邦昌曾做过几年刑部郎中，熟读律法，背得出许多条款。他明白外臣闯入内廷住宿者要问死罪，律有明文。如再加上与宫人饮酒戏谑，与内夫人妃嫔“行滥”，那就不止一刀之罪了。他已窃据赵氏的宗社江山，再要窃据其宫室宫人，将要三罪并发，他张邦昌有几颗头来抵罪？
    
住出去、住进来都有难处，他左思右想，最后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他住进宫里，在福宁殿左侧的偏房内搭一张临时铺，派两名老内监、两名老宫娥司洒扫衾枕之职。偏房内住偏房的皇帝，倒也名实相称。皇宫经几次清理，本来已成狐鼠世界。在他登基以前，徐秉哲等着意布置一番，把逃走、漏网的宫监宫女内夫人一一缉捕归案，仍旧送进宫内，这时倒也整理得楚楚可观。张邦昌传教宫中只开放几处地方，让宫人等居住，其余大部分宫殿都封闭起来，他亲自写了封条贴上，不准宫人随意启用。
    
即使这样，张邦昌在偏殿中还是睡不稳觉。那名老内监，一直斜着眼睛看他，似乎要掂掂这个假官家到底有多少斤两。两名老宫娥，年纪都在六十以上，曾服侍过神宗皇帝，可算得熙宁旧人，她们连哲宗、徽宗都看成为后生晚辈，又何况这个姓张的。看见他们，张邦昌心里就升起一股不舒服的感觉。
    
不久，把那斜眼的内监调走，换来一个精干巴瘦的瘪老头，这种体形在内监中并不多见。他虽老态龙钟，却是孔武有力，二三十斤一张梨花木几，一抬手就举起来。张邦昌心想：“宫中能人甚多，这个干瘪老头难道也是净过身的？他夜夜伺于卧榻之旁，设或不利于我，两手往俺喉咙口一卡，保叫立刻断气。这个恶奴留不得，还是把那斜眼的换回来再说。”
    
几个内监宫女换来换去，张邦昌仍然不得一餐安宁，偶或入梦，梦中又是老百姓杀进宫禁，喊声动地，火光烛天，为首的一名大将，白盔白甲，白绦缠身，胯下白马，他认得是吴革，心想：“义夫已死，怎么又闯进来搜宫，莫非他英灵不散，要与俺作对到底？”
    
一梦未平，一梦又起，这番是他身穿罪衣，跪倒在文德殿丹墀下，内监传渊圣之旨把张邦昌斩了。传旨的太监好像就是那个斜眼的，在一旁手执鬼头大刀的执刑太监偏偏又是那个干瘪老头，他一脚把自己踢翻在地，举刀就砍。梦醒后，腰眼头颈二处兀自疼痛不已。
    
张邦昌心惊肉跳，梦魂难安，何曾过得一天快活日子。
  
改朝换代以后，萧庆仍然是、而且更加是他们的太上皇，芥末般大小的事，都要他画了押才得施行。一天学士何昌言自陈他的名氏犯了皇帝的御讳，乞准减去一日，改为何日言。张邦昌手教嘉奖并擢二官。此事忽被萧庆知道，他怒冲冲地跑上殿来，当着群臣的面，斥责张邦昌，口口声声地“皇帝糊涂，皇帝僭越，二日中减去一日，置大金皇帝于何地”，叫张邦昌下不了台。原来金人立张邦昌为帝就为了他的名字中有大小二日的缘故，张邦昌浑然不知，可知要受斥责了，当晚，他回入宫内，独自喝了半斤白酒解闷，寡酒独饮，十分无味，竟自沉沉地睡着了。
    
忽然感觉到有人轻轻地推着他的膀子，在他耳朵旁软语叫醒他道：“官家醒来，官家醒来！”
    
张邦昌只闻到一阵阵浓烈的脂粉香气，然后睁开醉眼，看见一个盛装的丽人正用一条冷手巾捂在他的额头上，柔声说：“官家夜来喝多了，吐了一身的脏东西。”那丽人笑嘻嘻地指着地下的一个衣包，“贱妾都替官家擦洗收拾干净，只是炕上已脏，官家不如换个地方去睡。”
    
张邦昌虽在迷糊之中，却懂得换个地方去睡的含义，先吃了一惊，他问：“你是何人？”
    
“贱妾乃坤宁宫乔贵妃位下的宫人彭氏，今夜奉命前来伺服官家。”
    
这彭氏虽没名位，在宫内却是个出名的人物，目前就由她主管宫人之事。张邦昌入宫半个月，宫中事务也知道得不少，不免要对她仔细打量一番。只见她盛鬑丰容，体态华贵，根本不像个役使的宫女的样子。更兼明眸善盼，巧于言辞，一说话，一股香气直吹过来，熏得张邦昌目迷神醉。他在心里着急道：“不好了，今夜着了她的道儿了。”急忙定一定神，再问道：“你既是坤宁宫宫人，怎生跑到这里来伺候……伺候……朕家，是奉了何人之令？”
张邦昌在外廷表示谦挹，对臣僚自称予或称我，不敢直称朕躬。在这里，他却意识到即使称了朕也没有多大的后患，做了皇帝，不找些机会自称朕躬，岂非亏待了自己。这是他第一次把这个自称说出口，发音不免有点别扭。那丽人抿嘴一笑，似乎把张邦昌的几根肚肠都数清楚。她毫不在乎地撒着谎，只消亲亲热热地多唤两声官家就把破绽百出的谎话都圆住了。
    
“官家容禀，昨日李都知传下话来，宫里分为三班，每班二人前来伺候官家。贱妾当了今夜的班，戌初就来官家身旁了，只是官家熟眠不知。”
    
“那两名内监哪里去了？”
    
“贱妾使个见识，”彭氏益发笑得前仰后合，“把那斜眼睛、没耳朵的两个奴才都支使出去喝酒，此刻想都已醉死在那里。官家休再犹豫，快跟随贱妾进内宫去。”说着，就要替张邦昌穿起衣服来。
    
张邦昌还有些疑虑，问道：“卿说是你们一班共有二人，还有那一个是谁？她现在何处？”
    
“还有一个陈氏乃贱妾的义妹，也是坤宁宫宫人，她现在坤宁宫内为官家铺衾叠枕，等候奴家把你送去。”
    
彭氏一半软求，一半硬拉，把张邦昌从被里拽出来，草草穿上衣服，外面披一件黄色半臂。这一件不是张邦昌日来穿的衣服，但是眼熟得紧，似曾相识。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此乃徽宗皇帝在宫中的便服，当年他作为文学侍从之官，曾在内殿几次看见徽宗穿过。他背得滚瓜烂熟的刑律中“僭服御衣者当死罪”一条条文忽然又从他的记忆中跳出来，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急忙把半臂脱卸下来。
    
张邦昌既不敢加衣，也不肯移步，扭捏半天，却又不说话。彭氏且不管他，自己点亮了灯笼，回身把他全身上下照了一照，似乎要洞烛他的心肝肺腑，然后剔透玲珑地摆明了说：“官家事已至此，尚有何说？他家的江山已为你有，他家的宫室已为你据，穿他一件衣服，与宫女们饮一宵酒还怕什么来？”说着就把自己的粉靥紧紧地贴上他的面颊，让他的一把胡子刺得她的嫩皮肤又痛又痒，又咯咯笑道：“似奴家这般的妇人何足道哉！俺那义妹，年方二九，貌若仙姝，胜妾百倍，官家见了她，管保……你今夜就与她续了游仙之梦，明日之事明日再说何妨？”
    
这彭氏的一贴一笑，早使他如痴如醉，忘了四罪俱发之事，何况又有胜她百倍的义妹。张邦昌迷迷糊糊地披上半臂，迷迷糊糊地被彭氏搀扶着进入他自己贴上又被她们扯去封条的内宫去了。
    
这彭氏虽无名位封号，确是个大有来头的人。徽宗皇帝即位前，她就在端邸给事，慧黠便捷，再加上她要取得猎获物时那种坚决和大胆的作风，深受当时尚未继位的端王所宠爱。后来却受人排挤出宫，出嫁给禁军中一名姓聂的小军官为妻。端王即位后，思念不止，又把她召入禁中。宠爱的程度，不亚于来夫人、乔贵妃等人，只因她已经有了民妇身份，不能再授以宫中的位号。讲究实际的彭氏，只要官家经常召幸，有没有位号，倒也不大在乎。她感到难受的，是宫中人故意贬损她，大家打伙儿称她为彭婆、聂婆。其实，她当时还在少艾，年龄不过二十多岁，听起来却像个七老八十的婆子。
    
徽宗禅代之际，彭氏随太上皇迁入龙德宫，只是受扼于郑皇后，未得见面。徐秉哲、范琼秉承金人的意志，几次恶狠狠地清宫逮人，有位分的妃嫔内夫人基本上都被清除出宫，押送金营，一般宫人也未能幸免。只有彭氏因祸得福，由于她没有位分名号，徐、范派在宫廷里的眼线张迪、邓珪偶然忘记了她，或者通过什么条件有意放她一马，居然成为漏网的大鱼。现在又进入伪楚的后宫来掌握大权。
    
那个她称为“义妹”的宫人陈氏，实际上是她自幼领养入宫，储为她未来替代者的养女。陈氏姿色殊绝，兼工歌舞，可惜徽宗的权势已倾，彭氏拣熟灶烧，设法把她献给渊圣。渊圣忧心国事，情爱又集中在朱皇后身上。陈氏一年中只见他二三次，当然谈不到什么恩宠了。清宫时，她也成为一条漏网的小鱼，后来随养母双双回宫，彭氏蓄意安排了这条美人计。
    
从那一夜开始，至少在宫闱生活方面，张邦昌的胆子大起来了。许多封闭着的宫门，扯去封条重新开放。他到处流连，饬令徐秉哲把流亡宫女一一找回来填塞后宫。他身穿赭袍，足履黄茵，打扮得不伦不类，但每夜丝竹酣饮，乐而忘忧，彭、陈之外，还有许多内宠，生活起居，俨然就是帝王。彭氏在后廷大权独揽，身份介乎皇后与总管之间，陈氏却成为真正的贵妃娘娘了。
    
彭、陈卖身求荣于卖国求荣的假皇帝，从他的好处中分得一杯羹，这与伪楚朝的许多大小臣工一样。五代时有句俚语：“郭雀儿做皇帝快活一时。”
现在的张邦昌、彭氏、陈氏以及王时雍、徐秉哲等也明知这座江山是纸糊的，一戳就是一个洞，没有多少天可以维持，但得快活就乐得快活几天，他们持有的人生哲学可以称为郭雀儿哲学。
    
不过假戏到了真做的时候，当事人慢慢地习惯了，也会忘乎所以。张邦昌登基不久，一天在尚书省议事，权领尚书、门下省事的元辅王时雍随侍在侧，应对之际，便以陛下相称。这时张邦昌尚有自知之明，阻拦道：“且休！什么陛下，恐被人闻之，当作笑话讲。”
    
大半个月下来，张邦昌的心理状态发生了变化，他忽然想到要“大赦天下”，问计于渊圣时做过兵部尚书、现在原封不动地冻结在尚书衔上的吕好问。
    
吕好问顶了一句：“赦书日行五百里，今东京之外，皆非我属，欲赦伊谁？”
    
“俚语有道是‘钱大王肆赦，恐入李大王世界’
    
张邦昌以伪责伪，自己还认为名正言顺，真是忘乎所以了。吕好问不禁又顶了一句：“钱氏犹有数州之地，兼民心素附，我今日岂可与钱氏相比？”
    
这当头一棒，才使头脑发热的张邦昌省悟到即使他的臣下也未尝不视他为僭伪之君，而且地位还比不上五代时的小国吴越钱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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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金皇帝颁发的废黜宋朝的圣旨已由萧庆当面向太上皇、渊圣宣读，接着又宣布要把赵氏宗族、部分臣僚及其家属北迁的决定。这个萧骷髅杀气腾腾地执行了这两项严厉的宣告。然后出人意表地，全体北迁的君臣俘囚，包括本人家属在内，一律都受到邀请去参观国相、太子亲自参加表演的马球之戏，还要应邀出席他们的告别宴会。原来金朝实行“畏之以威”“怀之以德”两项政策各有分工。萧庆、高庆裔、王汭等执行前者；粘罕、斡离不亲自执行后者，刘彦宗、完颜希尹、挞懒追随主帅的后面，有时也拿出一副笑嘻嘻的面孔。今天这场宴会，是征服者对被征服者表示宽大为怀，含有猫哭耗子的性质，显然属于后者的范围，因此由完颜希尹及挞懒二人分别到大幕次、小幕次及羁囚皇族的所在地去邀请，一派做主人的殷勤热情，似乎根本不存在征服与被征服的关系。
    
告别宴会设在斋宫，马球就在斋宫外面的一片广场上举行。这天太上皇、渊圣除没有穿御服以外，倒也打扮得齐齐整整，郑皇后、朱皇后都穿上华丽的服饰，还特别关照要戴上首饰。其余受邀请的皇子、王妃、公主、驸马、随行大臣及其家属一百余人，都是衣冠楚楚前来赴会。斋宫端诚殿上已摆好酒席，殿外平台和丹墀上也分出层次，排列座位，让他们按照身份地位入座。这是他们被俘以来第一次受到人的待遇，也可能是他们一生中最后一次享受人生了（其中有少数几个例外）。
    
马球之戏如约举行。粘罕、斡离不都穿了绣花的球衣，手执球棒，在场上驰逐。这对互不相让的兄弟在球战中也是十分认真的，都要抢占上风，战胜对方，好像他们在伐宋战争中互相争先一样。凑巧的是他们各率一朋（队），东朋西朋也好像东路军西路军一样，比赛中互有建树，不分胜负。
    
太上皇原来是“蹴圆”（踢球）能手，马戏一道也不外行。如非考虑到目前的俘囚身份，他见猎心喜，真想下场去逐驰一会儿，卖弄卖弄他的手段。
    
一场马球打完，粘罕、斡离不满面都沾糊着灰尘，他们进去洗手洗脸，换了衣服出来与二帝见礼。中华之邦，礼仪为先，渊圣不敢僭越，让太上皇先行发言。太上皇得体地说：“今日得观盛礼，岂敢重劳国相、太子击球。”
    
礼节性的客套叙过，酒菜摆上来，刚斟过一巡，一向沉默寡言的斡离不先开言说话了：“昨来萧庆已与二公说过北迁之事，赵氏尽室皆行。”然后指着殿下的群臣道，“何、孙傅等辅少主无状，误国有罪，皆令北行。张枢密、司马侍郎、秦中丞这数人孤忠耿耿，眷念故主，不肯留事新朝，俺也不强人之所难，即请他们扈从二公北行。俺已嘱挞懒郎君对他们几位多加照顺。”
    
太上皇今天包办了应答之辞，而他能回答的也只有“敢不如命”四个字。斡离不说一句，他就回答一个“敢不如命”。一连说了多次。
    
这时殿上殿下的人都听到上面的应对，所有在座之人，都在北迁之列，他们倒也没有幸免之想。因为事前萧庆已跟他们说过几次，只是斡离不又把北迁之人分为两大类，何、孙傅列入误国一类，不免难堪，但此时此地要提任何抗议都是不可能的。他们只好把这句考语，火辣辣地吞进肚里，好像吞进一个火药包。
    
坐在殿外优待席上的秦桧夫妻也听到这句考语。王氏悄悄地拉了秦桧一把，得间耳语道：“既然二太子说丈夫孤忠耿耿，何不就此上席去求他把俺夫妻留下，免此一行，岂不甚好？”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秦桧忽在大庭广众之间听见他的命运的最高裁判者这句考语，不禁心里怦怦然，不过还强自制止，不露于表面。王氏的这个愚蠢的建议却把他惹恼了，他轻声斥责道：“痴婆子你懂得什么？难道现刻再去求情，说俺愿为新朝效死？这样岂不让他贱视了，只会把俺发遣得更远，永为望乡之鬼。”
    
这时倒真有个“痴婆子”上去为家属求情。坐在太上皇后面一席的郑皇后忽然离开席面，款款走上前去，向粘罕、斡离不二人福了两福，开口说道：“臣妾得罪上国，自合随上皇北迁，死而无怨。只是臣妾之父郑绅，一向安分，不敢预问朝政，更兼年事已高，两腿病废，不良于行，敢请留下。如荷赦免不遣，拜荷国相太子大德。”
    
郑皇后年近四十，又在愁悴之中，她却别有一种养生之道，除了干涉太上皇的外遇以外，什么事情都不能使她动心，或者多动动脑筋。她的一生似乎只有这样一个专职。而太上皇迁宫以来，她的敌手只剩下赵元奴一人，这方面的脑筋也花得少了，因此长期保持了丰满富态的体态。今天奉令稍加装饰，已恢复过去的雅丽美容，更兼她进退有法，言辞典雅，说来楚楚动听。粘罕、斡离不相互看了一眼，都表示了默许的意思，粘罕马上吩咐萧庆道：“且把郑绅一家留下，待与郑皇后辞别了，放他回城去。”
    
宋朝的两代皇帝，无论老的还是小的，都已尸居余气，生机全无。碰到事情都要与亲信商量商量，考虑半日，才敢做出决定。他们的口头禅“且待商量”“却又理会”，实际上是推迟决定的缓兵之计。怎比得粘罕他们，说可则可，说不可则不可，俄顷之间就做出决定，毫不拖泥带水。一方面的统治者文而老化，另一方面则是质而年轻。两国兴亡之机，在这里可看到一点端倪。
    
粘罕回答得这样爽快，郑皇后喜出望外，不禁跪下来，向二人拜了两拜。
    
人事处分已毕，斡离不又问道：“大军即将北撤，二公等也将于旬日内上路。长途跋涉，衣服需要之物不可少。行装可曾打点？”
    
这一次却是渊圣自己回答：“前来萧太师说了北迁之事，某即以笔札付王时雍、徐秉哲，嘱于左藏库内支三千贯为某父子治行。不意王、徐以无钱见告，一文不名。因此行装之事尚无着落。”
    
三天前，渊圣让内侍刘当时送给王时雍、徐秉哲一纸他亲笔书写的御札：“社稷山河，素为大臣所误，今日使我父子离散，追念痛心，悔恨何及？见以治行，缺少衣服衾具及厨中所用什物，烦于左藏库内支钱三千贯收买，津迁至此。不求华腆，但能敷用即可。早晚成行，希勉事新君，无念旧主。桓（渊圣名）上王、徐二公。”这样一封措辞迁就的告贷书竟不能打动王、徐之心。据刘当时回来说，二人当时看了御札就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后来他去催促，徐秉哲竟说左藏库匮乏，无现钱可支。王时雍回答得更加气人，他说即使有钱，未得楚帝御批也未便见付。渊圣一向是个好脾气的，难得对人动怒，这次听了刘当时的汇报，兀自气恼，今日得机，便在斡离不面前告他一状。
    
斡离不听了也觉得气愤，他不顾王、徐二人都坐在相当高的席位上，开口骂道：“王、徐二人在宋朝职位不低，旧朝初废，如何转背之间，就忘了故主之恩？此等负义之人，不知公等当初何故便以国家相付？可知今日之祸，乃是自取。”
    
王、徐二人是当前伪朝红得发紫的人，如果渊圣与斡离不的地位平等，他也可反唇相讥：公既知我们为负义小人，如何又让刘彦宗、萧庆重用我们，权倾一时？
    
统治者受匪人蒙蔽，倚若心膂，视为心腹，这种情况历史上固然有，但并不太多。多数的情况是他也看得出这个人很成问题，但要利用他的能力，盲目自信，在自己控制下使用他，不怕他出什么花样。另一种情况是，明知其人心术不端，但形格势禁，已形成一种非让他在台上不可的已成事实，统治者即使心中反感，也没有把他撵下去的自由。以上两种情况虽有主被动之分，但听任坏人当道，为他本人及其政权造成损失，其结果则相同。
    
这种复杂高深的用人哲学，渊圣要在他失国、失去了用人的自由选择权以后才有所体会。在他在位期间，也是糊里糊涂地把这些人放到重要的位置上了。这说明了另外的一条政治原则，叫作“当局者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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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球以后，斡离不与粘罕彼此达成默契，今日之会，目的在于示惠宋人，要给这批君臣俘囚一点温暖感，相戒不要以语言或声色迫人，失去怀柔的本意。
    
在粘罕这方面，今天还准备了一个特别节目，在演出以前必须严加保密——连斡离不也不让知道，才能取得出人意料的戏剧性的效果。他一直在寻求适当的时机，所以平日虽然说话最多，今日却一直保持沉默，让斡离不独自主持宴会。
    
直到斡离不斥骂王、徐，批评渊圣任用佥壬以致亡国的时候，粘罕忍耐不住了，才插上来说：“要说到任用小人，误国祸家，此公尤胜于少帝。”他指着太上皇，通过通事翻译成汉语道，“当年若非公任用王黼、童贯等挑起边衅，破约败盟，得罪了我大金，怎有今日之祸？”
    
挑衅败盟者反而指责别人挑衅败盟，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粘罕这段话在金人的文告中、外交使节的责难中已经重复过百十次，早成为令人耳朵生茧的老生常谈。现在粘罕又翻出这本老账来责难太上皇，太上皇悚然从座位上站起来，文不对题地回答了一句：“敢不如命。”
    
其实这是一句删繁就简的答词，把没有说出来的潜台词补足，他的意思是：“国相所责甚是，某已甘心服罪，刀锯斧钺，唯国相所命，敢不如命。”
    
有人受到敌方的惩罚，甚至被处极判，他肉体上已无法反抗，但精神上并不屈服，不承认自己是错误的，有罪可罚，更不承认对方有权惩罚自己。但是宋朝的这批皇室贵族，都是一群未老先衰的阘茸货，他们的精神支柱早已垮台，在他们身上已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失败者的傲气。今日一宴中，无论郑皇后的求免家属北迁，向敌酋叩头谢恩，无论渊圣的诉求告状，借手敌人发泄气愤，无论太上皇的“敢不如命”，都是这种精神崩溃的表现。
    
经不起敌人的压力，先就软瘫下来，生死从命，方圆任意，自己变成软鼻涕虫一条，这在俘虏之中，数见不鲜，而在皇族中尤为突出。亡辽时粘罕曾接触过的天祚帝，以及宗室大员的表现都是十分软弱的，只有耶律大石是例外，他虽在俘囚之中，偶然肯与粘罕说句话，玩一回双陆，都像是赐给粘罕某一项恩典一样。像耶律大石这样自尊的人，粘罕一生中也没有碰到过几个。
    
宋朝也是有人，就这几天来说，臣僚中的李若水、刘鞈，武官中的吴革都死得重于泰山。但在宗室贵族中，却没有一个硬骨头。现在粘罕、斡离不环顾殿内殿外坐席的许多皇子、亲王、郡王，一个个都像斗败了的公鸡，耷拉着脑袋，连啼叫一声的勇气也消失了。倒是几个帝姬，神情自若，没有跌落公主的功架。太上皇的几个女儿荣德帝姬、柔福帝姬等，都在盛年，容貌昳丽，还有王婉容生的最小的一个帝姬，年方十五，尚无封号，她看看粘罕，看看斡离不，还有金朝的许多贵族大将，心里想：“他们也只是长了两只眼睛、两只耳朵、一只鼻子、一张口的男子，怕他作甚。”
    
斡离不的注意力放在诸皇子身上。他好像坐在检阅台上把太上皇的许多皇子都检阅了一遍。他早就知道郓王、肃王、信王等几个皇子，都是很出色的，能诗擅画，写得一笔好字，如在承平时节，都不失为诗酒风流、文采斐然的贤王。如今混迹在诸王贵族中，已看不出一点锋芒。
    
斡离不这时心里也想到耶律大石，他挣脱罗网，远走高飞，至今活跃在西北一带，开创了一个新局面，终究成为金朝的心腹大患。凡是能够给他的政权带来威胁的人，就是他钦佩的人。如今太上皇诸子，只有康王一个漏网，在河北弄兵，其他诸子全在这里。斡离不检阅一过，心里想道：“这几个皇子手无搏龙缚虎之力，胸无定邦安国之才，就算能够写字画画，何足道哉？如今都在我的关禁中，谅他们插翅难逃。我大金如能拿得康王，就永绝后患了。”
    
作为人质，康王曾在斡离不军中留宿过数宵，当时匆匆，没有留下特殊的印象。现在康王漏网在外，也有一番作为，不免使他有些顾虑。对于这里的俘囚们，他是放心的，即使对于二帝，他也采取宽容的态度，不愿过于难为他们。当时他拦住粘罕责难太上皇的话头，说道：“往昔之事，因果爽然。今日恩怨已尽，休再提它。二公此去不免万里投荒，尚祈保重，乐天知命，图个安逸的晚年，庶几不负俺等今天之一会。”
    
斡离不虽是个叱咤风云的大将，这几年颇受汉儿熏陶，自己也读了不少书，能以汉语说话，吐属典雅。此刻说的一席话，明显地含有回护他们的意思，太上皇心里明白，自然称谢不置。
    
“好戏快要上场了，稍停就要他好看，看你黑厮，保得他到底！”粘罕痛快地想道，他已等候多时，现在看到时机已至，就奇兵突出地与太上皇说道：“昨奉朝旨，二公即将分道北行。公在燕京少留数日后，即去本朝发祥地附近的五国城居住，路途尤为窎远。”上面这几句是由通事翻译的。下面几句，他急不及待，就自己说出来了，大致的意思是：北地苦寒，女真人在那里也自禁受不住，何况南人。俺念你年老体弱，长途跋涉，未免辛苦，特荐二人与你，一路侍奉照料你，颇不寂寞，不知你意下如何？
    
粘罕的汉语水平不高，但这番话倒也听得清楚，只不知他推荐何人，谅系内侍宫姬之辈，他又卖关子不说出来。太上皇一时难于判明他的真意，只好再来一个：“敢不如命！”
    
这二声他说得很轻，不仅表示感谢，还怕粘罕有着恶作剧之心，玩出什么新花样，那是从他词意闪烁的口气中可以听出一点来的。竟含有哀求之意了。
    
一语未了，只听见左侧厢房门口挂着的一桁珠帘背面发生什么争执的声音。然后是一道介于女人与男孩之间的尖厉高亢的声音，高扬起来。它虽然急迫，似乎伴着一阵起伏很大的呼吸声，旁边还有人干扰，但它的发音是正确的，殿上殿外的人都听得清楚：“官家，事已至此，还向那贼寇吁求作甚？”
    
珠帘后一批甲士把两名妇女推出端诚殿来。前面的一个，略事梳匀，穿一套淡红衣裙，仍然掩盖不了惨淡的神情。她是太上皇的新欢赵元奴。后面的那人，发髻蓬松，衣饰不整，显然是被强迫拉来的。她用一个强烈的动作推开两名拢住她衣袖的甲士，很快地越过赵元奴，走到太上皇座位前面，口中数落着：“官家休道他们安着什么好心，无非叫你当众出丑。他是我家之敌，我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官家如何事事都要如他之命？”
    
她是李师师，没有错，此时此地，敢于这样说话的女人，除了李师师还有谁？她是在万胜门突围时被俘。在羁押中，被奉命前来辨认的赵元奴证实，送到青城来的。传说大金皇帝也知道李师师的名气，派人物色，要送往会宁府，此事由粘罕首尾。今天粘罕却把师师先派了另外的用处。
    
时隔四年之后，她与太上皇二人都想不到会在这样一个场面中再次见面。在太上皇眼睛中，师师似乎没有多大改变，即使在落魄中，她的风采依然如故。她挣脱甲士们的牵扯，不愿走到粘罕座前去的那副倔强的劲儿也依然如故，但她又好像改变得很多了，她的嗓音完全不是原来的那副嗓音。如果没见到人，单听她从珠帘后面发出的数落，绝不能想象她就是师师。还有，她的眼睛里闪烁出一种奇怪的游移不定的光芒。她不愿走到敌酋座前去向他们致敬，但她的眼光仍在寻找粘罕、斡离不，好像她在战场上要找寻主要的敌手一样。她清楚地记得马扩曾介绍过他二人，一个肥硕，一个瘦长，一个像带座的碑，一个像凌空的塔。她很容易就在主位上找到他们，狠狠地盯了他们一眼。她又在找张邦昌、王时雍，要找他们算账。最后她逼人的光芒，又回到太上皇身上。那是数落、谴责，很快就可能发展为怒斥的眼光。太上皇接触到它，竟然惭怍地低下了头。
    
她在珠帘背后已经等候多时，殿上二酋与二帝的对话，她都听到了，这时且不去理睬二酋，先冲着太上皇问：“官家禅位南幸之际，臣妾曾请黄经臣带上断簪一段，以示决绝，也请他转告，万一东京城有个三长两短，臣妾誓死不负国家与陛下，只是危难之间，官家也要自重。这话臣妾反复叮咛了两遍，今日在此活着相会，又听见官家的逊词哀求，可知官家不想听师师的话。那段金簪可还收着？官家既不需用，还了师师也罢。”
    
师师是一口气把这段话说完的，她勉强压住正在升上来的气哽，说得又急又快，然后长长地换了一口气，继续说：“官家今日虽为俘囚，一言一行，仍系天下之望，千百万老百姓的心都系在二帝身上。你如不自重，语言行止失体，如何对得起两河南北喋血苦战的官军义民？如何对得起死为国殇，碧血长流的小种经略相公、马参谋、吴统制、邢太医？怎对得起为国驰驱、至今犹长系在真定狱中的马宣赞，引领颙望、一心勤王前来的刘四厢？还有东京城里忍死待君、以图恢复的百万生灵！”她再接口气，指着粘罕、斡离不道，“这二酋率大军相犯，攻略我城池，屠戮我百姓，败坏我江山，乃国家之大寇，你我之大仇，怎可与他们一席饮酒，杯盏酬酢，难道到了今日，官家还图瓦全苟活？”
    
对师师了解得很深的太上皇，明白她今日来此已决心一死，她自己没有死的决心就不可能劝他去死。他像割去了心肝一样想到师师马上就要死了，但又怕师师过于激越的语言得罪二帅，连累自己。就他自己而言，他们免他一死，万里投荒就算是最好的发落。最后的一根稻草，他一定要死命捞住，不能让它漂失。他不想死，他对任何人，对死去的种师中，活着的刘锜、马扩都没有欠下一笔要用生命去抵偿的债务。说到底，破城以来，他也有种种顾虑，但只限于在维持原状到押送北行一个幅度以内上下忐忑，过此一步，就不能想象的了。
    
他是爱师师、疼师师的，但不能为她做出一点牺牲，从最初直到最后还是如此。他作了一个要想拦阻师师再数落下去的姿势，以讨好二酋，也想保全师师。师师不理他，早就从鬓发间拔下半段金簪，用力往自己的喉咙口一戳。她的动作是这
  
样猛烈，一道从束紧的血管中直喷出来的鲜血，飞到很远的地方。它像一道五彩的
    
长虹，从天上洒向人间。血点一直喷到二酋和二帝的衣裳靴袜上，还有几点溅上他们的脸。每个人都不由得用手去揩抹脸上的血。
    
“蒙霜特姑，蒙霜特姑！”显然已丧失理智的粘罕，指着师师已经倒在地下的身体吼叫着，使他最最恼怒的是师师恶毒地辱骂他们以后，叫人猝不及防地自尽而死，使他完不成大皇帝交给他的秘密任务。她死了一次还不足泄他之愤，还要她再死一次，死上加死，死得十十足足。不过师师的双目已瞑，对她已起不了威胁作用的“蒙霜特姑”，犹在耳际萦绕，这可能是她能够在人间听到的最后的声音。它不是人的发音，而是野兽的吼叫。
    
斡离不也被激怒了，对于已经倒地的李师师，再要加以“蒙霜特姑”之刑，这是十足的野兽行径。他顿时恢复了统帅的尊严，迅速命令从人将师师的身体抬出殿外，同时挥手对挞懒说了一句话，挞懒跟着走出殿去。
    
这里人众打扫场地，偏偏师师的这缕长血洒在地坪上，点点斑斑，几桶水都洗沃不去。大家看了都有说不出的感想。宴会在沉默中勉强继续下去，连张邦昌、王时雍等事前拟好的善颂善祷的祝酒词也被斡离不麾去了。

第四十六章
  <h2 >1</h2>    
三月二十八，在攻破东京城四个月零三天以后，金军开始全面地撤退。
    
首先由于天时和地理的原因，那年三月中东京已出现初夏的气候，女真人、契丹人、奚人、渤海人、室韦人大都不服南方的水土。再加上“大战以后，必有大疫”，温暖起来的天气为瘟疫流行创造条件，病倒者日多，有时一天内死亡了一二百人，十天八天下来就是一场中等规模战役的阵亡人数。不能长此下去。
    
当然更重要的还是人事上的原因，一座繁荣富足的东京城早被“刮”干“刮”空，鸡肋不再值得留恋。何况，既有掠夺，就有分赃。现在无论在上京会宁府的皇帝、贵族，无论在前线的大将和各级军官、猛安、谋克等都迫不及待地要想分得一杯羹，撤兵之举，势在必行，谁也阻止不住了。
    
当时在东京的伪楚政权根本没有站稳脚跟，两河抗金部队仍然活跃非常，特别是已经开府称大元帅的康王赵构，乃赵氏近支皇族中唯一的孑遗，凭着太上皇之嫡子、渊圣之亲弟这双重资格拥有较大的号召力。金军逗留在东京时期只派出少数部队巩固四围，只要不威胁东京的安全，就不积极出击。康王的势力并未遭受打击。总之，金军尚未做好必要的善后工作，甚至也没有进一步考虑今后的发展趋势，就匆忙草率地下令撤军。
    
其中斡离不是反对撤军的。
    
城破之初，斡离不坚决主张“和平入城”，规定了一系列的措施和政策。结果，只有在奸伪帮助下搜刮物资，获得绝大的成果，这一项算是成功的。此外，他主观希望的收拾人心，尽量减少破坏，减少宋朝方面军民的敌忾心，保留一个乖乖听话的赵氏以有利于今后推行绥靖政策的多项政治目的都落了空。他终于明白，在举国上下都希望撤兵分肥的大势之下，他个人的远见无法与之抗衡。后来他自己也成为撤兵的积极派，率军取道河北而归。
    
东京城内外，包括战前调拨，城陷后又陆续征签调发的金军不下二十万人，他们只花了三四天时间就全部撤清。四月初一，最后一批金军从南薰门下来，直趋青城，把城外的营垒帐篷连同搬运不尽的米谷布帛等物资都付之一炬。一夜间火焰亘天，士兵出发，鼓乐奏歌不绝。到了四月初二清晨，恍如再生的东京孑遗，兢上城楼观看。只看见一片火烧场的遗址，黑烟缕缕不绝，焦味扑鼻。城下竟无一个金兵遗下。
    
东京城遭受一场弥天大劫。
    
唐朝建都长安，由于各种物资水陆运输的方便，关东的东都洛阳一直成为政治、经济的中心。五代后唐亡国时，洛阳遭受兵燹水灾，破坏特甚，石晋迁都开封，粗能完给。晋元帝时，契丹纵兵南下，开封遭受第一次大灾难。以后经过后周及北宋百余年来的休养生息，开封府从恢复到发展，达到空前的繁盛，人口百万，物资充牣，商肆店铺，栉比鳞次，成为当时我国及世界上最大的城市。至此，才遭受到经过几百年也恢复不起来的彻底大破坏。
    
金朝的根刮，直到撤军前，一直没有停止过。张邦昌登基前几天，东京的一名富户向萧庆告密说他藏在地下的一千两银子被伪官挖出私自吞侵了。粘罕大怒，认为东京百姓一定还有不少窖藏，伪官不肯用心搜挖。当日下令将负责根刮的礼部尚书、副留守梅执礼以下四名大官都剥去衣服，在大街上示众后，执行“蒙霜特姑”，活活打死。四壁根刮官胡舜陟等四名御史一级的官员被判鞭刑，也押到闹市中来执刑，四人中鞭死了一个，其余三名也都血流遍体，号泣过市。金人唯恐老百姓还有金银埋在地下，藏入壁中，几乎把所有房屋的墙壁都拆开了，砖坪都翻了个身，结果所得十分有限，百姓家中的一衣一履、一针一线、一瓮一罐，都被作为藏匿物资，搜出去报功。
    
根刮确实把东京人从头到脚都刮得精光了。斡离不不知道他的根刮政策一天不停止，他的绥靖政策一天就不能实现。在这一点上，他与粘罕及其他的军事领袖、亲贵的见解并无不同。
    
金军撤退前，百物腾贵，大都是有价无货。百姓赖以生存的蔬菜早已断档，居民全身水肿，特别是两腿肿得更加厉害，一揿就是一个瘪洞，揿下去了，半天弹不上去。这时药料都被金人搜去，患病者只好听其自为生死，患浮肿病的人，往往不到十天半个月就匍匐死去。还有害眼病的人更多，发病初，眼睛中好像揉进一粒沙子，不久就视线模糊，看出去形象不清，更怕有阳光，一过黄昏，就完全看不见东西。不消几天，就变成瞎子。东京人把这种眼病称为“夜眼”。东京城原来特别多的是眼科郎中，他们以“浑身眼”为独特的商标，摆个地摊，撑一把太阳伞，上面画一百只眼睛就算是招牌。平常是药到病除，病人趋之若鹜。为斡离不治眼病的太医也不免要请教他们，使用他们的秘方药水。治“夜眼”也不难，只消用清水调蛤粉，滴在眼睛中即愈。但此时蛤粉已断档，冒牌仿制的药水缺少了这种主要成分就不起作用，东京市上的瞽者日益增多。
    
一场浩劫，东京百万人口中减少了十分之二，由于赈济所的长期存在，办理得法，三月初六以前直接饿死的贫民倒不算很多，大部分是死于病，而那些病的起因还是由于缺乏营养，他们可算是间接的饿死者。城破之初，跟随刘延庆父子突万胜门而出的老百姓死了一万多，吴革举义时，也有相当数目的军民在南薰门、万胜门两处突围被杀，能够活命逃出去的只有少数。
    
还有不少百姓在“根刮”时奋起反抗，与根刮的公人同归于尽。部分百姓在集会迎驾或阻止皇族出城时，鼓噪示威，被范琼所杀；有人讽刺张邦昌的江山是纸糊的；有人大骂范琼等三狗助纣为虐，因而被杀；东京老百姓心目中的英雄小关索李宝在阻拦太子出城时，与他的伙伴们十九人同时被杀。奸党们也在搜索何老爹等人，有人说他突围时战死了，有人说他已逃出围城，生死不明。
    
总的来看，东京人死于流血的还不是多数，多数人是不流血而死。但无论流不流血，同样都因家破国亡而死，死人多至二十万，不能不说是一场人间的惨剧。金朝的贵酋、宋朝误国的君臣以及一批无耻投敌妄想做伪朝顾命大臣的官僚，对这场惨剧要负全部责任。他们逃不掉历史的斧钺。
    
东京人登上城头，目视金军撤退，不是由于我朝大奋军威，把它们打败赶跑，而是他们鼓乐奏歌，自动凯旋，感到十分耻辱，看到宝贵的米面粮物，在城外废垒中付之一炬，更感到痛心。痛定思痛，再想到国家已亡，亲人多死，吾君北迁，即使自己有了再生的希望，活着还有多少意义？百感交集，前途茫茫。
    
初二下午，忽然刮起一场少见的大风，天气剧变，飞沙走石，通夜不停。到了初三，日已过晡，天色还是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耳壁厢只听到风声、尘沙的滚滚声，好像有千军万马在风尘中呐喊作战。有人恐怖地想象金军去而复来，城中难免又有一场大屠杀，有人乐观地想象九殿下率领大军前来，把撤退中的金军全部围歼了。
    
这两种推测当然都不是事实。这样的“尘暴”，整整延续了三天。白天要点了灯才能行动，而在罗掘俱空的东京城里，一盏油灯、一支蜡都成为奢侈品，几十万百姓点不起灯，只好在黑暗中摸索。在这几天中，东京城暗无天日，其实在整个沦陷时期，东京人的心也都沉在黑暗之中，看不见明天，看不见未来。
    <h2 >2</h2>    
撤兵令下的第一天，即在三月二十八的当天，金朝东路军统帅斡离不与西路军统帅粘罕就分别从他们驻军所在地的刘家寺、青城两处出发。东路军取道河北，西路军取道河东，基本上仍从他们南下时走的老路北归，预期两军于五月初相会于燕京。
    
斡离不军中携带着太上皇、郑皇后、泗王、景王、肃王、信王和帝姬驸马们。还有康王的生母韦妃、康王的妻子邢妃也在东路军中，将来可能还要作为人质派上用场。粘罕军中携带着渊圣、朱皇后、太子、燕王、越王以及其他的皇子、长一辈的帝姬驸马等一起北行。其中燕王出城时，曾被老百姓挽留，请他留城中主国事，遭金人之忌，受到的待遇特别恶劣。启程前一天，就饿毙在营寨中。死后身体缩小，长仅四尺余，宽不过八寸，金人锯了一段马槽，把他的尸体硬塞进马槽，两腿还嫌太长，马槽中放不进去，顺手两斧头，就把它们斫下来。连尸体带马槽，外加两条断腿，一起就地火化。太上皇差刘当时带口信给燕王妃，要她把烬余的骨殖埋在寨旁空地上，说是：“埋骨此处，尚为中原之地，省得北去，死了也是异乡之鬼。”王妃不从，一定要把骨灰和烧不尽的残骨带在身边走路，别人也劝阻不住。渊圣临走前来得及亲临致奠，他哭道：“叔父先走一步，为你侄儿在地下经营，侄儿不久也将追随叔父来了！”
    
太上皇在东路军中受到的待遇似乎略胜一筹。出发前，斡离不又派来通事安慰他，说的还是那套大道理：“自古圣贤之君，无过尧舜（要女真贵酋斡离不承认尧舜乃圣贤之君，真不简单），犹有揖让，归于有德。上皇博古通今，历代革运之事，心下煞理会得。但请宽心，必有快活时。”又说，“本国取契丹，所得嫔妃儿女，尽配诸军充赏。以上皇有海上之德甚厚，今尽令儿女相随，服色官职，一皆如故，本朝报德，可谓不菲。”
    
话说得“煞”好听，不过做起来又另是一样。当天晚上，有一名胖鼓鼓、笑嘻嘻的女真官员，自称奉二帅之令，派来侍奉太上皇上路。太上皇一听就知道他是北行的押送官。但今夜之来，别有任务，是代斡离不向太上皇说亲，指名要王婉容之女幼帝姬许配给粘罕的次子为妇。
    
幼帝姬是太上皇晚年最钟爱的掌上明珠，金枝玉叶，嫁为蛮貉之妇，这在升平时节，根本不可想象。但如今他身为俘囚，儿女也都成为俎上鱼肉，听人宰割。粘罕贵为一军之帅，与他攀为亲家，今日说来真是大大地高攀了。今后不但女儿生活得到保障，自己的处境也可能好转。从汉族人的观点来看，这是理所当然的。何况做媒的又是另一位大帅斡离不，给了他好大面子！太上皇忽然想到目前随行的还有几个尚未出嫁的女儿，倘使斡离不也来求亲，那岂不是亲上加亲，好上加好，可惜此话无法启口。太上皇这一回给粘罕的回音不仅是“敢不如命”，而且是“欣然从命”了。不知李师师地下有知，做何感想！
    
那个胖鼓鼓、笑嘻嘻的官员办成这件事，心里也很得意。
    
那官员就是南薰门的守将拔离。他是大将银术可的兄弟。银术可是女真军中著名将领，榆次败种师中、盘陀溃姚古都是首功，在西路军中，他的地位仅次于粘罕、完颜希尹、娄室而居第四位。拔离跟随兄长，派在西路军中服役。新兴的金邦，用人一般不是凭关系、资格，主要看他自己的能力与功绩。拔离虽仅为一门之长，但几次应付民变，都很得当，特别在诱歼吴革一役中立有大功，深受二酋的赏识。这次粘罕已内定他负责押送渊圣君臣一行一千余人至燕京、上京。答应他完成任务后，另给他一个猛安世职，当方面之重任。
    
这当然是好差事，无如渊圣第二次蒙尘出城时，拔离曾打过他一马鞭。渊圣一见此人，就会引起条件反射，满身鸡皮疙瘩。扈驾老臣张叔夜向粘罕提出强硬抗议，反对拔离押送。粘罕虽然粗暴，对于曾经与之交手几次，还成为他手下败将的张叔夜尚有敬惮之意。他亲自跑到刘家寺，与斡离不协商，愿以拔离押送太上皇一行，条件把张叔夜调到东路，省得他常来聒噪。斡离不也同意了。张叔夜拨在挞懒帐下，与秦桧一同收容，其待遇优于押送的皇族。从此太上皇以及子孙宗族一千余人的命运就掌握在布袋和尚手中。
    
拔离代表斡离不前来与粘罕之子说亲，这件事值得怀疑，因为与斡离不说过的话不符合，但对此，太上皇当然不敢向斡离不当面复核，而幼帝姬被粘罕之子索去，斡离不知道了，也只好眼开眼闭，放他一马，免得与粘罕伤了和气。拔离摸准了各方面的关系，才敢于在两个严厉的统帅之间翻出花样，滑行自如，他确是女真贵族中的干才。
    
这件事开了一个例，以后北行途中，金朝的朝贵、大将们纷纷前来索取帝姬、妃嫔、内夫人等。拔离上下其手，做成不少交易。后来到达燕京、上京时，两路俘囚中，所有年轻美貌的女囚，几乎都分光了，以后长途跋涉，转辗流徙，死于道路上的基本上都是男俘，再不然就是老弱病废、用手指一碰就会倒地自毙的妇人。
太上皇在位时，曾与词臣从容谈文论诗，曾说到过李后主被俘北上之际，不能素车白马入宗庙向祖宗告别，反而“挥泪对宫娥”，是一种没出息的表现。现在他侥幸获得亲身体验的机会——在一千万读词者中间也难得有一个获中这样头彩的机会——才体会到万事空口议论容易，真要做起来就难了。当此之际，他要向宗庙告别，第一关拔离那里就通不过，更不必说向斡离不请求了。金人绝不允许二帝再次入城，免得老百姓骚扰生事，而赵氏宗庙已废，祖宗神像灵位早撤，即使进得太庙也不知去向谁的祖先行礼告别，可能太庙中已换上张氏祖先的牌位了。
    
这件事做不到，他也没敢向斡离不提出请求。不过斡离不对他还是宽宏大量的。为了补偿王时雍等不肯支付三千贯开拔费，斡离不加倍拨给老少二帝各六千贯作为路上盘缠之用。腰缠六千贯，骑马入上京，至少在物质生活上，太上皇得到可靠的保证。登程前，他置备了不少衣食用品。除金方供应牛车一辆外，他通过拔离，向部队买了四五匹骡马，又备了一箱草药、丸药。扬鞭上道，蹄声嘚嘚，太上皇、太上皇后倒也自在得很。这时斡离不犹在军中，每天要拔离去报告俘囚的情况，太上皇一行人受到的待遇还算过得去。拔离本人也一直笑嘻嘻地礼貌无缺。
    
东路军先头部队刚开到真定，真定路总管、汉儿万户韩庆和就赶来报告义军四起，地方不宁，特别在西山和尚洞一带结寨的赵邦杰、石子明等部声势浩大，扬言要沿途拦截大军，使之匹马不还，还要相机救援二圣出险的消息。斡离不震怒，特拨两千名铁骑护卫太上皇一行人犯，加强周围的戒备。他本人率领阇母、窝里嗢等大将，会同原驻真定的副都统杓哥暂且驻下，部署对付义军的军事。大军仍由挞懒率领拔队前进。
    
拔离说变就变，既有命令要他加强戒备，过去的优待办法统统蠲免了，除了一部分女俘还待善价而沽，待遇略优以外，其他的俘囚这才真正尝到做奴隶的滋味。本来在女真人的部落兼并战争中，俘虏就是奴隶，奴隶就是俘虏，两者并无区别。奴隶没有人身自由，没有私人所有权，准此，俘囚们携带的衣物，这时通被没收，甚至随身衣服也都被抢光，多数人只好赤身露体暴露在灼热的阳光下走路。日间食不得饱，渴不得饮，晚上怕他们逃亡，还用绳索捆绑起来，十几个人穿成一串，绳索的一端就拎在监守的士兵手中，稍有转侧，立刻觉察，遭到殴击。
    
这些龙子龙孙，平日养尊处优，过着人上之人的生活，如今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遭受非人待遇，支撑不住，纷纷倒毙。从真定到燕京，统共只有几百里地，走了二十多天，俘囚的队伍竟减少了三分之一。这些俘囚每天未明之时，就被赶起来，押上道路，他们勉强睁开充血的眼睛，手里抚摩着绳绑和鞭打的新创，拖着那一对肿得像水桶的腿，一步挨着一步走。忽然冒烟的喉咙口咯咯两声，鼻子管抽搐一下，就倒在地上不起。拔离闻报跑来，验看一下，不管他是已经死得十十足足了，还是尚未断气，一概当头一棒，打得脑门开花，脑浆迸裂，然后用力一脚把死者踢到路边。一面就草堆上抹拭沾上血迹的靴子，一面咕噜着：“这样的人死去两个还不如狗死去一双。”
    
人命抵不上狗命，人不如狗，拔离的这句名言流传后世，八百多年后还有人照搬。而且逼死一条人命后，口中一定要照样咕噜一句，这在当时也已成为一种流行的公式化了。
    <h2 >3</h2>    
肃王赵枢和信王赵榛是太上皇最有才气的两个儿子。作为整个阶层，宋朝的王孙皇子大都腐烂透了，再也没有一点生气，但不能排除其中也有少数例外。拔离见不及此，没有把他二人隔离，分别押送，铸成大错。兄弟们睡在一起，走在一起，得有机会就要悄悄地说话，有时当着人面，不便明谈，只能以隐语廋辞达意。他们也摸出了一个规律，晚间说话容易惊动监守者，别看他鼾声如雷，你们说了什么，明天他还是要找你算账，白天兄弟俩挨着一起走路，倒有机会说话。
    
赵枢以博学强记出名，一篇一千多字的碑文，过目成诵，回家便能默写下来。诗书史籍，不必说早就背得滚瓜烂熟。这几天，他反复背诵《史记·陈涉世家》中陈胜、吴广准备起义的一段。不言而喻，他的意思是他们像陈胜一样，挨不到渔阳（燕京），即使挨到渔阳，也决挨不到关外，等死耳，不如设法逃出，死里求生。
    
两兄弟进入逃走的思想准备阶段后，无时无刻不在研究逃脱的具体方案。一天早晨，赵枢忽然背诵起《诗经·桃之华》一首，他把“桃之夭夭”一句反复背了几遍，赵榛会意，兄长已经发出行动的信号。黄昏前他把前两天偷来一直藏入裤腰已经发酸的馍取出来，两人分食了，气力陡长，不久，他们等到一个监防稍疏的机会，悄悄地溜出队伍，蛇一般爬出路面以外，俯着身子，便往斜刺里急奔。
    
监防者听到脚步声，急从后面追赶上来。赵枢看看势头不好，急把兄弟推进一丛灌木林间躲避，自己索性大鸣大放地站直身体，向相反的方向逃走，故意让金人追获。
    
不消说，监防者一把把他扭获后，一顿拳打脚踢是饶不了的。赵枢一面让他殴打，忍受了肉体上巨大的痛苦，一面在心里痛快地想道：“打、打，你就打死了俺，俺也不怕。两兄弟能逃走一个就好了。老天可怜见，保佑他挣脱了性命，将来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拔离到晚间点名时，才发现逃脱了一名亲王，事非小可，再要去搜捕已来不及。拔离不敢据实报告挞懒，含含糊糊地把一名年貌相当的宗室疏属冒充为信王赵榛。册子上写的仍是信王，没有注销，实际上已换了一个人。好在赵氏宗室人口众
  
多，这个时候，狼狈在道，一样的须发蓬松，一样的全身只剩下一条漏洞百出的牛犊裤，就让他亲爷娘来，也认不出他是真的还是假的信王赵榛。
  
其他的俘囚都可冒充顶替，以假混真，一片糊涂账，唯独太上皇、太上皇后、渊圣、朱皇后、皇太子这男女老幼五口，是要以活着的正身向大金皇帝献俘的，差错不得，也不好让他们在路上倒毙。因此他们受到的待遇比子弟们要好些。拔离暂时不能在他们身上满足虐待狂，只好在经济物质上打主意，满足了贪欲狂再说。他先是借口垫付的款项太多，自己垫不出来，把斡离不送太上皇六千贯盘缠中的余数扫数提出，卡断他的经济命脉，然后又以公家一切都有供应为理由，把夫妇俩多余存蓄的物资，包括驴马药材等，全部缴公。郑皇后略提抗议说：“公家送来的蒸馍，实难下咽，那两瓶酱菜，求将军留下也罢。”拔离的圆脸上瞪起一双不大的眼睛，喝道：“有玉米馍吃，敢情不错了，还要酱菜甜瓜什么的下饭！你倒不说要肥鸡、嫩鹅，还当当初住在宁德宫中？”
    
多愁善感的太上皇，经过这段时期的折腾，已把自己修炼成为槁木死灰，一路上目睹耳闻种种惨绝人寰之事，这许多兄弟儿孙在路上倒毙，在中山府以南，爱子信王逃亡，生死不明，肃王被殴击重伤，在白沟时听说张叔夜不愿足履敌境，绝吭死在大宋的国土上。对于这些传来的惊心动魄的消息，他居然能够做到不动心，不动情，不动声色。好像死的、伤的、走的都是陌路之人，与自己无关。很难说这是因为伤透了心、神经已经麻木，还是害怕引灾上身，躲在灵魂的污水塘里，对外界的一切不闻不问。两者都是绝对自私自利、绝端怯懦的表现。
    
只有行至良乡时，意外地看见一个长着花白须子、头戴瓦棱帽、身穿直罗皂袍的老者，匍匐于地，毕恭毕敬地迎候圣驾，这件不寻常的事情，才使他动一动心。
    
这个老者早两天就打听到，太上皇一行将道经此地，连夜赶来。他背上一筐炒栗，按照东京供应市场的包装规格，用草纸包了三四
  
十裹，用一半的炒栗贿赂前驱的铁骑，取得在这里逗留等候的权利，又用剩下一半中的一半献给拔离。铁骑指点他说：这位是押送长官，要他点头首肯了，你才得站在这里。老者以买卖人的殷勤和精明，与他达成了交易，好容易才挤进圈子，取出一套他的所谓礼服，穿戴好了，恭候圣驾。
    
他在东京时，曾多次瞻仰过御容，其实也不过挤在三四排人墙后面看到玉辂和宣德楼上的官家。回家去就夸说今天面驾，祖宗三代有灵。官家到底是怎样一副容貌，他得之于目见的远不如耳闻的多。何况目前形势大变，服饰又易，一下子就老了十多年，他根本不可能认出官家来。所幸在这队伍中乘坐牛车的只有官家与皇后二人。这辆独一无二、又破又旧的牛车驶来，二圣肯定就在车中，收受过他一裹炒栗的御者，故意把车行的速度放慢，然后用鞭梢往后一指。老者花了两天时间，自己琢磨出来的见驾仪节，这时按照预定计划全部使用出来。随着御者鞭梢的甩动，他不失时机地把全身俯伏于地，再跪起来大声唱道：“草野之臣李和儿在此恭迎圣驾，敬献土仪炒栗十裹，伏惟吾皇、圣人万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声唱得响亮动听，称谓措辞也符合宫廷仪节，果然把靠在车壁上昏昏沉沉地打着瞌睡的“吾皇”惊醒了，他若有所思地在追索李和儿这个有些耳熟的名字。
    
李和儿在东京是个知名人物，其知名度远远超过一些既无贤名令称，也没有干出多少坏事来的文学侍从大臣。他原是界河以北良乡地区的汉儿，世代都沿袭着李和儿的名字，在东京闹市开一家炒栗铺子。东京有十多家炒栗店，唯独他家用的栗子从家乡偷过边界，运到东京，颗颗都是真货。再加上他炒的栗子，火候到家，从热锅中取出，颗颗熟透，却没有一颗炒焦了的。香糯软甜，色色占全。因此名驰全国，誉溢境外。辽贺正旦使节每年回去时，都要带回若干大篓进贡。宋朝则更占地理之胜，宫廷中往往派了内侍等到一锅炒栗炒好，把烫手的栗子带回内廷，让帝后妃嫔现吃。
    
燕山收复，举国腾欢，这个李和儿尤其高兴，他退休后，居然还可以回到故乡去养老，这是他父祖曾祖三代人都梦想不到的福分。他回乡后，东京的铺子由他长子第四代的李和儿接手，同样的配方、原料、工序，同样的时间火候，只因手艺不同，吃起来不免要打个折扣。偶尔他回到东京来，自己出手炒它几锅现卖，那就成为轰动东京的头条新闻，“李和儿炒栗正店”那个小小的铺面，几乎要被买客挤垮了。
    
坐在牛车里的太上皇一时想不起李和儿是干什么的。但这个名字和这一身打扮，似乎与东京某些市井之事有关，引起了他对东京的联想，从而产生了莫名的怅惘。
    
他探出头来，想把李和儿这个人看得真切些。
    
李和儿趁机用一个隆重的仪式，跪着把最后十裹炒栗，珍重地捧出来，双手过顶，献上车去。这一股栗子的香气以及特殊的包装才使官家真正想起了这个姓名与这些栗子之间的密切联系。他急忙伸出手来接住，才说得一声“有劳你了”，牛车已过，他回过头来只见监护的铁骑已经吆喝着把李和儿撵走了。
    
此时此地帝后公卿都已一文不值，这个普普通通的买卖人的情意却比什么都重。太上皇与太上皇后打开一包，剥开来吃，那包括嗅觉、触觉、视觉、味觉等各种感觉的香糯软甜、黄得发亮的炒栗，给太上皇带来许多回忆与联想，最后把全部东京生活都翻腾上来了。灯市、鹁鸪旋、金鸡颁赦、龙舟竞渡等繁缛绮丽的场面一一兜上心来。它们曾经像一面镜子似的照出富强繁荣的北宋朝代。这面镜子破碎了，它变为一堆锈的、烂的、褪成黝黑色的废铜沉入河底，永世不得翻身。
    
槁木死灰，终于被一裹炒栗打动了。这时他才明确地想起李师师。大观元年，他在镇安寺第一次见到水芙蓉般的师师，以及最后一次在斋宫端诚殿上见到的血溅阶墀的师师。那两个完全不同的师师，却以同样明确、深刻的形象占领了他的心。
    
以后几天中他再也排遣不开这些兜翻上来的回忆。
    <h2 >4</h2>    
包括太上皇这批俘囚在内的大部分东路军，开到卢沟河以南就留驻不前。原因是当前局势发生了变化。金人占领的两河地区内，残存的宋朝正规军仍据有一些孤城进行顽抗，各地义军大炽。粘罕、斡离不二人分别以银术可、窝里嗢为佐留驻太原、真定两处，调兵遣将，实行扫荡。军队奉命暂不开入燕京。本来燕京会师，大廷分赃，论功封爵之举，具有极大的吸引力，但两个主角不到，此举只好推迟了。
    
卢沟河就在燕京城外不远，每晨雾气初消、阳光灿烂时，太上皇等都能隐约看到燕京的城堞楼橹，却不准他们进入城去。这两天停留下来，待遇略有改善。每人发一套干净衣服，准予修剪须发，澡身沐浴。每天伙食中也出现了久别重逢的酒肉。俘囚们也不管它是否属于长生酒、断命饭的性质，发到就吃，馋相毕露，有时为争一块肉竟打起架来。惹得在一旁观看的女真监防者说风凉话，道：“这群饿鬼，为了一顿酒饭，竟忘记骨肉之情，死了必入阿鼻地狱，断断不能超度升天！”
    
几日来，被悬想、担忧、回忆、枨触扰乱了心曲的太上皇，似乎犯上怔忡之症，他成天痴痴呆呆，茶饭无心，忙忙碌碌，又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干净衣服送来，他自己不知替换，郑皇后给他穿上，他就穿，郑皇后不给他穿，他还是穿那些脏衣服，似乎对它们已发生感情；美酒好食送来，他也不吃，让郑皇后一个人享受，郑皇后乐得吃个双份儿。郑皇后乐天知命的性格，真是值得称颂的，她不但能够随遇而安，还能从中找出乐趣。她在两个月苦难历程中消失去的一切，在那停驻的旬日中已经得到充分的补充和恢复，看来似乎比她离开东京前更加发福了。
    
自从官家失去李师师、赵元奴以后，郑皇后似乎也失去了她的
  
奋斗目标，她的一生无非是为官家的外遇而奋斗，怪不得她近来心宽
体胖。不过要说她一点心事都没有了，那倒未必。官家这几天心里想的什么，她都知道。她在酒醉饭饱之余，不免在言谈中讥刺他道：“官家事已至此，死的死了，走的也已走得不知去向，还去想她们作甚。过几天进城就要大忙了，不如老老实实吃好睡好，见了人说话也有精神。”
    
对郑皇后无裨实际的慰劝和刺耳的讥刺，他早已养成充耳不闻的习惯。他还是我行我素，穷二日之力，把一直翻腾着的心事，凝结成为文学的语言，凝成一首
  
词。如果他手头有纸有笔，有丹青粉墨，那可能要凝结成另外一种造型的语言，用残山剩水来抒发他的亡国哀思。可是他又怕在画面上露出痕迹，会惹来灾祸，不如凝成一首词，写在心头吟在心头，还比较安全些。
    
那是一首《燕山亭》词。所以要调寄《燕山亭》，因为燕山是本地风光，而十里长亭、五里短亭，到处可以看见，正好勾引起他的伤感，他以杏花作兴，抒写亡国之情。仲夏已过，风雨无端，目前正是杏花凋零的季节。杏花代表什么，他自己心里明白，眼前并没有杏花，他只是写出自己追念中盛开和凋零的杏花。题目作为《北行见杏花》，那是欺人之谈，诗人抒怀，并非法官定谳，一定要有事实的根据，才能下笔。有人一定要考证当时当地有没有杏花，那真是多此一举了。
    
他写道：
  
雪白雪白的丝绢，
    
剪叠成妩媚玉洁冰清；
    
一抹微晕缓泛，
    
胭脂怎比得它均匀。
    
新巧的发样流溢着艳光，
    
靓丽的服饰融散着幽韵。
    
那画不尽的美丽呵
    
——羞杀了九天仙姝、蕊珠宫人！
  
好花儿怎得久长呵，
    
更何况几番无情的风吹雨淋？
    
在凄凉的院落里，
    
曾度过多少个凄凉的黄昏？
    
春暮草长，云滞月晕，
    
忍数着片片瓣儿默默地凋零。
    
燕子双双，还如那年般掠水弄影，
    
空诉尽絮语种种，
    
怎解得我满怀的离愁别恨！
    
地远天遥，山叠水重，
云海茫茫，疏星荧荧，
    
故宫在哪里？何处觅倩影？
  
旧日的风光，往年的生涯，
    
怎能不思量？无计遣愁闷！
    
除了在梦中
    
——向哪里重温如水的柔情？
    
梦是渺茫虚幻的呵，
    
近来，
连那渺茫虚幻的梦也难以做成！
    
东京人过了一百二十四天暗无天日的日子，接着四月初二开始，连续三天的飞沙走石，白日无光，漆黑一团，以为真正到了六合的尽头、宇宙的末日，他们处身在内的这个世界，马上就要爆炸。但愿自己与那一大批末日的缔造者金虏、楚奸等，一起都炸得粉碎，炸成齑末粉屑，与子偕亡，大家落个同归于尽，倒也罢了。

第四十七章
  <h2 >1</h2>  
其实从宣和以来，人人心里都在酝酿一种不祥的“末日感”。一切都有朕兆，一切都按照他们不幸而言中的预兆发展。好像一种邪恶的力量，不断地把他们往上推，推到一座高不可攀的巅峰，他们神摇目眩，双腿发软，然后一个躘踵，从巅峰上掉下来，一直坠到深渊，坠入地狱，使他们饱尝地狱之鬼的痛苦。这还不够，在真正的末日中，鬼也同样要炸成齑末粉屑的，变成为鬼中之，中之。“”这个字，《说文》失载，从鬼从重，读重声，会意兼象形，意思是鬼死后成，乃是双重之鬼。
    
但是地狱与鬼只存在于人们的感觉中，现实生活即使过得像地狱一样，末日之后还有末日，不可能一下就炸得精光。四月初五以后，天气慢慢开朗，白日再临，缺月重圆，昼夜往复循环，目前是炎酷的初夏，不久就会变成肃杀的秋天、严峻的冬天，然后又是另一年的春光。自然规律不因人事而废，而人事随着局势的推移，也发生了种种不可思议的变化。
    
因偶然被派出城议和而漏过罗织之网的康王赵构，是唯一没有成为俘囚随金军北行的嫡系皇子。
    
如果不是宗泽力劝他留在磁州，如果不是磁州百姓杀了主和的副使王云，使他有可能警戒，他本人是愿意进大名城去与斡离不议和的，那结果一定被斡离不带往军前，最后不免与父兄一起成为俘囚。赵构不知感恩，反而讨厌宗泽之为人，把他看成一束刺在脊背上的麦芒。因而离开磁州，去相州开元帅府，又于今年年初，渡过黄河至大名府、东平府，二月底到济州驻节。
    
此时京师早陷，只因消息隔绝，渊圣的生死存亡莫卜，远近都属意他建立一个政权。这时他部下除原有的宗泽部一万人、知相州汪伯彦部两万人以外，高阳路安抚使黄潜善、知信德府梁扬祖等先后以兵来会。两河宣抚副使范讷、北道总管赵野、东南道总管知淮宁府赵子崧、徽猷阁直学士翁彦国等，都上书表示拥护。梁扬祖部将、当时已有声名的张俊，黄潜善的部将杨惟中，范讷、赵野所部的王渊、刘光世，以及剽悍绝伦、多次立功的韩世忠等纷纷来归。这几个将领虽勇怯不一，但都出身西军，有带兵的经验，部下有一定战斗力。赵构先后把他们擢升为元帅府的前后左右中五军都统制，作为大元帅的嫡系护卫部队，成为他的基本力量。金军从东京撤退以前，赵构所部军力已达十万人以上。发运部门，解饷发粮，以及征集得来的军需物资源源不绝地输往济州，已形成很大的声势。
    
这时赵构及其亲信并没有采取什么积极行动，收复京师，迎救二圣。他们一直在河北、京东两路兜来兜去，而且越跑离东京越远了。尤其令人不能容忍的是河北河东宣抚副使范讷、北道总管赵野二人未经一战，竟放弃职守，丢掉防区，一齐退屯南京
  
，这算是什么两河宣抚、北道总管。
    
这批文官武员不愿与金人拼搏，而热衷于拥戴赵构做皇帝，他们三天一文，五天一书，连篇累牍地都是殿上应天顺人，今日不登大位，更待何时。下面的一句潜台词是，迟则生变，恐被奸宄草野所窃据，那时悔之晚矣！
    
避免与金人接战，急于登位，其实也是赵构本人的愿望，但他比臣子们聪明些。渊圣尚拥虚名，他以弟代兄，于法无据，果子在树上早晚总要采摘，何不稍待几天，等它成熟了再来，吃起来甜口。
    
那时东京城已闭了几个月，但谣诼纷纭，各种光怪陆离的传说都有，三月初，黄潜善派去一个密探李宗，设法混入城中打听，他得回来的确切消息是：渊圣已被废黜，张邦昌被金人立为楚皇帝，包括二圣在内的赵氏全族，目前羁囚在青城，不日即将北迁。他还捡到一纸金人印刻了张贴在街衢上的伪诏，立张废赵，说得明明白白，这真是货真价实的铁证。
    
这个亡国灭族的消息传来，对于赵构不啻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特大喜讯，当着人面，他固然不免要痛哭流涕，顿足擗踊，表演一番。但从此可以名正言顺地登上大位，并且皇族中再也没有一个竞争者，多年来，他梦想要做人上之人，这个夙愿，终于得酬了。
    
古代的文官武人、士农工商，基本上都是皇权主义者，既承认皇帝的统治权，也承认自己的被统治权。他们在同一时期中，只能承认一个皇帝而排斥第二个、第三个，可谓“天无二日，国无二君”乃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如果同时出现了几个皇帝，他们就要选择其中牌子最硬的一个。皇帝也像李和儿的炒栗铺一样，四代相继，在人们心目中已树立起信誉，就不能承认其他冒牌的李和儿。赵氏建国已有一百多年，谈不到什么深恩厚泽、沦肌浃髓，特别从政宣以来，莠政乱国，为祸百姓，但它的优势在于人们已经习惯了它的统治，好像人们已习惯他穿的靴子，即使有两个破洞，补不补都没有关系，因为它穿在脚上已十分舒适。当此国家命运绝续之际，金朝、楚朝同时并存，作为赵家子孙的赵构占有人们心理上的优势，赵构不用花多少气力，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一个皇位就稳稳地到手了。
    
当然在民族危机中，人们把他们拥护的皇帝看成民族的象征、民族的化身。拥护赵氏，就是拥护自己的民族。围城中，人民一再表现出对渊圣的忠诚，不惜为之断头沥血，甚至出现了宗教般的狂热。太上皇北行途中，李和儿千方百计要献上炒栗十裹，李和儿是河北人，他的家乡被宋朝丢弃了一百多年，李和儿却没有忘记太上皇是他的皇帝，这因为他们是从一根藤上长出来的枝蔓，有久长的历史渊源，远远不止那被遗弃的一百多年。反之，他们对张邦昌、王时雍等受到女真卵翼的民族败类是深恶痛绝的，这些败类不惜手执斧斤把自己从根子上斫去，人民永远不原谅他们这种自绝于人的行为。在这条界线上，泾渭分明，人心的向背，十分明显。
    
金军撤退不久，张邦昌君臣就感到末日将临。他们不得不把哲宗废后孟氏抬出来，尊为宋元祐太后，垂帘听政。张邦昌恭恭敬敬地捧手归政，自己退居太宰之位。这个孟后在丈夫哲宗皇帝生前死后，被废立多次，幸亏最后一次被徽宗废去皇后之号，退处道观，才得幸免清宫北迁之役。
    
孟太后听政，自己不需操心，一切都有人捧场，连张邦昌的亲信臣僚，过去帮张邦昌拆宋朝之台，现在又以同样的热心帮孟太后来拆伪楚之台，实现宋朝的复辟。他们做了一件出色的工作，代太后草拟一道播告天下的诏旨，推举康王赵构嗣大位。这道手诏用典工切、措辞得体，是著名的历史文献。
    
孟太后是赵氏宗族中唯一残存的长辈，赵构是赵氏宗族中唯一残存的近支皇子，她指定赵构嗣位，理所当然。这道手诏使赵构继统多了一重法律根据，自然受到他的欢迎。
    
五月初一，赵构正式即位，定都南京，他打破了改元必须易年的惯例，迫不及待地改靖康二年为建炎元年。他就是南宋高宗。张邦昌先已派人迎请，后来自己跑到南京去劝进，还带来金人发还的“皇帝御宝”玉玺一颗，作为进见礼。赵构即位后，封张邦昌为同安郡王，准五日一次至都堂参议大事，礼貌优渥。王时雍、徐秉哲等闻风而至，除事先已上表劝进外，还纷纷言事，革旧布新，为立功之地。他们做不成张邦昌的佐命功臣，仍想做宋高宗的佐命功臣。佐哪一朝的皇帝，为谁家立功，拆谁家之台，他们都可不问，只要是佐命功臣就好，真可谓是“为佐命而佐命，为功臣而功臣”了。
    
赵构最信任的大臣是黄潜善、汪伯彦二人。赵构为人深沉，心中想的未必肯与臣僚明说，除非他们自己能够体会到，而又不便说出来，只好在行事之间迎合他的意志，这样双方默契了，才能得到他的信任。汪、黄二人都是巧宦，他们从赵构不喜欢听恢复失地、迎还二圣的话一点上，就明确无误地窥知了他的内心。
    
当然不仅是迎合，汪、黄之徒本身就是强烈反对恢复的。要恢复就难免打仗，不幸而战败则君臣同归于尽。反之，高唱和议，与金方眉来眼去，一旦金人准予所请，并承认他们的政权是合法的，则富贵可以长保。他们的逻辑再简单也没有了。
    
要议和就得找出门路来与金方联系，这却不很容易。因为在法律上，金方只承认它扶持起来的伪楚朝，而不能承认取伪楚而代之的南宋小朝廷。它只是一个尚未扶正、六亲不认的小老婆。汪、黄的任务比他们的前辈李邦彦、耿南仲等要艰巨得多。幸好他们手里还保留着一条线索。汪伯彦有一个现为军器监丞的宝贝儿子汪似，为金人所执，曾被派到相州去说降汪伯彦的后任知相州赵不试。不试拒降，汪似也被金人扣留不放回来。以后汪伯彦不断派人去打通金方的外交人员撒卢母、王汭的关系，谈判赎回儿子的条件，事尚未谐，金军已撤。但关系人尚在，以后仍可利用他们搭起和议的桥。汪伯彦就凭着这一条微妙的线索，在新朝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黄潜善走的是另外一条路，他要充分利用张邦昌、王时雍等伪帝伪官与金人搭上关系。早在三月间，黄潜善派到东京去打听消息的密探李宗混入京师后，就和王时雍见过面，王时雍有一封密信托他转交黄潜善，内容说的什么已不得而知，但李宗这个人回去后就失踪了，极可能是黄潜善怕他泄露他们间的秘密联系，杀他以灭口。后来张、王等不是以叛逆的身份，而是以功臣的身份来到南京，黄潜善多方保护，居然也给予功臣的待遇，引起朝野间强烈的反应，纷纷责问黄潜善与僭伪君臣存在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但黄潜善有恃无恐。不久，赵构下召：“朕得伯彦为左相，潜善为右相，何忧国事不济？”充分肯定汪、黄的施政，用以堵塞反对者之口。
    
不过，人民的口好像决了堤的河水一样是堵不住的。
    
这时张邦昌、王时雍等把东京宫廷内留下的宫女、内侍、歌伎、舞女等，除各取所需，自己保留一部分外，其余“全部”津迁入南京，献给赵构享用。南京小朝廷草创的宫室中轻歌曼舞，颇有升平气象，连停锣已久的杂剧也在内廷演出了。
    
一次演剧中，两个演员插科打诨。
    
甲：老哥今日为何喜气洋洋，春色满面？
    
乙：俺今日一不喝酒，二不作乐，何以见得是喜气洋洋？
    
甲：（指乙的幞头介）老哥如不喜气洋洋，喝醉了酒，如何把这幞头反戴了？
    
乙：哪有此事？
    
甲：俺说你老哥喝醉了，不信时，且去脑后摸一摸。
    
乙：（摸脑后介）啊哟哟！只说在家中偷喝两盅，没人知道。恁地反戴幞头出门，把二胜环丢在脑后了！
    
“二胜环”是缀在幞头前面的两只铜环。只有神志昏瞀的人，才会反戴幞头，把二胜环丢在脑后，犹如此时此地，新政权刚刚成立，人心属望，如同有人把“二圣还”这件头等大事丢在脑后了。讽刺十分明显。
    
不用说，赵构对这两名伶人十分恼怒，但他既不敢公开承认自己已忘了父兄之仇，就不便向他们发作，只好暂时隐忍一下再说。
    <h2 >2</h2>
从赵构做大元帅时开始，直到他做了三十多年皇帝，又做了几年太上皇，与金人是战还是和，是收复失地，把他们驱逐出去，还是屈膝求和，不惜任何代价求得他们的承认与优容，一直是朝野争论的焦点。那几十年的历史就是两种主张、两种力量相互争斗、相互消长的历史，而当时的君相大臣、官兵百姓莫不卷入这场争斗，承受其直接和间接造成的后果。
    
争斗的序幕是由赵构厌弃的宗泽揭开的。当赵构还在相州、济州，其他臣僚忙于上拥戴书、上劝进书，或者忙于争权夺利的时候，只有宗泽一人，在开德府一带埋头苦干，组织力量，整顿队伍。他多次出击，在小规模的战争中，逐渐提高部队的战斗力，树立起自信心。他痛恨官僚们置国家于不顾的自私自利的行为，曾移书责问范讷：“公以河北河东宣抚，乃拥兵自卫，迂回退缩，驻扎南京，是耶非耶？不知公昼夜思度，谓臣子大义，果为是耶？”
    
另外又移书责问赵野：“资政北道大总管，乃将大兵自卫，迂回曲折走南京驻扎，朝廷将何赖于屏翰？”
    
这两封信的内容及措辞相同，显然为同时所发，对放弃职守临战逃脱的宣抚使、大总管提出义正词严的责问。凡是涉及国家和民族的利害关系时，无论对皇帝、对宰相、对同僚都直抒自己的看法，不徇情，不姑息，他就是以这样一种异乎官场习俗、不讲面子体貌的耿直的作风，取厌于当时的许多人。
    
范讷曾任童贯的幕僚，与孙渥并称“酒囊饭袋”，后来外放为知州。在猎取官位方面，他并非酒囊饭袋，仅仅几个月的时间，他就攀附上权要，夤缘时机，做到两路宣抚副使。至于赵野，靖康初已备位宰执，是出名的主和派。他们二人自有自己的主张，岂能受宗泽片语只言感动，奋力进取。
    
赵构即位后，一切行政措施，都要承望金人的颜色，唯恐开罪了他们。宗泽看不惯这种奴颜婢膝，上言：“自金人再至，朝廷未尝命一将，出一师，但闻奸邪之臣，朝进一言以讲和，暮入一说以乞盟。终至二圣北迁，宗社蒙耻。今陛下即位，再造王室已四十日矣，未闻有大号令，但见刑部指挥，不得腾播赦文于河之东西，是褫天下忠义之气而自绝于民也。”
    
金军第二次南下前曾有过割让河北河东之议，如今小朝廷甚至把河西关中也看成为待割之地，未敢传发赦文，那真是自绝于民了，怪不得宗泽要大声疾呼地斥责那些主和派都是奸邪之臣。后来宗泽被推荐为东京留守，知开封府。那时东京残破不堪，别人裹足不前，故意让他去蹲火坑。宗泽恰恰认为还都东京是振奋人心、收复失土的第一要着。他把全副精力放在修复旧都、巩固外围这项重要任务上。他抚恤军民，修葺楼橹城堞、公私房屋及沿河堡垒，招安城外的散兵游勇，练成可以作战的劲旅，遣人渡河，与两河义军互通声气。这些方面都取得显著的成就，从此军威大振，屡挫金师。他在留守任上，先后二十余次上疏要车驾还都以图进取，不可退守南京、扬州而失人心。
    
他指出：“开封物价渐回平时，将士农兵、商旅人夫之怀忠义者，莫不愿陛下亟归京师以慰人心。其倡异议者，不过张邦昌辈阴与金人为地尔！”
    
他提到张邦昌是有根据的，他知道赵构君臣正要利用张邦昌这条线索来与金人勾搭。张邦昌垮台两个月以后，金朝居然派了一个使臣到东京来慰问张邦昌，这含有示威及试探虚实的意思。这个使臣落到宗泽手中，宗泽把他扣留起来，坚决要求处决，以示决绝。赵构却恐因此得罪了金人，祸闯大了，急遣内侍康履、蓝珪带去他的手札，务要把金使索去，赔罪道歉，送他过河。金使临走前破口大骂，把送他的礼物全部掷进大河，还扬言回国去禀报了国相，秋后再来算账。康履回京后，加油添醋地描绘一番，从此赵构更把宗泽看成眼中之钉，不过鉴于宗泽手中已有一支强大的部队，一时也未敢动他。
    
宗泽自始就把工作的重点放在整顿军队上。当时东京外围及附近地区有许多无所统属，也没有固定防地、固定粮饷供应的流动部队，他们有些是自动结合的抗金义军，有些是进不去京城，又退不到原地的勤王军，有些是东京沦陷时逃脱的溃兵百姓，其中包括跟随刘延庆父子夺万胜门而出的和跟随吴革冲出南薰门、万胜门的军民等。宗泽尽量想办法接济他们军需粮食，或单骑入营，与他们的头目结为盟兄弟，收编麾下，或派人联系，互通军情，让他们在原地活动，以壮大声势。其中有个号称“没角牛”的杨进，有众三十万，出入京西洛水一带。还有个称为“王大郎”的王善，近在畿南，有众十万。他们都是群众中涌现出来的头项，一时还不习惯受正规化的军法部勒，但都表示愿听宗留守号令，一致抗金。
    
在自觉自愿的前提下，根据不同情况，分别任使，务期做到人尽其才，这是宗泽抚恤部下、培育人才的原则。
    
曾在杨可世亲兵营当过头目的王彦，后在西军中成为知名人物，至是单骑来归。宗泽热情地接待了他，知他才略可以大用，就派他渡河至滑州、新乡一带召集义勇。他进兵太行山，据共城共城，今河南辉县。
  
入西山。这里正好是义军结集的一个重要据点，义军头项傅选、孟德、刘泽、焦文通等知道他是宗留守派来的人，愿与结盟为兄弟，并推为领袖。这支义军很快就发展至数万人。斡离不派在真定负责对付义军的女真名将副都统杓哥也害怕他的名声，出榜悬赏能擒获王彦或斩其首级来降者赏万贯，擢为千夫长。这时王彦来山寨未久，恐遭毒手，每夜更换睡憩之处，有时一夜间要更换几次。
    
傅选、焦文通等都是当地豪杰，人称“太行山义士”，曾与石子明大哥一起参加过和尚洞山寨的义军大会，与赵杰、马扩都相熟稔。他们推尊王彦为领袖是相信他矢忠为国，也相信他的军事才能可以领导他们作战。在这段时期的义军头项对自己领导作战的能力尚无自信，往往要请宋朝正规军中有经验的军官来领导他们。王彦夜不安寝这件事，引起他们的不安，相与计议道：
    
“听说王都统夜寝屡易其处，莫非有疑于咱们？”
    
“王都统新来乍到，共事不足一月，尚未深悉俺等之为人，休去怪他。”
    
一个可以采取的建议是：“不问王都统信不信我，只要俺等所行之事能使他折服，两情相孚，就可消除他的顾虑。”
    
这一群朴质诚恳、能把自己的心掏出来放进别人腔子里的义军头项终于商量出一个能使王都统心折的办法，毫不耽搁地就实行起来。第二天早晨，王彦发现这几名头项额头都刺了一行字，还用青色渗染，使它永不褪去。字迹虽不工整，但刺得清清楚楚，可以看出来是“赤心为国，誓杀金贼”八个字。
    
五代朱梁时为防止士兵开小差，在他们面上刺字，这是从奴隶社会黥面之刑遗留下来的一种带有强制性的暴政，以后相沿成风，许多部队士兵面上都刺了字。宋朝后规定只能刺在流徙充军犯人的面上，不许滥用。唯独这支军队面上刺字是出于大家自愿，以表示与金人势不两立、作战到底的决心。在以后的几天中不少核心头目以及几千名义军都在面上刺了这八个字。王彦深受感动，相信他们报国抗金之心可贯金石，彼此的隔阂一扫而尽。从此这支军队团结更强、士气更坚，战斗力也显著提高了。“八字军”的名声洋溢于史册。
    
在这支军队中唯一不赞成这一举动并拒绝实行的中级官佐是宗泽派来的武经郎岳飞。因他认为首先应该由统帅对部下表示信任而不应是相反，其次他也不赞成用这种形式主义的表态来团结官兵。这两条都富有理想色彩，以后岳飞在他组织并发展武装的过程中都贯彻了自己的理想。他是一个年纪很轻但在思想行动上已相当定型化了的将才。岳飞就是在第二次伐辽战役中奉命巡哨，直到燕京城下，画了军事地图献上，反而受到处分的那个姓岳的“敢战士”。从那时起，他已经表现出一种不能满足于一般任务而要求有突出成就的倾向性。
    
伐辽战争失败后，他弃了军职回到相州汤阴县里居，受到当代著名武师周侗、陈广二人点拨，武艺日进。同时也发愤读书，对《春秋左氏传》一书寝馈尤深。赵构在扬州开元帅府，他应募入伍，拨归宗泽部下。宗泽几次与金人接战，岳飞都参加了，立有功绩。这个年轻人的锋芒是掩盖不住的，而宗泽军中，也绝非压制人才、埋没人才的地方。不多久，宗泽就发现了他的才能，几次与他谈话。留守府直辖部队不下八九万人，宗泽独独看中了这名小军官，经常约他来自己府邸中谈话，这件事的本身就不平常。
    
有一天宗泽把自己精心编绘的一册行军作战的阵图授给岳飞道：“贤契智勇才艺，卓尔不群，虽古良将也不能过。唯喜野战，常蹈不测，则非万全之道。这本阵册乃老夫精心编撰，用有实效，非纸上谈兵之书，贤契携回去可细细玩读。”
    
宗泽虽然给了岳飞很高的评价，但这次忠告还只限于常识性的。岳飞毫不犹豫回答说：“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突破，永远要求突破，在做人处世、行军作战中一切常设的界线都要突破，这是这个青年军官精神上异乎常人之处。他并非不懂得阵而后战、以我之不可胜待敌之可胜这一战略原则，但从他几次作战实践中，体会到金人作战就是非常规的。不能以常规对付非常规，而要以非常对付非常。金人擅长野战，擅长以骑兵两翼包抄（当时称为拐子马）、中央突破的战术，即使十多人的小队遇敌，也以此取胜。这时岳飞头脑中正在酝酿一种新的钳制战术对付它，以快制快，以运动制运动，出于旧阵图的蟹钳阵而加以神明变化，不可方物。他说的“存乎一心”，就是要根据各种不同情况随机应变地设计对敌作战方针而不可墨守成规，以图式来限制自己。
    
进士出身，值此天下多事之秋，长期研究兵法战术的宗泽对战争并不外行。他积有丰富的经验，即使他理解岳飞的反驳自有他的道理，但仍以为持重作战乃军事上重要的原则，实践会证明它是颠扑不破的。不过他不以岳飞的反驳为忤，反而欣赏他的挑战性的精神状态。
    
达到宗泽这个年龄而又掌握着事权、行之有一定成效的老人很少不是自以为是的。但也很少有这样一个自以为是的老人、长官能以如此的宽容和雅量对待其部属的年轻人。
    
不久，岳飞又作了一次重大的精神突破。他上书给刚即位的赵构，洋洋洒洒写了三千余言，大略说：“勤王之师日集，彼方谓吾素弱，宜乘其怠击之。黄潜善、汪伯彦辈不能承奉圣意恢复，车驾日益南，恐不足系中原之望。臣愿陛下乘敌穴未固，亲率六军北渡，则将士作气，中原可复。”
    
岳飞如在事前以上书之事相商，宗泽一定会劝阻他。他宗泽身为副元帅、东京留守，为国之元老重臣，就因昌言恢复，受到朝廷嫉视。岳飞不过是个小小的秉义郎前程，居然敢撄皇帝之逆鳞，直斥宰相之名而痛责之，侃侃言天下大事，他们岂能放过他？岳飞也正因为料到宗泽必要劝阻，才不与他商量。果然，事闻后，朝廷震动，赵构君臣一定要置之死地，还亏宗泽以死相保，给了个越职言事夺官的处分。
    
岳飞去河北走了一转，不久又回到宗泽军中，宗泽让岳飞跟从王彦渡河，拔新乡，战候兆川，战太行山，擒金将拓跋耶乌、殪黑风大王（当然不是真正的王爵）等，每战必有殊功。这些战绩出之于像岳飞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将，似乎有些超过常识范围，但岳飞本身就是个超出常识范围的人，史料所载他早期的战绩多根据他的家乘，未必完全不可信。
    
当时王彦以客将寄身义军中，他重用倚任的是义军头项焦文通等人。因为每一个头项手下都有一支嫡系部队，缓急可恃。岳飞并不属于这个系统。王彦治军严整，而正在锻炼成长中的岳飞有时也难免会意气用事。两人间颇多凿枘难合的地方，发展到公开的对立。岳飞一度率部离开王彦而去，后来发展得不顺利，又率部来归，匹马去向王彦认罪。王彦勉强收容了他，一直不能释然于怀。事为宗泽所知，宗泽仍把岳飞调回东京，不久即擢为留守司统制。
    
王、岳都是宗泽培养玉成的人才，两贤相扼，但彼此只公开地对对方表示不满，并未采用任何违背良心的手法去加害对方，尤其王彦处在统帅的地位上，即使不喜欢岳飞，也没有借公济私以军法来迫害岳飞。这是一种光明磊落的失和。而宗泽处理他们的失和也是十分慎重的，他没有轻率表态，支持或指摘哪一方。两人都受到宗泽的器重使用。后来宗泽又与五马山寨的军事首领马扩联系，对他本人及他团结起来的义军之众都给予极高的评价。
    
正是由于宗泽真正爱护人才，人才归之如流。留守司得人之盛，一时无两。
    
受到宗泽亲炙的部下爱他如父母。领教过他手段的敌人畏他如虎，称之为“宗爷爷”。只有赵构君臣一伙，痛恨他阻碍了他们的投降之路，把他看成眼中之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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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中之钉不止宗泽一人，后来还要加上李纲。宗泽是当初赵构途经磁州时找上去的，从此就摆脱不掉。李纲却是赵构自己找上来的，真可说是自找苦吃。
    
赵构和汪、黄虽然一厢情愿地要与金人讲和，无奈此时金人的气焰正高，既不愿承认这个非他们所立的南京政权，也不想与赵氏子孙议和。讲和犹如旧式婚姻，或者是缔结表面上平等的夫妻关系，或者是男方娶个小老婆，无论如何，总要双方、本人或家庭基本同意，才能谐事，否则就成为单相思了。当时的情况正是如此，南朝方面秋波频施，金朝方面无动于衷，中间的媒人无法把他们拉在一起。
    
此外赵构也不得不考虑舆论的力量，当时，臣僚纷纷上言，一致抨击，汪、黄不安于位，政府的地位也岌岌可危。赵构不敢再一意孤行，勉强接受了大家的意见，驿召李纲来京候命。
    
李纲是著名的抗战派，靖康元年初，他守京师、却强敌，为国家立下大功。金兵退后，他仍主追击，为朝野士论所重，却受到主和派李邦彦、吴敏、耿南仲等人的排挤。三路援晋之师战败，他被贬回乡。当国破君俘之际，天下人更向往他的风采。此时赵构勉从人望，召用为相，目的是想借重他的威望声誉，以敷衍舆论，巩固政权。但汪、黄之徒，虽去相位，仍掌握朝廷的实权，党羽密布，环伺李纲之侧，企图掣其肘而败其事，到那时，他们就可振振有词地向金人磕头乞降了。
    
李纲奉诏入京，在城郊十里外受到御史中丞颜歧的迎迓。御史中丞位分不低，老远地跑来迎接，李纲还当他是好意，是同声以求，有着共同主张的战友。李纲为人，即使吃到不少苦头，还是老脾气不改，有五湖四海之心，容易把人看为自己的好朋友。
    
谁知道几句寒暄以后，颜歧就袖出他刚刚上疏论劾李纲的底稿，请他本人过目。这个颜歧不是来送“见面礼”，而是来送“下马威”的。李纲刚下马，他就来进行威胁，似乎说，你做宰相，要不识相，昌言无忌，那就要对不起你了……你知道御史中丞是干什么的。
    
这个官场后进的颜歧，想是不太了解李纲的性格。李纲为人容易受愚，却不可受胁，可以智取，不可力敌。难道凭你颜歧的一封奏劾，他就知难而退？看来这个中丞比他的前任秦桧差得多了。秦桧绝不会干出这等冒冒失失的蠢事。
    
第二天李纲上朝就上疏揭发颜歧威胁之事。颜歧底稿中，有两句精彩的话：张邦昌为金人所喜，应增重其礼遇；李纲为金人所不喜，应置之闲地。李纲抓住这两句，就大声疾呼：“颜歧谓臣才不足以任宰相则可，谓为金人所恶，不当为相则不可。如赵氏之相，必得金人之所喜，自古卖国与人者，皆是忠臣矣！”他最后的一笔，笔锋直指赵构，“至于陛下，命相于金人所喜所恶之间，更望圣虑有以审处。”
    
“蠢货，蠢货！”赵构不由得在心中暗骂道，“此话怎堪写入奏章！如今李纲面责，叫朕如何回答？明日必免去他中丞之职。”
    
说话从来有心底话、台面话之分。两者严格分工，不可混淆。颜歧把它写入奏章，已犯人主之大忌，但赵构还可包容他，来个“留中不发”，想不到他竟愚蠢到这样的地步，自己跑去找李纲，直言相告，让李纲腾播奏疏之中，为天下及后世所笑，这等人如何还堪为御史中丞，不撤何待。
    
但是，赵构不喜欢的是颜歧说话的方式与场合，绝不是他说的内容。事实上，他做了三十五年皇帝，大部分时间选用的宰相，不仅为金人之所喜，为金人所认可，还受到约束，不许随便撤换。颜歧这句一语破的的蠢话，倒成为他终身奉行的圭臬。
    
但他安慰李纲的话比颜歧聪明得多了。他说：“歧尝有此言，朕告之以如朕之立，恐也非金人之所喜者。歧无辞以退，此不足恤。”
    
李纲又一次受愚于赵构的甜言蜜语，相信他确是有为之君，当天晚上，拜手沐浴，恭楷誊录，第二天一早就上《议当前大政十事》札子，大要是议恢复、议迁都等国家大计。其中议僭逆、议伪命两条，坚决要求惩罚张邦昌、王时雍等。赵构还想包庇一下，借口执政中有与卿议论不同者，更俟款曲商量。古代的商量与后代的考虑是同义词，商量上面加上款曲一个副词，也好像考虑上面加一个慎重一样，这一商量、考虑就不知何年何月可以得出结论了，实际上都是缓兵之计。李纲却不容官家拖延，理直气壮地回奏：执政中如有与臣议论不同者，乞降旨宣诏，臣得与之廷辩。如臣理屈，岂敢复言。然后在金殿泣拜道：“臣不可与张邦昌同时，陛下必欲用邦昌，第罢臣，勿以为相，无不可者。”
    
汪、黄之徒只敢在暗中施行其鬼蜮伎俩，却不敢在白日皎皎之下，与李纲正面辩论，明剖是非。很显然，要利用张邦昌这条线索与金人沟通议和，这样一句话是上不了台面的。这一仗，他们被李纲打败了。赵构不得已被迫下旨张邦昌，责授昭化军节度副使，潭州安置。
    
节度使在宋朝本是个有名无实的空衔，节度副使则专为有罪贬谪的官员而设，有罪贬谪，但仍给他一个相当高级的空衔，这是为他留个余地，为异日起复伏线。张邦昌犯的是叛国大罪，岂可只给予一般常规化的处分，分明是有人包庇，舆论哗然。李纲再次疏诤，赵构万不得已，只好下旨赐张邦昌自尽。但处死的公开罪名，并非叛逆篡国，而只是“敢居宫禁寝殿，奸私宫人”，这样一个小小的风流罪过，却非许多人意料所及。
    
法司部门推鞫华国靖恭夫人李氏，在福宁殿以莳果献邦昌，邦昌厚答之，遂以养女陈氏侍邦昌寝。正式公布张邦昌的全部罪状，如此而已。这个华国靖恭夫人李氏，当然就是徽宗的外室彭氏，或称其夫姓聂氏，李氏云云是张邦昌给她改的姓，以避人耳目。奇怪的彭氏本无名位，就靠这一点才得逃过金人的几次清宫。现在这个夫人的位号，显然是张邦昌封的。堂堂的宋朝司法部门，居然在李氏头上冠以伪封的夫人，这等于承认了张邦昌的封号是有效的，也等于承认张邦昌的政权是合法的。法司勘得张邦昌退位出宫时，舍不得离开陈氏，用调包之计，以一个亲随的女使与陈氏互换，把她带入府邸。李氏送他们出内东门时，有“指斥乘舆”之语，乘舆是皇帝的代名词，这个乘舆指前任的徽、钦二帝，还是现任的赵构已不得而知，但李氏敢于指斥皇帝，一定是张邦昌在李氏面前发过牢骚。法司根据推理，捃拾罪名，定张邦昌的死罪，但“指斥乘舆”这条罪名在公布的罪状中也删去了。
李氏另案处理，决脊三十发配军士为妻，陈氏想必同科处刑。
    
张邦昌一案，朝廷避重就轻，不敢明正典刑，处以叛国的大罪，这显然因为张邦昌乃金人所立，宣布他的叛国罪，就会开罪金人，用心良苦。这样一来，王时雍、徐秉哲以及许多作恶多端、东京人切齿痛恨的任用官洪刍、何昌言、王及之等人也得援例比附，只论他们与宫人饮酒唱曲、贪污偷窃几斤废铜烂铁等小罪，送远外小州编管。有人向赵构指出，王时雍、徐秉哲、范琼仗金人之势，胁迫太上皇、渊圣及宫眷等出宫赴敌，肆恶万端，陛下应念父兄之大仇，立予处决。赵构唯唯，可能他心里想的是，倘非王、徐等逼迫二圣及太子出城，他今天岂坐得上皇帝之位。他们乃他的大功臣，而非罪臣，他感恩之不暇，怎忍处他们以死刑。
    
其实王、徐充军还是吃亏的，拥有兵权的范琼这时仍保持伪楚授给他的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的官衔，出入呵道，耀武扬威，没有人敢动他分毫。
    
李纲大政十议，正词崭崭，汪、黄辈不敢正面反对，大部分都让官家与他去“款曲商量”，不得已要执行的，也变成一纸空文。例如僭逆伪命两议，算是雷厉风行地执行的，结果还是如此。人们看到李纲的宰相做不长了。
    
不久，汪伯彦回任枢密使，黄潜善回任尚书右仆射，名义上又都成为执政大臣，他们立刻发动台谏，抨击李纲，给他加上杜绝言路、独擅朝政、士夫侧立不敢仰视、买马扰民、招兵虐民、擅易诏令、巧庇姻亲等罪名。赵构照单全收，一道制书中，全部开列了李纲上述的罪名，解除他宰相之职。
    
李纲为相前后七十五天，只是作为朝廷搪塞舆论摆摆样子的点缀品。等到黄、汪重新站稳脚跟，就把这枚眼中钉拔除了，俟机还要拔另外的一枚——宗泽。不过拥有兵权的宗泽却像钉上又长着几根刺，拔起来没有那么容易。
    <h2 >4</h2>    
一间通共不过二十尺见方，土垩剥落，屋顶一道罅缝，仰头可见天日的房间，中间又用一道泥涂竹笆的墙分隔成为内、外二室。谁也想不到，全国闻名的太学生领袖陈东和他母亲，在这里已住了四十年。新屋落成之际，正是陈东呱呱坠地之日，他在这里度过幼年、童年和少年，后来他游学在外，每到岁除，必赶回家中与寡母共度新春。唯一的例外，就在靖康元年，金兵压境，交通阻塞的那一次。后来金兵撤退，他又赶回来承欢膝下，决心要多陪陪身体已明显衰弱下去的老母。
    
回到镇江府丹阳老家后，陈东给他的同学好友雷观捎去一封信，描写他的家居窘况：内无期功强近之亲，外无五尺应门之童，茕茕孑立、相依为命者，唯老母与弟耳。李令伯之陈情，不啻为弟而发。
    
当时渊圣皇帝先后授雷观、陈东迪功郎，给予正式的出身，是伏阙上书一案的总结，也是太学生与市民群众的胜利。雷观欣然从命，陈东则辞官不就。这封书虽说到家居的窘况，但目的还是要拜托雷观代他婉转辞官。
    
入冬以来，丹阳沿江一带刮起一场大风，竟把陈东家的一扇大门刮倒了。陈东无力修缮，再想到他家无长物，根本不怕梁上君子光临，大门有无，都无不可。再加上冬季煮饭，没处去采樵，索性把大门劈开了当柴烧，化无用为有用，倒也使得。十多顿饭烧下来，一扇大门已变成轻烟，变成热量，最后变得影踪全无。从此陈东家就没有了大门。
    
生活上的不幸，化成为书函上的俊语。陈东一面烧饭，一面想到两句语录
  
：去年贫无立锥之地，今年贫，连锥也无。他套用这格式也写了两句：去年贫，家无五尺应门之童，今年贫，连门也无。可惜此时已交靖康二年，东京受到第二次围攻，或许已经失陷。再也无人可把他写好给雷观的信捎到东京去了。
    
陈东一向清贫，但作为太学生，他在东京与丹阳两处都有微薄的岁饩，勉强维持本人和母亲的最低生活。从朝廷授官以来，原则上官员要支俸禄，太学生学籍注销，岁饩停发。陈东回籍前，辞官不受，俸禄未领，倒把岁饩丢了，两笔固定收入，一时落空，把他弄到赤贫的地步。本家的一个远房长辈，不赞成他在东京之所为，曾与族中人说：少阳胡作非为，敢与朝廷作对，他日必受其累，倒要远着他点儿才是。丹阳的地方官正好是李邦彦的门生，与陈东处于完全敌对的立场，陈东不可能指望从他们那里得到生活的帮助。幸亏一个与官府毫不搭界，并且根本不知道伏阙之事的穷本家，出于同情，愿帮他的忙。他家里养有一匹瘦驴，他二人一起赶着驴子去乡间载运二三百斤米粮来城中贩卖。每天成交几笔生意，博得些蝇头微利，勉强也可糊口。只是陈东穷读书人的面子还放不下来，其他都可，唯独要他拉开嗓子到大街上去叫卖，万万不能。那本家倒好，独任艰巨，只让陈东在旁装卸米袋，称掂斤两，计算银钱，二人团结合作，总算把一个冬季打发过去了。
    
这是个天翻地覆的大时代，自冬徂夏，东京沦陷，二帝蒙尘受羁，大规模的根刮每天都在进行，后来，渊圣被黜，伪楚临朝，皇族北迁，赵构复辟，在南京建立小朝廷，这些特大事件，都发生在短短的几个月中。由于乡间偏僻闭塞，陈东忙于赶驴贩米，他日常接触的不是乡民农氓，就是籴米买菜的养娘丫鬟，竟不知道外间已发生这样大的变化。直到有一天，他途经县衙，看到那里张贴着元祐太后的诏旨。由于日晒雨淋，刻本上的文字都已漫灭，唯独中间的一联还可以看清楚，它是：“汉家之厄十世……”
    
帝室中兴，说明北宋朝廷已亡；重耳独存，说明徽宗诸子，除一人以外，全部罹难。这一联用典特别工切，陈东益发有想象之余地，顿时把他长久以来，甘于寂寞的心炽烈地燃烧起来。他再也无法在丹阳乡间待下去。
    
以后陈东经常去县衙附近走走，碰到秀才、胥吏模样的人，就去打听消息，对外界政局的变动已有一个概略的了解。一天，东京有人替他捎来雷观、何宏两位故旧的书札。何宏写不像字，只在雷观书后赘了“速来”二字，字是蘸着靛青写的，可知他仍干着自己的老本行。雷观的信也不详细，似乎不愿多提过去之事，免得彼此伤心。他只说，星移斗换，人事全非，吴统制、邢太医等，均已慷慨殉节。现宗留守在东京，经营恢复，日月重光，万象更新，已疏奏朝廷辟我兄为幕府，特寄上白银五十两，为吾兄安家治装，望以同事为重，即速成行。
    
这一次用不着雷观劝驾，陈东有了这五十两银子，重重拜托了那穷本家照顾老母，自己即日萧然上道。
未到东京，先经南京，陈东发现那里并非日月重光、万象更新。更加令他气愤的是同住在逆旅中、邂逅相逢的布衣欧阳澈告诉他，今日刚下旨罢李纲，重用汪、黄。一年多以前的历史重演了。陈东义愤填膺，当场就起草一书，论李纲不可罢，黄潜善、汪伯彦不可用，乞亲征，迎请二帝。这封书文字不长，但每句话都戳中了赵构君相的肠子，揭发了他们内心的隐私。欧阳澈在一旁看了，拍掌称善，一定要在书末附上他的名字。陈东是从来不考虑后果的人，无论对自己或对别人都是如此。他认为为善者，多多益善，既然欧阳澈要求与自己一起为善，他当然同意。
    
书函朝进，诏旨夕发。赵构做了渊圣不肯做、不敢做的事情，竟悍然下旨立斩二人，决不待时。
    
诏旨发到黄潜善手中，他怕泄露了秘密，臣僚肯定会上章救免二人，造成他被动的局面。他袖了旨意，连夜去找应天府尹孟庾密议。第二天一早，孟庾就派了府吏，到陈东居住的逆旅中，请他去府衙议事。
    
南京官场十分敏感，陈东的书才上去半天，外面就谣传陈东一再上书请留李纲主持国政，必与李纲有着密切的、不可告人的关系。有人说，这次陈东从家乡北来，是李纲密邀的，李纲已许他为中书舍人、知制诰，怪不得他要力保李纲。当初在东京时，也有这样的谣言，伏阙事件以后，有人上言李纲笼络士子，邀结人心，得一陈东入彀，则太学生数千人靡然从风矣，二人者意欲何为。其实李纲与陈东，虽彼此知名，并不相识，其间并无一面之缘。他两次上书，都是出于公愤，根本不存在有私人关系。他自己心之所安，不怕有什么谣言浮议。当天下午，他就在逆旅中蒙头大睡。
    
不过陈东也不糊涂，第二天应天府尹派人来召他入府，其中必有文章。他与府吏谈了几句，察言观色，就知道他的来意。当时早饭已摆出来了，府吏催他马上就走，他开玩笑道：“府尹有事相召，岂可令东枵腹而去！”吃完了早饭，他从从容容坐下来，写好一封家书：“儿一生忠孝已尽，无复遗恨，娘勿以儿为念。日后可依六哥为活，六哥忠厚，必不相负。”贴了封皮，拜托逆旅中人，有便捎回家里。
    
最后他还要求上厕所，府吏面有难色。陈东正色道：“我乃陈东，如怕死就不敢上书言事了，既上了书，说了话，视死如归，你还怕陈东逃走不成？”
    
那个府吏肃然回答道：“在下也久知太学忠义，怎敢相迫？奉命前来，身不由己耳！”
    
不多时，陈东已整肃衣冠出来，说声：“走吧，只是连累了欧阳布衣，于心不安！”
    
欧阳澈也从隔房中出来，手脚上已戴上镣铐。他听陈东说的这句话，大声抗议道：“澈一介草野，今日得与太学同死，九泉有光，甘之如饴，太学有何不安？”
    
陈东与欧阳澈之死，识与不识，都为之流泪，那府吏不顾上级迫害，主动承办他们的后事。可恨的是黄潜善，正是他嗾使赵构下旨，又与孟庾密议怎样下手。及至孟庾向他汇报经过时，当着一些人面前，他居然责问孟庾，临斩之前，为何不先关白，使他不暇上章相救。这番做作，可谓是欲盖弥彰。当时枢密使许翰也在座，反诘黄潜善道：“某备位政府，杀东大事，如何不先使某知？公之心路人皆知了，责庾何为？”黄潜善语塞，只好往上推，说此事公可去问官家。
    
杀陈东、欧阳澈，是他们君臣同心一致的行动，谁也不能把责任推到谁的头上。至于杀得这样快，这样机密，是他们吸取靖康朝的经验，“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说明赵构之为人与渊圣大不相同。
    
赵构在南京建国后第一代投降派汪、黄的翼赞下，做下许多荒谬绝伦之事：该用的人不用或不久用，不该用的人大用；该做之事不做，不该做的事大做；该杀的人犹豫不杀，不该杀的人悍然下手就杀。这就是赵构建炎初政。不久金军出动，南宋政府匆匆南逃，一逃扬州，再逃杭州。汪、黄下台后，赵构在第二代投降派秦桧的翼赞下，在对民族和国家犯罪的道路上走得更远了。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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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于太原、真定河东北两大重镇沦陷前后，金军方首脑们举行的平定州军事会议中，粘罕就乐观地提出先取东京，东京到手后，两河各州县自然归我所有的估计。不出三个月，东京果被攻破，但两河州县自然归我的估计，却未成事实。粘罕能够正确地估计到东京城守的脆弱性，却没有充分估计到两河军民及爱国官员的坚韧性。他们不以京城失守，甚至朝廷覆亡而改变其初衷。“愈久愈不变，愈不可为愈为”，这两句话虽为南宋末年人所说，但这种思想贯彻于每个爱国者的心里。不管敌人多么凶，不管自身的处境怎样困难，只要一息尚存，就得为挽救这个国家、保卫这一片干净土奋斗至死。这是包括各族人民在内的中华民族得以彪炳史册、历久弥新的最有力的保证。金军要完全征服两河之地，永远做不到，即使仅仅在军事上占有它，那也需要几年的时间。
    
第一次宋金战争中，金人已扬言要割两河的太原、中山、河间三镇之地，后来又扩大到黄河以北全部土地给它作为议和的先决条件。在历次议和谈判中，以及它占领东京后，一再胁迫宋朝派出一批批的“割地使”到两河各地坚守不屈的城池中，去说服劝解守城将士放下武器投降。
    
在金酋条纹疏浅的大脑组织中，以为割地使都是赍着赵官家的文字，前去劝降的。既然赵官家已同意割让这个土地，地方将士还有什么理由坚持反抗。他们的想法错了！守城将士的大脑组织，要比金酋复杂深刻得多。他们析义甚精，推理得当。首先他们是为大宋朝（事实上也包括中华民族）守此一片土，而不光为了官家本人。要不要坚守下去，并不根据官家个人的意志。再则，他们大多数人都明白，这些割地之命，即使不是矫诏，也出于金人的威胁和奸臣们的怂恿荧惑，并非官家本人的真意。
    
在围城中，彼此鼓舞、黾勉，相互激励起来而形成的一股忠义之气，对于少数意志不坚定者、动摇者是一种压力。在那种气氛下，很少有人敢于冒大家之大不韪，公开提出投降的主张。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实，他一句话刚出口，愤怒的群众就拥上来，把他活活打死，鞠蹴如泥。未享受到投降者的甜头，先就受到叛逆者的惩罚，他临死前才发现自己干了一件其愚莫及的蠢事。
    
因此割地使虽然一再派出，但收效甚微，没有什么史料记载，说明哪一座城池是直接受到割地的朝旨而投拜金酋的。当然，部分不坚定者，当形势逆转之时，也会以朝旨为借口，放下武器，以图苟免，并以此影响其他的人。某些城池就是在这种间接影响下遭金人攻破的。但这毕竟是少数。金军的首脑们，也了解到这个事实，以后他们仅仅把它作为军事攻破的辅助手段而不再寄予很大的幻想。
    
第二次围攻东京前，金人就指名要朝廷大员耿南仲、聂昌二人分别到河北、河东两路，去执行割地之命。
    
耿南仲是出头露面的主和派，在朝时排挤打击主战的李纲，先把他挤出中枢，又削减他河东宣抚使的权力，处处掣肘，造成三路救援太原之师的全面溃败，这样好向渊圣证明主战之不可靠。
    
但是耿南仲之流要使官家完全信任他们，寄以心膂，任之国政，单靠攻击主战派，吹嘘他们的主和是万应膏药这一套还不够，他们还得装出一副苟有利于国家，蹈汤赴火，万死不辞，决不计较个人利害得失的义愤填膺的姿态，这样才能见信于官家。康王赵构出使之役，渊圣鉴于此行关系重大，特旨以耿南仲为副使，协助赵构去大名府与斡离不议和。想不到一向标榜不计较个人安危得失的耿南仲，以本人老病为理由，向渊圣“乞骸骨”回里，拒不接受副使之命，一下子就把自己的假面具戳穿了。渊圣一怒，改派他的儿子耿延禧为赵构的随员，代父出使。接着又同意金人的要求，不准还他“骸骨”，强迫他与金使王汭一起去河北宣谕割地之旨。这是渊圣对耿南仲的惩罚，要他去吃点苦头。耿南仲躲不过这一劫，只好在王汭与二百名军队的押送下，拼着老命去河北一行。
    
他们去的第一站是河北卫州，在远郊之外就被有组织的乡民包围起来，他们锣鼓一响，乡民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顷刻间就聚合了数千人。大部分乡民手中都有武器，口中扬言要杀死万恶不赦的金贼和卖国的奸臣。耿南仲胆战心惊地拿出朝旨，乡民不由分说，抢过朝旨，一把扯得粉碎，王汭一看势头不好，拨转马头就逃，耿南仲急急跟上，没昼没夜地颠簸在马背上，把一副老骨架几乎拆散了，总算逃脱性命。从此躲在老家，再也不敢回京复命。
    
聂昌得到的结局更惨。
    
聂昌就是“十管十不管”中的“不管燕山，却管聂山”的聂山。渊圣梦中被一座大山压住，要为他改名，他说慕汉朝周昌之为人，愿改名为昌。周昌近乎刚毅木讷一流，似乎他也想做一个很有风骨的古大臣，至少表面上有些强项的作风。他在宣和末年，通过王黼的关系，取代人人痛恨的盛章而为开封府尹。王黼得罪去国，朝廷不敢明正典刑，是他出的主意，遣刺客诈为劫盗，杀黼于雍丘县负固村。王黼误国，死不蔽辜，聂昌敢为人所不敢为，时人称他不徇私，但据深明内情的人说，王黼与李邦彦是死冤家，聂昌杀王，出于李的授意，仍是为私而不为公。李邦彦被攻击下台，聂昌又通过耿南仲的关系进入政府，官拜同知枢密院事，成为宰执大臣之一。奇怪的是以后他的言论颇主公道。当政府讨论处分伏阙一案时，他坚决保护陈东及伏阙的太学生们。当时主张严惩或保护陈东等人，通常就是划分主战、主和两派的分界线。聂昌毫不掩饰，明目张胆地主保，使耿南仲、唐恪等人大吃一惊。唐恪以此责备耿南仲不该援引他，耿南仲回答说：“那厮想是害了失心疯，一夕间的议论都变了。”
    
接着朝廷讨论要不要割三镇以赂敌，大臣中分为两派，或主割或主不割。聂昌又是明目张胆地反对割地，持论比在野的太学生还要激烈，因此深得人望。
    
最后渊圣徇金人之请，派聂昌去河东执行割地，他又昌言反对，说两河之人忠义勇劲，万一不从朝命，必为所执，臣死不瞑目矣！又说倘和议不遂，臣当分遣官属，促勤王之师入卫。这些议论都是正确的，而且他对自己的命运也知道得非常清楚。
    
他到河东绛州时，金兵已在近侧，守军不敢开门，用一只大竹篮，把他缒入城中。不知怎的，他与守将登州钤辖赵子清话不投机，冲突起来。赵子清麾众直前，残暴地挖去他的双目，然后把他脔割而死。
    
聂昌死得冤枉，还是另有隐情，这笔账已无法算清。《宋史·论赞》对他一生给了一个不利于他的评论：“左右其说以祸国，卒至祸变而身也不免。”古人所说的左右，当然与现代的所谓“极左”“老右”之类的概念不同，但说他是个隐蔽的两面派，意思还是可通的。总之，他以割地使为名，劝谕绛人，可能仓促之间，无法把自己反对割地的主张表达出来。坚守不屈的将士，出于言语误会，杀了他以坚士气，那真是个悲剧了。
    
赞成割地议和的耿南仲，奉使割地，幸免一死；坚决反对割地的聂昌，反而因割地而惨死，身后还落得史家的斧钺之诛。在悲剧性的大时代中，个人阴错阳差的悲剧结局，到处都有，无足深论了。
    
割地劝降，不得人心，两河军民，大义凛然。金人念念不忘的三镇，除太原府经过长期围攻于靖康元年九月沦陷外，河北重镇河间府，一直坚守至次年十一月。另一重镇中山府，继续坚守至建炎二年三月，前后抗击强敌达三年之久，最后粮尽城陷。金帅都统杓哥入城时，看见全城活口寥寥，凡是拿得动兵器的妇女、孩子，也都在城头上助战饿毙，手中还坚执兵器不释，不禁为之叹息不止。
    
在河北敌军后方，更靠近金朝东路军根据地燕京，大小百战，血流成渠，白骨撑天，始终不屈的还有一座住着马扩寡母、寡嫂、妻室、女儿的英雄城——保州，它可算是宋朝在河北的最后堡垒。
    
早在宣和七年冬季，宋金大战伊始，金将完颜兀术就统一军进攻保州，受挫于董庞儿、张关羽部的义军，受到相当大的损失，匆匆撤退。几年后，兀术成为金朝的统帅，侵宋的戎首，纵横于东战场、西战场，兵锋曾达大江以南，以及东南沿海之地，杀人无算。他在侵宋的第一战中就吃到苦头，今后还要吃不少苦头。这个人似乎不大能够从血的教训中，改变其粗暴残忍的性格。保州败后，他主张置其他战略要地于不顾，统军再来一次猛攻，一定要把保州城攻下来，鸡犬不留，血洗全城，以求一快。可是当时的东路军统帅斡离不，不允许他这样做。第二次宋金战争时，斡离不索性把兀术调离前线，退居平州，闭门思过，不让他参加战争。兀术火性不退，私底下嘱咐燕京留守完颜乌野也务必要拿下保州城，恣意屠戮，为他报仇雪耻。
    
为配合斡离不进攻真定，作为留守的完颜乌野也，也几次出兵扫荡燕山外围诸州县，把军事活动扩展到白沟河以南，先后攻下尚由宋军据守的雄州、霸州，然后发动对保州的猛攻。
    
其实没有兀术的关照，完颜乌野也还是要以保州为主要的进攻目标。因为从战略观点来看，保州位于白沟河南，与中山、真定连成一线，金军南下，取道于此，直抵黄河，路近而直。舍此勿由，那就得兜个大圈子，迂回河北中部南下，费时费力，十分不便。第一次伐宋之役，斡离不就是因为在保州、中山两次受挫，才放弃这条路线，折而东向。第二次伐宋，斡离不又以进攻真定为序幕，而以后方之事交托给完颜乌野也，完颜乌野也当然要配合作战，其理甚明。
    
再则进攻保州还有一个政治上的原因。保州有大片皇庄，是宋太祖赵匡胤嫡系子孙比较集中的居住之地。赵匡胤之死，野史多有异闻，认为与他的兄弟宋太宗赵光义的篡弑有关，事属疑案。但赵光义继承皇位后，逼死赵匡胤的长子德昭，把皇位传给自己的儿子，却是事实。赵光义继承赵匡胤统一全国的事业，于历史有功，也可称为英主。他一生善自粉饰，唯独这件事彰彰在人耳目，无法遮盖，人心不直，朝野啧有烦言。十分了解宋朝情事的斡离不，曾对部下表示过，万一进攻东京失败，他要利用人民的同情心理，在保州太祖后裔中择立一个傀儡皇帝以与渊圣抗衡，不让渊圣单独享有人民爱戴赵氏的专利权。这种做法在古史中有例可援：宇文泰控制下的西魏，在攻击梁元帝的同时，又立昭明太子的儿子萧詧为后梁主，作为它的附庸，以分化梁朝。这条妙计显然又是刘彦宗献上来的，包括在他的《平宋十策》以内。
    
主帅既有此意图，完颜乌野也自然要努力执行，想不到他在这里遭遇了十分坚强的抵抗，几番猛攻，都被击退，这使他一筹莫展。后来他采用粘罕围攻太原不下时的办法，在保州四围筑起长围，隔绝内外交通，使城内军民，粮尽自毙，最后不得不出诸投降之一途。
    
完野乌野也这把如意算盘又打错了，他忘记了军事上的一条主要原则，一切行动都要取决于具体的时间、空间和具体的情况。长围收效于太原，失败于保州，原因是保州城本身就是个大皇庄，粮食的产量和储藏量在全国都是数一数二的。宋朝两次伐辽，都曾以保州为后方的总粮台，就因为它的后备力量充足。此时保州的存粮足敷全城军民五六年之用，单靠用长围一法是围不死、饿不死保州军民的。
    
保州兵精粮足，它只缺少一个名义上的头儿。第二次宋金交锋前，朝廷派来的知保州就是以“饭袋”出名的立里客范讷。“饭袋”光知道吃饭，可知他禁不起真刀真枪的厮杀，城外杀声震天，他躲在州衙的茅厕中发抖。金军刚退，他自以为白捡得一条性命，拔腿就溜，连知州的大印也顾不得带走了。
    
军事初兴，保州与后方失却联系，州官未便久虚，保州父老军民，经过几番集议，最后推举出宗室太子右内率府副率赵不谌暂领州事。这个赵不谌世世代代住在保州，他自己活到四十多岁也未离开过保州一步。按照朝廷制度，保州既是这批宗室的安乐乡，又是他们画地为牢的监狱，让他们终身做一个有吃有喝，有女人可玩，有福气可享的囚徒。
    
辈分高、名望重的赵不谌，当然也不能例外，他一生除吃喝玩乐外，从来不操心，不劳力，不知山高水低，不辨米麦菽黍。他心宽体胖，走起路来摇摇摆摆、蹒蹒跚跚，活像一头在山里踱方步的狗熊。说几句前后连贯不起来的话，断断续续，吞吞吐吐，要气喘好一阵，然后又打几个饱嗝，吐出一声介乎人兽之间的呼声。到底人家也还是听不懂他说话的意思。要论到他的才具，他连自己家里一片田庄也管不好。几名大管家勾结起来，瞒上不瞒下，层层分肥，把这个家蛀空了，反而在背地里说：“这等东家不吃，再去吃哪一个？”他们的情愈急，心愈狠，下的手也更快、更毒了。田庄零割整片地卖出去，在他名下究竟还留下几亩田，他好像从来都不清楚。
    
他情知其中有弊，只因碍于多年的老交情，不好意思向管家们发作，偶尔也发作过几次，又怕语言过重了，伤了彼此感情，还怕他们撒手不管，弄得更加不可收拾，倒反上门去求他们，变相地赔礼道歉。结果管家们都挣上不少家业，化个名，把他的好田好地都收买去了。他自己倒年年要向亲戚借贷度日。借债并非第一遭，有的亲友已借过三五次、七八次。他先要说一遍前账未清，后债又来，今年务必全部归还等从不兑现的空话，然后先发制人地说家里几位老太爷实在闹得太不像话了，非要把他们关进牢狱去收拾收拾不可。说过这两套开场白，他这才心安理得地言归正传，开口借债。这是难得要他动动脑筋的事，可又是懒汉式的动脑筋，动了一次，够一年半载之用，以后再动脑筋，另想一套新的说辞举债。其实他开起口来，照例是含含糊糊，好像嘴里塞进一只葫芦，人家不一定听得清楚。总而言之，是借债来了，大家看在他齿尊望重、身居族长之职，而且每次开口的数字并不惊人，多少总要应酬他一点，或者白银二十两，或者白米三十担，他就靠这个办法，在保州混日子。
    
但是要推举“权知州事”的人选，还是非他莫属。就因为他“齿尊望重”，是太祖皇帝第二个儿子秦王德芳的嫡胤重孙。民间传说，太宗皇帝赵光义逼死德昭，又夺了德芳皇太侄之位，内疚在心，特封德芳为八贤王，赐他一支“打王金鞭”。朝政有错，权佞不法，八贤王有权举鞭遍打皇亲国戚，权贵大臣，甚至官家本人。传说当然无稽，但是德芳子孙隐约意识到，他们这支王族有匡正朝廷、扶危救亡的特殊任务，这倒不假，怪不得大家都主张在这支宗室中推举人选。
    
看来主持保州城守的将士中间，必有些能人在内。他们先是配合董张部义军出击，打退凶狠的完颜兀术。接着范讷逃亡，他们唯恐朝廷派来的官员掣肘，从权推举赵不谌为城主。后来又坚持数年战守，做出了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业。可惜他们的姓名已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中，后来记载中已无法举出他们的姓名。
    
推举城主时，州将第一个就提出赵不谌的名字，也有人反对说赵不谌是出名的老糊涂，如何能托以州事？
    
州将替他辩护：“副率大事不糊涂，硁硁小节，何足道哉！”
    
“何以见得他大事不糊涂？”
    
“日前举兵，副率率先让出他家中厅事，供我驻兵屯粮之用，只此一节，就可知他赞同义举，大事不糊涂。”
    
“此出自他人之教，副率为人浑浑灏灏，岂能解此？”
    
“浑浑灏灏，能听得进别人的好话，岂不胜过刚愎自用之人？”
    
“抗金大事，知州重任，他岂能堪此？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不怕误了我公的大事？”
    
这句话的分量说得重了，这才逼出州将的心里话：“副率忠厚，我以能吏辅之，足胜州事。如朝廷另派人来，或逡巡畏懦，或刚愎自用，岂能尽如人意。到那时，分我之权，掣我之肘，如此则大事败矣！”
    
州将的意思很明显，他们宁可要一个有名无实的合作者，而不愿上级派来一名精明强干的掣肘者。凡是想成就点事业的人，都在不同程度上存在着这种想法。这句话把反对者说服了，让赵不谌上任。事后证明，他们这个做法是正确的，几年中，赵不谌始终与他们配合无间，无丝毫芥蒂。
    
出人意料的是，这个人人熟知他庸愦无能、外号叫作“赵不堪”的赵不谌，当上了名义上的城主以后，颇能发生一点作用，并不完全是州将的一件工具，一具徒有形式、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不要看他的行动蹒跚，在精神上却也奋发有为。有一种悲壮的想法推动他前进，他是英雄的太祖皇帝和一生受到压抑的秦王之后，他负有神圣的义务，要为祖宗争争气，而不能做个不肖子孙，否则无面目见太祖、秦王于泉下。
    
他一生没有做过实缺官，而且一向也不注意官场的仪节活动，因此在上任典礼中，闹出不少笑话。州将郑重其事地把知州的印绶交给他时，他慌慌张张接过来，不知道把它放到面前的大案上去，一直捧在手中。后来要向朝廷谢恩，他还是捧着印绶，磕磕绊绊地跪拜下去，一不小心，被印绶绊倒在地，竟跌了个仰八叉，半天爬不起来，惹得观礼者哄堂大笑起来。州将忍笑，把他扶起。没想到他在衣袋中掏摸半天，好容易掏出一张写满了文字的纸片，照本宣读起来：“下官托体先皇，贵为帝胄，生于此乡，长于斯土，与父老兄弟共处已数十年于兹。今蒙军民推举，权领州事，誓当保国卫乡，上不负祖宗神灵，下不负合城军民。城存与存，城亡与亡。家门口已积有柴草数十担，万一有变，纵火自焚，合家百口，不惜化为灰烬。天地神祇凭式，决不食言！”
    
在他的一生中，以如此庄严的形式，宣读这样庄严的文告，确实还是第一次。这个主意是他自己出的，文告是自己起草的，读起来还是断断续续，不成句读。有几句读得急了，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但听者终于慢慢地领会他的意思了。不是从他支离破碎的语言，而是从他沉痛诚挚的表情中，感到他的话确是从肺腑中流出来，并无矫饰，大家都不笑了。后来又知道他的家门口确实堆积着不少柴草，备有火种，这些都是事实，因此他上任时的这番自我表白，感动了不少直接听到，以及间接从别人的介绍中听到的听众。当然介绍中也不会忽略那些令人发噱的场面。
    
他就以这种特殊的方式，使他的州民发笑、适应、敬服，终于在“知保州”这个正印官的位置上固定下来了。
    
此时真定虽受攻击，斡离不大军尚未渡河，朝廷的权威性尚存。各地抗金军民自动推举出来以代替逃亡者和死难者的官员，形式上还需要朝廷正式的任命。朝廷为迁就事实，只要一纸表文上奏，或者，孤城中遣人赍了蜡丸，间道奏达京师，朝廷一般都予认可。唯独对于这个太祖嫡系、秦王血胤的赵不谌靳于封任，除严辞申斥批驳不准外，立调另一个立里客，现为知洺州的王麟改任知保州，限日前去接事。
    
王麟自与贾评拆挡后，久在洺州，没有随童贯逃回京师。此时接到调令，他岂肯跳进保州这火坑去做范讷的替死鬼？拒不赴命。不过斡离不的大军一动，河北已无一块安乐土，洺州与保州一样也成为金人攫取的目标。这一天，一支金军跑到城下来打话，要城主“王姑夫”来与他们见面。
    
这个“姑夫”从何而来？莫非王麟已与金军头目攀上了亲戚关系，娶个胡婆为妾？愤怒的军民早就看出，知州王麟与金人勾勾搭搭，明来暗往，已非一日，今日金兵之来，绝非偶然。有人倡议去州衙搜查，一呼百应，数千名军民顿时相率冲进州衙，把“姑夫”“姑姑”以及随同陪嫁来的大伯、小叔子等一起宰了。他们可不都是改换了汉人服装的女真人、契丹人。
    
这时保州军民已经习惯了赵不谌名义上的知州，“不堪”变成为“大堪”。现在即使王麟来了，保州军民也要把他轰走。好在不久完颜乌野也的攻击又接踵而来，保州与京师声势不接，天高皇帝远，州将们索性把那道诏旨隐匿下来，连赵不谌本人也不知道，从此朝廷再无人过问保州之事。
    
受到金军攻击，受到期廷歧视的保州军民士气空前，一次次打退金军。以后在完颜乌野也的长围中，城池已陷入彻底孤立，他们还是戮力同心，坚持战守，毫不考虑将会有什么命运正在等待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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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到听到赵不谌这番慷慨表现而深受感动，认为自己也必须拿出行动来响应州官号召的人众中间，有保州的许多官户、民户，其中包括马扩的母亲、亸娘的婆母丁老夫人。
    
赵不谌就任知州后的一件重大任务几乎占据他一半的时间，使得长期安于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他忙碌不堪。那任务就是他每月去城内几十户大户人家去劝说他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戮力同心，共赴国难。”这番话又是他另外一次动了脑筋想出来的，已经多次操练，多次实践，说得琅琅入耳，十分顺口。不像初次说时那样结结巴巴的，叫人听得吃力了。它取得很好的效果，后来又扩大到几百户中等人家。只要他一出口说“有钱出钱”，听者就自动接下去说“有力出力”，彼此都背得这样纯熟，好像这是一首已经流传几百年的顺口溜。他每次劝说，必有所获，不管是踊跃输将的，还是多少有点勉强应酬，不致空手而回。这让他想起当初向人借债，与今日比较，同样都是有求于人，当时出口，不免内惭于心，如今却理直气壮。每次，他随同役吏，把一车车捐来的物资推进州衙时，乐得笑口常开。
    
州街左侧，有个卖冰糖葫芦的地摊，它扎有几根草柱，黄茸茸的草柱上插着一串串又大又圆的糖山楂，发出诱人的颜色和香味。每次赵不谌凯旋，抵抗不住那股引诱力，不免要买几串回家，名为给小孙子吃，实际上一大半是用来犒赏自己。卖糖葫芦的老头知道州官对自己出售物的癖好，也很得意，以后每天都要选出二三十颗特大精工制作的山楂，塞满豆沙，亮晶晶地涂上一层冰糖水，直接送到他手中。他简直悭吝到不堪的程度，分几颗给众人享受，都要经过一番思想斗争。有时他慷慨地分一颗给从人吃，就要结结巴巴地对另一个说：“要到……明儿……才挨到你哩！别看俺手里有五六串子……老老小小一分，俺自己也吃……吃不到两颗……两颗。”
    
他一家家地说，一户户地劝，不断扩大其劝募对象。这时，保州城长期受围，对城外的情况十分隔阂，真定城的存亡与马扩本人的生死都不可知。但马扩入狱时还带有保州廉访使的官衔，入狱后朝廷只说派员根勘，要查清后再作处分，当时并无褫官的明文。他是保州城里有影响的人物，第一，由于他们父子的抗金活动，一直受到人们敬仰；第二，由于他本人吃的冤枉官司，引起人们极大的同情；第三，由于马母在保州数年，持家严整，从未仗势欺人，博得人们的尊重。这个家庭显然是赵不谌久已注目的劝募对象。
    
这天，他又带着一批属吏从人来见马母，清水巷马宅门口顿时热闹起来。马母对州官之来，早有准备，她打开大门，把气喘吁吁的州官迎入前厅，献上茶水，让他缓过一口气来，然后不待他开口，先就开门见山地说道：“朝廷不明，寒舍遭殃，儿子受诬，见羁在真定府狱，生死不明。”
    
赵不谌喘息稍定，机灵地抢过话头，安慰她道：“朝……朝廷不明，廉……廉访受诬，此事路……路人皆知其枉。今朝……朝廷派人根勘，必有昭雪……昭雪之日，贤母勿忧。”
    
军兴以来，金人入侵，杀人掠地无算。宋朝人根究其原因，都是奸臣弄权、大憝窃国所致，不过众所周知，这批奸臣巨憝，莫不是徽宗信用宠爱的，他也逃不过知人不明的罪责。老百姓含含糊糊的“朝廷不明”一句把昏君奸臣全都包括进去了，以至这四个字成为人们的口头禅。
    
但是奇怪的是，即使大家公认朝廷不明，一旦敌骑来犯，大家群策群力，出钱出力，还是要为这个不明的朝廷保此一片干净土。从来没有出现过那种公开的理论：既然朝廷不明，何必为它死战。如有人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提出来，他就有被淹死在万众唾沫中的危险。
    
老百姓对待不争气的官家的态度犹如他们对待败家的父亲一样，尽管心里对父亲有意见，但还是千方百计地要挽救这个败落的家业，父亲到了病危时，还是要去质店当掉最后一条棉裤，换来人参黄芪来救他一命，官家与父亲一样都没有选择余地，碰不碰得到一个好的官家或一个好的父亲要碰运气，而保卫他们的家业和朝廷，挽救他们的生命却是人们责无旁贷的神圣义务。对于这个天下通行的原则，谁也不会产生疑问。
    
马母和赵不谌一样都是这条通则的热烈拥护者。他们交换过“朝廷不明”这句开场白以后，赵不谌就想搬出他的“戮力同心，共赴国难”这套顺口溜，马母抢着截断他，要求把自己的话说完。
    
“五月间先夫携带孤孙出征，榆次一战，大军溃败。先夫随小种经略相公殉节沙场，孤孙亨祖迄今生死不明。如今寒舍已无五尺应门之童。老妇弱媳，茕茕孑立，只是报国之志未敢后人。尊府如有驱使，无不应命。”说着，她就领赵不谌走进偏厅，指着地下的几堆东西，“区区些物，聊表寸心。尊官就派人将去，如能用于城头杀贼，先夫也当含笑于地下。”
    
这堆东西并不起眼，二十多担存粮，米麦黍粟都有，整整齐齐地堆在地上，一目了然。还有一大堆废铜烂铁，堆得比粮物更高。将门之女的马母知道把它们熔成铁汁，在城头灌浇攻城的敌人，守城时最最有用。一生未见战争的赵不谌却不知道它们的用途，心里想道：如把这些钢铁回炉，铸造兵器，那要等到何年何月才派得上用场？
    
旧兵器倒也有几件，只苦于为数不多。只有几张破弓旧槊，两三把生锈的刀而已。宋朝时对武人限制甚严，现役军人允许家藏武器的限额甚至比一般地主家里还少。地主家藏武器是为了防“盗”，军人呢，他已经掌握了武艺，还藏有那么多的武器，目的岂非是造反？马家自然也不能例外。捐赠物中只有一副盔甲才是完好无损的，那是马扩长兄马持的遗物。他与青羌人最后一战，因事出仓促，来不及披甲上阵，结果兄弟俩双双中箭中枪阵亡了，留下这副盔甲，就成为马家神圣的纪念品，谁都没有再去用它。马母现在连这副盔甲都捐出来了，表示她确实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看到这些捐赠品，赵不谌还是千谢万谢地欣然笑纳。物不在多少，全看一片心，在这点上，他与马母有共同的语言。事前他已听人说过马家清寒，拿不出多少油水，他期待于马母的，不在物质而在精神，他只希望马母能说出一句表决心的话，用来激励士气，教育全城军民。
    
他说了几句含混不清的话，表示感谢，迈动着肥胖的身体，正待拜下去，早被马母拦住了。然后州官表达他的本意道：“下官回……回衙，还要向全城军民备述太夫人国而忘家，公而忘私，决不离开危城，誓与兵民同存亡之意。巾帼得此，乃全城之荣，下官岂敢缄默不言。”
    
这段话显然打过腹稿，说得相当流畅。马母乍一听了，还当是泛泛的谢词，仔细一想，才明白他想借她的话来激励别人，用心良苦。马母为人一向沉默寡言，她从西北一迁牟平，再迁保州定居以来，与官府打交道，七八年中说过的话总加起来，还不到今天的一半。现在既然明白了他的用心，她想了一想，就毅然说道：“尊官之意，老身懂了。尊官所做之事，也就是老身心里想做的事。芦荻柴草，早有准备，城存与存，城亡与亡，临难决不苟免。尊官就把老身此言，说与全城百姓知道。”
    
赵不谌没有期望马母能说出这样坚决动人的话。这话出自一位人人尊敬的老妇人之口，其效力比男人说的更胜数倍。他一躬到地，深深唱喏，表示领佩之意，一面在心里乐开了。想到今天回衙，一定要与那老头商量，把他几十串糖葫芦全数包下来，犒赏属吏随从，让大家吃个痛快。这个小小的东道主，他今天算是做定了。
    <h2 >3</h2>    
自从他本人陷狱，妻子亸娘经过流产、早产、难产那两场生死绝续的重病，接着又传来保州城遭到金军猛烈攻击的消息以来，马扩至少有过三次被告知他的母亲、寡嫂、妻子、幼婴将要离开保州，或者已经离开保州，走上来真定西山和尚洞山寨，安家落户的路上。
    
按照常识判断，保州是金军必经之途，早晚要沦入敌手，马扩早就希望把家眷撤到山寨，一旦出狱，就能全心全意投入战斗，再无后顾之忧。不幸战败，母子夫妻同归于尽，也总比心挂两头的好。这些消息，无疑地给马扩带来很大的安慰。在牢狱中失去自由的囚犯，没有什么比家人平安或者即将团聚的消息，更值得盼望的了。
    
刘七爹多次带来母亲、妻子等即将上山，或已离开保州，走上路途的消息，但都未兑现，马扩已经不相信他的话了。他的家眷能不能离开围城，安全到达山寨，这里有许多具体问题。当然困难很多，马扩也没有信心说她们一定能够排除万难，一路顺风地到达山上。但他的怀疑只属于技术性，而没有涉及思想性。他只怕她们能不能上山，而从来没有怀疑过她们愿不愿意上山，更没有料到造成这种思想障碍的不是别人，竟是一向听他的话，一切都照他的意志办事的母亲。
    
刘七爹第一次带来的好消息，并非空穴来风（扩大或缩小某些事实的真相，固然是他的长技，但他决不凭空造谣），当时代表山寨的刘七爹，代表马氏一门的马母，和在两者之间起着沟通作用的赵邦杰娘子，三方面确实已有成议，克日南下，最后因为马母思想上的疙瘩解不开，行期展缓了，加上金军的一次攻击，一切计划都成画饼。以后金军被州将击退，赵邦杰又与一批义军头项去赞皇县五马山实地考察，准备在那里建立一个大规模的根据地，久滞不归，去保州接马扩家眷的计划没能实现。马母推迟上山的理由，自然也更加振振有词了。
    
好像马扩自己几次顽固地拒绝山寨为他安排越狱一样，马母也有两三次拒绝让人护送上山，错过机会。根本的问题是，马母对于山寨的组织怀有成见。
    
相信老百姓自己组织起来的义军可以担负起抗金的重任，可以抗击一半或一半以上的金军，间接就减轻了它对正规军的压力，最后必将成为抗金的一大主力。这是马扩在这几年的政治实践中逐渐形成的思想，并且作为自己行动的主要依据。尤其是近两年，马扩恓恓惶惶，到处奔走，就是为了要实现这个宏愿。这种思想是先进的，但先进思想还没有得到社会普遍的承认以前，肯定会受到正统思想的挑战。当时，许多持有正统思想的人认为山寨是绿林好汉栖身之地，具有山贼草寇的组织形式，如非不得已，谁也不肯加入他们的一伙，玷污了自己的一身清白。男子汉重视自己的清白，犹如妇女重视自己的贞操一样，两者都是立身之本。
    
当时朝廷的看法就是如此，徽宗皇帝擢拔董庞儿为将军，只是出于一时高兴，并不相信他真能成为国家的干城，顶多不过是个从良的妓女而已。大部分朝臣和地方长官的看法比官家还要保守。在收编义军过程中，马扩到处碰壁，不知道与人盘了多少口舌。即使抗敌意识相当强烈的童贯幕僚宇文虚中，也公开反对收编，为此曾与马扩展开一场激烈的论战。再如刘鞈也是顽固地反对义军的，宣抚司明文规定要马扩收编真定一路的义军，刘鞈在编制粮饷汛地等问题上，多方设置障碍，还施出官场中最凶狠的一招，“拖”，把事情无限期地拖下去。只有到了万不得已，才愿口头上称赵邦杰为“赵义士”，这一声“义士”出于他的金口，真有万钧之重，但在他的内心中，仍然把山寨中人看成为乱民、莠民，偶然利用一下，还可一试，倚为长城，那非要连自己一起拖垮不可。
    
宇文虚中、刘鞈都是马扩认为可与之合作，并且努力要争取的人，他们的看法犹且如此，其他的官员那就更不必说了。
    
出生在所谓“世代忠良”的军人家庭中，一生都是严格地按照传统观念办事的马母不可避免地也会持有这种正统观念。
    
过去的两三年中，马扩常把一些身份不明的新朋友带来家里，其中就有赵邦杰、韦寿佺等人。凡是儿子的好朋友，母亲一律竭诚接待，甚至儿子不在家的时候，他们凭儿子的一封介绍信，或者凭已经见过面的这重资格自己就跑来了，有的是道经这里，暂时耽搁几天，有的要求给予经济上的支援，母亲毫不踌躇地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满足了他们。由于她信任儿子，也信任儿子的朋友们，认为他们都是意气如云的好男儿，与儿子当初在西北军中结交的朋友一样。日子多了，马母慢慢发现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行事说话都有几分诡秘的神气。赵大哥每次来了，都要特别关照，他的行踪休让外人知道，韦大哥来时，声势更是不凡，每次都带来几名随从，只有在随从的秘密保护下，他才出门。马母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其实他们心地坦荡，并没有在马母面前故意保密。马母弄清楚了原来他们都是山寨中人，是“义军”的头项，那就等于是站在官军对立面的“寇贼”，这在马母心中并无第二种解释，她一面担心儿子与这些人缔结了生死八拜之交，将来会给他带来什么严重的后果，一方面也在怀疑，像赵大哥这样的血性好汉，像韦大哥这样的气度恢宏，在西北军中也找不出几个可与之相比的人。他们要是参加军队，在边庭上一刀一枪博取功名，易如草芥，为什么定要走上山寨之一途？
    
妇女的美德是“三从”，做女儿的从父亲，做妻子的从丈夫，丈夫没了从儿子。马母早年丧父，丈夫长年不在家里，后来又在战场战殁。过去她严格持家，但碰到重大问题就要取决于儿子的意见，如今对儿子的行为发生怀疑，她只好独自做出决断。
    
在明确了儿子的这些新朋友的身份以后，她仍然像过去一样热情地接待他们，但其中已有一点距离，还多少夹杂着一些惋惜的成分。
    
赵大嫂到她家来，马母事先已了解到她的身份与任务，不免还用怀疑的眼光打量着她。但是赵大嫂用了自己的热情、干练、忠诚的行事，迅速把她征服了。撇开赵大嫂自己的任务不管，马母与她一起时，只感觉到她是一个真正的自己人，是家庭中不可分割的一员。她像媳妇一样的亲，但比哪个媳妇都能干。老年人的成见往往是根深蒂固的，赵大嫂能够做到使马母只看到她的种种好处，而忘记她是山寨中人，说得不好听，她的身份就是“压寨夫人”，赵大嫂能够使马母忘记她是个压寨夫人，那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功。
    
还有刘七爹也在马母身上取得同样的成功。他明明打山寨中来，大闹大嚷地说是奉了赵大哥将令来此，不但不想掩盖自己的身份，反而以此为荣。但马母清楚地看到刘七爹的许多行事都为了他们马氏一门的利益。儿子在监牢里全靠他打点照料，没有吃到多少苦头。还说里边的一间单人房，掇拾得比自己家里还齐整，每天三餐少不了鸡鸭鱼肉，那不靠刘七爹靠谁。还有媳妇两次重病，先是他带来救命丸药，请来真定城中的名医。后来一次，亸娘已气息仅属，又是他带来儿子的一纸手书，把母女俩一起从鬼门关夺回来，难道他还不是马家的救命恩人？
    
榆次之战，马政阵亡，亨祖不知下落，马母在枕上叩头，要他查访生死的爷孙俩，那简直有了托孤的味道，这样的朋友不可信，还有什么人可信。
    
沙真这个小子，可以说是她从小看他长大的，他的一半的童年就在马家度过。在西北，家里人都称他为“小猴子”。他年纪虽小，跟随马政、马扩父子两代上过战场，都说他在战场上灵活机变，很派用场，不愧是个“猴子”。如今过了十几年，他已经成长为一个结实、壮健的青年汉子，颔下居然长出乱糙糙的短须，看来已像头小豹子，但在马母心目中，他仍然是那个傻里傻气的小猴子。不料他也进了山寨，每次来时，都要多次说到赵大哥，三句话中至少有两句是搭着赵大哥的界的。而他看待赵大嫂，也像自己的母亲，可不是“长嫂为母”。
    
沙真无意中在架设一座从西军渡到山寨去的桥梁，他几次把马母引到桥边，只要再向前迈一步，迈上桥梁就由不得她不渡到彼岸。可是马母的顽固性和牢不可破的成见使她走到桥边就踌躇不前了，赵大哥、韦大哥都是好汉子，赵大嫂、刘七爹都是好得不能再好的人，与他们在一起，只有肝胆相照，并无叫人提心吊胆的事。“小猴子”或者其他的人要上山“落草”就让他们去吧！说不定那也是一个很好的归宿，说不定暂时栖止一时，有朝一日仍有重见天日的机会。他们要去，她可不能阻挡，唯独她自己和儿子不能上山去。他们马氏家门清白、世代忠良，一门殉于王事者五人，她的祖公、伯公、丈夫和两个儿子都在沙场上丧生。她最心疼的小孙子至今下落不明。如果她再同意儿子走上“落草”的这步，如果她自己也要上山去避金人之难，她怎么对得起地下的英灵，将来有什么面目去见他们？
    
并非对山寨中人不满，而是对这个组织怀有成见。她已经让步到可以使自己与儿子与他们结交往来，甚至缔结生死之交，但自己不能上山，儿子不能“落草”，这是最后的一道堡垒，她必须坚守到底。
    
这就是马母几次顽固地拒绝山寨中派人接她上山的心理背景，可是她自己没有把这层思想深处的东西说出来。难道她能够当赵大嫂之面指责她的当家人是一名“草寇”？既然她自己没有说出来，别人又怎么可能以此来告诉马扩。而马扩本人更加想不到不是为了其他的原因，恰恰是他最亲爱无间的母亲成为实现他的计划的最大障碍。这确实是他万万没有料想到的事。
    <h2 >4</h2>  
马母在前厅与赵不谌说话时是理直气壮的，既然她已下了城破自焚的决心，她对任何人都不存在顾忌了。但当她把州官送出大门时才想到这个庄严坚决的誓言履行者也应该包括两个媳妇在内。为国殉节，本来是全家人的夙愿，并无事前征询她们的必要，但事关生死，从情理上讲，似也不能完全置她们于不顾，她这才认真地考虑两个媳妇的处境来。
    
大媳妇丁氏是她的内侄女，一生都跟踪着自己的脚步走路，是从自己的这块模印刻铸出来的复制品。十多年前，她的丈夫阵亡，当时就恨不得跟从丈夫于地下，只是为了腹中的一块肉，才勉为其难地活下来，其实内心中早已成为槁木死灰。这块肉后来成长为一个英俊少年，成为全家，当然尤其是她的生命的寄托，可是榆次一战，亨祖又不知去向，想来是吉少凶多。生命的火花第二次被扑灭，现在活着的岁月都是多余的了。如果这把烈火燃烧起来，大媳妇将毫不踌躇地跟随自己纵身跃入，以便找到最好的归宿，马母毫不怀疑她将会这样做。
    
可是她的小媳妇亸娘呢？她不由得想起近来她常在亸娘眼睛中看见的一副朦朦胧胧、恍恍惚惚的神气。在东京儿子出征的那会儿，亸娘也曾出现过这种神气，新婚乍别，伉俪爱深，情所难免。当时马母以极大的同情纵容媳妇有点出格的爱恋。可是，到今天，他们结婚已有三年半，仅仅因为亨祖尚未成年，而家里再没有一个可以娶妻的小兄弟，才让她继续保持新妇的头衔。其实，这个“妇”已不能算是很“新”。但是她的爱恋没有随着岁月的推移而变得凝固一些，反而与日俱新。这让老派的、一向只知道把自己的感情封锁在心的仓库内的马母，多少有点不理解了。
    
近来她看到亸娘这副朦朦胧胧的神气出现得更加频繁了。她无时无刻不浸沉于回忆与梦想中。前者的本身是甜蜜的，只因为不断去回忆它而变得痛苦；后者本来是渺茫的，由于她多次的想象似乎已变成现实。
    
她好像正在给孩子喂奶，其实孩子早已挣脱这只已经吸空了的乳房，哭出声音来要求母亲给她另换一只。哭声和小手的摸触都没有引起亸娘的注意。她尽把这只空的乳房硬塞进孩子的小嘴里，以此来制止她的啼哭。现在她蒙蒙眬眬的眼神显然已经落到遥远的微茫之处，那是在真定府狱中被刘七爹描摹得颇有富家居室气象的那间单身囚室内，还有，在山寨后厅的一溜破旧木屋中的一间，即使刘七爹的莲花妙舌也没有把它描绘得像一座宫殿。其实皇宫与破屋都是一样，在什么地方会面都可以。那只不过为他们的会面提供一个简便的背景。只要能够见到他，她要把分别一年来为他、为孩子所受的千辛万苦，一点不遗漏地打叠进一个包袱里，连同那个孩子——这是她的痛苦的化身，她与他的一滴滴鲜血凝成的实体，一起塞进丈夫的臂弯里。那该是多么幸福！那一刹那将成为她生命中的一个高峰，在那以后，无论要她做什么，她都没有异议。要她死也可以，后来知道了婆母的诺言，要她纵火自焚，万一事实上真有这样的必要，她也在所不辞。不过这一切都得在她与他见面以后才能实现。见面，不怕付出多少代价都要让她与他见上一面，哪怕是一天、一刹那的见面也好。这是她从内心发出的最强音。
    
像现在这样毫无希望的期待是痛苦的，但只要有权利期待就是她的幸福。这是一个一生都在拗执地追求渺茫的爱和几乎到不了手的幸福的少妇仅存的权利。这蒙蒙眬眬的眼神明白无误地反映出她的痛苦和期待。
    
亸娘从来没有把这个愿望告诉任何人，自从离开刘锜娘子以后，她不再向别人诉苦，自从亨祖离家从军以后，她不再与别人谈到丈夫，即使是一向纵容她的婆母、相依为命的赵大嫂。她的爱变得深沉了，但即使不说话，她们都明白这个。保持与丈夫见面的微弱希望是她生命的黏合剂，它拼拼凑凑地把她肉体和精神上许多碎片勉强粘合起来，一旦失掉它，她的生命即将瓦解。
    
家里的人都了解，谁也没有权力去剥夺她、打破她那微弱的希望。即使对她不理解，即使认为她这样做并不可取，但同情她，希望减轻她的痛苦仍占压倒的优势。正因为这样，马母才想到她对州官所做的庄严保证，客观上造成的效果是阻挡亸娘母女与儿子见面的哪怕是极为微小的一点可能性，那在烈火燃烧以前，先就剥夺了亸娘的生的权利，这对她是过于残酷了。
    
马母从送客回到内室时，她的脚步不由得趑趄起来，她感觉到每走一步，就有千斤之重。她甚至做了一生中很少做过的事，居然把她与赵不谌说的那句要紧的话隐瞒起来，没有明告两个媳妇。
    
这样做是为了减轻对亸娘的负疚，她先在心里产生了无限歉意。马母从来是俯仰无愧的人，她做的事情，说的话，掷地有声，可以质诸天地鬼神。她对得起朝廷，对得起东京城里的赵官家，对得起马家的祖宗，对得起正在保州城上浴血苦战的将士们，对得起这个胖乎乎、笑嘻嘻、行动乖张，却是真正的龙子龙孙的赵州官。她谁都对得起，唯独对不起自己的小媳妇。这种歉意迫使她暂时隐瞒一下以缓和矛盾的爆发。
    
不过要把这句话隐瞒下去是不可能的，即使暂时隐瞒也不可能。赵不谌回到州衙的当天，当着将士官绅父老的面，就大吹大擂地把马母的话以及他自己代马母设想的话复述一遍。以后凡是找到合适的机会就要再说一遍，一直重复到几十次，每次都要添些油、加些醋。转述者自己也要添油加醋，最后竟成为一则原原本本的民间传说，仿佛那个皤然银发的老婆婆已经端坐在一堆烈火中间，冉冉向天上飞升。那不是未来的事，而是在好几百年以前，他们还没有出生时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其实抹掉那些添加上去的细节描写，单凭马母那几句简单朴素的话就有千钧之重。它像一块大石头投入穿城而过的大清河，激起无数浪花。它的反应是多方面的，特别因为马家乃是外地迁来的客户，并非本地土著，她们愿与保州城共存亡，这对保州人起了多大的激励作用，赵不谌知州下的这手棋实在太妙了，令人叫绝！
    
这些反响很快就回传到马家，马母察言观色，从每个人的神情中看出她们早已听到她的保证，后来柴草堆在家门口，这件事根本无法保密了。
    
两个媳妇仍都保持沉默。
    
大媳妇的沉默她理解为同意她的保证，那可能是事实。小媳妇的沉默，她理解为潜在的抗议和无声的谴责。那是误解还是有几分猜中，马母也无法判断。亸娘仍然保持那副蒙蒙眬眬的眼神，是悲哀、是迷惘、是麻木，还是含有一些谴责，它们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它可以随人们的意思去解释。在马母看来它毋宁是在谴责围城的敌军，谴责把丈夫投入监狱，迄今还没有把他放回来的官员们，她是在抗议一场烈火将会把她的最后希望都烧成灰烬的设想。什么都可以设想，什么又不能肯定，反正她自己没有明确的表态，谁也不知道她想的是什么。
    
越是这种无声的谴责，越在马母心中形成一股压力，有时压得她简直透不过气来。
    
在那段时期中，马母一直回避着与媳妇见面，即使见了面，也回避正面去看她的眼睛，回避与她说话。似乎她们之间存在了这个芥蒂，她就失去关心她和爱护她的权利了。她还是与往常一样关心媳妇和小孙女儿的，但她要了解她们的情况，只好向赵大嫂侧面打听。
    
亸娘有一种令人烦心的咳嗽病，可能还是从父亲那里带来的，临产后成为断不了根的后遗症。马母为它花了多少心思。都说冰糖川贝母炖秋梨吃，可以治愈。围城后药物奇缺，马母好容易弄来几两川贝母，每夜都亲自料理了，送到媳妇手里，逼她吃完一个梨。这几天还同样是亲手料理，却委托赵邦杰娘子给送去。赵娘子回话说，媳妇的咳嗽已愈，不敢再烦劳婆婆炖梨煎药，这项蠲了也罢！媳妇的咳嗽可真痊愈了吗？不！白天倒不觉得，晚上她们隔一进屋，夜深人静，她年老人晚间又睡不着觉，只听见一阵阵揪住她心肺的咳嗽，有时咳一盏茶的时间还停不下来。为什么就断了药呢！
    
还有，媳妇的奶水一直不够，母女俩看起来都有些面黄肌瘦。围城以来，食品腾贵，凡是可以发奶的猪蹄髈、鲫鱼、鸡、香蕈、木耳等东西都不容易到手。马家的经济又不甚宽裕，马母还是尽可能地去办到。只是媳妇没有胃口吃下去，一顿饭下来，蹄髈整只留下，只喝一点汤汁，鲫鱼只吃一段尾巴，她显然想省下好的留给老人吃。这真叫马母发急了，媳妇怎么一点儿不体会婆婆的心意。孩子虽然是女的，可也是马家的一点血。那婴儿瘦瘦小小的脸，却长着一头浓密的细发，还有一双水灵灵转来转去的大眼睛，可逗人哩！凡是自己的骨肉，即使很丑，长辈看来都是美的，何况那女小子真有几分水秀。平时，做奶奶的一天要去看她十多次，二十次。这几天，由于受到某种压迫，连带也看不见小孙女儿了。这真够她难受。她只好在媳妇的房门口转来转去，听她哭一声、叫一声也好，临到头来，还是用着躲躲闪闪的语言，拜托赵娘子带去自己的歉意。
    
不过抱歉尽管抱歉，她还是没有收回成命。她不离开保州，媳妇也就离不开她，这就意味着夫妇俩没有再见面的可能了。这种感情上的僵局，长期延续下去，既然婆媳俩都不改变自己的想法，矛盾迟早要激化。强烈的爱国意识和牢不可破的成见混合在一起与凝固的爱情和执着的追求相撞击时，难免要爆出可以酿灾成祸的火花。
    <h2 >5</h2>    
但是紧张的战局一再推迟了矛盾的爆发点。
    
九月、十月、十一月，金军的攻击像潮水般冲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叫人喘不过一口气。闰十一月、十二月，攻击虽有所缓和，完颜乌野也筑的长围把保州城围得水泄不通，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的破城威胁仍然笼罩在每个居民头上。在那几个月中，马氏婆媳也感染到围城的气氛，随时准备应急赴死，她们心里都被这种激昂的情绪涨满了。即使亸娘内心中有种种活动，只要马母真的举起火来，她将毫不踌躇地跃入火堆，因为到了那时，别无其他的选择。在那段时期中，马母无法抑止感情上的内疚去说服对方服从自己，亸娘也找不出理由反对婆母的主张，她们一方是有理无情，另一方是有情无理，就这样把矛盾拖延下去，直到过年以后，金攻城部队大部已撤，连长围中也只留下少数驻守士兵，局势显然和缓了。外部的约束力量基本解除，内部的矛盾才不可抑制地爆发出来。
    
十月以前，完颜乌野也为了配合进攻真定和大军渡河而发动的后路夹攻仅仅起了一点牵制作用，并无显著的成效。大军在李固渡渡河成功，不久就推进到东京近郊，这种配合作战的价值又大大缩小。以后完颜乌野也再次进攻中山府、河间府已属于扫荡后方残余敌人的性质，军事行动已趋长期化。闰十一月底，东京易守，政治活动增加，从上京到东京道上，亲贵及军使往来频繁，络绎不绝。上京的亲贵们除了少数确有重要任务外，一般是借口某种需要讨得实际上并非必要的差事，抱着到中原之地来享受几天，捞他一把的心理，奉使南来。他们莫不以燕京为驻留地、为中转站。骄奢淫逸的风气迅速在女真贵族身上膨胀起来，就是这一批不肯去前线冒锋镝之苦的亲贵，却争先恐后地前来抢夺胜利果实。首先大皇帝完颜吴乞买没有遵守他的长兄太祖皇帝完颜阿骨打的遗训，对这种要把他们本身都腐蚀掉的坏风气加以制止，反而“以身作则”地自己也抱着同样目的到燕京城来住过几次。每次回去，黄金珍珠斗量，美人伎乐车载。带着一批批的战利品，浩浩荡荡，回到上京宫内珍藏起来，感到十分满足。
    
完颜吴乞买所为如此，自然不能够制止他的亲贵们向他学习效尤。
    
自从阿骨打把一座空城交割给姚平仲、赵良嗣、马扩以来，经过宋、金两朝几年的努力经营，人口迅速增加，店铺不断开张，水陆运输源源不绝，商品辐辏，几条大街上又出现了不少新的建筑物，已渐复辽时之盛。而作为燕京留守，完颜乌野也的任务也完全改变了。他忙于送往迎来，安顿途经的亲贵们，他们一个个都是朝廷要员，一个个都有实力雄厚的背景，谁都不能开罪。完颜乌野也要为他们修缮宾馆，安排驿马，征集山珍海味、女伎乐工，凡是一切声色犬马之好，无一不包括在他的接待项目中，缺少一样，就会挨他们的竖眉瞪眼，回上京去向他的后台打个招呼，他的燕京留守的位置就有易手的危险。当时角逐这个肥缺的已有五六个人。完颜乌野也主要还是靠前线的支持，斡离不、粘罕都表示支持他，挞懒、刘彦宗等人把东京城里“根刮”得来的金银钱帛、教坊女乐、宫嫔内夫人、百工匠艺等源源不绝地输送到后方来。完颜乌野也左手收进，右手输出，羊毛出在羊身上，倒也不要他自己掏腰包，只是忙得不可开交，一时竟抽不出时间去组织扫荡战争。保州等几处孤城的围攻显然被推迟了。
  
经过了凛冽的寒冬，备受敌人蹂躏的北国大地上，冰雪初泮，居然迎来了人们已经久违的一丝淡薄的春意。
    
二月中旬的一天，保州南城司马坊清水巷马宅门口也迎来了两位上了年纪的远方来客。此时此地，保州城门犹未开启，来了两位从城外来的客人，确是不寻常的事情。其中一位是马家的人都熟识的刘七爹，大半年不见，他的风采依然，即使经过凛冽的寒冬，现在春回大地，他这棵冰不死、冻不僵的老树重新发芽，长叶、开花，在枯枝上长出来的新绿中透出一片葱茏之意。另一位胡子拉碴，身上的衣服东拉一把，西掖一把，高高低低，参差不齐，他用一根腰带扎缚起来，显得十分不修边幅。一对浑浊的眼睛有时骨碌碌地转动几下也透露出一点灵气，不过在这陌生的环境中，他显得特别腼腆，一直闷声不响，好像噤声的秋蝉。
    
刘七爹介绍这个不相识的来客，他是马廉访麾下的大头目白坚。头目是山寨中绿林豪客的头衔，但从军民合作抗金以来，这些头衔已取得合法身份。刘七爹尤其不以为讳，“白头目”叫得山响，倒是这位白头目对自己的这个头衔、这个名字好像他穿着的这身衣服一样都感到很不习惯。被刘七爹介绍时，他扭捏了一下，做出一个既不是承认又不是否认，而是介乎两者之间的不自然的动作。
    
刘七爹首先就要介绍他们怎样进城的一番惊险史。这时城门昼闭，他们绕到东门、北门都叫不开门，后来再回到南门叩城，城上人问明白是马廉访派来的人使，才放下大竹篮把他们吊上城来。
    
刘七爹习惯地用拳头捶着后脑，用了一种必然可以产生预期效果的夸张的声调说：“好险呀！竹篮子吊得半天高，摇摇晃晃的，差一点来个兜底翻，两把老骨头险险乎都跌得粉碎。还亏白头目命大，翻过去的篮子又翻回来，总算拾得两条性命回来。”
    
刘七爹的这番惊险史果然博得大家称奇不止，然后是轮到来客们惊讶了。刘七爹指着大门两侧堆得山高的木柴稻草问道：“俺等入得城来，看见家家户户门口都堆着柴草芦荻，如今尊府门口也是如是，莫非这是围城中的新风尚？俺过去往来保州城几十次，却没见人家把柴木堆在大门口。”
    
这一问正好问在点子上，倒使马母不好意思回答。
    
马母向来不喜欢装模作样，尤其不喜欢为自己做宣传，她暗暗下的决心既不需要用语言，更怕用某种形式表现出来，这可不符合赵知州的要求。是他逼她说出这些话的，后来又是他抓住马母“尊官所行之事正是老身心里想做的”这句话，越俎代庖地派人代她在家门口堆积起柴草。这样就把马母的一项高尚动机宣传化和戏剧化了。马家是堆柴火的第二家，接着又有几十家自愿或多少有点被迫堆积起柴草来，但也还不至于像刘七爹夸张地说的家家户户门口都有一堆柴草。
    
一向被保州人看成为糊涂的好人、不堪的长者的赵不谌浑浑灏灏、胡天胡地地活了五六十年，几个月州官做下来，忽然开了窍。他变得鉴貌辨色，机灵出奇，能言善语，圆滑异常。人们最初贬称他为“赵不堪”，后来褒称为“赵不愧”，意思是不愧为保州的好州官，现在则是贬褒互见的“赵不识”，意思是这个人已变得面目全非，使人无从辨认了。
    
保州人三易其称，都是在“不”字上做功夫。“不”字命名，由来已久，汉朝就有名将程不识，直臣隽不疑，赵宋宗谱中又规定“不”字为一个辈分，非任何人可以改易，只是不字命名，最为困难。人们取名习惯上要用好看的字面，如忠孝仁义善良礼让等，这些字面上加一个“不”字都变成了负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岂可立于世上。反之用一些贬恶之词，放在不字下面，如不贪、不佞、不淫、不滥等，意义固然是正面的，只是字面难看，叫起来也不好听。尤其宗室取名，只能限于一个部首，字数有限，而这个辈分的男孩却越生越多，取不胜取，最后只好用些谁也不识的僻字，滥竽充数，根本顾不得用意的善恶了。
    
为赵不谌起名的宗正寺丞大约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谌字会被草野之人读成堪字，不堪二字连读真使他大大不堪。幸亏他以本身的努力，扭转乾坤，洗刷去不堪的恶名而代以不愧、不识的美称，留誉后世，足以使他自豪。
    
不过老百姓的月旦，最为公正，在“不识”这个美称中仍保留着对他的不足之处的评价。现在有更多的人看到他过火的表现，不免要在心底嘀咕一句：“这位赵知州越变越出格，怎么变成个‘老参军’的模样？”“参军”并非官衔，而是当时演杂剧的一种角色，相当于后来的“副净”“小花脸”。它与另一角色“苍鹘”一起演出，互相插科打诨，做些滑稽诙谐的动作，博取观众一笑。称赵不谌为“老参军”也有道理，他现在确实很有些滑稽突梯，以过火的表现来博取彩声的“老参军”的味道了。不过人们在骂他为“戏子”的同时，仍然相信他殉城殉国的决心是真诚的，并无弄虚作假、盗名欺世之意。如果他是戏子，也是个真戏假做的戏子。
    
在围城的紧张气氛中，作为一州行政长官的赵不谌能够让人民放松一下，不惜以自己成为他们讽刺嘲笑的对象，这就是他的成功之处。不过过火的表现和过多的宣传就近乎卖弄，反而会给人以不真实的印象而损害其自然产生的效果，这却是“老参军”的赵不谌永远不能明白的道理。
    
刘七爹不知道这堆堆在马家门口的柴火竟包含着这样丰富的政治哲学，更没有想到，在马家目前的情况下，这个尖锐的问题很可能成为一根导火线，一经点燃就可以引起一场灾难性的爆炸。当时马母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作答。赵大嫂看见她为难，马上就补位上来，为她解围道：“只因围城中缺少柴火，州官派人打了柴挨家逐户地分发。今天发来，还来不及收进屋内。七爹你看这左邻右舍，不是好多家门口都堆有柴火？”
    
“好，好！”刘七爹竖起拇指痛赞道，“如今世道上哪里去找这样的好州官，连老百姓家里烧的柴火都想到了，真不愧为父母官。哪像真定府的那些瘟安抚、贼总管、贼钤辖，好事不做一桩，一心想害人。”
    
马母、亸娘、赵大嫂的眼睛一起亮起来，被那瘟安抚、贼总管陷害的正是她们日夜思念的亲人，他的吉凶如何，现在哪里？刘七爹肯定把他的消息带来了，但他还要卖关子，不肯一下子就倒出来。刘七爹此来确实带来一大箩筐的消息，好的坏的，使人悲恸的、高兴的、悲喜参半的都有。他仍然是一只报喜不报忧的雄性老喜鹊。先要把一些坏消息一笔带过，然后再报好消息。他的心里有一支指南针，不管客观事实指的什么方向，经他一拨弄，一调整，令人忧的、喜的、哭的、笑的一切消息都纳入他的指南针所指的方向了。
    
他们相将进内室落座，刘七爹就一本正经地说起话来：“太夫人谅早知悉，”刚才闪耀过的光彩忽然从他的眼睛中黯淡而消失了，他又恢复成为一棵僵枯的老树，“朝廷失政，国家不幸，去年闰十一月二十京师……”
    
他绝没料到这句丝毫不带感情的话，这个早已不成为新闻的旧闻，在这里竟会引起如此强烈的反应。他还没有说出最后两个字，马母面色大变，她用了一个十分惊慌的，然而是与她的年纪不太相称的敏捷的动作把那两个字截住了。
    
去年夏天，刘七爹接受马母的委托，又到真定监狱中告别了马扩，首途河东去寻访马政的遗骸，打听有关亨祖生死存亡的消息。他先到榆次县，找到两军激战的战场，只见满山谷和平野上抛弃着一堆堆的白骨，无人收葬，也没法辨认它们是谁。好容易找到两个当地老百姓，他们都说大战以后，小队金军仍在这里留驻了一个月，战死者的家属无法前来收尸，又值天气炎热，只好让它们自己腐烂了。接着又指出远处一堆尸骨附近，本来残留着兵器、旗杆、破烂的盔甲以及好多匹马的尸骸，那很可能是大将们战死之处。刘七爹急忙跑去看时，兵器、盔甲都找不到影踪了，只有重重叠叠堆积起来的几十副人和马的遗骸，似乎是在一时一地被敌人围歼于一个缩小了的包围圈内。兵荒马乱之际，村民四散，刘七爹一时找不到多少人手，只好与那两个乡民一起掘地为坎，把这堆白骨都掩埋了，插一棍木桩，留为标志。然后又拾两块骨殖，收在行囊中，就算是马参谋的，以便向马母交账。在这方面，刘七爹的思想是旷达的，一死以后，这副骨架已成为身外之物，不拘哪里掩埋掉就走，何必一定要运回家乡，葬在祖茔？他现在这样做，无非是安慰安慰马母而已。
    
然后他去姚古兵溃的盘陀一带打听亨祖的消息，一个少年英俊的军官战死了或为金军所俘，多少有些影迹，或者他因伤势过重，留在乡民家里调养，万一邂逅相逢，那真是老天保佑了，可惜在盘陀与在榆次一样都打听不到一点信息。这时粘罕、斡离不两军正在加紧对太原城和真定城两处的攻击。河东各地只看见金军调动频繁，有时人、马、辎重、车辆在大路上连续走了几个时辰不绝，沿途的百姓早已跑光，偶然有被发现，或者隐匿得不好，被金军搜出来了，不管男女，一律拉去充当夫子，替大军做牛做马，因吃不起苦，倒毙在路上的，前后相望。
    
像刘七爹这样一个干瘪老头，金人倒不一定感兴趣，反而是他自己混进夫子的队伍，充当志愿夫子。一面干活，一面打听亨祖的下落。凭他能言善语，擅长交际的一套功夫，居然也结识了金军的一些小头目，谁也不知道他那身破烂的、一目了然的衣裤内还有什么隐蔽之处居然留得下几两碎银子未被别人发现，谁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一杆烟斗、几袋旱烟，有时还能沽来几两汾酒孝敬那两个头目，后来成为莫逆之交。他不隐瞒自己的任务，小头目也帮他去找，带来几个待赎的战俘与他辨认，还带来不少捕风捉影的消息，结果还是一无所得。
    
调动中的金军流动性很大。刘七爹自夸真定境内方圆五百里的每一棵老树、每一栋老屋都是他的旧相识，没有一条僻径山路他不熟悉。可是晋中、晋南一带，他是完全陌生的。他跟那支金军部队转了两个月，跑过十多个州县，都举不出地名，最后随粘罕大军渡过黄河，得隙逃出。又在京西地界混了两个月，到过巩县、偃师，跑到西京洛阳府时，城门口的守军看他形迹可疑，把他扣留起来。这时娄室的大军正往西路摆开，截断宋朝西北勤王军东下之路，双方大军云集。刘老爹差一点被西京守将当作金方的细作抓去斩首。幸亏他从实招供出自己的任务，他原原本本说了与马家的关系。那守将知道马政、马扩的名字，察其情真，把他放了。他这才明白马扩的名字在这里可以抵一块腰牌之用。凭着它就可以在那一带地区通行无阻。
    
以后他又流浪到嵩山脚下，遇到一个脱伍的西军旧军官，二人一起投宿在一座古庙内。刘七爹是无论什么人只要谈上三句话就可算作他的老相识，碰巧那个人对马家三代之事也很熟悉，二人谈得十分投机。刘七爹立刻从行囊中取出两块骨殖，十分肯定地说，一块是小种经略相公的，一块是马参谋的。那人打听了刘七爹拾取骨殖时旁边还有没有别人的骨殖，可曾在那里做上标志，他对刘七爹的侠义行为表示十分钦佩。他们借古庙的香案残烛，凭空祭吊，相对欷歔一番。那一夜，他为刘七爹讲了许多西军旧闻，他对马政祖孙之事也是十分关心的，这才使刘七爹见到马母时不至于交白卷。
    
那军官曾参加榆次战役，是少数逃脱者中的一个。他知道小种经略相公与马参谋、黄参谋三人同时战死。他还看见过在小种经略相公帐前当亲兵的马亨祖。
    
“好个小伙子，”他盛赞道，“他曾随李孝忠出哨到石桥，离太原只有二十里路，太原城外的夹寨已隐隐在望，真是初生之犊不畏虎。一军都称他勇敢。”
    
后来到临战前夕，小种经略相公为了不使马家一线香火中断，特地把遗疏、家信一并交付给那小将，要他赍往东京去见老种经略相公。临行时，小种经略相公还把家传的一把宝刀相赠，勖勉他努力杀贼。这把宝刀，小种经略相公自束发从军以来就没有离开过身，以此相赠，可见他死志已决，当时许多人在一旁见了，都是这样想的。
    
亨祖一去以后，再也听不到有关他本人及这把宝刀的消息，但遗疏和家信分明是赍到东京的。老种经略相公转奏朝廷时还引用了家信中的话，只是没有提到赍信人的下落。按理说，小种经略相公家信内特别提到马氏一门忠烈，马子充在真定受屈，要大哥多多照顾亨祖。种、马二家，谊深如海，亨祖去了，一定会受到种相公的接待，抚孤荫官，必有一番交代。但种相公左右的人都说没见到亨祖来京，种相公还曾问过两遍，并派人去查问，也都没有回音。人没有来，又不知哪里去了，东西却送到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大家都弄不清楚。
    
据那军官分析，很可能是亨祖在途中听说榆次的大军已覆，他悲愤填膺，凭着那把宝刀，一心要冲入重围去救援主帅和亲爷。遗疏和家信就交付给伴当赍去东京了。这是违反军纪的做法，但是深知他们叔侄都有那股不顾生死以求一当的冲劲的刘七爹认为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那么，到此时为止，亨祖的命运犹未可知。刘七爹宁愿得到这样一个结果，留一线希望给马母，总比孙儿已肯定战死的消息好得多。
    
刘七爹邀请那军官一起去马母处复命，他军籍犹存，还待归伍，没有接受邀请。问他的姓名时，他不肯明说，只指着面颊上的一道疤痕说：老爹见了马母，多多为在下的拜上。只消说起这道疤痕，马母就知道俺是谁了。今日就此告辞。
    
以后局势更加紧张，交通到处阻塞，有时连那块“腰牌”也不顶用。刘七爹逗留到靖康元年年底，打听到东京已经陷落的确讯后，才遄返真定。他自己的老家包括那个留着马桶盖发式的小孙子都已流散得不知去向。他是真定的老土地了，相信只要人在，终究能够打听到家人的消息，目前不妨搁一搁再说。他先公后私，立刻上和尚洞山寨，见到了刚上山不久的马扩、陈广、巩仲达等一行人。
    
马扩在养病期间已听到东京沦陷，正是这个消息，促使他冒险提前上山。后来又从留守山寨的郭有恒那里听到更多、更确实的消息。那时赵邦杰往来于赞皇县的五马山寨与真定之间，准备去那里发展势力。山寨中一部分武装力量也逐渐向那里转移，而主管真定地区军事的女真都统杓哥、汉儿总管韩庆和又一再扬言要雕剿境内抗金的义军，因此和尚洞的形势也相当紧张。
    
即使最沉痛、最震撼人心的噩耗，隔开了两三个月，已失去最初的悲愤，现在刘七爹可以在马母面前不带一点内心的激动把它说出来。刘七爹这对不大的眼眶内原来也储存着丰富的泪液，稍微动点感情，泪水就会顺流而下。这一次他虽然也曾捶胸叩脑，做出了说到这个消息时应有的一般反应，但他没有流下一滴泪。
    
他绝没有料到这个过时旧闻对于保州人却是晴天霹雳。保州被围以后，就与外界完全隔绝，中间几次听到传说真定和中山府都已丢了，他们最关心的东京城的命运，也有过一些传说。完颜乌野也屡攻不入，发动政治攻势，他驱使一部分女俘在城外逡巡。她们一个个都被绳穿索绑，面容憔悴，身上穿着华丽的衣服都已敝破不堪了。完颜乌野也令人传言，这些都是宫人，其中还有妃嫔、内夫人、宗姬等，特别指着一个打扮得更为华俏的幼妇说，这是越王家妇，乃州将之妻的从表妹，特来说降，要求打话。这个宗室之妇，羞恶之心尚存，不管金人怎样软哄威胁，她始终不说一句话。金人无奈，只好把她牵走。
    
宫人、妃嫔、宗姬与其他女人并无明显不同，只要有相应的打扮，谁都可以冒充。即使这批人都是真的，保州人都看为金人的宣传攻势，在口头和内心中都不相信。至于大批战利品过境，那也不一定就是东京的物资，别处也可以掳掠到，拿到城下来炫耀一番。冒牌的颜子生活，不能使保州人上当，完颜乌野也枉费了心机。保州人就是凭这般蛮劲，这股顽固的自信，才能固守这座孤城达数年之久的。
    
马母也不相信，或者是不愿相信东京沦陷的谣传。她还记得二十多年前，她跟随丈夫受困于塞外孤城宣威堡。一天，儿子马持杀散城外的青唐羌众，突围而入孤堡，传达了我军大帅知鄯州高永年恃勇轻进，被青唐羌人俘获，剖心惨杀，全线大震的消息。主持城守的马政不动声色，严禁消息外传，儿子也给禁闭起来，直到打退敌军后，才得恢复自由。这件事给马母深刻的印象，从此她懂得在这种情况下，不宜把于我不利的消息传播出去，摇惑人心。富有实干家精神的马母总是把她本身有限的知识，正确地使用于生活实践上——知识很丰富的人不一定而且往往是一定做不到这一点。现在她听到七爹带来这样一个消息，而且语气又是那么肯定，可能东京真是失守了。她不愿这个消息传播出去，特别不愿意在自己家里证实它。于是立刻阻止了七爹。
    
刘七爹马上会意，把那两个可怕的字吃了下去。
    
然后刘七爹变换了一副好像正在举行一项庄严的宗教仪式那样虔诚的神情，从行囊中取出一个用油纸紧紧裹住、外面又用麻绳仔细扎好的纸包，看起来里面是一只长方形的木匣。他双手捧着，把它横举到额角以上，恭敬地捧给马母：“此乃马参谋的遗骨。参谋忠烈殉国，老朽亲至战场找到他的遗蜕，已与种经略等丛葬在榆次山中。此事由老朽一手经营，写了标志路牌在彼。等到哪年兵戈稍戢，道路安宁，再图安葬之计。今日先捡回骨殖两块，用棉花塞定，装在木匣中，就留在尊府为家人系念。”
    
对于丈夫之死，马母思想上早有准备。她以同样的虔诚，双手接过，横举在额上，然后转身引导大家到内厅一座神龛前面。神龛中已供着马氏列祖以及所有殉国者的灵位。赵邦杰娘子早已点好香烛。马母口中默祷一番，就把打开纸包的木匣安放在标着“先夫忠烈马公讳政之灵”字样的牌位后面，引导家人行了礼，又退回外厅。
    
仪式过后，刘七爹不无得意地说起他在嵩山脚下邂逅那位旧校的经过。然后说到亨祖受命去东京之事，说到那位旧校与马氏祖孙三代都很熟悉。
    
“老爹可曾问过他的姓名职衔？”
    
“老朽问了两次，他都不肯以实相告，还说这些不提也罢。见了马太夫人就说俺曾为赵参议帐下走卒，与马都监多年相识。就托老朽问太夫人金安。”
    
马母想了一会儿，问道：“他不是瘦瘦高高的身体，左颊上有个箭疤？”
    
“不错，他的鬓颊上都留了髭须，老大的一个箭疤还是遮盖不住。”
    
马母叹息道：“他就是小种经略麾下参谋黄友之兄、现为都监的黄二哥，此番小种经略与先夫、黄参谋都已战死，独他逃生出来，内疚于心，故不肯以实相告。其实战阵之际，或生或死，只要他奋战过了，没干出背主卖友的勾当，何愧之有？”
    
“小爷慷慨受命于大军将溃之夕，这是黄都监亲眼目击的。”刘七爹这才想到自己的任务没有完成，有些内愧于心，“但黄都监又说种相公已接到遗疏家信，据以入奏。但种帅帐下无人看见过亨祖，想来他必留在河东境内，伺机杀敌，为爷爷、主帅报仇。今日河东多处府城已陷敌手。但韦寿佺大哥、冯赛、李宋臣二哥留在晋北、晋南经营。他们都与廉访熟悉，一旦得知亨祖踪迹，必将引导上山。他们与赵大哥广通声气，赵大哥现在五马山寨，也必派人去打听小爷消息，重见之期，可以预卜，太夫人尽可放心静候。老朽这番行路万里，时逾半年，遍经河东、京西各地，未能访到小爷确息，辜负了太夫人的殷切期待，今日特来此告罪。”
    
刘七爹一面说，一面就跪拜下来。马母急忙拦住，说道：“老爹关河跋涉，行程数千里，其间几次出生入死，都为了我马氏一门。老身告谢不遑，又何来领罪之说，岂不折杀了老身？赵大嫂快把老爹搀扶起来！”刘七爹是不需要别人搀扶的，他经常夸说自己的关节伸屈自如，老而越甚，是天生的牛马走。马母一语未了，他早已像跪下去一样迅速利落地站起来了，笔直得犹如一棵劲松。“亨祖之事，老爹既已访问过多人。黄都监说他留在河东杀敌，也只是揣想之词，并无确证，只好由他去了。老天有眼，可怜见我祖孙母子叔侄，门单祚薄，万一亨祖犹在人间，他日重新见面，誓不忘老爹大德。”
    
严毅的马母，越过了最初感情激越的阶段，冷静地接受刘七爹的慰安。她心里明白，既然刘七爹花了那么多气力，查访无着，对孙儿的生存就不能再寄予希望。她黯然了一会儿。终于把感情控制住，没让泪水流下。两个媳妇的泪闸早已开启，她们在跪拜祖先和听刘七爹讲述亨祖情况的时候，几次都忍不住要大声哭出来，只因为马母强忍住了，她们没有权利先婆母而哭。
    
“亨祖之事，休再提了，我那三儿子充，可曾还在人间，老爹此来见到过他不曾？”
    
她们不得不把话题转入到今天的主题，虽然明知道不管刘七爹怎样回答，总不免要在各人的心海中激起万丈波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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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母直到此时才提到马扩，让刘七爹在心里憋了老半天，他感到再要他憋下去，那颗新鲜透亮、又甜又熟的果子快要蔫了、烂了、熟得不能再吃了，但终于到了可以让它出头的时候。他一口气说了下面一段话，越说越高兴，越说越得意，它形成一道欢乐的飞瀑把他刚才报过的京城失守、家主阵亡、少主人存亡莫卜等恼人的消息冲刷得一干二净。大家都看到他的眼睛越来越明亮起来，像明星，像华灯，像太阳，照耀得到处发光，遍地皆春。
    
“请太夫人、二位少夫人、赵娘子大家放心，廉访已于上月间安抵山寨。老拙上山后与他见了面，今日正是奉他之命，与白头目一起下山，前来保州的。”
    
刘七爹先让大家吃下一颗定心丸，接着就长篇大论地讲起马扩脱险的经过，好像他都在场似的，其实他也不过听别人的话，加以意述罢了。
    
“去年十月初，真定城破，汉儿韩庆和率一队骑兵径扑府狱去捕廉访，不想廉访已得巩仲达大哥、白兄弟等人护送出狱，白兄弟诓骗韩庆和，廉访才得脱身匿于巩大哥家里。韩庆和扑了个空，受到上级责罚，心有未甘，在城门口图画廉访的形，悬赏缉拿，又在城中大索，家家户户都搜到了，此时廉访未能出城，就到巩大哥的亲家陈教头家中的地室中隐匿多时，其间曾患伤寒，险些不治。”
    
这句话说得重了，其实倒是实情，并无夸张。七爹一看大家的面色，急下转语安慰道：“病势虽凶，吉人天相，幸好陈教头深明医道，悉心调治，又得他的儿子、媳妇昼夜护理，过了一个多月，廉访早占勿药。老朽见到他时已经肤革充盈，血气两旺，早已好了两个月了。
    
“十二月中，消息传来，东京失守。廉访悲愤难禁，实在憋不住了，与陈教头、巩大哥商议，定要上山抗金。这时山寨中也派了沙真兄弟前来迎他。无奈金人缉访犹紧，偌大的真定城只开放南北二门，两处守城官都是女真大将，曾与廉访相识，等闲混不出去。何况伤寒初愈，脚力未健，又不能缒城夜出。后来还是陈教头想个计较，让廉访装扮病人，睡在门板上，着两个夫子扛抬，就在大白天，径往北门而行。出去出不去，大家心里都捏一把汗。
    
“廉访当时瘦骨支离，须发零乱，陈教头给他染了药，茎茎白须，一头银发，看起来真像个五六十岁的病老头。陈教头的女儿在一旁啼啼哭哭，就说是他的幼女。巩大哥、陈教头父子都拿定兵刃，暗暗相随，万一被金人识破，就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好歹要把廉访送出城外，自己的生死倒不在乎。
    
“他们来到城厢，守城官亲自验看了，又盘问几句，倒也看不出有什么破绽。他挥挥手叫他们一行人在城厢稍待，自己只顾与手下人高谈阔论起来。说什么当年与宋将马扩前去接管燕京城，五百名铁骑，风驰电掣，路上辽的残兵败将哪曾见过这样精锐部队，莫不心寒胆裂，披靡而走。大军冲到城门口，马扩一马当先，不待叩门，辽守将竟自乖乖地打开城门，让铁骑拥入，直扑大内。马扩那副英姿飒爽、目中无人的样子，俺至今还记得牢牢的，不愧太祖皇帝称他一声‘散也孛’。‘散也孛’在本朝乃是最高的奖语，国相太子枉自立了这许多功劳，还不曾得到这个褒称呢！
    
“那守城官在真定住了几个月，已通晓汉语，说得眉飞色舞，竟忘记把马扩这行人发落了，未到午时，就上城楼吃饭，把他们撂在城下干着急。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守城官才下城来，忽然哈哈大笑，指着一名扛抬的夫子说：‘你是马扩，俺识得你这个小模样，分明是马扩乔装打扮。还有你，’他轻薄地用一只手把陈教头的女儿的下颌抬起来，‘定是马扩的老婆，把头低倒了，又有什么用！俺猜准你就是马扩的老婆。小两口子商量定了，假扮夫子，诓出城去，请了兵来攻俺真定城。俺大金雄师百万，何惧于你。左右，快把他们拿下，让俺解去向二太子请功。’
    
“陈教头、巩仲达一看势头不好，互相丢个眼色，正待拔刀上前，忽听得那守城官又哈哈大笑起来：‘俺识得马将军、马英雄的面，端的是条好汉子，哪像你这副畏葸相，想是要冒充马扩，是个颜子生活。俺岂能上你的当？’原来那守城官上城时喝醉了酒，说的尽是一派胡言。他忽然一声喝断：‘都替我滚出城去，叫那死老头就死在城外，除非把他的尸体抬回来，你们休想再回城里，若俺看见了，一个个都拿去棒杀。’他挥挥手，把马廉访一行人连同其他等候在城厢的老百姓一起轰出城门。
    
“那守城官一时疏忽大意，放龙入海，纵虎上山。此事要声张出来，那城门官斫头无疑，韩庆和立下军令状，逃不脱干系，看来两颗头颅都要号令在北城上，这才大快人心哩！”
    
“马廉访上山后，俺两次混进城去，”白坚这才得到第一次插话的机会，“看见北城的那个守城官果然撤了，韩庆和也听说责了军棍，二太子要他戴罪立功，上山捕人。凭他们这点能耐，怎敌得过马廉访、陈教头。看来这两颗首级要号令在山寨门口哩！”
    
说着他们二人一齐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只顾说得痛快，越说越漫无边际了。冷不防，一道呜咽声骤起，后来忍不住，索性哭出声来。奇怪的是亸娘听到马扩从牢狱逃到地窟，被困围城，逃不出去，又加上伤寒重症、九死一生等可怕的消息，她都把眼泪忍住了。及至听说马扩已出城上山，龙归海窟，虎入密林，喜极而泣，竟不顾婆母的眼色，放声一恸。她的眼泪具有感染性，两位大嫂也跟着哭出来，后来马母自己也忍不住抬手去拭眼泪。
    
“马廉访早已平安上山，体气康强，还有什么可以伤心？”刘七爹大声说道，“老朽此来，正是奉了他与赵大哥的将令，接尊府合家老少上山。白头目一路打听，金军已撤，长围中也无人驻守，何不趁机出城，不出二旬，必能到山寨与廉访一家团聚。赵娘子也可与大哥相会。此乃天大的喜事。就请太夫人作速摒挡，数日内成行，免得夜长梦多，临时又生枝节。”
    
“刘老爹的话不差，”属于“白日撞”范围内的话题，他当仁不让，而且说得花哨，“俺二人一路行来，难得看见几名金兵，而且大包小裹，累累赘赘地跑不动路，想是急着要回营去分赃，哪里还顾得到打仗。太夫人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刘七爹早已忘记为了上山之事，过去与马母曾有争执。他只把眼睛瞟着亸娘，唯恐她的体力未曾恢复，不得上路。亸娘把眼睛盯住赵大嫂，大嫂是长着水晶心肝的人，早已会意，微微点头，表示亸娘的身体早已恢复，上路不成问题，问题是在……她把眼光转向马母。
    
这一轮没有出声的语言，把刘七爹弄得稀里糊涂。他朝这个看看，向那个瞧瞧，想从她们的面色上找寻答案而不可能。
    
刘七爹既然提出他此来的任务，图穷匕见，逼得马母只好明确表态。
    
“二位老爹来此不易，当受老身百拜。只是老身不能从命，随二位上山。”马母的表情是严毅的，她每一个字都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好像一半埋在地下的七石缸，丝毫不会移动，“老身已当众立下誓言，城存与存，城亡与亡，一息尚存，决不离开保州一步，不幸有变，”她用手遥指门口的一堆柴草，“那堆柴火，就是老身归宿之地。老爹回山，传语吾儿，就说今生不得相见，只好留待下世再见。吾儿忠贞，努力报国，为母的在泉下相待。”
    
马母的表情与语言都说明她下的决心如此之大，绝非别人所能解劝、动摇。刘七爹明白他已无能为力，沉默不语，其他的人也都僵化了，保持在原来的姿势中，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没人吭声。在寂静之中，亸娘抽抽噎噎的泣声更听得清楚了。她欲罢不能，越想抑止，越发抽噎得厉害，这里有满腹委屈，有无限失望，有无言的谴责，有沉默的抗议。亸娘的抗议、谴责，一般都是用哭泣与沉默来表达的，因此更显得有力。
    
马母领略了她哭声中的含义，却不为所动，说道：“俺意已定，决留在城里。”她环顾了大家一眼，似乎在逼迫每个人都要像她一样明确表态，“赵大嫂此番必要跟随老爹回去。非是老身不留你，你夫妇处处为马家打算，分离了两三年不得团聚，今番决不可再错过机会。二位贤媳，你们自己打定主意，欲去欲留，俺不勉强。”
    
“婆婆留在城里，媳妇早晚侍奉巾栉，怎敢远离？”过了半晌，马持娘子才哭出声音来，第一个表态。她说的话虽肯定，语气却是软弱的。她也有满肚皮委屈，刘七爹没给她带回来儿子的确息已使她十分伤心。但去山寨，还有万一的希望，但愿依了刘七爹的金口，她们刚上山寨，亨祖已下来相迎了。留在城里只有死路一条，即使儿子侥幸未死，母子也永世不得相见，只是让婆母一人留此，情理上讲不过去，她自愿留侍，也是十分诚恳的。
    
然后轮到赵大嫂表态：“俺受三哥之托，保护尊室。婆婆一日不离开保州城，俺也一日不离开婆婆。婆婆休得相劝。”
    
马母点头嗟叹。已成为寡妇的大媳妇愿意“留侍巾栉”，理所当然，不料赵大嫂也表示得这样坚决。这事还可商量，她的表态却使她十分感动，然后她问亸娘道：“你二位大嫂都愿留在此间，亸儿你待怎么处，不妨说与婆婆知道。”
    
“孩儿愿随七爹上山寨去。”亸娘揩干泪坚决地回答。
    
亸娘心里有什么想法，大家固然都很明白，但她这样直率的心口如一的回答，还是出乎大家意料。在这个一向尊重男人、敬重长辈的家庭里，母亲反对儿子上山“落草”，媳妇违背婆母意旨，公开表示要跟随丈夫上山，这两桩大事几乎都近于“反叛”。马母皱一皱眉头说：“媳妇不愿留在城里，莫非害怕临危一炬，与老身同死？”
    
这可能是亸娘结婚以来，一向对她慈爱有加的马母对她说的一句最严厉的话了。她的不愉快的神情是十分明显的。通常出现了这种情况，做下辈的就要长跪谢罪。
    
“孩儿岂惧一死！”亸娘针锋相对地回答，“只是要与三哥死在一处，同化灰烬，共流碧血，心甘情愿，不然两地挂牵，魂魄也自难安。”这时亸娘已鼓足勇气，不管婆婆怎样问，她都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如实回答，不加掩饰，不怕顶撞。人生的大车抵上壁脚，前面已无回旋之地，她再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赵大嫂及时出来说话，企图缓和一下气氛，为双方解围。她说：“俺受了三哥之命，来到尊府两年，承婆婆不弃，亲生女儿一样地看待，从不见外。大恩大德，没身难报。亸妹心事，可说人人皆知。今日既然刘七爹二位冒险来接，机会难得，婆婆何不成全了她，让亸妹上山去夫妻相会。天可怜，再育个麟儿，可传马家的一线香火。俺就留在这里，代替亸妹，侍奉婆婆，脱有不幸，甘与婆婆一起殉国，誓无二言。只是俺曾答应过三哥要保护尊室，俺顾得了婆婆就顾不了亸妹，七爹、亸妹见到三哥时，务乞把俺今天这番话说与他听。亸妹路上珍重。”
    
赵娘子这番话是经过深思熟虑说出来的，她说不能两全，事实上她苦心孤诣无非为了使婆媳双方都得到照顾。她说得这样诚恳，似乎根本忘记她自己还有个夫妻团聚的问题，确实感动了大家。马母再一次点头嗟叹，但仍不肯做出肯定表示同意她的建议。
    
双方的意见犹自相持不下，刘七爹理所当然地出来圆场道：“太夫人忠烈，已立下誓言，自难弃城轻去。也是老拙受命而来，空手回去，怎生向廉访交代？依老拙看来，此事一两天内难以定局，何妨从长计议，务要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妥善处置。赵嫂子，你的担子可也不轻啊！徒死何益，再说你那口子盼得你好苦啊！不如多想出些点子，大家计议定了，吩咐下来，使老拙在廉访、赵大哥面前都有个交代，老拙无不从命。”
    <h2 >7</h2>  
以后的二十多天，大家都过得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大家都踮起脚走路，唯恐触及这个问题，犹如怕触到一颗深埋的地雷，把全家都炸掉一样。但大家同时也都明白这颗地雷非爆炸不可，事情终究要有一个明确的结论，不是她的意见占到上风，就是她的意见遭到否定，不是网破，就是鱼死，没有第三种结果。
    
事件的主角之一马母意识到自己已成为众矢之的，不管有没有发言权或者有多少发言权的大媳妇，还是别人的同情，都倾注在亸娘的一方。即使这样，她还是固执己见，坚决拒绝亸娘的要求。这并非单纯因为她在家庭中的绝对权威性受到挑战。固然亸娘如此直率地表示不愿与婆母同处危城，不接受婆母死的命令，在这个家庭中乃亘古未有之奇事，但马母倒不是把自己的权威地位和自尊心放到首要的位置上来考虑。她主要考虑的是她向城主赵不谌做出的庄严保证要完整地履行而不允许打个折扣。如果亸娘离开保州，那么别人对她的保证就要产生怀疑。他们马家人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好像镌刻在金石上的铭文碑碣，是要传之后世、昭示百代的，绝不允许受到人们的怀疑。
    
如果亸娘可以托故离去，那么马母也可以找个振振有词的借口离开危城，马家就可以背约弃誓，赵知州和几十户保证不离开城的家庭也都可援例仿行，这样岂不要造成全城人的离心离德，而陷城池于敌人之手。保州失陷，河北大势去矣！此事虽微，却影响到全城、全路乃至全国，推究其责，马家便成了罪魁祸首，关系甚大。马母重视家族一向以死于国事为荣的荣誉感甚于她自己的生命，她不愿在她手中，毁了马家几十年来以鲜血和爱国热诚缔造的荣誉。
    
但她对亸娘有一种特殊的爱怜，既因为她是一个孤儿，刚落地就丧失了母亲。那母亲是丈夫战友的妻子，平日往来过从甚密，她仅仅来得及把产儿托孤给她，就撒手而去。这件事在她心中藏了二十多年，甚至也没有跟丈夫与儿子说过，又因为亸娘是她现在唯一的儿子的妻室。长子马持、次子马拙同时战死，马扩理所当然地成为她心里的明珠，把亸娘许配给她钟爱的马扩，就是她对托孤者的一种强烈表示。她爱怜小媳妇撇开感情的因素外，还有对托孤者履行其义务的一面。对死者履行诺言，是古代人非常重视的一种道德品质。
    
自他们结婚以来的几年中，她没有对媳妇说过半句重言重语，从来不让媳妇做超过她能力的事。她对这个媳妇的能量、为人和心事都是十分了解的。她分明知道，现在不让媳妇去和儿子会面而勉强把她留在这里，她就会变成一条失去活水的鱼，不等到纵火自焚以前，她自己就会干死、枯死，那么她到九泉之下遇到亸娘母亲时将何词以对。还有赵大嫂的那句话：放她上山去与丈夫见面，万一生育麟儿，可延马家的一线香火，也使她怦然动念。破坏马家的荣誉感与绝了马家的后代，同样都是不可原谅的错误。她了解媳妇也了解儿子，如果亸娘自尽，马扩绝不可能再娶，对国家与对爱情，他是同样坚贞的。那样她又是绝了马家后代的罪魁祸首，将来无面目去见马家的列祖于泉下。
    
既要对庄严的保证负责，又不能破坏对死者的诺言；既要保持家族的荣誉感，又不能使马家的一线单传，断在自己的手中；既要实现对国家的强烈的责任感，又舍不得割断儿子、媳妇及孙女的私爱。在这二十多天中，这重重矛盾，使马母陷于不能自拔的窘境中。
    
但是出人意料地，在这段时期中，亸娘不但没有像婆母想象的那样成为一条失去活水的鱼，她反而变得活跃起来——这是因为这条涸鱼已经得到活水，并将游入江河、游入湖泊，受到爱情的濡沫。这一切必然而且很快就要到来，不可阻挡。因此在这段时期中，她一反常态，主动地与婆母说话，引逗她高兴，在神情上比过去更加亲热，企图以此来报答婆母对她的恩情。
    
亸娘结婚以来，习惯于受别人的照顾而不善于照顾别人。她到马家来已有整整四年，先后受到刘锜娘子、赵大嫂的照顾，但时间最长、照顾她最多的还是她的婆母。她满心要为婆母做点什么，都被马母、大嫂以及后来的赵大嫂劝止了，什么都不要她动手，晨昏请安、侍奉巾栉等礼貌上的末节，可以豁免的也全部豁免了，以至她一心想要讨婆母的好而不知应该怎么做才好。
    
现在好了，她手里已有了一张王牌，那就是她的婴儿。从去年三月廿二，她在难产中生下了婴儿以来，转瞬将届周岁。婴儿还没有正式取名。亸娘自己称她为“灾儿”。她没法不把丈夫陷在监狱中和孩子的难产联系在一起，称之为“灾儿”就可以重温一遍丈夫从监狱中送出来给她一张纸条的旧梦。那是在她的生命已经失去意义后突然来的再生的曙光。
    
把孩子取名为灾儿含有痛定思痛、永矢勿忘的用意，可惜这个小名儿在家里没法通过，别人没有像她想得那么深、那么复杂。马母先把它改为“载儿”，取“载福盛德”之意，又嫌它拗口，改为“喜儿”，从此“载儿”“喜儿”两个小名都叫开了。只有亸娘自己在心里还是叫她为“灾儿”。
    
家门多灾，母亲身体不好，再加上州城被围，朝夕不保。孩子倒无忧无虑地长大起来。一对大眼睛骨碌碌地从母亲看到大娘，从大娘看到奶奶，都分辨得清楚了。她好像已懂得在什么场合之下应该向哪一个求援呼吁。她的发音很甜，即使在哭的时候，听起来也好像掺和了一点蜜汁。在奶水喂饱、心旷神怡，即将酣然入睡以前，常会发出一些无意识的声音，“啊啊”“唉唉”“欸欸”之类，还伴随着把几根手指屈起来最后伸进口中的动作，那在亸娘听来，分明是一阕仙乐。现在她常在这个时候把婆母唤来，让她一起享受这一阕仙乐，或者就把婴儿塞给婆母，让她在奶奶的臂弯中酣然入梦。大人的“呜呜”成为婴儿的摇篮歌，婴儿的“啊啊”“唉唉”又成为大人的解愁曲。一天的烦恼都在呜呜唉唉声中化尽了。
    
不过亸娘又为婴儿的拗劲儿所苦恼，她懂得婴儿把手指含在口中是个坏习惯，不管亸娘怎样纠正她，怎样多次反复地把她的手指掰开来，婴儿最后还是要把手指伸进去，亸娘甚至感觉到她在试图反抗母亲时，小小的手居然还有一点力量。这份拗劲儿似乎贯串在马氏三代的女性中，奶奶、母亲、小孙女各自以不同的形式，表现出她们与生俱来的拗劲。
    
婴儿发育得很快，前两天刚学会叫“娘——娘”，这几天，亸娘又教她叫“奶——奶”“爸——爸”。后者并无实体，孩子只是模拟娘的声音叫唤，但她懂得“奶——奶”是有所指的，她一面叫出声音来，一面就用眼睛灵活地去找她叫唤的对象。
    
亸娘还特别高兴让婆母与她一起帮助婴儿“学步”。在金军围攻保州城、大家非常紧张的几个月中，婴儿不知不觉地已能自己站直身体了。现在又开始学步，从摇篮到娘的床边，七八步路，去掉两头有人搀扶，中间三四步路是她自己悬空走的，跌跌撞撞，有时摔倒了哭，有时摔倒了自己挣扎着爬起来，跌进娘和奶奶的怀抱中，开心地笑起来，发出甜甜的“唉唉”声，简直把婆媳两个都迷住了。
    
引逗孩子是她们一天中最高兴的时刻，利用婴儿作为取悦婆母、缓解对方情绪的工具，这是亸娘近来的一大发明，而且确实行之有效。她奇怪过去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一招？
    
亸娘对婆母特别亲热并非以此来博取她的好感，以取得让她上山去的同意。一生不懂得做交易的亸娘绝不能将自己的感情作为交易品来换取某种实利。她身上有几件东西是神圣的，不许亵渎，感情就是此中之一。正因为她怀着这种强烈的宗教情操，才使她不同于一般水平的少女、少妇。
    
她之所以要讨好婆母，是因为那天撞顶了婆婆，感到内疚，借此来赎回自己的过愆。她一生中最习惯做的事情是自我牺牲，牺牲自己的福利，牺牲自己应有的权利去满足别人的希望。唯独这次是例外，她反对婆母，要求婆母改变主张而屈从自己，这从伦理上说是一种忤逆，因而她感到非常不习惯，不适应，非要婆母高兴起来，不仅用语言，而且事实上也做到了真正的原谅她、宽恕她，这才能够减轻自己的内疚。此外，她具有十足的信心，不管怎样，这场斗争的最后胜利必属于她，现在是没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挡她去和丈夫见面了。到那时，更要对在感情上受到伤害的婆母感到抱歉，趁现在她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对她多尽一点孝心。
    
赵大嫂说过的话也是算数的。她要代替亸娘侍奉婆婆，这句话不是讲讲算了，她在内心中已做出服侍马母，终生不渝，万一有变，以身相殉的打算。但她也在悄悄地帮助亸娘打点行装。与亸娘本人一样，她也坚决相信最后胜利必属于她。这是因为凭她与马家一家人相处几年的经验，知道她们的协同点永远多于矛盾点，严毅的表层终将让位于柔情。赵大嫂深知马家的人都有一股傻劲儿，不仅限于女性，似乎从远祖以来就把这股傻劲儿一脉相承地遗传下来了。他们的许多慷慨行动，与其说出于长期理智的考虑，还不如说出于一时的感情冲动，就是那股傻劲儿在作怪。凭这一点，赵大嫂推知亸娘一定会改变马母的主张，原因就在于亸娘比她婆母更傻。
    
旬日之间，为了给载儿做好一年四季替换的衣服，还要替她准备好未来几年穿的衣服，她们熬了几个通夜，两个人的眼睛都熬得通红。她们熬夜的结果是在载儿的衣着上：“三年之内，无饥荒矣！”熬夜虽是二人一起，动手的却只有赵大嫂一人，亸娘连帮手也做不好，她只在旁边陪陪她，使自己无愧于心而已。所有实际的工作都是赵大嫂动手的。他们马家，无论是老的、小的，无论是行者、居者，只要有不能做到的，或者想不到要做的事情，她责无旁贷地都把它肩负起来了。她自己和别人都把这些看成她的权利，谁也不能攘夺她。
    
既然在表面上，马母还没有就此事做出最后结论，她们理应对这个敏感的问题回避。何况马母的房间就在亸娘房间的后进。她们说话和行动，要是声音大了，一定会惊动马母。因此赵大嫂进出她的房间时，都是蹑手蹑脚的，好像在做什么秘密的事。她们坐到一起时，就动手裁剪缝制，连把剪刀摆上桌案的声音也是轻轻的，二人一般不说话，如有必要说几句，也用着附耳密语般的轻声，用简单的几个字交换意见。而赵大嫂在实际问题上也不多征求亸娘的意见，因为亸娘在实际问题上既是无知，又是无可无不可的，一般都是听从赵大嫂的意见行事。她们用默默的行动来迎接马母最后必将同意的承诺。在这个时候，赵大嫂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深沉的歉意，为了她不能够与亸娘同行，沿途照顾她，有负马扩的委托，这好像亸娘对婆母表示的那种歉意一样。
    <h2 >8</h2>  
在这二十多天中，刘七爹显得非常活跃，经常在外面跑，与许多人广泛接触，密切联系。
    
起先，他只说要外面走走，活动活动，顶多一两个时辰就回家来。当马母暗示他军事时期，外面说话要小心时，他眨巴着眼睛，抗议道：“俺活了这把年纪，难道连这点窍槛儿也不懂？可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何况这里人生地不熟，大家都忙着，谁高兴与俺两个头童齿豁的老头‘磕闲牙儿’？”
    
他回答得机灵，可是他的保证不能使人放心。他与白老爹两个出门的时间越来越长，与他们两个老头“磕闲牙儿”交谈的人越来越多了，几天工夫下来，保州城里已经很少有他们没去过的地方。他们只消显示他们是马廉访从真定西山山寨中派来的特使有所公干、目前又是马母家中的贵宾这双重身份，就没有跑不进的门户。军民人等，个个敬重，热情地接待他们，流水般地敬烟敬茶，请酒请饭。当然也少不了有人要向他们打听外面的消息，问长问短。白老爹暂充锯了嘴的葫芦的角色，他也好说话，只是记得马母的告诫，不敢乱说。至于刘七爹，谁知道他说了些什么。人家诚心诚意地请他们喝酒吃饭，顺带便问问外面的情况，也是人之常情，他们又不是金虏的细作、投敌的汉奸，怎能一概保密，闷声发财？好在他说了些什么，白老爹也不会去向马母汇报，他乐得像揭开盖子的葫芦似的，把一壶水都倒出来了。凭他每天喝得醉醺醺的样子，马母不由得暗暗着急起来。
    
他们的交游范围日益扩大，后来州官州将都成为他们的知交，兵营、州衙，都是他们经常出入之处。
    
回到家里，刘七爹的话更多了。他每天都有些新鲜“活儿”带回家，表示他们不虚今日之一行。
    
第一天，他带来州官、州将的问候，说哪一天他们定要专诚造府叩请太夫人的金安，兼问二位少夫人的好。他特别提到州将早已知道赵大嫂的底细，也要前来问候并托她向赵大哥致意。他郑重声明，州将是自己打听到赵大嫂底细的，并非由他提供消息。这话很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因为赵大嫂来保州两年多，从来没有人知道她是赵邦杰之妻，尽管到了金朝两次南侵之役，赵邦杰大哥已成为真定地区人人皆知的人物。
    
第二天，刘七爹又来了个新花样，他带回来两串冰糖葫芦，一串孝敬马母，一串他与白老爹两个津津有味地分吃了。据说州官相赠这两串子，价值虽微，却是莫大的面子。同知、推官，堂堂的朝廷命官，要碰到交运的好日子，州官才肯分几颗糖山楂给他们尝尝哩！这每一颗都嵌着州官的一颗忠君爱国的赤诚之心——那两串子就整整嵌着州官的十二颗红心。这样精彩的话，刘七爹自己还想不出来，他无非是拾州官的牙慧而已。有一天，州官当着许多人的面指着一串糖葫芦说：“众位称本官为赵不识，本官这颗赤忱之心却像这颗冰糖山楂一样，人人都可识得。”从此人们都说州官的心就是冰糖葫芦，花十个大钱就可买他十颗心回来。这又是过分宣传造成相反效果的一个明显的例子。
    
刘七爹不识行情，还为他大肆渲染，并说州官有话，明天一定要俺们带它五串、十串回来，全家老小都有份。
    
下一天，他们没有带回糖葫芦，想是州官手头拮据，这个要自己掏腰包的小小的东也做不起了。但还借公宴之名，把刘七爹两个灌饱，白老爹尤其醉得厉害。他们走不动路，由州官派人用轿子抬回来。他们醉而不醉，心里还是明白的。以后几天中，尽在夸耀这件得意之事。刘七爹活了七十多岁，生平只在结亲之日坐过一次轿子。白老爹则别人嫌他的手脚不干净，连说好了要去当轿班的这份差事也被人撤了，何况他自己坐轿？何况坐的又是州官自己的坐轿，左右还有骑马和步行的士兵护卫，真是大快生平之意。
    
以后排日都有节目，不是州将在营里留饮，就是州官在衙内公宴，把全城的知名人士都请来做陪客。他们推辞不得，只好领长官的情，有几个晚上轰饮过晚，索性就留在衙里过宿，不回家来。
  
三月二十二是载儿周岁之期，马母循例在家里举行一个小小的“周晬宴”。刘七爹不动声色，到时把州官、州将都请来了。他们按照东京旧俗，送来八盘果品，另外八只木盘放着笔砚算秤、刀尺针镂、小弓小箭之类的小百货，备婴儿“试晬”之用。看看婴儿抓取什么，预卜她一生的命运。马家素来清寒，又在战争时期，物资不足，高档食品尤其困难，所谓家宴，徒有其名，实际上无非是几色家常便饭，吃剩的半坛家酿善酒——那半坛还是前年马扩去参战前家里为他饯行时吃剩下的，剩下的半坛酒就是他们马家在这一年半以内悲欢难谐，生离死别的见证人，今天因为孩子周晬又加上听到马扩已经出狱的喜讯，才拿出来吃的。另外又烧了一锅“馎饦”，权作汤饼，此外什么也没有准备。如今忽见这批贵客临门，弄得马母手忙脚乱，不知道可以拿出什么来款待他们。
    
州官赵不谌已来过一次，以熟客的资格为州将介绍马母。他们一齐满面春风地向马母祝贺。身穿吉服，颇有儒将气度的州将说两句应酬话也显得非常文雅：“贤母教子有方，令郎廉访誉满国中，今日幸脱虎口，上山杀敌，必能与我保州相互掎角，为桴鼓之应，合是朝廷及满城军民之福。”接着他抱起载儿来，端详一番，盛赞道：“此儿眉秀明，顾盼非常，不愧为将门虎女，他日必为荀灌娘之续。”
    
州将是马母心目中的大英雄，他身为朝廷命官，数次打退来犯之敌，想不到如此看重已上山“落草”的儿子，要与他为“桴鼓之应”，又说他上山杀敌乃朝廷及满城军民之福，这样推崇太过，倒使马母不好意思起来，她谦逊道：“小儿不肖，受诬入狱，今日无处可投，只得上山为苟安之计，异日必束身归期。如得州将提携，同为朝廷杀贼，立功赎罪，则不负老身今日之请托。”
    
十六只木盘，一字儿排列在地上，赵不谌忙着要载儿“试晬”。他也做了些手脚，故意把一只小弓、一盘木刀排在他们近身之处，只要小手儿触及这两只木盘，他就可虎女、虎女地乱叫起来。他甚至已起了一段腹稿，把婴儿比作未来的“平阳公主”，定能统率一支娘子军，纵横关洛。不管这种善颂善祷的比拟是否有些不伦不类。
    
偏生那虎女很不争气，她对那些碗儿、盘儿、针线儿、尺儿、刀儿、弓箭儿同样地都不发生兴趣。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诱使她离开母亲的怀抱，他们勉强抱她下地，她就耍起无赖，哭着又爬回母亲怀里。抓周抓不成，倒是白白地糟蹋了州官的那段祝词。
    
酒阑汤残，大家即将散席之际，州将才从容不迫地道出今日来会的本意，刘七爹在旁早等得心急如焚了。
    
“贤母谦逊，令郎今日之举，大有经纬，岂寻常上山落草可比？”州将还是接着刚才的话头说下去，“其实保州真定，相距甚迩。势如常山之蛇，击其首则尾动，击其尾则首动。自廉访在彼料兵后，金军即不敢加兵本邑。在下本来也自狐疑，前日听了刘七爹的话，豁然大悟。昨已与刘七爹说了，他回山时，就将本州王都监带去与令郎廉访见面，共商联兵协助作战之事。此事关系一路形势，如有成议，彼此均受其利。贤母上山去了，务必将在下此意说与廉访知道。此事就重重拜托贤母了。”
    
善于演戏的赵不谌忽然俯身下拜，口中说道：“州将之论甚正，贤母能把山寨义师请来，与我协力击退金虏，救了满城百姓，功德莫大。下官代满城百姓，向贤母一拜。”他挪动着两百斤的体重，在刘七爹帮助下站立起来，看到马母惶惑的面孔，连忙补充道：“至于前日所设之誓，乃是硁硁小节，事过境迁，置之勿论也罢。”
    
这个刘七爹好诡！原来他外出活动，竟说动了州将州官前来劝说马母离州上山。他们说的理由，十分正大，马母竟无言可对。何况前日设誓，出自州官的劝说，今日唯他有权解除誓约。刘七爹在旁高兴得鼓起掌来：“照呀，照呀！二位尊官说的才得窍哩。赵大哥、马廉访都曾有进兵保州之议，太夫人去了必能搬得大兵前来，一鼓作气，就把那劳什子的长围踏成平地，把金兵杀得一个不留，太夫人的英名，从此也将永扬于两河之地。”
    
刘七爹只顾说得高兴，不妨马母说出“此事岂可”一句，大大扫了他的兴。对众立誓，何等郑重，岂可出尔反尔？马母既不愿轻率起誓，也不肯随便毁约，她对赵州官这种随随便便就否定誓约的态度十分不满，只是体制所关，不便直接驳回，却对刘七爹借题发挥了一通：“老身当日起誓，天地鬼神，马氏列祖列宗，均所凭式，今日岂可随便毁弃？俺说了的话算数，决不轻离围城。”马母这话是冲着刘七爹说的，词气非常严厉，刘七爹听了干翻白眼，赵不谌面上笑嘻嘻，心里也不好受。然后马母转变了比较和缓的语气，回答他们二位道：“二位所说，欲与真定西山联兵，如山寨之兵，诚能抗虏，老身也复何忧。山寨主赵邦杰之令正王氏现在寒舍居住，州将州官想早知道，何不就让她与小媳跟王都监一起上山，与赵义士、小儿等计议军事，事无不谐。岂不比老身去了为愈？这样既不误州将的大事，也成全了老身的誓约，可谓两全其美。”
    
她说得十分坚定，大家知道这是她的最后回答，再要劝说已无意义。她既然松了口劲，愿意让亸娘、赵大嫂相偕上山，算是作了很大的让步，大家也可以此为满足。现在剩下的问题，是要说服赵大嫂上山。马母自己受了誓约的约束，不能接受州将州官的建议，却用他们说的这番大道理来说服赵大嫂。己所勿欲，施之于人，但马母强调说赵大嫂并未正式起誓，情况有所不同，况且她留在保州城，有大媳妇做伴照顾，并无不放心之处。亸娘母女上路，并无贴身女伴照应，也不放心。马母情急，竟说出了“亸娘母女如在路上有失，大嫂何以向吾儿交代”这样严峻的话，赵大嫂只好爽快地接受她的意见了。
    
各方面都谈得妥当，最后以此定议。亸娘恨不得一步就跨上西山，只是王都监还有些公事要摒挡，州将特命他出城，去周围各地视察一下，草了军事地图备马扩所用。此事耽搁了十多天，不巧载儿又患腹泻之症，马母坚持一定要她痊愈后，才得上路。最后他们一行人首途时已在四月初旬了。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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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六夜晚，新月初上，凉风习习。长期关闭的保州城南门忽然大开，放出了一批男女老幼居民。虽然从城里出去，他们个个都打扮得像个乡下人，两个妇女头上都包着青布帕，她们各自穿着深色的罩衫，下面系一条玄色家常裙，一副去会亲家母的农村妇女的打扮。其中一个，已近中年，皮色黝黑，动作麻利，像是在田头长期劳动惯了的，另一个年纪较轻，带着怯生生的神情，怀抱着一个酣眠未醒的婴儿。看她双眉紧锁的样子，似乎担心她在娘家养了一年多的婴孩未必能够讨得初次见面的婆婆和丈夫的欢心。
    
她们各坐一辆独轮羊角车，她们各自坐在车的一边，另一边上堆放着他们一行人的行李衣装，主要是两袋粮食，备路上煮食之用，同时也使羊角车取得平衡，另外还有些衣包和生活用具。羊角车由四名精壮庄稼汉推着走，两个年老的和一个中年的男子汉都空着双手跟在车后走。
    
守南门的士兵认识那中年汉子，习惯地叉起手来，正待唱喏敬礼，那中年汉子使个眼色，士兵会意，也就装得彼此不相识的，验看了他们的文凭，开城门放他们出去。这批人是保州城受到攻击以来，半年中第一次开城门出去的人，虽在夜间，仍不免引起行人的惊讶。有人打听这批人有什么来头，大模大样地开了城门出去，有人问这批人开城出去了，他们是否也可以跟着出去。守城门的对第一个问题置之不答，第二个问题回答得十分爽快：“今夜不行，城门开了就关。再过两天，四门大开，你要从哪道门出城，东南西北，悉听尊便。”
    
羊角车轮轴上新涂了油，使它行走时，尽量不发出“嘎咯”“嘎咯”的声音，显见得他们出城有一定的保密性。初六夜月，淡薄无力，群星黯淡，它们好像在地面上铺上一层薄薄的光被。守城士兵们目送他们一行人从放下来的大吊桥上渡过城壕，折向金军筑造的长围，那是曲曲折折、迤逦不断的土墙，然后一齐消失在月光照临不到的黑暗中。
    
早几天，白老爹就出城勘查地势，打听敌情。他回来拍胸脯说：几十里的长围内外，都不曾发现一个金兵，想必都撤走了，比他们来的时候还要撤得干净，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白老爹的报告与州将派出去的斥候打听得到的敌情完全符合，加上载儿病势已痊，再也没有拖延下去的理由了，因此他们选择了四月初六这个黄道吉日上路。
    
直到即将分手时，马母才泄露了她生平最大的秘密，她把亸娘母女二人重重地拜托给赵大嫂道：“二十多年前，亸儿她娘临终前以孤女相托，目泪盈睫，至终不瞑，今日俺就将亸儿母女俩一齐托付给大嫂了，大嫂路上小心。”
    
自从决心放走亸娘以后，马母拜托赵大嫂照顾亸娘已不下四五次之多，唯独这一次，她把自己心里的秘密说出来，表明她不但对活着的儿子，而且也对死去的挚友同样负有义务，因此词意更加诚挚，不消说她得到的回答是赵大嫂坚决的保证。因此，他们的行程取道，也考虑得更加慎重周密了。
    
刘七爹他们来保州时，曾受到中山府一带战争的滞阻，虽说时间已隔开一个多月，考虑到那方面仍有战斗的可能，他们决定绕过从望都到中山府的大路，取道博野、安国，向西折入新乐、灵寿，然后进入真定西山地区上山。
    
军事时期，什么都可能发生，没有绝对的安全，他们所以选择了这条路，其目的只想离开中山府远一点，估计金军未必会在博野、安国一带出现。至于新乐、灵寿一带地区，他们是熟悉的，那里还没有金军前去进占，当地一些据地自保的民间武装组织，如弓箭社以及逐渐发展起来的忠义巡社等的首领与山寨都通声气，只要说出他们是赵大哥、马廉访的家眷，就会得到保护。只是由迤东的安国折入迤西的新乐，这一百多里地多少有些危险。奉斡离不命镇守真定地区的女真大将副都统杓哥督同汉儿万户真定总管韩庆和经常派出部队在这一带巡哨，拦截行人，不让受围的中山府与西山义军通声气。好在这一地区的路径刘七爹与白坚都十分熟悉，还有不少居户与山寨有联系，随时可以投宿。他们小心一点，昼伏夜行，可以闯过这道难关，虽然采用这条路线要多用十天八天的时间。
  
从离开保州城以来，亸娘就浸沉在与丈夫会面的既欢乐又充满着疑惧的预待中。
    
亸娘不怀疑她可以克服婆母的顽强意志，最后同意放她出城，因为她有着比婆母更加顽强的意志，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的意志是无坚不摧的。
    
但是她对于是否马上就会看到丈夫，内心中却是怀疑的，或者可以说，这次冒险出城，间关百死去找丈夫，失败了找不到他是意中之事，而能见到他、找到他则是意外的。只有命运才是她唯一攻不破的堡垒，而命运一直是亏待她、折磨她的，过去就是因为命运多舛，多次已经掌握在手中的见面的机会，都被意外事件冲走了，它们一次又一次地证实了她心中的不祥的预感，因而使她失去了重新见到他的信心。
    
这种预感触发于他们分别时的一个小小的偶然事故中。
    
那时他与刘七爹已束装上路，家中人全在门口送行。她突然想到如果他跨出第一步后，再回过头来看她两次，他们以后还有可能见面。她紧张地等待他回过头来，再一次回过头来。结果她等到了第一次而没有等到第二次。他们越走越远，终于隐没在一丛树林背后，她绝望地感觉到他们之间永无再见之期了。这种不祥的预感，支配着这整整一年半以来她的生活和思想意识。
    
其实这种预感来源于分离前夕她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听到赵大嫂对他提出的警告，说是真定方面有人要陷害他，而他以满不在乎的态度回答赵大嫂。那几句对话好像把她的心往上一拎，顷刻间她就完全清醒了。后来丈夫送赵大嫂出去回房来时，亸娘要他保证不再去真定，他虽然作了肯定的答复，但他在词气之间泄露出来的神情依然是漫不经心。从那时以来，她就担心将会有不测之祸落在他们之间而无法避免。
    
据刘七爹事后告诉她，去年她流产在床时，丈夫怀带几颗起死回生的保胎安神丸，从真定疾驰而来，眼看很快就可回到家里来团聚，不料他在路上看见一连举起的五把烽火，使他的马头折而向西。既然战争已经爆发，他应当参加，岂能再顾家室？他这个决定是理所当然、毫无疑义的。对此她没有什么遗憾，她遗憾的是为什么那几把烽火不早不晚，偏偏就在他回家的马头上让他看见。
    
刘七爹后来还告诉她——这个哓哓多言的刘七爹为什么要把这些事情都告诉她呢？可能他是以此为理由解释他之所以不能回来，而在她则无一不作为加强她的预感的根据——董庞儿义军在满城打败了完颜兀术的金军，董庞儿、赵大哥与丈夫联骑驰到保州城下，正待进城，偏偏告急的使者驰来，他们就在城门口商量定丈夫率兵去救援中山府，还说两三天内就可击败金军，解中山之围而回到保州。不想张关羽大哥就在那一役中阵殒，丈夫也一去不回。那告急的使者如果稍缓片刻来到，他们岂不就可见面了，即使以后商定了要他去驰援中山，至少他们见一见面，就可以打破她的预感，为什么他们偏偏就在城下逢到那个告急使者？
    
莫不是冥冥之中有一种无形的力量阻止他们重新见面？她无法解释这些一再出现的偶然巧合，不能不认为那是造化弄人，是命运对她的惩罚，惩罚她一心只想把丈夫留在自己身旁的罪过。当儿女私情超过了“合理”的范围，而妨碍丈夫去履行一个男子汉应当履行的义务时，在当时人的心目中把它看成一种罪过，即使她本人也不能没有这种犯罪意识。
    
对于有形的阻力，她能够与之搏斗而胜过它，而在无形的阻力面前，她确是一筹莫展的。
    
因此她对于这次能否重新见到丈夫并不抱有很大的希望。尽管如此，她还是要试一试自己的命运，看看此次会不会出现奇迹，扭转乾坤，战胜造化。
    
她虽然没有战胜命运的信心，但仍抱有与命运斗一斗的勇气。
    <h2 >2</h2>    
出现了由于他们一行人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原因而引起的重大的变化：保州以南一百多里地，金军固然都已撤走，让他们平安无事地顺利通过。一进入中山府的地界，形势陡然紧张，金军密布，巡哨队伍，昼夜出没，到处都布下了棘刺罗网，使他们寸步难行。刘七爹瞠目不知所以，白老爹也只好闭紧了嘴装糊涂。最后总算在博野附近找到郭有恒的一个本家，暂时把亸娘等掩蔽起来。这个姓郭的在乡间也算是一家富户，他久知马廉访之名，十分款待，愿负掩护之责。亸娘这行人，只好暂且在这里住下来。
    
刘七爹责无旁贷，他带着白老爹，有时姓郭的也陪同他们一起去外面打探消息，探测金军动向。在那十天半月的时间中，金军有增无减，几处交通道口都设有岗哨，加紧盘查行人，有的路口干脆封锁起来，临时竖几根木栅，谁敢偷越，捕获了就要处死。饶他白老爹滑脱如泥鳅，也有两次被金军扣住，恶狠狠地用刀背砍他的头颈，说是要把这奸细送往大营去斫了，首级就挂在木栅上号令示众。刘七爹轧出苗头，急忙把身上戴的褡裢解下来，兜底翻出二三两碎银子，连同褡裢一起送上，总算留得白老爹的一条性命。眼看这条路是被堵死了，既到不了安国、更谈不到新乐和灵寿，只好像冬眠的蛇，在郭家这个地洞中蛰伏起来，等候机会。
    
亸娘早已锻炼出长期等候马扩的耐心，在保州时，常常要等几个月才盼到丈夫回家一行。战衅一开，他就一去不回了。可以说她的小半生都是在寂寞的等待中度过来的。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机会已在眼前，阻力陡生，把他们孤零零地撂在前不着铺、后不着店的荒村中，不管主人家有多少好意，都无法解除她心中的焦急和绝望。她过了一生中最难堪的十多天的时间。
    
完全绝望者总是羡慕尚留有一线希望的人，譬如她的大嫂，丈夫早已战死，她一直羡慕亸娘夫妇虽然长期暌离，将来总有重新见面的一天。某些心胸狭窄的妇女，可以从这种羡慕之中产生妒忌，逐渐转化为敌意，但大嫂却是个仁厚长者，能以弟妇的悲喜为悲喜，这在古代妇女中是一种很难得的美德。而依靠那一线希望来维持生机的人，一旦遇到挫折，希望无法实现，她就会受到更大的煎熬，反而不如那些绝望者，索性死了心，了无挂碍，倒也干净。亸娘在最痛苦的时候，也难免会产生这种想法，反而去羡慕大嫂。人们很难做到易地以处地去体验对方的心情，即使二人之间充满着友好之情。
    
其实在战争时期的旅程中，要耐心等候几天，看看局部安全了，才敢上路，也是常有的事。不过在亸娘焦急的期待中，这点小小的挫折化为不可逾越的鸿沟，这仍然是她心中的不祥预感在起作用。
    
据那个好心的郭老爹说，兵兴以来，这里虽有过几次金军过境，对乡民骚扰一番，掳去不少牲畜粮食，但顶多不过一两天的时间。他也猜不透为什么这次金军调来这么多的军队，留驻的时间又是这么长，莫非是中山府附近的一支山寨义军起事了，金军前来雕剿？不过他自己就否定了这种猜测，因为据他所知，这一带并没有规模很大的义军，值得金人派这许多军队前来雕剿。
    
“真定方圆五百里所有的山寨义军，俺无有不知。”刘七爹又吹起来，“规模之大无过于俺那和尚洞山寨，其次则为胭脂岭山寨、十八岭山寨。赵大哥正在赞皇县经营的五马山寨将来可容二三十万人，只是目前尚在草创中。中山附近，却不听说有万人以上的山寨。郭大哥这一说却未免把这里小小山寨的声价提高了。你岂不知你那有恒侄儿在和尚洞撑的场面有多大？他现在为山寨留守，赵大哥去五马山时，这里就以有恒大哥居首了。”
    
接着大家就金军何以在这里云集、久留不去这个问题议论起来。
    
贬低了中山府附近义军的声势，刘七爹不无得意地推测道：“本地义军，尚无这等声势，依俺看来，莫非是马廉访等待太夫人、少夫人不至，就与郭大哥等起了大军杀往保州，一来解州城之围，二来前去迎接尊室，一举两得？金军慑于马廉访的声威，故此沿途截击。想他区区之众，怎当得山寨大军一扫。此事若实，遂了州官州将的心愿，王都监如在途中见到马廉访，可谓不虚此行了。”
    
刘七爹只顾说得高兴，不料遭到赵大嫂的反驳：“三弟一心为国，公而忘私，怎能急于家难而忘国仇，进兵北向，专攻保州城外的金军？俺看三弟决不出此。”
    
王都监也同意赵大嫂的意见，补充道：“马廉访既派了二位前去保州迎接宝眷，如未得到确息，怎肯贸然进兵北向，打草惊蛇，反而误了宝眷。七爹此言不中情理。莫非金军又要去攻中山府，在此地区，勾集了大军？”
    
王都监这一说又被白坚否定。他说前两天他到过中山附近，打探得那里的金兵疏疏朗朗，并无攻城模样。目前博野、安国一带的金军都是从中山府一带撤下的，如要攻城，怎可把军队外撤。
    
从职业的“白日撞”进化到职业的军事斥候，白坚进步得好快呀！他说得振振有词，而且说的话相当内行，使得职业军官的王都监也点头首肯，撤回了自己的推测。
    
后来刘七爹再提出另一种推测，又遭到大家的否定。他们晚间无事，坐下来就又议论开了，议论多次，都得不到大家可以接受的共同结论。对于他们，金军这次大范围的活动，始终是个解不开的谜。这是因为情况发生了他们万难推测到的变化，押送太上皇一行俘囚的金朝东路军先头部队即将取道真定，经由刘七爹他们选择的道路，越过保州城外，直达白沟，以燕京城为第一目的地。受到斡离不命令的真定军事首脑副都统杓哥、总管韩庆和等在这一带节节布防，加强戒备，乃是理所当然之事。富有经验的王都监、积故的刘七爹、机变的白坚、沉着多智的赵大嫂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们精心选择的这条路正好是金军预定押送太上皇北上的那条路。大队金军正冲着他们而来。如果时间碰巧，其他的条件凑手，他们很有可能在路上看到太上皇哩！
    
深深地沉浸在焦急与悬念之中的亸娘没有直接参加他们的议论，在他们的议论中间也没有表示自己的意见，似乎她还是一个未成年的女孩子，没有成长到足以参加大人们讨论家务的年龄，她可以心安理得地置身事外，而忘记了她自己就是事件的主角。一切讨论、议论莫不以她的利益为归。
    
但她还是注意地听他们的谈话，自己的思想也正不断活动，她相信赵大嫂的意见是正确的。就她自己所知，丈夫绝不可能先私后公，发兵攻打保州城外的敌兵以迎取家室。但是刘七爹的这种猜想很有驰骋余地，如果事情真的是这样，丈夫率领山寨义军，轻骑进袭，彻底打垮了城外之敌，把她的婆母、知州赵不谌、州将等一齐拔出，并全城百姓都迎往山寨，以后组成了数以十万计的大军，浩浩荡荡地杀奔燕京、会宁府，回师收复东京城、保州城，重整河山，那该多么值得自豪！
    
记得当年她与侄儿亨祖秘密地谈到他“三叔”的英雄业绩，他们谈得那么广泛，常常把事实与梦想、回忆与向往并在一起。两个人越扯越远，越扯越欢，说的到底是真事还是虚构、是梦是幻，连自己也弄不清楚。不过她深知丈夫在童贯幕下的数年中，英雄无用武之地，童贯那厮陷害爹爹，害得他生了一场重病，与这等人岂可同事？接着听说丈夫去真定了，她先就记得赵大嫂告诫之言，肯定刘鞈也是个坏人，与童贯一个鼻孔出气，后来他果真把丈夫陷入狱中，让他饱受狴犴之苦。如今好了，丈夫的灾星已退，山寨正是他大展鸿猷之地。她并没有婆母的偏见，认为丈夫既然挑中了赵邦杰大哥为八拜之交，他们一定是志同道合的战友。这次进兵，肯定是他们合计商量的结果。如果真是这样，那有什么不好！
    
这个时候，亸娘对民族和国家的感情莫不联系着她与丈夫的感情，她对丈夫的系念越深，受到的磨难越甚，她的患得患失之心也就更加厉害。
    
到了第十八天的晚上，郭老爹带来一名向导，说在金军严密的封锁下，也有人找到西去真定的秘密道路，只要付给一点报酬，这个向导愿意为他们带路。还说这个人是靠得住的，有老有小，都住在本村，不可能出卖他们。
    
在讨论要不要跟这个人去冒一次险的过程中，大家还是莫衷一是。不走，等待到哪一天，等下去是不是还会有更坏的处境？走，即使他不出卖他们，谁又能保证他确实能把他们安全地带到真定。
    
那个向导很有自信心，他自我介绍已带过两批客商，每次都是平安无事地把他们带到目的地。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出足了钱，哪有办不到的事？他从鼻子管里哼出一声，对他们过多的忧虑表示轻蔑。
    
他的自信心，他的斤斤计较的讨价还价，特别是鼻子管的一声哼声，居然打动了大家，逐渐取得大家的信任。最后亸娘本人投了决定性的一票，她表示，与其守株待兔，还不如冒一下险，碰碰运气。就这样定议让他带着走。
    
这个向导确实很有本事，他带了他们走过许多僻径山道，都是刘七爹、白老爹生平未经之路。他毫不留情地讽嘲那两位说：“你们枉自夸说熟悉这里的途径，却不知道盘过这座小山头，就到灵寿的乐乡镇，要少走百把里路，还不会碰到金人。你说呢，你们走过这条近路不曾？”
    
刘七爹红了脸，故作违心之论地回答：“这条路，俺小时候好像走了两次，只是年纪大了，一时想不起来。”
    
那向导哈哈大笑道：“这条路还是这几年中开出来的，这石碑上的字还是新刻如初，几十年前哪来此路，老爹可是说了糊涂话了。”
    
有时他们要穿过大路，忽见金军的旌旗如林，已在目前，耳壁厢也听得他们的蹄声嘚嘚，似乎已撞入虎口。那向导不慌不忙，一转身之间，就把他们隐蔽起来，多次化险为夷。也有过几次，走过金人的检查哨，金军大声吆喝着检查行人，他正眼儿也不觑，大模大样地领着他们走过去。那些岗哨居然也好像瞎了眼似的放他们过去，不作一声。
    
这七八天的时间都在极度惊险中度过。每时每刻都可以发生危机，每次都被他们逃过。这样倒好，至少把亸娘的患得患失之心冲淡了一半。
    
向导一直把他们送到西山脚下，和尚洞山寨已隐隐在望。那向导一路上顶撞刘七爹，以为刘七爹一定要克扣他的带路钱，谁知刘七爹笑嘻嘻地从行囊中取出一锭十两大银，比原来讲定的酬谢足足增加了一倍。他喜出望外，连连磕头称谢，欢天喜地地回去。连路上打来的一些小虫蚁儿也不要了，一并送与亸娘。
    
他们来到山脚下，山上已经得到消息，有人迎下山来。忧心忡忡的亸娘的不祥预感果然又一次得到证实。
    
郭有恒万分热情地把他们迎上山去，当赵大嫂问起马廉访、赵大哥时，他轻描淡写地回答道：“赵大哥仍在五马山寨，马廉访日前率队出击，尚未回寨，就由小弟陪同王都监、大嫂、少夫人等上山去休息了，再作商议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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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七爹等想不到金人押送太上皇一行俘囚过境之事，在和尚洞山寨中的马扩却早已想到了，并且预筹应付之策，积极准备行动起来。
    
今年初，马扩伤寒甫愈，在陈广、巩仲达、沙真等人的掩护下，平安上山。接着就与从五马山寨赶回来的赵邦杰大哥会面，二人就山寨大计、义军今后的动向讨论了几天，暂时规定了分工。
    
大致上规定赵邦杰今后的任务偏重于组织力量，扩大义军的影响，特别是草建五马山寨。鉴于真定乃四战之地，西山诸寨一直是金人攻击的目标，难免有失守的一天。赵邦杰力主把山寨转移到相距二百多里路，地处庆源府赞皇县以西的五马山寨去。那里本来就有相当基础，经过赵邦杰几个月来的惨淡经营，修建好朝天、铁壁两处主寨，其他的垣墙、关口、壁垒、营栅及居民的建筑物也已大致就绪。原来囤积在和尚洞的粮食物资，也陆续迁往。目前赵邦杰继续留在那里与两河义军首领韦寿佺、刘里忙、李宋臣等往来联络，已拥有新老部队六七万人。马扩上山以后，由于他本人的要求，和尚洞归寨之事，就完全交给马扩去处理了。
    
他们二人间，在一项根本性的问题上，各自保留着不同的看法。赵邦杰从发展义军的角度出发，曾提出放弃老寨，以全力经营新寨的建议。马扩则利用赵邦杰的论据，反对这项建议，正因为真定乃四战之地，扼南北之冲，若据以出击，可以影响全局，非五马山据守一隅之地可比。这时马扩的目光已注射到下面的一步棋。根据他的分析，东京沦陷，朝廷沦亡，今后金人的措施，不外乎存赵或废赵二途。如果他们实行了后者，废黜赵皇，或自主中原，或另立伪朝，很可能抄辽太宗耶律德光的老文章，尽俘赵氏子孙北行出塞。从东京北上，真定乃必经之途，只要消息打探得确实，组织得法，未始没有可能把二帝及其他天眷从金人手中搭救出来，这样就可以震动全局，大振天下人之士气，乃至于扭转乾坤。因此马扩无论如何，不愿放弃和尚洞这个重要的据点。
    
灭虏的大目标一致，看起来二人争论的焦点仍在要不要联宋，要不要保宋。赵邦杰虽已改名为赵邦之杰，表示他承认并接受宋朝的统治，那仅出于一时的利用。他对马扩救援赵氏二帝的计划，并不表示太多的热心。不过他也看到万一此举有成，确能振奋全国军民之心，有助于灭虏大计，因此也不加反对，但以不妨碍发展新寨为前提。二人达成了协议。
    
此时留在和尚洞山寨的兵力已经有限，而且还要逐渐转移到新寨去，所幸西山附近的十八盘岭山寨、胭脂岭山寨的义军头项石子明等人与马扩都有联系，赞同他的计划，主动表示愿意接受他的指挥，有了这一部分实力，马扩的军事计划才能趋于具体化。
    
据斥候报告，三月以后，金军在河北中西部的部队作了大规模的调整。许多能征惯战的贵胄将领都充实到这条战线来，在东路军元帅府统一指挥下与燕京留守完颜乌野也的部下密切配合作战。真定一路除了原来的杓哥、韩庆和以外，此时又把皇弟名将窝里嗢从前线调回来主持这方面的军事，另派女真都统蒲卢浑、阿鲁保、胡沙虎、渤海万户大挞不也、汉儿万户王伯龙、谋克高彪等分兵驻屯中山、河间、保州等处，确保这一路的交通线，然后相机进攻这几座孤城。前一阶段，完颜乌野也放松了对保州城的进攻，表面上看来形势趋于缓和，实际是两军交替之际出现的空隙，是暴风雨前夕的平静。如果因此产生错觉，放松了警惕，就会贻误大局。保州州将是头脑清醒的人，他派人与马扩联系，就表示他不为假象所迷惑。
    
根据金军的重新部署，这一路军队的频繁调动，马扩感觉到他等待的时机快要来到了。半个月前，他派了石子明大哥麾下的二头领飞行豹子崔忠前去东京侦事。这个崔忠善于跑路，与金军中的汉儿将领高彪齐名，高彪一昼夜能跑三百里路，跑得兴发时，自己停不下脚，要拖住路旁的大树才得止步。崔忠虽然没有这样神奇，但有耐力，能够连续十天半个月长跑不疲，一昼夜跑两百里路也是常有之事。他两个都身怀绝技，但服务的对象不同，得到的评价也是截然相反了。
    
崔二哥前年冬季曾为山寨带来金军已经出动的第一个警报。这次他又带来金军押送二帝分路北行的千真万确的消息。那几天，他一直守候在黄河边上，亲眼看到金军陆续渡河，后来金军押送一批俘囚男妇老幼都有，船载过河。被临时拉去的夫子们堕泪说，太上皇、太上皇后以及许多皇子皇孙都在其中。
    
他还补充了一个细节说：太上皇一行人渡河不久，有一名混在夫子队伍中间的矮矮小小的老头，乘渡河纷纭之际，突然指挥两名同伴，把一块门板抢了就走，门板上躺着一名长发委地的女俘囚。两个夫子扛起门板，快步如飞。不幸被金兵发觉了，一阵乱箭，把他们三人一齐射倒在地。“俺在旁看到形势危急，疾步上前，就门板上抓起那妇人，背上就跑。转瞬间就跑了十多里地，只听得背后风声呼呼，有两箭从俺耳朵旁飞过去了，也不知那妇人背上中了箭不曾。后来金军停止追赶，俺把她送到一家民户收留，她气息仅属，昏厥过去了，幸喜背上未曾着箭。俺公务在身，未便久留，重重拜托了那民户，也未知她后来是死是活。乱世性命不值钱，饶她是个金枝玉叶，王妃帝姬，只落得如此命运。”
    
崔二哥的消息十分重要，并且来得及时，既然他亲眼看见太上皇车驾已行，途经真定，已计日可待。还有那个细节也很有参考价值，冒充的夫子可以从俘囚队中抢出人来，可见金军的戒备并非十分严密，救驾一举，也就有了可能性。
    
这时赵邦杰已去五马山，马扩就去找石子明商量，石子明重申他坚决拥护的态度，把他能够调动的所部义军完全交给马扩指挥。他们推定全军以马扩为主，石子明、郭有恒为副，分兵三路，驻扎交通要道，另外又派出二三十个小队往来打听消息，探明了车驾经此的具体地点时间，就立刻汇集报告，以便马扩组织人马，前去袭击。崔二哥任联络之职，逐日往来于小队与驻军点之间，搜集情报，传递消息，加强了各方面的联系。
    
将不知兵，兵不知将，乃兵家之大忌。马扩深知他指挥的这支主力部队都是石子明所部，自己与石虽系旧交，与他的部下却从未接触过，彼此的思想感情，必多隔阂，为此，出战之前，马扩特请石大哥莅场，举行了一个小小的誓师典礼。这一天，石子明把几千名义军都召集来，当众介绍马扩，并把自己用的印信令旗令箭佩剑等一并付与马扩，然后马扩站到香案面前，昭告大众道：“尔等山寨乡兵，皆忠义豪杰。今欲见推总此一军，非先正上下之分则不可。上下之分既正，然后可以施号令，严法律，不然淆乱无序，安能成事？”
    
这时石子明已站在下面，领导群众，说道：“唯公所命！”
    
马扩点起香烛，南向而拜道：“此遥望阙廷，禀命立事。倘假国家之威灵，祖宗之默佑，得济大事，拯救车驾，收复两京，敢不与诸君共勉。”
    
义军也一齐拜下去，说道：“自此以往，一号一令，有敢违者，正军法。”
    
仪式既毕，大家都听从调拨，分路出屯，派出去的斥候多达一百余人，广泛地活动于真定以南一二百里的地区以内。
    <h2 >4</h2>    
五天以后，总联络崔忠带来令人不安的消息，各路小队，四出活动，尚未侦明车驾经此的具体时间地点，反而被金军抓去几个人，泄露了我军活动的秘密。金军副都统杓哥亲率女真步骑兵万余人，前来扫荡我军。杓哥进军路线正好就选择在马扩驻屯的这一路上，很可能我军分布的情况已被金军全部掌握，杓哥此来，就是专门为了侦查捕获马扩的。
    
为了消灭这个潜在的敌人，金朝人不惜动用十万人马。
    
根据军事常识，既然查明了敌军此来的方向和目标，并且时间急迫，不是今晚就是明晨金军一定开到，马扩就该毫不犹豫地率部转移，好在这一带都是山谷密林，他们很容易躲开杓哥一军的锋芒，避其朝锐、击其暮惰，然后继续去侦查车驾的动向，发动袭击，这样才是最妥善的应付。
    
但是马扩在布置转移的军事会议中，这项正确意见竟遭到多数人的反对。十八盘岭山寨和胭脂岭山寨义军的二三等头目忘记了几天前他们信誓旦旦地表示要服从命令的诺言，纷纷表示“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数千敌军，何足为惧，岂可甘心退让”，另外一种意见是杓哥此来，分明是为俘囚队清道，他要击败我这只拦路虎，才能保证俘囚队的安全通过。反之，我能击败它，则先拔其爪牙，就能轻而易举地救出车驾。这种意见似是而非，却博得许多人的赞同。在他们心目中，以为俘囚队只有几百名金军护卫，全靠杓哥一军为其屏障，打败杓哥，金军已无能为力了。他们把杓哥、韩庆和看成一、二号敌人，不知杓哥之上还有更加凶狠的窝里嗢，更不知窝里嗢以上还有统筹全局的斡离不。这是坐井观天的见解。在这点上，东京人要比他们见多识广，东京人谈起敌方的统帅，开口闭口不离国相、二太子郎君或粘罕、斡离不二酋，似乎自此以下的阇母、挞懒、娄室、银术可等都不足一提了。
    
义军头目们力主出击，出于这样一种复杂的心理背景，他们对马扩既抱有盲目的崇拜，又多少带有一点疑忌，这是一支部队对于他们不了解、不熟悉的新来乍到的主将常常持有的态度。
    
从前面一点出发，有了名气很响的马廉访领导他们作战，还怕什么杓哥都统、狗蛋韩庆和总管。这个天杀的韩庆和在真定不到半年工夫就杀了上万个老百姓，其中多数都是他们的亲故，他们把他恨得要死。难得马廉访来了，一战就要把金军打得落花流水，抓住韩庆和，千刀万剐，为血亲报仇雪恨。
    
从后面一点出发，金军甫出、我军即不战而退，他们怀疑马廉访何以如此怯敌，难道平日大家传说马廉访怎样怎样，都是言过其实之辞？有人怀疑莫非他害怕杓哥要来对付他，早早逃走，有的人甚至怀疑金方罗网如此之密，他怎得从牢狱中脱身出走，转辗上山，其中莫非有诈？
    
不幸的是石子明大哥虽然熟知马扩一心为国，忠义无双，决无首鼠两端之事，但也强烈地希望他能在这一战中大显身手，打败杓哥之师，为义军扬眉吐气。至于这一战是否会得影响救驾之举，这就不在他的考虑之内。在他的坚持下，群情激昂，除崔忠表示反对、郭有恒保持沉默外，其他人意见一致，都要求马扩出击。
    
马扩难违众议，只得勉强答应出击。显然他明知道双方实力悬殊，时机、地点都不利于我，尤其会影响以后的袭击救驾之举。这次仓促决定出击，与其说为了击退敌军，还不如说仅仅是为了表明自己的心迹，马扩明确地意识到作为一军之帅，他还没有被部下批准通过。他非要立一点功，否则不足取信于士兵。
    
马扩的力量表现于他对别人的巨大的感染力，他的思想感情，他的一句简单的话，一个带着表情的动作，往往可以在别人心里燃烧起一场大火。因而他不论走到哪里，都有许多跟随者，过去在西军中，后来在义军的部队中，在真定牢狱的难友中，甚至在辽金两朝的敌人中间都有他的朋友、知音和共鸣者。他自己对此也具有极大的自信心，只要给他以时间，他一定可以征服许多人的心。这绝不会有什么例外。
    
遗憾的是，在这紧要关头偏偏不给他以时间，在他能够取得部下信任以前，一场严峻的考验已经落到他的头上。
    
他痛苦地感觉到他又一次吃了客将的苦头，迫使他组织一次违心的、简直没有一点战胜可能的出击。
  
马扩系狱后，玉狻猊殉主，不食而死。现在石子明大哥把自己的一匹战马让马扩乘骑，自己舍骑而步。一支点钢枪，掂在手里，倒还好使，只是山寨中找不到一副完整的铁甲，东拼西凑，勉强找来一顶兜鍪，一片护胸甲，两臂两腿都是暴露的，至于保护战马的马甲，那就更谈不到了。就这样，马扩点起一千多名义军，匆匆出去，埋伏在他们熟悉的山径中，迎候来犯之敌。
    
崔忠带来的又是一个正确而及时的消息，他们粗粗布置就绪，天色还没有亮透，战争就接踵而至。
    
战争来得好像一阵迅猛得叫人透不过气来的旋风。它完全不像马扩事前估计的那样，我军还有余暇可以把敌军诱入陷阱之内，然后一声号炮，伏兵四出，杀得他们惊慌失措，四散而逃，我从容追击，收得以逸待劳、以少胜多的战果，全师而返。
    
马扩只听报敌军已至，他急上高处瞭望，杓哥都统所部的步骑军，不分前后队，不分左右翼，漫山遍野而来，人数不下二万人，比崔忠估计的要多出一两倍。它完全打破兵法上的常识、战场上的常规，蜂拥而至，还不只是旋风而已，它恰像一场足以破坏一切、扫荡一切、消灭一切的龙卷风，别人还来不及睁开眼睛，它已经卷到他们的脚跟前，把他们吹到三十三层的高空，然后重重地摔下来，掉入七十二层地狱中。现在不是敌军惊慌失措，而是我军晕头转向了。兵锋来交，一部分义军就惊呼着争相撤退，其余伏兵也从埋伏圈中暴露出来，准备逃走。一场战争，尚未交手，我军先已溃败。
    
还有没有办法来挽救败势呢？马扩见状，又惊又怒，他一骑驰出，直搏金军的前锋，麾下只有巩元忠一人飞骑相随，紧紧跟定。马扩此时义愤填膺，不知道从哪里长出来的神力，全部注入两臂两腿之中。他迎着扑上来的一名敌骑，也不管他是将是兵，一枪刺去，枪尖直透过他那厚厚的铠甲，刺进前胸。马扩只感觉到他的枪尖搅进一个软档，刚拔出来，那人已倒在地上。巩元忠立刻下马斩了他的首级。他们二人都不知道这个敌将就是杓哥部下著名的战将猛安克留。这时马扩又转身与第二个金将接战，神枪起处，那人不敌，拨转马头就逃，马扩又是用力一枪，力透背甲，把他刺死。
    
霎时间马扩力斩两员金将。他余勇可贾，再次陷阵力战，战兴方酣，索性把自己的点钢枪丢了，空手夺得敌军的铁槊三四条。他大呼冲杀，把这群敌方的前锋将士都赶跑了。
    
伤寒复原以来，马扩还是第一次这样出力猛搏敌人，他希望以自己的勇气为全军树立榜样，转败为功。酣战时不觉得怎样，现在停下来略微感到有点气喘，就示意巩元忠，拨回马头。巩元忠扬扬得意地提着两颗首级，至此才发现他们的耳朵上各戴着一只银环。原来马扩斩了两名银环大将，并非等闲之辈。马扩手中也扬着夺来的铁槊，双双回阵。但是瞬息之间，局势已发生巨大的变化，他们回来后已找不到所谓自己的阵地。大部分义军都已溃逃，只留下少数人尚在战斗，巩元忠的父亲巩仲达和岳父、著名的武师陈广都被金军拦截住，团团围困，分成一簇堆、一簇堆地厮杀不已。这时金军已控制住局面，迅速地变换阵形，他们采取远势进攻，从四面八方把马扩、巩元忠包围起来，密不漏风。中间空出大片战场，似乎供决战之用。
    
一名连人带马都用双重铁甲保护起来的金朝大将出现在阵前。这两重铠甲重达五十余斤，还有马身上的两重马甲，看起来犹如一座基础十分稳固的铁浮屠，单是这样的重量就能使人望而生畏。
    
他是金军统帅女真副都统杓哥，他听报爱将克留被一名敌将枪挑刺死，毫不怀疑来将一定就是马扩。他们是老相识，当初马扩率领完颜阿骨打五百名铁骑首先进入燕京城，杓哥就是那五百人之长，他们不仅相识，还相当熟悉，马扩在燕京的活动都有他的辅佐之功。斡离不就是为了这个缘故，才把他调到真定来，目标还是要他物色马扩。
    
现在两个人都出现在阵前，两个人都戴着铁胄，把眉庇低低地拉下来，根本看不见对方的面目，但彼此都毫不怀疑对方是谁。在这个时候能在阵前对峙的除了他们二人，还有谁有这样的胆量和气魄？
    
杓哥虽然志在必得，他的神气却是从容安详的，现在他已经有把握可以把马扩擒获到手。他仗着人多势大，四面包围马扩，密不漏风，犹如有经验的猎手已经把这匹擅跑的黄獐围定了，只要把包围圈逐渐缩小，就可把它拿到。或者一支冷箭也可以把他射下马来，他的目标如此显明，要射倒他真是轻而易举的。不过，这两种方法，他都不屑采用，要打败或俘获马扩这样身份的敌手，他必须正大光明地，一人一骑对一人一骑，叫他输得心悦诚服，这样才不损害他女真名将、太祖皇帝侍卫军副都统杓哥的一世英名。
    
马扩从杓哥摆的这个阵势中已完全窥测到他的心事。马扩完全同意这样做，这才是好男儿在战场上应有的行径。现在马扩要突围的可能性已经完全丧失了，在声势如此浩大的敌军面前，石大哥也无法前来救援他。只有一对一的拼搏，还能够让他在战死之前索取得一点代价，虽然这代价是微乎其微的。
    
他慢慢地策马前进，既然双方要求开诚布公正大光明地搏斗，一切诡秘的、突然袭击的行动都应舍弃。杓哥尤其显得从容自若，他垂下缰绳，驻马原地，一动不动地等候马扩上前向他讨战。
    
这时战场上除了马扩、巩元忠缓慢的马蹄声以外，并无其他的声响，不过外圈的包围圈逐渐缩小了，最后缩成一个大栲栳，把马扩、巩元忠、杓哥以及杓哥的一名副骑围在核心，空出来的地方刚够他们搏斗之用。战士们缩小包围圈并无不利于马扩的意图，而希望在这场龙虎斗中，作为一名旁观者看得更加真切些。现在这场搏斗已不像是战争，而有了精彩表演的味道了。即使被围在核心的巩元忠和杓哥的副骑也把自己放在旁观者的地位中，静候两个主将厮杀的结果，再考虑自己以后的行动。
    
马扩骑近杓哥身旁，双方都举手为礼，互相致敬以代替彼此不通的语言。然后马扩作了一个请允许他先动手的表示，杓哥点头表示同意，马扩甚至感觉到在他的眉庇底下看得见的面部肌肉牵动了一下，似乎溢出一个有礼貌的笑容。
    
马扩迅捷地一枪刺去，刚才他就是用这种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刺死那个银环将领的。杓哥从容躲过，他回敬一槊，同样的迅捷，但加上他一身重铠，似乎力量更沉了。马扩也跃马闪开，双方的马互易位置，完成了第一回合的战斗。
    
以后几个回合的交换，杓哥一直占到上风，他的心理状态与他的身体和坐骑一样都是稳如泰山的。马扩要能够战胜他，唯一依靠的是他已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冲劲儿，但是杓哥高超的战斗技艺和强健的体魄很容易把那股冲劲儿压制住。马扩焦急起来，一连两枪都点到了杓哥的马腹，这时马扩才感到他的气力不济，枪尖碰在马甲上，好像触着什么弹簧，一下就被弹回来。杓哥掉转马头，如法炮制，也是一槊刺着马扩的马腹，手腕一抖，就势把槊尖深深地搅入马腹以内，马扩急去照顾，杓哥已抽出铁槊，回手一槊又刺进马扩的右腿。人和马的鲜血一齐喷射，两个都倒在地上。马的创口很大，腹内已被搞得一塌糊涂，一大堆肠子都从创口中流出来，喘了一阵粗气，不久即绝。
    
巩元忠急忙上前来救护马扩，杓哥的副骑马上挺抢上前，截住他厮杀。这里杓哥从容收拾。他从皮袋里取出一张网络，招一招手，让另外两名副骑牵来他的两匹副马，网络就系在两匹马的中间，构成了一张绳床。然后指挥他们，轻轻地把受伤了的马扩抬起来，放进绳床，押送回营。
    
失血过多、瞑目待毙的马扩还清醒地想得起《史记·李将军列传》中精彩的一段，李广受伤，也被匈奴人兜在网床内押走。他在中途一跃而起，推堕押送者，还抢了他的弓箭，射死追赶他的骑士，平安逃回本营。他挣扎着在网床内转动身体，忽然右腿上一阵剧痛，使得他晕厥过去。
    <h2 >5</h2>    
亸娘、赵大嫂、王都监一行人离开保州城后，保州官私双方都没有得到她们已经平安抵达和尚洞山寨夫妇会面、双方会商军事的确切消息。不久，金军卷土重来，再度出现在保州城下，耀武扬威。开了一个多月的保州城门，不得不重新关闭起来。
    
据州将得到的情报，这次出现在城下的金军部队，属于东路军元帅府和燕京府留守司两个机构的双重领导。统军将领蒲卢浑、阿鲁保二人都是元帅府前线作战部队的名将，久随阇母转战南北。他们忽然掩至，来势汹汹，必有阴谋。州将对此当然要密切注意，严加防范。
    
但是金军出没不定，过两天就自动撤退了，斥候侦报，百里内已无敌踪。城门重开了几天，忽报金军又至。查明的番号除上述两军外，还有从霸州一线调来的女真万户胡沙虎的军队，实力比前又有所增加。
    
一天，城内捕获了一名跟随难民一起混进城来的奸细。他虬髯绕颊，气概不凡，身上是军官打扮，操一口冀中的方言。他被捕后，甚至不大隐瞒是金方派来的身份，只说有重要信件，要面交有关之人收阅。州将亲自处理这件事，审问来使，据供他姓陶名成，现为真定府伪方的提刑总领。他带来马廉访的家信，马廉访因伤“寄居”真定城内，这封信是他亲笔画押的。
    
州将拆阅了信，信上只有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儿伤重，现住真定城中，盼母妻速随陶总领来此视疾，不然长诀矣！”
    
陶成的话说得闪闪烁烁，令人起疑。
    
他说马廉访伤重，这封信托人写了，由他亲笔画押。恐他们不相信，他又拿出一条绣花丝绦，是廉访系在衷衣上的，可为凭证。
    
他又说此来赍信，得到杓哥统领同意。路经满城时，蒲卢浑都统寄语若取得马扩母妻回真定，佛眼看待，这里的大军即撤，一年内决不加兵保州，否则，保州一城生灵无复噍类。
    
他威胁之余，又说了些好话，马廉访伤重愿得母妻前去侍疾，乃出自己之意。金帅极重廉访之为人，勉从其意，特遴选本人来此，决无他心。
    
陶成说的或者有几分可信，马母识得那丝绦确是亸娘替他绣的，系在衷服，平日不以示人。这假不了。或者马扩真的已落在金人手中了。但马扩怎会写这样的信，他如被俘了，何以要母妻一起陷入虎口，金人又何必以攻取保州来胁取马母。这分明出自金人之意，其理甚明。
    
既然发现了敌人的阴谋在于诱骗马母前去真定，州将与州官都劝马母不要中了他们的圈套，陷于敌手。
    
马母却有她自己的看法：金军兴师动众只为赚取她一人。他们要她这个老太婆何干，无非是胁迫或劝说儿子投降。他们怎知她这个儿子岂是胁迫诱劝得动的？天塌下来了，山崩地裂了，海水枯干了，石头烂成一堆泥，他也不会投降。区区几句话，岂能使他易节。事到最后，不过把她杀了了事。她在这里已立下誓言，城破了要自焚而死，死在这里和死在敌人手里，同样是死，没有什么两样，她是不怕死的！
    
再则凭她在西北战线上的经验，河西家的人硬得很，一般说过的话都算数，倒不骗人。因此她也有几分相信金帅的保证。她豁出去了，拼着一死，听凭金人刀锯斧凿，如用她的一条性命去换取全城十万生灵的安全，这样做倒也值得。
    
此外，她此时十分渴念儿子，希望见到最后的一面。他真要受了重创——这一点看起来也是真实的，那丝绦上还隐隐留着没有洗清的血迹，他婉转呻吟于床褥之间，没个亲人在旁照料，那真亏待他了。但愿自己立刻到他身边，洗创换药，让他快快恢复起来，以尽母亲的责任。这一股深深埋藏在心底的母爱，一旦爆发出来也是非常强烈的。宁可把儿子治愈了，母子一起就死。坐视他伤死不救，不能见到他最后的一面以弥补多日来因为不赞成他上山落草而亏待了他的缺憾，这在她是无论如何受不了的。她一定要去见他。
    
由于这些不可动摇的理由，她毅然向州将州官表示，愿意跟随陶成，单身进入虎穴。
    
既是她去的目的是为坚决地求死而不是无耻地逃生，她还准备以自己的一死来换取金军的缓攻，以保一城生灵，她当然可以毫无愧怍地解除在家门口自焚的誓约了。这一层她也与誓约的监护人州官赵不谌说了，取得他的首肯。赵不谌本人没有把这誓约看得那么重，那么认真。
    
不过马母愿不愿到真定去，纯属她个人之事，州将州官都无法干预。虽然州将并不相信金酋的保证，煌煌国书上写下的誓盟，随时都可推翻撕毁，仅仅凭一个汉儿的口头传话难道作得了准？不过马母最后的一段话，如果传达下去，可以起很好的宣传作用，他还是接受了这一观点。
    
孤城坚守，誓死不屈，州将进行的是理想主义的事业，但在执行过程中他常常采用实用主义的办法，只要有利于事业，哪怕说些违心的话，他都愿意，而比他更加实际的州官赵不谌，似乎已找到一个非常出色的题目：马母单车上道，慷慨赴死，就为的是折服敌人退兵，以拯一城生灵，把她的形象神化到至高无上的地位。
    
老参军的赵不谌从来不放弃一次表现的机会，表现别人，顺带便也表现自己，总的说来，却都是表现爱国主义的精神。如果没有这些宣传家和表现家，历史要寂寞得多了！
    
就这样，马母真的单车上道，跟随陶成前去真定了。
    
陶成诱骗马母一举，当然出于杓哥都统的授意。因为被征询到意见的人，无不异口同声地说：马扩事母极孝，伉俪情深，只有把他的母妻赚来，才能劝马扩投降。这件事发生在斡离不本人来到真定之前。后来斡离不来了，杓哥向他汇报，斡离不问明白赚取马母是伪造马扩的假信，当场就摇摇头，说道：“无益，无益。”似乎他是十分了解马扩之为人的。
  
斡离不亲自统带押有太上皇一行俘囚在内的东路军凯旋北上。大军渡过黄河不久，就听到韩庆和发来的军报，说真定地区不稳。
    
“不中用的东西！”他暗骂一声，立刻把真定的不稳与马扩的活动联系起来，想到韩庆和非马扩之敌，急命窝里嗢亲自出马，前去部署。不久他就接到杓哥副都统报来马扩受伤就俘的消息，他第一个反应就怕韩庆和等挟仇，借口伤势过重，暗中把马扩杀害。他率了几名亲随，当夜疾驰三百余里，天明前就到真定。韩庆和闻讯，急到南城门口恭迎。斡离不不暇答礼，用马鞭拂着他的臂肘，问道：“马子充现在哪里？”
    
马扩就俘后，杓哥都统予以优待，羁押在军营中，给医治疗，后来伤势稍可，就移交到作为地方长官的真定同知韩庆和手里。韩庆和余怒未息，他不能忘记当初因未能捕获马扩而被窝里嗢责打三百柳条鞭之辱，果然把马扩关进真定府监狱，医疗和优渥的待遇一概蠲免了，打入大牢，与死囚为伍。才过了三天，忽听报二太子郎君自己要来探望马扩，急忙把他搬进同知府，给他最好的房间居住，自己一天来伺服几次，比服侍亲爹还要尽心。
    
对金人的优待、恶遇，后来又变成破格的服侍，马扩都置之不理。六七天中，他瞑目不语，没有与任何金人说过一句话，对于他非常讨厌的韩庆和，简直就是麾之室外，不让他进房来。还是与过去一样，他讨厌和鄙视那些相继在辽金两朝做官的二姓家奴、三姓家奴甚于女真人。
    
然后是斡离不来了，他一声亲切的“也立麻力”，似乎要打破一位统帅和一个俘囚之间的森严的界线，要把他们带回到当初山上猎虎、夜帐谈兵的友谊中去。
    
“子充别来无恙，可恨俺来迟一步，让你受了委屈，幸喜伤势已经大可，俺也为你高兴。”
    
马扩强制着自己的眼皮，仍然瞑目不语。
    
斡离不知道自己能在真定逗留的时间是有限的，一两天，大不了两三天吧，军中朝内有多少事务亟待他去处理。他采用一种直率的态度，朴素的语言，劝降马扩道：“子充，尔我故人，尔非南朝宰相，又无守土之责，何自苦如此？我久知子充忠义。我国家内除两府未可做外，尔自择好官职为之。”
    
马扩张开眼睛来，简单地回答道：“某世受国家爵禄，今国家患难，某宁死不受好官。”
    
好像两员勇将在战场上搏斗，只经过一个回合的交锋，未见分晓，就各自麾兵而退。
    
隔了两天，斡离不又来看望马扩，这一天他说得更加诚恳：“某明日将率大军去燕京，今夜特来相辞。”然后他拉起马扩的手，说道，“人各有志，子充不降，某不复勉强。昨知令堂、令阃都已来到真定。某已知照杓哥都统等，优礼相待，已在城内置了居室，子充这一出去就可以与家属团聚了。”
    
斡离不释放马扩是有条件的，允许他在城内与家属团聚，那就等于限制他不得出城去经营其他的活动。私交归私交，公事归公事，斡离不这条界限是很严格的。马扩懂得他的意思，回答道：“逼不得已，愿求田数十亩耕而食之，以终老母之寿。”
    
马扩要用自己及家人双手的劳动来养活自己，是含有不食周粟的意思，这仍然是一种不合作的妥协。对此斡离不不能再有什么意见，他笑笑答应了，告辞而出。
    
斡离不确实很讲交情，为了保障马扩一家的安全，他把韩庆和调离真定，把监护马扩的任务全部交给杓哥都统。不过公事归公事，他要密切防范，不得纵虎归山。他知道自己的交情并不能柔化马扩钢铁的心。他一有机会，就要翻江搅海，震撼山河。
    
斡离不确实不愧为马扩的知己，不过他本人在一个多月以后，冒暑打球，以水浇沃胸背，生了伤寒症，不治而死。他最后提议把太上皇交还南朝，这一条也来不及充分讨论而作罢。至于马扩终于做出了翻江搅海、震撼山河的事业，那已在斡离不死后多时了。
  
斡离不离开真定北上以后，马扩也搬离同知府，杓哥都统果然在城中区为马扩准备了一座住屋，虽非堂皇的官邸，房子却也相当过得去，距住屋不远之处，有一片因受到战争影响而荒芜了的田地，不下数十亩，供马扩一家人劳动。在房屋与田地之间，驻有一支小小的部队，说是专门为了保护马扩一家之用。
    
在这座新宅里，马扩与母亲和妻子见了面，亸娘也是杓哥都统派人上山寨与郭有恒谈判后取到的。由于斡离不已在事前透过风，马扩看见她们并不感到突然。只有看到赵大嫂时，他才感到意外。她离开山寨几年，刚有机会与赵大哥见面，怎样又离开他来到这里？赵大嫂是不放心亸娘一个人深入龙潭虎穴，坚决要求与她做伴，一道来到真定的。现在他们要留下来种田过活，她仍愿意成为马家的“女长工”，主持田间的劳动。
    
亸娘与马扩的见面，打破了二人都曾产生过的不祥的预感，经过了整整十八个月的暌别，亸娘与丈夫好歹又在一起了，在见面的一刹那，二人都未发生事前已经模拟过多次的幸福会见的激动。在马扩的一方面尤其如此。
    
当亸娘实践其长期夙愿，好像举行一个什么仪式似的把那女小子双手捧给丈夫，希望他享受一点天伦之乐时，马扩用了一种意外的落寞态度接过妻子献上来的礼物，在那小生物的额角上轻轻碰了一下，就递回给亸娘了。
    
天伦之乐是在特定的环境中通过特别的血缘纽带而产生的特殊的欢乐。现在他们“享受”的是在敌人监视的眼光之下，连一口自由的空气都呼吸不到的“天伦之乐”，那又算得是什么享受？
    
亸娘满腹委屈，差一点哭出声音来，但她完全能够理解丈夫现在的心情，并力图采用丈夫的思想感情，把自己的心冻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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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使辽，马扩在新城行馆中曾成为耶律大石的阶下之囚；去年正月又被本朝的刘鞈关进真定府监狱；如今斡离不虽说释放了他，在精神上他仍然是杓哥布下的一张软罗网中的犯人。
    
马扩饱尝过三个朝代的铁窗风味。
    
从形式上来看，真定之囚可说最正规化了，是个不折不扣的重犯。新城行馆，马扩仍住在华丽的客房内，不过几道门都下了锁，门口岗哨环立，不许他自由行动，也是个囚徒。只有这一次他的行动最自由，除了不能出城这一条他自己承诺的约定以外，他愿做什么事，愿会见什么人，愿到哪里去，一切都可随他自己的意思，没有人来横加干涉，可以说是最不具有正规形式的囚徒了。今日回想起来，当时新城之囚，他一心只想与耶律大石斗智角力，希望打败这个强敌；真定之囚，他满心悲愤，力求昭雪；唯独这一次，他心中充满着前所未有的屈辱感。以前两次被囚，他在精神上并无失败之感，这一次却被打败了。他反反复复问着自己，他与斡离不打交道是否太软弱了而吃了大亏？他对民族和国家的忠诚立场是否被折服于斡离不私人的意气下而丧失了自己的尊严感？他为了活命，是否已付出太多的代价？所有这些反反复复在他心中翻腾着的问题他都找不出一个明确的答案，正因为找不到明确的答案，就更增强了他的屈辱感。
    
“不食周粟”，就是在生活上不仰仗金人，是他用以减轻心理压力而采取的一种自我解嘲的方法。
    
不过，既然身在敌占的真定城中，一家人要在这里继续生活下去，生存下去，万事就不免仰求于人。所谓“不食周粟”只是一句徒具象征性的空话，实际并不能做到。
    
“保护”马扩的那支小小的队伍却属于一个位分很高的女真猛安领导，他基本驻守在这里，并非挂个空名，但他从不与马扩见面。马扩有事，要通过他手下的汉儿“提刑总领”陶成去跟那猛安打交道。“提刑总领”是个令人讨厌的头衔，部队中并无这样的职称，但他出于对“总”“领”等字眼的由衷的爱好，不肯轻易放弃它。除此以外，他的态度良好，特别因为他把马母接到真定来，自认为对马家有功，不免要露出一点谦挹的，希望取得他们好感的德色。凡是有所交涉，他总是毫不耽搁地立刻就去办理，而那名猛安，只要马扩不提出出城的要求，所请无不照准。他满足他们的程度往往超过他们要求的程度，仿佛他的任务不是为了监视马扩的行动，而是为他的家庭提供一切生活上的方便，这就使马家能够暂时安住下来。
    
安家以后，看起来他们已不缺少必需的生活资料和劳动工具。床铺桌椅、锅炉盘盏、衣着被衾、铁锚、锄头、耧耙、种子等，想得十分周到，一应俱全。有一天，陶成还牵来一头水牛，说是猛安大人送给廉访的。马扩坚决谢绝，一定要陶成牵回去。陶成再三求留不成，满面失望地怏怏而回。
    
马扩的思想中，最好是不要伸手去向敌人要求什么，马母、亸娘、赵大嫂都有这份傲气，可以自己解决的困难，自己尽量解决。可是金人有意布了一个给马家留下不少自己不能解决的困难非得向他们有所要求不可的局面，用来加强两者间的联系，并以此摧挫马家人的傲气。
    
生活中难免有许多他们自己解决不了的困难，譬如说，留在米缸里的粮食吃光了，虽说种子已下在田里，远水救不得近火，总不能等到麦子、稻子成熟收割了再吃，只好开口向陶成乞粮。陶成假装糊涂，用力捶着自己的脑壳，说怎么忘了这头等大事，还要等大嫂开口？当天就送来一车白米、面粉，足足够这几口人吃三五年，看起来真像是一时糊涂忘记掉了。
    
粮食问题解决了，可是还有油盐酱醋的问题，衣着问题解决了，可是还有针线顶窠和碎布料的问题。生活中，有时一撮盐比十斤肉更重要，一把剪刀比一百匹绢帛更重要，这些琐屑的末节似乎最容易被忘记掉的。层出不穷的困难，使得他们无法不与金人打交道，以至陶成留在马家打些杂差的时间比他留在营房里的时间还多。
    
有一天赵大嫂发话了：“陶总领，你每日马不停蹄地来回进出，充当买办，有这样忙的，何不留些银钱下来，要东西我们自己去买，也省得你每天踏破了这两扇大门！”
    
“留下银钱，小人岂敢？”陶成做出一副苦相，“大嫂可知道安家进宅的那天，杓哥都统亲自上门来送三百两白银，吃廉访一口回绝了，叫人下不得台。大嫂，你倒去问问廉访，他肯收下小人孝敬的十贯大钱，小人可真有造化了。”
    
金人的银钱不能用，金人的粮食却不能不吃，这些粮物并非他们一家人劳动的成果；金人送来的衣服不得不穿，这些衣服并非用他们亲手织出来的布帛缝制而成；还有他们使用的锅炉铁搭、碗盏盘碟等也不是自己去打铁店打出来，到土窑中烧出来的。他们不可能回到一切生活资料、劳动工具都要靠自己双手生产出来的原始生活，也不可能自己进入市场与别人进行物物交换。他们的生活甚至比一般城市居民的依赖性更大。
    
很难设想伯夷叔齐这对难兄难弟如果不是很快就在首阳山饿死了，他们如何回到人间来参加当时的社会生活。生在两千多年后的马扩也想追踪老祖宗的足迹，未免显得有点不合时宜。
    
这个马子充好迂呀！简直就是这对兄弟的化身。他的创伤尚未完全恢复，黝黑的面庞变得白白的，像个白面书生，掮一把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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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到田间来劳动了，他的劲道可大哩！一铁搭下去就翻起十来斤土。恨不得三天之内，全部稻麦都熟，收下成百担的庄稼，把欠下金人的情，全部还清，一笔勾销，才落得个身心干净。正因为欠了这点情，叫他的脊背骨挺不起来！
    
从小就没有种过田的马扩对农务劳动其实是外行，像他这样的夯地，夯不到两个时辰就要瘫下来了。幸好马母、赵大嫂都是好手，她们量才使用，把他放在副手的地位上，干些卖气力的粗活。她们懂得他，只有让他使出一些气力才能减轻压在心里的重量。这时亸娘头戴一顶笠帽，手中提一壶水，背篼中背着酣眠正熟、热得满头脸都是痱子的载儿也到田间来了。他们在大毒日头下弯腰劳动，亸娘把自己的这顶笠帽轻轻地安在婆母头上，婆母笑了一笑，又把它盖在早已放在树荫下的载儿的头脸上。那壁厢又响起赵大嫂发号施令的声音，那当然是严厉的！
    
“你在这里傻着眼看什么？快去削个榫头把俺这把铁搭紧一紧！”
    
不等到马扩动手，赵大嫂就跑过来把马扩的这柄铁搭抡在手里，说道：“这把铁搭倒好使，你在这里又夯不动地，还不如先借俺使一使。”
    
这一家五口都在田头，其实只有两个劳动力，一个半劳动力，还有半个半劳动力当然用到那婴儿身上了。全家出动有个好处，家里铁将军把门，省得陶总领每天前来聒噪，耳目清净。
    
他们得到的田地与眼前区区的劳动力是不成比例的。马扩几番谢绝了那猛安要拨几名军汉前来耕种的好意，他说当初与二太子约定，他自己种田，不要金人相助，连陶成要来相帮的好意也谢绝了。不过，在双方同意的情况下，他们增添了一名生力军，他就是与马扩同时就俘，后来又同时释放的伴当巩元忠。巩元忠被俘后，起先拨在大营内当一名割草喂马的“阿里喜”，现在被要来帮助马家种田。后来农务增加，巩元忠陆续把他的同伴杜林、俱重、曲襄、鲁班、张成等几个人都引来了，那猛安照例是一律同意，这里才显得热闹起来。
    
在马扩的俘囚生活中，巩元忠是把马扩的视野带到真定城以外，并且燃烧起他的希望的第一人。
    
那个小伙子好灵活！他利用割草和喂马的机会，与外界发生联系，后来甚至与父亲巩仲达见过面，打听到许多消息。
    
那天大战中，他的岳父陈广因掩护同伴撤退，自己挺身力战，不幸力竭呕血而死，巩仲达一行人却得救免。石子明大哥所部一战溃败后，一蹶不振，现已陆续向五马山方面撤去。胭脂岭和十八盘岭两个山寨已空。郭有恒留守的和尚洞山寨也将撤走，里面人员所余无几，而且金人几次上山，已熟悉山寨的道路险隘，再要在那里死守已无意义。
    
以上消息，赵大嫂、亸娘有的知道，有的不甚清楚，都已告诉过马扩。只有一条，亸娘也不知道，而赵大嫂虽为当事人，却是讳莫如深。马扩被俘后，大家担心会被金虏杀害，赵大哥得讯后，漏夜从五马山遄返山寨，力图营救。正巧杓哥已派了使者来谈判亸娘入城侍疾之事，郭有恒未敢做主。赵大哥亲自与使者见了面，双方断箭为誓，赵大哥保证放弃和尚洞山寨，金使保证必不杀害马廉访，并留下杓哥都统亲笔画押的书函，这件事才得定局。赵大哥最后决定把自己的妻子留下来与亸娘做伴（当然，首先是赵大嫂本人坚决的要求），表示与马扩生死不渝的交情，山寨人都讲义气，莫不为这件事感动，它已广泛流传，连杓哥都统也知道与马夫人一起来真定的，还有山寨首领赵邦杰之妻，心中兀自敬佩，口头却不说穿。
    
山寨之事已不可问，金人对那里也无顾忌了，但五马山寨十分兴旺，几个月中团结的义军已逾十万，四方豪杰，归之如流。近来听说赵大哥已与东京的宗留守见过面，彼此倾慕，已洽定攻守之计，准备大举。
    
这些消息，重新鼓舞起马扩的雄心壮志。马扩的特点是从来不会熄灭心中的火种，只要有一星之火就可以把它引烧起来，谁知道它可以烧到什么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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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多了几个劳动力，距离收获之期还很遥远，何况那年年成不好，继夏天的大旱之后，又来了一场蝗灾，把庄稼穗头上的浆水都吸干了，估量第一批收获肯定不会太好，看来大家只好坐食瓮中之粮了。存粮虽富，坐吃山空，何况马扩也不肯欠下这笔勾心债，大家坐下来计议，种田不是办法。杜林家里是开酒店出身，对酒店业务相当内行，他提出开一爿酒店的建议。
    
“照呀，照呀！俺别的本领没有，辨识老酒滋味好歹倒是有的，就让俺当个大伯如何？”酒鬼曲襄第一个响应，他与鲁班等经过巩元忠援引，先后来到马家帮助耕种。
    
“开酒店少不得要装潢门面，修制桌椅，活该俺小木匠的手艺露一手了。”鲁班也拍手赞助。
    
“还有赵大嫂炒几个菜，堪称一绝，”巩元忠推荐道，“就让她兼当掌勺，包管生意兴隆！”
    
大家议得高兴，只是一笔开办费从哪里出来？亸娘头面上还有两样首饰，都是刘锜娘子相赠的，留为纪念，如今有急用去变卖了，倒也可以派派用场，只是为数不多，应付不了这个场面。赵大嫂自告奋勇说：“当初三弟拒绝杓哥都统资助，今天如把它借回来，就说开酒店赚了钱，一准连本带利奉还，有何不可。此事就归俺与那姓陶的去打交道，看看他们如何回话。”
    
大家都明白开酒店是为了什么，为开酒店而借资本，马扩心里也没有那种屈辱感，点头同意。
    
这件事陶成办得爽快，不到两天，三百两白银已如数送到。开办费有了着落以外，金朝官方还替他们租赁一所交通方便、市肆辐辏的店面房子，二楼二底，十分宽敞。陶成还自告奋勇为他们采办桌子、椅子、酒缸、炉灶、碗筷盘碟以及所有的动用家伙，就中桌椅都是白木广漆，金光锃亮，碗盏盘碟一色都是定窑白瓷，十分讲究。这不是一家小酒店而是具有中等以上规模的酒店了。
    
两个月后，由马扩亲笔书写，字迹写得龙飞凤舞的“载福酒店”的酒招儿就在真定市中心飘扬起来。
    
载字笔画太多，而且还有许多人不识，不合市招之用。但他们的酒家不以赢利为主要目标，对这个细节，大家都没有多加注意。
  
由于亲手打败并俘获马扩所引起的优越感，使杓哥都统产生了一种过于高估自己位置，而贬低了对方的不公平的估价。他认为对马扩既不需要如此优待，也没有必要这样严加防范。两者都把马扩抬得太高了。看来斡离不多次对窝里嗢、刘彦宗、韩庆和以及杓哥等谆谆的告诫，未免有点过分了，它不仅引起汉儿们的妒忌，同时也使一部分女真亲贵、将领产生了反感。
    
“马扩的本事煞好，也不免为俺手下败将，不解太子郎君何以如此见重于他？”作战时十分冷静稳重的杓哥，思想中也有反抗上级的一面，并非百分之百地都是心悦诚服。不过他的反抗仅仅限于思想意识，而在实际行动上对二太子的命令还是执行唯恐不力，即使斡离不死后，对他的遗令还是不敢丝毫放松，在优待与防范马扩两个方面都没有改变。
    
当马扩通过那个不露面的猛安要求杓哥予以资助，开设酒店，杓哥欣然同意。既然马扩本人不离开真定城，无论他要耕田自给或开设一家酒店为糊口之计，同样都达到羁縻他的目的，有何不可？这时马扩的老窠和尚洞山寨已归金军占领，彻底划平。他手下有些无家可归的旧部，跑来跟从他，做些酒保佣工的工作以度日，也在情理之中，凭他们几个人干得出什么大事？对他统辖地区的治安工作有充分自信的杓哥都统看不出马扩开一家酒店能给他们大金朝的军事统治造成多大威胁。
    
那个不露面的猛安就是上西山与赵邦杰直接谈判，并把赵大嫂、亸娘带进真定城的女真将领唐括讹论，后来率军去占领山寨的也是他。凭常识出发，他觉得马扩要求开酒店，其中似有不妥之处，但也不敢违拗主将，只提出一条意见，酒店的规模不宜过大。
    
这一条杓哥又不同意，他认为像马扩这样身份的人，开一家仅供轿番走卒喝酒之用的单间酒店，未免太看轻他了。何况他还怀着当初他资助马扩受到的拒绝之耻，现在正好把那笔银两还给马扩去开酒店，为自己雪耻。他嘱咐唐括讹论，酒店要办得像样些，不失体面，马扩要多招几个佣工，随他之意。
    
这一来正中马扩的心意，二楼二底，上上下下可以摆二三十个桌子，楼上还辟出两间小小的雅室，可供密谈之用，这些都不是他们始料所及。
    
开张的一天，酒客云集，上上下下，雅室散座，全部客满。一批去了，一批又来，川流不息。其中不少酒客是慕马扩之名，借机前来识荆的，马扩细大不捐，一律热诚接待。他们并不计较做多少生意，但在开张的第一天就卖出几百斤老酒，第二天杜林不得不出去添货，这倒是不虞之誉了。
    
座客中也有金朝的官员士兵，他们看见杓哥都统也派代表来送礼道贺，从此就不敢在店里骚扰滋事。那天陶成更是一整天都窝在店里，摆出了“提举载福酒家一应接待事务总领”的派头儿，帮助接待来宾，兼管炉灶酒缸，忙得不亦乐乎。晚上马扩稍加辞色，让杜林、巩元忠陪他在店里喝酒酬功，吃得他酩酊大醉，其乐陶陶，最后倒在雅座中，倒头便睡。
    
在第三天的来客中就有巩元忠的父亲巩仲达、刘七爹等，他们奉赵大哥之命有事与马扩洽商。他两个在真定的熟人极多，避不及避，索性就公开了身份，巩仲达是出外行商，回来探望儿子，刘七爹则成为马扩的远亲、马母的姑表兄弟，一表万里，居然从真定一直表到熙州临洮，这笔账也无人管。刘姑爹是帮助巩仲达一起行商的，进城出城，常常捎带着不少货物，后来索性就住在马家了。只有一个“白日撞”白坚，过去声誉不好，鉴于当时社会的偏见，马扩没有让他拉上亲戚关系，只好躲在家里一直不露面。
    
这次他们奉命前来与马扩洽商一件非常重要的工作。
    
一个月后，也在金军占领的新乐县城外一家小酒店里，几名酒客乘醉打起架来，把一名酒保胁裹而去，当时惊动了驻军。聚众来追，刚转过一个山坡，一支伏兵从树丛中杀出来，尽歼追兵，从容而去。
    
这个酒保又黑又瘦，年纪十八九岁，来历不明。两个多月前，流落至此，自称姓梁，写得一笔好字，愿以佣书自给。乡间僻地，无人要雇用读书人，只好落脚在这家酒店里为客人点茶沽酒。这个无根无攀的小人物怎值得兴师动众地前来打劫他，当地人都感到奇怪。
    
不！不能小觑了他，这个小小的人物好像一块石子投入大海，注定要激起千层大浪。他并非梁氏之子，而是当今渊圣皇帝的嫡亲兄弟，名为赵榛，见封信王，他是在押往燕京途中，伺隙逃出来的。他与劫持他的那些酒客早有默契。那为首打架的酒客就是五马山寨的头项沙真，如今已成为赵邦杰大哥的首要帮手。赵邦杰本人也参加行动，亲自指挥这场伏击战。整个行动都经过缜密的考虑。不消说，要促使一向对赵氏皇室不太热心的赵邦杰组织这样一个劫持行动，正是他们与马扩洽商的结果。
    
这一招可说是运筹于酒室之内，决胜于千里之外。信王赵榛进入山寨后，发挥了极大的号召力，从此山寨事业更加蒸蒸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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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尽艰险，亸娘终于如愿以偿地见到了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丈夫，她满怀激情地把手里牵着的载儿抱起来，当作一件礼物似的双手捧给丈夫。那条小生命的萌生、落地、养大就包孕着一部悲惨的家族史，包孕着这一年半以来她的千言万语数不罄尽的辛酸与欢乐。这次见面应该是一个感情的爆发点，她早已千百次地预拟过等到这个场面真正来临时，丈夫将会有怎么样的强烈反应，他将说些什么话，所有这一切都曾在她心中描摹过。哪怕只有一点相似之处，只要有一句话、一个动作与她的预拟相符合，她将感到莫大的幸福。
    
但是，真实出现的情况是丈夫不带一点感动的表情，没有说一句高兴的话，从她手中把孩子接过去，又立刻递还给她，连得在这场合中人人都要做的俯身在孩子熟苹果般的面庞上亲一亲的动作也没有做。他抱起孩子犹如抱着一团旧棉絮，递还给她时犹如递还一堆破衣服，根本没有把她看成为一个有血有肉的小生物，且不说联系着他们的骨肉之情。
    
对孩子的漠视也等于对她这一年半来所有的艰险与辛酸生活的漠视，亸娘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半截，她的许多幻想倏然破灭。
    
不久亸娘发现，不光对孩子和她，丈夫对母亲、对赵大嫂也同样是这副落寞难合的神气，顶好是避开她们，避不开时，冷淡地叫一声，再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了。
    
哪能这样对待母亲？连晨昏定省之礼都不讲究了。这可是个非凡的母亲！她失去丈夫，失去爱孙，已决定把一副残骸留给保州城作为殉城之用。只是为了要挽救这支独苗，不惜打破自己的誓言，出万死来到真定城。还有那赵大嫂，为了忠实于自己的诺言，放弃与丈夫一起去五马山寨的机会，心甘情愿与她们婆媳共生死。这样的母亲，这样的大嫂，天底下哪里还找得到第三个（她没有把自己算进去）？对她们，他怎能漠然处之？
    
后来亸娘逐渐弄明白了，丈夫的落寞冷淡并非出于怪僻矫情，而是出于惭愧。
    
被敌人战败、俘获，这已经是不可原谅了，何况战败被俘以后，他又活了下来。面对着母亲、大嫂、妻子，在她们的心目中他一直是个英雄，他夙以忠义风节自许，一旦被俘，就该毫不回头地慷慨就义，这才对得起死去的祖父、父亲、哥哥、侄子和活着的她们。但他竟然活下来了，当时怎样一来就同意了斡离不许他耕种自活的条件。他留下了生命，可是失去了生平自持的生活原则，失去了家族和个人的荣誉感，甚至失去了作为大宋子民的资格，这使他有了一种挺不直脊梁骨、抬不起头来的自惭形秽的屈辱感。
    
也许他活着还在等待机会，以图再起，他肯定还要有所为。不过，未来之事谁也说不定，他不能用一个未知数来作为减轻自己内疚的借口。他生平看不起的是那种明明做了亏心事，满口还说得冠冕堂皇的人。他自己岂可蹈此覆辙。
    
在巩元忠把赵大哥在五马山经营得十分兴旺的消息告诉他，重新燃烧起他心中之火以前，马扩一直处在这样一种极度难堪的心情中。作为他的妻子，对他观察得十分细致深入的亸娘完全体会到丈夫那时的心情。
    
随着丈夫的改变，亸娘也发生了相应的变化。她的思考逐渐深沉起来。现在她不再追随丈夫的一个含情脉脉的微笑，一句温柔体贴的话，这些原来都是她强烈渴求的东西，而现在，它们不仅不可能得到，即使得到了也不足珍惜，因为勉强的微笑和做作的温柔都不是亸娘追求的目标。她要的是真诚，从内心中流出来的真情实感，丈夫现在的落寞冷淡的神情正是他在这段时期中流露出来的真实表现。
    
是什么造成丈夫的痛苦？在他的落寞冷淡的神情后面，不正包括他最深沉的痛苦吗？亸娘一直在探索这个问题，并且联系着他、她以及这个家族、这个朝廷的许多现实情况来做解答。她得出了结论，这场战争是一切的罪魁祸首。一个抽象的概念，联系了实际生活就成为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体。要改变丈夫的心情和他们的处境，除非让丈夫再度投身战争，用战争来荡污涤秽，直到彻底消灭敌人为止。
    
强烈地憎恨这场战争，强烈地要求制止它、消灭它，这是这段历史时期中许多人共同的愿望，但要达到这个目标，每人都有不同的心理历程，而在坚持以及深入的程度上也是各有不同的。
    
巩元忠给丈夫带来希望的同时也给亸娘带来希望。不过她明白这一点，丈夫如果再度投身战争，就会再一次远离她、抛弃她，这是没有办法的，没有听说过哪一个战士能把妻子带在身边作战。那可能又要一年半的分离，甚至也可能是永久的分离。
    
经过漫长的思考和独自的斗争，亸娘最后下定决心，在不得不再度离开丈夫和让丈夫恢复尊严感两者之间，她选择了后者。这个选择对她当然是痛苦的。
    
开设酒店以后，亸娘高兴地看到丈夫的心情已经完全改变，他重新焕发了青春，对母亲、对大嫂的态度也变得异常温柔。酒店事务繁忙，一般都要起更以后，才能回家。这时丈夫已养成一个新习惯，每次出门或回家入睡前都要在熟睡的孩子面庞上深深地亲一下，他能在白天非睡眠时间看见孩子娇态的机会是不多的。一天中仅仅那两个吻就能满足他的爱女之心。
    
亸娘在一旁看见了，也好像一滴甘露慢慢地沁入她的内脏，滋润了她的心田。
    <h2 >9</h2>  
酒店开张以来，除了五马山寨赵邦杰往常派人前来联系，信使往来十分频密以外，两河各地，还有从南方渡河北上的生张熟魏，前来访问拜见马扩的前后相望，络绎不绝。其中包括马扩的新知故交，朋友的朋友，朋友的朋友的朋友，还有一些根本不相识、根本不搭界的人也来找马宣赞、马承宣、马廉访、马太尉。他们远道而来，当然不是为了要品尝一下赵大嫂掌勺的几道名菜——那些菜口味不同凡响，的确值得品尝，也不光是慕马扩之名，为了要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愿意前来结识一下。他们多数人都是有所为而来。只要站在抗金的一条战线上，不论是出名人物还是普通人，不论是代表一个集体，还是代表他个人，马扩一律竭诚接待。他们商谈的内容，如果有利于抗金事业的进行，不消说，那一定有损于金朝的利益。真定乃金朝占领的河北路的军事中心，马扩本人仍在金朝监视中，他们要在金人的耳目之下，公然活动抗金，那就面临着一个高度保密的问题。
    
有一天出现了惊险场面。
    
一个大剌剌的汉子奔进店堂，大声嚷嚷要找马三爷借些盘缠。巩元忠阻拦不及，他已经一阵风似的冲上楼梯，闯进雅室，口里贼王八、鸟都统地骂个不定。看来这个人三句话中不带两个鸟字就过不了门。当时陶成也在雅室，正要打听他姓甚名谁，马扩已拦在他前而，热情地招呼他道：“王二哥，俺与你渭西一别，已有几年不见，今天哪阵好风把你吹进酒店里来了？借盘缠的事好商量，巩贤弟，你招呼二哥痛痛快快地吃顿酒饭，俺随即下楼来。”
    
来人先是一愣，不过王二哥这个称呼他接受得了，就跟着巩元忠下楼去了。
    
这个王二哥并非别人，他就是原名王诚，后来改名李宋臣的鼎鼎大名的双刀李臣。马扩等策划救援太上皇之时，与他曾有联系。那时他在晋北联合五台山智和禅师的僧兵，也在策划救渊圣皇帝之驾。金人多诈，扬言西路军要循当年南下的故道北上，李宋臣等已组织僧俗部队在云州以东的山谷要道中埋伏。不想金人从太原东出，渡过娘子关之险，折而北上燕京。李宋臣扑了一个空，所部反遭到女真名将都统活女的邀击而溃散，这就怪不得他要满口鸟都统地骂了。这番他道出真定，正要问计于马扩，如何收拾残部，归并到五马山大寨去，兼与韦寿佺大哥取得联络。马扩急忙派人陪同李宋臣上山去。
    
不问时间、场合，不问对象，炫耀他的双刀李臣的大名，有机会时还要从鲨鱼皮鞘子去拔出那两把赛霜欺雪的双刀飞舞一番，这已成为他无法改变的习惯。他不知道金人已悬赏万贯到处在缉拿“双刀李臣”，不久前，真定街路上还贴着赏格。这天如非马扩见机得早，就会捅出大娄子。
    
马扩也曾接待过性格行事与李臣完全相反的西军旧校李孝忠。榆次之战，李孝忠身在行间，亨祖还曾随他一起巡哨到离太原不过数十里路的近郊。马政看重他之为人，要亨祖与他叔侄相称。他可说是与马政、马亨祖最后接触的人。那天马扩把李孝忠请到家中，母妻大嫂一齐出来接待，谈到深夜，彼此不禁恸哭起来。
    
李孝忠的旧部吕园登等人组织了几千人的部队，出没于中条山一带，目前他来河北，一来是拉一支队伍回去，二来就要打探金人的虚实，顺道前来拜访马扩。李孝忠也是金人物色注意的对象，金人把他与王彦并称，唯恐他带队并入王彦一军，壮大了八字军的声势。
    
“王子才不能容岳鹏举，岂能容俺李孝忠？”李孝忠笑笑道，“更兼人各有志，王子才活跃于河上，俺有志于西北，这还是当年小种经略相公告诫于俺的，遗言就在耳际，不想他忠骸已埋异乡。俺与王子才互成掎角，便成声势，何必定要归并于他，才能集事。金人也太小觑俺了。”
    
看来李孝忠在河北一带还有几个月的勾留，马扩劝他改个名字，以策安全。李孝忠瞥眼看见壁上挂着一幅《醉仙舞影图》，画中的李太白，醉眼酕醄，在月影中婆娑起舞，极为传神。两下里一凑就凑成李彦仙这个假名。后来李彦仙的名字彪炳史册，谁都没有想到它是王子才和李太白的化合物。
    
两河豪杰纷至沓来，大家都到这里来联络感情，交换情报，小小的载福酒家无形中成为义军的地下据点。马扩还要扩大它的活动范围，后来宋朝官军方面也经常派人来，互商作战之计，同时还采集金方军事布置的情报。
    
保州城的州将就带着赵大嫂、亸娘熟悉的王都监来真定秘密访问马扩三四次。他们谈妥的军事方案，马扩立刻派人去通知山寨，彼此的行动配合得十分协调。
    
宋朝的一个宗室赵不试从俘囚道中逃亡，被相州人推为城主，抗击金军。他久知马扩的名望，特派亲信前来问计。
    
在与宋朝官军配合作战这一点上，马扩起了山寨诸首领起不到的桥梁作用。马扩花了不少口舌，终于说服赵邦杰与宋朝的东京留守宗泽的儿子宗颖约期秘密到载福酒家来见面。宗颖带来父亲的意见，高度评价五马山寨义军的活动，尤其欣赏他们树起信王赵榛这面旗帜，以增加号召力。信王赵榛响亮的名字已逐渐成为两河抗金义军的中心。许多无所归属的队伍都愿接受其号令，这一点，赵邦杰自己也看到了。赵邦杰向宗泽提出的一些要求，如给予名义、广加官爵、拨给弓弩等，宗颖也无不满足他。这次会见以后，五马山寨义军的活动就多次腾播于宗泽要求北伐的奏章上，南宋朝野都知道河北有这样一支实力强大的义军。
    
所有这些秘密活动都是在金人的眼睛鼻子下面进行的，马扩与保州守将、与中山守臣陈遘的侄子见面，特别是赵邦杰与宗颖的见面，事前都经过缜密的策划，事后也不露出一点风声，瞒过了杓哥都统直到陶成这些人的耳目。但如果说金人疏脱，一时还没有防到这一招，随着马扩的名声在江湖上洋溢，将来难免有一天会露出马脚，那天李臣的行动差一点就出大毛病，这样就涉及马扩在真定的安危了。
    
事实上赵邦杰已经多次派人来催促马扩上山，这一行动已不容再拖延下去。
    
摔去伪装，还马扩以本来面目，让他挺起胸膛来，做个俯仰无愧的好男儿，亸娘记起了父亲在他们结婚前夕谆谆告诫她的话。而经过最近以来不断的思想斗争，亸娘最后决定宁可抛弃自己的私情，一定要促使马扩上山，时机终于成熟了。
  
现在是进入具体研究出城方案的阶段。
    
强行出城不太可能，他们甚至考虑过赵邦杰率军来攻，马扩组织力量，里应外合，袭破真定城的大胆方案。但真定军区乃金军在河北的重要据点，城内驻扎的精锐步骑不下五万人，力量悬殊过甚。马扩等要斩关而出，或像上次一样混出城关也不可能，目前四城门的守兵都有二三百人以上，更兼那个不露面的猛安近在咫尺，提刑总领陶成活像牛身上的虻虫，紧紧叮住不放，拂他不去，避他不掉，这里若有行动，那里驻军早已知道，马扩等都不敢冒这个危险。最后还是刘七爹出了个“馊”主意。
    
刘七爹刚从外县贩了山核桃、毛栗回真定，那天晚上还是鲜虾活跳地摆酒请客，陶成也是座上之宾。半夜以后，马家忽然忙乱起来，进进出出的人不断，微明以后，隐隐听到有妇人的哭声。陶成不放心，急来打听，马扩亲自接待了他，马扩一副哭丧的脸，说刘姑爹昨晚饮酒过多，半夜心痛起来，急诊无效，天亮前就殁了。
    
刘七爹在真定的熟人极多，人缘最好，他的死讯传出，估计今天必有多人前来吊唁，不可草率从事。马扩一本正经地与陶成商量，请他主持丧礼，首先陪巩元忠、杜林二人出去购备棺木、敛衣，租赁丧家的排场，再到酒店去安排一下，贴出“家有要事，停业两天”的告示，最后给真定几家头面人物送讣告。这一切都办得十分妥当，晌午以前，陶成赶回马家时，刘七爹的遗体已择了巳时大殓，棺木已经钉上，灵堂也布置得十分得体。素彩扎成的球儿高悬厅堂，两溜椅子上都铺了素色的椅披，灵台上香烛高烧，灵牌赫然，素帷后面，两条长条凳上搁一口触目惊心的黑漆棺材。马家近属一律白衣白冠，腰上系一根素绦，单等陶成回来，就举哀开吊，仪式隆重。
    
不久吊客纷纷来到，哀乐频作，都向灵前去行了礼，马扩一一还礼，自己照顾不到，就由陶成担当了总提调、总招待之职。陶成当仁不让，心中得意。
    
晚间摆上酒席，马扩当众宣布刘姑爹的遗言：他本贯真定府人氏，祖茔都在北城外新市的鲜虞乡刘家坟头，如今子孙虽已式微，刘氏的坟墓倒还不少。他希望首邱归正，自己也葬到那里去。马扩合计一下，如今正在战时，姑爹的血胤一时难以赶到，这里的酒店又未便长久停业，因此择了明午吉时为姑爹破土下葬，刚才已遣巩贤弟出城去相地买穴了。明天一清早他们全家都要出城送葬，事干功令，请陶成总领就去向猛安禀报一声，并向他借用大车二辆，牲口十余匹备家人出城乘坐，明晚回城，一准送还不误。
    
这个要求提得合情合理，没有马匹，来回走大半天还不够，没有大车，难道扛了棺材跑几十里路不成？众亲友一致在旁怂恿，要陶总领玉成其事，他们也要跟着出城送葬哩！陶成为人最是虚荣，经不起众人一捧，两件事他都满拍胸脯，一并允承下来。他回驻军处一转，不久就带来回话。猛安大人口谕：马廉访事亲极孝，这追终慎远之事，如何省得？明日他出城去，俺关照守将毋得阻挠。尚请马廉访节哀顺变，明日早出早回。车马都已借妥，明晨一准送到。
    
这一夜他们都睡不着觉，心事潮涌，吉凶难卜，大家坐待到天明。只听见第一遍鸡唱以后，陶成果然率人驱了车马而来。大家七手八脚地把棺木扛上大车，正待上马，忽然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场面，从来不露面的女真猛安唐括讹论也骑马赶来了。
    
赵大嫂与亸娘都认识这个银环金将，赵大嫂还曾多次与他打过交道，见他来了，把亸娘的袖口一扯，二人的心不禁都猛然一缩。唐括讹论却满面春风地与她们
  
打招呼，又让陶成介绍他与马扩见面。他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语，除重申昨夜让陶成
    
传达的话以外，今天专诚来送奠仪，就叫跟随的小番献上礼物。
    
彼此客气一番，唐括讹论又说北城守将受命不让廉访出城，须得他亲自前去关照。这时他拍拍马鞍上挂的行囊，说道：“这里有杓哥都统亲手发下的令箭，放廉访出城，再加上俺传的口令，他们怎敢阻拦，廉访放心，这就上马吧！”
    
这里马扩与随从们一一上马，那边赵大嫂、亸娘两边扶着马母也正待上马，唐括讹论忽然又生一议道：“城外萑苻不靖，日前杓哥都统发大军去剿，沿途都设了卡子木栅，层层检搜行人，恐怕惊了太夫人等，诸多不便。依俺之意，太夫人、少夫人、赵大嫂省此一行也罢！”
    
马扩不由得怔了一怔，他竭力要从唐括讹论的面部表情中探索他是好意还是别有用心。他忽然省悟了，唐括讹论口头上说得漂亮，实际上还是不放心他，要留她们为人质。他猛然闪过一个念头，不如抢前一步，动手把他斫了，抢得令箭出城，有何不可。不过，这一招实在太冒险了，这里一动手打起来，近在咫尺的驻军马上出动，就不免同归于尽。形势已不允许马扩再作考虑，只要他露出一点儿犹豫的神色，就会泄露自己的秘密，引起唐括讹论的疑心，后果不堪设想。正在这间不容发的当儿，谁也想不到亸娘及时出来说话了：“唐括猛安之言说得不错，姑爹之丧，俺等都已尽了大礼，既然城外不靖，俺婆媳大嫂女流之辈，出城多有不便，留在城里也罢。丈夫早去早回。”
    
这是亸娘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撒了弥天大谎。她说得神气安详，丝毫没有一点紧张失望的神气，这就完全解除了唐括讹论的疑心。他挥挥手，叫陶成留下来，照顾太夫人等进屋。自己一直把马扩一行人送出城门之外。
    
他们一离开唐括讹论的视野，就弃去棺材，拨转马头，折而西行。在预先约定的一座草屋背后，忽见死去的刘七爹和为他经营安葬的巩元忠一齐跳出来，拍手欢呼。他们瞥见马扩真像死了亲人一般的面色，懂得发生了什么事情，立刻沉默下来。
    
西去的官道上征尘滚滚，眼前展开一片无垠的大地，旭日初升，
    
从他们背后照来，照得大家都热烘烘的。马扩总算得到了他向往已久的自由，那是付出了多少代价才得到的自由。随从们都了解他此时的心情，一路上默无一语。
    
马扩数一数从虎口中逃出来的随从人员，除刘七爹、巩元忠外还有鲁班、杜林、曲襄、张成等共计十三人。这一天正好是建炎二年的寒食节。

尾声
  <h2 >1</h2>  
宗泽辛辛苦苦地把一座残破得不像样的东京城收拾得铁桶一般，双手捧与皇家，希望成为恢复的起点，北伐的根据地。他连上二十余疏要求赵构还东京，都遭到坚决的拒绝。
    
赵构不但不敢回到东京，也不敢久住南京。建炎元年冬季，在并无金人军事威胁的情况下，自动放弃南京，迁都扬州。
    
扬州背临长江，无重山复水之险，历史上从来没有割据者建都于此的。推测赵构、汪、黄君臣所以要迁都的理由，无非因它背靠长江，如有敌情，立刻可以逃走，依江自固，同时并向敌人示意，我甘心在此以小朝廷自娱，大江以北中原之地就拱手奉让了，你们难道不能放我一马，手下留情？
    
当此之时，朝廷的软弱无能、顾恋苟安与人民的英勇抗战形成强烈的对照。
    
东京市民在围城时期、沦陷时期以及帮助宗泽恢复经营的时期都有不寻常的表现，显示了这个新兴阶层的生气勃勃，善于在不利环境中奋斗。两河各城人民抗金的表现尤为特出，功著史册，比较起来，农民的敏感性似乎稍差一些，起步略晚，行动也比较迟缓。但当他们自身经历到金人残酷的占领，家中被掠夺一空，家人死亡，田地中的庄稼全芜，生活的来源无着落，他们被迫走上生活的绝路，总结出一条颠扑不破的经验，唯有执梃奋起，赶走敌人，或者聚众自保，不让敌人闯入，才是他们的生路。这样广大的北方农民也就发动起来了。
    
北方农民第一个抗金斗争的高潮就在建炎二年春夏之际形成了。
    
农民自发的抗金武装，一般都在头上裹一块红巾，他们没有统一的组织、统一的领导，只要裹上一块红巾，旗帜上使用建炎年号，攻城徇邑，打击金虏的，他们自己和敌方都称之为红巾军，实际上它是北方农民武装的通称。他们人数最多，声势最大，没有正规军见敌辄溃的怯战心理，并不认为金军有什么特别可怕之处。他们敢于到老虎头上去抓痒，有一次，一支不到二百人的红巾军，在潞、泽之间袭击粘罕的大营，金军不防，被他们抢入中军，粘罕仓促出走，差一点做了他们的刀下之鬼。
    
粘罕这个八面威风的大元帅，生平打过多少硬仗，活捉天祚帝，攻陷东京城，特别在斡离不死后，已成为金军全军的统帅。但他几次在阴沟中翻了船，在晋北被韦寿佺、李臣部义军打败，见讥于马扩；在太原附近，受到石竫部山寨义兵的袭击，损兵折将；这次在潞泽又吃了大亏。他不知道吸取教训，后来亲自领兵攻打山东的一个小郡濮州，守将姚端出其不意，乘夜劫营，吓得粘罕来不及套上靴子，赤足而逃，狼狈不堪。
    
潞泽之役，虽然没有擒获渠魁，但大张了农民武装的威风，战士们信心倍增。河东解州是三国蜀汉名将关羽的故乡，有人撰写了一篇《劝勇文》张贴在关羽庙前。这个题目就很有意思，内容是说金人有五事易杀：连年战辛苦易杀；马倒便不起易杀；深入重地力孤易杀；多带金银易杀；作虚声吓人易杀。这五条都是农民军从实际斗争中总结出来的经验，文字朴质，内容却符合实际。这篇文章后来被镂版刊行，风行一时，农民军视为行军作战的金科玉律。
    
黄河从山西西部折而南走，分割了陕西、山西、河南三省之地。解州正好处在这个折角中。距河而南，就是著名的三门峡、陕州、灵宝一带。第一次伐辽战争时，种师中就向部将李孝忠指出这一带地方的重要性，守住了它，等于守住潼关的大门，不放敌军进入关西。
    
李孝忠牢牢地记得种师中的教导，他从河北回来后，果然率领旧部属做过和尚还俗的吕园登、聚众保卫家乡的龙门人邵云等人来到这一带活动。
    
马扩劝李孝忠改名是为避金人耳目，但在宋朝他也是个逋臣，只因为他与岳飞一样，以一个微末的武弁上书昌言国家大事，反对把李纲逐出中枢，置于无用之地，因而受到当局的迫害，悬赏缉捕。看来李孝忠这个名字在敌我两方都没有立足之地。他索性就用李彦仙这个假名，并以注籍，后来被授为石壕尉。石壕以杜甫在此写了一首不朽的《石壕吏》而名垂千古。李彦仙来此做个小小的尉。其时金朝大将、粘罕麾下第一号人物孛堇娄室正统大军意图西入潼关。李彦仙聚众宣言道：“俺李彦仙籍贯巩州，非本地之人，不似你们家室田庐祖坟都在本地。今作尉于此，决心率兵扼守三嘴之险，以遏金虏西上之师，兼保本地。今与尔等相约，一旦战起，立功者有赏，畏懦不前贻误军机者，必将尸之于市。”
    
部众听令，李彦仙第一次出兵袭击就掩杀金军千人，然后纵兵四出，连连踏平金人营垒五十余座，取得西路作战以来宋朝正规军从未取得过的奇捷。
    
这时扼潼关之冲的战略要地陕州已被金人攻陷，金军大举入关。李彦仙蓄意收复陕州，派死士混入城内。一天命吕园登、邵云率众佯攻南城，他自己带一部精锐夜袭城东北隅，城内死士斩关接应，鼓噪而入，一举收复陕州，断了关内外金军的声气。李彦仙乘胜渡河，列栅中条诸山，附近郡邑响应，绛州、解州一时都下。这时他已兼辖数州之地，威重令行，但上下行文仍用石壕尉的印章。有人指出，这不合体制，他笑笑说：“我官为石壕尉，就用这颗图章，看看别人怎生来奈何我！”朝廷不得已，命他知陕州兼安抚使，授阁门宣赞舍人，后来升到宁州观察使兼同虢州制置使，成为右列的大官。
    
安邑人邵兴（后改名邵隆）聚众在解州关羽庙前誓师抗金，据解州神稷山筑为山寨。金将捉住他的兄弟为质，胁他投降。他不为所动，饮泣死战，获得大胜。敌军震慑，称之为“邵大伯”，不敢捋他的虎须。至是，他也率众来归，愿受李彦仙的节制。李彦仙辟他为统领河北忠义军马，屯三门峡，收复了虢州。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中，李彦仙确保名城，屡克强敌，一败金将乌鲁折合，再败金帅娄室。这次娄室输得好惨，全军数万人溃败，他仅以身免。娄室发了狠，缩短战线，放弃关西的许多城邑，集中力量来对付陕州。此时关中粗安，朝廷以主战的张浚为川陕宣抚使。关西名将多被罗致麾下。还有刘鞈的长子刘子羽，也在他手下任参谋之职，深受他的器重。这时他们正准备大举进攻西北方面的金军。李彦仙遣使诣张浚要求拨给西军铁骑三千名，俟金人攻陕州，他即放弃城守，渡河北趋晋州、绛州、太原、汾州，捣其心腹，迫使金人回师自救，然后由岚石西渡河，取道鄜延而归关外。这是一个非常高明的具有独创性的战略设计，李彦仙虽然固守陕州已达一年半，屡立奇功，但他的目光不囿于陕州一隅之地而注视着西北大局。他师法围魏救赵的故智加以神明变化，动摇金军在太原根据地，打乱其进军计划，而改变目前被动挨打的局面，可惜志大才疏的张浚不能用他之计，坐失时机。
    
建炎三年底，娄室与降将折可求率众大举来犯。攻城前，派了使者来以河南兵马元帅相啖诱降。李彦仙怒斥道：“吾宁为宋鬼，安用汝富贵为？”命强弩一发射毙使者。
    
娄室大怒，分麾下十万人为十军，从正月初一开始，每日一军轮番攻城。娄室采用野蛮残酷的办法，下令每击鼓一声，士卒前进一步，后顾者斩。渡过城濠以后，鼓越打越急，战士受到城上的矢石滚木、钢铁熔汁和身后监战官的刀剑斧钺两面夹攻而死伤遍地。这样连续攻击了二十多天，金军死伤大半。城内的战士也伤痍殆尽，粮食又断。张浚檄都统制曲端来救，曲端妒忌李彦仙的声名出自己之上，不肯出兵，张浚亲自率军出援，也受阻于金人，不得进。陕州城陷。李彦仙率众巷战，铁甲上中矢如猬，左臂受刃不断，继续奋战，突围至黄河北岸，听到金人在城内大肆屠杀居民的消息，恨恨地说：“百姓不屈，我还有什么面目活在世上。”投河而死。
    
副将邵云城破时被执，娄室素知其名，欲命以千户长，邵云大骂不屈。娄室发怒，把他钉在城楼上五天，金人有跑去嘲笑他的，他嚼舌喷血，至抉眼摘肝而骂不绝。
    
围城时，副将吕园登在城外，突入城内相援，身受重创，他见到李彦仙，抱持而泣曰：“围久不知公安否？今得见公，且死无憾。”城陷扶创战死。
    
陕州攻守战，历时长久，战斗激烈，功效最著。李彦仙所部多数是保卫家乡的农民军，它是当时农民军建立的一次奇勋。
    
但当时农民武装中参加的人数最多、声势最大、影响最巨的还推马扩、赵邦杰领导的五马山寨这支义军。
    
马扩上山后，广事联络两河义民，他们原来认识的晋北李宋臣、晋中韦寿佺、晋南冯赛、燕京附近的刘立芸、易县刘里忙、五台山僧兵智和禅师、吕善诺、真定石子明等，这时或继续发展，或被归并，或已战败潜伏待起，都表示愿意接受领导，或直接率部来归，只有马扩曾寄予希望的董庞儿禁不起金方高官厚禄的引诱，无耻投降，还率部进攻义军所部，为虎作伥，受到人们的唾弃。
    
此外马扩还派人去跟金朝的伪官联系，劝他们伺机反正。至今史籍中可稽的有辽旧官现为金朝的获鹿知县张龚、伪潞县巡检使杨浩等，他们虽未公开打出抗金的旗号，但心向宋朝，屡次派人向信王、马扩通款曲，明心迹，并在暗中组织力量，待机而起。
    
为了实践与宗泽见面的宿诺并与南宋朝廷配合作战，信王遣马扩南返，赵邦杰留在山寨主持日常事务。马扩临行之际，这个历史上成为疑案的“信王”（认为他真是从北行途中逃出来的信王赵榛和疑心他是托名伪称的民间之子，各执一词，迄无定论）亲笔写了两首诗相赠：
全赵收燕至太平，
    
朔方寸土比千金。
    
羯胡一扫銮舆返，
    
若个将军肯用心？
  
遣公直往面天颜，
    
一奏临朝莫避难。
    
多少焦苗待霖雨，
    
望公只在月旬间。
  
这两首诗直抒胸臆，不借文辞，迫切要求收复失地，迎回二圣，迫切希望马扩早去早回，完成任务，情乎见词，这正是一个历尽艰险、知耻图雪的青年皇子的心声，与赵构唯恐二圣归来影响他的皇座的自私心肠完全不同。这样的诗，岂是民间的梁氏之子伪造得出来的？就马扩而论，他是一点也不怀疑信王的真实性的。那天，信王亲自送马扩下山，握手流涕道：“唯天知公，公忠义，无以家属为念，勉力此行。”信王知道此时马扩的血属母亲、妻子、女儿留在真定为质，两位大嫂也分别留在真定、保州，其命运都已不可闻问。这不过是一句无可奈何的慰藉之词而已。
    
马扩率麾下五百人南下，巩仲达、巩元忠、鲁班、曲襄、杜林等都在随行之列。他预计入朝觐见，难免有些文字上的交道要打，特从跟随义军一起流亡上山的人众中物色了一位文学之士万俟虞和儿子万俟刚中一起随行，万俟虞就算是他的主管文字机宜。
    
马扩一路所经都是义军集结之处，大小山寨有二三十个。义军们头戴红巾，所执旗号，或称赤心，或称忠义，或称灭虏，都以不得接受五马山寨的领导为憾。马扩每到一处，就把麾下人马扎在山下，单骑叩关，说明信王派自己南下请兵的任务，并且结以兄弟之义，彼此誓约同效忠义。义兵头项们莫不踊跃欣从。兵间没有纸张，马扩撕裂衣襟，用一支秃笔，蘸着煤炭调成的墨水，把他们的姓名、情况、所在山寨水寨一一记下来，留为表记，并说你们已奉信王为主，彼此都是一家人了，我到朝廷，先请命封你们以官，共襄大业。马扩渡过黄河时，河边义军的头项们，亲自操舟相送。
    
马扩在东京与他倾慕已久的宗泽会面，宗泽热诚接待，对五马山寨这支声势浩大的义军表示敬意，对信王在北面配合南方大军，大举进攻金虏收复失地的宏伟计划抱着极大的期望。然后打发儿子宗颖陪同马扩一起到扬州觐见赵构。
    
马扩到达临时首都扬州，却受到冷冰冰的待遇，与他在大河南北所感受到的热气腾腾的气氛形成强烈对照，这是抗战派与投降派在朝野之间的明显反映。
    
马扩久在逆旅中待命，等到五六天后，才被召入行在所陛见赵构。马扩奏对：臣陷虏日，适遇太上皇帝车驾北狩，道经真定，因问内侍张恭有何臣僚在此。恭对以臣在。后恭随车驾去燕山途中逃脱，转辗至真定臣所设之酒肆中传太上皇帝口旨：令臣设法南归，见到官家时可令用兵，虏人无信，兵胜，我即归矣！
    
马扩在真定酒肆中接待张恭并津遣他回南方之事是他从未向人泄露过的秘密，连家人与巩元忠等也不让知道，怕的是，此话如外传会影响太上皇在北地的处境。当下他如实奏对了，赵构乍听之下，似乎十分感动，挥泪道：“朕谂闻卿忠义，果然如此。即降褒谕，卿可下殿候旨。”
    
马扩趁机缴上信王的诗，备奏信王在五马山寨的情况，赵构听了，不断点头。
    
马扩候旨时，看见汪伯彦、黄潜善二相上殿，接着隔帘听见他们与赵构有所争论，但听得赵构尖厉的声音说：“信王乃太上皇之子，朕之亲弟，岂不认得他的笔迹，何疑之有？”接着又连声说：“何疑之有？”
    
不久，颁下圣旨，除信王河外兵马都元帅，特授马扩拱卫大夫、利州观察使、枢密院副都承旨、都元帅府马步军都总管，节制应援军马，裨将兵应援信王，候旨。”这个结果，还是令人满意的。
    
第二天，帝意忽然中变，不再召见马扩。在马扩再三要求下，枢密院才勉强派了几千名乌合之众，交给马扩调拨，却派人严密监视马扩的行动，多方掣肘。军队还没有开到大河边，又发生变卦，诏旨络绎，严令一人一马不得过河。
    
实际上赵构君臣并不要求收复失地，太上皇传令用兵，已拂赵构之意，信王诗中“羯胡一扫銮舆返”的话，更触动他的心境，渊圣真要回来了，将置他于何地？所以汪、黄等稍为启发一下，就使赵构恍然大悟，收回成命。赵氏宗室的信王在两河义军中具有极大的号召力，到了朝廷，倒反受到歧视，真是不可思议。
    
马扩北返后，还想利用节制应援的空名义集合诸军大举收复河北、山东之地，但是兵力单薄，被金军隔断在清平、馆陶一带。金人倒是十分重视五马山寨义军的，这时有从五马山寨逃出去的奸细告密马扩南下的活动。杓哥、韩庆和急把消息上报东路元帅府。金朝的统帅部唯恐马扩得援，南北配合，将成心腹大患，特派大将阇母、窝里嗢、挞懒等组成大军进攻五马山，“以绝马之内应，以夺马之归心”。山寨聚合多人，饮水发生问题，金军又截断山寨的汲道，使义兵喝不到水而陷入混乱。山寨的坚壁铁臂寨、朝天寨等先后被攻陷。义军英勇苦斗，终归失败，只逃出沙真等少数几个人，数年后，仍据五马山，集义兵与金人为敌。赵邦杰奋战至死，人们看见他僵硬的手中仍然紧握着一掬泥土，他为这一掬泥土而死，死无所憾。信王也不知所终。
    
金朝诸将趁势蹂躏黄河以北各处义军根据地，马扩一军也在清平战败，巩仲达、巩元忠，万俟虞、万俟刚中两对父子一齐战死。马扩知事不可济，由济南退到扬州行在。
    
这时八字军的首领王彦也在扬州，与汪、黄等争辩，反对和议，受到降职的处分。他统带一部分南下的八字军划归御营指挥，留在河北的余部，没有人领导，逐渐瓦解。
    
五马山寨和八字军是宗泽依靠的两大力量，两军先后瓦解，使宗泽痛心疾首。朝廷一贯地疏远他、排斥他、怀疑他更使他十分悲愤，建炎二年七月中，他因气愤成病，背上生疽而逝世。他病重时，还鼓励诸将道：“只要你们能歼灭强敌，我死而无憾。”临死前，一再朗读杜甫的诗句：“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此后连呼三声“渡河”而死。
    
宗泽死了，南渡君臣欢呼这枚眼中之钉终于拔去了，派了一个“酷而无谋”的杜充前来接任东京留守。杜充一反宗泽所为，破坏团结，攻击民兵，百万义军解体，不久杜充弃城而去，东京城再次沦陷。
    
建炎元、二年之间，两河军民千辛万苦地缔造出一个抗金的大好局面，形成了高潮。曾经几何，就被南宋君臣轻轻断送。人民保卫了南宋王朝，南宋君臣却借手敌人破坏和出卖了义军运动，中国北部抗金斗争的浪潮低落了。而金军趁扑灭北方义军之势，正待长驱直入，一举灭亡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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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桧、王氏夫妻跟随太上皇一行一起被押到边远苦寒、暑天中又是十分酷热的五国城去安家落户。有着布袋和尚一样圆圆的脸形的拔离仍然是他们的监护官。不过长期做监护官，看不到多少好处，却跟着他的被监护者一起吃了不少苦头，拔离的面形显而易见地拉长了。
    
秦桧一门最初是受到优待的，有下列事实为证。太上皇这路俘囚从东京出发时共有宗室、臣僚、男女俘囚一千数百人，到达五国城时，只剩下三分之一，其余的不是已登鬼箓，就是被掠卖为奴或被亲贵索去充当婢妾。在五国城过了两年多，活下来的已是寥寥可数，而且鸠首鹄面，皮包骨头，根本已失去人的形象，唯有秦桧和王氏，还有老仆翁顺、童儿砚童、女使兴儿一门男女老幼五口人，一个不少，日常生活供应，统由拔离按月送来，虽不富裕，而且数量越来越少了，但勉强糊口还是可以的。也没有让他们直接参加割草、种地、捣土、筑土室土墙等奴隶劳动。在五国城这个小小的城堡里，除了官吏就是奴隶，一共只有两种居民。秦桧一家可算得是例外的“中间人物”了。
    
秦桧之所以受到优待，不消说是由于斡离不在那天饯别宴会中说了一句好话，他称张叔夜、司马朴、秦桧等三个不愿在拥戴张邦昌议状上签名的官员是宋朝的忠臣。后来张叔夜行至白沟时不愿身履敌土，扼吭而死，司马朴留在燕京，始终抗节不屈。这两名忠臣的所为，不负斡离不的那句褒语，连带秦桧也沾了光。金朝的亲贵们似乎生怕忠臣断了种绝了代，加意把秦桧保护起来。斡离不死后，对徽、钦二宗及宗室大臣的管教遗交给亲贵挞懒。挞懒出任元帅府左监军，经常有出征任务，特别嘱咐手下人要对秦桧一家另眼相看。只有长期相处的人，才能透过贴在面孔上的标签，看出一个人的底蕴。拔离心中暗暗匿笑：“这是个什么忠臣，只要丢两块肉骨头给他，怕他不摇头甩尾巴乖乖地跟你走？”但上级之命不可违，你们硬要认他为忠臣，那么就让他忠臣到底，只是不明白一点，如果秦桧真是宋朝的忠臣，必不肯为我朝效劳，那么豢养着他，为着何来？
    
拔离认定秦桧不是忠臣，其根据是有一天亲耳听到他们夫妇的勃谿之声。这两夫妻的勃谿是从东京一直带到五国城来的，一路上很少有间断之时，由来已久。这天，王氏又寻死觅活地嗔怒秦桧当初不合抗状立赵，致遭今日之苦。秦桧反唇相讥，说张邦昌近日已明正典刑，吴幵、莫俦、王时雍、徐秉哲等人都流放到南方烟瘴之地，老婆女儿一律相随。当初如非俺看得远，想得深，岂不要埋骨南荒，永作望乡之鬼，怎比得在这里备受郎君监军的优遇。
    
秦桧、王氏虽有远见近视之别，但不甘寂寞，不满足于现状，不怕付出多少代价以换取“理想”的未来生活，并不因目前的艰难困苦而挫折其锐志。他们的精神世界都是属于进取型的。这一点，两夫妻倒是一致的。
    
不甘寂寞、不满足于现状的还有羁囚在地窟中的太上皇帝。太上皇帝对现实生活虽然一再让步，让到无可再退的地步，但一有机会，也要进行挣扎以改变现状。他草拟了一封乞哀信，大意说儿子康王赵构，犹阻教化，负隅江南，罪臣愿以书信相招，俾其附庸大国，永作屏藩，唯国相与郎君监军垂怜矜全，愚夫妇如得首邱归正，德莫大焉！当时秦桧的行动尚有一定的自由，可以进出土窟与太上皇见面，这封信虽由太上皇起意，但从写成文字到辞藻的润色都由秦桧一手包办。最后又由他疏通拔离分别将正副本送给粘罕国相与挞懒监军。
    
太上皇、秦桧，还有参与其事往来议论的驸马都尉蔡鞗对这封信都抱着莫大希望。拔离也认为促成其事，可以从中捞上一把。可是他们错了，他们对当前时局都做了错误的估计。那时北方义军被南宋君臣一手扼死，金军的气焰再度高涨，小朝廷已奄奄一息。赵构几番派人乞和，求降书中竟有“今天地之间，皆大金之国，以守则无人，以奔则无地，此所以諰諰然唯冀阁下之见哀而赦己”这样无耻的话。他主动提出削去皇帝的名义，只要求保持一个南方藩属国的地位，于愿已足。父子的见地如出一辙。而金朝权贵都认为用武力解决这个小朝廷已是指顾间事。根本不愿接受赵构的乞降。
    
只有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才需要借手于人，现在既然逼降赵构，消灭赵构都已唾手可得，太上皇的信对他们还有什么价值？太上皇恰好在此时写了这样的信，自然要碰钉子。连带给他传送书信的拔离也受到申斥。拔离求荣反辱，迁怒于秦桧，顿时翻了脸，取消对他的优待办法，停止生活供应，还勒令他们全家参加奴隶劳动。
    
这是深谋远虑的秦桧意料不到的变化，也是他在俘囚生活中一次严重的挫折。他还是不甘寂寞，一心想要改变现状，不论付出多少代价都在所不惜，但他现在已没有留下多少本钱了。忠臣的虚誉，金人的见重，使他在羁囚生活中还是充满希望的。一旦翻局，富贵就可逼人而来，不想如今都落了空。
    
现在他还有什么呢？他还有满腹经纶，他还能写一手文章，凡是可以出卖的东西，他无一不可出卖。可惜夫妻家人被迫从事他们力不胜任的劳动，或者一整天地伛偻着身体在山谷中割草，或者挑着一担担的红土修筑起把自己关在里面的土城墙，腰酸背痛，肩膀压得瘫下来。手脚略慢，监工的鞭子就没头没脑地劈上来，再也不管你是忠臣是奸臣，是中丞是夫人，一鞭着身，一条条青的紫的鞭痕立刻肿起，多日消退不得。在这个时候，满腹经纶和华国文章都帮不了他们的忙。秦桧左思右想，拈断了几根髭须，才想到他还剩有一件宝贝可以待价而沽，可以改变他们的命运，那就是他的老婆王氏。
    
艰苦的处境协调了夫妻关系，最近他们忙于劳动，简直没有多余的精力和时间来吵架了。这一天从工地回来，王氏身上又挨着两鞭，秦桧爱抚地抚摩着她的伤痕，口中叹气道：“这等日子，如何过得下去？要不想个办法，真是死路一条！”
    
“丈夫看看有什么办法可想？”
    
“想当初在太学里，俺家的富贵全靠俺写的那些小经折本儿。如今那小本本不济事了，俺家这张骨牌是否翻得出来，全靠夫人你身上的那本小本本了。”
    
王氏想了一会儿才省悟过来，大口地啐了一声道：“丈夫的主意打到俺身上。叫老婆出丑卖身，事成后，你倒享福。不干，不干。俺不干这等明吃亏的事！”
    
秦桧只好耐下性子来开导她说：“夫人之言差矣，事成之后，享福的岂止拙夫而已，一人成仙，鸡犬同升。何况这桩事也不能让夫人吃亏，有利无弊，何乐而不为？
    
“俺要豁出去做了，可不许你有后言！”
    
“夫人真肯做了，下官感恩不尽，岂有后言？”
    
王氏看丈夫的话说得实实足足了，这才吐露真情道：“不瞒丈夫说，俺也久有此心，只是那拔离监军，瞪眼吹胡须的，接近他不得，如之奈何？”
    
事情挑明了就好办，秦桧蛮有把握地说道：“哪有英雄逃得过美人关？俗话说得好，‘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只要夫人你拿出水磨功夫，成天价去缠着拔离监军，看他跳得出你的掌心？”
    
王氏听话，果然使出铁棒磨成针的手段，还要把那根针儿弯过来，弯成一只钩儿，让拔离上钩。
    
好像金朝的亲贵已完全忘记秦桧这个大大的忠臣一样，他们同时也忘记了为他们立过不少汗马功劳的这个大大的功臣拔离。
    
拔离原来是西路军大将银术可之弟。在东京南薰门上应付宋朝百姓得法而受知于二帅。后来受命护送渊圣一行人北行，由于渊圣临时抗议，二帅把他与护送太上皇一行的李三锡对调职务。李三锡是金军中著名的干员，就是变尽戏法把东京封桩库中的银两全都搬光的那个“李县丞”。这一文一武，元帅府都准备加以大用的。他们押送两支俘虏队伍在燕京、上京会师后，又分别送到五国城和距五国城不远的通塞州，渊圣一行就住在那里。拔离与李三锡二人继续留在那二处充监护官，这原来是十分重要的职务，否则元帅府怎肯把他两个置于闲散之地？可是随着金军不断南下，它需要的是军事征服而不是政治攻势，太上皇和渊圣的作用削弱了，逐渐成为无足轻重的两名俘囚，连带两名监护官的地位也变得无足轻重了，这引起他们的满腹牢骚。
    
拔离虽是战将，却善于做买卖，他手里握有许多张王牌（想来李三锡也是如此），就是把俘囚中年轻美貌的王妃公主郡主等全部掌握起来，尽量不让她们死在途中，以便与亲贵和亲贵子弟们物物交换，从而发了一笔大财。只是监护官这个差事是由斡离不、粘罕二帅自己指定的，轻易不能调动，即使粘罕的儿子去向老子说项也不中用。两三年下来，亲贵们软取强夺，拔离手中的女俘已尽，最后连他本人留用的两名宗女也被迫献出，他的地位却仍未见改善。
    
拔离见多识广，从他手里进出的女人不下一二百人，像王氏这样年过三十、姿色平平的妇女本来也看不上眼，只因他自己近来心境落寞，不免对秦桧夫妇产生共鸣之感，再加上身边并无侍女，因此才自愿上钩。
    
时机成熟了！一天黄昏后，秦桧夫妇听到一阵不寻常的叩门声。满面酒意的拔离走在前面，跟在他背后的是拎着一条大鱼、一方鹿肉和一木桶吃残的酒的翁顺与砚童二人，拔离回头吩咐几句，大步而入。秦桧夫妻对视一眼，心中感觉到蓄谋已久，今日终于大功告成的那种兴奋和得意，他们不约而同地隐藏起面上的笑容，反而显得相当一本正经。
    
拔离还要向里走，秦桧用一个不着痕迹的轻微动作，把他拦住，王氏在室内略为化妆一下，薄施脂粉，换一件已经褪色的粉红纱衫，迎了出来。她安排席位，搬上酒菜，让丈夫与拔离分别在主客位上坐下，自己打横，坐在土炕上相陪。
    
酒才数巡，还等不到鹿肉烧熟，拔离已把王氏拥入怀中，乱嗅乱摸起来。王氏使个眼色，秦桧正待托词酒力不胜，从容告退，不料拔离像豹子般迅捷地跳起来，把秦桧一把拖住，硬揿在原来的座位上，不许他离席出房。接着又大声小喊把翁顺、砚童、兴儿三个一齐唤来，都掇条板凳坐下，仿佛要他们参观一场什么精彩的表演节目。
    
那壁厢拔离刚把王氏的粉红纱衫、银杏肚兜褪下硬揿到土炕上，这里秦桧早已紧紧闭上双目，好像待决之囚等待别人来砍他的头颅一样。想不到又听到拔离一声暴雷似的猛喝：“统统不许闭目养神！谁不听话，俺停会儿跟他算账，管把他的两颗目睛挖出来喂狗吃。”吓得他魂灵儿出窍。
    
然后在八只自愿或被迫大大睁开的目睛注视之下，拔离按住王氏干了一般绝不允许在丈夫的眼皮底下干的那桩活儿。毕事以后，拔离意犹未尽，还想找补点余兴节目，双目滴溜溜地在王氏身上打主意。
    
秦桧是五长身材，双手双脚以及一副马脸都长得出奇。天造地合，把他与王氏配成一对，王氏较丈夫还有过之而无不及。除了那五长以外，还有一条又尖又细又长的舌头和一对牛奶葡萄似的长乳头。明明暗暗，共有八长。拔离忽生奇想，他撮起王氏的一对乳头好像在一块厚木板上抓住两枚钉子，想把它凭空提起来。第一次没有成功，痛得王氏杀鸡杀狗似的乱叫乱蹭，把身体缩成一团。拔离皱皱眉头，向秦桧看了一眼，示意他上来帮忙。不想秦桧因为先后剥夺了他的离席告退权和闭目养神权——那是作为一个丈夫起码应有的权利，只好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心中很不是滋味。幸亏他还有一种别人剥夺不掉的想象的自由，他想象他们正在进行一场骑术表演，王氏是一匹扭扭捏捏的牝马，拔离是个横冲直撞不按常规的骑手，他左右驰骋，急如暴风，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秦桧想到兴会之处，竟忽略了主子递给他的眼色。幸亏砚童乖巧，他一步窜上去，双手垫到王氏的背脊和屁股下面，趁拔离再次用力往上一提之势，他在下面用力一托，就把王氏托起来。两个配合动作，又把王氏旋轮似的在空中转了十多转，这才完成这项别出心裁的余兴节目。
    
拔离兴尽而去，留下这对惘然若失的夫妻，不知道是大功告成，还是做了一笔蚀本生意。他们都明白，这番如再失败，他们再无本钱可以翻老本了。
    
但是答案很快就来了。不久，秦桧奉命带着家眷前往辽阳路辽阳府安家，在那里受到挞懒监军及其妻子一车婆的接待。这时秦桧堂而皇之地抛弃忠臣这顶帽子，换上另一顶挞懒亲信的帽子，做了挞懒的“任用”。不久挞懒统军南下，秦桧随行，冠冕堂皇地做起参议军事兼随军转运使了。
    
挞懒大军进攻淮北重镇楚州。守将赵立率领民兵坚决抵抗，坚持了四十多天的攻守战，赵立中炮而死，坚城尚未易手。一天，在楚州附近的涟水军水寨中忽然来了一批不伦不类的人物。其中带头的是个马脸的长脚汉，他气派豪华地包了一艘大船，携带老婆、童仆、使女和大量金银财宝。据他自我介绍是靖康朝的御史中丞秦桧，因忠于赵皇家，不愿事伪，被金人俘全家北上。此番随挞懒大军南下，伺隙杀死监视他的金将逃回来。
    
忠臣这顶帽子在宋朝还是十分吃香，何况御史中丞是大官，秦桧又是前朝的出名人物，拉拢了他自有好处。水寨统领丁禩既不擅长陆战，更不懂得水战，但在应付人事关系上却是个水晶心肝的人物，他不敢怠慢，立刻把秦桧全家津送到当时已迁至临安的行在所。
    
秦桧的归来，令人疑窦百出。
    
当时认得秦桧的人还有不少，要验明他和王氏的正身并不困难。问题是他们怎能脱身归来，凭他这个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就算加上老婆和童仆数人，又怎能杀死监视他的赳赳武士，带了大批财宝，一帆风顺地回到南方，路上难道不怕稽查抢劫？还有，就算相信他说的是实，他是随着挞懒大军南下的，他又怎能带着妻子童仆同行，哪一支军队的从军人员可以携带妻仆？这一点，他后来写了文章为自己辩释，出征前，他们夫妻故意大吵大闹，让挞懒和一车婆听到了，明白了吵闹的原因是夫妻恩爱不愿分离。一车婆心软，说服挞懒同意特许秦桧带妻子一起随军南下。这种解释还是不能使人满意，即使挞懒不把王氏留下为质，怎肯让她把金银财宝一起带走？这篇解释文章又产生了新的问题，人们不禁要问：挞懒身为大帅，为何对这对俘囚夫妻，如此含情脉脉，他们之间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封建朝代没有一套严密的人事档案制度，一般不太考究个人经历，可以含混过去的都含混过去了。两宋之际，只有臣事伪楚朝的那些汉奸官员，事实彰彰在人耳目，即使处置起来，可以从轻发落，他们的臭名却已不可掩盖，为人所不齿。至于在北方屈节金廷的，因当时消息隔绝，事在疑似之间，不容易查实。他们回朝后，生怕欲盖弥彰，反而戳破了纸糊灯笼，一般都保持沉默，觍颜自甘，不敢多辩。唯独秦桧与众不同，他特别重视这个问题，千方百计要把过去的一段历史真相掩盖起来反而加以美化。后来他掌了大权，不惜修改、伪造、消灭历史资料，甚至杀人灭口，一手遮天，要大家相信他始终是大节不渝，可与日月争光。
    
完全泯没了羞耻之心，用人为的强迫的力量硬要人们忘记历史上存在过的事实而去相信历史上并不存在的事实，这一点，秦桧超过他同时代官僚的水平，不同于一般封建官员而接近于近代的政客。
    
不过历史真相毕竟是掩盖不住的。八十多年后，金朝的一名中书舍人孙大鼐上奏章给金宣宗追述秦桧被纵南归之事，说：“天会八年（宋建炎四年），诸大臣会于黑龙江之柳林。陈王兀室（即完颜希尹）忧宋室之再隆，其臣赵鼎、张浚则志在复仇，韩世忠、吴玠则知于兵事，既不可以威取，复结仇之已深，势难先屈，阴有以从。遂纵秦桧以归……及宋诛废其喜事贪功（即主张抗金的）之将相，始定南疆北界。”这是一条铁证，证明秦桧得以南归，归后竭力主和陷杀岳飞等抗金将领，都出自金人的授意，确是个不折不扣的民族败类，千古罪人。
    
当然秦桧之主和，除出于金人授意外，主要还是迎合了赵构之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不知说了些什么。但事后赵构高兴地对大臣说：“今日朕得一佳士。”欣喜之情，形于辞色，他的确很有眼光，亲自提拔了一个比黄潜善、汪伯彦之辈要高明得多的同流合污者。
    
当时秦桧扬言要与金人讲和不难，只消做到“南人归南，北人归北”八个字，和议可谐。不过，当时南宋朝廷中带兵的将军如韩世忠、吴玠、吴璘、岳飞以至张俊、刘光世等莫不是北方籍贯，南人绝无仅有。他们统率的部队主要来源于西军，后来吸收了一部分两河山东河南的义军以及流动于北方及两淮之地的散兵游勇，也以北方籍贯占多数，如果实行“北人归北”，那么这些官兵都要划归金人，瓦解南宋的军队，自己缴出武器。这一条显然是金人的毒计，当时朝野舆论大哗。赵构默察时机尚未成熟，顺水推舟地说了一句：“如朕者也是北方人，岂不要归入金朝！”割爱贬了秦桧的官，和议活动不得不暂时转入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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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初期，处于要想求和而不可得的苦境中。建炎三年冬，完颜兀术发动“搜山检海”之后，两路渡江，分扰江浙和江西两湖，使南宋濒于灭亡的边缘。赵构君臣由杭州渡钱塘江逃到越州、明州、温州，最后落脚于沿海的一个小镇章武镇，他们急急如丧家之犬，小朝廷就设在风雨飘摇的海舟中，政权实际已经瓦解。
    
但是一线生机恰好在极度窘迫中逐渐产生。要感谢女真诸酋，特别是完颜兀术采用的穷凶极恶的屠杀政策，激起江南人民的反抗，小朝廷才取得立足的地步。
    
粘罕部金军进入扬州之夜，赵构闻信，仓皇逃走，十多万军民，逃到江边瓜洲，船只都被拘走，无法过江。相传有一名手臂上戴满金钏的盛装女郎，被挤到江边的沙滩中，哀求有人能救她，愿以全身的首饰相赠。她的身体逐渐沉入水中，只剩得头颈和手臂尚露在水面上，哀呼越急，竟没有人能加以援手，眼看她慢慢地没顶沉死。
    
愤怒的群众误杀了一名中级官员黄锷，因为有人指认他是误国的祸首黄潜善，他不及申辩，头颅已经落地。这时金兵已经追上来，放手屠杀，十多万人不是死在江中就是死于金兵的刀锋下。在江边丢下的金银财宝堆积如山，都被金兵掠去。事后检查，一向人口稠密的扬州城中活下来不过寥寥数千人，全城化为废墟。
    
从唐朝安史之乱以后，南方经济逐渐超越北方，尤以苏杭二州为盛，这一次也在劫难逃。兀术退兵杭州时，一把火烧了三天三夜，然后带了全部赃物，沿着运河，水陆并发。兵到平江府，大官周望、将官郭仲威早已弃城逃走，这座城高池深、兵多粮足的城市轻易落入敌手。金兵抢光了金帛子女，临走时，照例又是一把火，直烧得百里外都望得见烟焰火光蔽天，五天以后才告熄灭，不知道多少条生命被卷入火舌中。
    
苏杭扬三州的毁灭只是金兵屠杀政策的几个典型事例，事实上，它兵锋所到之处，就把罪恶带到那里。
    
多年后，词人辛弃疾途经当时金兵曾追隆祐太后不及而到过的江西造口，在壁上题了一首《菩萨蛮》：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
  
这首意境沉郁，大声镗鞳的词反映的就是他目击战争遗迹而激发起来的爱国情绪。
    
金朝的大皇帝曾下令“康王走到哪里，就打到哪里”，现在被激怒的江南人民的口号是“金兵来到哪里，我们就在哪里抵抗”。他们规模虽小，但点滴之水可以汇成巨流，积小胜可成大胜，完颜兀术等就是因怵于江南民气高涨，他们的马足每前进一步就多一分陷入泥泽的危险而退兵的。
    
南宋部分正规部队也在战斗的实践中成长起来，其中岳飞、韩世忠所部在兀术北撤途中都出击金军，立了大功。
    
宗泽死后，代为东京留守的杜充准备放弃东京城，岳飞力谏道：“中原地尺寸不可弃，今一举足，此地非我有。他日恢复之，非数十万众不可。”杜充不听，逃到建康。兀术渡江，杜充乞降，建康失陷。岳飞率部转战广德、宜兴、常州一带，屡立战功。驻军钟村时，军队绝粮，将士忍饥不敢扰民。所谓“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打掳”的铁的纪律，在他带兵的前期已经树立起来。兀术返回建康时，岳飞在牛头山设伏，乘夜鼓噪，金人惊扰，接着他在静安镇、龙湾、新城等处，连连得捷，收复了江南重镇建康。
    
西军将领韩世忠指挥一支舟师在京口附近的大江中邀击金军，部将苏德在金山设伏，差点擒着兀术。后来又在黄天荡歼灭金方的舟师，兀术叩头乞哀，愿尽还所掠人口财帛，只求借道，让他逃走。双方相持了四十多天，韩军始败，但兀术已吓得丧胆。
    
以后几年中，韩、岳的主要活动是“剿击”在境内的流动部队，韩、岳这两支部队后来得以发展壮大，成为抗金的主力，都与他们击败、收编、招抚这些流动部队有关。
    
流动部队多数是北宋末年集结在东京周围的勤王军，也有一部分是东京城失陷时跟随刘延庆、刘光国父子突万胜门而出的军民，他们后来同在宗泽的旗帜下共同抗金。宗泽死后，被杜充解散，他们无衣无食，被迫到处流窜。他们对南宋政府还存在不同程度的幻想，希望受到招安，继续抗金。当然也有一部分流向北方，投靠金人以及金人在山东、河南树立的以
  
伪齐刘豫为首的
  
第二傀儡政权。
    
在南方，最大的一支流动部队由曹成率领，拥众数十万，流动于江西、湖南境内，俘获了湖南安抚使向子湮，成为南宋政府的大敌。
    
那时马扩恰巧也在湖南。马扩于清平战败后，因为一贯主张抗金，不见容于朝贵被贬谪到湖南来。他力主招曹成之众，编成正规部队，共同抗金。这原是他的一贯思想，无论在南方北方都是如此。他已派从人张成与曹成联系，张成是他真定狱中难友中唯一存还的孑遗，多年来，久随马扩，办些公私事务。曹成久闻马扩之名，表示愿听约束，放回向子湮。把曹成的十万之众收编过来，化成国家劲旅，这是何等的好事，可惜又被湖南地方长官宣抚使吴敏破坏了，曹成被迫再度流窜，后来所部在江西一带分被韩世忠、岳飞收编。曹成部将杨再兴勇敢非凡，曾杀死岳飞之弟岳翻。他被岳飞战败后，跳入深渊被俘。岳飞见到他说：“你我同乡，同受业于武师陈广之门，我久知你是条好汉，我不杀你，你我一道抗金。”后来杨再兴在岳飞部下果然成为抗金名将，战死于小商河。
    
另一个在安徽湖北境内流动往来的张用也拥有一支强大部队，他的妻子称号“一丈青”，更是一名能征惯战、驰名江湖的女将。知鄂州李允文招抚了他所部以后，又阴谋把他全军围在校场内一举歼灭。张用得到消息，突围而走，后来也受到他一向敬佩的岳飞收编。
    
吴敏、李允文等人听命朝廷，破坏招抚，他们执行的仍是那一条传统的国策，对金朝奴颜婢膝地只想投降，对人民则如虎如狼，严厉镇压。马扩早已看到存在于义军民兵身上的抗金积极性，一而再、再而三地论证收编义军民兵的必要性，正好与朝廷的决策背道而驰，怪不得他处处要碰钉子了。岳飞、韩世忠不在口头上与朝臣争辩，凭借他们的实力地位，做到了马扩做不到的事情。他们大量招抚流动部队，吸取其精华，扬弃其糟粕，提高本军的质量和数量，成为南宋朝廷中抗金的主力部队，这个结果正是马扩多年梦想的部分实践。
    
西北战场上，张浚曾集结西军的精锐，发动了著名的“富平之战”，其目的是吸引金军到西北来，以减轻对东南朝廷的压力。这一役西军名将除陇西都护赵隆、秦凤路经略使杨可世二人先已病死外，其他刘锡、刘锜、吴玠、吴璘等都参加了。刘氏兄弟陷阵力战，取得辉煌战果，但战役还是失败了。以后吴玠、吴璘兄弟在刘子羽的赞画下，重振军声，严守川陕一带，数年中在和尚原、饶风关、仙人关等处屡挫强敌。金朝大将娄室、撒离喝都败在他们手里。撒离喝战败啼泣，目睛尽肿，西兵称他为“啼笑郎君”以讥诮之。西北战场上几次大战都打得有声有色，史称“确斗”，宋军始终占到上风，确保全蜀之地，厥功甚伟。
    
刘锜后来调入临安，主管侍卫亲军马军司，以其踏实的作风，善于协调各方面的关系受到时人注目。
    
除韩、岳、吴氏兄弟诸军外，南宋朝的大将还有张俊、刘光世、杨沂中等人。张俊在赵构即位前就担任宿卫，资格最老。当时韩世忠军将领戴铜兜鍪，时人语曰：“韩太尉军铜脸，张太尉军铁脸。”临安市语，称无耻之人为铁脸。还有杨沂中比较后进，专门趋奉张俊，得为大帅，被称为“髯阉”——大胡子的太监。铁脸与髯阉就是人们对张、杨二人的评价。刘光世在燕京城下怯敌致败，以后一直保持这种拥兵自重、遇敌则逃的作风，与张、杨如出一辙，赵构偏偏信任他们，倚为心腹。这几个后来也被称为“中兴名将”，实际上是硬捧出来的。
    
即使这样，经过几年来的发展变化，宋金双方实力消长的天平砝码已稍稍倾仄到南宋的一边了。直到此时，南宋才具备立国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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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政府总算积累起一点力量了，勉强构筑起一条国防线，摆脱了被动挨打、死活由人摆布的局面。这点力量是付出了半壁江山，消耗了无限物资，牺牲了几百万条生命为代价而得到的。人民把这点力量看成立国之本，恢复的起点。赵构及其亲信也意识到这种力量，它使他们的实力地位增强了，可用作与金人谈判和议的本钱。
    
这时金朝的内部情况也发生变化，粘罕一派失势，秦桧的老主子挞懒取代粘罕主持国政。赵构认为时机已经成熟，趁太上皇病逝五国城的机会，派王伦入金迎奉梓宫。王伦带来挞懒的回话，和谈可以考虑，徽宗的梓宫以及赵构生母韦太后的活口和河南之地也都可归还。赵构大喜，立刻派秦桧主持和议，秦桧一下子从地下活动钻出地面来，被任为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并枢密使，这是不折不扣的宰相了。
    
所谓和议，主要是以南宋对金称臣为先决条件的，实际就是谈判投降的条件。君相可以觍颜接受，爱国的官吏和军民都坚决加以反对。
    
在宰执一级中，枢密使王庶反对得最坚决，他六次面见赵构，痛斥和议之非，又当面讽刺秦桧：“你已忘记当初在东京力保赵氏宗社那段往事了吗？”实际上是骂他已经变节。
    
宰相赵鼎也反对屈辱过甚的和议。
    
过去曾任宰执、现在被贬职放逐在外的李纲、张浚，现任朝官、洞悉君相意图的权礼部尚书张九成，有“生姜老而弥辣”之称的吏部侍郎晏敦复等都不计个人利害，上疏反对。
    
大将韩世忠要求调查王伦等勾结金邦出卖国家的罪行。岳飞上奏直率地表示金人不可信，和议不可恃，宰相误国，要受后世谴责，这两员大将把矛头针对秦桧，从此结下了深仇。
    
但是官僚之中，发言最最痛快，丝毫不为赵构、秦桧留有余地的是枢密院编修胡铨上的一道弹奏。他说：“三尺童子，要他向仇敌下拜，尚且发怒，堂堂大国，相率而拜仇敌，毫无羞耻之心，难道陛下能够忍受吗？”他说王伦乃市井无赖狎邪小人，本不足道，宰相秦桧以及趋奉秦桧的副相孙近应负全责，最后他激越地道：“臣……义不与秦桧等共戴天日，区区之心，愿断三人头，竿之藁街，然后羁留敌使，责以无礼，徐兴问罪之师，则三军之士不战而气百倍。不然，臣有赴东海而死，宁肯处小朝廷求活耶？”
    
这篇弹章道出了人人心里的话，可与陈东乞诛六贼之疏相媲美。奏稿一出，到处翻刻复印，传颂一时，后来金人花了一千两银子购得副本，金皇帝读了，说：“南朝有人！”
    
赵构、秦桧不顾全国人民的反对，一意孤行，对于反对者则采取镇压的办法，王庶、赵鼎等都被逐出政府，胡铨被押解出京编管，其余受到谴责发放的甚多。绍兴九年正月初一，南宋政府正式宣布和议成立。宋向金称臣，金朝同意归还徽宗梓宫和韦太后及河南陕西之地。这时渊圣皇帝仍活在世上，赵构怕他回来争夺皇位，谈判中只字不提。两年以后，韦太后被释南归时，渊圣滚卧车前，泣求太后回去后传语九哥及宰相，为其留一条性命，回去时得一太乙宫使足矣，别无他求！
    
韦后生口及徽宗、郑皇后还有赵构原配邢皇后三口梓宫回到临安时，赵构擗踊号哭，并再三跪谢大金皇帝成全他孝子之恩。金使不禁暗暗匿笑。这几口棺材郑重其事地运来，其实何尝有徽宗等的一根骨骸？徽宗死在远塞，骨骸早已散失，哪里去找？金人连另外找一副死人骨头来代替也懒得做。他们明知这几口棺材不可能打开来，乐得寻寻南宋君臣的开心。
    
这个哑谜要到一百多年后才被胡僧杨琏真伽揭开，那时南宋已亡，杨琏真伽名为元朝的国师前来江南宣慰，实际上是个劫墓贼。他把南宋诸皇陵一一打开，尽劫其殉葬的珍宝以去。当他挖开徽宗的祐陵，撬开棺材时，不禁惊呼：“南朝皇帝，根柢浅薄，尸骨全无，已化为一架木灯檠，把金银珍宝都吞蚀了。”接着他像一个在现场作案失手，空手而归的窃贼一样，骂一声，“这木灯檠已成了精，还值得几个大钱！要它何用？”一顿脚踩就把它踏得粉碎。活该池鱼遭殃，稍后他撬开宋理宗的梓宫时，取出骷髅，老实不客气就在其中小便，后来带回家中，用金银八宝把它嵌镶起来，当作自家的溺器。
    
绍兴九年议和的内容如是而已，但就是这样一份和约也还是靠不住的。不久，女真贵族内部矛盾再度爆发出来，主持和议的挞懒以“交通宋朝”的罪名被杀，他的下场比粘罕更惨。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兀术杀挞懒有功，升为都元帅，封越国王。他毫不犹豫地撕毁和约，发兵四路，大举侵入宋朝的江南、陕西、山东之地，他自己率领主力进攻汴京，战火立即蔓延全线。
    
兀术还是用老眼光估计新形势，他没有看到双方力量对比已发生变化，没有看到我方和敌方的两个“今非昔比”。凡是迷信自己的武力和权势的人，往往是盲目的，兀术也没有例外。
    
从女真建国到此时已有二十五年，灭辽灭宋，战必胜、攻必克的良将锐士多已物故，生存的也都成为既得利益者，已经享受富贵多年，锐气折尽，再要他们像当年一样驰驱战场已不可能。
    
有人看到河东祁州军营里，长官斜也猛安一听到动员令害怕万分。他的家属杀了一头肥猪，用斜也的衣服把死猪包裹起来，埋入地下，祷告道：“斜也已阵亡下葬了，此后战争不会再有厄运降到他身上。”
    
马扩的老对手撒卢母前年曾出使临安谈判和议，后来转入军队直接带兵。他狡猾比过去尤甚，已看到形势不妙，夜里常常失眠叹息。战争打开后，他无法约束部下，但劝以“勿轻动，候岳家军来即降”。
    
一两个例子可概括其余，兀术就是统带这样一支暮气已深的军队南下入犯的，自然不可与当年斡离不、粘罕统率的二路大军相提并论。
    
但是战幕初启之时，南宋边境长官秉承朝廷意旨，不敢坚决迎战，有的弃地逃走，有的开城迎降，使兀术取得一些前哨战的胜利。特别是曾杀死陈东的应天府尹孟庾，此时正在东京留守任上。兀术大军掩至，他不发一矢，就开城投降。同时金朝西路军统领“啼笑郎君”撒离喝也取得长安，挺进凤翔。
    
兀术完成了第一步战略目标，趾高气扬，但再想前进一步，碰到严阵以待的南宋军队，他就要大吃苦头了。
    
宋金双方第一个主力大战发生在顺昌城下，迎待兀术侵略军并准备坚守、阻击而消灭的统帅就是马扩的好朋友、西军名将刘锜，他统带的部队就是著名的八字军。
    
刘锜回到中枢任职禁军时，王彦带着多数官兵面上都刺着“赤心报国、誓杀金贼”的八字军也在临安，被任为皇帝宿卫亲兵前卫副军的都统制。由于八字军来自河北的义军组织，它受到许多人的排挤和歧视，受了不少肮脏气。有一天，八字军官兵与解潜统率的禁兵在临安闹市清河坊冲突起来，解潜禁兵不住口地骂“刺面贼”“贼配军”，双方都打死打伤了几个人。朝廷把王彦、解潜二人一起解职，八字军划归刘锜统带。王彦与刘锜有很深的交情，倾倒他的为人，八字军托付给他，王彦也自放心，不因个人失去兵权而耿耿于怀。
    
金人背盟前，刘锜已被外调为东京副留守，率全军官兵一万八千人及家属眷卫一同前去赴任。他们从临安出发，沿运河舟行五十多天，五月下旬到达顺昌时，接到东京失守，金军前锋已入陈州，距此不过三百里地的警报。刘锜立刻上岸，与知顺昌府陈规一起入城察看了一番，立刻决定赶修工事，坚守城池，以逸待劳地迎击兀术南下之师。一声令下，在一两个时辰内全军就纷纷舍舟登陆，入驻营地。
    
陈规虽是文官，曾在东京围城中系统地研究过双方使用的火器和火炮，后来出守湖北德安，用自己发明的突火枪打退攻城的流动部队。突火枪就是原始的火药枪，近代化的火枪、步枪都是在它基础上发展起来的。陈规是军器史上一个有突出成就的人。但是顺昌战役中还找不到他与刘锜合作有效地打击金虏的有关资料。
    
你看，距船埠头不远处，在一辆用羸马拖着的半旧大车上（好的脚力都让部队用了）摇摇晃晃地坐着的不是阔别了十多年的刘锜娘子吗？长期住在西北边疆，吃饱了山风谷露、飞沙走石，再加上东京沦陷、家属星散，后来又听说马扩兄弟一家的惨遇，妹子亸娘至今尚不明生死，接着是丈夫在富平战败后受贬，赵隆咯血加重，在那一年多的时间中，她代替亸娘衣不解带地服侍病人，把父女之情完全倾注到赵隆身上，直到他死亡。所有这些虽然都是十多年前，或七八年前的往事了，在她身上仍留下深刻的痕迹。她看起来是老了一些，但她的明快伉爽犹如一条清浅的溪流的性格，一副只顾别人、不顾自己的好事热诚的心肠与过去都没有什么两样。
    
她坐在车上，忽见丈夫骑马回来，就性急地问，不管旁边还有陌生的陈规。她有一种能在一眨眼之间就辨认出那是个好人还是坏人，能不能当他面随便说话，或者需要回避一下的本能。
    
“不是都说好了，途经顺昌，在船上宿一宵就走。如今又传你之令起船登岸？照这样到处耽搁，慢吞吞地走，要多久咱才到得了东京？”她的声音中含着一腔怒气。
    
接到刘锜被任为东京副留守的诏旨，刘锜娘子高兴得像个将被母亲带到外婆家去的十岁孩子。没有什么比得上让她去收复这座失去的天堂——东京城更重要的事情了。那里有她儿时的欢乐、青年时代的幸福和未来希望的寄托。灯市、大相国寺、龙舟竞渡、棘盆……都是她生活中不可缺少一样的道具，像衣服、冠子、簪珥一样。她每天催促丈夫起程，最好是快马加鞭，一眨眼就飞到东京，不得已坐在船上，她每天都在计算扣除了已经逝去的昨天，还要多少天才到得了东京。
    
想不到丈夫阴沉着脸给她带来晴天霹雳的坏消息，并且告诉她将在这里坚守。
    
她大声提出第一个异议：“东京已经没了，不快去收复，守在这里做甚？”
    
“此处不守，金骑长驱，江淮都不可保了，事关全局。只有在此处打败了它，叫它匹马不还，那时再收复东京易如反掌。”
    
出于爱护与关心，刘锜娘子常要顾问丈夫的公事，但从不插手去干预他。这是因为她深有信心地相信丈夫在公事上比她高出一头。当她领会了坚守顺昌城的重要意义后，通情达理地表态道：“既是丈夫答应咱收复东京，到时不可食言。今日就与丈夫守在这里，誓同生死！”
    
刘锜娘子说得坚决，这不仅是渗透着妻子与丈夫同生死的深情，还会发生良好的作用。因为她与八字军官兵的眷属们都有深厚的交情，她的态度将会通过眷属们去影响儿子与丈夫。刘锜不禁感谢地对她看了一眼。
    
坚守却敌，刘锜已胸有成竹，他要动员一切可以动员的力量，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因素，包括我军憋着的一口气、敌人的骄横、妻子与军官家属的良好关系，等等。
    
果然在誓师会中，官兵们的情绪十分高涨，当刘锜宣布沉凿船只，断绝归路，誓死坚守的决定时，万众一口地回答道：
    
“敌骑纵横，誓与留守一起死守，不作南归之想。”
    
“平时人家欺侮我八字军，今日正要为国杀贼，扬眉吐气。”
    
顺昌城小而卑，陈规刚到任不久，来不及有所措施。刘锜相度形势，督率战士修筑工事，妇人们也在旁传递砖石，秣马磨刃，不让自己空闲下来。
    
刘锜特别下令在各城门外受敌之处赶筑比较低矮的羊马垣，穴垣为门。又尽撤城外居民数千家，烧去房屋，免为敌军掩蔽。六天后，工事粗毕，探马报来，金三路都统葛王完颜乌禄与龙虎大王等三万人已逼近城下。刘锜下令，大开诸门，敌人疑惧不前进。第三天才发动猛攻，刘锜与部将号称夜叉的许清等依羊马垣为掩蔽，用破敌弓与神臂弩自城上及垣中射敌，无不中，敌军稍却。刘锜乘势派步兵开垣门出击，金军大集于河边，退走不及，溺死及被杀伤的达数千人。
    
完颜乌禄进锐退速，次日就传令退兵二十里在东村驻营。晚上天色大变，乌云密布，大雨欲落未落，半夜以后，闪电霍霍，雷声轰轰。刘锜抓住机会，派统制阎充率领五百名壮士斫营。这五百人都是老兵，临阵经验丰富，斗志十分旺盛。此时金营中灯火全灭，阎充下令，在电光中看见有辫子的人就以大斧斫杀，金军死者无数。忽然电光一闪，清楚地照见一名身穿黄金铠甲，乘一辆朱红漆大车的青年贵酋，图逃不及，口中大呼呼：“留得我天下可太平！”战阵之中，壮士们哪有工夫听他说话，大斧一指，顿时尸横车下。
    
第二天天色如故，完颜乌禄又退兵十五里在老婆湾安营。午夜以后，刘锜派出一百壮士悄悄地袭入中军。黑暗中大家伏地不动，单等电光一闪，就奋力斫杀。一百人分为几处，到处喊杀，忽然嘂声一吹，又立刻集合起来，倏分倏合，金军不明虚实，乱了一夜，结果被八字军杀死的有限，自相攻击，死在自己人手里的不少。
    
一次攻城，两次受袭，都遭到败衄，完颜乌禄气馁求援。败报传到东京，兀术向从人索取靴子穿上，立刻点集十余万大军，分路并进，不消两天工夫都赶到顺昌城下，他巡城一周，口出大言道：“这座小小的顺昌城，有何难攻，你们何以致败？明日看我靴尖一动，就把它踢倒！”
    
“此番南兵，非同昔比，国王临阵自然知道。”
    
这样的话，兀术显然是听不进的。他怒气冲冲地鞭打了两名将军，目的是杀鸡吓猴，使完颜乌禄愧怍。然后下令：“明日拂晓攻城，破城后，男子杀尽，玉帛子女及八字军眷属都归俘获者所有！”
    
主帅来临，自有一番声势，城上人看到城下大军云集，旗帜蔽空，军号呜嘟嘟地吹个不停，知道兀术已到。当天召集的军事会议中，有两名统制官提出见好即收，乘连胜之机，敛兵而退，朝廷必有奖赏的主张。有些军官附和了这一主张。
    
这是一场比赛毅力的斗争。所谓毅力，就是排除万难，力求完成其主观上希望完成的目前指标以及随着形势发展不断升级的终极目标的一种坚持力量。八字军的高级军官们不缺少毅力，他们在前一阶段中已达到了别人处此很难达到的初级目标。但在更严峻的考验中，他们竟有些踌躇畏难了。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刘锜当机立断地提出：“朝廷养兵十五年，正为缓急要用，如今虽众寡悬殊，然有进无退。吾军一动，兀术追来，前功尽弃。如使敌进犯江淮，我生平报国之志，反成误国之罪。不如背城一战，死中求生可也！”
    
统帅的话，坚定了大家的意志，但以一万八千人抵御城下的十万之众，任务显然是艰巨的，要使大家真正安下心来，还需要采取一些措施。贤内助刘锜娘子当天就迁出原来居住的行馆，迁至北城门内的火神庙。当着许多军官家属的面表示：万一城池有失，誓以身殉，必不令将士独死！她的话说得斩钉截铁，她的神情是坚决而诚恳的，感动了许多人，当夜迁到火神庙来住的眷属不下百人，连那两名统制官的眷属也搬来了，说：“俺们与大家生死在一处，他要走就让他自己走！”人心大定。
    
此时正值六月炎暑中，城外的颍水涨溢，人马不能涉渡。兀术明日攻城的命令要实行起来谈何容易。没想到在他进军前，刘锜已派人在颍河上搭了五座大浮桥，又给兀术送信道：“今太尉（指刘锜）闻知太子将来攻城，大军渡河不易。谨献浮桥五座，如太子真要决战，即请济师可也！”
    
这种一半嘲笑、一半挑战的口气，果然激怒了兀术。次日清晨，他率领全军，真的从渡桥上渡过来，耀武扬威地杀奔城下。
    
刘锜早就派人在颍河上游和城外草丛中撒下毒药，嘱咐全城官兵：“即渴死，毋饮河水！”金兵攻来，他不动声色，只以神臂弓猛射却敌，一面传令官兵乘早凉轮番休息，吃饱饭后准备大战。金军一早出动，渡过浮桥时，耽搁了一些时间，又在城下叫喊怒骂，口渴难受，许多人都去喝了河水，一时毒发，呕吐的、倒地的不计其数。兀术情知河水有异，急令禁喝。只是在几万大军的一片混乱中，这样的命令一时是难以生效的。禁者自禁，喝者自喝，一批批倒卧地上，影响了士气。大规模的、强烈的攻城战始终组织不起来。
    
自晨及午，金军朝气已失，我军神气安闲，劳逸之势判然。刘锜看到时机已至，先以数百人出西门尝敌，接着又以数千人出南门，戒令勿喊，但以短兵与战。八字军蓄锐已久，一阵冲击，势如虎狼，把金军逼退数里之地，来不及渡回浮桥的纷纷坠死河中。八字军的目标，显然是要打败乱后复整的兀术中军。那天兀术身披白袍，裹甲数重，乘骑带甲的战马，以牙兵三千人决战。他的牙兵都披双重铠甲，头戴铁兜鍪，三人为一伍，同时并进，号称“铁浮图”。临阵时只许前进，不许后退。历年宋金大战中，金军常以铁浮图配合两翼拐子马，左右迅速包抄，中间突破以取胜。但这次因颍河前阻，地形迫隘，刘锜又到处布下拒马木，限制拐子马，不使它纵横驰骋。八字军又临事制宜，两个人组成一队，一个挑去铁浮图的兜鍪，另一个顺势以大斧砍其手臂，碎其头颅。酣战不久，就把铁浮图消灭了一大半。这时形势明显有利，八字军人人奋战，有的抓住敌人，紧抱不放，二人一起坠河淹死。统制官赵樽、韩直都身中数箭，依然奋进，不肯后退。刘锜在高处瞭望，急派人硬把他们扶回来。双方酣战到酉时，金军全面后撤，势若山崩，丢下的尸体来不及搬走，不下五千具。
    
兀术率败兵退到城西，还图再战，检点各军，伤亡实多，有些溃散了的不及归伍。是夜大雨如注，平地积水一尺多深，颍水泛溢，势如山洪暴发，一夜中咆哮不绝。刘锜乘胜，又派出多支队伍前去追击，雨声、雷声、河水声、喊杀声汇成一片，金兵营中人人惊慌，不战自乱。兀术不得已，只好拔营逃回汴京。丢下的车辆、旗帜、器械、兵刃、粮秣来不及搬走或破坏，堆积如山，这就是著名的顺昌大捷。
    
战争全靠官兵奋战，在一般情况下，统帅所发挥的个人作用是有限的。唯独顺昌一战，刘锜始终胸有成竹，指挥若定。他克服了顺昌城卑、无险可扼以及金军锐进、寡不敌众的两大不利条件，充分调动一切有利因素，用间，用毒，助长敌人的骄气怒气，激励我军的勇气斗志，临事制宜、灵活多变的战术等莫不奏效。天气炎热，雷雨频作，本来是双方共同的条件，他巧妙地为自己一方利用了。他表现出卓越的指挥艺术。即以他本人而论，在顺昌战役以前或以后多次的战争中也没有像这次关键性的大战中指挥得那样得心应手。这是宋金战争史中一个典型的战役。
    
顺昌战役改变了战争面貌，传说金政府得到败讯后，吓得丧魂落魄，把燕京珍宝悉数搬回老家，作逃走的准备，说明金军这次南侵的基础是十分薄弱的，将以大败告终。
    
顺昌战役以后，接着韩世忠有收复海州之捷。吴璘坚守大虫岭，田晟苦战泾川，稳定了西北战场。连得向来拥兵不战的张俊也来凑热闹，派勇将王德收复宿州、亳州。王德绰号也叫“夜叉”，敌将听说夜叉来了，不战逃走。
    
诸将中进取最锐、进兵最速的是岳家军。在短短的一个多月中，岳家军本身或配合友军先后收复颍昌、淮宁、郑州、西京洛阳。七月初，兀术以骑兵一万五千人来到郾城决战。岳飞亲率四十骑突阵，金军大败，勇将杨再兴差一点活捉兀术。几天以后杨再兴又以三百骑击杀金军两千人，不幸战死，焚化他的尸体时，得箭镞二斗，可以想象他在战阵中叱咤风云的气概。接着颍昌大战，猛将岳云手执一对铁椎以八百骑陷阵，兀术又一次大败。
    
岳家军进展到东京附近，牛皋等在京西一带连捷。梁兴渡河联络太行山忠义与两河豪杰。义军韦寿佺、孙谋等部积极准备与岳家军会师，旗号都用“岳”字。沦陷区的人民奔走相告，甚至白天罢市，黑夜起来，披衣伺听风声。自燕以南，金朝的号令不行。兀术还想在河北“签军”（征集汉军）再战，竟无一人从者。他悲叹道：“我军起北方以来，未有如今日之败衄！”这是岳家军发展到顶点的时候。岳飞意气风发地对部下说：“直抵黄龙府，与诸君痛饮尔！”正待指日渡河，忽然接到朝廷退兵的命令，岳飞奏称“金人锐气沮丧，尽弃辎重，疾去渡河。豪杰向风，士卒用命，时不再来，机不可失”，要求继续用兵。赵构、秦桧发急，一天中连下十二道金牌，严令班师。岳飞愤慨泣下道：“十年之功，废于一旦！”不得已下令退兵，百姓遮马痛哭，声震原野。辛苦收复的土地，一时又沦陷敌手。
    
在金人“必杀岳飞，始可和”的指令下，内奸秦桧下毒手，先解除韩世忠、岳飞等的兵权，任为有名无实的枢密使副，接着就捕岳飞、岳云、张宪入狱。花了两个多月，一再改编伪造罪状，狱久未成。秦桧的走狗，大将张俊与御史中丞万俟卨收集伪证，大卖气力，却引起许多正义人士的公愤。绍兴十年除夕，秦桧经与妻子商量后，写了一张小纸片给狱吏，就把岳飞等三人在临安的风波亭杀死了，成为千古冤狱。
    
岳飞被杀，韩世忠愤怒地前往责问岳飞到底犯了什么罪，秦桧回答“莫须有”三字。韩世忠说：“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这时韩世忠已被收去兵权，只好骑驴载酒，杜门不谈天下之事。主张抗金的刘锜也被解除兵权，后来被放逐到湖南去。
    
岳飞死后，宋朝再次投降告成。在宋朝自动解除武装，奉表称臣，无耻地宣誓“世世子孙，谨守臣节，岁贡银绢”的前提下，金朝承认南宋在大散关至淮水一线以南的小朝廷。
    
千百万人民以鲜血凝成的大好抗战形势被投降派活活地扼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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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我国历史上开始了一段虽非绝后，却是空前的黑暗统治时期。赵构、秦桧这一伙根据他们自以为得到莫大好处的既定国策，对于一切持有不同意见的人横加残酷的迫害。在那段时期中，凡是主张抗金、主张收复失地的都被视为乱臣贼子，视为洪水猛兽，如非杀害，至少也要就地圈禁起来，使他们永世不得翻身。苟容自安、赞同屈膝讲和的莫不得到升擢，富贵立至。
    
新国策的主要制定者秦桧是这伙人的核心，他是疯狂的嗜血者，整人、害人已成为他的天性。在他当政的十多年中无时无刻不在整人害人。他实践了自己的诺言，即使坐稳了首相，享尽富贵，仍不肯使自己的脑筋和双手闲下来，非把天下所有反对者的舌头都剪下来决不罢休。他作疏削稿，每至深夜，上下臼齿的磨动声甚至传到室外，明晨奏疏上去，谴责立至，必有一个人、一家人或一大批人倒霉。这些奏稿很少直接用自己的名义，多数由御史出面。宰相一般是代天立言，唯独他这个宰相，不辞辛苦，还要为下属削草。这些奏疏公开后，识得他笔路的人，一看就知道：“此乃老秦笔也！”
    
秦桧的私人办事密室“一德格天阁”落成之日，广州守臣送来一卷地毯，大小尺寸完全符合，丝毫不差。这个地方官可说是马屁拍到了家。但秦桧另有一种想法，他既能刺探到自己密室的尺寸也就有本事刺探到自己其他的秘密。这个危险分子果然很快就被他整掉。
    
陷害岳飞有功的御史中丞万俟卨被升为副宰相以酬其庸，一段时期中，二人好得无可再好。万俟卨俨然以宰相的继承人自居。忽然一夕之间形势大变。几名御史一齐上章弹劾，“窃天之功”“擅权自用”等罪名顺手一捞就是一大把，很快就把他轰下台，从此冷板凳一直坐到秦桧死后。明朝正统年间有人在杭州西湖岳坟前铸了秦桧夫妇、张俊、万俟卨四人的铁像。万俟卨地下有知，心里肯定不会服气，他一定在嘀咕道：“秦丞相相信的是汤思退、董德元，俺算得他的什么心腹亲信，让俺跪在坟前陪他受罪，岂不冤天下之大枉！”
    
在他执政时期，官场上形成一条规律，只要自愿充任他的鹰犬打手，为他搏击他所不喜的人，只消上几道弹章，甚至奏稿也不用自己动脑筋起草，只要在现成的底稿上署个名，搏击成功，就可坐待富贵，几年工夫副宰相到手。但到那时福星已退，灾星高照，再安分守己也没有用，就得准备卷铺盖下台。一次秦桧病假两天，由副宰相单独陛见，奏对之际，唯有盛称秦公勋业。明日去相府探病，秦桧忽问：“闻昨奏事甚久，所奏为何？”副宰相惶恐回答：“某唯颂太师勋德，旷世所无，语终而退，实无他言。”秦桧点点头道：“甚荷。”意思是很“感谢”你在官家面前替我说“好”话。那人情知不妙，刚回阁子，御史弹劾他的奏章副本已经送上让他本人过目了。
    
秦桧利用御史台这座官僚的舆论机构打击政敌和所有他不放心、不喜欢的同僚。这套做法，秦桧行之十分熟练，已达到随心所欲、炉火纯青的程度。
    
绍兴十二年以后，良将名臣被秦桧锄芟殆尽，朝廷中已很少有他的正面敌人，但草野民间以及逋臣迁客对他不满的还有不少，不免要用文字寄意，或借古讽今，或咏物及人。秦桧又大起文字狱打击他们，其手段之辣，株连之广，都是历史上少见的。
    
靖康年间上书为宣德门伏阙事件声辩，指斥奸党不遗余力的太学生沈长卿，晚节不移，始终疾恶如仇。他赋牡丹诗有“宁令汉社稷，变作莽乾坤”之句。牡丹诗如何牵扯得上汉室莽朝，显然别有隐射。诗被奸人告发，编管化州。沈长卿以垂老之年，赭衣白发，锒铛上道，亲友不敢相送。
    
永福吴元美写了一篇《夏二子传》，夏天的二子指蚊子、苍蝇，当然是隐射秦桧及其党羽。文章结尾处是吴元美的畅想曲：“当是时，清商飙起，义气播扬，劲风四扫，宇宙清廓，夏告终于鸣条。二子之族，无大小老少皆望风陨灭，殆无遗类。天下之民，始得安食酣饮而鼓舞于清世矣！”
    
这个吴元美确实很富于想象力，这段文章写出了当时人苦于虐政、渴望出现一个清明世界的共同心理。不幸被同乡告发，他的结果可想而知。
    
还有个尚在书塾中肄业的十四岁少年王谊，曾模拟赵构的口气，写了“可斩秦桧以谢天下”。这张纸条落入一个仆人手里，扬言要拿出去首告以勒索金银。王谊的父亲无法满足他的欲望，只好听其出首。奸党们对这个十四岁的少年也未肯放过，把他流放到象台。
    
这件事说明当时文字狱大炽，告密风大盛。更有意思的是十四岁的少年尚知要斩秦桧以谢天下，比他痴长三十多岁的官家赵构却只想紧紧保住秦桧，不惜与天下人为敌。秦桧被禁军军官施全暗杀未遂，赵构下令宰相出门时，派五十名军士保护，唯恐他受到发肤之伤。这一君一臣确是同命运、同休戚的。
    
秦桧之整人害人，至死不易，垂老弥甚。他晚年在一德格天阁的一张屏风上密密麻麻地写着许多人的姓名。凡是榜上有名的，都是他的仇家，迟早要遭到他的毒手。其中为首的三名状元榜眼探花是反对议和的宰执赵鼎、李光和上疏请斩秦桧以谢天下的翰林院编修胡铨，此时三人均在贬所，赵鼎对儿子赵汾说：“秦桧定要杀我，我不死一家受祸，不如我一死了事，你们可安。”绝食而死。没想到秦桧仍不肯放过他的家属。他侦知赵鼎生前多与主战反和的士大夫通信往来，死后又有不少亲友携酒前来参加会葬。他下了毒手，派地方官以搜私酿为名，尽逮赵氏家属及参加会葬的亲友，搜出往来书札，立大案把上述诸人及主战的宰相张浚等人一并罗织在内，欲诬以谋逆大罪，尽灭其族。这个案件由秦桧亲自主持。狱成，秦桧已病重，颤抖的手，在牍尾署不成自己的名字，隔了两天就已病亡。这批囚犯才得死里逃生。
    
秦桧死后，舆论大哗。不少人攻击他，当然要涉及他的卖国投降政策。赵构及时下了一道严厉的诏书，大意说：与金朝讲和乃国家之既定政策，朕主之甚坚，宰相不过在旁翼赞而已。今宰相甫亡，有人议及朝政肆意诋毁，讪及朕躬，意欲何为？如再有人敢妄论者，朕必加重谴。
    
这道诏书表示赵构还要坚持屈膝投降的政策，不肯迷途知返。南宋人民仍在漫漫的长夜中，望不到天明之日。
  
一生主张抗击金虏、收复失地、坚拒和议的马扩处在这样一个历史时期中，可以推知他必然要成赵构、秦桧的眼中钉。
    
除了和战主张截然相反外，赵构、秦桧对马扩还有特别憎恨的理由。建炎三年，在临安的两名高级将领苗傅、刘正彦因不满朝政，突然发动兵变，杀死主持军政的贪黩淫乱的签书枢密院王渊和赵构的亲信内监康履等人，废黜赵构。当时朝政腐败，王渊、康履及内侍蓝珪、曾择等人狼狈为奸，人人切齿。事变之初，身在行伍的马扩，内心中毋宁是同情苗、刘的，与他们有所往来，后来发现他们的措施诸多不善，甚至要遣使去与金人谈判。这样马扩才死了心，断然离开他们。
    
这是一次不彻底的决裂，但确有思想基础。长期徘徊于忠君爱国两个概念之间未能把它们分割的马扩，这次几乎做出取舍，而又未成。苗、刘失败，赵构复辟，侦知马扩的活动，但抓不到多少把柄，就以“马扩往来其间”的暧昧罪名，趁机把他贬谪出去。
    
赵构不喜欢马扩，当时朝廷中人都知道。但在和战不定的局势中，有时也有人想到马扩是有用之才，要求加以擢用。绍兴中，主战的宰相张浚兼任都督，总揽北伐之事，他辟马扩为都督府都统制，都统制是一府的军事长官，事权甚重。张浚还亲自写了一封信为官家解释道：“上不怒公。”结果马扩没有就辟上任，其原因是像他表面上所说因与刘子羽（当时子羽是张浚手下的红人）不洽，他避嫌不就，还是另有原因，现在已无法考实。
    
马扩先后也被任为沿江制置副使及沿海制置使两个要职，可见朝廷上还是有人想用他。由于他手下没有一支嫡系军队，朝廷调拨给他的军队，指挥起来不能得心应手，很快都辞免了。作为一个军事长官，正因为没有自己的嫡系部队，他在北方时，挫失于真定、清平，到南方后也不能像岳飞、韩世忠那样得到充分发挥，获得显赫战功。这是他生平最大的遗憾。
    
绍兴和议前，金使撒卢母来临安，气焰嚣张，后来派马扩接待。马扩过去多次与撒卢母打过交道，深知他的底蕴，这时采用摆老资格的办法，历数金朝元老重臣过去与他的交情以摧抑其骄气，撒卢母气焰顿挫，在马扩面前十分尽礼。
    
这一招用以挫敌，可能也救了自己的命。那时马扩已长期居住在融州仙溪，野服筇杖，竟像个桃源中人。笔记小说中流传他的逸事一则，说他在仙溪盖了一所茅厕，一天如厕，手中持一支长矛，抬头忽见屋椽上一只碗口大小的蛇头，正在吐舌吸气。马扩一矛刺去，恰恰把它钉死在椽子上，只是找不到蛇身。后来仔细看清楚了那条蛇的形象特殊，头大身细，蛇身像根细绳盘缠在梁上。这传说如属实，马扩出门数步如厕，也要携带武器，说明他随时保持着警惕心。可惜他的神矛不能刺于金虏和巨奸之胸而仅仅试于蛇虺之首，这真值得悲哀了。
    
马扩的名字肯定会写在一德格天阁的屏风上，而且一定名列前茅。不过秦桧熟知他在金朝还有不少认得的人，唯恐对他下了毒手，万一引起金人的非议，不免自找麻烦，因此暂时移后，把他列入待决之囚、暂缓执刑的行列中。表面上看起来锋芒已敛、行止恬散而内心中还是十分激昂的马扩居然能逃过秦桧之手，成为一条漏网的大鱼，这倒令人感到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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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十五年七月中旬，身居融州的马扩忽然接到他的畏友、当时也被斥居在湖南的刘锜一封来书，邀约他去岳州，扣准中秋之夕，与几位老友同在岳阳楼上赏月。信中讲明白他近来得了一笔淌来之财，足敷他们兄弟三日醵饮之资，希望马扩克日参加。
    
刘锜以大帅之子，参加戎行，入卫宫禁，做过多年高级将领，生活一向过得十分豪奢。顺昌战胜后，声名洋溢，以反对和议，斥居湖南，收入全无，能干贤惠的娘子，不幸积劳去世。他自己又不善理家，几年下来，竟落到赤贫地步。一天，他去乡间酒家赊酒过瘾，酒家不肯欠赊，争执起来。他一时感慨，在壁间题了一首《鹧鸪天》词，谈到本人经历，有“十万军中挂印来”之句，酒家才知道他就是名满天下的宣抚判官刘四厢，从此刘锜的穷也传遍了天下。在临安的大将韩世忠及杨沂中先后派人送来金帛供他使用。刘锜在接受礼物时也分出档次。主战派韩世忠送来的礼照单全收，附和秦桧、张俊的杨沂中的礼物，他只收一小部分，退回大部分。
    
柘皋之役
  
刘锜与杨沂中同在战场打败金军，相处得还算不错。只是杨沂中靠拢权相，苟得富贵，骨气全无。岳飞死在风波亭，他是监刑官，虽系奉旨，他却不曾坚辞，因此刘锜鄙薄其人。对他送来之礼，面子上不好全却，只肯收一小部分，准备作友朋醵饮之资，一下子就用光，含有早些脱手之意。
    
刘锜、马扩分别闲居在湖南、广西，法律上虽无羁管的明文，但两个失意人聚在一处，肯定要受地方官注意。刘锜选择了岳州的岳阳楼为聚首之地，除避免在他们住处见面外还有一层深意。岳飞被杀后，无耻的岳州知州居然上奏朝廷：臣所知之州耻与逆臣同姓，乞改岳州为纯州，使州为纯忠之州，臣为纯忠之臣。朝廷准奏，改岳州为纯州，相应地岳阳楼也改名为纯阳楼。岳州改名，事在数年之前，刘锜却好像根本不知道有改名之事，随笔写来还是岳州、岳阳楼。这一字之差中间含有千言万语，马扩自然会意。只是几位友好，书中没有明言其人，马扩也不需追问，到时自知。刘锜兄长要他聚会的岂有不可会之人。
    
在约定的当天中午，马扩赶早来到岳阳楼，不想刘锜已到岳州两天了，此时下楼来把他迎上楼去。两个阔别已久的朋友，还是刘锜刚来湖南时见过一次，竟又有十二三年未见面了，彼此都已改变得很多。刘锜鬓上竟已出现斑斑星霜，凡是想到刘锜当时风华正茂的年代，谁也不可能把刘锜和霜鬓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概念联系起来，因此使马扩特别感到惊异。马扩自己也改变得多了，青年时期他身上残存的稚气相当明显，如今已被额头上几条深刻的皱纹所代替，从形象到精神状态，他看起来都好像是一棵横卧在河边的偃蹇的瘦树。以致刘锜早已搁在喉咙口的一声亲热的称呼“兄弟”，竟吞了回去。
    
他们要过好一会儿才说得出话。
    
“上回看见嫂子，还是好好的，如何在湖南折腾了两年，她竟没了？”
    
“正是你嫂子临殁时还拉着俺的手说：‘寄语三弟，务必把亸妹子接回来，重图团圆，咱死了也好瞑目。’她还责怪……”
    
“想是责怪兄弟还没把小驹儿找到！”
    
“嫂子责怪兄弟你当初不该把亸妹子一个人孤零零地撇在异域！”
    
由于收回了那一声亲热的称呼不自觉产生的陌生感使刘锜的谴责更增加了严厉性。马扩默默地接受了那谴责，不管他有多少理由，把亸娘一个人孤零零地撇在异域毕竟是不容否认的事实，他怎样来为自己辩解呢？他叹口气，轻轻说：“嫂子音容犹在眼前，倏尔奄化。俺与小驹儿分手已十八年，音信杳无。如今还不知道她是死是活，流离何处，埋骨何方。真是十年生死两茫茫了！”
    
往事忽然潮水般地涌来。宣和四年元宵之夕，马扩在刘锜家的客厅中与刘锜哥哥扺掌深谈，不觉达旦，当时何等意气！不想楼上闺房中的刘锜娘子与亸娘也是一夜无寐，笑语温馨。正是在那一夕的谈话中，兄弟俩设计了即将到来的伐辽战争的战略方案，谈到可能发生的宋金战争，也正在那次谈话中，确定了马扩与亸娘的婚期。然后是一连串的战争、亡国之祸、贬谪、坐牢乃至死亡，这些祸殃好像穿在一根线上，连续来到这两个家庭中。只要把线头一拎，回忆的数珠就一颗不缺地全部呈现。那个元宵之夕就是线头，他们二人不约而同地想到当时当地以及后来发生的一切，一时都沉默下来。
    
岳阳赏月本来是湖广人的传统节目，每届中秋，挈妇携儿前来赏月的当地人、外地人挤得水泄不通，座无隙地。和议以来，老百姓的心都被笼罩在一片阴影中，大家已失去赏月的兴致，更兼岳阳楼改了名，使它蒙上不洁之名，更使游人裹足。偌大的一层楼上，竟只有三四桌座客，越发显得空旷冷落，令人索然。幸亏刘锜约定的两位老朋友，这时如约赶到，原来他们是西军时期的旧侣刘子羽和刘子翚兄弟。
    
“子充，真定官署一别，不觉二十年。”刘子羽不暇寒暄，抢先发言，他的声音仍旧像黄钟大吕，“人事沧桑，不想今日得在此相见，可称幸会。”
    
他们四人中间，刘子羽是变化最少的一个，看起来似乎比道学先生的兄弟刘子翚还要年轻十岁。他谈到真定官署一别，轻描淡写的“人事沧桑”四个字就把他与马扩间一段不愉快的往事缴销了。
    
南宋初年人谈到京华旧梦，谈到政宣往事，恍有隔世之感。他们具有双重心理，既怕触痛心情，又怕把前尘都淡忘了，怕说到它又唯恐不谈到它！只有刘子羽的这段话，不说不好，说又不好，怎样说都不适合，他只好以人事沧桑这四个字概括过去。
    
马扩系狱，当时刘子羽确实不在真定，没有参加王渊、李质的阴谋，他问心无愧，不认为自己有向马扩道歉之必要，但事情确实涉及父亲，刘鞈在东京围城中请吴革向马扩转达自己的忏悔和歉意，吴革虽死，这几句话辗转传开来了。刘子羽光明磊落，今日理应转告马扩。无奈父亲殉国，死得重如泰山，为人子者，何忍坐实他父亲身上的这点白璧微瑕！他希望马扩把这段过节忘了，犹如勾销一笔隔世的旧债，这个意思就包孕在他没有说出来的语言中。
    
马扩会意，立刻举杯为彦修、仲修昆仲远来不易干杯，果然把这笔旧债勾销了。
    
在这天翻地覆的二十年中，刘子羽凭着他赤诚的爱国之心、过人的才智干出了一番辉煌的事业：他辅助张浚，在谈笑之间，就把拥兵跋扈的叛贼范麻子范琼执付大理寺正法，解散他的余众，匕鬯不惊。富平战败，五路震动，刘子羽与大将吴玠、吴璘兄弟等同心协作，力挽狂澜，在和尚原等处大败金军，挡住它入蜀之师，确保川陕一带。刘子羽赞画之功为多。秦桧议和，金使萧毅的坐船上打出“江南抚谕”的旗号，把宋朝看得一钱不值。那时子羽正在知镇江府任上，不怕违背君相之意，派人乘夜换下旗来，为宋朝人争得一口气，其结果当然罢官而去，还落得党同张浚反对朝议的罪名，成为一德格天阁屏风上有名的人。
    
凭他这番经历，凭他是一德格天榜同年的资格，马扩当然不应再计较隔世恩怨，一切都涣然冰释了。当时只要屏风上有名的人，彼此都视为同年，其关系的亲密远非科举中的同年可比。正因为这样，刘锜才有把握把他们请到一起来，而不怕彼此尚存芥蒂。
    
饮酒之际，马扩问起刘子翚这几年的行止。刘子翚自己笑而不言，刘锜指指他随身带的一个行囊道：“仲修年来已移居荆襄，循岳鹏举之故垒，有所撰述。此番他践约最早，已来了四五天，俺与他深谈两宵，才知他已弃道学家而不为，撰述之余，行吟江边。几日来，这一行囊的诗稿又将盛满了。”
    
酒过数巡，他们正待酣饮畅叙。忽见四隅散座上有些形迹可疑的人，三三两两喝酒，眼睛都盯在他们座上。刘锜机警，要大家注意。原来纯州的地方官乃朝廷的纯忠之臣，他们经常派出眼线，出入逆旅酒店中，专门打听“不纯之人”。刘锜这一行人操的是南腔北调的口音，穿的是不文不武的便服，早已引起他们的注意。又几次听到他们说话时不避讳这个岳字，便认为他们很可能是岳飞的余党，欲图不轨，正待进一步侦查。看来今晚楼上赏月，肯定要受这些俗物的干扰了，刘子翚轻声地提出一个聪明的建议道：“兄弟这几夜常在湖边漫步，都听到水上琵琶，声调激越，遥遥望去，一叶扁舟上，有人风鬟雾鬓，似不胜哀怨，莫非也是个有心人。咱们何不就此散了，晚上租条官舫，载酒赏月，兼去寻那丽人的琵琶声，岂不比在此地看这几张肮脏面目为好！”
    
寻声觅迹，追踪丽人，此乃文人之无行。想不到道学家的刘子翚竟会提出这样一个好主意，可见得这几年来他诗化的程度已远远超过道学化的程度了。道学家虽令人肃然起敬，但他的位置应在圣庙附祀的列贤牌位中去找，与之打交道做朋友，却会显得味同嚼蜡，远不如诗人朋友风趣。
    
道学家的特点是一定要与当局者合作，或者至少是不反对它或与之大同小异，才有立足的余地。身为道学家的刘子翚痛苦地感到这一点，才毅然舍弃这光荣的头衔，愿意做个诗人。他的朋友及兄长都高兴他有这样可喜的转变，对这个建议，大家齐声叫好。
    
从绍兴十一年议和以来，天地万象也随着人事的改变而改变了。从那以后，再也看不到一个万里无云、皓月当空的中秋佳节。似乎人们的眼睛和心灵都蒙上了一层薄翳，他们看出去的一切也都蒙着一层薄翳，一切都好像雾中看花。今夜，船泊湖中，那刚升到君山上的明月已显得那么小，而且被层层浓云薄雾所包围，它无力地照在微微作波的湖面上，闪耀出千万条淡黄的光束，一阵风过，它们变成千万只眨着眼珠的眼睛，泄露出对人间世界的不满。
    
天象黯淡，举座不欢，大家坐在舱里喝闷酒，即使不受到旁人的干扰，大家也很少说话。
    
不过洞庭湖毕竟是寥廓空旷的千古胜境，如果放到宏观的角度中去看。尤其在夜里，无边无涘，水天相连，一直延展到天的尽头。连日天气不佳，在他们视野所及的一角湖上，并未发现有其他的船只，渔船也躲着不出，渔歌歇响，这山山水水，这一片天地暂时就归他们占有。刘子羽在舱内喝了两杯闷酒，憋不住了，携着酒壶瓦盏，走到船头上来独酌。忽见月色转明，星斗灿烂，刘子羽不禁豪气直涌，逸兴遄飞，他满满地斟了一杯，泼入湖中，以酹水月，接着又斟一杯，遍揖星斗万象，慨然说道：“国家失计，湖山蒙垢。俺刘子羽身虽伏枥，志在万里，他日如不能驱逐胡虏，清除君侧，手挈燕云五路之地还我军民，有如此水！”说着又把这一杯酒向西、北两个方向泼去。这时，船身晃动了一下，星斗万象似乎都在点头表示赞许，刘子羽连饮三杯，他的酒量本来有限，不觉有点醺醺然了。
    
一阵急迸的，犹如刀枪齐鸣的琵琶声渡水逐波而来，遥遥望去，有一个黑点儿缓缓移动，后来点子逐渐放大，看得出是一艘舴艋小船，越过一大片芦苇丛，向他们船的方向驶来。船经处，发出簌簌的响声，盖过了已经转为低音的琵琶。这时舱内的三人也都把头伸向窗外，看那小船行近。刘锜侧耳细听了一会儿，那如泣如诉的琵琶与如梦如幻的柔橹已融成一片，泯没了两者的界线。刘锜意有所会，忽然回到舱里，拈起一管竹箫，呜呜幽幽地吹起来。他吹的是与琵琶声合拍的《定风波》词曲。那一曲当年在东京曾引起一场轩然大波，把刘锜、李师师都卷在里面。现在他吹了一遍又吹一遍，吹到第三遍时，那边的琵琶已停，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弹起来，那又是他熟悉的《琵琶仙》自度曲。当时师师在镇安坊反复度曲，刘锜每夜都去，帮她合拍定音。如今天壤之间，能够用这一曲来响应他的《定风波》，除师师外再无他人了。刘锜不禁冲口而出：“不错，她就是李师师！”
    
他们都走到舷边，大舸在湖中已碇泊多时，等到舴艋船靠拢，就放下一条跳板搁到小船上。果然看见李师师扶在小藂肩上，略为踌躇一下，先在跳板的那一端蹭了一蹭，试试它的弹性，然后就勇敢地走上跳板，渡入大舸。
    
此时此地，在溶溶月色照耀下的洞庭湖官舫内，在彼此劫后余生的心情中，无意邂逅，天涯相逢，大家都有说不出的激动。
    
师师披一袭敝旧的缕衣，它原来光彩夺目的颜色，现在十分黯淡了。在她习惯地包裹着发髻的青布帕底下微微漏出几茎灰白的发丝，泄露出她已入暮境，但当她抬手抚一下头发，把她的脸庞完全显露出来时，绝代风华，仍不减当年。小藂也已中年，比从前倒胖了，她捧着琵琶，跟在师师后面，随时留心，挡住师师摇晃着的身体，显得二人相依为命。
师师进入舱内，与刘子羽兄弟厮见了，刘子羽在东京时曾见过面，刘子翚却是第一次相见，但彼此都是知名的。师师在青城斋宫内怒斥二酋、引簪自绝一事，天下无人不知。后来又传说她绝而复苏，伺机逃脱，流落江湖，也有人曾在浙中湖湘看见过她，只不知道她那一段传奇性的逃脱的经过，大家都不免要问起。
    
马扩问起他心中蓄疑已久的一段往事，他在和尚洞山寨时，曾听飞行豹子崔忠说到在黄河边救起的那贵妇人，莫非就是师师？
    
师师凝神想了一想，反问道：“他说那妇人已患重病，躺在一块门板上？”
    
“是躺在门板上。记得他说当时两个保护她的人都被金人射倒。他就地抓起那病妇就背在背上，撒足飞奔，幸得逃免，寄养在一民户家中。后来之事如何，他却不知道了。”
    
师师泫然掩泪道：“崔忠救的那病妇人就是师师，被射倒的一个，就是师师的义父何老爹，当时未死，今尚健在。师师在那民户家中养伤六个月，幸得痊愈。后来何老爹、小藂都找来了。”师师指指身上的缕衣和琵琶檀板，“这些都亏小藂收了，今日还用得它，只不知师师的救命恩人崔忠现在何处？”
    
这一次轮到马扩黯然了。他回答道：“五马山寨被陷之日，十多万义军同日就死，那崔二哥以后不闻信息，想也在当时捐躯了。马扩至今未死，愧对义众。”
    
“俺早听马兄弟说到过此事，”刘锜插上来道，“当时猜度师师定不死，只是到处打听，言人人殊，不得确息。师师你累大家找得你苦啊！”
    
“不但刘四厢、马宣赞到处打听咱的行踪，咱正有件要事待说与马宣赞知道，这两个月走遍湖南、广西，今日幸得一曲《琵琶仙》勾来了刘四厢的《定风波》，天涯相逢，好生凑巧！”
    
师师来到后气氛顿时改变，大家杂七杂八地提了不少问题，心中积愤吐出了不少。不觉月亮已渐渐隐入西山，他们带来的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刘子羽还待详问师师年来行迹。师师慨然说：“师师自脱虏手，流落江湖二十年，其间地方驱逐、官府名捕者也不下七八
次，受了多少肮脏气！今日与诸君邂逅，千言万语，一时也说不罄尽。诸君不怕污心，让师师再奏琵琶一曲，聊抒胸怀，如何？”
    
师师说是抒自己之怀，弹的却是大家心中的块垒，它一声声都是从胸臆中挤出来的最重音。忽而金戈铁马，如在战场上搏杀，忽而剑拔弩张，如在樽俎间与敌折冲，忽而风云骤至，山河变色，忽而声声掩抑，生离死别，人间百态都流泻于几根弦线中。最后她微微抬起头来，轻声说道：“稍停有话相告马宣赞，这一曲就为他而弹。”手中却不停挥，只听得铮铮几声试弹后，忽成变徵之声，恰似一块铅压在大家心上。大家相视惊讶，只听见砉然一声，几根弦线一齐迸断。师师顿时泪落如霰。
    
杨沂中送的这份礼不轻，留下的一小部分也足够他们三日饮醵之用。中秋以后又饮了两天，直到十八那日，大家才分手而归。
    
那次小聚，刘子翚最为丰收，他为师师写的一首绝句竟成为一时绝唱：
  
辇毂繁华事可伤，
    
师师垂老过湖湘。
    
缕衣檀板无颜色，
    
一曲当时动帝王。
  
敝旧的缕衣檀板，打破了时空间界限，把大家的思想情感带到往昔全盛之日，竭力反跌出目前的垂老流离，事最堪伤。刘子翚这首绝句也像师师的琵琶一样，抒的不是一人之怀而是大家共同之情。他们的心都是相通的，因为包括师师在内，他们都是一德格天阁榜上有名之人。
    <h2 >7</h2>    
自从李师师把那重要消息告诉马扩的一瞬间开始，他神不守舍，他的心早已飞离此间。以后两天，他虽然随大家一起喝酒、说话，听师师鼓琴，随大家痛斥和议之误国，列举秦桧及其党羽迫害正人义士擢发难数的罪行，但这里仅仅是他的躯壳，或者可以说是留驻在此的一个“留守司”，他本人早已飞越万山千水，直往河北去了。
    
师师告诉他的是何老爹从北方带来的消息，马扩的母亲、大嫂、妻室及他盟兄之妻赵大嫂等都在河北路新乐县一户女真猛安家里当女奴，只有他女儿载儿早于数年前夭折。何老爹特为他去新乐县一次与马母等人都见了面，只有他的妻室因病未能见面。何老爹又托人居间说合，那猛安许她们家属备款来赎。何老爹已付出了一部分赎金，为她们脱去奴籍，另外赁屋居住。但尚余之数，何老爹力有未逮，特回南来，到处找寻马扩，希望他早早筹款去陪她们回南。事不宜迟，免生枝节。何老爹现在淮南榷场任事，愿陪马扩一起去北方，竟其全事。
    
不消说，这个消息极大地震动了马扩。
    
南宋的文武官员以及殷富民户渡江以后，家属大都留在北方，被女真、色目人掠卖为奴。绍兴议和后，朝野间忽然掀起一股赎卖奴婢之风，买的方面通过种种关系，打听到自己家属的确信后，愿多备金帛赎取，卖的方面乐得趁火打劫，重重地勒索一笔财物，表面上也真是两相情愿，颇多成交。大将杨沂中、李显忠的母亲妻室先后都赎回南方。当时在边界南北已有那么一批人利用各种关系，专门为双方打听消息，居间说合，赚取佣金，这已成为一种新兴的行业。何老爹这些年来往任职榷场，也多次潜入北方，做成了几笔交易。唯独马宣赞是他敬佩之人，更兼是师师的挚友，这次他没有把它当作买卖，反而慷慨捐资，把她们从火坑中救出来，又为她们暂时安排了食宿之处，自己急回南方报信。
    
师师把此事告诉马扩后，刘锜、刘子羽兄弟都认为这是天大的喜讯，酌杯相庆，力劝马扩早日北行。刘锜高兴地说：“莫非天意要兄弟与太夫人、弟妇重聚。上月间韩太尉刚馈赠的不下千金之数，兄弟都将去了，足敷赎款及路上盘缠之用。她们回南后，他日居家生计，到时再作计较。”
    
刘子羽兄弟也表示了到时必可相助。刘子羽还具体建议道：“子充此行，自然要改装为平民百姓，最好尽剃髭须，像个普通商贩模样，才不致引起双方关卡注目。进出边境，路引最为紧要。子充生平不愿与官府有司打交道，此番却不得不向他们折腰了。”
    
刘子翚探囊取物——他的行囊中不单有诗稿，还有路引等杂物——他取出一张路引，高兴地说：“俺此来为避人耳目，也托人去打了一张路引，化名刘三，贩卖柑橘苹果梨栗为生。子充既不愿与官府打交道，正好取去顶用。”
    
大家都笑起来。师师调侃刘子翚道：“看你这副攒眉苦思，到处咏哦的模样，行囊中又满贮诗稿，天下哪有这等风雅的柑橘客人？”
    
“这张路引，俺不过备而不用而已！”
    
“不用尚可，拿出来要露马脚，不免请你坐上三天班房。”
马扩、何老爹来到河北新乐县，一路上亏得何老爹熟悉情况，倒没有露出什么马脚，发生差错。他们找到何老爹为马母她们租赁的两间住屋，刚到门前，侧耳细听，里面竟无一点声息，马扩的心不禁狂跳起来。推门进去时，看见母亲、两位大嫂都在外间，彼此惊喜之余却没有发出多少声音，似乎有一种凝重的气氛把所有声音都冻结了。母亲不暇说话，先用手指指里间，再把手掩在嘴唇上，表示噤声。只消有这个暗示，不用其他说明，马扩一切都明白了。
    
房间当然是破旧的，特别是那扇通往里室的门，手指略为推动一下，就会发出“咿唉”之声，显然多年没有在门臼处加油了。马扩把门轻轻抬起，侧身而入，只见亸娘拥着一条破被絮，缩在土炕里侧。难道这就是他日夜凝想的妻子？她瘦得已经失去人形，只留下一个依稀可以想象的轮廓，但睡在这个房间、睡在这张土炕上的不可能是别人。马扩弯下腰来，仔细辨认，只见她发髻散乱，一半的长发拖在枕头旁，满面通红，两眼微微睁开，这对眼睛是看不见人的，即使他走到这样近的距离中，她也没有一点反应。马扩伸手在她脸上、身上摸摸，感觉到她还微微有些鼻息，身上却像烧红的火炭似的烫手。
    
这个人还活着，但她的生命早被烤干、炙枯。现在只留着一线游丝还寄居在躯壳中，她已活不了多久，一天、两天，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赵大嫂跟了进来，她只唤得一声“三弟”，已是长泪直流。然后抽抽噎噎地叙说亸娘从昨夜以来，已是昏迷不醒，晌午醒了片刻，口中呓语不绝，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眼睛里已认不得人。她要马扩出去坐坐再说。
    
他们还能说些什么？要说的无非是这十余年受到的无穷无尽的折磨以及亸娘得病、病重直到弥留的经过。
    
那年马扩带刘七爹、巩元忠等十三人出走五马山，她们就被留下来当作人质。杓哥都统倒没有怎样难为她们，唯有那唐括讹论因受愚于马扩夫妇，十分恼怒，意图报复。单等杓哥都统调离真定，就把她们卖给附近地区的一个猛安家。她们身为奴婢，受尽折磨，亸娘的病就是这样重起来的。那为敌作伥的陶成留在真定，他从哪里听说马廉访从南方起了大兵前来征伐，谁要虐待他的家属，将来破了城，合家屠灭。他做了一件好事，保州被攻陷后，把大嫂带出来，一起卖与那猛安，虽然同样为奴，大家死活在一起，倒也领他的情。保州城破后，州将巷战至死，赵子谌不负夙约，果然自焚殉节。
    
亸娘的病根子还是她多年的夜咳，后来逐渐加深，小载儿夭折后的一段时期，她常常搜肚刮肠地咳一整夜，某一夜咳出一条条的血丝，以后咯血再也止不住，夜夜热度高升，病入膏肓。半年前何老爹找到她们时，她病已深，但听说可以回南，也产生了希望。有时露出一点笑容，说是“让我挣扎到看见三哥后再死也罢！”又说老天可怜，让她的病好起来，眼看三哥打败胡虏，接她回南，可不是好。又怎能够？近来，她几乎每夜做梦，说道梦中频频看见三哥，梦醒后，还是在恍惚迷离地向门外招手，口里说：“三哥早去早回，下次收复了燕云，定把小驹儿接回去。”何老爹为她们留下的一些银两钱钞，一大半都为她求医赎药，怎奈病势已重，喝下去的药，如石投大海，毫无作用。以后怎样劝她，她都不愿再喝。这样又拖了半年，还道她能够等得到何老爹带了好消息回来，可以治愈她的心病，大家等呀等的……谁知道从昨夜起，她就昏迷不醒了。
    
这一夜马扩就一直守在昏迷的亸娘的炕边。
    
有谁守在垂死的亲人床边，坐听那催人的柝声一更更地敲过去，油干灯尽，灯光突然一亮，那是它死亡前的最后挣扎，然后慢慢地暗下去，直到完全熄灭。扑火的飞蛾失去了对象，在黑暗中没头没脑地乱扑乱飞，发出嘶嘶的振翅声，病人延续了多时的不均匀的残喘忽然停止，他以为死亡已经来到，急忙另找个火点上，仔细看看，她的两颧仍是火烧般的通红，呼吸声重新开始，这样死亡与复苏一次次地交替着，把黑夜慢慢地磨完了。
    
没有经过这样漫漫的长夜，就不足以语人生。
    
可是拂晓前，亸娘的生命又奇迹般地回到她身上。她转侧了一下，忽然心儿乱跳，带点慌张地惊醒了。她从紧紧攥着她双手的微温中觉察出那不是婆母、两位大嫂而是丈夫的手。对于她这个气息仅属的重病者要做出这样精密细微的区别，必须高度集中精神力量才能成功，于是她完全清醒了。借助于窗外透过来的一抹光线，她凝神地看看马扩，从她发烧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已经明确无误地辨认出丈夫。
    
在亸娘的一生中，只有见到丈夫才是她幸福的高潮，由于离多会少，她的一生几乎都在寂寞的期待中度过。只有这一次，她见到丈夫后没有做出任何表示惊异的动作，因为幸福来得太晚了，她已经没有时间留住它了。她只是把丈夫攥紧她的手抽出来轻轻摸了丈夫一下，作为微弱的反应。然后把脸转向一瓦瓯，示意丈夫喂她喝口水。
    
水给了她力量，她咳嗽一声，清清楚楚地说着下面一段话：“子充，子充，你我相别一十九年，多少回魂梦中与你相见，执手缱绻，觉来又成虚幻。今日里忽在此间相逢，我泪眼模糊，看来似真似幻，莫非还在梦中？”
    
“小驹儿啊！是你丈夫三哥真的回来了，你摸摸他的脸，可还在做梦？”马扩把亸娘的手挽起来贴住自己的脸。亸娘虽然明知这次并非梦幻，摸他的脸，接触到他的实体时仍感到一种安慰，她又在他的脸上摸了一会儿。马扩似乎产生了希望，继续说：“此刻你的病已大见起色，人也认得，话也说得清楚了。但愿快快好起来，丈夫接你回南去，从此再不分离。这一回可真的是不再与你别离了！”
    
亸娘过大的动作又引起一阵搜肚刮肠的长咳。马扩急忙揉她胸口，过了好半晌，咳声才停下来。这时亸娘惨然一笑，好像她已十分清楚自己的命运，丈夫的虚词安慰已于事无补。这仍然是她过去特有的那种凄凉的微笑。她闭目在枕头上休息一会儿，然后积聚起最后的力量，断断续续说了下面的话：“子充啊！你可知道……在这一十九年中，我……为你受尽委屈，历尽辛苦，几番走到尽头……待要决撒而又未忍。实指望有朝一日，日月重光，金瓯无缺，你我再图破镜重圆。”这几句她都用重音吐出，一个字一个字都咬得很准，并且说得顺溜，想见她打下腹稿已久，今日才得一吐为快。“谁
料得今天相见，河山依然残破，朔风猎猎，胡骑啾啾……我又身染重病，眼见不得与三哥携手同归了。倘有……倘有不测，岂不辜负了我这片心！”
    
接着亸娘又咳嗽一阵，气喘一阵，双目微瞑，竟自睡着了。这时天色刚明，门外果然闻得朔风猎猎，胡骑啾啾。马扩还怔怔地等待她再醒回来。但从此时开始，亸娘一直昏迷，没有再醒过来。这样整整过了十二个时辰，第二天未明前，亸娘咽
了最后一口气，遗憾无穷地离开这个金瓯残缺、破镜无缘再圆的人间。她自己说泪眼模糊，大约只是一种心理感觉，事实上她双目早枯，贮不下一滴眼泪了。
    
以后几天，事业家的马扩又战胜了钟情者的马扩，他强制压下自己的悲恸，与何老爹一起去办赎回母亲、两位大嫂的手续，处理亸娘后事。也许他正是依靠昼夜不停地办理杂务才压得下不断在心里蠕动的悲恸。旬日以后，他带着母亲、两位嫂子，自己背着亸娘的一坛骨灰，首途回到南方。
    
北方还是胡骑世界，腰槊肩弓、短衣窄袖的女真武士以征服者的姿态在北国大地上横冲直撞。而他们回去的南方——他们的心好像磁针一样永远指向南方，仍然是一片漆黑的世界。马扩觉得自己刚从一座民族灾难的坟墓中钻出来，又钻进一座政治灾难的坟墓中去。
    
那漫漫长夜啊！要何年何月何日何时才盼得到金瓯无缺、日月重光的好日子？马扩手抚着那只骨灰坛，不觉茫茫然起来。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