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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4：从三岁到八十二岁
作者：王晓磊
内容简介
 武则天82年的人生，前31年，她卷入权斗漩涡，为活命从宫女杀到了皇后的宝座；后51年，她掀起腥风血雨，用女皇的龙袍确保了自己的安全。 3岁，她是商人之女，被术士袁天罡相面后惊为天下之主；25岁，她入宫十年，从太宗的病榻上了太子的床榻；27岁，她身陷尼寺，却成功地与新皇藕断丝连；31岁，她放手一搏，赢了你死我活的皇后争夺战；36岁，她代高宗掌政，不知不觉地将权力转入自己手中；59岁，她独揽朝政，一手翦除皇族集团，一手培植新贵势力；67岁，她应百官之请登基称帝，开始了14年*的女皇时代；82岁，她退位禅让，被政敌尊为则天大圣皇帝， 治国开启盛唐序幕，身后留下无字丰碑。 武则天的82年人生，每一天都走在生死边缘，而她赢得了每一次决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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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子
麟德二年（公元665年）春，长安。
他从睡梦中醒来，揉了揉惺忪的双眼朝车窗外一瞥，这才发觉马车已驶入都城。宽阔平坦的朱雀大街、鳞次栉比的坊墙，还有远处烟雾缭绕的伽蓝宝刹，目光所及之处无不彰显着帝都的富丽繁华。然而他仅是匆匆一瞥，又懒洋洋歪在车中，不解风情地打起哈欠——不仅因为长途跋涉的劳乏，更因为他对一切光鲜华丽的事物都不感兴趣。
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自己是从何时开始养成了这种淡漠的心性呢？或许生来便如此吧。
四十年前他出生在襄阳一个普通官吏之家，虽谈不上豪富，但也绝非赤贫之家。襄阳毗邻沔水，是兵家必争之地，更是商家必争之地，各色船只往来穿梭，风帆如云，樯橹如林，东西南北各州各道的珍奇之物无不汇聚，商贾集市、酒肆茶舍、百戏杂耍乃至烟花之地都热闹非常，可那一切在他记忆中都模模糊糊的，甚至可说是视若无睹。年轻时的他心无旁骛，所有精力都耗费在读圣贤书上了。
因为读书刻苦，他被选拔为太学生，很早就有幸一窥长安风貌。可在他看来，长安除了冬天更冷一些，其他的跟襄阳也无甚差别，任何喧嚣都未能在他心中兴起一丝涟漪，读书依旧是他唯一感兴趣的事。在同学们看来他是个品德优良却枯燥呆板、老气横秋的人，毫无意趣可言；独独对他青睐有加的是时任太学祭酒的令狐德棻，这位以撰写史书著称的老臣在看过他的文章后惊叹不已，断言他日后必是宰相之才。
惜乎前辈的赞誉并不能带来实际的好处，太学苦读的最终成就也仅仅是考中进士。那时关陇贵族势力尚大，科举得中名头虽亮，却是历尽苦难欢喜一日。除了极少数被皇帝特别关注的俊逸之士，多数人不过是摸到一块仕途的敲门砖。他不是头名状元，没有高亲贵友，更不晓得如何结交达官贵人，最后经吏部复核只给了他一个九品县丞当当。
读书与做官其实是两回事，学问好未必官运好，官场中似他这等性格内敛之人注定不可能平步青云；十余年埋头苦干，他仅是从县丞升为参军，从九品提到八品，比蜗牛爬得还慢，日月轮回光阴荏苒，转眼年逾不惑，时至今日恐怕已经没人记得令狐德棻对他的赞誉了吧？
好在他宠辱不惊，既不羡慕那些攀附幸进者，也不曾为自己的默默无闻而懊恼，岁月染白了他的双鬓，却没能让他沉沦，没让他沦落到应付差事、混日子讨饭吃的地步，即便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担任的是一个毫无前途的官职……
想到这里他倏然睁开眼，摸了摸怀中揣着的一卷文书，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这声哀叹并非为自己，而是为一个比他命运更不济的人——郇王、申州（今河南信阳）刺史李素节。
身为当今皇帝李治的第四子，李素节年幼时也曾风光无限，甚至差点儿入主东宫，不幸的是一切耀眼的光芒很快就黯淡了，原因就出在其母萧淑妃身上。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萧淑妃受宠时李素节子以母贵，而当萧淑妃的圣眷被别的女人夺走甚至被残忍处死之后，李素节便沦为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了。这并非危言耸听，不久前李素节的庶长兄废太子李忠便莫名其妙卷入一桩“谋反”案，糊里糊涂丢了性命！
自从李弘当上太子，李素节便接连遭到打击，封号从雍王降为郇王，官职从雍州牧降为岐州刺史，又迁申州刺史，离长安越来越远，和流放无甚差别。幸而苦熬多年之后，李素节终于等到一次扭转命运的机会——封禅泰山。
天子封禅是世间最荣耀、最庄严、最宏大的典礼，自然不能缺少王侯将相共襄盛举。身为皇子亲王，李素节迫切希望趁此良机与父皇会面，并设法以真情感天，挽回失去的父爱。然而现实是无情的，就在半个月前一份诏书下达申州，声称李素节身患疾病，不必参与朝觐和封禅。这简直是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让李素节从头寒到脚！李素节痛苦不已，又不敢违抗圣命，于是奋笔写了篇文章，题曰《忠孝论》，阐述父子天性、君臣纲常，以抒发胸中郁闷……
而他作为李素节的属下、申州仓曹参军，无意中看到这篇文章，立刻被那哀婉无助的文辞打动，于是默默抄录一份，连夜赶奔长安，欲向天子献上此文，为郇王讨个公道——外表冷漠之人未必真冷漠，在他沉默呆板的躯体中埋藏着一颗热忱的心。
初春时节乍暖还寒，一路颠簸凉风阵阵，但这并没有冷却他的激情，反而令他更加沉着了。区区八品小官，要面见天子为亲王鸣不平，其中艰难可想而知。且不说他仗义执言能否被皇帝接纳，就连皇帝肯不肯见他都未可知，更何况还有个巨大风险——当今皇后武媚很可能从中作梗，她可不是省油的灯！
自武媚入主椒房，朝中接连发生一系列变故，王皇后、萧淑妃遇害，原太子李忠被废，长孙无忌、褚遂良、韩瑗等关陇老臣被诛，礼仪典章、郊庙制度和《姓氏录》重新订立，扩建东都、大兴科举乃至征讨百济、高丽……这每一件朝廷大事背后似乎都有武皇后的身影，她的纤纤玉手早已伸到宫闱之外，拨动着整个大唐王朝的命运。虽然先前因宠信李义府以及嫉妒、魇胜等事她一度失宠，甚至传闻皇帝几度有废后之意，可夫妻博弈的结果却是床头打架床尾和，没过几天又举案齐眉恩恩爱爱了。武皇后没伤到一根寒毛，反倒是提议废后的宰相上官仪、内侍王伏胜被处死，他们的女眷尽数没入掖庭，薛婕妤遭到软禁，刘祥道、薛元超、郑钦泰、高正业、魏玄同等一批与上官仪关系亲睦之人也受连累贬官，废太子李忠正因牵连此事被冠以“串通谋反”的罪名赐死。经此一役，皇后权势日盛，干脆坐上朝堂垂帘听政，与当今天子李治一起执掌天下。
垂帘之制始于东晋康献皇后褚蒜子，南北朝以后屡次施行，但都只是因为皇帝年幼，缺乏主政能力所以让太后暂时主政；即便前朝隋文帝杨坚与独孤皇后伉俪情深、共同执政，那也是杨坚坐于正殿接见百官，独孤皇后避于侧殿，派宦官来往传达懿旨，从没有皇帝皇后肩并肩出现在朝堂的先例。武媚此举明显有悖礼法，但是上官仪等人血淋淋的教训摆在眼前，谁还敢擅发异议？朝廷百官噤若寒蝉，从此将皇帝皇后合称“二圣”，一并称颂膜拜。有这样一个铁腕皇后干预国政，无论是出于保护自己儿子李弘的考虑，还是为了报复旧日情敌萧淑妃的私心，武媚都不会轻易放过李素节，他此番觐见绝不会一帆风顺。
正思忖间马车已缓缓行至朱雀大街的尽头，他并没有犹豫畏难，而是像平常在州里办事一样，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衣袍，怀揣《忠孝论》，迈着四平八稳的步伐走下车。可是双脚刚踏上长安地面，抬头观瞧便一愣，太极宫南面承天、广运、长乐、永安、永春五座城门尽皆紧闭。这是怎么回事？
他怔怔地僵立在车前，许久才恍然大悟——前年皇城东北修筑新皇宫，从此太极宫称西内，新建的蓬莱宫（唐中宗后改名大明宫）称东内。东内不但建成紫宸、宣政、含元三大殿，还另盖了东西中台、卫府、馆阁等官署，如今帝后寝宫和百官衙门都移到那边去了，太极宫自然要大门紧闭，不许随便出入。
想明白缘由，他不禁自嘲地笑了笑——故作镇静没有用，看来自己还是太紧张，连昭告天下的移宫之事都忘了。笑罢转身，欲登车再去蓬莱宫，却见自西面走来一群人，七八个仆从簇拥着一匹高头大马，马上端坐着一位年近四旬的官员，正六品深绿服色，头戴乌纱、腰插笏板，颐指气使，好不威严。
他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住了——他认识这个人！
此人名叫裴聿，绛州闻喜（今山西闻喜）人，三年前还和他身份一样，是诸侯王属下。富贵人家多子多孙，但是娇生惯养难免出几个不肖之徒，帝王家更是如此，如今皇族中最荒唐者当属滕王李元婴。李元婴是高祖李渊最小的儿子，受父兄两代帝王优容，当今天子李治虽年长其两岁，论起辈分却是侄儿，也不便对小叔叔管得太多。李元婴历任滕州、苏州、洪州刺史，每到一地都横征暴敛、欺压百姓、大兴土木、穷奢极欲，干过的荒唐事不可胜计。除滕王以外，高祖第十五子虢王李凤、第二十子江王李元祥、太宗第七子蒋王李恽也都是品行乖张、贪婪暴戾之辈，所以百官私下流传一句顺口溜——“宁向儋、崖、振、白，不事江、滕、蒋、虢”，宁可流放岭南，也别给这四位亲王当属下。
裴聿虽然是关西名门河东裴氏之人，却出自微末旁支，仕途并不如意，原先担任洪州录事参军，恰好侍奉的就是李元婴，其郁闷可想而知。三年前皇帝决意征讨高丽，在东都举办演武大典，表面上宣称要御驾亲征，实则压服众意促成用兵；他和裴聿作为地方佐官也都跟随上司参与了盛会。当然，八品官没有一窥天颜之幸，只是站在人群中跟着高呼万岁，偏巧他俩站的位置紧邻，因此结识。两人都是太学出身，都侍奉亲王，又都性情耿介，沉寂下僚不得志，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不过世事无常，真应了那句“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如今他仍是八品参军，裴聿怎么就蹿升为六品京官了呢？他手扶车辕，呆呆地望着趾高气扬的旧友，心中五味杂陈。
随着距离渐渐接近，裴聿似乎也认出了他，眼神中却晃过一丝踌躇，犹豫好一阵子，最终还是开了口：“那边站的可是张仓曹？”
他心头一颤——裴聿没有像当年一样叫他“张贤弟”，而是称呼官名，显然彼此已有隔阂。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孰能奈何？他来不及多想，赶忙作揖：“正是卑职，裴……裴公别来无恙？”
裴聿大模大样骑在骏马上，望着他错愕的样子，听到这恭恭敬敬的称呼，自豪感油然而生，仰面而笑：“东都一别已有三载，你还是老样子嘛！哈哈哈……”
或许裴聿只是得意使然，并无讥讽之意，可这话在他听来颇不是滋味，但出于礼貌和一贯的谦逊，他还是抱拳恭维：“卑职才疏德薄，不过是苦熬资历，哪敢与您相提并论？”
“咳！什么才德不才德？我不过仰赖圣上恩赐……”说着裴聿不耐烦地朝身边仆从挥挥手，“尔等散开！本官要与老友叙叙旧。”
众仆从纷纷退后，请他过来。然而这并不能拉近彼此的距离，他已找不回三年前与裴聿畅谈国事、推心置腹的感觉了，于是仍是一副例行公事的表情：“裴公过谦。”
“我这官职升得颇为侥幸，究其缘由还是自滕王而起……”裴聿嘴上说“侥幸”，却难掩兴奋之色，“两年前我们那位荒唐亲王又添了毛病——贪爱美色。若仅是招姬纳妾倒也罢了，竟对有夫之妇下手。他一旦看上谁的妻子便假借王妃名义招其入府，逼迫人家以身侍奉，实在不成话！你也晓得我的脾气，岂能坐视他胡作非为？连番劝谏，他非但不改，还命刁奴用竹板将我一顿痛打……唉！打得我伤痕累累，卧床数日啊！后来当今圣上也获悉他逼奸人妻之事，下诏痛斥一番，并把我召到朝中加以抚慰，询问伤情。圣上问我挨了几板，我自知滕王是皇叔，哪敢据实而奏？便随口搪塞说只打了八板。不料圣上言道：‘直言敢谏理当重赏，他打你八板，朕给你晋八阶官！’只因这句话，我由八品提为六品，你说这是不是天恩所赐？”
他听罢也暗暗称奇，却道：“固然天恩浩荡，却也是精诚所至。若非您正直敢谏，焉能有此殊荣？裴公受之无愧啊！”他说这话是真诚的，绝无半点儿逢迎之意。
哪知裴聿转而叹息：“唉……我后悔莫及啊！”
“当仁不让，何悔之有？”
“早知有这好事，我便多说几板。哪怕再多说一板，也是另一番天地啊！”
他初始以为是玩笑，却见裴聿愁眉紧锁，竟似发自肺腑——朝廷惯例，五品以上官员可世袭恩荫、免除赋役，而且新编的《姓氏录》规定五品以上方入士族之流，故而称五品为“通贵”。裴聿原本是正八品上，提升八阶是正六品上，距通贵之位仅差一阶，故而叹息。
他默然注视着裴聿，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心下却在感叹——人心不足蛇吞象，虽因耿直敢谏升官，只怕如今得鱼忘筌，沉迷富贵，再也耿直不起来了吧？这八大板把官阶打上去了，却也把一个正直纯良之士打没了！
裴聿不悟，仍是自怨自艾，好半天才想起问他入京何事。他虽然对裴聿大为失望，但想到人家是上级京官，或许能念及旧交情帮点儿忙，便坦言想觐见天子。
裴聿不住摇头：“你来得不凑巧啊！昨日圣上刚刚传旨，欲起驾东都，准备封禅。”
“封禅不是定在明年吗？为何急于起驾？”
“事务繁多，需提早准备。议定祭礼、铸造祭器、召集各地王公，圣上又下诏在东都修建乾元殿，还想开制举，专门征召通晓封禅礼仪之士参与，要忙的事数不胜数。而且……”说到这里裴聿压低声音，“听说皇后不喜长安，偏爱洛阳，故而再三催促呢。”
提起皇后，他不禁蹙眉：“难道就没一点儿见驾的可能？”
裴聿微微一笑——八品官多如牛毛，哪个都想见皇帝邀功，皇帝岂能说见就见？裴聿碍于情面不便把话说破，于是搪塞道：“眼下朝中诸务千头万绪，去岁玄奘法师涅槃，紧跟着许王薨了，圣上很是痛惜，不想前不久韩国夫人又病逝，单这几桩丧事就够忙活的了。圣上风疾复发，龙体欠佳，若非重要之事都不怎么过问。”玄奘法师不仅是一代高僧，也是李治宣扬教化、安抚民心的重要臂膀，圆寂非同小可，李治为之垂泪，连呼：“朕失国宝矣！”钦赐金棺银椁，葬于白鹿原，送葬的官民僧俗超过百万人。许王李孝是李治次子，宫人郑氏所生，这孩子自幼多病并不受宠，但白发人送黑发人也不免感伤。韩国夫人武顺不仅是皇后姐姐，也曾私沐天恩，李治对老情人仍有几分眷顾，更何况现在他正宠爱武顺之女贺兰氏，这场丧礼也省事不得。
他知裴聿搪塞自己，忙道：“卑职见驾便是有重要之事禀奏。”
“谁不是身负要事才进京？你还是按老规矩把奏疏递上去，静候召见吧。但实话告诉你，接见你的希望不大，如今政务多由皇后代为处置，即便得以入见，见你的也是皇后。”
“卑职只想觐见圣上，不想见皇后。”
裴聿越发冷笑：“以当今武皇后之权势，想绕过她可能吗？”
他无言以对，只得报以沉默。
“老弟啊！”裴聿故作亲近，拍拍他肩膀，“不是人人都似我这般幸运啊！当初若非挨打受罪，我又岂能一窥天颜？你若没有万分紧要之事还是算了吧。愚兄现居六品，虽然称不得高官，但在朝中也算小有名气，与吏部的人关系也不错。等来年考课之际我帮你托托人情，咱……”
“我不是这意思！”饶是他性情沉稳，见裴聿这番戏谑之态也矜持不住了，直言道：“我此番来长安确有要紧事，而且关乎当今圣上英明。”他本不想随便吐露，但话已说到这个地步索性放开，遂将李素节之事说了，坦明自己是来进谏，又把《忠孝论》掏出来让裴聿观看。
裴聿听他述说已神色大变，一见《忠孝论》直接连连摆手如避瘟神：“不可不可！这东西万万不能上交！许多奏疏都由皇后过目，若她看后不悦，必要迁怒你。就算皇后没见到，主宰政事堂的是许敬宗，先前贬斥郇王的几道诏令都是他经办的，你这么干不是摆明了和他对着干吗？他又岂能轻饶你？”
“我当然知晓此中利害，但职责所在义无反顾。既然公开上奏甚为不妥，裴公可否帮我想想门路，直接将此文递与圣上？”
裴聿脸都吓白了：“爱莫能助！爱莫能助！”这是非躲还来不及，岂能往里掺和？又苦口婆心道，“老弟听我一言，此皇家骨肉之事，咱们做外臣的别干预。远者岑文本、刘洎，近者长孙无忌、褚遂良，皆因涉及皇储之争而败。事关身家性命，你可别乱来……”
“此言差矣！”他也顾不得裴聿比他官大多少了，反驳道，“我家郇王心地良善、为人敦厚，绝无非分之想。况且今之太子应谶而生，又以皇后为恃，居东宫之位近十载，名分已定，稳如泰山。此乃天授，非人力所能更易也。卑职此来不过是想效春秋之颍叔，劝圣上珍惜皇家骨肉。若圣上能解除对郇王的限制，父子和好再无猜忌，莫说乃郇王之幸，对圣上而言也是好事。前番已将废太子赐死，今若再疏远郇王，难道不怕天下人说圣上冷酷无情吗？”
裴聿手捻胡须连连摇头，大不以为然：“商君献策变法，秦室兴而身车裂；晁错力倡削藩，刘氏安而晁氏亡。你虽是出自拳拳之心，难免引火烧身。武皇后可不是能随便招惹的，何必呢？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苦熬这么多年，老弟也该学得识时务一些。”
他闻听此言脸色微沉，即刻恢复了那副对待上司的表情，施礼道：“承蒙裴公开导。但郇王本无纤毫之过，为何要受苛待？无罪而杀士，则大夫可去；无罪而戮民，则士可徙。今无罪而咎亲王，属下窃为家国恐之。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卑职虽官微言轻，然是非大义之前不可苟且。我意已决，即便丢官罢职，该管的事还是要管。”虽然他努力保持一贯的冷静，但深沉的语调中还是流露出一丝怒意。
裴聿听他搬出这些道理，又摆出拒人千里的架势，实在辩无可辩，话不投机只能嗟叹：“人各有志，你若执意要去撞南墙……唉！好自为之吧。”说罢抖开缰绳掉转马头，“愚兄还有许多公务，不陪你了，咱改日再会。”说罢便连忙招呼仆从往西而去。
“送裴公……”他望着裴聿狼狈而去的背影，暗自气恼——自西来又往西而去，分明也要往宫中办事，听说我欲谏言故意躲开，怕和我走太近也牵连进去。这等得志忘本之人离得越远越好！
他心中负气也不上马车了，背着手向东而行，一路都在低头想心事，绕过景风门、延西门，穿过永昌坊，一路走得飞快，直至东内丹凤门前才猛然定住脚步——多年未至长安，这实是他第一次目睹蓬莱宫全貌，不禁被这座宏伟的皇宫震撼了。
蓬莱宫坐落于长安东北的龙首山，整个宫殿群依山势而建，起承转合、错落有致。尤其外朝含元殿，建于三层高台之上，碧瓦朱柱，青石栏杆，回廊婉转，飞阁翼然，即便远远站在丹凤门也赫然可望。加之山上草木葱郁、百花含苞，雄伟之余又不失秀美。
望着这气势恢宏的宫殿，他许久才缓过神，却觉昏昏沉沉，胸中锐气顿时挫去三成——这便是皇权的威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三省皆在宫门内，将近午时进进出出的人甚多，高官显贵的车马也不少，他也只好规规矩矩等着。凡有爵位之人，乘坐的马车可驶入望仙门，在宫内下车；五品以上高官身配金银鱼袋，亮明便可入宫，连守卫宫门的禁军卫士都很恭敬。观此情景他更是相形见绌，唯有掏出官印、名刺，阐明自己是进宫上疏的，又接受一连串询问，卫士这才板着面孔放他过去。经此一番折腾，胸中底气更不足了。
方入宫门，又见甬道阶梯蜿蜒而上，通往半山腰——此道长四百余步，前后高有数丈，直至含元殿阶梯，每阶都是莲花纹方砖铺成，便如一条巨龙匍匐山上，故称“龙尾道”。他悄然站在龙尾道底端，抬头望着上方，殿前玉阶上探出的螭头仿佛正森然凝视他，令他不寒而栗。身在仕途便如走这龙尾道，成败兴衰全在攀龙附凤，君王一喜鸡犬升天，真龙震怒便跌个粉身碎骨，岂能不惧？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提了口气开始攀登，可还没走到一半便已腰膝酸软、心中惴惴。方才与裴聿一番交谈，虽然大为不快，但那些警告却是实实在在的。他虽是抱定信念而来，但到了这会儿还是不免扪心自问——真的想清楚了吗？最大的威胁真的来自那武皇后吗？
平心而论，难道当今天子真不晓得李素节是无辜的？真分不清是与非、善与恶？真的一切行为都被武皇后钳制着吗？明眼人都瞧得出，长孙无忌、褚遂良、李义府、杜正伦、许圉师、上官仪……十年来一个个呼风唤雨的人物相继崛起，又皆如昙花一现般迅速凋零，唯一受益的便是操纵他们兴衰的皇权。当今这位有着孝子、仁君、贤夫之名的皇帝其实是玩弄权术的高手，为了稳固至高无上的权力可以利用任何人，也可以牺牲任何人。现在为确保太子李弘的地位，割舍一两个庶出之子又算得了什么？恐怕“父子天性，骨肉至亲”的观念在他们李家根本就不存在，高祖、太宗两朝有过多少骨肉之憾？
爬到顶端的那一刻他头上再度冒出虚汗，不仅因为劳累，更因为紧张和压抑。谁也摸不透在这雕栏玉砌之下隐藏着什么魑魅魍魉！
没人会为他这么个青袍小官领路，不过他尾随着几个装束和自己差不多的官员很快就找到中台。作为天下行政的中枢，这里绝非“繁忙”二字所能概言，小吏们捧着公文来来往往，外地入京递交奏疏之人更是成群结队。绿衣青袍者不出奇，甚至还有一两位绯袍高官，也无可奈何地挤在队伍中。他怅然望着这一幕，彻底领悟到自己是多么渺小，蚍蜉如何撼树？满腹的锐气此时仅剩下不到三成了——理直未必气壮，当仁也需相让，官场中的一切不是对错决定的，而是地位决定的。
他也只能老老实实在后面等着，没人愿意帮他，也没人敢帮，裴聿的态度已说明一切，如今谁敢得罪如日中天的武皇后？
但权势可以压人，却不能让人心服。不管别人怎么想，不管当今天子对皇后多么纵容，他心里是大为不服的。这不仅是出于对李素节的同情，也非“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的观念使然，而是他从性情上就不认同武媚——他和武媚天生就是两种截然相反的人。面对生活，那女人热情高调、嬉笑怒骂；而他沉郁刻板、不苟言笑。面对礼法，那女人嗤之以鼻，总是自出手眼、敢破敢立；而他却视之为天、谨慎克己。面对挫折，那女人一贯强横，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甚至不惜以乱伦、陷害、僭越的手段改变命运；而他却笃信两个字，一曰忍，一曰诚，忍到海枯石烂，也谨守一定之规。彼此的人生信条针锋相对如同水火，所以对他而言，武媚是他最不愿意打交道的那种人。
但是不愿意也没办法，既然那个女人正大光明地坐到了朝堂上，而且拥有了审阅奏疏、管辖朝政的权力，这关就注定躲不过。外柔内刚、心机深沉的皇帝，处事狠辣、手腕强硬的皇后，再加上个老奸巨猾的宰相许敬宗，莫说拯救李素节，他自己的命运又将如何？
至此他的热忱和妄想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他仍没有退缩，反而将《忠孝论》攥得紧紧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是作为一个属下的职责，更是出于一个善者的良知。他冷眼扫视浮华的皇宫，心中默默祷告：“吕望八十为相，重耳六十始登国君，四十不惑未为老矣。若我张某人还有前途，有朝一日能身登高位掌握大权，定要厘清是非、严明礼法、肃清世风！”
胸中万千波澜，涌不进深深宫苑，最终化作自我勉励藏于心间。苦等半个多时辰之后，他终于把《忠孝论》连同自己的奏疏交给了中台长吏，继而拿起笔，在记档的登记簿里签下自己的名字。他的楷书写得中规中矩，既不潇洒也无半分矫揉之态，便如他的名字一般平凡无奇——申州仓曹参军张柬之。

第一章  媚娘巩固后位，毒死贺兰敏月
一、二圣临朝
麟德二年二月望日，皇帝、皇后双双登临含元殿，百官毕至，朝班秩序井然——这是起驾封禅前在长安举行的最后一次大朝会。
乾坤并列，玉宇流光，大殿之上一片肃然，宰相孙处约立于龙墀之下，正详细汇报封禅的准备情况。一应车马、粮草、仪仗都已置备妥当，只等吉日来临。满朝文武屏息凝神仔细聆听，表情都很严肃。“二圣”临朝已有好几个月，大伙儿还是不能完全适应，尤其那些五品以下唯有大朝会才能见驾的官员。对他们而言朝堂礼仪本就很严格，现在御座之畔又坐着个女人，大伙儿都不晓得眼睛往哪儿看，既怕向上张望冲撞皇后，又怕娘娘说话时没有瞩目失了礼数，只好死死盯着手中笏板，盯得脖子都僵硬了。
宰相也有些底气不足。孙处约每汇报几句便稍作停顿，观察二圣喜怒，可谓谨慎至极——他年近六旬，论资历不可谓不深，但是居官几十年没什么突出政绩，最大长处只是办事谨慎，再者位列宰辅根本就是他不敢奢望之事。年轻时的孙处约曾有言：“得为舍人，在殿中周旋吐纳可也。”故而昔日提升他为中书舍人时，当时的宰相来济竟在给他的制书中写了“如君所愿”四字。事实也如此，他历任东西台，实心任事无愆无过，无论由谁主持政事堂，他都能身处其下游刃有余。不过朝局变换波谲云诡，短短两年间许圉师被贬、李义府被流放、上官仪被杀、刘祥道被免，朱砂不足红土为贵，论资排辈轮到他，不干都不行。他的人品无可挑剔，朝廷上下都恭维他为“太平君子”，但这位君子注定不是挑大梁的角色，因为他没有独当一面的气魄；何况他名为宰相其实手中没多少实权，既不能周旋也不敢吐纳，唯有小心翼翼看皇帝脸色行事。
那么皇帝此时是何脸色呢？
李治没有任何表情，他穿着华美的龙袍，头戴华丽的冠冕，坐在龙床上，神态却有些委顿——自从惹出那场废后闹剧后，他的风疾再度复发，又因玄奘和李孝之死心情悲痛，调养半年多才好转。而今头疼眼花的毛病已不常犯，精力却还不济，脸庞清瘦许多，鬓边白发也添了不少。此刻他正倾身倚在龙床扶手上，微合二目不发一语，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帝在御座上睡着了呢。
然而就在御座旁的珠帘后，武皇后倒是精神抖擞神采奕奕。她头戴金翠钗钿，身着深青色长衫，上绣五彩凤凰，肩搭朱红色霞帔。这身装扮叫“祎衣”，是皇后接受册封或参与朝会时穿的礼服。不过历朝历代的皇后穿这身衣服的机会很少，因为她们基本不参与朝会，天天穿这身衣服出现在朝堂上，武媚实是盘古开天以来第一人。
从容貌上看她实在不像四十岁，非但身材如故，脸庞上也未留下多少岁月痕迹，只是今天她的脸色比平常略显苍白。此刻她妙目炯炯、朱唇微翘，时而点头时而含笑，似乎对孙处约的禀奏饶有兴趣——其实这种例行公事的汇报听不听无甚打紧，重要的是保持仪态，那道稀稀疏疏的珠帘根本挡不住什么，她希望群臣能及时感受到她的亲和力。
孙处约吞吞吐吐述说半晌，总算汇报完了，却不敢松懈，抬起头怯生生望着二圣。李治依然毫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如木雕偶像，倒是武媚莞尔道：“筹办得甚是周到，陛下与本宫都很满意，孙公辛苦了。”
孙处约本来提着的心才终于放下，低声说了句：“为主趋驰，理应如此。”如释重负退归朝班。
李治依旧动也不动，朝会一时冷场，谁也摸不清皇帝在想什么，过了许久才见司列少常伯（吏部侍郎）杨思玄出班禀奏：“陛下任命原百济王子扶余隆为熊津都督，现已渡海，新罗王金法敏遣使问候，两家勾销旧怨，今后共奉我朝正朔，谨守疆土拱卫大唐。此陛下德耀四海，洪恩所致。”
“爱卿言之有理，圣心甚慰。”依旧是媚娘予以赞许——杨思玄与媚娘之母荣国夫人同为弘农杨氏，乃先朝宰相杨师道之侄，论起来也算媚娘的远房表兄。
既然皇帝不表态，而有人说好话受到皇后鼓励，其他人便也有样学样，不多时冷清的局面便被打破，出班禀奏者络绎不绝：
“今岁大稔，山东米价每斗低至五钱，百姓丰衣足食、安享太平，皆言明君有道，期盼二圣驾临。”
“东都开建乾元殿，得灵芝瑞草，此乃龙德在田、天赐吉兆！”
“西域诸国咸感天恩，闻封禅之议皆欲朝贡影从，各部酋长纷率扈从而来，牛马驼羊，填塞道路，不可胜计……”
听着一阵阵歌功颂德之声，李治缓缓睁开二目，却未流露出丝毫喜色——不错，现在的大唐空前强盛，收服突厥、降服新罗、消灭百济，西域的疆土一直扩展到吐火罗（今阿富汗），山东丰收、百姓安泰，又重新修订了礼制，编成《瑶山玉彩》《东殿新书》《文思博要》《文馆词林》等大典，凭这些成就举行封禅毫无愧色。可是如今这个朝廷是不是太“一团和气”了？难道真的天下太平，没有隐患了吗？难道除了歌咏圣德再没别的话可说？这不是我想要的局面！
“列位臣工……”李治终于发出了声音。
朝堂立时安静，那些歌功颂德之人纷纷退归朝班，大家都以虔诚的目光望向皇帝。
“近来朕与皇后行政有何得失损益，还望臣工谏言。”
龙墀之下一片沉默。
“难道没人有所谏议？”李治又问一声，口气略显严峻。
仍旧无人发言，宛如一汪波澜不兴的死水。
李治望着这一幕，继而心中恼怒，提高声音道：“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圣天子孜孜求谏以图大治。前朝隋炀帝因刚愎拒谏而亡，朕常以此为戒，屡屡虚心求谏。而今百官竟无所谏，何也？”
没人回答皇帝的问题，恢宏明亮的含元殿鸦雀无声，连一丝喘息都听不到，唯有那句“何也”的余音慢慢消散，仿佛数百名臣僚在一时间尽数消失了，只剩下空空如也的华丽殿堂。李治的目光逐个扫过在场每个人，无论落到谁身上，那人都匆忙垂下眼睑，不敢与他四目相对……这究竟是怯懦还是无奈？
面对皇帝的诘责，中下级官员还倒犹可，孙处约、乐彦玮等宰相就如坐针毡了，以推诿的目光互相对视了几眼，最后瞟向坐在朝班之首的李和许敬宗。
许敬宗现在的官职是太子少师、同中书门下三品，不仅是太子的辅佐者，也是政事堂的实际主持人。虽然他名声不佳，品性未免有些奸猾，但作为皇帝、皇后共同信任的老臣，作为当今朝中资历最深厚的文官，谁比他更有资格回答这问题呢？然而此刻他似乎抱定“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准则，任凭别人如何审视，兀自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犹如老僧入定般岿然不动。
朝堂的气氛由尴尬转为凝重，又从凝重变为紧张——没人答复皇帝，会不会因此惹得龙颜大怒？这场朝会又该如何收场？
就在群臣头上渗出冷汗之际，司空李突然站了起来。这位名震天下、战功赫赫的老臣缓缓走到大殿正中，高举牙笏施以大礼，操着沉稳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回答：“陛下所为尽善，故群臣无所谏议。”
“尽善尽美，无可挑剔？嘿嘿嘿……”李治苍白的脸上挤出一缕苦笑——这话听起来多熟悉啊！在他继位之初，苦于言路不通下诏求言时长孙无忌便用这话搪塞他，如今十五个春秋过去了，万马齐喑的情景竟然重现。世事仿佛陷入一个走不出的轮回，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冲破了舅父束缚他的巨网，却未换来君臣亲睦的局面，朝堂上依旧一片沉默。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想到此处，李治轻轻瞟了一眼媚娘，顿时明白了——因为又有了一张更牢固的网。他突破一张旧网，却落入新的罗网中，而且这次束缚住的不仅是权力，还有情感。媚娘俨然已成为长孙无忌的继承者，时时监控他的一切，无论朝廷还是后宫都摆脱不了皇后的影响，现在群臣上奏都要揣摩其心思，甚至连他自己也要百般迁就。
然而平心而论，这一切都怨媚娘欲壑难填吗？无法否认，他自己才是始作俑者。最开始是他叫媚娘在他生病之际代理朝政，是他鼓励媚娘放胆做事，又是他日渐感到媚娘尾大不掉要废后，事到临头也是他突然反悔收回成命，拿宰相当替罪羊。作为皇帝他猜忌成性、反复无常、诿过于人，致使那么多人被杀被贬，还能指望谁全心效忠？有了上官仪、王伏胜等人的教训，哪个大臣还敢跟他说实话？即便勇冠天下深孚众望如李，也只能言不由衷地装糊涂。如果说长孙无忌的罗网是先帝临终之际织就的，那媚娘这张网则是他亲手编织的，这就叫作茧自缚！
可事到如今他还有别的选择吗？抛开感情的羁绊不论，他和媚娘还有李弘、李贤、李显、李旭轮四个儿子，其中李弘已稳居东宫十年之久，对于罹患风疾又面对帝国无数纷扰的他来说，早已没有心力去改变这一切。虽然他苦于媚娘的罗网，但毫无疑问，他彷徨的心性和孱弱的身躯也需要这张网，虽说这张网使他不自由，却也使他不至于跌至万丈深渊。爱与恨纠结在一起，他注定只能在这张牢固而又柔软的网中原地打滚……
“陛下。”媚娘轻柔的呼唤声打断了他绵长的思绪。
“唔？”李治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望着毕恭毕敬的李重重叹了口气，以近乎自嘲的口吻道：“好，既然尽善尽美，朕就放心了……若再无他事，散朝吧。”
“且慢。”媚娘又插言道，“因筹办东巡车驾诸位臣工连日操劳，幸而风调雨顺，不日就将启程。请随驾诸臣也早做准备，尚未春暖，旅途劳顿，这几日务必保养好身体；留守众臣责任重大，还望尔等尽职尽责，大驾凯旋必有赏赐。”她笑容可掬，仿佛真对群臣充满期望，说罢又扭过头笑盈盈地问李治，“陛下以为如何？”
“还是皇后细心啊。”李治带着欣慰却又寂寥的表情点点头。
内侍大宦官范云仙一直在旁察言观色，直至此刻才前跨一步高声宣布：“散朝……”
“谨遵二圣旨意，万岁、万岁、万万岁！”文武百官一并起身辞驾，按照朝班顺序退下大殿，不约而同地长出一口气——日月双悬天下二主，今天这关算是过了，谁知日后何去何从？
二、平静之下
一场沉闷的朝会结束，李治起身回驾后宫，媚娘却坐在珠帘后纹丝未动。她竭力保持着明媚春光般的微笑，直到文武百官走远才渐渐收敛。
废后风波给了她深刻教训，让她体会到什么叫君心无常，也让她看清那些貌似恭顺的大臣背后无穷的煽动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为了已经到手的权势，更为了自己和孩子们的未来，她决定走出后宫控制朝廷，防范一切潜在的危险。不过想稳稳当当坐在朝堂上，光靠强硬手段是不够的，威权只能让人屈从而不能笼络住人心，所以她要释放善意，彰显母仪天下的慈爱祥和，让臣民发自内心地敬爱自己。
可是天知道这究竟有多难！
朝廷百官是在儒家教化熏沐下走入仕途的，要他们接受一个女人坐在朝堂上绝非易事。即便她笑得脸都快抽筋了，那群家伙仍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或者就是说些口不应心的奉承话，没有任何意义；还有少数人虽然舍得下面子、放得开身段，但唯利是图、得志猖狂，便如李义府一般，关键时刻非但帮不上忙反而连累自己，同样不值得器重。一个没多少家族背景的女子要在陌生的朝廷中树立威望、挖掘心腹，这比登天还难。其实她今天根本不想笑，非但心里不高兴，身上也不方便……
明明百官已走远，媚娘还是颓然注视着他们，直到所有人都走下殿阶再也瞧不见背影才招手呼唤侍从：“本宫要更衣。”两个贴身宫女立刻跑过来，伸手搀扶。媚娘攥着一个宫女的臂腕，忍着隐隐的腹胀感缓缓站起，随即迅速卷起坐在身下的杏黄坐垫，交与另一名宫女。那名宫女小心翼翼双手接过，看都没敢看一眼，忙抱在怀里躲开了。
内侍早在配殿中备好另一套衣裙，媚娘更换完毕喝了碗热奶，又叫宫女为她揉一揉肩膀，休息片刻才出来，却见范云仙守在殿门外：“你没去伺候万岁？”
范云仙憨笑道：“奴才已将万岁送归后宫，万岁说暂不用我伺候，所以赶紧过来侍奉娘娘。”
“不用你伺候？”媚娘开始琢磨这话的滋味，“万岁去哪儿了？”
“这……”范云仙面有难色——王伏胜死后他已当仁不让地成为宫中最有权势的宦官。而作为媚娘提拔上来的人，他的任务绝不仅仅是伺候好主子，他还要监控整个后宫，甚至窥探皇帝的一举一动。不过有时他也觉得媚娘太爱较真，有些事何必非要弄得太清楚呢？思虑太多、操心太重何尝不是受罪？
但即便他不说，媚娘也能猜到：“万岁又去绫绮殿了吧？”
“是……”范云仙低低应了一声。
媚娘的脸色立时阴沉，秀眉微微跳了两下，却没再追问，转而道：“群臣的奏疏准备好了吗？”
“娘娘今天还要批阅奏章？”
“那是自然，国事为重嘛。”媚娘说这话的口气严肃中带着一丝无奈。自从协同李治临朝，夫妻立下“君子之约”，百官奏疏两人皆需过目。可是李治有病在身，十天倒有八天是媚娘看奏疏。上官仪倒霉后，其他宰相更加小心，凡稍有争议之事一律上报，不敢自专，以致每天都有许多文书表章递来。天下之大事务纷纷，一日不加处置，来日便要成倍增加，没几天工夫积压的奏疏就会堆成山。这副担子是她自己揽过来的，不挑也得挑啊！
批阅奏章之处是宣政殿，这里没有外朝的喧闹，又毗邻东西台，便于召见臣下。天气尚未和暖，空阔的宫殿更是凉风习习，关闭门窗也掩不住，虽然内侍已准备了好几只炭盆，媚娘仍觉得冷，抱着手炉焐了半天才开始翻看。
疆域广阔、五谷丰登是不争的事实，但这并不意味着太平无事，莫看朝堂上所有人都在说和气话，翻开奏疏才知道有多少难题。地方大麻烦也多，且不论每月总有几个州闹点儿水旱灾害，近来西疆也不太平。吐蕃表面上臣服，其实一直对大唐疆域虎视眈眈，虽然东征百济取得胜利，但吐蕃大相禄东赞也趁大唐无暇西顾之际吞并了吐谷浑，进而觊觎西域。不久之前疏勒、于阗两国爆发冲突，疏勒战事不利，竟邀请吐蕃出兵相助。此举触犯了大唐之忌，一旦吐蕃介入西域，再想叫他们撤出去就难了。李治和媚娘立刻派西州都督（西州，治所在高昌，今新疆吐鲁番以东）崔知辩领兵救援于阗；不过与吐蕃大干一场的时机尚未成熟，又因封禅即将举行不宜大动干戈，于是又封左武卫大将军苏定方为安集大使，节度诸部调停纷争，但时至今日未见分晓，不禁令人忧虑。
相对于西面的吐蕃，东面的高丽乃是宿敌。此蕞尔小邦竟与中原王朝周旋了五十余年，杨广三征不克反倒亡国，李世民难收全功抱憾而终，三年前李治灭百济，又发动大军兵分两路南北夹击高丽，依旧无功而返，还战死了大将庞孝泰。然而就在前几日高丽国王高藏突然上表，请求遣其子高福男入贡，并随驾封禅。世人尽知高丽军政大权实际掌握在权臣渊盖苏文手中，高氏家族只是傀儡，即便大唐扣留入贡的王子也威胁不到人家，谁知高丽此举是为缓和关系还是趁机窥测中原情势，不可不防啊。
媚娘看着这些纷乱的边塞军报，甚觉苦恼——作为一介女流，她对军事的认知不过是偶然耐着性子翻翻的兵法，战争她是不了解的，先前极力主张征讨高丽也证明了这点。可现在这些琐碎的军务依旧需要她批示，实在是勉为其难。
不过相较于羁縻之地的军事纷争，王朝潜在的内部隐患更叫人不省心：朝廷存在任官太多的问题。现今内外文武官员共计一万三千多人，假设三十岁入仕、六十岁致仕，三十年才能彻底替换一批新官，按这个比例每年朝廷任免官员数量都应为四百三十多人。然而大唐定鼎以来每年入流者都超过五百，已经入大于出，多年下来官员越来越多，何况许多三品以上老臣年逾耳顺甚至古稀仍在其位，实是不死不休。显庆以来朝廷改革，推行科举取士，但以往世袭恩荫仍保持，又增添许多杂流入仕者，厚待佛道两家恩赏的官也不少，近年来入仕者都在千人以上。长此以往不但俸禄开支膨胀，而且十羊九牧、人浮于事的现象也极易发生，既增添朝廷和百姓负担，又不利于官场风纪。
毛病谁都看得出，真下手整治就很难了。进的准则可严格掌控，多出来的官只能甄别裁撤。这种得罪人的差事谁愿意干？前任右相刘祥道胆色出众，又久掌选官之事，曾主动提出要清理冗官，惜乎受上官仪所累罢为司礼太常伯（礼部尚书），他一免职，这件事也无果而终了……
一者奏疏冗杂，二者身体不适，只片刻工夫媚娘便觉心烦意乱，十根手指又变得僵冷，赶忙紧紧抱住手炉，又把它放在身上，温暖着冰凉的小腹。那些觉得她风光无限的人哪晓得，这位貌似强悍无畏的皇后竟也有如此脆弱惆怅之时。
没办法，这是女人天生的苦恼！
媚娘心里暗自嗟叹，又不禁瞟向放在案头的另两份文书——《忠孝论》和张柬之的上书，它们放在那儿已经三天了。
这两份文书是许敬宗当面递上来的，而且说了张柬之许多坏话，痛批此人不识时务、言辞桀骜，并暗示李素节写这篇文章是借议论忠孝来讽刺时政，怀悖逆之心，建议从严处置。那从严处置又该严到何种地步呢？毫无疑问，还有比斩草除根更好的解决方式吗？
许敬宗的用心媚娘明白，几度贬斥李素节的诏书都是他一手包办的，一旦李素节重获天子宠信，肯定不会轻饶他，即便他年事已高逃过一劫，子孙后辈也难保无虞，所以必要将李素节置于死地。从保护自己儿子的立场看媚娘与许敬宗的想法一致，更何况萧淑妃是由媚娘下令处死的，更需斩草除根以防不测，可眼下并不是出手的好时机。
李忠之死已引来不少非议，这会儿再把李素节弄出个好歹来实在说不过去。她刚坐到朝堂上不久，正试图打破隔阂笼络人心，万不能因一时快意毁了先前的努力。
然而此事又不能放着不管，张柬之公然上书已不是秘密，政事堂内无人不晓，下面还不知传成什么样呢！召不召见张柬之都是麻烦。忠孝之德是驳不倒的，父子天伦更无法抹杀，她若召见这个愣头青，到时候无言可对只能自取其辱；若不见又显得心虚，实在是左右为难。若在别的时候压下一份奏疏不算什么，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连拖都不能拖，再过几天便要起驾东都，洛阳距申州不远，若张柬之再来滋扰怎么办？封禅时分镇各地的宗室诸王都要来，徐王李元礼、韩王李元嘉等德高望重的皇叔皆在其列，他们若听到风声也来讲情又该如何应对？
媚娘越想越烦，虽说这两次参政是出自她的意愿，但有时也觉委屈。比如《忠孝论》之事，李治早已听说，甚至亲眼看过这篇文章，偏偏没做任何指示。这是什么意思？其实李治的心情媚娘能理解，已接连失去李忠、李孝两个儿子，再把李素节逼上绝路实在于心不忍；而恢复李素节一切待遇也不妥当，且不论对李弘是否造成威胁，单是推翻先前不准觐见的命令就等于自己打脸。难以抉择是肯定的，但是身为人君人父总得有个态度吧？这样不闻不问，岂不是把所有难题都推给她？皇帝如此作风，还能埋怨大权旁落、臣下缄默吗？
经过冥思苦想，其实媚娘已有办法，便是寻个由头将李素节再贬一级，远远调离中原之地，就此让那些替他鸣不平之人彻底断了念头。至于张柬之，区区一个八品官根本不必理睬，只要李素节不再担任申州刺史，就不再是他的长官，张柬之便不能越权言事。许敬宗嚷着严惩不过是因为姓张的扫了自己面子，媚娘才懒得拿金碗跟破瓦罐子碰呢！
主意虽想好，但媚娘不敢自作主张——她不能再给李治留下任何把柄。废后之事心有余悸，李治险些将前几年所有的过失都推卸到她身上，若非最后时刻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那么当替罪羊的就不是上官仪了！经历这么深刻的教训，她怎还敢越俎代庖？关乎皇家骨血之事尤当谨慎，必须要李治亲自下诏才能堵住世人悠悠之口。
左思右想媚娘觉得此事不宜耽搁，索性把奏疏一推，站起身来。一旁侍奉的宦官宫女见她神情凝重，忙凑前侍奉：“娘娘有何吩咐？”
“今天不看了，回后宫。”
范云仙笑呵呵道：“娘娘说的是。您凤体康健才是天下人之福，大不了将奏疏带回含凉殿，有空慢慢看。”说着已为媚娘系好大氅。
“唉……”媚娘摩挲着手炉叹息一声，继而果断地拿起《忠孝论》揣进怀中，“不回寝殿，先去绫绮殿。”
再度提到绫绮殿，她难抑胸中苦闷——绫绮殿里住的不是旁人，正是韩国夫人武顺之女、媚娘的亲外甥女贺兰氏。因为武顺临终之际的托付，因为母亲荣国夫人的再三央求，更因为废后那场风波，媚娘最终还是妥协了，允许贺兰侍奉李治，但妥协也是有条件的，那就是不能封贺兰氏为嫔妃，仅给她一个魏国夫人的封号，就算是默许贺兰当皇帝的情人吧。历代天子都拥有无数后宫佳丽，情人又算得了什么？可媚娘还是觉得受了天大委屈，从古至今没有哪个皇后的位子得来似她这般不容易，难道长相厮守、举案齐眉仅仅是不切实际的传说？
这一年的春天似乎来得特别晚，蓬莱宫建成还不到两年，虽然三大殿修得雄伟至极，内苑规制却远远不够，基本还保留龙首山原貌，许多地方有待继续修缮。穿过紫宸门，绕过李治的蓬莱殿，放眼望去是一片萧索枯林，嫩草未萌、春芽未发、冰凌未尽、南雁未归，唯有几株连翘、结香绽放着淡淡的黄花，在料峭寒风中簌簌发抖，令人不忍多看。或许是身体不适的缘故，媚娘也觉得今天自己有些多愁善感，于是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绫绮殿坐落在蓬莱殿以东，自从魏国夫人入宫“做客”，李治几乎天天来，就算不在这儿过夜也要与贺兰耳鬓厮磨一阵。虽说她和皇帝那点儿事已不是秘密，但终究不是正式嫔妃，还是有违礼法的，因而每逢李治幸此所带侍从极少。媚娘循着甬路由西而来，并没遇到几个宫人，直至殿阶前才见宦官李君信、亲卫贺兰敏之一左一右侍立在廊下。
贺兰敏之乃是武顺之子、魏国夫人之兄，也是媚娘的亲外甥。这孩子自幼相貌俊美，很得外祖母宠爱，如今年过二十充任亲卫，头戴幞巾、锦衣皂靴，越发玉树临风一表人才。托母亲和妹妹的福，他也颇受二圣关照，李治追赠其父贺兰越石为应山县男、户部尚书，敏之承袭此爵。即便如此杨夫人仍觉得外孙受了委屈，一心想把武家的周国公爵位转到他身上，只是碍于法度不得遂愿。
皇后驾到二人不敢怠慢，赶忙快步跑下殿阶屈身施礼，敏之方要向内禀报，媚娘一把摁住他肩膀：“有些私密的话与万岁商量，礼数都免了吧，本宫自己进去便是。”
贺兰敏之深知姨母非心胸开阔之人，这么不声不响进去，若是遇见妹妹与皇上亲热，恐怕又要醋海生波，便欲好言劝阻。哪知一旁的李君信却老老实实道：“娘娘请便。”上官仪之死震撼了朝廷百官，王伏胜之死同样震慑了内廷，如今宫内所有宦官都唯皇后之命是从，似李君信之辈本就有攀附媚娘之意，岂会不乖乖顺从？
敏之无可奈何，只好随范云仙、李君信等人一并侍立于殿阶下，独媚娘自己款步上殿。一进门便觉香气扑面，似是熏香脂粉混合的味道，绫绮殿虽不及帝后寝殿阔绰，却也别具一格，悬挂着朱红的锦绣帷幔，确实绫罗绮丽；青铜香炉内冒着缕缕青烟，白瓷花瓶中插着一枝新采的红梅，但牙床、几案前并无一人，媚娘又往侧殿去。天气还不算暖，皂缯的门帘尚未摘去，她毫不客气伸手便掀，哪知刚摸到帘子忽听里面传来李治的说话声，其中似有“皇后”二字。她立刻停住，屏住呼吸，想听听他们在议论自己什么。
贺兰的声音娇滴滴的：“朝堂上的事臣妾一点儿也不懂，反正有陛下和姨母撑着，天总不至于塌下来吧？”自古帝王以天自诩，类乎“天塌下来”这种话都是很不吉利的，绝非宫廷之人当言。
李治毫不在意，却道：“即便没有我，你姨母也足以撑起这片天吧？倒似是朕阻了皇后励精图治的决心。”这话听起来酸溜溜的。
贺兰一副幸灾乐祸的口吻：“当初不是陛下准她参政的吗？”
“朕也有难处啊……”李治沉默片刻才道，“原以为她不过一时兴起，处置完上官仪等人便会卷帘回宫，哪知竟干了这么久。也是朕身体欠佳一时疏懒，成了今天这等局面。宫廷内外何尝没有非议？前番你母过世，便有人揣测媚娘心生妒恨毒死姐姐，其实哪有这等事？臣下如此瞎猜还不是她恣意行事招惹非议所致？”
“哼！”贺兰一阵冷笑，“我娘虽不是她杀的，却也是因为她从中作梗，得不到陛下宠幸，郁郁而终。我与陛下这份姻缘又何尝是她所成全？分明是我娘拿命换来的。”
媚娘在帘外听得清清楚楚，不禁暗骂——死丫头！得我容让不知感恩，反而心生怨怼，真真枉费我一番苦心！
“算啦，过往之事莫要再提。”李治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柔和，全不似朝会上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事到如今朕也想开了，朝廷的事好也罢歹也罢，她既愿意多管，且由着她性子，只要不出乱子就行。反正弘儿也一天天长大了，将来即便朕无力亲理朝政，也可让太子监国，她还能折腾几日？现在有她在外面忙活，朕倒是清闲不少，还能多来陪陪你，未尝不是一桩好事啊……”
听李治说出这种话，媚娘实在痛心——好啊！我在外面替你这个皇帝处理国事，你却抱着美人优哉游哉，竟然还满口委屈。我才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整天忙忙碌碌没捞到半点儿好处，在外面招人怨，你们也在背后议论我，还要时不时地背黑锅，我一介女流受这份罪究竟图什么？我绝不让你们如愿！
媚娘越想越觉得委屈，险些落下眼泪，又觉小腹一阵胀痛，双腿间突然有股暖流汩汩涌下。此刻她气满胸膛，也顾不得羞了，骤然掀起门帘，里面紧紧依偎着的那对男女也是一惊，扭过头愕然望着她。
咒骂之言已在喉间，可就在那一刹那，媚娘又恢复了理智——经历了那么多风波，难道还不该变得聪明些？她强压怒火，又扮出朝堂上的端庄姿态：“难怪寻不到陛下，果真在此啊……”她竭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不能让人觉察出有丝毫的颤抖。
“嗯。”李治松开搂着贺兰的手，“有什么事吗？”
媚娘不动声色缓缓上前，将《忠孝论》放在李治面前的几案上：“李素节这件事还望陛下尽早处置，莫要等到驾幸东都节外生枝。”
李治看也不看，信手摸了摸那篇文章，反问道：“你觉得该如何处置呢？”
媚娘与他四目相对粲然一笑，却什么都没说，转身便走——还用我教吗？凭你那么多的心眼难道想不出如何解决？又想把责任往我身上推？对不起，我不接你的招！
贺兰“变脸功夫”也不赖，忙拉住媚娘臂弯，笑呵呵道：“娘娘难得到我这里来，多坐会儿吧，咱陪万岁一起聊聊。方才万岁还夸您处置朝政样样得当呢！”
媚娘笑道：“我可不似你这般闲在，还有许多奏疏要看，有你陪着万岁我就放心了。记得提醒他病体方愈注意休息，过几日还要赶路呢。”再不容他们说什么，头也不回地去了。
直至走出殿门，媚娘的心才再度被愤怒和委屈占据。一阵清风吹来，她感觉双腿凉飕飕的，低头瞧了瞧衣裙，虽然没渗出半点血迹，她还是把大氅围得严严实实，唯恐露出一丝丑态。
“回寝殿吧。”
“恭送皇后娘娘。”众侍从低头施礼。唯独贺兰敏之隐约感到一丝不祥，他撩起眼皮偷偷望着媚娘——姨母的眼神好可怕，仿佛要杀人一样！
三、祭礼之议
麟德二年春，李治君臣自长安出发，前往东都洛阳。临近起驾之际传来喜讯——在苏定方、崔智辩软硬兼施的压力下，疏勒、于阗两国息兵罢战，各自上表请求参与封禅，以表臣服大唐之意；吐蕃介入西域的计划失败，只得撤军。而在此之前高丽王子高福男也顺利抵达长安，向朝廷献上贡赋，言辞卑微、举止谦逊，全然不似有何图谋，而且自他踏进大唐国境，东北边疆断断续续的冲突也停止了，高丽军谨守城池，不再有任何行动。
不过这次封禅注定有不完美之处，随驾诸皇子除太子李弘、沛王李贤、周王李显、殷王李旭轮外，只有杞王李上金参与，郇王李素节则完全丧失了资格——李治又颁布圣旨，称李素节在申州为政不当、收受贿赂，贬为鄱阳郡王，迁往袁州（今江西宜春）安置。不但降低王爵，还打发到遥远的江南，李治和媚娘的狠辣可见一斑，看来他们是铁了心要放弃这个孩子。张柬之官微言轻束手无策，满腹慷慨全成泡影，只好垂头丧气回了申州。
无论如何各种隐患算是暂时消弭，东都乾元殿也落成了，李治君臣安然启程，一路饱览大好春光，享受着各州县的贡奉，行进了四十多日总算到达洛阳。
相较长安，洛阳似乎更显繁华，再次来到这里二圣都很愉悦，尤其媚娘更觉亲切——洛阳城是她外公杨达时任隋朝宰相时主持修建的，她父亲武士彟曾为这项工程贡献木材，她堂舅杨恭仁曾任洛州都督；贞观十一年她也是在这里第一次蒙受天子宠幸，更何况八年前李治和她就是借东巡之机瓦解了长孙无忌、韩瑗等人的权力，从而使她稳固中宫之位，逐渐走上政坛的前台。洛阳堪称媚娘的福地！
圣驾行进在驿道上，卤簿齐整、警跸森严，距离东都尚有十余里，禁军将校便来禀报，洛阳官员以及提前到达的王公贵戚已在驿亭列队恭迎。李治闻报不敢怠慢，立刻弃辇换马，回过头来却见媚娘也匆匆忙忙下车，在内仆令搀扶下攀上马背——自古以来从来没有皇后骑马接见大臣的规矩，但她既已跨出后宫与皇帝合称二圣，便处处与李治争锋，谁也不敢指摘她的行为有违礼法。
李治无可奈何等了片刻，待她整理完衣裙赶上来，两人并辔列于队伍前面，刚抖开缰绳却听西面传来一阵嘶鸣，继而人群骚动了起来，几个宦官慌里慌张嚷道：“英公跌下马啦！”
二圣颇感意外，赶忙驰过去看，见李浑身尘土扑倒在地，他那匹受惊的马兀自腾跃，两三个宦官合力才拉住，群臣也都簇拥过来，大伙儿儿七手八脚将李搀扶起来。
“英公无恙乎？”李治很是关切。
李急忙拍去身上灰尘，仓皇道：“臣不慎惊驾，死罪死罪。”
“这有什么罪不罪的？您老无碍便是家国之福。”
“谢陛下体恤。”李摔得并不重，只是腿略有些跛，但他眼中却流露出一丝凄凉的神情，怆然抚摸着马背，发出一声细若游丝的叹息——昔日威震突厥、扫平江淮的大将军竟在移驾东都的路上跌于马下。七十二岁，英雄老矣！
媚娘眼明心细，猜透了他心思，忙安慰道：“英公勿忧。常言道‘惯骑马惯跌跤’，这算不得什么。您龙马精神、老当益壮，万岁还要靠您威服蛮夷捍卫江山呢！”
李赧然一笑，手捋皓髯道：“臣受三代君王厚遇，当鞠躬尽瘁效节而终，不敢言老。但娘娘有所不知，臣征战一生不曾落马，况此马骑乘多年未见差失。今日无故惊跃，于微臣恐非吉兆。”
“见怪不怪，其怪自败。”李治点手唤过范云仙，“速去牵一匹朕的御马来，赠与英公骑乘。”
媚娘不甘于后，也道：“英公衣袍破了，到洛阳后速命有司赶制一套新的一品官服，不可耽误他老人家随驾封禅。”
“小臣记下了。”李君言连忙应承——如今皇后的命令跟圣旨差不多，谁敢不从？
李千恩万谢，君臣二次上马。此处距驿亭已近在咫尺，只行了几步就见前方旌旗林立、衣冠如云，数百迎驾之人跪在路中央，高呼万岁之声直冲霄汉。李治端坐马上不疾不徐，至近前才赐众人平身，放眼望去，徐王李元礼、韩王李元嘉、彭王李元则乃至虢王李元晓、滕王李元婴等皇叔都已到齐；他同辈分的兄弟如今在世者有六人，蒋王李恽、越王李贞、纪王李慎、赵王李福、曹王李明五人已至，独缺六哥李愔——当年长孙无忌以所谓“高阳公主谋反案”大诛异己，对李治皇位最有威胁的吴王李恪被缢死，蜀王李愔因是李恪同母弟，被贬为庶人流放巴州。但无忌败亡后李治对此案的态度却很值得玩味，虽然也赦免了一些获罪之人，却始终没有翻案，李愔只被封为涪陵郡王，至今居于流放地，不能参与封禅。
李治一一向宗室诸王微笑致意，别人还倒犹可，却见十弟李慎身着素服、腰系孝带，满脸悲苦之色，不禁惊骇：“吾弟何故如此？难道太妃……”
龙生九种，有李元婴、李恽那等荒淫之徒，自然也有出类拔萃之辈。李慎乃昔日韦贵妃之子，与燕贤妃之子李贞齐名，这两人是诸亲王中最具贤名的，才华横溢、谦逊知礼，极得臣民尊敬，李治待他们也很优厚。今天李慎方寸已乱，听皇帝问起顿时流下眼泪，扑倒在地：“母妃随我同来赴会，离开荆州时还好好的，哪知半路染病，还没到洛阳就……”话未说完就伏地大恸了起来。
“唉！”李治双手相搀，好言宽慰，“吾弟莫哭，这是她老人家的寿数。你至忠至孝天下尽知，无愧于先人，不要太难过。”话虽如此，他眼眶也开始泛红了。
媚娘也不禁面色凄然——韦贵妃端庄大度、驭下有恩，昔日待她不薄，而且其女临川公主也与她关系很好，故而十分惋惜。能随驾封禅是数百年都未必一遇的殊荣，韦妃却死在最后的旅途中，命不由人啊！
李治当即下旨，赐韦妃东园秘器、鼓吹仪仗，命司稼卿杨思谦、司平大夫窦孝慈监护灵柩还京，陪葬昭陵。临川公主和驸马周道务也在大驾队伍中，闻此噩耗跑了过来，姐弟相拥而泣；众亲王纷纷过来解劝，将他们搀走了。李治擦擦泪眼，又见群臣也来参拜，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须发苍然，身穿绯色冠袍，身边还紧跟着四名奇装异服者。他一见此人立时转悲为喜，高呼：“刘爱卿，你总算回来啦！”
这人正是戡平百济之乱、大破倭国水军的刘仁轨，见驾施礼已毕，赶忙引荐身后之人：“这几位分别是来自新罗、百济、儋罗、倭国的使者，听闻我朝将有事于泰山，特来恭贺朝觐。”
“下邑之臣参见天朝大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四人一并跪倒，大礼参拜。
新罗、百济自不必说，儋罗乃辽东三国外的另一小国，位于百济之南的一座小岛上（又称耽罗，今韩国济州岛）；倭国虽自隋朝时便与中原通使往来，但一直有争雄之心，昔日倭国圣德太子在给隋炀帝的国书中竟然写着“日出处天子致书日没处天子”，可自白江口之战败于刘仁轨之后，倭国不禁对大唐生出敬仰之心，转年派使者和解通好，并有意效仿中原礼法制度，因此这次也派来使者恭贺。
外邦臣服、藩国朝觐对中原皇帝而言是极大荣耀，何况刘仁轨一次领来四位使节，李治焉能不喜？当即摆出万国之主的傲然：“尔等处化外之地，能知顺逆、识大体颇为难得，来日朕率尔等共赴泰岳，一览我大唐八荒沃土，祈皇天后土永保太平。远来是客，若有所需可向朕奏明，或告于同文寺，切莫拘谨。”
“谢大皇帝隆恩。”四人来自不同国度，汉文不甚流利，但动作一致回答很齐，显然事先已经接受了见驾礼仪的演练。
李治越看越喜，又对刘仁轨道：“爱卿扬威海外、功冠当朝，朕心甚慰。这次就不要走了，朕晋升你为大司宪！”
大司宪便是龙朔改制前的御史大夫，从三品，司宪台最高长官，有监察百官之权。此官不常设，监察之事通常由宪台副长官司宪大夫掌管，故而大司宪还有表彰功臣能臣的意味，能当上这个职位也预示着此人可能很快就要跻身三省长官，成为实职宰相了。这个任命足见李治对刘仁轨的器重和信赖。
媚娘在旁冷眼观瞧，心中大为不悦——虽然她跟刘仁轨从未直接发生过冲突，却早已心存芥蒂。显庆初年刘仁轨曾任给事中，时逢李义府为相，私纳一美貌罪妇为妾被宪台告发。刘仁轨奉命调查此案，反复推鞠誓究祸首，若非李义府逼迫大理丞毕正义自杀顶罪，否则难逃被扳倒的下场；又因此惹出监察御史王义方当殿弹劾，搞得李义府声名狼藉。自此两人结仇，刘仁轨被排挤出京，贬为青州刺史；征讨百济之时李义府又逼其在暴风雨之时遣送军粮，致使粮船倾覆欲治其死罪，李治却不愿李义府太过猖狂，于是宽免死刑，命其渡海至百济军中效力。谁也不曾料到，当了大半辈子文官的刘仁轨这一去竟立下奇功，耳顺之年“一不留神”成了名将，带着四国使节凯旋。李义府猖獗的日子固然已是过眼云烟，但他受媚娘宠信，二度拜相是媚娘促成的，那一系列迫害刘仁轨的行为也都是在媚娘默许下进行的，现在刘仁轨大难不死反而得志，能对她这位皇后俯首听命吗？若依媚娘之意，万不能把此人调回京城，但人家的功劳实实在在，足可与名震西疆的苏定方媲美，实至名归、人心所向，又有李治撑腰，此刻她岂能作梗？没办法，好在刘仁轨也年近七旬了，但愿这老家伙早些致仕吧！
刘仁轨谢恩而退，后面的人也陆续见驾，东都官员只是少数，大部分是山东诸州的地方官，到洛阳集合随驾封禅。媚娘随着李治强作笑颜向他们致意，偶一眼看见自己的异母兄长周国公武元爽，再往身后瞧，武惟良、武怀运都在，心下更是厌恶——当初媚娘封后，武家兄弟皆得封四品高官，不料家宴之时荣国夫人与武惟良发生口角不欢而散，媚娘一气之下又将武家兄弟都赶出京城。长兄武元庆贬为岭南龙州（今广西龙州）刺史，抑郁而终，因其子武审思、武再思皆早亡，只剩小妾所生的幼子武三思，不堪继承其位，故而国公世袭转到元爽一脉。但在媚娘看来，这群乌鸦都一般黑，昔日慢待她母女之人都要遭报应，既然已经逼死元庆，索性“除恶务尽”，早晚要将这帮人一网打尽！
此时此刻没人知晓媚娘心里在想什么，大家只是觉得这位敢与皇帝一同接受朝拜的皇后既胆大妄为，又充满魅力。百官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皇帝走完这最后十里路，在百姓的欢呼声中步入洛阳城，登临新落成的乾元殿。
隋时洛阳皇宫曾有乾阳殿，占地广阔，雕梁画栋，奢华至极，李世民平灭王世充后为了泄民愤、收民心，一把大火将其烧毁。但随着东都的再次建设，急需可以举行朔望大朝的正殿，于是又将乾阳殿修复，更名乾元殿。重建的大殿比原先更雄伟，洛阳官员也很会献媚，东都有个名叫王勃的十五岁文生，洋洋洒洒写成一篇《乾元殿颂》，此文不仅渲染了乾元殿的雄伟，而且歌颂皇帝“上元开箓，下武崇基，贞明启运，易简成功”，皇后“芝庭揖训，远清和凤之仪；兰佩承风，竞峻当熊之节”，皇太子“承云紫座，翊八柱于乾维；鲍俎捐芳，齿元冠于宝序”。李治和媚娘坐在崭新的大殿上，读着这篇奇文，不住颔首称赞，心里都美滋滋的。
也正是在这座大殿上，李治宣布举办制科考试广选贤良。因这次制举在封禅前举行，主要选拔的又是精通祭祀典礼之人，故称“岳牧举”。经过一个月考试选拔，河南道士明崇俨等人高中，他们将有幸参与封禅，事后还能得到官职。
选拔好了人才，君臣又详细参考了秦始皇、汉武帝、汉光武帝三次封禅的文献，针对细节进行最后的讨论，决定此次祭祀仿儒家古制，一律使用陶匏、铜爵等器具献祭。司礼太常伯刘祥道上书称：“昔在三代，列卿位重，故得佐祠。汉魏以来，权归台省，九卿皆为属官。今登封大礼不以八座行事，而用九卿，乃徇虚而忘实。”李治览奏深以为然，于是改易制度，以司徒李元礼为亚献，刘祥道为终献。
刘祥道的初衷只是革新礼制，并非要给自己谋这个终献，但这一行动却给媚娘很大启发。事隔两日她亲笔写了封奏疏，当着百官的面呈交李治，声称：“封禅旧仪，祭皇地祗，太后昭配而令公卿行事，礼有未安。至日，妾请率内外命妇奠献。”此论一出天下哗然！
按照媚娘的说法，祭天时先皇配飨，大臣充当亚献、终献没有问题，但祭地仍由大臣协助就不妥了。因为配飨的是窦太后和长孙皇后，男女有别、内外有别，外臣怎能随便与皇家女眷接触？于是媚娘毛遂自荐，要率领内外命妇协助皇帝祭地，以尽儿妇孝道。
她的说法并非没有道理，却也极不合传统。汉武帝、光武帝的封禅全是由大臣充当亚献、终献；至于秦始皇那次，莫说没有皇后参与，就连秦始皇立没立过皇后至今还说不清楚呢！在儒家一系列礼仪活动中除了亲蚕和祭祖，哪有女人随便参与的？可是面对强势的武皇后，谁敢公然批驳？无论宰相大臣还是饱学之士都选择了沉默，李治素来没有独自抗拒妻子的勇气，也只能在一片沉默中欣然同意……
麟德二年十月丙寅（公元665年12月10日），皇帝李治、皇后武媚率领文武重臣、王公贵戚以及嫔妃皇子，在禁军护卫下浩浩荡荡自洛阳出发，正式开始了封禅之行。此乃唐朝定鼎以来规模最宏大、礼仪最隆重、参加人数最多的一次活动，整个仪仗队前后绵延数百里，旌旗招展、鼓乐喧天，列营置幕、弥亘原野。而且大唐四围的各国使节也随同出发，穹庐帐幕、牛羊驼马填塞道路。大唐王朝威德遍及四海，如此景象真可谓旷古未有、盛况空前！
这一路二圣兴致更高，又观览了沿途不少景致，参观濮阳古城，还听说济州寿张县有一户张姓人家，相延九代居于一处，从来没分过家。昔日北齐、隋朝都曾表彰此户人家孝悌和睦，李治和媚娘自不能输给前朝帝王，双双驾临张家进行表彰。
张氏的当家人张公艺已是耄耋老叟，闻知二圣驾临，率阖门子孙出来迎接，这一家人跪了好几趟街。当二圣问及何以能齐家和睦时，张老汉朴实地一笑：“居家过日子，以息事宁人为上，若有什么矛盾互相凑合凑合也就罢了。”说完便献上一卷礼物。
二圣笑呵呵展开观看，只见一张绢书上写着真草隶篆、大大小小百余个“忍”字。李治、媚娘若有所思，不禁相视而笑——婚姻就是一场妥协，他俩恐怕就是在互相忍耐中度过每一天吧！

第二章  李治架空媚娘，权力中心转移
一、泰岳之巅
麟德三年正月元日（公元666年2月10日），大唐帝国建立以来最辉煌的日子。
封禅是帝王的至高荣耀，《史记》有云;“自古受命帝王，曷尝不封禅。”但真正有幸亲为者只有秦始皇、汉武帝、汉光武帝三人。秦始皇统一六国、汉武帝雄才大略、光武帝允冠百王，正是因为这三位皇帝功业盖世、震古烁今，使得后代帝王自惭形秽，不敢轻易触碰封禅一事；即便隋朝一举扫平三百年乱世，连亡国归顺的陈后主都主动倡议，隋文帝杨坚也没敢举行，只是在泰山脚下简单祭拜了一下。
唐太宗内平诸乱、外服夷狄，重振中华雄风，终于建立与那三位圣明帝王旗鼓相当的功业。可惜李世民命运不济，一生三次封禅而未成。第一次是在贞观五年，赵王李孝恭趁新年之际率各州朝集使请求封禅，媚娘的父亲武士彟也极力推动，最终却因为魏徵的反对而停止；第二次在贞观十五年，本已经正式下诏筹备，却因为李承乾、李泰之争和对薛延陀用兵而夭折；第三次是贞观二十一年，又赶上对高丽用兵不利，加之李世民服用丹药病情加重，力不从心只能放弃。最终这位千古一帝带着无缘泰山的遗憾离开了人世。
而现在，他的继承者李治将要完成这个夙愿，把大唐推向巅峰，并在青史中留下闪亮的一笔！
封祀坛之上并列三个牌位，正中者乃是昊天上帝，左右配飨者是高祖、太宗皇帝。司仪官高声朗读册文，李治在文武百官敬仰的目光中向天帝献上祭礼、洒下祭酒。他终于领略到了帝王的至高荣耀，父皇梦寐以求之事终于在他手中办成了，此刻他心情无比激动。不过坛下百官却觉得有些美中不足——皇帝气色不是很好，或许是久病方愈又在寒冷天气下辛劳赶路之故，李治的神态总给人一种疲惫的感觉。在他之后亚献李元礼、终献刘祥道相继奉上祭礼，在喧天的鼓乐和“万岁”声中，典礼圆满结束。
离开祭坛用过御膳，李治率文武百官攀登泰山。泰岳虽不是天下最高的山，但气势磅礴、凛然巍峨，被历代帝王所崇拜，因而吞西华、压南衡、驾中嵩、轶北恒，为群山之最。这是向天靠近，是一次光荣的朝圣，皇帝、皇后都没有乘舆，和普通人一样徒步攀登，整个过程大家不言不语，笼罩在一片神圣的气氛中。来至山顶已将近傍晚，二圣只草草观赏了历代碑铭便入大帐休息。
正月初二日，献匮祈福。泰山顶上同样设有一座祭坛，广五丈、高九尺、四出陛，名曰“登封坛”。李治再度登坛祭拜上帝，并埋下金匮、玉匮——金匮内藏玉册，写着皇帝祭奠祖先的文字；玉匮内藏玉牒，写着皇帝祈求上苍的愿望。两匮皆长一尺三寸，以金绳缠绕，又用金泥密封，埋于山顶之上，以青、黄、赤、白、黑五色土埋藏，并铺上石头砂土。
虽说玉牒是皇帝的隐私，秘不示人，但从古至今皇帝的心愿都差不多，无外乎天下太平、国祚绵长、长生不老、子孙兴旺，未知李治的玉册是否会多一条“与皇后夫妇和谐”呢？眼见玉匮已埋葬山间踪迹难觅，李治和媚娘转而远眺，四方原野尽收目下，六合八荒尽在掌握，胸中涌起无尽傲然……
但眺望不了多久就要匆忙下山，因为转天还有第三项祭祀要做，这也是这次封禅最与众不同之处。
正月初三，禅地大典。这第三座祭坛设在泰岳附属的社首山上，名曰“降禅坛”，与登封坛规制相似，不同之处是正方形，应“天圆地方”之说。坛上同样设有三个牌位，正中是皇地祇神，左右配飨者是太穆皇后、文德皇后，仍是李治首先登坛献祭，而当他降阶后甬道上突然奔来两列宦官，迅速支起两道帷幔——皇后登场啦！
礼法森严，内外有别，皇后不是臣下可以随便窥视的，所以要用幔帐隔挡。可如果这场献祭只是自娱自乐，没人看得见，那还有什么意趣，又何以彰显皇后的功绩？因而这两道帷幔是薄纱制成的，群臣可以隐约看见里面的情形。
应该穿什么礼服呢？不知道，因为从没有女人参与封禅的先例，也就无可参照。媚娘选择了朝会使用的袆衣，不同的是她在青衫之外披了一件大氅，这件衣服是用各种鸟儿的羽毛织就的，五颜六色绚丽夺目；而她的头饰除了璎珞、玳瑁、翡翠、宝石等钗簪以及十二玉杆外，还在额头中央加了一颗硕大的珍珠，光华夺目、熠熠生辉。这使她成为阳光下万人瞩目的焦点，相较略显疲乏、中规中矩的皇帝，似乎她这个亚献才是今天的主角。
当然，参加祭祀的非皇后一人，还有诸多命妇，淮南公主、千金公主、常乐公主、赵国太妃、曹国太妃、城阳公主、遂安公主、临川公主、徐王妃、韩王妃、彭王妃、徐婕妤、杨婕妤、魏国夫人……罗衫叠翠，云鬓流霜，瑰姿艳逸，仪静体闲，这些女人如百鸟朝凤般烘托着靓丽的皇后，缓缓走上降禅坛。
媚娘已在脑海中默默演练过许多次，但她为皇地祇献上祭礼那一刻还是不免忐忑。虽然她在亲蚕礼上展现过自己的风采，可那与封禅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这次不再仅是女人的典礼，还是天地之间最光荣的仪式，此刻她是这世界上最接近神明的人！
为了与皇后相配，倡仪、读册、奉祭乃至伴乐、歌唱者全是翩翩女子，可说是轻歌曼舞、花团锦簇。媚娘带着无尽的满足感缓缓走下祭坛，而紧随其后的是终献越国太妃——越国太妃便是昔日燕贤妃，越王李贞之母。
行至坛下默默站定，媚娘才发觉情形不对。虽然隔着帷幔，她依旧能感觉到外面群臣的反应。那些文武大臣在窃笑，笑这群女人不知天高地厚，笑这种创新不伦不类，笑这场神圣的典礼被皇后亵渎了。
笑吧！任凭你们笑吧！媚娘毫不在意——反正我做了。我是有史以来唯一主持亚献的皇后，已经拥有与皇帝并尊的地位，我是曾经沟通神明的人！
持续三天的封禅结束了，李治即将离开泰岳之际收到了一份特殊的贺礼。这是一首诗，写在粗糙的黄麻纸上，从遥远的剑南巂州（今四川西昌）而来，道路漫长几经传递，当它历尽艰难到达李治手中时已有些破损。即便如此瑕不掩瑜，这首诗词句绮丽华美、字迹潇洒隽秀，胜过这些日子群臣进献的所有诗篇。此诗题曰《在巂州遥叙封禅》，作者便是昔日宰相李义府。
天齐标巨镇，日观启崇期。岧峣临渤澥，隐嶙控河沂。
眺迥分吴乘，凌高属汉祠。建岳诚为长，升功谅在兹。
帝猷符广运，玄范畅文思。飞声总地络，腾化抚乾维。
瑞策开珍凤，祯图荐宝龟。创封超昔夏，修禅掩前姬。
触网沦幽裔，乘徼限明时。周南昔已叹，邛西今复悲。
不得不佩服李义府的才华，哪怕远在偏僻蛮荒的流放地，他依旧在脑海中构想出了封禅的宏大场面——日照泰岳，天子登临，金坛闪耀，万国共仰。他描述了一个美丽盛世，也歌颂了天子的弘德。只要看过这首诗，再厌恶李义府的人也会动容，相信这个笑里藏刀的奸臣在茅蓬野蒿间运笔书写的那一刻，他对大唐王朝的忠诚和热爱绝对是发自肺腑的！
当然，诗的最后他也怆然写道：“触网沦幽裔，乘徼限明时。周南昔已叹，邛西今复悲。”他真诚地表达了悔恨之意，希望皇帝能垂怜，哪怕不再入仕途，回家当个平头百姓也好啊。可事到如今哀恳已无法挽回，李治反复诵读两遍，不住感叹：“其人可憎，其才难得啊！”说罢扬手一抛。媚娘也没有再为李义府说半句好话，只是怅然望着那张轻飘飘的黄纸随风而去，如枯叶般消失在泰岳的崇山峻岭间……
诸礼已毕，休息一日。正月初五李治登临事先备好的朝觐台，接受百官朝贺，宣布众文武三品以上者赐爵一等，四品以下者升官一阶，据说这决定是皇后促成的。如果说媚娘参与禅礼还让百官窃笑的话，那么听到这赏赐大家真是开怀大笑了。所有人都得到实惠，大家扪心自问——有这样一位皇后参与朝政，又有什么不好呢？
李治还决定为纪念这次盛举再次改元，改麟德三年为乾封元年，大赦天下，宴饮七天，但是流放边地之徒皆不在大赦之列！
消息几经辗转传到巂州，当李义府得知自己不在大赦之列时，他日渐衰竭的身躯承受不住这巨大打击，颓然瘫倒在破烂的茅舍中。实事求是地说，是他辅佐李治夺回皇权、打破关陇诸臣的垄断，是他主持了《姓氏录》的重修，推动科举为无数汉族子弟打开仕途之门，也是他极力促成对百济的战争，拓展了大唐的疆域。他的一切作为都与二圣的为政理念一致，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才是最有资格随驾封禅的大臣。
昔日紫袍玉带、广厦华堂、锦衣玉食、妻荣子贵，今朝戴罪蛮荒、蓬门荜户、蓬头垢面、妻离子散。在这普天同庆的日子，功勋卓著又声名狼藉的一代宰相李义府，在瓮牖绳枢间带着无尽悔恨永远闭上了眼睛，终年五十三岁。
二、皇家团圆
结束泰山的所有活动，君臣又踏上回程，不过李治没有直接回京，而是先到曲阜拜谒孔庙。
自汉武帝“罢黜百家，表彰六经”以来，孔子的地位日渐提高，在魏晋之时达到了高峰。魏文帝曹丕大规模扩建孔庙，安置吏卒守卫，并设立学馆广纳儒生，可惜五胡乱华尽皆荒废，隋文帝统一后才渐渐修复。如今三教并立，但是儒家始终是士人之“正教”，况且李治大力推行科举，又刚刚封禅而归，怎能慢待孔圣人？他献以少牢之礼，并下诏赠封孔子为太师。
离开曲阜，行至亳州（今河南鹿邑），李治又拜谒了老君庙。相传亳州是老子李耳的故乡，这里的老君庙始建于东汉桓帝之时，历代香火供奉远不及孔庙。但唐高祖李渊自诩是李耳后裔，故而大加扩建，庙宇规制仿照宫阙。既然是祖宗，李治对老君的礼遇便要胜过孔子，不但献上祭品大礼膜拜，而且亲笔拟定尊号，曰“太上玄元皇帝”，自此老君庙改称玄元皇帝庙，一切祭祀比照太庙。
大驾回到洛阳已是正月末，李治决定在东都驻跸六日，然后回转长安——因李唐宗庙皆在关中，完成封禅要回去向祖宗汇报。这停留的六天也不能休息，山东诸州的官员跟随圣驾已半年多，该回去继续工作了，临走前要向皇帝辞行，汇报一下政务；在东部任官的宗亲诸王也该辞驾了，要摆一顿皇家宴席践行。
回到洛阳第二天李治便升座乾元殿举行大朝，两京五品以上官员及随驾的都督、刺史都要参加，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大朝皇后并未参加。可即便皇后不在，朝堂的气氛依旧没什么改变，谁敢在这大喜的日子里泼冷水呢？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李治对一切美好的称颂安然受之，颇为欣慰地环视满朝文武，却发现位列朝班之首的两位重臣竟都不在，问过有司才知，李和许敬宗一并告假了。
自从上官仪获罪被诛，窦德玄、姜恪、乐彦玮、陆敦信、孙处约等先后担任宰相，但这几人并无值得称道的作为，东西台大权一直掌握在许敬宗手中。许敬宗深受二圣宠信，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虽说品行有亏，可是没人能否认他精明强干、学识出众，平心而论他还是颇有政绩的。惜乎再精明的人也敌不过苍老，而今许敬宗已是七十五岁高龄，须发如雪、耳沉眼花，走路需要扶拐杖，双手也时常发颤，这两年已不常动笔，凡重要奏疏皆由其孙子著作郎许彦伯代笔；老人家跟着二圣大老远折腾一趟，还跟着上了泰山，这会儿实在撑不住，只得让许彦伯告假，养足精神过几天还得回长安呢。
李倒还健旺，但他刚到长安便得知一个噩耗——他的儿子李震去世了。李震是嫡长子，自幼随他戎马驰骋，文武双全颇具才干，永徽初年就当了五品官，历任多地刺史。前年剑南蛮人作乱，李震受命转任梓州（今四川绵阳）刺史，保境安民颇有作为，因肩负重任又离京甚远，不能参加封禅，孰料突然因病亡故，终年四十九岁。虽说李震这年纪算不得夭亡，四个儿子都已二十多了，但李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是不免心情沉痛，因而没来上朝。
李治得知内情甚是感慨，昔日贞观之际名臣济济，阎立本曾绘制《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图》和《秦王府十八学士图》，现如今硕果仅存这两人，都已年逾古稀。他忙派内侍至两位老臣处问候，并下令从今以后准许两位老臣乘车马入省中，各宫门不得阻拦。
两位老臣得到抚慰，但政事堂总得有人坐纛儿，李治毫不迟疑，立刻宣布了他筹谋已久的任命：晋升刘仁轨为右相（中书令），检校太子左中护，加封乐城县男。这决定在意料之内，但是百官仍不免一凛——刘仁轨的才能毋庸置疑，但他同样是性情强悍之人，这在他与李义府的争斗中表现得淋漓尽致，而他与皇后的关系似乎有些微妙。继长孙无忌、李义府、许敬宗之后，又一位政治强人坐到首席宰相的位置上，这意味着新一轮权力斗争又要开始了……
就在李治宣布新任宰相之时，媚娘正伴着一群命妇在御苑盘桓。这些皇家女眷随同自己丈夫、儿子来到东都，原本只是想团圆一下，略微沾点儿喜气，没想到托媚娘之福竟亲身参与盛典，这是开天辟地以来女人从没享受过的殊荣。
虽然意犹未尽，但再过两天就要分别，回去过平常日子了，其中不乏赵国太妃、曹国太妃等今上庶母，还有几位大长公主、长公主，媚娘也不能忽视，故而今日没参与朝会，陪她们在宫内游玩。
正月伊始，芳华苑景色再好能美到哪儿去？这些贵妇与其说游园还不如说是凑一块儿聊天。什么你典礼那天戴的那支钗真漂亮，何处得来？你女儿可及笄，择好婆家没有？听说令郎去年生了场病，是否痊愈？其实与民间妇人的话题无甚不同。
媚娘也不多照应她们，而是与表姐燕妃挎着胳膊走在最前面，悄悄说着体己话——这对表姐妹年龄差距挺大，差了十五岁，需知燕妃的儿子李贞在太宗诸子中排行第八，比李治还年长一岁。但媚娘原本是太宗皇帝昭仪，现在却成了太宗皇帝儿媳，燕妃名义上算是庶母，这辈分真有些说不清了。
“时光荏苒，一切都变得太快。”媚娘由衷而叹。
“嗯。”燕妃颇有感触地点了点头——确实变得太快，遥想媚娘刚入宫时还是个不通世事的小丫头，如今竟然成了堂堂国母，还与皇帝并肩执政，这等变化真是沧海桑田！
媚娘突然转过身，笑呵呵拉住表姐的双手：“参与封禅大典高兴吗？”那一刻她的神情便如昔日那个顽皮直率的小姑娘一般天真娇俏。
“高兴……”燕妃的回答有些迟缓——光荣是肯定的，充当祭地仪式的终献不仅是一时之荣耀，更表明她是仅次于皇后、天下第二高贵的女人。但是她总感觉不踏实，仿佛触摸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回想昔日先帝三次欲行封禅而不成，这个心愿竟叫她这个妃子圆了，不知李世民泉下有知作何感想。看来僭越之事不是人人都能承受的，自己远远不及表妹有勇气。
但勇气往往意味着经历磨难，对女人而言更是如此，燕妃觉得似乎有必要劝劝这位打破无数规矩的妹妹：“媚儿，有些话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今日之富贵得来不易，阿姊有幸得你提携，不过……”
“我知道。”媚娘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打断道，“你操心你儿越王吧？但放宽心，莫说有我在中宫美言，就凭李贞的才学人品万岁也不会忽视，富贵恩荣是不会少的。你孙子李冲也不小了吧？过两年我让万岁也赏他个刺史，地方任你们挑。”
燕妃诧异地望着妹妹，显然这位大唐皇后的心灵已被权势侵占，给这么多好处，嘴堵得严严实实，燕妃还能说什么？只剩下谢恩的份儿了。忽而一阵响亮而放肆的笑声打断了她的思绪，燕妃回头望去，只见是魏国夫人贺兰氏。
内外命妇皆随皇后参与祭地，贺兰也在其列。她既非嫔妃，也非公主，更不是公侯重臣的妻子，凑在这群女人之中着实尴尬。幸而她天性活泼，或者说是太天真，竟丝毫不以为然，封禅大典参加得有滋有味，面对众命妇毫无愧色，几天工夫便与众人打得火热。这会儿一左一右陪在她身边的是千金公主和杨婕妤。
千金公主乃今上姑母，岁数也不轻了，但此人一直热衷于结交权贵，还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成天不是求这就是要那，想尽办法给自己家里捞好处，李治和媚娘念在她是长辈也颇多容让。如今贺兰与皇帝的关系已不是什么秘密，她自然不会忘记向这位宫中新宠大献殷勤：“夫人觉得这话可笑？莫看我如今这副身段比不得你，年轻时也风流过哩！当年我未出嫁之时偷偷溜到西市去逛，大街上一走，莫说少年郎，就是七十七、八十八的老翁也得回头望一眼，都丢了魂儿啊！”说着她款动臃肿的身躯，竟在路上乔模乔样扭起来。
“哈哈哈……”在场所有人都忍俊不禁，贺兰更是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杨婕妤忙跟着打趣道：“公主，您快别出丑了。我们贺兰夫人哪是你这副模样？瞧瞧这身段、这姿色，难怪……难怪万岁会喜欢。”她故意话说一半，引逗贺兰笑——这位杨氏乃杞王李上金之母，出身普通宫女，李治与她一夜风流便播下龙种，早在萧淑妃得势时就不受宠了，婕妤之位不过是一天天熬来的。之所以她儿子没似李素节那般被遣，一来因为李上金年纪尚小、资质平庸、胆小怯懦，二来也因为杨氏是极乖巧之人。一笔写不出俩杨字，虽同姓各宗，她却凭着自己的姓氏和皇后之母拉关系，常把荣国夫人哄得乐呵呵的，媚娘也就乐意放她一马。
杨婕妤的话并不为过，贺兰确实靓丽非凡，尤其今天她没有穿正式的礼服，而是红纱长裙、淡绿罗衫，外披一件雪白的狐腋裘，微微露出丰腴的双肩；头上随随便便斜梳一髻，插着点翠步摇，两颗珊瑚坠悬于左耳畔，淡扫蛾眉、轻点朱唇，在宫殿长廊上一靠，笑颜妩媚、顾盼神飞，真是天生尤物无以复加——纵然武媚娘昔日风姿绰约时与她相比也远远不及！
“是是是。”千金公主掩口而笑，“魏国夫人姿色无双，老身哪里比得？咱们都要仰她福泽。对啦夫人，我那死了的驸马郑敬玄有个远房侄儿，听说在扬州当官犯了点儿错遭人弹劾，他家里人千里迢迢求到我这里，可我哪有这么大面子？您能否劝劝万岁，别撤……”
“行了吧！怎就左一个侄儿，右一个侄儿？您老不定又吃了人家多少贿赂呢！”杨婕妤一副打抱不平之态，抚着贺兰的肩膀道，“我瞧夫人这件衣服有些旧了，前几日益州进贡不少好锦缎，我也得了些，就送给夫人吧。虽说你不在乎这点儿东西，但好歹算我份心意，实在欣赏你这副人品……”
“那便谢谢婕妤啦！”贺兰虽说聪慧，毕竟是个未通多少世事的少女，被她们哄得乐不可支。
燕妃在远处冷眼旁观，觉得两人举动甚是肉麻，但凡皇帝眼前的红人，总少不了巴结逢迎；继而又想到表妹并非心宽之人，别人如此恭维贺兰，她会不会嫉妒？扭过头看媚娘，却见她满面微笑瞧着这一幕，并无丝毫愠色。
不知为何，燕妃心里越发不踏实——她的反应似乎太过平静了！
就这样看了许久，媚娘才提高声音插言道：“时辰不早了，宴席已备好，咱们边吃边聊吧。千金姑母，您可别惯坏了我这外甥女儿，她年纪还小，以后还望大家多照应呢！”说这话时她眉飞色舞，似乎真心为自己有这么个漂亮又得宠的外甥女感到骄傲。
宴会在飞香殿进行，富丽堂皇钟鸣鼎食，准备的菜蔬着实不少，但谁也没吃几口，只顾着说笑了。这种皇家女眷的团圆饭实在不多，今日一别还不知何年何月才重逢。这顿饭用了将近一个时辰，众命妇尽欢而散，媚娘差宦官询问李治那边的情况，回奏说皇帝临近午时才散朝，又在大殿为众位亲王、驸马设践行宴，大家兴致都很高，估计没一两个时辰散不了。媚娘呵呵一笑，立刻叫范云仙去那边挑几样精致细软的菜肴，准备给母亲送去——荣国夫人已八十六岁高龄，不但无病无灾，还很爱热闹，可这个岁数实在折腾不起。此番封禅媚娘本意是不带她来的，老人家非要跟着，结果到洛阳就累了，嚷着要歇息，连泰山都没去。李治便在洛阳又赐了一套宅院，让老人家在那儿休养，这样的聚会也不敢请她了，假使宫中有好的饮食便给她送去。
“贺兰……”媚娘叫住准备辞驾而去的外甥女，“今天我想亲自去老夫人那里，你陪着吧。”
“是。”去祖母家贺兰岂能不应？
两人简单收拾一下衣装，命宦官带着提盒，准备车驾出宫。可是刚出飞香殿，又见城阳公主候在阶下：“皇后陛下，臣妾向您辞行。”
“辞行？！”媚娘很意外——城阳跟别的命妇不一样，乃是今上的亲姐姐，随驾自长安而来，辞行去哪儿？
“我要去房州（今湖北房县）。”
“唉！”媚娘面露一丝愧色，“你还是放不开那件事啊……”城阳要离开事出有因，她崇信佛道，结交不少术士，其中包括长安西华观的道士郭行真。当初媚娘与李治闹矛盾，城阳宣称郭行真有种法术能使夫妻和睦，媚娘一时糊涂就将之召入宫中，犯了魇胜之忌，此事也正是废后闹剧的直接起因。事后李治“幡然悔悟”，上官仪、王伏胜固然当了替罪羊，但闹得满城风雨的魇胜事件也得有个说法，于是便拿穿针引线的城阳主公作法。不过文德皇后膝下七个子女，李承乾、李泰、长乐公主、晋阳公主、新城公主皆已离世，李治实在不忍对仅存的一个姐姐下手了，况且当时城阳还身怀有孕，于是驸马薛瓘代为受过，贬为房州刺史。媚娘知道此案的起因在自己身上，不免对城阳怀有几分愧疚。
城阳不叫她为难，解释道：“臣妾交引术士入宫是实，并不觉得有何委屈，只是思念驸马了。这次封禅重逢，索性跟他一起走，娘娘不必多心。”
“何必呢？万岁舍不得你。”
“我知道，可驸马身边也少不得我，此去好歹能夫妻团圆。”
“我劝万岁把薛驸马留下。”媚娘竭力挽留。
“娘娘好意臣妾心领，他刚到那边一年，又赶来封禅，总共没坐两天衙府，连点儿像样的政绩也没有，怎好急急忙忙召回？再过几年吧，我在长安也住腻了，出去看看外面的名山大川也好。其实我本就想和他一起去，只是身子不便，如今绍儿平安降生，我也可放心离开了。”她新生下的儿子取名薛绍，是她与薛瓘的第三子。
“既然你去意已决……好吧，那就再过几年，我一定记得把你们召回来。”媚娘无可奈何只得应允，“你跟万岁说了没？”
“驸马已请奏，若无他事明日我们便启程。”城阳施礼而别，可走出几步又突然转回，“还有一件事想拜托娘娘。我那绍儿尚在襁褓带走不便，只能留在京中，望娘娘多加照顾，我定在佛前日日诵经念二圣恩德。”
媚娘满口应承，当即令范云仙记下，回京后将薛绍接进宫抚养，她望着城阳远去的背影嗟叹一阵，随即带着贺兰出宫。
三、贺兰之死
杨夫人的新宅在教义坊，坐落于皇宫以南，过了天津桥再走两步就到了，而且此坊紧邻洛阳西城墙，冬暖夏凉格外僻静，正适合年迈之人休养。媚娘硬拉着贺兰同乘凤辇，前有侍卫开道，范云仙和一干拎着食盒的小使紧紧相随。出宫门只片刻工夫便至杨府，却见本该十分清静的府门前围了不少人，竟也有许多仆从捧着食盒候在道边。
“咦？那是什么人？”贺兰性子爽快，也不顾身在金根车之上，竟拨开车帘往外张望。
“哼！”媚娘冷冷一笑，“恐怕是惟良、怀运他们吧。”其实她早已听说是怎么回事——当初武惟良不知天高地厚，在家宴上顶撞杨氏被贬为始州（今四川剑阁）刺史，在那穷山恶水间吃了几年苦头终于学乖了，这一次参加封禅千方百计讨好媚娘，想调回京城。无奈媚娘总不给他机会，他便转而向杨夫人示好，与弟弟淄州刺史武怀运轮番来给杨夫人送好吃的。怎奈杨氏根本不容他们进门，他们兄弟倒也拉得下脸来，每天中午都送一次，进不去也要在外耗个把时辰，只盼着能以诚感人。
这会儿皇后驾到，惟良、怀运岂能放过机会？不顾亲卫呵斥拥到车前，大礼参拜：“臣叩见皇后，恭祝皇后凤体康健永享仙福。”如今他们再不敢以皇后堂兄自居了。
媚娘由宦官搀扶着下车，不阴不阳道：“这不是两位武大人吗？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贵客踏贱地，我母女蓬荜生辉啊！”贺兰在后面听了，呵呵直笑。
武惟良几度请见皆不允，眼瞅着辞驾之日已至，再不哄好媚娘就得回始州了，此一去又不知猴年马月才有机会见驾，实在憋不住，索性直言道：“臣等乡土愚人素来无状，旧日曾慢待娘娘，自知有过。还望娘娘不计旧恶，开开恩吧！”
媚娘挖苦归挖苦，今天却似乎很好说话，转而叹道：“唉！过去的事不必再提，本宫才没兴趣跟你们斤斤计较呢。只是母亲一直不肯原谅你们，我也不便拂逆她老人家之意，才把你在偏远之地晾了这么多年。你们既诚心求我，那我也劝你们几句，讨好我没用，有工夫去哄老夫人吧。”
武怀运苦笑着接过话茬：“我们何尝不想见老夫人一面？可天天吃闭门羹，精心准备的珍馐之物她也不要，我们实在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了。到底是娘娘面子重，恳请您替我兄弟美言几句。”
“是啊是啊，娘娘就帮我们兄弟一次吧，我等感恩不尽。”惟良连连叩首。
媚娘沉默片刻，继而做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罢了罢了，若观你等昔日所作所为，就是跪死我也不管。但好歹咱都姓武，图个耳根清静，我就帮你们一次，成与不成可不保。”
“是是是，娘娘肯垂怜已是天大恩情。”惟良边说边招呼仆从把食盒都献上来。
媚娘略扫一眼便笑了：“就算老夫人是大肚佛，也吃不下这许多啊！我也带来许多宫中的东西，谁在乎你们的？只要有一样表表心意就行，我也好替你们说话，她老人家还未必真用呢！”回头唤贺兰，“你去随便挑一样吧，选你喜欢的便可。”
惟良不敢怠慢，令仆人把盒子都打开，跪在地上捧着让贺兰选。贺兰大模大样转了一圈，最后指着一样菜道：“这倒是合我口味。”
“就是它吧。”媚娘轻轻瞥了范云仙一眼。范云仙会意，并不叫底下人动手，亲自过去接了那食盒，紧紧抱在怀里！
惟良、怀运两人赶忙千恩万谢。
“行啊！你们回去等消息吧。”媚娘大包大揽道，“若老夫人消了气，明日我便知会宰相。”
惟良、怀运兀自在后叩谢不止：“谢娘娘成全，臣等阖家富贵就全托庇于娘娘啦！”
“静候佳音吧，本宫必定成全你们。”媚娘微笑着抛下这句话，带着贺兰头也不回地迈入府门。
她们来得挺凑巧，杨氏昨晚失眠，在佛前念了半宿《法华经》，临晨才入睡，天光大亮仆人们也不敢惊动，直至这会儿刚起来，正叫婢女梳头呢。媚娘忙要过梳子亲自给母亲弄，贺兰也端水伺候。
“敏之怎没来？”杨夫人开口就是外孙。
媚娘道：“他随侍万岁身边，怎好说来就来？”
杨夫人又指指贺兰，絮絮叨叨：“我这辈子是火中生莲，操不完的心，忙完这个忙那个，如今好歹他们兄妹有了着落，我总算是无欲无求、四大皆空，就算此时闭眼也了无牵挂。”
“瞧您说的，您还有享不尽的福呢。”
“是啊！昨儿半夜诵经，正读到须菩提、目犍连请教经义那段，我这眼前恍恍惚惚就觉得佛像说话了，佛祖说念我一辈子吃斋念佛，定会赐个好寿数，年逾九旬无病而终。”
贺兰也跟着凑趣：“什么九旬？您老活过百岁不成问题。”
“那不成老妖精了？”
“您老是活佛……”两人哄杨氏高兴，专挑好听的话说。
不多时梳洗已毕准备用饭，媚娘道：“方才光顾着支应几位太妃公主，也没吃什么，我陪您一起用吧。”说着便令宦官把从宫内带来的菜肴都摆上。
“启禀娘娘，还有这一样。”范云仙一进府便不知哪儿去了，到这会儿才捧着食盒上堂来。
媚娘信手一指：“贺兰，既是你挑的，你就自己用吧。我和夫人还有私密之事商量，你且去侧室吃吧。”
贺兰料想她们母女又要嘀咕什么朝廷大事，这等阵仗见多了，也无心多理会，便接过食盒去了。杨氏诧异：“那又是什么东西？”
“惟良他们送的。”
杨夫人年纪虽老，脑子却还不糊涂：“媚儿，不是你叫为娘无论如何别理他们吗？怎么你倒接了他们的东西？”
“咳！他们在偏远之地也吃了不少苦，就放他们一马吧。”
“放他们一马？！”杨夫人把嘴一撇，“元庆若未死也罢了，既将元庆逼死，又打死善氏婆娘，和他们的冤仇又岂宜解？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啊！若依我言，快寻个机会夺了元爽的世袭才是正理。”
“您就别管这么多了。”媚娘忙转移话题，“我过来是想跟您商量弘儿的事，他也快十六了，是不是该筹划一下纳妃的事了？”
一提太子婚事，杨夫人别的都不关心了，她一心想让李弘纳一位他们弘农杨氏的女子为妃。这会儿听媚娘主动提及，立时来了精神，如数家珍般说起几个堂侄的女儿：“杨思谦膝下两女，惜乎都比弘儿小许多；杨思玄之女倒是品貌甚佳，可惜早与京兆韦氏结了娃娃亲，不便再提；杨思训也有个不错的女儿，你一定见过，可惜思训已死，没个亲家也不好。算来唯有思俭之女最妥当，相貌清秀、人品端方、知书达理，我早觉得那孩子不错……”
其实媚娘平素也嫌母亲唠叨，掺和的事也太多，不过今日却显得饶有兴趣，不住点头附和：“我思来想去，弘儿虽贵为太子，终究是性情温顺的孩子。瞧瞧那些皇亲贵族、功臣豪门家的女儿，哪个不是娇生惯养，甭管有才貌的、没才貌的，一个个都和仰脖孔雀似的！我还真怕咱弘儿受委屈，还是娘家里的孩子好，至少知根知底。”
“阿弥陀佛，你可算想通啦！”杨氏颇感欣慰，“非是娘私心重，亲上加亲才是正理。但凡武家的人端得上台面，我又岂会另打算盘？改日娘入宫一趟，亲自向圣上提这桩婚事……”
刚说到此处忽觉堂外一阵骚乱，继而有个婢女跑进来：“娘娘！魏国夫人她……突然吐血……”
“慌什么！”媚娘立刻站起来，“照顾好老夫人，本宫去看。”
“是……”
媚娘临危不乱，快步下堂走到侧室——却见贺兰匍匐在食案边，早已没了原先那副窈窕仪态，一张粉嫩的脸变得煞白，双手紧紧握着自己的喉咙，碧绿的衣衫已被呕出的鲜血浸得殷红，地上也全是斑斑血迹。
“怎么啦？”她匆忙抱住贺兰双肩，轻轻摇晃着，“你哪里不舒服？传医官，快传医官！”
杨夫人年迈，府里长年有皇宫派来的医官伺候，这会儿早赶来，凑上前要给贺兰把脉，贺兰却一阵痉挛，猛地挣开医官和媚娘的手，捂着肚子、呻吟着在地上打起滚来——石榴裙撕破了，满头钗簪掉落在地，连食案都踢翻了，她却兀自手刨脚蹬，仿佛有把钢刀正在腹内搅动。
医官束手无策，媚娘急得咒骂：“无用的东西，滚一边儿去！回宫唤御医来！”
范云仙领命而去，媚娘伏倒在地，急切呼唤着：“贺兰，坚持住！你可不能有闪失啊！”
也不知贺兰有没有听见，她只是不住颤抖着，喉中发出阵阵“哎哎哟哟”的呻吟，那痛苦的声音简直不似人发出来的。忽而她抬起头来，直勾勾注视着媚娘，那原本涣散的目光变得格外锐利，继而挣扎着伸出一只手，指向媚娘。媚娘毫不犹豫掰开她僵直的手指，紧紧攥住那只手：“别怕！坚持住，御医就快来了。”
“呜呜呜……”贺兰似乎想说什么，却无法如愿，一张嘴便呕出一大摊鲜血，唯有死死掐住媚娘手腕。
“你可千万不能有事，我还指望你替我侍奉皇上呢！”媚娘兀自叫嚷，似乎快急得落泪了，又伸手轻轻拍着她后背。
随着一阵“咯咯”的干咳声，贺兰已然力竭，只见她匍匐在地的身躯如落网鱼儿挣扎般往上一蜷，继而重重趴倒地上，再也不动，可那只手仍紧紧攥着媚娘手腕，似乎每根手指都欲掐进媚娘肉里……
御医很快赶到了，来者是专给皇帝治病的尚药奉御上官琮，贺兰敏之听说家中出事也跟过来。但他们还是来晚了，当众人小心翼翼扳起贺兰柔软的身躯时，发现她早已七窍流血、气绝身亡。
“这、这像是……”上官琮额头渗出一层冷汗。他素来谨慎不敢随便断言，转而扫视屋中器物，一眼就注意到打翻在地的食盒，缓步凑上前去，从怀中摸出一枚治疗的银针，往撒在地上的肉糜里一插，随即拔出——渐渐地，银针变黑了！
无需再做任何解释，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贺兰是中毒而亡。
“怎么了？媚儿……贺兰……”虽说不想惊动老夫人，但家里出这么大乱子，杨氏岂能不问？还是让婢女搀扶着过来了，一进门瞧见贺兰死状，当即瘫软在地大放悲声，“天哪！我做了什么孽啊！先看着女儿撒手而去，又死了外孙女。老天何苦如此作弄我？富则多事，寿则多辱，让我活这么大岁数干什么啊……”
救不了死的先顾活的，众人忙围拢到杨夫人身边：“老夫人，您往开处想，这是她的寿数，一把年纪别哭坏身子。”
“我死了的好，死了就不受这罪啦！”杨氏哭得昏天黑地。
媚娘揉着母亲的胸口，陪着掉眼泪，几个婢女也跟着呜呜咽咽。
唯有贺兰敏之一动不动，凝然注视着妹妹尸身，不知不觉间两行泪水已簌簌而落，却未发出一丝悲鸣，转而怒吼道：“怎么回事？这究竟怎么回事！”
“这是毒害！是蓄意杀人！”媚娘擦去眼泪，决然道，“究竟哪个恶徒敢害本宫之外女？”
范云仙也满脸怒色，环顾在场所有宦官侍女大吼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宫中御膳也敢下毒。如今遭难的是魏国夫人，若老夫人吃了呢？更甚者若是皇后娘娘吃了呢？这是谋害至尊！是图谋不轨！就该把你们全部下狱严刑拷问！”
众人吓得伏地叩首：“不敢呐……我等冤枉……”
有个小使心明眼亮，忙指向扣在地上的青漆食盒：“公公明鉴，那道菜不是宫中带来的，是、是……”是皇后娘家堂哥带来的，这话他不敢直说。
范云仙也立刻缄口，房内一时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默默注视着皇后。只见媚娘忽然顿足大呼：“天杀的！他们这是要谋害本宫啊！”继而扑在母亲怀中，“又是惟良、怀运那俩恶人所为，真是一群白眼狼！一群喂也喂不熟的狼！咱和他们有什么仇啊？昔日辱骂、顶撞咱还不罢休，不过是被我外放了几年，竟下此毒手！”
贺兰敏之一怔，似是对这件事有点儿怀疑，但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忍回去了，伏尸而恸。
“早跟你说过，武家之人轻饶不得。”杨夫人早就血灌瞳仁了，气得浑身战栗拍地大骂，“这两个天杀的！真该千刀万剐，打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众人痛斥之际，又听外面一阵宣号——皇上驾到！
李治方罢御宴便听说荣国夫人府里出了事，皇后把上官琮传去，还以为是老夫人不行了，当即起驾来探望。这会儿府里已一团大乱，接驾的礼仪也顾不周全，媚娘匆忙搀起母亲：“娘！您身子要紧，别支撑着见驾了，先回后堂休息。”
杨夫人颤颤巍巍往外走，口中不住叨念：“一定要给贺兰报仇！血债血偿！报仇……”
媚娘亲自把她搀到内堂，铺好被褥服侍母亲躺下，又安慰了好一阵子，嘱咐婢女留心服侍这才二次转回；走到侧室门口却不忙进去，停下脚步悄悄往里窥探——李治已经来了，他呆呆伫立在贺兰身畔，双眼瞪得大大的，似是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昨夜还是温香暖玉的小美人，这会儿怎就变成一具冰冷的死尸了？
虽说李治和贺兰不至于有多深的感情，但终究是可心的人，也是他在媚娘之外唯一的女人。没有了，唯一的一点儿放纵也没了……他回忆着风花雪月的一幕幕，许久许久，终于垂下两滴眼泪，沉痛地问道：“她怎么死的？”
“中毒，烈性砒霜。”上官琮只是医官，别的话一句不敢多说。
“究竟发生何事？”李治又追问道。
贺兰敏之就侍立在侧，按理说事情已“水落石出”，他就应该向皇帝详细奏明，可敏之竟不作答，只是守着妹妹尸身呜咽痛哭。
媚娘在外看得分明，心中暗忖——此儿疑我！
没错，毒害贺兰的真凶就是媚娘，她早就动了杀心。在她看来，贺兰算什么东西？趁我的富贵、分我的宠，甚至一度搞得我差点儿被废，至今还在背后嚼我的舌头根子，这样的狐媚子留着作甚？
更重要的是，贺兰已经是李治的心头肉，已经有人开始攀附她，有人想借她的枕头风，如此放任下去她就会有自己的势力，迟早会成为大患。媚娘自己何尝不是从尼姑起家成为一代皇后，怎能保证贺兰就没有野心？虽说是外甥女，但在权力面前亲情又有多少约束力？媚娘涉足朝堂，决不能容忍后宫堆一团随时可能起火的柴火。
其实杀贺兰并不容易，平时在宫中很难下手，所有饮食都有宦官试验，即便得手媚娘也难逃嫌疑，唯有将之带出宫才有机会。而恰巧武惟良兄弟这几天正千方百计讨好杨夫人，简直是送上门的替罪羊，这是上天赐予的良机，焉能错过？一切都是她精心筹划好的，贺兰早就身陷天罗地网，必死无疑！
现在她终于得手了，决不能因敏之再生枝节，想至此她抹着眼泪快步冲进房中：“求陛下做主，始州刺史武惟良、淄州刺史武怀运心怀怨恨，欲害本宫母女，却错杀贺兰。陛下一定要严惩奸徒啊！”
范云仙也赶紧凑过来，跪倒在地将事情经过详详细细述说一遍，诸宦官、侍女无不附和作证。贺兰敏之一脸无奈环视在场众人，最终也只能跟着点了点头；李治当即发出逮捕武氏兄弟的命令，而他脸上的神情也如敏之一样无奈……
无论如何人证物证俱在，此事“铁案如山”，武惟良、武怀运有口难辩被捕下狱，当晚便被斩首，家眷流放岭南。媚娘似乎觉得这样处置还不够，声称此等大逆不道之徒不配姓武，将他们改姓“蝮”，喻为毒蛇，剔出武氏族谱。武元爽虽与此事无关，媚娘又岂会放过？隔日武元爽就遭到弹劾，硬说他与惟良、怀运通谋，虽然寻不到丝毫证据，媚娘还是将他全家流放振州（今海南三亚）。元爽心知肚明，兄弟们都死得不明不白，狠心的妹妹绝不会独留他一人性命，他食不下咽、卧不能眠，加上流配的辛劳，走出洛阳没几天便一命呜呼。
武元爽既死，其子武承嗣因是罪人之子不能继承爵位，周国公的世袭就此空缺。鉴于荣国夫人的夙愿，媚娘顺理成章将爵位转给贺兰敏之，令其改姓武，并晋升尚衣奉御。虽说她已察觉到敏之可能猜到真相，但这孩子毕竟是与她最亲近的晚辈，被杨夫人庇护，终究无法割舍。尚衣奉御虽说只是掌管皇帝衣物的官，却享从五品高位，非亲贵之人不能担任。此等高官，再加上国公之位，一条康庄大道已在敏之眼前铺就。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是恭恭顺顺走这条青云路，还是怀恨在心筹思报复，媚娘相信这孩子会做出聪明的选择。
此外媚娘又迫使李治做出另一项决定，封杞王李上金为寿州（今湖南辰溪）刺史——以前不是遥领益州大都督吗？这次实封寿州，正好趁着东巡上路，不用再回长安啦！杨婕妤没瞧准风向，以为贺兰与媚娘是至亲，拍马屁拍在了马蹄上，反倒招来厌恶。
夜静更深，合璧宫内苑。没有贺兰的陪伴李治只能回到媚娘的床上，孤灯之下两人肩并肩躺着，都无心睡眠，却彼此未发一语。媚娘翻过身凝然注视着李治——时光过得好快，一转眼二十多年了，昔日他还是青涩少年，如今年已四旬。他那清澈纯洁的目光已不复，眼角爬满了如鱼尾般的皱纹，白发也越来越多，他还是那个疼她爱她的雉奴吗？
李治虽然望着帐顶，却隐约感觉到媚娘注视着自己，便也转过脸来回望。那一刻，媚娘看得更加清楚，他眼中流露出的是怀疑且无奈的目光——
他一直蒙在鼓里吗？不可能，凭他的精明一定早就猜到贺兰之死的真相。即便如此他又能如何？揭开我妒杀外甥女的真相，将这场宫廷丑闻公之于众，为一个小女人把我这个唯一可以帮他料理国事的结发之妻踢开？他绝不会这么干。
但他真的很了解我的一切吗？或许也不是，在他那颗帝王之心中恐怕从来没有什么人是他真正乐于了解的。他最在意的是他的权力、他的天下，这点他和他那个性情截然相反的父亲一模一样！他永远是一个需要用心应对的伴侣和对手。
但无论如何，我依然爱这个男人，就如同他依然爱我一样。还是那句话，全天下都是雉奴你的，但你只能是我的！
媚娘又绽放出微笑，那是得意的笑，便如打赢一场战争般喜悦，继而紧紧抱住李治。李治没有抗拒，也紧紧搂住她，几近疯狂地亲吻着她的双唇、揉捏着她的躯体，也不知发泄的是情欲还是委屈。
这一刻，男人心中饱含无数痛苦和无奈。不过没关系，因为他的帝王事业即将达到巅峰，一个把大唐版图扩展到极致，甚至使其超越父皇李世民的机遇已悄然降临……
四、风起云涌
大驾回到长安时已步入夏天，二圣未回西内而是先至太庙，祭祀列祖列宗。西域诸国的酋长、使节纷纷叩谢拜别。为了让天下人牢记这场封禅，李治和媚娘又决定开铸新钱，镌“乾封泉宝”四字，径一寸，重二铢六分，样式精美、字迹清晰，每枚可兑换十枚普通的开元通宝，并预计在一年内全部取代旧币。至此整个封禅活动结束，前后历时一年有余，耗费无算。从长安到洛阳再到泰山，千里路途走个来回，上至帝后百官下至普通士兵都已筋疲力尽，于是辍朝半月，所有人都需要好好休息一阵了。
英公李也回到自己的司空府，对他而言这场封禅实在没什么好纪念的，他不仅跌下马受了轻伤，更在归途中接到儿子去世的噩耗，岂不痛心？但他没有为李震之死流一滴眼泪，也没有以酒浇愁，甚至把来安慰他的同僚张文瓘、李义琰等人都搪塞走了，自回到长安之后他便只做一件事——侍奉姐姐。
李有两个姐姐、两个弟弟，大姐和小弟已故去，二弟李弼官拜晋州刺史，二姐早年守寡，如今已八十高龄，他趁封禅之行将其接到京中奉养。按理说英公府邸还缺仆人？李却执意亲自侍奉，姐姐年纪高迈，牙齿早掉得差不多了，他便每天清早亲至厨下为姐姐熬粥，然后端到堂上亲手喂给姐姐吃。姐姐常说：“你堂堂国之宰相，何必干这等事呢？”李却回答：“阿姊年老，我年纪也不轻了。咱们来日无多，即使我天天为您熬粥，还能熬几日？”
李震之死让李生出许多人世无常的感慨，莫说昔日并肩沙场的那些同僚，连鼎盛之年的儿子都随时可能失去，珍惜身边每一位亲人吧。每天清晨熬粥的时候他是那么认真，不让任何人帮忙，穿着朴素的布衣，悉心濯洗着每一粒米、添着每一根柴火，便似一个从未经历过战场官场的普通百姓。
这天清早一如寻常，李又仔仔细细在灶边守了半个时辰，不停搅动着羮勺，直至米粥熬得又烂又稠才舀出一碗，准备给姐姐送去。哪知刚一转身，忽见有个头戴乌纱、身穿赭黄袍、腰悬佩剑之人正站在门口朝他微笑。
李年纪虽大但依旧耳聪目明，一见之下手足无措，险些把粥碗摔了：“陛、陛下，臣参见……”饶是老人家英勇一生，做梦也想不到天子竟会出现在自家厨房里。
侍驾的李君信眼疾手快，赶忙接过那碗热粥端走了，李这便要施礼，李治哪还容他下跪？一把抱住，带着顽皮的笑容道：“英公，是朕来得唐突，您老不必多礼。”
李方要埋怨下人们不晓事，却见灶房之外自家仆僮们都齐刷刷跪着，料是早就见过驾，李治不准他们禀报。自古天子不轻涉臣宅，何况一大早跑到厨房来，李发觉李治脸上洋溢着许久未见的得意之色，似乎在泰山时都没今日这么兴奋，不禁疑惑：“陛下莫非有要紧之事吩咐老臣？”
“哈哈哈……”李治未言先笑，“确有一件大事要请您老指教。”说着竟不顾身在灶房，从龙衣袖中抽出一份奏疏神神秘秘递了过来。
李满心诧异，在袍襟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接过，刚展开看到头一句话便精神一振——外臣高丽莫离支泉男生遥叩大唐天子！
莫离支是高丽国最高官职，相当于中原王朝的宰相，甚至比宰相权力还大，可以掌控军队。所谓“泉男生”其实是渊盖苏文的嫡长子渊男生，因为要避高祖皇帝李渊的名讳，故而“渊”字改为“泉”。高丽国莫离支不是渊盖苏文吗？何时传位给他儿子？渊男生又为何突然上表，而且措辞如此谦卑？
原来李世民、李治父子的老对手渊盖苏文去年已身染重病，前番之所以遣王子高福男随驾封禅，一来是为了改善战后关系，二来也是想稳住大唐，避免在高丽内部权力不稳之时再发生战事。
但经过一年的休养，盖苏文病情非但未见好转，反而愈加严重，就在李治、媚娘封禅泰山之际，这位宁折不弯、杀伐果断的高丽权臣终于撒手人寰，其长子渊男生继承权力，接任莫离支兼三军大将军。渊男生为人处世不似其父那般跋扈，鉴于父亲穷兵黩武、暴政多年，想搞一次巡察，抚慰各地官员百姓，广收人心。临行前他又将国政托付给两个弟弟渊男建、渊男产——在刚接过权力的渊男生看来，满朝文武还不能完全信任，况且国王高藏恐怕也不甘心继续做他们家的傀儡，这时候唯有让亲弟弟替他掌握住大权，才能放心离开平壤。
可渊男生这一步走错了，他没料到两个看似恭顺的弟弟其实是暗藏野心之人，更没料到会有佞臣在兄弟之间挑拨。他前脚刚离开平壤，马上有居心叵测的投机之徒向渊男建、渊男产进言：“男生四处巡游拉拢人心，必是要独揽大权，迟早会将你们除掉。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趁大权在手除掉兄长，高丽国不就是你们的了吗？”两人野心膨胀，虽觉机会难得，但一时犹豫没动手。
与此同时，在外巡察的渊男生也接到部下的警告：“今男建、男产掌权，日久必生非分之想，恐怕不会再让将军回京。将军当有戒备，以防不测。”渊男生也觉不无道理，便派心腹之人潜回京城，窥察一下弟弟们是否有异动。哪知此人行事不密，刚回到平壤就被渊男建、渊男产逮个正着。二弟本就心里有鬼，见此情形还以为阴谋已被兄长察觉，立时兴兵举事，扣押了男生留在平壤的所有家眷和部下，并假借国王高藏之命召兄长回京。
男生得知弟弟背叛大为惶恐，自知回平壤是羊入虎口，忙向辽东逃奔，意欲归拢边境兵马挽回局面。但渊男建、渊男产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立刻以不遵王命之罪撤去他一切官职，又杀害他家眷，并率领大军连夜追击。到了这步田地渊男生既无兵马又失权柄，各地将领不听调遣，只能依附契丹、靺鞨等部落，勉强立足于国内城（今吉林集安）；眼看大军即将杀到，他走投无路把心一横，亲笔写下表章向大唐投诚，并派儿子渊献诚到长安当人质，请求出兵援助……
李是瓦岗草寇出身，识字不多，好在渊男生是异族之人，仓皇之际写的表章也非常粗浅直白，读起来并无窒碍。从头至尾看罢他又双手奉回，平复了一下心情才问：“陛下的意思是……”
李治早已遏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坦言道：“春秋陈国弑君内乱，楚庄王兴兵讨逆而成五霸之业；汉末袁氏手足纷争，曹孟德一箭双雕而奠曹魏之基。晋之六卿虽强，互相攻伐终并于秦；燕之慕容虽勇，自相残杀尽皆殄灭。今盖苏文新丧，泉氏兄弟阋墙，告援于朕，此正扫平高丽之良机，万万不可错过。具体调兵遣将之策，又该以何人为帅，还请英公教朕。”
李虽不晓得古时那些事，但打了一辈子仗，击杀张须陀、追斩辅公袥，横扫漠北大破突厥，立下无数战功，自然晓得“乘人之危”四个字的厉害。此时出兵的好处是明摆着的，但皇帝为何急不可待跑他家里来说这件事？这又不得不令他多想。
李治见他态度不甚积极，讪笑道：“朕心甚喜，一时孟浪，英公切莫见笑。来来来，咱到堂上慢慢谈。”竟反客为主，不由分说拉住他臂弯，搀着出了灶房。
李受宠若惊又不敢随便挣脱，硬是叫皇帝搀到了客堂，刚迈过门槛，抬头一看又是一惊——自己的老姐姐正坐在主位上，身前有个衣装绮丽的女子正端着刚熬的那碗粥，一匙一匙往她嘴里喂，那女子不是当今武皇后又是哪个？
“臣一介莽夫，岂敢劳娘娘大驾？”李说着又要跪，却被李治紧紧搀住。
老夫人也吓一跳，她方才已见过大驾，后来走进个女子喂她粥，还以为是皇帝派来侍奉的宫女，此时才知是皇后，赶忙挣扎着下跪：“老妪死罪！死罪！”
媚娘也赶紧双手相搀：“皇家社稷全赖英公所保，本宫不过投桃报李，富贵殊遇受之无愧，您老无需多礼。”
李治赞叹道：“英公年逾古稀、身居三公，尚亲赴灶下侍奉阿姊，实在令人敬佩啊！”这话一半是恭维，一半也是真心——他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却愧对自己姐姐，使得城阳公主伤心而去，和人家怎比？
“这也是闲来无事，略尽些心意罢了。”李很谦虚。
媚娘又对老夫人嘘寒问暖一番，转而向李治道：“老夫人半生守寡、恪守节义，又有个功劳赫赫的弟弟，也算我大唐一代奇女子，如今年逾耄耋，陛下能否封她一个诰命以示表彰？”
“好！”李治立刻应承，“朕回去就下诏，封夫人为河东郡君。”
“这……”李家原本出身不高，老夫人出嫁又早，其实只是一介平民之妻，虽说弟弟位极人臣，她自己哪有半分高贵之处？那些授封郡君的女人，丈夫或儿子给国家立过何等功劳？今天二圣竟要把殊荣赐给她。老夫人霎时激动得说不出话，紧紧拉着媚娘的手，只觉世间最仁慈、最和蔼、最通情达理者莫过眼前这位皇后。
姐姐见识粗浅不知如何应对，李自然要代为推辞：“臣虽效力朝廷，然阿姊一家无功于社稷，岂可受此厚封？”
媚娘大大咧咧道：“英公一人功勋胜过百万之众，受之何愧？”
“不错！”李治与她一唱一和，“我高祖皇帝之时，英公南征北战拓定疆土；先帝之时，英公大破突厥、生擒可汗，振我大唐之雄风；朕初继位，国政尽被权臣所擅，又赖您之力扭转乾坤。既然高祖皇帝将您录入宗籍，便为皇家之亲，多封一个诰命算得了什么？前番令郎亡于任上，朕也于心不忍，幸而听闻您之长孙李敬业已入仕，朕决定不再另派官员去梓州，就由敬业接任刺史之职。”他随口一句话，李敬业一下子就成了四品官。
“敬业并未担任过要职，怎能超升……”
“虎父无犬子，朕相信李敬业必能继承父志，镇服西南诸蛮。”
“他年纪实在太轻。”
李治拿定主意万无更改：“年近而立怎还算轻？朕不到二十继承皇位，托赖您老和诸位良臣辅佐，虽不敢言有何丰功伟绩，不也天下太平吗？”
“陛下谦逊，您之功绩直追尧舜。”话说到这份上李实在没法推辞了，只得仓皇谢恩。可是皇恩岂是白白领受的？昔日他受李世民特殊恩典，并以龙袍、龙须相赠，代价是承受秘密托孤的重任，韬光养晦数载才扳倒长孙无忌以大政奉还。如今刚享几年清福，李治又玩这一手，其目的不问可知。
媚娘好心提醒道：“夫人耄耋之年，见咱们连施大礼，本宫瞧了不忍，还是搀入后堂休息吧。”
“是。”范云仙、李君言忙凑过来，如平日伺候二圣一般，左右搀扶着李的老姐姐去了。
老夫人刚走，李治的话题马上变了：“英公！高丽蕞尔小邦违我天朝数十载，今其内乱请师于我，男生稽颡拜表诚恳至极，此正所谓‘未战而庙算胜’。朕昨夜获悉此事，推枕无眠思忖一夜，若能调集诸部大军进讨，则名正言顺势如破竹，必能一举铲除高丽，告慰先皇英灵！未知您老意下如何？”
媚娘也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您老觉得此番出兵该由何人为帅？当今满朝文武谁有指挥若定、镇服三军的威望？”夫妻二人都以炯炯的恳切目光注视着李，言下之意很清楚。
还能说出别的人选吗？李一阵苦笑，前趋一步朗言道：“臣虽年迈，犹怀老骥之志，蒙二圣不弃，愿统领三军扫平高丽，为我大唐海外扬威！”虽说七十多上战场有些勉强，但既受君恩便要效死以报。昔日荆轲受公子丹厚遇，以一匹夫之身豁命刺秦王；诸葛亮酬昭烈帝三顾之恩，屡伐曹魏直至病逝五丈原，这是当臣子的本分。再者李也愿意打这仗，他这辈子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唯独昔日受阻于安市城一筹莫展。当年征讨高丽失败不单是李世民的痛，也同样是他的痛，现在有机会亲手了结此憾，未尝不是一桩快事。大将军驰骋疆场建功立业，马革裹尸再寻常不过，能在人生暮年再踏上征途，李将之视为荣耀，即便壮志未酬薨于军中也胜过在丧子之痛中颓然老去！
李治与媚娘对视一眼，如释重负——挤对七十四岁高龄的老司空上战场确实有些不近人情，但他们也有苦衷。经过连年征战，功臣宿将已所剩无几，近来又有程知节、程名振、郑钦泰、丘行恭、执失思力相继过世，敢杀敢拼的莽夫要多少有多少，可打仗绝不仅仅是拼命，需要运筹帷幄、料敌机先的统帅之才，而今军中将领青黄不接，除李之外一流的大将只有苏定方和刘仁轨二人。但是苏定方坐镇西疆震慑吐蕃，且不论他同样是七旬老翁，单是从西域赶回长安再去辽东，什么战机都耽误了；刘仁轨如今已是首席宰相，李治同样不会放他走，这么一来所能祭出的法宝只剩李。再者相较苏刘，李更胜一筹，早年便与李靖齐名，堪称大唐军界第一人。前番征讨高丽失败固然是急功近利所致，但是南北几路军队配合不当也是毛病，这次李治决定交与李全权指挥，唯有这位“军神”出马才能让争功心切的诸将服服帖帖。
李治早已摩拳擦掌期盼此战，这不仅是为了洗雪三年前的败绩，更是为荣誉而战，虽然他已成功举行封禅，却仍觉得底气不足，似乎唯有平灭父亲未能攻克的高丽，他才可以毫无愧色地宣称自己超越了父皇，横亘多年的心结才能解开。媚娘同样期待胜利，作为世间第一位与皇帝共同执政的女人，李治的一切成就都有她一份功劳，她同样想在青史中留下光辉一笔，也为将来儿子的统治铲除边疆祸患。现在君臣一心，主帅已定，还有什么犹豫的？
敲起战鼓，吹响号角，开战！

第三章  帝后博弈，媚娘再次深陷政治危机
一、帝后博弈
乾封元年（公元666年）六月，大唐征讨高丽的战争再度拉开序幕，这也是大唐对高丽发起的第五次大规模战争。与以往不同的是老对手盖苏文已死，高丽发生内乱，此番唐军是应泉男生之邀出兵，一切行动都披上道义的外衣，优势不言而喻。
在李的运筹下，朝廷首先任命右骁骑大将军契苾何力为辽东道安抚大使，率左金吾卫将军庞同善、营州都督高侃等部为先锋，并封泉献诚为右武卫将军，充任唐军向导，火速赶往国内城救援；然后又调动诸卫禁军以及驻守百济的兵马，欲以泰山压顶之势合力进攻，将高丽彻底殄灭。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虽说本年粮食丰收，但是显庆以来先后征讨突厥、铁勒、回纥、百济诸部，皆耗资巨大，又刚刚结束一场劳民动众的封禅，此时募兵集粮还是有些困难。但就在紧张备战之际，却有意想不到之喜——媚娘再蕴龙种。
对于媚娘而言，这孩子来得太是时候，也太不是时候了。夫妻间争吵是难免的，固然她与李治之间有矛盾，甚至牵涉到帝国权力的冲突，但总的来说还算伉俪情深，争风吃醋毕竟也是为了感情嘛。两年前的废后事件充其量不过是一场闹剧，却一直被外界过分宣扬，甚至有流言称：“天下大权悉归中宫，黜陟杀生决于其口，天子拱手而已。”说皇帝其实早想废后，却已被皇后控制。现在这孩子的到来打破了一切谣言，年逾不惑再度怀孕，这足以向世人证明皇帝对她的情意始终未变！
可这孩子来得又不巧，刚借封禅重新树立一些威望，以恩赏笼络一些大臣，征讨高丽的战鼓已经敲响，她本可与李治并肩筹谋这场战争，分享至高荣耀，现在却不得不退居宫中——需知如今的媚娘已不是当年生李弘、李贤的时候，四十三岁怀孕，若不善加调养可能会变成一场劫难。为了孩子，也为自己的安全，她只能暂时告别朝堂。但即便如此她也不肯全然放手，自从退居中宫之日她便命宦官将奏章送入寝殿，时刻关注战况。
最担心媚娘的除了李治莫过荣国夫人，昔日她连生三女皆在四旬以后，其中艰辛最清楚不过。老人家三天两头到宫中看望女儿，李治、媚娘劝也劝不住，索性让老人家搬进皇宫居住，并叫武敏之时刻随侍祖母的身边。
转眼已至深秋，李治在宣政殿临朝、媚娘在后宫批阅奏章，倒也并行不悖。这一日杨夫人又来看女儿，拄着手杖刚迈进含凉殿内室就见女儿挺着肚子、披头散发斜卧在牙床上，身边摊着一堆奏章，手里还拿着一份，正蹙眉细读。
“唉！”杨氏皱起眉头，“这副模样成个什么样子？”
整天来来往往，媚娘也没理睬母亲，全部心思都在这份奏章上，于是喃喃道：“新钱推行得不好，流通入市粮价骤增、商贾不通，实在不行的话只能废止了。”朝廷的想法只是一厢情愿，乾封泉宝固然铸造得极好，也还是那么一块铜，却要强制兑换原来的十个钱；有能力收铜铸钱的豪族便从中牟利，收了开元通宝，仿铸乾封泉宝，恶钱出手就是十倍暴利；老百姓也不傻，宁用老钱不用新钱，老钱收走了就干脆不用钱，以物易物；再加上出征高丽大量征粮，粮价自然要暴涨，市场自然也乱了。
杨夫人由武敏之搀扶着稳稳落座，没好气儿道：“好与不好的，总少不得咱家的钱，操心这个干吗？”
“刘仁愿上奏，百济驻军似乎对这次征讨高丽反对声甚大，似乎是因为前一役伤亡之人朝廷未能及时抚慰，如此纠缠恐延误战机。”
杨氏又揶揄道：“老身也许久无人抚慰。”
“又到闹水灾的时节，未知今年汛情如何，又淹死多少百姓。”
“再大的水漫不过龙首山，淹死人与你何干？你就顾肚里的孩子便是。”
“娘啊，您说什么呢？”媚娘将奏章随手一抛，“亏您还是吃斋念佛之人，哪里有眼看百姓淹死不管的朝廷？”无论媚娘对待政敌、情敌如何狠辣，但她始终明白老百姓是不能忽视的。诚如先帝所言“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若天下百姓不得安，又何来她这个皇后的富贵荣华？
杨夫人有点儿挂火，跺着拐杖道：“我是不懂你那些道理，可你知道自己几个月了吗？我一把年纪里里外外这通折腾到底为谁啊？贺兰走了才半年，你再有个一差二错的，将来谁抓把土埋我？”
武敏之抚着祖母的背哄道：“老夫人别生气，还有孙儿我呢。”
叫母亲这么一训，媚娘也觉得话说过了，赶紧赔笑：“这又何必呢？我不看了便是……对啦！给您道喜，万岁已准弘儿纳妃之事。”
“真的？”杨氏一听这句话，刚才那点儿火立刻抛到九霄云外，“万岁圣明，阿弥陀佛……”她确实该念佛，莫说女婿是皇帝，就算民间男子也没这么百依百顺听丈母娘话的啊。
皇太子李弘的正妃最终定为司农少卿杨思俭之女。这固然是荣国夫人所愿，其实也很合媚娘心思，武家亲戚的关系算是彻底断了，能指望扶持自己的只剩杨家这边，因而极力促成此事。李治倒也没多大意见，弘农杨氏是仕宦名门，况且两家上辈本就是姻亲，既然皇后的愿望这么迫切，那就听她的好了。
“何时正式纳妃？”
“再等等吧。弘儿身子一直不好，又忙着读书学政，这时纳妃我怕耽误他。”说到此处媚娘不无忧虑——李弘读书上进、礼贤崇德，确是仁君之才。前番废太子李忠“谋反”赐死，尸身抛于街市无人收敛，便是他主动上书请求收葬骸骨，赢得朝野一致赞许。然而这孩子的身体却太差了，自幼体弱多病，上官琮、蒋孝璋那等岐黄妙手想尽办法帮他调养，终不见好转。前几日太子典膳丞（东宫官，掌管太子饮食）邢文伟见李弘久不接见崇贤馆学士，还以为他不务正业，竟私自减了膳食，还上书质问：“谈议不狎，谒见尚稀，散朝之后但与内人独居，何由发挥圣智，使睿哲文明者乎？”搞得李弘很尴尬，不得不公开解释，说自己身体不佳需要休养。一个年纪轻轻的太子，还没干什么事业就病恹恹的，将来如何执掌天下？这真是莫大的隐忧啊！
杨夫人却道：“那也不能等太久，储君及早成家诞下皇孙，地位才稳固。再说思俭的女儿比弘儿大一岁，如今韶华正好，再拖几年岂不成了老姑娘？”
武敏之一旁笑嘻嘻插话：“杨思俭的女儿真这么好？实在拖不起就另换别人吧，我倒愿意替太子收了。”
“胡说！”媚娘白他一眼——这句玩笑开得过分，太子乃储君，她和母亲说两句没关系，敏之一介人臣岂能随便亵渎主子？
敏之一吐舌头，作势扑进祖母怀中，乔模乔样道：“娘娘动怒，可吓坏我了。”
杨夫人极是宠他，笑道：“活该！你小子又不是没妻室？还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还嫌风流债不多？”敏之已有妻室，所娶也是弘农杨氏之女，并生下一子，取名贺兰琬。
“多多益善嘛。”敏之一副死皮赖脸的样子。
杨氏冷笑：“那你就继续招蜂引蝶吧。真有一天惹出火来，皇后就是把你打死我也不管。”话虽这么说，却扳着他脖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媚娘歪在床上注视着这对祖孙，不知为何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敏之确实很英俊，据范云仙私下汇报也是个风流客，没少拈花惹草，甚至有几个宫女都与他相好。此时此刻他年轻帅气的脸庞依偎在老祖母怀里，那双桃花眼一眨一眨的，还有杨夫人回望他时那副怜爱的神情，以及紧紧揽在他腰间不住抚摸的那只苍老的手……这一切令人感觉很不舒服。媚娘低下头暗忖，这猜测实在太邪恶、太龌龊，或许是因为自己穷极无聊才会胡思乱想吧！
正言及此，李治散朝而来，风风火火快步而入，杨夫人和敏之施礼都没理睬，手拿一份未封缄的文书径直来到媚娘身边：“旗开得胜！刚在朝会上接到的露布！你不是关心战况吗，朕赶紧给你拿来。”
“好！”媚娘读罢便高兴地叫出来——庞同善所部率先抵达辽东，大破围困泉男生的高丽军，契苾何力、高侃也陆续赶到，敌人见唐军来者不善，撤围而走，国内城得救。
见她这副兴奋的样子，李治与杨夫人对视一眼，都无奈地摇头。媚娘催促道：“既然先锋得胜，那赶快出兵啊！”
“哪儿这么容易？”李治笑道，“这一路辎重粮草尚未置备妥当，李还在挑选将领呢。这几年仗打得有些多，许多折冲府在籍的府兵不愿从征，朕已经派人下去处理了。好在国内城之危已解，无需急于一时，只要有泉男生这颗棋子，还愁师出无名、不打胜仗吗？”
媚娘又拿起一份奏章，不无忧虑道：“此役虽说机会难得，也需速战速决，连年用兵开支巨大，一场封禅又耗费甚广，现在已有地方告灾，若拖延下去，没几年朝廷就要穷下来了。”
“朕心里有数，万事顾当前，先平定高丽再说吧。”
“泉男生现已归化，陛下打算封他什么官？”
“辽东大都督。”
媚娘不以为然：“若夺下高丽之地自当为我朝之州县，岂可再用泉氏为督帅？”
李治的观点却与她截然相反，笑道：“泉氏主政高丽已久，况且泉男生又是高藏正式册封的莫离支，封他个名义统帅，可收高丽人心，再以武力相讨，事半功倍。”
媚娘虽觉得他说得有理，却不喜他这副得意的样子，唱反调道：“非我族类，需加提防。”
“外族之人并非不能用，当初在百济收降黑齿常之、沙吒相如，如今不也忠心耿耿、作战骁勇吗？至于泉男生，朕暂且用他一时，待扫平高丽，自然将其召至京中安置。”
“这又是刘仁轨的主意吧？”媚娘斜了他一眼，虽觉得刘仁轨的安排非常妙，但偏要赌这口气，悻悻道，“我觉得封男生为平壤道安抚大使足矣。”
“诏令已下，不便再改。”
媚娘一怔——不是说好了吗，凡事咱俩商量好再下诏，如今怎又自行其是？她心中虽不快，却也毫无办法，毕竟自己有孕在身，难以周全外面的事。
李治见她面露委屈之态，又哄道：“那朕追加一道诏书，让他当辽东大都督，兼平壤道安抚大使吧。”说罢他随手拢了拢散在床边的奏章，又去拿她手中那份，见媚娘不肯放手便软语关切道，“你现在要紧的是保重身体，何苦管这么多？”
“正是！”此言正合杨夫人之意，赶忙帮腔，“老身说了多少次，就是不听话，还不把奏章交还万岁？”
“近来朕身体康健，奏章就都由我处置吧。”李治嘻嘻一笑，那笑容充满爱意，却也带着几分得意扬扬的调皮——你不甘心也没用，天下事注定由我做主。只要你不过分干涉我的权力，朕永远爱你！
媚娘与他戏谑，轻轻攥住奏章一角，假意夺了两夺，装作力竭之态才无奈放手，凝望李治一阵苦笑——不是我不放心，处置政务也是我热衷之事。你不让我如愿，又怎能算爱我？
互相依偎却又互相争权，或许帝王之家才有这种奇特的夫妻之情吧。媚娘虽有些跋扈，却也知道分寸，该放手时必须放手，皇帝的底线终究不能触及……
带着奏章离开含凉殿，李治的心情十分复杂——固然他深深依赖着媚娘，不愿破坏这份感情，但长久以来被束缚的压抑也使他迫切渴望自主。托这个未出世孩儿的福，他有了一次暂时摆脱媚娘的机会，是该把握住这次机会重整朝纲，还是“本本分分”继续当个好丈夫呢？废后那种傻事他不会再干，找别的女人放纵也没多大意义，能否找到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平衡点呢？
也许这世上任何公事、私事都不困难，难者在于人心，当私情与责任交织在一起就不易两全了。或许是很长时间没有独立决断奏疏的缘故，抱着沉甸甸的奏章李治竟感到一丝久违的兴奋，便似当年刚从舅父手中夺回权力时一样，连午膳都没用，回到宣政殿便迫不及待地翻起来。大多数奏章是关于战事和地方灾害的，他在早朝时已听群臣汇报过，兴致渐渐索然之际忽而有份奏疏上的一句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写这份奏疏的人是安西都护裴行俭——裴行俭出生在关陇名门河东裴氏，他父亲裴仁基、兄长裴行俨皆是隋末名将，后因隋朝灭亡投靠李密，瓦岗军战败后又流落至洛阳王世充麾下；唐郑交锋之际裴氏父子本欲相助李渊刺杀王世充，惜乎计划败露被杀。大唐定鼎后，李渊念及旧情追赠裴仁基为原州（今宁夏固原）都督，年幼的裴行俭也受到优待，进入弘文馆读书，并在贞观年间考中明经，至永徽之际已升至长安县令。因为他是凭借关陇名门的身份走入仕途的，故而在“废王立武”之争时他坚定地站在长孙无忌一边，太尉府的密会中他大骂武媚被袁公瑜告发，从而触怒李治，将他从天下第一县令贬至西疆任小小长史。
不过这次贬官对裴行俭而言似乎是莫大幸事，一则使他躲过最后清算的屠刀，再则西疆战事频频，裴行俭在屡次战斗中得到磨炼，又跟苏定方学到不少兵法韬略，才干大增，官职也再度提升。前任西域都护苏海政擅杀突厥可汗招致叛乱，继任者高贤努力戡乱未见成效，无奈之下李治将裴行俭摆到西域都护的位置上，短短一载突厥平复，西域诸藩无不顺服，李治就此尽弃前嫌，将他这个昔日“逆臣”视为股肱，对他的建议也很重视。
可今天情况不同，他奏章中的一句话令李治气息一窒——自邢公薨于军中，吐蕃奸谋又生，窥我羌地。
邢公薨于军中！难道苏定方死了？
李治大为震惊，忙令宦官宣兵部官员来询问。不多时司戎少常伯（兵部侍郎）杨弘礼就来了，回奏：“邢国公、左武卫大将军苏定方已于三个月前薨于军中，其部暂由左武卫将军曹继叔统领，军心安好并无异常。”
老将苏定方确实死了，死在遥远的西域，终年七十六岁。这样一位三擒酋首、宣威沙漠的名将死后竟没人表奏，默默无闻如被抛弃一般，若非裴行俭奏章中一句不经意的话，皇帝还蒙在鼓里。李治为此感到激愤，甚至有被臣下蒙蔽的感觉，他想怒骂、想叱责，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事出有因啊！
苏定方固然是毫无争议的一代名将，却也被许多人厌恶。首先他出身于窦建德、刘黑闼麾下，本是大唐的仇敌，归顺后又给隐太子李建成当部将，直至李治将他拔擢起来方能独当一面。那些根红苗正、出身秦府的将领自然视他为异类，他立的功劳越大，招致的嫉恨就越多。再者苏定方发迹是因许敬宗极力推荐，两人关系甚是密切，一直有传闻说许敬宗每录战功必夸大苏定方之事，而苏定方每得赏赐也必会贿赂许敬宗。虽然这些传闻未可尽信，但是这一文一武确实配合默契、内外互保。现在的情势却变了，许敬宗已老，莫说坐镇政事堂，连走路都困难了，再不能操弄权力；反而是与许敬宗、李义府等人有宿怨的刘仁轨手握大权，他怎么可能为政敌表功呢？
人走茶凉，官场从来都是这么现实，世态炎凉实在令人感慨。但帝国的马车从不可能有片刻停息，无论许敬宗还是刘仁轨，他们不过是这架马车暂时的车夫。李治需要才干优异的宰相，无论如何刘仁轨都是目前最好的选择，甚至他还希望刘仁轨起到制衡皇后的作用，怎能因为一个死去的将领与之翻脸呢？
权衡半晌李治决定不追究此事，只是叹息道：“苏定方于国有大功，按例当褒奖封赠，卿等不言，致使死后荣宠未及颁下，实在有失朕之仁德。”说罢拿起御笔亲手写了诏书，追赠苏定方为幽州都督，并赐谥号曰“庄”——谥法有云，胜敌志强曰庄。
杨弘武默默观察着皇帝的举动，心下不住盘算着。此人也不是泛泛之辈，他乃弘农杨氏之人，是隋相杨素之侄、杨岳之子，不过他与荣国夫人一族却无交往。当初杨玄感起兵叛隋，事败全族男子受诛，唯独杨岳因事前上奏隋炀帝，断言玄感必反，获得炀帝谅解，这一脉子孙得以保全。天下纷争时杨弘武与其弟杨弘礼投靠李渊，受封清河郡公，也是三朝老臣；尤其他弟弟杨弘礼，性情豪爽文武双全，很得李世民器重，曾经担任参知政事，兼职宰相风光一时。只可惜李世民驾崩之际，杨弘礼奉命征讨龟兹领兵在外，等凯旋回朝，大权已尽在长孙无忌之手。杨弘礼本来有资格与张行成、于志宁等人同列宰相，然而长孙无忌嫌其是隋朝宗室，唯恐其与杨妃之子李恪勾手，竟将之排挤在辅政班子之外。杨弘礼是性情中人，一时激愤说了几句牢骚话，又被褚遂良借题发挥，以讪谤朝政之罪贬出长安。虽然后来长孙无忌碍于人言又象征性地给其升了一阶，但杨弘礼与宰相之位失之交臂，又一肚子委屈无处发泄，竟被活活气死了。
杨弘武始终难忘弟弟之仇，所以当李治铲除无忌一党之时他最是拍手称快，自此决心肝脑涂地报效这位新皇帝。近十年来他凡事积极抢先，提升迅速，又因前次参与百济、高丽之役与刘仁轨结下了深厚关系，故而跻身中台之列。苏定方之事他作为兵部之官，又是刘仁轨亲信挚友，岂会不清楚缘由？今日遭皇帝召问本有些惴惴，一番观察后却见皇帝并无深究之意，心里渐渐有了底，默默揣测圣意，转而道：“兵部刚拟好出征将领名单，有几位是新提拔之人，请陛下过目。”说着双手奉上名册。
“听说士兵对此番出征有些抵触？”李治边浏览边问。
“鲲鹏之欲非俗鸟可及，士卒只知远征之苦，不识此乃一劳永逸之机。愿陛下坚定行事，莫因区区非议而乱初心。”
“是矣。”这话很合李治的心思，不住点头赞许，但看到名册上的一个名字又觉意外，“郭待封自统一部出征？他有这资格吗？”
杨弘礼意味深长道：“此乃英公特意指定。”
李治微微一笑，没说什么——郭待封是名将郭孝恪之子。郭孝恪生前一直是李的副手兼挚友，他们早年同在瓦岗，又一同归顺唐朝，直至郭孝恪战死在龟兹。但郭待封没有什么带兵的经验，虽然他也曾随父亲镇守鄯州，却未立过战功，他之成名乃因在显庆四年得中制举学综古今科。李拔擢此人明显是提拔故人之子，不过李治既把这一战全权委托给李，少不得包容这点儿任人唯亲的事。就试试看吧，说不定真能培养出一位杰出将领呢。
“还有这几人，”李治继续往下看，又指出几个生疏名字，“他们原来是哪部的武官，何以选拔为将？”
禁军将领众多，中郎将以下者更是多如牛毛，有几个皇帝不认识的并不稀奇。按理说皇帝发问便该详细解答，杨弘武反应却很奇怪，竟伏地叩首：“臣有罪，求陛下宽恕。”
“嗯？”李治不解，“卿何罪之有？”
杨弘武撩起眼皮，低声回答：“这几员将领臣也不甚熟悉。只因臣妻韦氏性情刚悍，臣素惧之，前几日她以这几人晋职之事相托，臣若不从恐有后患。”
怕老婆竟也成了堂而皇之的理由，这哪是朝廷大臣说出来的话？李治初闻之际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可略加思忖，军职调度绝非少常伯所能独自决定，这回答明显是虚言，究竟用意何在？他低头审视，见杨弘武一副正儿八经的严肃表情，顿时醒悟——谁是真正惧内之人？这话明显是讽谏！
杨弘武见皇帝已豁然，不禁笑了——当初怎么收长孙无忌的权，现在就该怎么收皇后的权，您才是真正的一国之主，岂能受制于妇人？趁着皇后有孕在身，赶快放手干吧！
“哈哈……”李治心领神会仰面大笑，爽快地将名册一合，“所拟人选一律准奏！杨爱卿但放宽心，大丈夫宠爱妻室不为过，然天下大事终非妇人所能裁夺，你就静观其变吧。”
乾封元年十二月，唐朝军队集结完毕，李治正式任命李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以司列少常伯郝处俊为副总管，薛仁贵、独孤卿云、李谨行、窦义积、郭待封、冯师本、辛文陵、纪及善等部连同早已先期出发的契苾何力、驻守百济的刘仁愿等水陆诸军皆听李调遣；河北诸州租赋也悉数供给辽东战场。锣鼓震天，铠甲映日，十万大军浩浩荡荡自长安启程。
随着大军踏上征途，李治也来了干劲，他一扫先前颓然之态亲理朝政，新春之际还举行了他继位以来的第一次籍田礼，当然身怀有孕的媚娘不能随同参加。面对官员捧来的雕饰精美的铁犁，他断然拒绝：“天子亲耕乃为劝农，百姓所用农具岂能如此华丽？”于是改用普通的民间之物，仿佛故意显示自己身体已无大碍，从未干过农活的李治连推九垄一气呵成，受到百官赞叹。
适逢左相窦德玄病逝、刘祥道年老致仕，李治又大刀阔斧改组政事堂，以西台侍郎戴至德、东台侍郎李安期、东台舍人张文瓘、司列少常伯赵仁本、司戎少常伯杨弘武并为同东西台三品。戴至德是贞观名相戴胄之子，其人沉默寡言却腹有机谋；李安期乃李德林之孙、李百药之子，隋唐两代名臣之后；张文瓘是李提拔起来的人，且颇敢进言；赵本仁监察御史起家，后在吏部任职多年，以严厉耿介著称；杨弘武与刘仁轨亲睦，其立场不言自明。很明显，这些人都不是皇后能左右的。
这个阵势摆出来，媚娘即便复出也无力影响朝局了！
二、三军将士
苏定方之死不仅令李治痛惜，事实上也影响了战争的整体形势。少了这员威风凛凛的名将，吐蕃自然不安分，就在李大军奔赴辽东时他们再次趁虚而入，侵袭唐朝剑南道辖下的生羌十二州，局势一度紧张。不过关键时刻上苍又一次眷顾大唐，正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掌握吐蕃军政大权的禄东赞忽然去世，吐蕃匆忙收兵。
禄东赞自松赞干布时代就是吐蕃的谋主，这位佯装笑脸暗藏剑锋的厉害人物和大唐周旋二十多年，终于驾鹤西去，归为历史的一粒尘埃。在李治看来，吐蕃缺了这位宰相必然声势大挫，而且赞普（相当于国王）芒松芒赞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长期受制于臣下，此番必然要趁禄东赞之死争夺权力，吐蕃可能会陷入内部纷争，说不定也像高丽一样发生内乱一蹶不振呢！李治越想越高兴，决定放开手脚全力对付高丽。
在这个时候蓬莱宫又是一片欢腾，四十四岁的媚娘顺利生下一个孩子，这次终于是个女儿了。李治、媚娘大感欣慰——他们曾有过一个女儿，却因照顾不周不幸夭折，而那次丧女之痛又被他俩利用，硬说公主是王皇后害死的，借此掀起废后之议。事后孩子安葬于德业寺，两年前又赐封号为安定公主，加谥号曰“思”。谥法云“追悔前过曰思”，或许这是二人心中永远的痛，利用无辜幼小的灵魂去打击政敌，也是极不光彩的事。如今在四个儿子之外，他们又有了一个女儿，他俩决心要好好呵护这孩子，把以前亏欠安定公主的爱都加倍补偿在这个女儿身上。京中诸公主、王妃、命妇也都闻讯而来，向二圣贺喜，并给小公主送来礼物，那情形真比得了皇子还热闹！
二圣沉浸在得女的喜悦中时，东征战事有了初步进展——乾封二年九月，李大军包围高丽在辽东的前沿重镇新城（今辽宁抚顺北部），不分昼夜猛烈攻城。守军抵御不住开门投降，唐军顺势而进，连下十六座城。
泉男建大权刚刚到手，岂能坐视唐朝来夺地？立刻派遣大军攻击唐军，被左武卫将军薛仁贵击退。但是当高侃所部推进至金山（今辽宁康平）一带时，遭遇高丽大军阻击，高侃兵少失利，被迫撤退，却遭高丽军追击。幸而关键时刻薛仁贵赶到，从侧翼攻击，高侃也回师反攻，双方展开殊死搏斗。
这是异常惨烈的一仗，唐军和高丽军都拿出了不要命的拼劲，但唐军拥有更为杰出的将领。薛仁贵昔日从一介兵长起家，白袍上阵，驻跸山大显神勇，获得李世民的拔擢；万年宫洪水之夜，攀上城楼报讯救驾，又赢得李治的青睐；显庆四年征战黑山，万军阵中生擒契丹酋长阿卜固；龙朔二年征讨叛乱的九姓铁勒，三箭射杀三名铁勒武士，令对手闻风丧胆，至今军中还传唱“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的歌谣。薛仁贵绝对是唐军第一猛将，无愧“万人敌”之名。
在唐兵唐将的浴血拼杀下，高丽军最终崩溃，被斩首五万余人。唐军挟新胜之威，又连克南苏（今辽宁西丰）、木底（今辽宁新宾）、苍岩（今辽宁清原）三城，北路各部兵马顺利会师。
不过仗打到这个地步，唐军的损失同样不小，加上新得的城池尚需安排镇守，不得不放缓进军势头。此时南路也遇到问题，郭待封自率一部渡海，欲直趋平壤，李指派冯师本负责供给粮草，却不料冯师本船队于途中遭遇风暴，船只尽没，郭待封面临断炊之险，只得停止前进向李告援。更出人意料的是，驻守百济的刘仁愿行军迟缓，至今未与高丽交战，新罗王金法敏派出的军队也未见战果，整个南路军几乎处于停滞状态。
身在长安的李治心急如焚，他深知历次东征失败与其说是被高丽打垮的，还不如说是拖垮的，僵持下去无疑又会走上师老兵疲的老路。于是他诏令调集更多兵马，齐向辽东赴援，但效果不理想。派往前线的已是精锐之师，剩下的将士普遍有畏难情绪。自显庆以来，国家四方征战十余年，虽然取得很大战果，伤亡也甚众，而且士兵待遇也大不如从前，加之以往屡屡对高丽用兵都落败而归，即便现在大占优势，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辽东依旧充满危险，许多人不愿再去。诏令颁布后许多在籍士兵躲藏起来，甚至于行军途中逃匿，不服从朝廷调遣。适逢天象异变，有彗星见于东北，又搞得人心惶惶，按儒家天人感应之说，李治只得引咎自责，避位离殿，减膳撤乐……
蓬莱宫西朝堂上气氛凝重，由于避位离殿，朝会只能在这里举行，战时事务纷乱，参加常朝的官员也甚多，挤挤插插的，这小朝堂根本坐不下，特意受召而来的一些小官只能在殿角站着。李治和几位宰相的脸色都很难看，坐于珠帘后的媚娘也没了往昔的风采，低着头默默想心事——她倒不是为战事发愁，而是为自己的处境。喜得女儿后重归朝堂，这时她才发现情势已大不一样，整个宰相班子都换了，刘仁轨为首的这群宰相配合李治牢牢把持政务，而她信任的许敬宗已是皓髯老朽，几乎不再上朝了，她对朝廷的影响已经大不如前。
而就在媚娘复出之际，李治以身体不适为名令太子李弘监国参政，并追赠儒家先贤颜回为太子少师、曾参为太子少保。这又在打什么主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虽说李治身子一直不好，但这段时间打理奏疏、操持军务有条不紊，并未见什么大碍，这时候宣布太子参政，明显是防止另一个人插进来；而儒家先贤一向是反对女子干预政治的，这么一联系，其目的不是很明确吗？
不但如此，李治还做出了许多调整，把他东宫时的侍读李敬玄提拔为西台侍郎，旋而兼任宰相；将曾受李义府排挤的老臣卢承庆晋升为司刑太常伯（刑部尚书），并兼管官员考课；更有鉴于禄东赞已死，将担任安西都护的裴行俭调回京，任司文少卿（鸿胪少卿）；而与此同时裴行俭的老冤家袁公瑜则大倒其霉，就在裴行俭回到长安不久后李治就借口其处理政务不当，将之贬出京城，令人称奇的是被贬之职是西州都督府长史，就是昔日裴行俭被贬出去当的那个官。
不过李治除在政务上不肯放手，其他的倒也没什么，小公主出世后他每日对媚娘嘘寒问暖，还一再给荣国夫人赏赐，又晋升武敏之为正三品散骑常侍，给足了好处，弄得媚娘心里很矛盾——是该进一步谋求参政，还是就此本本分分回到妻子的角色上呢？情势完全变了，现在又该由她做出抉择了。
她暗自出神之际，李治突然操着阴沉的语气开了口：“高丽之役自先帝始，至今二十载，蕞尔小邑反复不顺，所耗军费无可胜计。今有隙一朝而定，省却多少麻烦。那些反战之人难道不想想，是毕其功于一役花费大，还是迁延下去消耗多？”
下面一阵肃然，看得出群臣都有些紧张，隔了片刻司戎太常伯姜恪出班奏对：“陛下息怒。愚者暗于成事，常人安于故俗，非具明君之远见。今大军已进，初战告捷，非致胜无以退，当诏告三军，激励士气，务速建奇功。”他乃先朝名将姜宝谊之子，也曾从军，随契苾何力征讨过铁勒，是坚定主战的一派。
“那是自然。”李治点点头，但愠色尚不见舒缓，“光劝谕、激励解决不了问题，朕看不治几个延误军情、惑乱军心之人的罪，也难抑不逞之徒！”他大袖一挥，“兵部，还有宪台的人！你们说说，近来可有沮我军心之徒？”
皇帝要杀鸡儆猴啦！姜恪一脸尴尬，他的下属和御史台的官员也面面相觑，似有互相推诿之意。最后站在殿角处的侍御史贾忠言走了出来，举笏道：“臣知一人，有过而误军情。”
“谁？”李治严厉地问。
贾忠言道：“此人名叫元万顷，洛阳人士，本是司戎之吏，现充辽东总管记室，为英公打理文书。”
“身犯何罪？”
“要说这元万顷也是有才之人，前番粮船遭遇海难，郭待封断粮受困，匆忙告求英公，又恐文书被敌截获，若高丽趁危而袭，则有全军覆没之险。于是他将紧急军情写成离合诗，需颠倒而读才能明白。英公得书不悟，当即大骂：‘军事方急，何以诗为？必斩之！’”
说到此处百官掩口而笑——郭待封乃是制科学综古今之人，文才自非等闲，李却是大老粗，给他写诗不是对牛弹琴吗？
“幸而元万顷在侧，解出诗意告知英公，这才火速调粮，解了郭待封燃眉之急。不过……”贾忠言还算厚道，先说功劳然后言过，多少有点儿回护之意，“英公因此重元万顷之才，又命他草写檄文与泉男建，壮我军之威，劝其投降。元万顷倒是文不加点一挥而就，将兵戎利害写得明明白白，可言辞不谨，檄文中竟直接讥讽泉男建不晓兵略、不守冲要，‘不知守鸭绿之险’云云。男建得书而悟，回书曰‘谨奉教’，立刻在鸭绿江畔结营立栅，继而向大行、扶余等城增兵戍守，给我军惹来不少麻烦啊！”
群臣实在憋不住了，都笑出声来——这人立功获罪都这么奇，能看出鸭绿之险自是有才，告诉敌人干吗？这也太爱卖弄了吧！
李治也忍俊不禁，笑了两声却立刻板住面孔：“可恶！泄露军机误朕大事，立刻将其流放岭南。”
媚娘却不以为然——元万顷，这个人有趣，既有文才又通军事，而且是洛阳人。不就是好卖弄才学吗？此去岭南若大难不死，将来有机会让你卖弄个够！她牢牢记住了这个人。
听了元万顷的“光荣事迹”，朝堂气氛缓和不少，李治却面色一凛又道：“区区一个记室算得了什么？若不治大官，难免叫底下有侥幸之心。熊津都督、卑列道行军总管刘仁愿，逗挠不前延误战机，朕决定将其流放姚州（今云南姚安）！”
群臣再笑不出来了——刘仁愿东征西讨战功无数，当初若不是他和刘仁轨坚守熊津、击败倭军，百济之地焉能为大唐所有？这样一员大将竟然说流放就流放，看来皇帝真是动肝火了。
刘仁轨就坐于朝班之首，闻听此言眉头一颤——昔日他和刘仁愿携手建功，虽说后来因调防之事闹了点儿矛盾，毕竟是老战友，曾经共过患难，于心何忍？再者百济驻军远涉海外已久，一直没得到朝廷抚恤，生者不能回国与妻子团聚，死者也无法魂归故里，众心不悦抗拒作战是明摆着的，换谁也不好指挥，将所有责任都归咎于刘仁愿实在过苛。
想至此他决定出班劝谏，却见李治抬手一指：“刘爱卿，朕知道你想说什么，免了吧。将以诛大为威，以赏小为明，以罚审为禁止而令行。正因刘仁愿功高爵显，朕才要拿他作法。若惩他一人可使三军震服，有何可惜？此事朕意已决，断无更改！”
刘仁轨无可奈何——没办法，只好让他吃些苦，过几年再想办法召回来吧。
李治又补充道：“刘爱卿，朕决定由你兼任辽东道行军副总管，率领后续部队赴辽助战。”
“臣……遵命。”刘仁轨年近七旬，已不想再赴战场，但他心里也很清楚，此番出兵与百济之事不同，皇帝不仅是用他的才，更要用他的名。宰相领兵亲赴沙场，此举不仅是助战，更是要向天下人显示必破高丽的决心，所以他不得不去。
李治手捻胡须环顾群臣，越发森然道：“国家筹谋高丽之地十余载，先帝兵败之恨难道都忘了吗？今百济已灭、新罗已顺，焉能前功尽弃？国家法令非同儿戏，即日起在籍士卒再敢有逃逸者，一旦抓获就地斩首，妻子一并没为官奴，看谁还敢抗令！”说罢长袖一扬，又对贾忠言道，“朕命你随宰相同往前敌，巡查诸将、观察战况，回来把军情详细报与朕知……散朝。”
百官无不悚然，直至退出朝堂仍不敢擅发一语，媚娘的心事也没放下——虽说刘仁轨被派去打仗，但对她而言仍没什么改变，李治根本不打算再与她分享批阅奏疏的权力，戴至德、张文瓘等人也依旧不会执行她的懿旨。看来她根本没有选择的机会，今后只能做个规规矩矩的皇后，即便在朝堂上也只是个无聊的旁听者。
李治决心必灭高丽，也决心重树起皇权之威，过了几天他又召集太学博士、弘文馆学士，讨论修建明堂的事宜——据儒家所言，明堂乃古时天子布政、祭天之所，汉武帝、光武帝都曾修建，可是自汉末董卓焚毁洛阳殃及明堂之后，就再没有哪位帝王尝试过。如今已过去三百多年，早没人知道明堂是什么样子。皇帝突然动议，这可难坏了学士们，没黑带白地翻阅坟典到处查证，忙了好几天也没查出个所以然。
但李治的心情很迫切，下令一定要尽快考证清楚，拿个总的章程出来，为督促此事又于乾封三年三月改元总章。大唐定鼎以来高祖、太宗终身只用一个年号，但永徽以来已五次改元。事隔两月辽东战场仍未见多大战果，不过是攻取几座小城，侍御史贾忠言倒是回来了，李治和媚娘在宣政殿接见了他。
“高丽必平！”贾忠言见驾施礼后立刻抛出这个论断。
虽说只有四个字，李治听后却觉安心不少：“卿何以知之？”
“隋炀帝东征不克者，人心离怨之故；先帝东征而不克者，高丽未有衅也。今高藏微弱，权臣擅命，盖苏文死，男建兄弟内相攻夺，男生倾心内附，为我乡导，彼之情伪，靡不知之。以陛下明圣，国家富强，将士尽力，乘高丽之乱，其势必克，不俟再举矣。且高丽连年饥馑，妖异屡降，人心危骇，其覆亡指日可待！”
“嗯。”李治听他分析得条条是道，愈觉安心，继而又问，“那爱卿以为现今我军诸将谁最优秀？”
贾忠言低头思忖片刻，笑道：“薛仁贵勇冠三军；庞同善虽不善斗，而持军严整；高侃勤俭自处，忠果有谋；契苾何力沉毅能断，有统御之才；然夙兴夜寐，忘身忧国者，皆莫及李也！”
李治笑了，既是笑他说得有道理，也笑贾忠言处世圆滑，竟把所有前敌大将都夸奖一遍：“能做的朕都已做了，英公之能天下尽知，朕既把他请出来又全权委以三军，相信他老人家必能成功……你知道朕为何要修明堂吗？”
“臣不知……”贾忠言觉得这么说太简慢，又补充道，“天子圣德明照四海，陛下修此神宫想必是想谕天下人，要忠王事、守臣节、勤赋役、遵法度、孝……”
“没这么多啰唆的！”李治戏谑地一笑，“一言以蔽之，因为朕有预感，朕将要成为千古之明君！哈哈哈……”
“陛下圣明。”
沉默不言的媚娘悻悻瞥了李治一眼——不知为何，她觉得雉奴现在这副信心满满的样子比犹豫不决时更可恶！
三、帝国巅峰
诚如贾忠言所说，战局很快有了转变。
昔日李世民亲征高丽之所以未能成功，主要因为在安市城下出现战略分歧。李道宗、李等将领认为应该纵兵深入、奇袭重镇，长孙无忌却认为应该稳扎稳打、步步推进，李世民最终采纳了后者的意见。事实证明这个战略是有问题的，《孙子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在敌人地盘强攻硬打终究不能持久，粮草补给也十分困难，故而唐军虽然打赢了每一场战斗，却无法撼动坚城，最终精疲力竭败下阵来。
作为那场战争的亲历者，李绝不会重蹈覆辙，于是在经历一段时间的对峙，待敌人戒备渐渐放松之后，他于总章元年二月突然改变战略，亲率大军深入敌境，逼近辽东重镇扶余城（今吉林四平）。
此战充任先锋的依旧是薛仁贵，为了麻痹敌人，他仅率三千士兵冲锋挑战，众将见他带兵太少纷纷劝阻，薛仁贵却道：“兵不在多，在用兵之道。”毅然策马出征。果不其然，城内的高丽军见他兵少，倾巢而出欲将其全数歼灭。怎料唐兵虽少却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之士，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个个争先、奋勇拼杀，薛仁贵也再度展现“万人敌”的勇猛，一马当先冲入敌阵，如砍瓜切菜般杀了个昏天黑地，最后竟以少胜众，斩杀并俘虏高丽士兵万余人。那些侥幸逃回城中的高丽残兵惊魂未定刚缓口气，李的大军旋踵而至，哪还守得住？只一阵冲锋，城池攻陷！
扶余城既入唐军之手，附近的高丽诸部心惊胆战——他们都知道扶余城是高丽在辽东最重要的军事据点，也是公认的坚城，这样一座城竟被唐军一战拿下，那凭自己手里的微弱兵力又如何抗拒？于是扶余平原上大大小小四十余城相继不战而降。
泉男建原本还陶醉于篡夺权力的胜利，转眼间高丽国已丢了半壁河山。这次他真的恐慌了，决定不惜一切代价夺回失地，随即调集所有能上阵的士兵，共凑五万大军渡过鸭绿江，直扑扶余城。可老谋深算的李早料到他会来，命令契苾何力、刘仁轨、庞同善、薛仁贵、高侃、独孤卿云、李谨行等部全部集结于敌军必经之地薛贺水（今辽宁丹东赵家沟河），磨刀霍霍严阵以待。
薛贺水之战是东征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战役，却也是毫无悬念的一战——攒鸡毛凑掸子，临时调集起来的五万名高丽军，岂是装备、战斗力乃至人数都远远优于他们的唐军的对手？结果薛贺水之战以三万多高丽人阵亡沙场而告终。
回溯以往历次战争，高丽军的优势在于凭借坚固城池防守，坚壁清野、以逸待劳是盖苏文屡次逼退唐军的秘诀。而泉男建却把大量士兵驱赶到扶余川那等平坦开阔之地与精于骑射的唐军打阵地战，焉有不败之理？不过泉男建也有苦衷，毕竟他的权力是篡夺来的，他哥哥泉男生才是真正承继父亲的人，如今哥哥头顶着辽东大都督、平壤道安抚大使的官衔杀回来了，若不尽快打两场胜仗，必然人心动摇不可收拾，长久对峙下去说不定哪天他就会被部下绑起来交付唐军。所以他就像一个快要输光的赌徒，恨不得立刻翻本，一下子把所有赌注都扔出去，结果更是血本无归——或许从他们兄弟反目的那一刻，高丽已注定要灭亡。
此战之后高丽再无力组织大规模反攻，唐军势如破竹一路奏凯，很快拿下大行城（今辽宁丹东），据守鸭绿江的高丽军非但没能有效抵抗，反被唐军一击而溃，追杀两百余里，顺势取下辱夷城（今朝鲜永柔）……
时至八月，李大军已兵临高丽国都平壤，南路郭待封、窦义积等部顺利赶来会合；刘仁愿虽遭流放，其部都督司马沙吒相如、中郎将黑齿常之继续领兵，总算也赶到平壤；同时新罗军金仁问、金仁泰连夺十二座城池，扫清了外围之敌。
平壤无疑是固若金汤的坚城，六年前苏定方曾围攻八个月不下，最后不得不黯然收兵。可是这次不同了，它已经变成一座孤城，四面八方尽是黑压压的唐军，无法再坚守下去，被攻陷只是时间问题。
高丽国王高藏长期大权旁落，早已心灰意冷，此刻见大势已去，再不愿为泉男建陪葬，率领九十八名官员偷偷坠下城墙，手持白幡向李投降，其中竟然还包括盖苏文第三子泉男产。泉男建愤恨不已，却知道自己是“罪魁祸首”，投降也没有出路，只能负隅顽抗。不过他的一个心腹部下最终出卖了他，暗通唐军趁夜打开城门。
总章元年九月癸巳（公元668年10月22日），唐军占领平壤，泉男建走投无路拔剑自刺，可惜没能致命，终被李俘获，同时被俘的还有逃亡至高丽的百济末代国王扶余丰——至此，立国长达七百年的高丽王国彻底覆灭。
这是一场来之不易的胜利。昔日隋文帝发动三十万大军征讨，未踏上高丽国土就遭遇天灾瘟疫，将士十亡八九；隋炀帝耗尽国力三次东征，不仅没能取胜反闹得义旗遍野，最终葬送了隋朝江山；李世民天纵神武、英勇盖世，御驾亲征依旧是铩羽而归。即便李治自己，也曾在龙朔二年遭遇失败，并险些丢弃已经到手的百济之地。如今隋唐两代四位帝王的夙愿终于达成了，而中原王朝领土之广也在这一刻达到了古所未有的巅峰！
总章元年十二月，李押解着高丽之役的全部俘虏回到了长安，李治为英勇的将士们举行了盛大的凯旋仪式，并在昭陵举行献俘礼。本着一向宽大为怀的原则，除将首恶泉男建、扶余丰流放岭南之外，其他俘虏全部赦免，并授予官职。高藏被封为司平太常伯、员外同正（工部尚书，员外同正是享有此官职相应待遇，不履行其职务），泉男产被封为司宰少卿（光禄寺少卿），泉男生投效有功，晋升右卫大将军。改高丽旧地为新城、辽城、哥勿、卫乐、舍利、居素、越喜、去旦、建安九个都督府，下辖四十二州、一百余县；并在平壤设置安东都护府，晋薛仁贵为右威卫大将军，封平阳郡公，检校安东都护，统兵两万镇抚其地。一代名将李在古稀之年再建大功，加封太子太师，英公封邑也增至一千一百户；郝处俊晋升东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跻身宰相行列；契苾何力授从二品镇军大将军，封凉国公；高侃晋升左监门卫大将军，庞同善为右金吾大将军，李谨行为右武卫大将军，郭待封为左卫将军，其他将领也各有升赏……
南郊祭天，太庙报捷，李治高兴得开怀大笑，满朝文武、三军将士也无不喜悦，似乎只有一个人除外——皇后。
媚娘深切感觉到，李治似乎不再需要她参政了。虽说她依然坐在朝堂上、依旧接受百官的朝拜，却已丧失了影响力，仿佛只是件漂亮的摆设，李治已有足够的能力和自信处置一切，那些宰相也不再把她的话当回事。
她万万没想到，一次生育和一场战争会改变这么多，她再次有了被李治抛弃的感觉。可是作为一个皇帝，李治操弄本就属于自己的权力，难道有错吗？不过媚娘不会罢休，她还有一计。虽然被俘之人已经宽恕、有功之臣已加表彰，但她知道还有一群人等待抚慰，这正是她邀取人心、再树声望的机会。
然而朝堂之上她还未开口，太子李弘突然出班请奏：“前番父皇有诏，在册征辽将士有逃亡者，限期内不归或首而复逃者一律斩首，妻子籍没为奴。如此牵连罪者极多，或遇病不及队伍，或因樵采为贼所掠，或渡海漂没，或深入贼庭为所伤杀。军法严重，同队恐并获罪即举以为逃，军旅之中，无暇勘当，妻子没官，情实可哀。《尚书》有云‘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今大功已成、普天同庆，儿臣恳请父皇广施宏德，赦流亡之人，免其配没。则天下幸甚！万众幸甚！”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感人至深，他清瘦而略显稚嫩的脸上也充盈着迫切的表情，果真是源于一颗仁爱之心。而这恰恰就是媚娘要说的，她没想到竟被自己儿子抢先了。
“是啊……太子之言甚善！”以刘仁轨、郝处俊为首的官员纷纷赞许，出班一同请命。
“好。”李治当即应允，“念在弘儿和众位爱卿请命，朕便赦免，叫他们与家人团聚吧。”
“皇上圣明！太子圣明！”呼号之声响彻大殿。
“哈哈哈……”李治回头看了一眼媚娘，无比欣慰道，“咱弘儿真是长大懂事了，多好的孩子啊！”
媚娘也点头微笑，却笑得很勉强——为什么？丈夫病愈、儿子长大成人，这不一直是她期盼的吗？为何事到临头却高兴不起来？
权力！真是一种品尝过就难以忘却的东西……

第四章  太子身患绝症，矛盾一触即发
一、东宫之忧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世事轮回无尽。平灭高丽使大唐的声威达到巅峰，但随之而来的却是重重的忧患。总章二年（公元669年）注定是充满厄运的年头，北方大地被干旱困扰着，从春至夏未降一滴雨，骄阳似火，溪流干涸，还有不少州县闹起了蝗灾。
面对天灾，朝廷无计可施，只能一边救济百姓，一边诚心自省。依儒家“天人感应”之说，干旱是为政有失所致，为此宰相引咎请罪，却没见效果；三月皇后举行亲蚕礼，祭祀先蚕，祈求风调雨顺，仍不见效；六月出现日食，李治再度避正殿，自我贬责，以期消灾弥难。可情势非但没好转，反而愈加严重。时至七月旱灾已不仅限于北方，连一向富饶的川蜀之地也干旱严重，遍及益、泸、巂、茂、隆等十九州，受灾百姓达三十六万七千六百余户，庄稼枯萎土地龟裂，许多州县饿死了人。
关中、河北、中原、川蜀如此，江南却是另一番景象。该下雨的地方不下，无需雨水的地方却下个没完。狂风卷地，拔树倒屋，电闪雷鸣，暴雨滂沱，损失之大难以统计。
看来本年的粮食收成没指望了，朝廷实在一筹莫展，李治不得不放弃修建明堂的计划，废除引起民间混乱的乾封泉宝，并亲理刑狱，赦免囚犯以求福报。媚娘也延请高僧高道设坛念经，超度亡魂，祈求平安，并下令停止宰杀牲畜。
麻烦还不仅如此，高丽立国七百余年，虽在大唐的打击下覆灭，民心却未附，短短半年间原高丽贵族发起的叛乱层出不穷，还有许多贫民家园被毁四处流亡。为稳定局势，朝廷决定将三万八千户高丽人迁徙至内地，在山南、京西诸州空旷之地安置，只让贫瘠者留居安东。
东边如此，西边也不安分，李治一心希冀的吐蕃内乱并未发生。禄东赞死后，长期大权旁落的吐蕃赞普芒松芒赞确实很想夺回权力，甚至任命了亲信大臣尚伦查莫担任大相。但是禄东赞掌权多年，其家族势力强大，也很得吐蕃民心，迫于噶尔氏威胁，尚伦查莫只能退居副相，禄东赞的长子赞悉若继承大相之位、次子钦陵接管军队，吐蕃大权依旧稳稳掌握在噶尔家族手中。非但没爆发叛乱，恰恰相反，噶尔兄弟为了提振士气，更积极谋划扩张。
对此李治有意以巡游为名驾幸凉州（今甘肃武威），并助吐谷浑可汗慕容诺曷钵重立王庭——龙朔三年吐蕃吞并吐谷浑之地，诺曷钵与其妻、李唐宗室之女弘化公主逃奔大唐，久有复国之心。李治这时主动提议在凉州南山助其复国，是想让诺曷钵招诱旧部，削弱吐蕃。
但诏书颁布后引发很大争议。其时杨弘礼病逝、李安期外任，已补任姜恪为左相、阎立本为右相，因此民间有谚：“左相宣威沙漠，右相驰誉丹青。”嘲笑阎立本以绘画成名，不堪为相。殊不知阎立本受丹青之名所累，其实也是德才兼备、老成谋国之人，如今年已七旬，颇有真知灼见，得知皇帝欲西巡立刻上奏：“高丽新平，余寇尚多，西边经略，亦未息兵。陇右户口凋敝，銮舆所至供费百端，诚未易也。况吐蕃侵暴，吐谷浑即便复立亦难自存，若立其庭必先发兵击吐蕃，使其不敢东窥，大事方成。”一席话说得李治无言可对——先前一场热热闹闹的封禅和一场轰轰烈烈的战争已耗费大量资财，今年又是大灾之年，吐蕃将士勇悍，国力也远在高丽之上，一旦开战势必激烈，而眼下将士疲惫、灾害严重，实在不宜再发动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思来想去李治只得作罢，又把精力投入到救灾中。
日复一日，李治操劳政务，媚娘虽然权势大不及从前，却也苦心孤诣陪在他身边。忽一日二圣散朝归来，见蓬莱殿中添了件摆设，是一只巨大的水晶盘，盘中清水之上浮着几块洁白美玉，都雕琢成各种奇花异鸟的形态。这东西虽精美，李治见了却不喜——他本性质朴，不甚喜欢奢华之物，况且国家正值荒年，更不宜助长奢靡之风，无瑕美玉雕琢成花鸟，这得耗费多少财力心力？
他方欲斥责宦官，哪知走近一看竟不是美玉，而是菱藕所做，惟妙惟肖以假乱真，不禁称奇。媚娘见了也爱不释手，遂问此物来历。内侍李君言回奏：“此乃徐婕妤所做，不仅献给圣上，也分送给各位嫔妃，皇后娘娘的含凉殿里还有一盘百鸟朝凤呢！”
“婕妤真是有心人啊！”媚娘摆弄了一阵，欢喜之余又感诧异，“她怎突然有此雅兴？”
李君言笑道：“万岁和娘娘日夜忧国，忘了今天是七月七吗？”七月七日是七夕节，相传是牛郎织女天河相会之日，闺阁女子尤重此节。无论宫中还是民间女儿每逢这日都要“斗巧”，就是在月下竞赛穿针、打绳结，看谁的手巧，将来就能找到如意郎君，故而七夕又称乞巧节。徐婕妤乃先帝充容徐慧之妹，继承了其姐的才情，她乞巧的方式别出心裁，用菱藕雕刻各种器物。美玉般洁白无瑕的菱藕花鸟，配上晶莹剔透的水晶盘，波光粼粼、栩栩如生，徐婕妤不愧为宫中手最巧的女子。可惜她的“如意郎君”注定只能被皇后独占，胆敢争宠的女人一个比一个死得惨，媚娘连外甥女都不放过，她又岂敢“以身试法”？或许雕琢这些东西也是无聊的消遣吧。
经宦官提醒，李治才想起今天是节日，念及徐婕妤一片热忱，忙派范云仙去赏赐了一斗珍珠，并邀婕妤过来一同用膳。媚娘又提议，既是佳节不妨把孩子们找来，全家摆一小宴，李治当即应允。于是令宦官召太子李弘、沛王李贤、周王李显入宫，又命武敏之将杨夫人也请来——殷王李旭轮和公主还小，尚在宫中由保傅照顾，直接领来便可；杨氏如今已是九十一岁高龄，媚娘索性让她留居宫中，便于照顾。
不多时徐婕妤见驾千恩万谢，三位皇子陆续入宫，小公主被乳母张氏抱来，就连杨夫人也被武敏之慢悠悠搀来了，却迟迟不见太子的踪影。又等半晌才见东宫宦官王君德匆匆跑来，愁眉苦脸道：“启禀二圣，太子感染风寒，今日咳得厉害，恐怕惊扰圣驾，不能来了，特命奴才代为问安。”媚娘和李治对望一眼，不禁皱眉——李弘之仁孝他们最清楚不过，若非病得厉害，断不会不来承欢膝下。便命范云仙、蒋孝璋随王君德一并回去，为李弘诊脉。
因为太子缺席，本来兴致挺高的一场家宴泼了瓢冷水，众人各自落座一时无语。李治、媚娘都不禁有忧虑之色；杨夫人没吃几口东西便落箸，回佛堂念午课经文去了；徐婕妤也很识趣，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介陪客，不敢多言；小旭轮年方八岁，老实寡言，加之相貌清秀，静谧得便似小姑娘一样；唯有李显大吃大嚼满不在意。沉默许久，李贤忽而手捧酒杯笑眯眯站起，高声道：“孩儿祝愿父皇母后贵体康健、寿与天齐，我李唐福运昌隆、万事咸亨！”
“好，还是贤儿懂事。朕与你同饮此杯，也愿你文武有成，日后成为社稷栋梁。”李治把酒喝了，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笑。
媚娘在旁连连点头——社稷栋梁之语甚是妥当，上有李弘为国之砥柱，其他亲王自然是栋梁，君臣之分已然明了。
李贤年方十六，相较兄长李弘更为开朗，性情活泼、器宇轩昂，身材也比兄长更高大，鼻若悬胆、目若点漆，相貌甚是俊秀。他自幼聪慧，酷爱读书，且有几分骑射的本领，也很得李治喜爱。今日太子不在，他自忖在其他兄妹中居长，自当竭力承欢。几句美言换得父皇夸奖，不禁面带得色，又卖弄起来：“孩儿愿诵诗一首以应佳期，助二圣酒兴。”说罢当即吟道——
代马秋不归，缁纨无复绪。
迎寒理衣缝，映月抽纤缕。
的皪愁睇光，连娟思眉聚。
清露下罗衣，秋风吹玉柱。
流阴稍已多，余光亦难取。
诗的确是好诗，出自南朝大才子柳恽之手。那柳恽诗、书、棋、乐四艺融通，笔下岂有凡品？但这首《七夕穿针》另有深意，不仅写女儿家穿针乞巧的情景，也发出岁月如梭、光阴易逝的感慨，隐隐有一丝悲凉感。
李贤年纪尚轻未解其中深意，李治焉能体味不到？回顾往昔韶华易逝，不免轻轻叹息，刚有的一点儿兴致又没了。媚娘正在一旁怀抱公主逗弄，见此情形忙用手肘捅他一下。李治会意，立刻换作笑脸：“贤儿读书勤奋，进益不少啊。”
李贤很谦逊：“孩儿愚钝，全赖师傅们教得好。”李治有鉴于前代之失，很注意孩子们的教育。除在东宫设崇贤馆外，也给李贤、李显各派了几位才俊之士充任洗马、侍读，沛王府的张大安、刘讷言、格希元等都是饱学诗书之人。
师傅们教得好，说到底还是父亲选师傅选得好，李贤这番话实有讨好之意。李治听他这样讲果然很满意，继而又问：“那你觉得哪位师傅才学最高？”
“诸位师傅、侍读各有千秋，不过要论最好的孩儿，觉得还是当初为孩儿启蒙的徐师傅。”李贤实在是个精豆子，须知这位徐师傅并非旁人，正是在座徐婕妤的弟弟徐齐聃，他不仅是李贤的启蒙老师，也是最早教李弘、李显读书识字之人，如今已担任西台舍人。“徐师傅不仅学问好，而且人品端方、忠于国事，是当今之能臣。”
徐婕妤闻听此言当然欢喜：“舍弟才疏学浅，殿下谬赞。”
可媚娘听儿子提起此人，不禁苦笑——徐齐聃的学问确实很好，却有些迂腐。本来他教皇子们读书读得很好，却总爱“多管闲事”。李治和媚娘觉得李弘身体不佳、性情羸弱，想培养其英果之气，于是选了几个突厥酋长的子弟派到东宫当侍臣，陪李弘骑骑马、舞舞剑。徐齐聃知道后却上奏：“《诗经》有云：‘敬慎威仪，以近有德。’《尚书》有言：‘任官惟贤才，左右惟其人。’阶闼小臣必采于端士，驱驰所任并归于正人。岂可命胡儿侍我天朝储君？”子曰诗云一番，搞得媚娘哭笑不得。还有一次杨夫人奏请为亡夫武士彟修缮祠堂，李治准允，还赐了不少钱，徐齐聃得知后又上书李治：“齐献公（长孙晟，隋朝名将，长孙皇后、长孙无忌之父）即陛下外氏，虽子孙有犯，不合上延于祖。今周忠孝公庙甚修崇，而齐献公庙遽毁坏，不审陛下将何以重示海内，以彰孝理之风？”皇帝外祖父的祠堂不及皇后之父的祠堂修得好，何以彰显孝道？闹得李治、媚娘都很没面子。换作别人这等没轻没重的话也不敢说，媚娘岂是好招惹的？念及他是个诚实认真的书呆子，况且他大姐徐惠与媚娘有旧，徐婕妤又是敦厚谦卑，瞧着众人面子不与他计较罢了；后来孩子们渐渐长大，便改任他为西台舍人，负责草拟诏敕文书。
自徐齐聃不再入内侍读，姐弟见面的机会也很少了。这会儿李贤提起，媚娘见徐婕妤挺欢喜，索性卖个顺水人情：“徐舍人居官清正又为我儿劳心不少，尊师重道是正理，皇家亦不能外。今日佳期难得，陛下何不将他召来，赐宴以示慰劳？”
李治深以为然，便派宦官去召，恰好今日徐齐聃正在西台当值，很快便来了。李治笑盈盈复述李贤之言，徐齐聃拜谢道：“沛王聪慧神睿，此乃天成，非臣所教。”
李贤越发神采奕奕，请示道：“儿府中高贤近来做了不少文章，孩儿读来爱不释手，正好随身带了几篇，很想请父皇御览。”说罢忙不迭召唤自己的侍臣，将文章献到御案前。
李治又与媚娘相顾一笑——这么快就把文章呈上来，必是早准备好的，这孩子近来越发爱显摆了。却也不点破，就在席上浏览起来。李治本就喜好文学，看了一篇果觉辞意俱美，赞道：“昔日张公谨以勇力驰名，没想到他仨儿子竟都是文采斐然之人。张大象在户部任职多年，张大素兼修国史，他家这个老三张大安更了不得，瞧这篇赋，大气磅礴啊！”说着捧给媚娘看。
媚娘虽也喜文艺，这会儿却只顾和小公主亲亲热热，哪有心思读文章？随便瞥了一眼，敷衍道：“是不错。”
李贤很适时地补充道：“儿臣以为，国乱而崇武功，国安而倡文学。今父皇、母后神功筑成，方有这些功臣子弟弃武从文。”
“刘讷言……”李治又拿起一篇，“此人是文吏出身吧？没想到还是研修《汉书》的学士，这篇史论辨析两汉君王之得失，鞭辟入里、发人深省。”又递与徐齐聃过目。
李贤仍不忘美言：“汉首倡以孝垂范天下，故国祚长久，为三代以下之最。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友交，言而有信。儿臣亦当谨遵孝道，效仿先贤。”
徐齐聃也附和：“六经茂典，百王仰则；四学崇教，千载垂范。推孝为忠乃士人之本，刘讷言文章虽好，沛王所见更是通透……”
话未说完李治忽然皱起眉头，将手里一篇文章摔在御案上：“这又是什么？”
李贤见父亲动怒，赶忙上前观看：
盖闻昴日，著名于列宿，允为阳德之所钟。登天垂象于中孚，实惟翰音之是取。历晦明而喔喔，大能醒我梦魂；遇风雨而胶胶，最足增人情思。处宗窗下，乐兴纵谈；祖逖床前，时为起舞。肖其形以为帻，王朝有报晓之人；节其状以作冠，圣门称好勇之士……倘违鸡塞之令，立正鸡坊之刑。牝晨而索家者有诛，不复同于彘畜；雌伏而败类者必杀，定当割以牛刀。此檄！
皇子们青春年少，又生在至尊之家，再勤奋也免不了嬉戏，尤喜斗鸡。这篇文章是游戏助兴之作，出自李贤府内修撰王勃之手，是写给李显的斗鸡的“檄文”。虽然不是道德文章，但李贤觉得此文引经据典、言辞倜傥、气魄雄壮，颇有尚武之风，足可与真正的战场檄文一争高下，故而献上博父皇一笑。
但李治显然没有诙谐之心，驳斥道：“斗鸡走狗乃浮浪子弟勾当，岂能登大雅之堂？你既读过《春秋》便该知道，鲁国曾因斗鸡生乱，乃至权臣祸国、社稷败亡。”
李贤根本没意识到此文又触动了父亲脑子里权力那根弦，犹自辩解：“这不过是游戏之作，孩儿只是觉得王勃才华横……”
李治又想起七哥李恽、小叔李元婴胡作非为给朝廷惹的那些麻烦，越发没了耐心，不容他辩解道：“皇家子弟当修身养性、纳谏去谗、诫盈崇俭、恪守礼数，为万姓之榜样，为家国之屏藩，岂可声色犬马玩物丧志，内骋倡优之乐，外崇耳目之娱？你方才口口声声说‘贤贤易色’，难道全在嘴上？平日朕对你们纵容得还不够吗？”他话是对李贤说的，眼睛瞅的却是坐在一边吃吃喝喝的李显。
周王李显十四岁，与两个哥哥大不相同。他出生之际正是李治、媚娘刚刚击败长孙无忌夺得大权之时，为了炫耀胜利，他出生百日媚娘便请玄奘法师收其为弟子，法号“佛光王”。两三岁时又生一场病，为此李治又在伊阙（今洛阳龙门）开石窟、修筑佛像为之祈福，后来病算是痊愈了，但多年娇惯未免使他性情疏懒。虽然周王府同样拥有范履冰、孟利贞、苗神客等才俊之士，可他既不爱读书，也不喜欢跟文人打交道，整日带着一帮户奴、宦官胡玩，什么走马击鞠（马球）、斗鸡纵犬、双陆樗蒲，四处游荡招摇过市。今日父皇动怒，李显深知大半是冲他，也不敢再装糊涂了，起身垂首听训。
“这个王勃！”李治又不耐烦地扫了一眼那文章，悻悻道，“朕原以为他是个不错的后生才子，将来可辅佐我儿，跻身一代能臣。看来朕错了，二王斗鸡他非但不诫，反作檄文，此等左道之徒留之何用？徐爱卿，回去速草拟制书，将其逐出长安！”
“这……”徐齐聃犹豫片刻，还是应承道，“遵旨。”可叹王勃九岁成名，十六岁献《乾元殿颂》《宸游东岳颂》而入仕，授朝散郎，成为乾封之际最年轻的官员，不到二十便担任沛王府修撰，仅仅因为一篇游戏之作，锦绣前程就此断送！
李贤本欲讨好父皇，反倒招来一场训斥，虽说冲的不是自己，也觉脸上无光，实在不便再待下去，施礼道：“父皇教训的是，儿臣这便回去自省，从今以后好好读书，必不负父皇期望。”
李显也瞧风头不顺，赶忙跟着施礼：“儿也走了。”说罢追着李贤一溜烟跑了。
一场家宴闹得不欢而散，徐婕妤姐弟甚感尴尬，对视了一眼，也欲辞去；可还没来得及起身，又见蒋孝璋、范云仙急匆匆归来。
“弘儿病情如何？”李治方才那场发作固然是不喜王勃文章，却更因忧心太子病情所致。
“陛下切莫忧虑……”话虽如此，蒋孝璋自己却已露三分慌张之态，直挺挺跪倒道，“太子这次的病……或许、或许稍重。”
“唉！”媚娘瞧他神色便知不妙，忙将小公主交还张氏，朝下摆了摆手，见所有宫婢都离开了，这才道，“弘儿究竟得了什么病，你但言无妨。”
瞒着也不是办法，蒋孝璋只得叩首相告：“恕臣无能，太子所患乃是瘵疾（肺结核）。”
闻听“瘵疾”二字，李治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响——不治之症！
饶是媚娘平素心志坚韧，也险些垂下泪来——我近二十年的心血恐是白费啦！
蒋孝璋见二圣悲痛，忙安慰道：“此病虽属顽疾，也全非无药可医，痊愈者也是有的，况皇家良药齐备，若能善加调养……无论如何，臣必竭尽全力。”这话他自己说着都不大有底气，隋朝名医巢元方有云：“瘵疾者，虚劳而咳嗽，腑脏气衰，邪伤于肺。久不已，则胸背微痛，惊悸烦满，咳逆唾血。”长此以往五脏俱损、百脉俱坏。莫说这病几乎无法治愈，即便维持下去，太子后半辈子也是个药罐子，将来能不能繁衍后代都难说！
李治顿足喝问：“我儿怎会染上这等恶疾呢？”
“这……”蒋孝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含含糊糊道，“人无千日之好，或许是命中注定有此一劫……哦不！吉人自有天相，太子洪福无尽，必能转危为安。”他实在有些语无伦次了，有些话没法跟皇帝直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李弘自幼便体虚羸弱，此乃先天之不足，常伴虚热盗汗、咳嗽气喘等症。若似别的皇子那般悠闲荣养也罢了，偏偏他是太子，生来肩负家国之任，读书习学、参朝听政乃至种种礼仪庆典，样样少不了他；但凡稍有懈怠，莫说二圣要管，连东宫那帮侍读、洗马也要上谏章，何尝有闲暇休养的机会？本就越来越虚弱了，从八岁起皇上就屡屡要他监国，管不管事总要跟着看一堆奏疏，五劳七伤、日复一日，病到这步田地不过是早晚的事。但这话怎么跟二圣明说？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他们何尝不是对李弘寄予厚望才着力栽培？
徐婕妤和徐齐聃就在一旁，无意中得知这噩耗，也不免心疼，都跟着说宽心话：“太子名应谶纬，乃是老君临凡，天命所归，自然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还望陛下保重龙体，不要太过忧虑。”安慰之言谁都会说，但“名应谶纬”却不足以为恃，名字还不是由着母亲起？是否真是太上老君临凡，谁知道？
“唉……”李治也没心思究溯病源了，对他而言李弘的病情之忧只是一方面，更严重的是社稷之忧。他捏了捏隐隐作痛的眉头，半晌无言，背着手在大殿里踱了两圈，倏然回头对媚娘道，“或许这真是天意吧。弘儿虽病，咱们贤……”
“陛下！”老夫老妻早有默契，媚娘已猜到他打什么主意，根本不容他把话说出口，立刻高声打断，以凝重的目光直视着李治，一字一顿道，“前事莫忘啊！”
“呃？”李治陡然一颤，缓缓低下了头——他原本想说，李弘若实在病情严重难以承继大统，就改换太子，可媚娘“前事莫忘”四个字点醒了他。李弘自媚娘正位中宫就被立为太子，且名应谶纬、无可争议，稳稳当当在东宫住了十五年，一旦废掉麻烦就大了。虽说目前来看李贤的才智似乎可以胜任，但那毕竟还是废长立幼，尤其对外间臣民而言，他们不会晓得深宫之事，不会了解太子真的有病，只会往皇帝移爱那方面揣测。将来李显、旭轮长大，或另有才艺，再生觊觎之心怎么办？先帝曾有谕，储君之位不可经求，这规矩是以无数悲剧换来的。李治想起父辈因储君之争闹出的玄武门之变，想起李承乾、李泰、李恪仨哥哥的手足之憾，想起侯君集、张亮、刘洎等丧于党争的大臣，想起刚刚因兄弟阋墙被他消灭的高丽，不禁倒抽一口凉气！难道悲剧又将重演？难道群臣各附一党的局面又要重现？光是想想他分别派给李贤、李显的那些才俊之士就够可怕了。再者前番已废杀李忠，再度废立天下人将如何议论，他这个皇帝颜面何存？当初信誓旦旦“老君当治，李弘当出”的谶言又该如何圆饰？
为了社稷之安，李弘的地位不能变！
想至此李治稳了稳心神，目光又变得坚定起来，回顾蒋孝璋道：“太子身系天下，朕要你尽一切可能为他医治，自即日起政务不必劳他分心，你也给我住到东宫去，把病治好便是最要紧之事。”
“微臣遵命。”
“还有……”李治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太子之疾暂不可声张，对谁也不要提。”
“没错，切记不可！”媚娘也嘱咐道。
蒋孝璋忙道：“陛下和娘娘但放宽心，我虽已确诊，并未对太子乃至任何东宫之人明言。这个病谁都知道不好，若叫太子得知，只怕他心里难受，就更不易医好了。陛下用心良苦，还是莫声张为妙。”他一介太医，本领再高也只是从治病这方面考虑问题，根本没搞明白二圣不准声张的真实用意何在。
治病要紧，蒋孝璋不敢怠慢，随即收拾东西搬往东宫。徐氏姐弟又说几句安慰的话，也叹息而去。殿内只剩他夫妻二人，李治终于禁不住内心的苦痛，颓然坐倒在御座上：“怎么办？朕可怎么办啊？”他眼中已有盈盈泪光。
媚娘也毫无办法，苦着脸道：“咱终究只能尽人事，未知天命。不过就算弘儿沉疴日重也不能另图他志，哪怕有一丝希望也别放弃。若他真的……唉！到那时再续东宫之主也算顺理成章，不至于出乱子啊！”无论李弘、李贤还是李显都是她亲生的，作为母亲她更不愿看到自己儿子出现纷争。
“也只好如此了。”李治脑子都乱了，“眼下又该如何？他既患此恶疾，纳妃之事还办不办了？”
媚娘把牙一咬：“千万莫露声色，乱了群臣之心。纳妃之事不但要办，还要办得体面热闹。”
“他病成这样还纳妃？”李治也算久病成医，多少懂得一些——痨者忌色。
“无论如何，孩子们的婚事不能再拖。”媚娘也是无奈。莫说李弘已十九岁，李贤、李显也不小了，该开始考虑婚事。但依照长幼之序，李弘不纳妃他俩的事也没法办，如果拖延下去那就都耽误了。
“那就尽快办吧……”李治自欺欺人道，“但愿这桩喜事能冲冲他的病。”
媚娘双手合十，口诵佛号：“阿弥陀佛，愿列祖列宗、天神佛祖保佑我儿无恙。”一语未毕，忽见侍立在殿角的范云仙偷偷朝她挤眉弄眼——莫非另有机密之事？
媚娘强抑伤感，扭头劝道：“陛下也多保重龙体，早些歇息吧。今晚我回含凉殿，为弘儿设摆佛龛念经祈福。”说罢施礼而退，垂头丧气出了蓬莱殿。
没走出几步，范云仙就一溜小跑跟上来，左顾右盼一番低声道：“娘娘，方才我随王君德一起去东宫，偶见几个中御府（殿中省）的宦官嘀嘀咕咕，奴才便派了一个平日与他们相熟的小使去套交情，想探探他们说些什么，没想到获悉一桩骇人之事。”
“唉……何事？”
范云仙的口气格外小心：“其实此事奴才也不确然，但关乎皇家和娘娘一族的名誉，还是请娘娘查实一下为妙。”
“哼！又是什么风言风语的，还要本宫亲自查实？”媚娘倒也没当回事，毕竟背后嘀咕她的人太多，现在李弘的病还愁不过来，哪儿有工夫计较那些鸡毛蒜皮？
可她万没想到，范云仙随后说出的这件事会给她带来多么巨大的打击……
二、将星陨落
一直以来，武敏之在媚娘心里的地位很微妙。
媚娘无法忘却与武顺母女的恩怨，尤其敏之已察觉到贺兰之死的真相，这使她不得不存几分戒心，但她又不能舍弃这个外甥。武家已没什么亲戚，元庆、元爽、惟良、怀运都被铲除；远房堂兄武志元、武仁范等人虽然和她没恩怨，但年龄差距甚大，有的年迈致仕，有的已经病逝了，堂侄中又没有杰出人才。类乎武志元之子武懿宗，当初蒙她恩典选为太子右千牛备身，如今也是快三十岁的人了，文不成武不就，吃喝玩乐倒是行家，历任几个职位皆不合格，非但没升官，反倒因过错被黜为从七品都水监丞，朝廷要不是看皇后的面子早把他轰回老家了，这样的人根本没法提拔。至于亲侄子，元爽之子武承嗣似乎倒是上道，自从他父亲死后他一再上书恳请媚娘垂怜，表示愿意不计前嫌做牛做马，只求媚娘将他们母子从流放之地赦回；不过媚娘反应很平淡，毕竟积怨甚深，这笔冤仇恐不易化解。左瞻右顾再无旁人，堂堂国母总不能连个像样的本家亲戚都没有吧？相较之下敏之改了姓、承继周国公爵位，是与她关系最近的晚辈。再者敏之也确有几分才干，是个能办事的人。
当今朝局形势微妙，右相阎立本、左相姜恪地位虽高，但二人功劳不大，凭资历熬到今日，真正举足轻重的同东西台三品郝处俊、李敬玄。郝处俊因征高丽建功，跻身宰相，而他还有另一重身份——昔日宰相许圉师的外甥。当初许敬宗、李义府与许圉师不睦，借许圉师之子田猎杀人一案将人家整得灰头土脸，现在风水轮流转，人家的外甥坐到宰相位置上，能买媚娘的账？李敬玄也是不容忽视的人物，他资历虽不甚老，却是李治昔日侍读，潜邸旧臣圣眷非凡，岂会参不透皇帝抑制皇后权势的心思？单一个刘仁轨就够厉害了，再添上这两个人，还有崇尚礼教、作风死板的张文瓘，沉郁寡言、心里精明的戴至德，对媚娘而言这些人都要谨慎应对。
这种情势下武敏之的作用便日益凸显，如今他是媚娘在朝廷中的重要耳目，晋升三品散骑常侍后，在媚娘一再恳请下，李治又命其兼任兰台太史，率李怀俨、李嗣真、胡楚宾、周思茂、裴炎等弘文馆学士刊正经史，一方面是修书，另一方面也是趁机在青年学士中为媚娘物色人才，培养亲信。敏之是个做事用心之人，加之品貌出众、举止倜傥、贪图风流，又仗着中宫势力，确实结交不少朋友，为媚娘笼络了一些文人。更为难得的是，他和几位皇子的关系很不错，尤其与李贤意气相投，经常一起郊游，诗文唱和，李贤还曾带着侍读李善等人到弘文馆，与他手下那群文人一起探讨文章。正因为这些缘故，媚娘渐渐对他放了心，甚至开始倚重。
然而范云仙却突然告诉她一个消息——据传闻，武敏之可能与那位既定的太子妃杨思俭之女有染！
媚娘半信半疑，这桩婚事是母亲最先提出来的，敏之不可能不知此女的身份，甚至还开过一次玩笑。固然他年少风流、招蜂引蝶，也不会胆大到引诱太子妃吧？
此等丑闻关乎皇家颜面，媚娘不便声张，至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悄悄把母亲和敏之召到自己寝宫，屏退所有宫婢，命范云仙紧闭殿门在外看守，这才怀着忐忑的心情提起此事。武敏之都没等她把话讲完就匆匆请罪：“娘娘赎罪，孩儿一时糊涂，确实做下越礼之事，引诱了那位杨姑娘……”
媚娘只觉胸口气息一窒，若非手扶桌案险些晕厥，继而缓过气来二话不说，抄起桌上的亮银烛台，劈头盖脸朝他打去！
那支蜡烛还在烧，险些引燃了敏之的发髻，媚娘早忘了自己的尊贵身份，揪住他头发，抡起烛台狠狠地打。
“松手！别打啦！”杨夫人匆忙拾起拐杖，护到孙儿身前，“他就是有错，你也不能下此狠手啊！”
“这便狠了？”媚娘气得浑身颤抖，“您知道他干了什么吗？他玷污了皇家声誉，甚至玷污了整个朝廷。打几下就狠了？这是掉脑袋甚至抄家灭门的罪啊！”
杨夫人却道：“天大的罪又不是担不起，就算万岁知道了还真能抄咱家？是亲三分向，他不过是年少风流、浪荡不羁，你就不能替他遮掩遮掩？”
媚娘听母亲这话越发有气：“这门亲事是咱家力促的，如今弄成这样子，还怎么迎娶？传扬出去皇家脸面何存？”
只要孙儿有难，杨夫人一切是非都顾不上了，只是张开手臂一味护着：“他年轻不晓事，你就饶了他吧。”
“不行！”媚娘弃了烛台，一把抢过母亲的拐杖，继续追打着：“死狗奴！跟我去见万岁，把这事说清楚，看他要不要你命。”
“娘娘开恩啊！”武敏之扬手挡开拐杖，乔模乔样揉着膀子，装作打疼了的样子，继而英俊的脸上又露出一屡笑靥，那是放肆的、玩世不恭的表情，或许他这种笑容能让情窦初开的少女羞涩，能让风流泼辣的妇人春心荡漾，但此时此刻媚娘只感觉毛骨悚然——什么年少风流、浪荡不羁？这完全是有意为之，是报复！是挑衅！是算计！这狼崽子从没释怀他妹妹的死，但他食我之禄无力反抗，就用这种方式来报复我、羞辱我！还要羞辱我儿子……不！或许他的用心比这还要歹毒百倍，倘若此事蒙混过关未被察觉，婚后他和太子妃继续藕断丝连，难保那姓杨的死丫头不会生出个他的孩子，试想万一野种侥幸承继弘儿之位……天哪！那时他不仅彻彻底底报复了我，甚至篡夺了整个天下！狼子之心何其阴毒？
恐惧之后，媚娘愈加愤怒——真是错翻眼皮，你以为有我母亲撑腰便可为所欲为吗？你以为我在乎家丑外扬、不会大义灭亲吗？你以为你替我在朝中办事，就拿住了我的脉，我便不敢动你了？我武媚岂容欺辱我儿子的人活在世上？何况弘儿还是堂堂皇太子，国法家法哪样治不了你？狼崽子，我今天就要你的命！
想至此，媚娘高高举起拐杖，用尽全身力气照定敏之的头狠狠砸下去。只闻一声闷响，敏之额角汩汩流下鲜血，染红了他俊美的面庞：“你……”他欲言又止，眼中露出一丝怨毒的目光，却就势扑进祖母怀中。
媚娘兀自不饶，狠狠在他身上踢了一脚，继而朝外嚷道：“来人呐！把这无法无天之人押下去，给我乱棍打死！”闹得这么厉害，范云仙在外面早听得一清二楚，可他晓得此乃皇家丑事，传扬出去谁脸上都不好看，也不好真把人家打死，硬是装作没听见。
“冤孽！冤孽啊！”杨夫人紧紧抱住敏之，用肥大的衣襟将他护在怀里，苦苦哀求，“我受尽辛苦沙内澄金生了你们姐妹仨，原指望个个富贵美满，哪料得磨砖成镜、水中捞月。如今死的死、亡的亡，除你之外就剩这点儿骨血了，你要还把他往死路上逼！佛祖啊，我还享的什么荣华，受的什么富贵，不过是黄连木做的磬槌，心里苦楚有谁知……”干号了这么几声，狠狠瞪着媚娘，“不如你、你先把我打死吧！”
媚娘见母亲跟自己寻死觅活的，简直欲哭无泪：“您老也太偏心了吧？且不论弘儿是何身份，他贺兰小儿是您孙儿，难道弘儿就不是您孙儿吗？凭什么他这般欺辱弘儿？”
杨夫人掏出帕子，亲手为武敏之拭去血迹，抽抽噎噎道：“反正我就是不由你动这孩子，要动他先要我的老命！不就为一个妃子吗？大不了思俭之女不要了，再给弘儿另挑一个。”说罢死死抱住敏之，轻轻吹着他受创的额头，“怎样？还疼吗……”
媚娘注视着这一幕，二目欲喷出火——这算怎么回事？与杨家的亲事是您老提的，若不为了圆您的心愿，鬼才在乎结这门亲！我受过你们弘农杨氏什么恩？我受苦之时那些杨家亲戚又在哪儿？还不都是看您面子？如今您却为了这小子，什么亲上加亲的全不顾了，他算什么？荒唐越礼，为老不尊，念的什么经，修的什么佛，有些事真当我不知吗？
媚娘想咒骂、想呐喊、想把浮华家世之下埋藏的丑事全抖出来，但她望着母亲凄惨的样子，望着那如雪的白发、堆垒的皱纹、日渐佝偻的背，又不忍再说。母亲年逾九旬，还能有几日光阴？何必把一切戳破，搞得老人家无地自容呢？
杨夫人爱怜地注视着敏之，苍老如枯枝般的手抚着他的额头，那神情仿佛想在摆弄一件无价之宝，又像是小姑娘捧着心爱的娃娃。媚娘将拐杖一抛，怅然坐倒在榻上，也不知是该哭还是笑，唯有对天吁叹。正在无语之际，殿外忽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似有许多人快步奔过廊下，又听见范云仙正与几个宫婢说话，声音越来越嘈杂，继而又隐隐听到远方有呐喊之声，却不知喊的什么。
“怎么回事？谁敢搅扰，给我打！”媚娘满腹怒气无可发泄，朝外吼道。
范云仙将殿门微微敞开一道缝，朝里面回道：“听说是大兴善寺正堂起火，各处闲散的宫女、小使都往蓬莱山上跑，咱的人也跟着凑热闹，大伙儿儿都去登高张望呢！”
媚娘还没反应过来，杨氏却已面露焦急之色，唯恐自己耳音沉没听清，又问了一遍：“哪儿着火？”
范云仙把头探了进来，高声回道：“大兴善寺！”
“啊？！”杨夫人搂着敏之的手顿时松开，慌乱间摸不到拐杖，想挣扎着站起来，却身子一晃摔倒在榻边。
“娘！”媚娘也顾不上发火了，忙扑过去搀。
“快、快带我去看。快啊！”杨夫人气喘吁吁，仍不住嚷着——若论寺庙建筑精美、高僧云集自然当推大慈恩寺，玄奘法师圆寂后其弟子窥机法师传其衣钵主持译经场，但若论及庙宇广阔则首推大兴善寺。这座寺院是隋文帝敕建的皇家道场，因杨坚在北周时爵封大兴郡公，该寺又坐落于靖善坊，故而取名大兴善寺，占地之大乃京城诸寺之最，一应制度与隋朝太庙相同，其开山祖师灵藏大师不仅是有道高僧，还是杨坚的总角之交，兼管天下所有寺院和僧尼事务；天竺高僧达摩笈多也曾在此翻译佛经。入唐后大兴善寺虽不再受皇家青睐，但在教众心中的地位依然崇高，万众朝拜香火鼎盛，尤其弘农杨氏族人更视之为圣地。
眼见老夫人急不可待，谁也顾不上方才那场争执了，媚娘和敏之双双搀她出门，范云仙扯着嗓门把休息的宫婢宦官都喊出来，一行人打着灯笼、抬着肩舆绕过太液池，跌跌撞撞攀上了蓬莱山。刚一落轿，杨夫人便跪在冰凉的山石上，面朝正南双手合十，不住祷告：“佛祖菩萨显灵，佑我宝刹脱此劫火！念彼观音力，火坑变成池。澍甘露法雨，灭除烦恼焰……”虽说靖善坊距东内很远，但此时夜半三更黢黑一片，那幽幽火光一望可见。
武敏之想将祖母搀起，但杨氏不肯。媚娘见母亲如此虔诚，索性也陪着跪下来。皇后既跪，侍驾的宫女宦官焉有不跪之理？呼呼啦啦全跪倒在山间，也不管会不会念经，都跟着念叨着：“老天保佑，快快灭火啊！”
然而众人的祈祷终究没能感动皇天佛祖，火势非但没小，反而越来越大，不多时那熊熊火焰染红了半边天，腾起的滚滚浓烟宛如一只庞大的怪物，张牙舞爪盘旋在长安城上空——极尽一坊之地的大兴善寺完全笼罩在火海之中。
“阿弥陀佛……难道是天意？是劫数？”杨夫人身子一软，瘫倒在山石上，两行老泪簌簌而下，“天意啊！庄严宝刹毁于一旦，自此妙法难传，莲花不绽，我弘农杨氏福泽尽矣……”
大火不仅烧掉了佛寺，似乎也烧掉了杨夫人的精神寄托。无论是丈夫亡故寄人篱下的日子，还是在女儿入宫无依无靠的岁月里，早已年过半百的杨贞之所以能够坚强地挺过来，依靠的就是信仰。无数个凄凉黑暗的深夜，她默默吟诵着《法华经》，期盼着希望降临。隋朝早已经灭亡了，不可能再复辟，但作为隋杨宗室之女，杨贞依旧希望她的家族能够永远兴旺、富贵绵长。然而与皇家联姻失败，还有这场无情的烈火，终究还是毁灭了她的希望——关陇贵族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历史注定迈向皇权独尊、迈向科举之路，哪怕是作为媚娘亲眷的弘农杨氏，迟早也会像被媚娘打倒的长孙氏、于氏等关陇名门一样，无可避免地归为平凡，泯然众人矣。
见母亲哭得这般凄惨，媚娘心中的那些委屈早已烟消云散。无论母亲有多偏心，无论母亲做错了什么，甚至干出多荒唐的事，她毕竟是赐予自己生命的人啊！媚娘再也不说一句埋怨的话了，爬过去紧紧抱住母亲，陪着她一同垂泪……
看在母亲情面上，媚娘没再追究此事，但是却将对武敏之的仇恨牢牢埋在心里。杨思俭之女既被敏之玷污，自然不能再做太子妃了，这桩婚事出尔反尔，该如何向李治解释？实话实说不仅有碍皇帝颜面，事涉自己外甥更是莫大耻辱。无奈之下媚娘只能硬着头皮跟李治编瞎话，说杨姑娘突然身染恶疾，对李弘的病情恐怕更不好，也难尽儿媳之孝，还是不要她了。李治倒是丝毫没犹豫就答应了，宣布推迟太子大婚。此时他顾不上这么多，靖善坊的火灾闹得长安人心惶惶，为了平息种种皇天不佑的流言，他宣布重建大兴善寺，惜乎许多珍藏的佛经亡于大火，已无可挽回。而且除了这场灾难，他又获知一个悲痛的消息——英国公李薨逝！
再无畏的英雄也难逃寿数，李毕竟是有年纪的人了，其实早在辽东作战之时他已感觉不好，是强烈的责任感和为国建功之心支撑他打赢了高丽之役。如今凯旋，告慰了先帝英灵，老将军也已精疲力竭，很快就病倒了，日渐垂危。
李治闻讯后连忙调其弟晋州刺史李弼入京，转任司卫少卿（卫尉少卿），便于侍奉汤药，然后又将他家在各地任职的子弟召回京师，都集于晋宁坊司空府邸。除此之外还赐予御医御药，甚至让僧道念经禳寿，竭力挽救老将军的生命。
但皇帝的一切美意李都拒绝了，甚至连家人准备的汤药也不再服用，声称：“我不过一山东农夫，如今位极人臣年近八旬，夫复何求？死生有命，不必再寻医问药。”他已做好坦然面对死亡的准备，只想平平静静过完剩下的日子。
这一天，他突然对弟弟说：“今日我感觉好一些，想和全家人喝顿酒。”李弼料想兄长是大限将至回光返照，却不忍拂逆其意，按捺悲意准备宴席，全家人围聚在病榻前强颜欢笑。李仔仔细细审视了所有人，平静地说：“我快死了，今天是向你们道别，大家别哭，我还有几句重要的话要说。昔日追随先帝建功立业者甚多，若房玄龄、杜如晦之辈，我亲见他等自寒微而富贵，死后却因子孙不肖家业败亡，一生心血付诸东流，令人惋惜……”说到这里，他勉强拍了拍李弼肩膀，“咱们自草莽起家，今日之尊贵得来不易。我走后子孙后辈就托付于你了，你要好好管教他们，倘有言行乖张、忤逆不孝、交结匪类、居心不良者，当以家法处置，宁可打死也不能纵容，等到他们祸及满门就晚啦！”李弼闻听此言焉能不悲？却只能强忍泪水点头应承。
虽然得到弟弟的承诺，李心里仍不踏实，微微瞟了一眼嫡长孙李敬业——李敬业早已不是个孩子了，而且善骑射、有勇武，前番接任梓州刺史确实平定叛乱立了功。当时蛮人聚集为寇、搅扰州县，官军与之隔河对峙，敬业到任后竟将所有官兵遣返，只带两个仆从渡河。蛮人见新任刺史只身而来都很诧异，敬业直入其营，对叛乱酋长说：“国家知尔等并无反心，皆因贪吏所逼乃至于此，大可免罪归田。若执意举兵便真成了叛贼。试想尔等区区之众挑战朝廷，能活几日？”众酋长闻听此言大骇，赶忙遣散子弟部众，然后向敬业投降。敬业也不深责，只将他们每人打数十板以示惩戒，然后悉数释放。一场叛乱消弭于无形，自此四境安然。
此事传至京师，群僚都称赞他们李家一门英才，李却亦喜亦忧——立功固然是好事，但敬业的胆子也忒大了，如果那些蛮人不讲理或是一时激愤，岂不坏了性命？我虽征战一生，然事事谨慎，从不做冒险之事。敬业却喜欢冒险，又性情张扬，会不会因此招来祸端败坏家门呢？
并非李想得太多，而是世事变得太快。莫说房玄龄、杜如晦之辈，就是权势熏天的长孙无忌到头来也不家破人亡了吗？李义府春风得意之际也曾傲视百官，岂会料到最后死在岭南烟瘴之地？兴衰无常，盈亏轮回，世事总是难以预料的。当年李对先帝李世民意气相投、忠诚不二，乃至先帝以后事相托，可是李世民临近驾崩之际还是将他远谪叠州加以考验，可见帝王之心永远是可怕的，永远是不可揣度又不能不揣度的。李世民如此，李治亦如此，更何况李治身边还多一个心机不可忽视的武媚娘，岂能不谨慎？
虽然李身份高贵受人尊敬，但他心里清楚，其实不少人对他有微词，尤其事不关己保持沉默，为皇帝粉饰太平，还有维护皇后武氏这方面。固然他在朝堂之上缺乏一些气魄，但也只不过想远离是非，留此有用之躯为国家多立些功劳；诚然他对废立中宫以及皇后擅政持漠视态度，却也是没觉得皇后对社稷有何严重威胁，一个连自家兄弟都废黜殆尽的女人，能闹出什么花样？说到底李始终把自己视为一个军人，唯有在战场上才能大胆展现自己豪气干云的一面。就此而论他这一生波澜壮阔、所向披靡，且无怨无悔，足矣！至于子孙祸福，又有谁能预料呢？
不想了，再想也没有用，大丈夫平生快意、来去潇洒！李心满意足端起酒杯，在家人的祝愿声中饮下这辈子最后一口酒，永远地睡去了……
总章二年十二月，战功赫赫、威震四夷的大唐军神李走完了他的一生，终年七十六岁。李治悲痛至极，宣布辍朝七日为之举哀，追赠其为太尉、扬州大都督，谥号贞武，陪葬昭陵。下葬之日李治亲率百官送行，连有病在身的李弘也参加了葬礼，李治登上未央古城，眼望灵车唏嘘不已。
李生前早有遗命，丧葬之物一律从简，只以普通的板车载柩，敛以常服，陪葬品只有十几个陶马、偶人。李治也不忍违背老将军之意，他所能做的就是为李修一座特殊的陵墓。这座陵墓仿照西汉时大将军卫青之陵，修成三座山峰的形状，它们是阴山、铁山、乌德鞬山，以彰显李平定东突厥、薛延陀的不朽功勋。
或许是对英公之逝心有感慨，转年正月初三，刘仁轨便向李治递表请求致仕。此时刘仁轨身体还很强健，并未染恙，但《礼记》有云：“大夫七十而致仕。”确实是到了急流勇退的年纪。李治虽有些不忍，但看他去意已决也不好强留，便准了。刘仁轨走后仅一个月，许敬宗也上表致仕——他都快八十了，而且老病缠身，这几年虽挂名同东西台三品，其实极少到政事堂去，连大朝都不参加了，之所以恋栈不退就因为刘仁轨身居相位。当初他和李义府整过人家，万一告老还乡，人家反过来整他，人走茶凉如何应对？如今冤家已去，终于可以放心退休了。
三位重臣或死或退，李治的心情愈加低落，最后的凌烟阁功臣和最后的秦府学士都永远离开了朝堂，这似乎预示着一个时代的终结。面对战后灾荒萧条的状况，以后的路又该怎么走？为了扫去前一年的晦气，李治决定在科举上广开洪恩，这一年放宽进士名额，襄阳才子杜审言等共五十四人进士及第，是科举创立以来录取人数之最。明堂暂时不修了，“总章”似乎也不必再议，于是再度改元，这次的年号是咸亨，取自《易经》“含弘光大，品物咸亨”。但求国家安泰、万事亨通，表明了李治希望与民休息、与兵休息的愿望。
当然，忙忙碌碌这几年李治也渴望休息一下，毕竟他的风疾并未痊愈，又接连遇到烦心事，水旱灾害、高丽叛乱、太子生病、京城火灾、重臣离去，这一切已经够他受的了。他决定暂时离开长安，去岐州万年宫休养一段日子。
而媚娘又何尝不是心事重重？且不论李弘之病，李的死对她也是有打击的，当初若不是那句“此陛下家事，何必问外臣”一锤定音，她能否斗败长孙无忌尚未可知；固然李算不上她的心腹，但出于曾经的联手、共同的利益，李还是很维护她的。如今老将军死了，许敬宗又彻底退休，好不容易提携起武敏之，还是个驯不服的狼崽子，以后该如何发展势力呢？因为愁烦她也有休养的意愿，又考虑母亲因大兴善寺之火一直郁闷，索性把老人家也带上，同去万年宫。
可老天偏偏不让他们顺心，启程之后雍州就下起了大冰雹，既已离京不便再回去，圣驾冒着恶劣的天气逶迤前行，到达岐州时众人已颇狼狈。二圣还倒好说，杨夫人年岁太大，不慎染上风寒，很快病倒了，媚娘深悔把她带出来，顾不上自己休息了，衣不解带伺候在病榻边；李治也很关注，命上官琮和众位侍御医悉心照料，老人家总算是稍见起色。而他们还未来得及喘口气，突然接到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噶尔钦陵突然率领吐蕃军大举进犯，攻陷西域十八州，占领安西都护府所在的拨换城（今新疆阿克苏）！
安西治所失陷，这意味着龟兹、于阗、焉耆、疏勒四镇完全失去控制，天山以北、以东大半个西域已落入吐蕃之手。李治既惊且怒，吐蕃虽与大唐不睦已久，但名义上仍是宗藩关系，总还看着当初松赞干布与文成公主联姻的面子，二十年来禄东赞执掌吐蕃大政，无一日不在觊觎西域之地，却从不敢公然与大唐翻脸，一切行动都打着针对吐谷浑或西域某国的名义进行；如今的噶尔兄弟却毫无顾忌，刚掌握权力就明目张胆来夺地，岂不是没把泱泱大唐放在眼里？
李治一再容忍并非畏惧，而是考虑到连年用兵灾害严重，想暂时与民休息、与兵休息，可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不打也不行了——西域是大唐无数将士血染沙场换来的，寸土不可予人！而且这不仅是为土地而战，更是为民族而战、为尊严而战。既然胆敢侵犯我大唐，那就叫你付出代价！
咸亨元年四月，李治任命右威卫大将军薛仁贵为逻娑（拉萨）道行军大总管，左卫员外大将军阿史那道真、左卫将军郭待封副之，率十万大军征讨吐蕃。

第五章  以退为进自请废后，媚娘重掌大权
一、全军覆没
中原之地的五月早已百花盛开、暖意融融，而在西部高原之地却是另一番景象。
姗姗来迟的春光刚开始眷顾这方土地，高原山峰的积雪也才开始融解，化为一条条涓涓细流，或是滋养着勃勃萌发的青草，或归入零星漫布的湖泊，抑或徒劳地消失在无垠沙漠之中。虽然白天已经很温暖，甚至烈日有些刺眼，但黄昏以后依旧寒气逼人，尤其那冷硬凛冽的狂风，裹着阵阵寒气、卷着细微沙尘，吹在脸上如刀子割肉一般，把所有人的双颊都染得通红。
为了应付这可恶的大风，唐军将士都用麻布把脸裹起来，特别是纵马狂驰的骑兵，更是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就连主帅薛仁贵也不例外。此刻这员悍将正一马当先，向着吐蕃重镇乌海城（今青海托素湖一带）驰骋。
虽然薛仁贵已是威名赫赫的大将，但以往的战功都是在李、程名振、郑仁泰等前辈名将指挥下奋勇冲杀取得的，此番出兵其实是他头一次作为统帅独当一面。只因李、苏定方先后过世，刘仁轨又年老退休，如今众将之中也就属薛仁贵威望最高了，故而李治授予其大总管之职，寄予厚望。为了不辜负天子的信任，他不仅激励将士为国杀敌，还对进军路线做了研究。
在他统领下，四月初唐朝十万大军从鄯州（今青海乐都）出发，进入敌境屯于大非川（今青海湖以南、星宿海以东地区）。对于大非川这个地方，唐军一点儿都不陌生，贞观九年，李靖、侯君集、薛万彻等几路大军就是在此会师，彻底征服了吐谷浑，继而穿越大漠消灭高昌国。而三十五年后的今天，薛仁贵要做的事与当年恰恰相反——当今天子李治虽然没上过战场，却并非丝毫不谙兵事。此番出兵薛仁贵的职务是逻娑道行军大总管，然而那只是对外释放的迷雾，他的真实意图并非直捣逻娑跟吐蕃死拼，而是遵照李治原先的计划，扫清河源之地的敌人，帮助慕容诺曷钵复立吐谷浑汗国。
吐蕃地域广阔、将士勇猛，绝非局限于一隅的高丽可比，对付他们，强攻硬打绝非上策，唯有精心谋划才能大获全胜，而制胜的关键就在吐谷浑故地。前番噶尔钦陵入侵西域，号称有二十万大军，这数目肯定是吹嘘，但吐蕃的精锐之师必然大部分已开赴前线。大唐若能趁此时机恢复吐谷浑故地，借助诺曷钵的影响力招揽吐谷浑旧部，继而屯驻大军卡住冲要，不啻于在吐蕃腹地和西域四镇之间筑起一道铜墙铁壁，使其南北不得兼顾。到时候噶尔钦陵孤悬于外无以为继，进不能取、退而无路，唐军大举反攻，再加上西域诸国举兵响应，他那所谓二十万大军还能活几人？
这是十分厉害的一招，但也有极大风险，在摸不清河源之地兵力部署的情况下贸然进军，有可能陷入敌军包围。为此薛仁贵做了妥善的安排，他命副总管郭待封、阿史那道真留驻大非川，修筑营寨保护辎重，自己亲率三万精锐骑兵背道而进奇袭乌海，若能成功便调大军前来会合；若遭遇强敌难以推进，则退守大非川，仍可与吐蕃对峙，慢慢谋求胜利。
即便如此薛仁贵还是万分小心，出于安全考虑他并没有直接杀奔乌海，而是取道西南，涉过瘴气弥漫、行军艰难的河谷之地，借地形掩护迂回至乌海以南，从敌人背后下手。总的来说计划还算顺利，他成功绕到敌后，出其不意击溃了驻守河口（今青海玛多）的吐蕃军队，将敌人斩杀殆尽，并俘获牛羊万余，转而回攻乌海。
旗开得胜斩获颇丰，河口回师一路坦途，再没遇到敌人的阻击，胜利似乎就在眼前，但薛仁贵心中却暗藏隐忧。仗虽然打得顺，但现在已是五月中旬，比他预想的迟了五六天。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五六天时间可能发生许多事，谁知此刻钦陵是否得到消息，是否已从于阗回师救援？延误固然是河滩谷地不易行军造成的，但也与士兵拖延有关。薛仁贵感觉这帮士兵似乎大不如前，当年他率军远涉大漠、鏖战天山，将士生龙活虎无一掉队，而现在他所率领的已不是那支铁军。经过多年的征战，那些英勇无畏的将士许多已战死，或是富贵还乡，还有不少人被派去驻守百济、高丽之地；现在从征的这些士卒无论战斗经验还是身体素质都差了一大截，在高原连续驰骋几日便体力不支，中途不得不两度停下休息，若非在河口打了胜仗士气旺盛，只怕现在早懒散得不成样子了。而且他亲率的这支骑兵已是十万人中的精锐，驻守大非川的人更不济，凭这等士兵若遇强敌恐怕很难占便宜。不过相较士兵的问题，还有一件事更令薛仁贵烦恼——将帅不和。
此番出征皇帝给他派了两个副手，阿史那道真和郭待封。阿史那道真乃突厥处罗可汗之孙、名将阿史那社尔之子，此人粗率莽撞，但为人还算敦厚，对他言听计从，麻烦出在郭待封身上。
郭待封乃先朝名将郭孝恪之子，又是制举学综古今之人，在高丽之役统领南军名声大噪，晋升左卫将军。他自诩文武全才，又曾随父镇守鄯州，因而不服薛仁贵调遣，从一离开鄯州就吵吵嚷嚷、微词不断。薛仁贵虽是主帅，毕竟第一次独统大军，不愿意与部下闹僵，能忍让的尽量忍让。无奈郭待封自视甚高，仗着才学指摘他的战略，整日孙子吴子、兵法有云什么的；薛仁贵出身卑微，不过是个没钱修祖坟才参军求富贵的农夫，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筐，虽有满肚子想法又怎辩得过这位制科中举之人？只能暗憋暗气。至大非川分兵之际，郭待封要求自领一军直捣乌海，薛仁贵终于忍无可忍大发脾气，最后以主帅之威强令其留守营寨。事情虽然过去了，薛仁贵仍不踏实，谁知他离开之后姓郭的又有什么举动？
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奇袭战已经打到这个地步，唯有努力继续下去了。想至此他咬紧牙关，挥舞皮鞭，越发打马向前……
经长途跋涉，唐军距乌海已近在咫尺，这里因湖泊而得名，附近数十里是一片丰美的草原。随着快马驰骋，在一望无垠的绿茵间出现的是羊群。薛仁贵心下窃喜，还有放牧之人，说明敌人根本没有防备。果不其然，当牧羊人发觉唐军的一刻，惊恐的表情证实了这点，他们抛下羊群死命奔逃。唐军骑兵也不理会，兀自向前驰骋——若在以往遇到此等情形免不了有一场劫掠，毕竟大伙儿儿出来打仗也为养家发财，即便薛仁贵本人征讨铁勒时还曾抢钱抢女人呢。但这次他事先严明军法，抢夺财物者一律斩首，一来奇兵突袭不能耽误战机，二来此地乃吐谷浑旧境，战后还要归拢牧民重立其国，不能与民结怨因小失大。
惊散羊群又行四五里，一座座帐篷和城垒已出现在眼帘。对吐蕃而言此处乃战略要地，但他们的筑城水平实在有限，城邑非常低矮，只是用于驻兵和集贸，以游牧为生的百姓大多居于帐篷。随着唐军的逼近，城外一片骚乱，到处都是惊窜的人和牲畜，胆怯者拉着牲畜、载着妻儿向北逃亡，勇敢者则从帐中取出弓刀，三五成群凭借围栏保卫家园。唐军依旧不与他们纠缠，铁骑从围栏间一掠而过，顶多是放几只箭。
突然呐喊声起，一群士兵从城内涌出，硬向唐军冲来。
薛仁贵等的就是这一刻，当即高举长枪示意攻击。唐军早就排演好战术，奔驰中迅速变阵，前列操枪、后排搭弓，还未接阵先是一轮箭雨，已射得吐蕃军人仰马翻，侥幸未伤的还没反应过来，唐军骑士的长枪又到面前——齐刷刷干掉一排！
交马间薛仁贵抽出长刀，就势一扫，已斩飞一枚敌将首级，随即高喊道：“杀进城！”他已看个分明，出来应战的敌人不多，松松垮垮的，一鼓作气足以拿下城邑。
战势比他想象得还要顺利，只是一个冲锋，吐蕃人便溃不成军，尽被践踏而过，城头虽有敌人放箭、投掷石块，却根本挡不住奔袭的洪流……仅仅半个时辰，唐军已拿下乌海城，俘获吐蕃兵数百，缴获粮食牲畜甚多。
然而薛仁贵却感诧异——这场仗赢得太过顺利了！
固然奇袭战就为了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但吐蕃军也不至于如此不堪吧？就是当初与战斗力远逊于吐蕃的高丽作战，奇袭扶余城也比这艰难得多。唐军进驻大非川的消息应该早就传开了，按理说吐蕃人不至于如此懈怠，况且他们最精良的部队都是身穿犀皮、手持长刀，有的甚至连战马都披甲，而今日交手之敌装备明显不佳，这究竟是何缘故？他赶忙提审俘虏，才知驻守乌海的军队大部分已于数日前开赴大非川与唐军主力对垒。
“哈哈哈……他们出阵反倒省了咱的麻烦。”将校们不禁欢呼，“如今咱们神兵天降陷敌城池、夺敌粮草，不过数日他们必然大乱，到时候两厢夹击，这帮吐蕃人尽是咱们刀下之鬼！”
薛仁贵也笑了，却笑得很勉强，不知为何他总觉心里不太踏实，事情真会如此顺利吗？不管怎样先安排好下步吧。他下令严防戒备，不准骚扰当地牧民，向四周派出探马，又派人快马赶往大非川，联络郭待封、阿史那道真共议破敌之策。
意外果真发生了，当夜便有探马来报，乌海以南出现游弋敌军，大部分是吐谷浑散兵，似乎准备集结起来夺回城邑。薛仁贵不禁蹙眉——唐军此来是为了复立可汗，为何这些吐谷浑人要与自己为敌呢？这些游牧部落的散兵虽然不难对付，纠缠起来却也很麻烦。次日清晨他刚要召集部下商议对策，派往大非川的人突然折回。
薛仁贵听罢禀报勃然大怒——原来他走后郭待封一直不服不忿，叫嚣着也要出战；适逢吐蕃乌海之兵开至大非川，郭待封当即出战，一场拼杀顺利将敌人击退，却也因此骄纵之心更盛，继而竟私自率领五万军队并携带大部分粮草离开大非川，一面追击残敌，一面向乌海进发。路程刚刚过半突遭北面而来的吐蕃骑军袭击，唐军携带辎重对战不利，遂以车结阵自卫；哪知敌人越聚越多，还有附近几支吐谷浑部落助战，渐成围困之势。
“此读书汉，坏我大事啊！”薛仁贵气得顿足大骂——他之所以迂回敌后突袭乌海，正是怕贸然行动陷敌包围，意欲先取冲要之地，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吐蕃大军回援并不可怕，唐军凭借两处冲要相互配合尚可一战，天长日久再请朝廷增派兵将助战也就是了。可是郭待封这么一搅完全打乱了他的部署，十万唐军被分割为三块，五万主力受困于路，他手中仅有这三万先锋军，阿史那道真兵更少，还都要驻守冲要，怎么救应他？
事到如今不解这个围是不行的，且不论五万将士干系重大，一旦郭待封溃败，他和阿史那道真将会逐个被吃掉。大非川乃本阵，又要保护慕容诺曷钵，那边的两万兵是指望不上了，薛仁贵唯有自己领兵去救。
事不宜迟，他立刻提两万多精兵向东回援，只留几千人戍守乌海，防备南来的敌人。不料出城走了不远，便获知探报，前方有一支万余人的吐蕃部队出现，薛仁贵毫不犹豫，立刻下令全军冲锋。狭路相逢勇者胜，先下手为强！
唐军铆足劲头，呼喊着奋勇向前，也不顾迎面飞来多少翎羽，如锐利的尖刀扎入敌人阵中，三两下便将这支部队杀散。可大家还没顾得上歇口气，一阵更猛烈的喊杀声响起，又有一支敌军直接而至——身披犀皮甲、手持弯刀的吐蕃主力军终于出现了。
转眼间又是一场恶斗，喊杀声、兵器声、呼号声、马嘶声乱糟糟搅在一起，把所有人的耳朵都震聋了。薛仁贵所部皆是军中的精锐，武器精良、弓马娴熟；这支吐蕃军也毫不示弱，他们天生驰骋高原、善于骑射，加之铠甲厚实，一时间竟杀得难解难分。刚开始还分得清彼此阵势，继而马队交错已是我中有彼、彼中有我。
弓箭这会儿也派不上用场，两军将士白刃相搏，人人杀得如血瓢一般，冲在最前面的连服色都染得分不清，唯有靠彼此的感觉和语言确定是敌是友。负伤的战马四蹄纵跃，载着各自的勇士冲入敌群，奋战一番后又被砍翻在地，连人带马斩为肉酱。白刃闪过，滚落的头颅被踢得滚来滚去，没有脑袋的尸身仍站立着，朝天狂喷着血雨。受创无数，精疲力竭之人昏沉沉仰倒在血泊中，却兀自狂叫着，不知发泄的是怒火还是痛意，直至被敌人和战友的马蹄践为烂泥。两军将士都挥舞着兵刃在这汪血海里挣命！
薛仁贵无愧“万人敌”之名，他弃了弓箭，一手持刀一手握枪，凭着惊人的膂力和出神入化的马术直突敌群，加之他身边尽是最英勇的护卫，冲向哪里，哪里便是一阵惨嚎，就如割麦子般放倒一大片。但吐蕃武士也不是孬种，即便被砍倒在地爬不起来，仍挣扎着向唐军掷出尖刀；被斩断手臂无法再战，依旧操着沙哑的嗓音向唐军咒骂；有的已经断气还抱着唐军的马腿不放……可面对勇冠天下的薛仁贵，吐蕃军最终还是崩溃了，散兵游勇如捅了马蜂窝般四散奔逃，腿慢的尽被唐军追上斩杀。
不过薛仁贵丝毫没有庆幸感，搏斗虽然已经结束，但撼天动地的喊杀声依旧萦绕在耳畔，他撵着败兵一路向北，追上一座高坡，终于目睹了令他震惊的一幕——碧空如洗，白云飘荡，真有一种令人胸臆畅快的美感。而在美丽天幕下，无数吐蕃和吐谷浑军早已集结起来，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尽头，他们正背对自己向前汹涌；而在茫茫敌阵之间，几乎看不到几面大唐的旗帜，郭待封的部队犹如汪洋中的一座孤岛，随时都可能被巨浪吞没。
此刻薛仁贵不再暗自咒骂这个违抗军令之人了，他心里迅速盘算起来——救还是不救？瞧这阵势敌人至少有七八万，噶尔钦陵的大军已经回援？还是早就设下诈败圈套？难道自己筹划的战略从一开始就有误？恐怕这些还不是全部，在乌海以南还有游弋的敌人。方才一战固然杀败敌军，我的兵却也伤亡不少，若再以寡敌众卷入这场战斗，即便救出郭待封还能剩几人？到时候又往哪儿逃？撤回大非川路途太远，若撤回乌海依旧会被围困，到时候谁来救我呢？更要紧的是，大非川不能有失，诺曷钵还在那里，一旦这位吐谷浑可汗被敌擒获，朝廷经营河源的计划就再没有希望啦！而且吐蕃还会乘机东进，侵我陇右之地。如何是好？
呜呜呜……呜呜呜……
轰鸣的号角打断了思绪，这是吐蕃军调度的讯号，方才的败军已通报战况，他们就要分兵往这边来了。薛仁贵当即做出决断——走！大非川要紧！
事不宜迟，他立刻拨转马头，下令全军撤退，并派人向乌海守军传达命令，叫他们火速弃城，齐向大非川会合。吐蕃试图追赶，却被薛仁贵几轮箭雨射退了，行出十余里已不见丝毫追兵。但是薛仁贵心里已凉了半截，仗打到这个地步，莫说原先的战略意图，能守住大非川扼住吐蕃的势头就不错了。事态紧急，不容迟缓，他几乎是日夜兼程，向大非川疾行，一路上也遇到几次游弋的零散敌军，这时也管不了吐蕃还是吐谷浑了，乱箭齐发冲击而过。
两天后当薛仁贵回到大营时，阿史那道真早就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他虽没违抗军令，却也没阻拦郭待封，毕竟他也是名将之后，或许还期望着郭待封出出风头，压一压出身低贱的主帅呢！可郭待封走后他只剩两万兵，得知被围又怕失了老营，束手无策急得团团转。薛仁贵也顾不上责备他，立刻下令加设栅栏、挖掘壕沟，防备吐蕃人来犯，为安全起见又命人将诺曷钵护送回鄯州，使之暂离险地；之后他就只能面对一望无垠的大草原，默默祷告天地，希望郭待封能侥幸突围了……
两天后的傍晚，败军终于回来了。
血红的夕阳沉沉欲落，把天边浮云染得殷红，整个草原也笼罩在晚霞之中，绿茵茵的青草此刻都变成了红色，仿佛一汪绝望的血海，凛冽的风再度吹起，自西北而来，直扑薛仁贵的面门。因为困倦和风吹他眼里渗出了朦朦胧胧的泪水，却还是看得清眼前的情景——有一支数十人的骑兵队伍出现在那片血海间，继而越来越近，他们人人带伤披头散发，如丧家犬般死命奔逃，为首的正是郭待封。浩浩荡荡五万大唐健儿就逃回这么几个！
但是令薛仁贵感到震惊的并不是他们，因为就在郭待封身后出现了敌人。铺天盖地、漫山遍野，如黑压压的蝗虫席卷而来，有吐蕃兵也有吐谷浑骑士，少说也有十万人。叫嚣之声惊天动地，锋利的弯刀在夕阳下闪着金光，在一片腾腾杀阵中赫然耸立着首领的白旄麾盖。噶尔钦陵的大军已与乌海残兵会合，齐向大非川杀来！
薛仁贵回头望了一眼那低矮的栅栏和还没完全挖好的壕沟，轻轻叹了口气，随即紧紧鞍韂，摘下弓箭，准备奋力一搏。但是他心里已预料到结果——完了！一败涂地！
二、帝国危局
咸亨元年（公元670年）七月，不幸的消息从鄯州传来，震撼了整个大唐帝国。征讨吐蕃战事不利，郭待封违背薛仁贵军令，擅自率领大军及辎重行进，由于暴露目标行军缓慢，未至乌海便遭吐蕃大军围攻，损兵无数辎重尽失；薛仁贵退保大非川，无奈噶尔钦陵已亲率二十万大军回援，猛攻大非川唐营。唐军虽殊死搏斗，但寡不敌众，几乎全军覆没，薛仁贵、阿史那道真、郭待封三将狼狈逃回鄯州。
消息传来之际，李治尚在万年宫休养，看罢军报脑中一片空白——十万健儿殒命沙场，这不仅是他践祚以来最大的失败，也是大唐建立以来最惨的一场败仗！复立吐谷浑已不可能，西域四镇也夺不回了，如何向祖宗社稷交代？如何向百姓交代？他呆愣片刻，不愿相信这是真的，想从头到尾再看一遍，却觉双眼渐渐模糊，继而头晕眼花，军报上的字已看不清了！
“雉奴，你怎么了？”媚娘正侍奉卧病的母亲，听到消息立刻赶来，一进大殿就见李治手捧战报，踉跄着欲摔倒，忙上前一把搀住。
“朕没事……”李治匆忙揉了揉眼睛，“立刻回长安！”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能留在岐州了，李治、媚娘立刻传令起驾，将一大堆侍臣、宦官乃至重病的杨夫人都抛下，连卤簿仪仗都没用，只带着少数侍卫火速赶奔西京。回到长安东内正是八月初四日深夜，虽然辛勤赶路甚是劳累，头晕眼花的李治却丝毫没有睡意，连夜晓谕百官，明日破例举行大朝，然后便与媚娘苦苦依偎着，直至天明……
金钟三响，玉罄齐鸣，在京九品以上职事官齐至含元殿。
“万岁、万岁、万万岁……”今日的三呼万岁之声丝毫不响亮，低沉沉的，透着悲怆之感。朝会礼仪严格，官员着装整齐尤为重要，可今日竟有许多人衣冠不整、须发凌乱，连纠察百官的侍御史也无心去管，大家都神情委顿、两眼通红，瞧得出来昨夜谁也没休息好。有几位忧国忧民的老臣已二目莹莹，简直欲落下泪来——泱泱大唐天下共主，立国五十载未尝有此败！
李治也沉痛至极，只略微扬了一下手。而文武百官无一人起身，右相阎立本、左相姜恪、同东西台三品戴至德、郝处俊、张文瓘、李敬玄、左肃机赵仁本、右肃机皇甫公义，以及西台侍郎裴行俭、东台侍郎李义琰、东台舍人来恒、胡元范、王德真，西台舍人徐齐聃、高智周、郭正一等同时向前跪爬几步，叩首道：“臣等无能，以致王师败绩、朝廷蒙羞，恳请陛下降罪。”
这次李治不想再找替罪羊，如此大败谁也顶不了罪：“无干卿等之事……”媚娘一直在旁注视着他，只见他二目低垂浑身颤抖，正想低声劝慰一句，却见李治忽然踉跄着站起来，“你们谁能告诉朕，我朝威震四海攻无不取，两年前还尽收高丽之地，今何以惨败？”
群臣面面相觑，还是保持了一贯的沉默。
“你们都哑巴了吗？”李治真急了，顿足疾呼道，“时至今日别再说那些粉饰之言了，朕要听实话、听真话。今日就算你们指着鼻子骂朕，也无丝毫之过。你们倒是说啊！”
此语落定百官骇然，皇帝如此坦然，看来大家不至于再因言获罪了，那就说吧！一阵短暂的沉默后，竟有十多名官员争相出班，痛陈这些年来的军政过失——
首先，失败源于士兵战斗力下降。大唐定鼎以来所依靠的一直是府兵制，时至今日这一制度已趋于没落。府兵制的施行是要以均田制为依托的。所谓均田就是国家将土地平均分配给百姓，让他们耕种，并为国家提供赋役。这个制度有一先决条件，朝廷必须掌握大量的无主荒地用于分配，自西晋永嘉之乱至隋朝统一，战乱持续三百余年，天下黎庶死于战火者、亡于瘟疫者、流亡他乡者、被俘为奴者难计其数，焦土遍地、荒草漫野，施行均田并不难。然而随着贞观以来的恢复发展，人口越来越多，乾封之际已翻了数倍，国家掌握的无主之地则越来越少。而府兵上战场也不是白干，固然不是所有人都能如薛仁贵一样从农夫变成大将军，但只要奋勇杀敌立下功劳便可授予勋官。
勋官自正二品上柱国至从七品武骑尉，共计十二阶，是有品级而无职掌的荣誉号称，其好处在于勋官按品阶可以获得三十顷至六十亩的田地，并且在犯罪获刑时可酌情减免。但如今用于赏赐的地已快没有了，尤其在关陇地区，天下军府六百三十四，关陇独占两百多，哪有这么多地给勋官分？故而地方州县开始克扣。凡战后朝廷授予的勋官，地方都要进行复核，趁此机会想尽办法予以否认，拒不授田。在籍士兵不畏艰险浴血奋战，辛辛苦苦换来的功劳，地方州县几句话就否了，半点儿好处捞不着，还落了满身伤痛。长此以往谁还愿意上战场？这样组织起来的部队又岂会勇于拼杀？
鉴于府兵无法胜任，国家又不得不募集一部分士兵，如前番渡海征百济，部分士卒便是从山东、河北诸州招募的。庞大的军费开支加重了朝廷负担，而且自显庆以来几乎无一年不征、无一年不战，大唐的东南西北各处边界都羁绊着大量士兵，这也必然导致士兵待遇下降。攻灭高丽之际，屯驻百济的将士因长年未得到抚慰、赏赐而闹情绪，逡巡不前，进而导致刘仁愿被撤职流放，根源便在于此。这些问题叠加在一起，又造成另一个恶果——军纪败坏！
既然授封勋官已没有实际好处，既然从军待遇已不复往昔，逃役又有罪，那士兵该怎么办？很简单，国家不给好处，那就自己创收，抢呗！显庆以来对外征战的将士屡屡烧杀劫掠，几乎成了一群强盗。但统兵的苏定方、契苾何力、刘仁愿、薛仁贵乃至一代军神李，竟无一例外选择了睁一眼闭一眼。因为他们也没法办，既然朝廷用人家打仗，总不能一点儿好处不给吧？可是这等行径严重损害了大唐帝国的声誉。
大非川之役吐蕃之所以能临时组织起大量军队围困郭待封，便是因为那些部众不仅限于吐蕃，绝大部分其实是吐谷浑旧部。此事貌似令人费解，大唐明明是打着为人家复国的旗号来的，而人家为何宁可帮有灭国之仇的吐蕃，也不帮大唐呢？这便是双方军纪差异造成的。大唐的士兵大肆劫掠、欲壑难填，时不时地还要向各部酋长索贿；而吐蕃虽悍然吞并了吐谷浑，但禄东赞很重视对吐谷浑贵族的怀柔，甚至与不少部落首领联姻，加之同为草原游牧民族的情谊，久而久之便亲如一家。左右权衡之下，吐谷浑人宁可不复国，也不愿再遭受唐人的劫掠——这个结果真令华夏之人汗颜！
除了上述种种，军中缺将也是问题。复立吐谷浑、截断噶尔钦陵的战略虽好，但唯有非常之人，才能建非常之功。而自李、苏定方死后，大唐已罕见智勇双全的将领了。薛仁贵纵然是万人敌，在兵法韬略上却差得远，这场仗他看似无辜，但作为主将自率先锋而走，逞一匹夫之勇，却忽视用整体战略，这个奇袭的计划，只不过是当初在扶余城的故技重施。明明吐谷浑可汗就掌握在自己手里，却不知充分利用其号召力，仅在妙算上便远不如李、苏定方。再加上郭待封那等眼高手低、急功近利之人，失败也是可想而知。试问即便薛仁贵、郭待封等人能成功立足乌海，面对接踵而来的钦陵大军和漫山遍野的吐谷浑部众，他们就能应付得来吗？
失败虽不是必然的，但终归有迹可循，如果大唐能在平灭高丽后好好休养几年，养精蓄锐安抚军心，即便不能解决这些隐患，也可适当缓解。而吐蕃偏偏就在这时生衅，不打也得打，或许是大唐前几年的征战太过顺利，连老天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必要给唐人一个深刻的教训吧……
以往鸦雀无声的朝堂今日竟变得吵吵嚷嚷、人声鼎沸，宰相群臣争相进言，纷纷说出战败的缘由，似乎所有人都欲把压抑已久的话一股脑都倒出来。麟德以来万马齐喑的状况终于被打破了，只可惜这些逆耳忠言来得太晚，惨败已经铸就。
李治越听越觉触目惊心，不禁喟然叹息——荣耀的封禅大典、征讨高丽的全胜，还有他一心想要修建的明堂，原来这一切都是飘忽忽的美丽虚幻，帝国的种种危机其实早在浮华之下酝酿着，他竟丝毫未察觉。原来自塞言路的后果竟是这般严重！
其实事到如今战败的原因已不重要，无论军制守旧还是军纪败坏都不是一两天就能解决的，一切改革都需要时间，眼下最紧要的是如何应对危机局面，这场惨败之后非但西域四镇难以夺回，只怕吐蕃将乘胜而来大举进犯，该如何应对？国乱思良臣，这时李治想起已经致仕的刘仁轨，亲手下诏请他再度出山，担任陇州（今陕西陇县）刺史，调集兵马捍卫关中；至于薛仁贵、郭待封、阿史那道真三将，无论战败归咎于谁，毕竟近十万人死于疆场，这个责任他们谁也推卸不掉，若不加严惩何以告慰亡灵、安抚军属？李治责令大司宪（御史大夫）乐彦玮到军中按问败状，以槛车押解三人回京。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就在这时司戎少常伯刘审礼上奏，安东又生动荡。因为官居安东都护的薛仁贵出征在外，防务一时松懈，高丽旧将剑牟岑乘机召集旧部叛乱，并拥立高藏的外孙安舜为国王，意欲复国。李治急忙又命高侃接任安东都护，以李谨行为燕山道行军总管，火速去平叛。鉴于安东局势不稳，李治又想起曾经威震百济却被自己流放的刘仁愿，意欲将其召回委以重任；但事不凑巧，此时又逢南疆阳瓜州（今云南巍山）刺史蒙俭作乱，当地酋长杨虔柳、诺览斯举兵响应，昆明、永昌等部蛮人也随之而起，兵锋直指刘仁愿所在姚州。西南蛮人大致有六大部落，其首领称“诏”，故而朝廷将他们统称为南诏，将六大首领都封为州刺史，蒙俭便是其中之一。因吐蕃的势力日渐壮大，南诏渐渐与之交往，此次叛乱明显有响应吐蕃军的意味。李治头疼不已，但南北不能兼顾，此时兵力已捉襟见肘，于是只得派梁积寿、李敬业等地方刺史募兵戡乱，一时间四下火起处处告急，乱得一团糟。
这场朝会自天蒙蒙亮一直进行到正午，好在群臣纷纷献计献策，李治心里略感安慰，正欲宣布散朝，赐百官廊餐，忽闻一阵急促的奔跑声，有个黄衣宦者不顾翊卫阻拦，跌跌撞撞奔上殿来——皇帝百官议事，没有特别征召，宦官怎能随便进来？后宫便有天大的事也不能干扰朝会啊！
李治方欲叱责，却见来者竟是留于万年宫的内侍李君信。只见他衣冠不整、蓬头垢面，明显是快马加鞭连夜从岐州赶回，跑上龙尾道已累得气喘吁吁，脚下一软摔倒在殿上，就势往前爬了几步，悲切切叩首道：“启禀二圣，大驾回转后荣国夫人病势突然加剧，上官奉御全力施救却食水难进，前日二更时……她老人家……娘娘节哀！”
其实自李君信出现那一刻，媚娘已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无法面对这个事实——怎会这么快？几天前还曾亲手给她喂饭、喂药，还曾看到她的微笑，还曾与她一起诵读《法华经》，怎知岐州一别竟成永诀！
直至李君信磕磕巴巴把话说完，她还怔怔地坐在那里，满朝文武已顾不得这样报丧合不合规矩了，尽数匍匐在地：“娘娘节哀……”
不知不觉间媚娘感到双颊一阵冰凉，泪水也涌了出来，但一向坚强的她立刻捂住口鼻，不愿在大庭广众下哭泣，然而眼泪却似断线珍珠，怎么也止不住。强忍了片刻，只觉李治绵软的手穿过珠帘紧紧揽在她肩上，刹那间她终于控制不住了，就在这庄严的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撕心裂肺大放悲声……
咸亨元年八月初二，皇后武媚之母、周忠孝公武士彠之妻、荣国夫人杨贞病逝于岐州万年宫，终年九十二岁。人活七十古来稀，杨氏身历隋唐两代，经隋文、隋炀、高祖、太宗、今上五朝之世，最终享一品诰命、食邑一千户，风光无限富贵莫及，连皇帝女婿都对她恭敬有加，这辈子恐怕没什么遗憾的了。而武媚作为女儿，能让母亲如此荣耀富贵，也是问心无愧了。但媚娘还是无比悲痛，不仅因为没能见母亲最后一面，更因为母亲赋予她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是母亲给了她生命，是母亲教她读书、写字、念诗、诵经，把她培养成一个与众不同的女人，是母亲弘农杨氏的血统使她拥有了入宫的机会；而且在她谋夺中宫之位乃至铲除长孙无忌之时，也是母亲替她在外活动，维系着她与许敬宗、崔义玄、李义府、袁公瑜等人的秘密联络；并和千金公主、淮南公主、江国太妃等重要宗亲以及玄奘、法乐、慧威（天台宗七祖，永徽年间曾授朝散大夫）结交，为她铺就了广泛的人脉。正因为这些缘故，媚娘感恩不尽，即便母亲有些偏心，即便在最后几年母亲做了许多不顺她心意的事，甚至还有些令人难以启齿的行为，她还是全部包容了。如今母亲往生，去那个向往已久的极乐世界了，媚娘心里霎时空落落的。
为了安慰媚娘，李治也表现得格外慷慨，下令追赠杨氏为鲁国太夫人，钦赐谥号曰“忠烈”。自古非宫廷女子罕有谥号，而杨氏不但得到谥号，还十分庄严，“忠烈”二字哪里像赐给命妇的？简直是视之为社稷之臣，或许这也是为了表彰当初她在打倒长孙无忌时做的贡献吧。除此之外李治又委任司刑太常伯卢承庆为监护大使，右肃机皇甫公义为副使，前往岐州奉迎夫人棺椁；国家虽在困难之时，但他还是拨出不少内帑，为杨夫人修建坟墓——值得一提的是，根据杨氏临终遗言，她死后不到文水县与丈夫武士彟合葬，而是回杨家故里，葬于雍州咸阳县她父亲隋朝宰相、郑恭王杨达的坟侧。或许在杨夫人心目中，始终认定自己是高贵的隋朝宗室，相较那个曾给她烦恼的武家，她还是更重视自己娘家。不过也有好事之人揣测，因为她生前与武家关系不佳，戕害前房儿女，又把周国公的封爵弄到外人身上，或许是怕葬于文水会遭武氏族人唾弃！
无论如何这个不合常理的遗嘱媚娘还是遵照执行了，坟墓也修得又快又好，只用了不到六十天，而且李治亲手题写了墓碑，又赐东园秘器，令宰相戴至德持节吊祭，京城九品以上文武官以及诸命妇送至渭水桥，又赐鼓吹仪仗，一切礼仪都依照亲王丧礼的规格。不过国事严峻，加之李治身体欠佳，无法亲自出面，送葬之事都交由媚娘自己操办；武敏之作为周公爵位的继承者，身穿重孝停职守丧。远在相州的燕太妃、越王李贞母子闻知噩耗也很快赶来了，媚娘一见表姐紧紧抱住，姐妹相拥一路唏嘘，直至咸阳下葬。
此时已是九月，秋风瑟瑟，阴云漫天，今岁时气依然不佳，似乎苍天都在替媚娘难过。在寒风中望着母亲的棺椁一点点被埋葬，媚娘肝肠寸断，却又有一丝解脱感，作为女儿她已功德圆满，接下来的日子又该为何事而奔忙？下葬完毕，她向母亲的坟茔郑重叩拜献上祭品，并顺便拜祭了外祖父杨达，正考虑是否停留两日权作守孝，忽有宦官从长安赶来，告诉她一个消息；她闻讯立刻拭去眼泪，登车折返——李治风疾复发，晕倒在宣政殿！
三、以退为进
当媚娘满头大汗赶回长安东内时，众侍臣已将李治移至蓬莱殿，让皇帝平躺休息。尚药奉御上官琮和蒋孝璋，一个针灸、一个配药；李弘、李贤、李显、旭轮乃至才刚五岁的小公主都满面关切地簇拥在病榻前。
听到动静李治微微睁开双眼，见媚娘回来终于长出一口气，挣扎着指了指身边的几案。
媚娘这才注意到，除了药碗，桌上还放着厚厚一大摞奏疏，不知李治是何用意，赶紧拿起观看。第一份是同州（今陕西大荔）刺史的告灾文书，反映州中干旱严重，今岁粮谷难收等状。同州属于京畿之地，一旦缺粮问题严重，媚娘不禁蹙眉，再看第二份，乃是坊州（今陕西黄陵）上奏的，内容大致相同；第三份又是鄜州（今陕西富县）上报的，同样是灾情汇报。媚娘也没耐心细看下去了，索性摊开来数——短短半月之内，天下四十余州上报旱灾，土地干涸颗粒无收，且大半皆在关中！
也难怪李治着急病倒，关中乃是大唐王朝核心，不仅百姓众多，还有许多宫殿、官府、军府，单单一个长安城，皇宫内外多少士兵、宦官、宫女？朝廷百官及其家眷、仆从又有多少？首善之地一旦出现粮荒，必然天下骚动，后果不堪设想！而且单是今年闹灾也罢，去年就是个大荒年，关中诸仓粮秣已然见底，这个大亏空怎么办？眼瞅着快到冬天了，难道叫百姓冻饿而死？先是开国以来最大的一场败仗，紧接着又是开国以来最大的一次灾害，李治焉能不急？
其实李治的身体就像这个貌似强大的帝国一样，早就有些不支了，他的风疾没有根除，振作精神平灭高丽之后已感疲倦，加之去岁以来灾害不断、重臣去世、太子染病，烦心事一件接一件。如今十万大军丧于疆场，吐蕃已开始侵犯凉州之地，高丽旧境也掀起大规模叛乱，又赶上这么场大灾荒，他疲病交加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了！
媚娘看罢奏疏没有急于表态，只是询问：“陛下感觉如何？”
“朕已无性命之忧，但恐怕无力处置朝政了……”说到这里，李治迷离的目光迅速从媚娘身上移开，才接着道，“如今天下纷纷，朝廷少不得主事之人，该如何是好呢？愁煞朕也。”
如何是好？这个问题有这么难吗？
而今的媚娘已不是当初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愣头青”，她听了李治的话毫无反应，只是低下头，仔仔细细将那摞奏疏码好，又放回到几案上，反问道：“那陛下有何打算呢？”
李治再也无法回避，他只能将目光又投回媚娘身上——那是一种恳切、爱恋、动人衷肠的目光，也是久违的目光，便如二十多年前他在终南山翠微宫向媚娘求欢时一样！
媚娘几乎动容了，但就在她双唇翕动，话就要出口的那一刻还是生生忍了回去——不行！不能一错再错！这次一定要名正言顺！
两人就这样以温柔的目光互相对视着，但在温柔之下却是无声的较量，是情感的搏斗，是权力的博弈。谁也不肯再张口，谁也不肯让一分，到底看谁先屈服……然而就在这时，一阵咳声打破了僵持。
“咳、咳咳……咳、咳咳……”
蒋孝璋放下药杵，走到咳嗽不止的李弘身旁，为他按摩着后背：“太子殿下，圣上已无大碍，您还是回东宫休息吧。”
“不。”李弘虽然双目凹陷，也一副病恹恹之态，却执意要尽孝，“我待父亲服过药，睡下再走……咳咳咳……”
听着儿子苦痛的咳声，李治的心一阵阵颤动，再也僵持不下去，哀哀恳求道：“媚娘，天下社稷需要你，朕和弘儿需要你。现在大唐只能靠你啦！”这一刻封禅泰山的傲然、平灭高丽的自豪、独理朝政的意气风发乃至天子的尊严都荡然无存，他终于向媚娘服软了，终于亲口说出委托朝政之言！
媚娘获胜了，其实对于这个结果她并不意外，因为这也是李治能做出的唯一选择。她表现得格外淡然，只含含糊糊说了句：“你放心吧。”便拿过药碗一匙一匙喂李治服药，任凭李治以犹疑的目光望着自己，就是不肯明确表态。因为她很清楚，红口白牙的委托还不够，为确保这个胜利，她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咸亨元年闰九月朔日，含元殿大朝。李治强打精神，在范云仙、李君信两人搀扶下登殿临朝，皇后也默默无声出现在珠帘后。龙墀下文武百官神色严峻，所有人都低头注视着手中空无一字的笏板，显得忧心忡忡——皇帝的病情已不是秘密，而朝廷的危局亟待解决，虽然谁也不曾私下议论这次朝会的主题是什么，但所有人心照不宣。
然而事态的发展还是超乎所有人意料，宦官宣布朝会开始之后，皇后突然起身，从珠帘后走了出来！
虽说那道稀稀疏疏的帘子从来也不曾真的阻挡住什么，但那毕竟是礼法、是规矩、是不可逾越的鸿沟，而今皇后大大方方迈了出来，第一次毫无避讳地出现在群臣面前。所有人都惊呆了，惊得忘了低头回避，直愣愣看着这个一再突破礼法底线的女人。只见她祎衣俨然、葳蕤闪耀、体态端正、目不斜视，迈着稳健的步子走下龙墀，继而又转过身提起长裙，跪倒在大殿正中，不卑不亢道：“臣妾有事上奏。”
李治同样惊得目瞪口呆——皇后代理政务已是铁定之事，可眼前这一幕却不是他俩私下商量好的，连他也不晓得媚娘要干什么！
好在媚娘不劳他多问，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奏疏双手奉上。范云仙虽也觉诡异，却一向唯皇后之命是从，赶紧接过，当殿宣读：“妾闻‘牝鸡无晨’，主外者男子之道，侍内者妇人之行。妾本劣子，既无异才，又疏懿德，前因圣体欠安，勉参政事，侍君临朝，多有差失。况朝野久有物议，言中宫出身卑微、窃居椒房；妒恨寡恩、外戚嚣然；琴瑟不谐，上下越矩。此虽讪谤之论，亦见众心。三人成虎，众口销金，河溃蚁端，山坏猿穴。盈亏有定，进退当思，与其亡羊后补，何如弭祸未萌？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之乱，必有妖孽。见乎蓍龟，动乎四体。今岁大旱，凡四十州，关中乏粟，黔首惶惶。上观星斗之变，俯究五行之说。荒旱之异，起自庙堂，乾坤不轨，内外失序。风雨不时，政道未康，天下汹汹，咎皆在斯。故妾自请……”读到此处范云仙一阵悚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事先也不知皇后要上奏章，更猜不到皇后会亲笔写下这样的话，不敢再往下念，仓皇望了一眼媚娘。
却见媚娘毫不紧张，从容地朝他点了点头，示意继续下去。范云仙无奈，咽了口唾沫继续读道：“妾自请避位中宫，为母守孝。愿陛下另择兰蕙，以配圣德、以抚众生……臣妾武氏谨上。”
含元殿上顿时哗然——皇后自请废后！这怎么可能呢？
范云仙读罢奏疏，连递交皇帝都忘了，耷拉着手愣在那里，眼泪都快下来了。他追随武媚半辈子，攀附这个女人不惜杀人下毒、阴谋陷害，终于混到四品内侍，宦官里的头把交椅，倘若媚娘被废，他能不跟着倒霉吗？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为何这时媚娘会傻到自己放弃呢？
奴才毕竟是奴才，范云仙确实有些手段，但终究是个不懂政治的宦官。他心急如焚，殊不知满朝文武和皇帝更是惶恐至极！
李治和文武百官不可能接受这个提议，且不论具体原因，就单凭这份奏疏论述的言辞，他们就无法接受——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自董仲舒创儒家天人感应之说，但凡发生大灾异，或是皇帝罪己，或是宰臣辞职，没有皇后承担责任的道理。若是她武皇后负这个责任，岂不表示这几年来一切国家政事都是她做主吗？皇后确实干政了，但远远没达到这个程度，甚至近两年她的权势还有所削弱；就算真达到这个程度，这话也不能明说。一旦皇后承担责任，那就证明在这堂堂含元殿上，上至天子，下到数不清的文武官员都是被女人摆布的傀儡！都是畏惧妇人的懦夫！都是该被儒家史笔钉在耻辱柱上的人！
片刻躁动后是死一般的宁静，郝处俊、裴行俭死死注视着媚娘的背影，虽气恼却也不得不佩服——以退为进，好厉害的女人！
李治更是方寸大乱，他有病在身，也急不得恼不得，唯有瘫坐在龙床上，以求饶一般的眼神苦苦望着她——别这样！朕受不了的。国事纷纷四境不宁，你这时候放弃后位，抛下我这个病恹恹的皇帝，外加一个病怏怏的太子，我可怎么办？你说让我换皇后，可后宫所有嫔妃哪个不叫你管得服服帖帖的？谁敢接你的位子？再说她们谁有你的勇气和智慧？谁似你这般晓得苍生之苦、社稷之重？我要她们何用？就算我昏了头无药可救，肯把你废掉，孩子们能答应吗？我的晚节还要不要啦？媚娘啊媚娘，你这是把我放在火上烤啊！
既然皇后这样得理不让人，把国事全权委托给宰相不就成了？别开玩笑了，自先朝以来经历过无数权力之争的李治怎么可能真心信赖臣下？把权力交给宰相群臣，是叫他们当专权擅政、僭越跋扈的长孙无忌，还是叫他们学媚上欺下、以公肥私的李义府？即便质朴如李，到最后还要提携几个故旧亲信呢！若没有郭待封，何至于大非川之祸？天底下哪有一个纯臣？
李治可怜巴巴，媚娘却不为所动，甚至可说一动不动，就硬生生跪在那里，如一座庄严的塑像——雉奴，对不起！不是我不疼爱你，也不是我非要难为你，实在是不得已。作为丈夫的雉奴温柔体贴、宽宏大度，我喜欢；可作为皇帝的雉奴猜忌成性、反复无常，我憎恶！你的委托和承诺我不敢再相信了，你第一次染病时，我受你之托参理朝政，尽心尽力任劳任怨，不过是做事蛮横一些，错用一个李义府，竟惹出一场废后风波；我逃过一劫与你共同临朝，已不再意气用事，我对每个人都慈眉善目、笑脸相迎，好心好意给大家谋封赏，自认为已足够宽宏，可你又借我怀孕之时重整朝局，弄来这么一帮冤家对头。当初只一个上官仪就差点儿要我命，现在郝处俊、裴行俭这帮人哪个不比那个书呆子厉害？而且你又再度起用刘仁轨，现在除了那个不知好歹的武敏之，哪个算是我的人？我可以帮你，我也乐得再掌权力，但就凭你在后宫随便说句话不行，凭我现在的实力恐怕也不够，今天你必须当着满朝文武表态，我参政的权力是不容置疑的、是永远的、是能决断一切的。我绝不是用完了就赶回后宫当黄脸婆的！
李治满心无奈，他不是不懂媚娘的难处，却更了解媚娘的能力，只要给一汪清水，她便能兴风作浪，把一切权力都揽到手里。这不仅关乎天子的尊严、王朝的体统，更涉及权力递延，如果这样任之发展下去，等他病愈也收不回权力了，只能永远做一个垂拱天子……可是国难当头，不答应媚娘又能怎样？
正在他纠结之时，忽听一声呐喊：“不可！”
众目睽睽之下，同东西台三品李敬玄冲出朝班大声疾呼：“皇后贤淑恭谨，德光兰掖，誉重朝堂，泽及黎庶；且身为东宫之母，身系社稷，素为内外所仰，焉能轻弃椒闱？”真不愧是李治的潜邸心腹，皇帝的心事他最清楚，皇帝的“犹豫病”他也最了解。到这会儿了，形势强过人，无论如何得让李治下这个决心，若不然眼下这关怎么过？天下安危谁负责？
惊雷响过，李治无路可退，终于彻底认命了。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不错，中宫之主不能轻易。朕和太子需要皇后，天下社稷也需要皇后。”这句话他说过一遍，这次只是重复，而这次重复是向满朝文武乃至全天下人。君无戏言！
既然皇帝发话，百官也不能不表态了，阎立本、姜恪为首，乃至郝处俊、裴行俭等重臣，无论愿不愿意皇后干政的都出班跪倒：“恳请娘娘以社稷为重，不可轻弃中宫之位。”继而“哗啦啦”一阵响，京畿以上九品职事官全部跪倒附和，那声音响彻含元殿，响彻蓬莱宫，响彻整个天地：
“请娘娘以社稷为重，不可轻弃中宫之位……”
媚娘微微回眸，傲然瞟了一眼满朝文武——很好！这话是你们说的，出于肺腑天人共鉴，我可没逼任何人！
不过弓拉得这么满，她不好轻易作罢，于是又“委委屈屈”道：“非是本宫不念家国黎庶，只因母亲薨逝，心内怆然。圣人曰：‘孝者，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妾自忖平生有亏孝道，何敢罔论社稷之事？愿出家修道为母追福。”这话不仅是托辞，更有揶揄之意——你们不是成天讲儒家礼法吗？好啊，我谨守儒家礼数，去守孝如何？你们李氏不是自诩太上老君后裔吗？好啊，我出家修道行吗？
李治已经彻底泄气了，但觉两眼昏花，头疼得快要炸开了，现在只要皇后肯帮他渡过难关，什么条件都答应。他挣扎着把手一挥道：“出家可以寻替身，孝有大小之分。朕宣布，追赠皇后之父为太尉、太原王，杨氏为太原王妃。此荣誉足以夺情，朕病体堪忧无力主政，即日起三台要务、臣下奏疏劳皇后分忧……”
开唐以来本无异姓封王之事，唯当年逐鹿之际曾封朱粲、罗艺、高开道、杜伏威为王。但那些人都是坐拥一方的枭雄，投降大唐不过是权宜之计，李渊封他们为王也只是虚与委蛇，后来尽皆铲除；再者还有归义的突厥首领，如阿史那思摩等曾封王，但还需赐姓李。至于一般臣下绝无封王之理，就算是功高如李靖、李，亲厚如高士廉、长孙无忌，到死也只是国公。武士彟虽是死后追赠为郡王，却也开了未有之例！而且瞧瞧这封号，固然是为了匹配武氏籍贯，但太原王也不是随便封的，太原是李唐的龙兴之地，宗室近亲都没有封那里的。追封武氏为太原王就等于向天下人公示，武家与李唐皇室荣辱与共，他这个皇帝的一切权力也与皇后共享，这比先前的“二圣临朝”更进一步——至此，李治重整朝政、遏制皇后的努力完全失败！
媚娘重重叩首，无比诚挚道：“圣意如此，妾岂敢违命？”趴倒在地那一刻，她已忍不住露出微笑。
咸亨元年闰九月，武媚以退为进，愈加巩固了自己参政的权力。但与此同时她也肩负了更大的责任，此时的大唐灾情严重、百姓疾苦，西有吐蕃之犯、东有高丽之叛、南有蛮人作乱，迎接她的不仅有掌权的快意，更有巨大的挑战……

第六章  清除异己自曝家丑，媚娘除掉贺兰敏之
一、一鸣惊人
自媚娘以避位相胁再掌权力之后，朝局宛如回到了显庆五年李治刚染病的时候，除了举行大朝时皇帝由宦官搀扶着出来应个卯，其他时间都退居深宫养病，群臣奏疏和日常奏对都由媚娘负责。这次理政可说是临危受命，她连续几天挑灯夜战，总算把积压的奏疏看完了，也大致清楚了眼下的种种困难，于是将三台宰相、六部常伯都召集到宣政殿。
御座之上空空如也，一旁珠帘内坐个女人，一时间几位重臣还不习惯，这样的奏对与朝会不同，也没有那么严格的礼仪，大家都不免有些尴尬。除了年逾七旬白发苍苍的阎立本，其他人索性都站着听皇后训话。姜恪、张文瓘、戴至德还算沉着，郝处俊、裴行俭却心事重重，唯独李敬玄笑呵呵的，似是游刃有余。
媚娘没半句寒暄之辞，开口便道：“朝廷正值战败，西有吐蕃之患，东有高丽之叛，南有蛮人之乱，关中又值大荒，百姓嗷嗷待哺，难道列位就眼巴巴瞅着这局面，无所作为吗？”
一句话落定，阎立本也坐不住了，颤巍巍站起来。郝处俊的脸色由白转红——他早年进入仕途是受高士廉提拔，又是许圉师的外甥，对媚娘的印象自然不佳。莫看他是地地道道的文官，胆色却也不差。前番他以司戎少常伯之身随李征高丽，担任副总管，其实只是代表兵部协调众将，麾下没多少兵，哪知他这支小队伍却在包围新城之际突遭敌人袭击。当时寡众悬殊、士卒惶恐，郝处俊临危不惧，一边故作悠闲状，坐在胡床上吃东西，一边潜选精锐绕至敌侧出击。士兵们见统帅如此镇定，情绪渐渐稳定下来；而高丽人远远窥见他这副模样，也不禁生疑，加之侧翼遭袭，还以为中了唐军之计，吓得掉头就跑。似这样一位智勇双全的人物，岂是可以随便羞辱的？
不过生气归生气，郝处俊心里还算明白，国事纷纷，不宜为了面子跟皇后争执，若自己失掉人臣礼数被罢去相位，岂不更称皇后心愿？他强压恚气，恭恭敬敬回奏：“臣等不敢尸位素餐，只因将领已派、兵马已出，唯坐待露布而已。至于蝗旱缺粮，臣等已调诸道粟米，是否准许百姓迁徙，则非人臣所能自专，还望陛下谅解……”
这番话有理有据，是谁的权责分析得明明白白，料想皇后也挑不出错。哪知他话音未落，身后一人突然高声道：“臣等实在愚钝，大事临头不知所措，然未知皇后陛下有何真知灼见？”饶是郝处俊胆大过人，也不免一惊——这不是故意跟她逗火吗？回头一看，说话之人身材高大、相貌伟岸，乃是东台侍郎李义琰。
这李义琰更是个奇人，他本是陇西李氏之裔，却家道中落，凭借苦读考中进士，贞观中期担任太原尉。当时李坐镇并州，属僚都很惧怕，唯独李义琰遇事敢跟李叫板，但论曲直不惧虎威。久而久之李竟对他十分欣赏，视之为亲信，一再提携升官，直至今日之位。还不仅如此，他弟弟李义琎，从弟李义琛、李上德也都靠科举起家，现都在朝中任要职；而他的儿子便是当年导致长孙无忌、韩瑗、柳奭等人身首异处的侍御史李巢，也是制举高中之人。这么个本已衰落的家族，凭借科举扭转命运，而今竟在朝中拥有不小的势力，简直堪称奇迹。今日媚娘一上来就指责群臣失职，李义琰实在气不过，加之对皇后干政素来看不惯，又把当初顶撞李的豪气拿出来，公然向媚娘叫板。
媚娘见他诘问自己，非但没发火，反而心中甚喜——好！就等你这句话。我若不展示一下手段，料想你们也是不服！
“本宫倒是有些见地，正欲与列位相商……姚州的叛乱越闹动静越大，昆明蛮夷与叛贼蒙俭并势，声称有二十万众，朝廷发动梁、益等十八州兵，又自地方上募五千三百人，依旧控制不住局面，搞成这样统军戡乱的是谁？”
商议派兵的那次朝会媚娘也在场，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但皇后发问不能不答，郝处俊道：“梁积寿和李敬业。”
“这俩人合适吗？”
李义琰性烈，接过话茬：“梁积寿出身东宫卫率，忠诚可信；李敬业乃英公之孙，果敢善战，前番在桂州、梓州平叛很有建树。难道娘娘觉得他俩不合适？”
媚娘不慌不忙讲起了上古之事：“虞舜之际，天下洪灾，帝命鲧去平灾。鲧窃帝之息壤，封堵洪水，岂料越堵越甚，贻害八荒，帝遂殛鲧而用其子夏禹。大禹改用疏导之法，疏通河道引流入海，乃成大功……”群臣正听得有些不耐烦，忽见她话锋一转，“今南蛮之乱虽是不逞刁徒煽动，也是地方官吏鄙视蛮人，欺压盘剥所致。若能派蛮族之将前往宣慰，一可彰显朝廷包容之心，二可招诱良善分化诸蛮，使影从者归顺自新，则蒙俭势力大挫，指日可定。”如今的媚娘早已不似当初征百济时那样只知喊打喊拼，她学会了分化敌人，学会攻心之策，开始真正懂得军事。
李义琰不得不承认这办法好，却还嘴硬道：“皇后可有人选？”
“啪”的一声响，媚娘从帘后扔出一份奏章，李义琰捡起一看，署名是王仁求。
“这份是本宫查阅前几年西南官员奏章找到的，王仁求乃是西爨白蛮酋长，在当地颇有威望，且一心忠于朝廷。当初他便提醒朝廷要善待蛮人，不可欺压盘剥，还建议在姚州以南设立更多州县，选贤良之人为官，甚至建议任用一些蛮族酋长，以安当地人心。似这样一个人才，忠忠耿耿上书直言，你们怎就视而不见呢？”
“这……”李义琰顿时语塞。
“臣等失察，请皇后责罚。”阎立本代表所有宰执认错。
“那倒不必了。你们立刻草诏，封王仁求为河东州刺史，兼姚州道行军副总管，并予以便宜之权，叫他协助戡乱。你们再仔细巡查一下，看还有没有忠诚可靠的蛮族将官，一并投入此战。”说罢媚娘很自然地引向另一方战事，“同样道理，沙吒相如、黑齿常之尚在辽东否？若调防别处，赶紧派去帮高侃平叛。”
“是。”郝处俊也无话可说了。
李敬玄见她处置甚妙，不禁称颂：“娘娘明察秋毫、决断如神，真家国之幸！”他在列位宰相中资历最浅，但他与媚娘没恩怨，加之前次朝会上第一个反对中宫避位，颇有趁机攀附之意。更重要的是，他是李治潜邸亲信，很明白李治的心思，这个节骨眼上要稳住局面就必须全力支持皇后。
“哼哼……”自李义府倒台，媚娘许久没听到臣下如此恭维了，竟不禁高兴得笑出声来，不过她又立刻板住面孔，“卢承庆致仕之后谁署理官员考课之事？”
这句话同样是明知故问，莫说她天天随李治临朝，就算深居宫中不出，这等事也得有个耳闻。裴行俭明知皇后要为难自己，却也避无可避，只得向前一步施礼道：“是微臣。”
“原来是你。”媚娘阴阳怪气道，“本宫倒要问你，军中有郭待封这样的不遵军令之人，你不能察；地方有王仁求这样被埋没的忠良，你也不知。你的考课准吗？你称职吗？”其实这话没道理，郭待封是李一手提携的，王仁求上书是前几年的事，关他裴行俭何干？无论才智如何，媚娘实在不是厚道人，当初裴行俭反对立她为后的事至今没忘，逮住机会便要发泄出来。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裴行俭只能认了，低头道：“臣不称其职。”心下暗忖——完了！这次不知又要贬往何处，该不会又把我和袁公瑜调换位置吧？
媚娘倒也没那么办，只道：“既不称职，给你换个能称职的差事，出去打仗吧。”
“打仗？！”裴行俭一时不悟。
“噶尔钦陵大军已逼近凉州，尚无陷城之报，但为害甚深。坐待刘仁轨于陇州御敌，难道陇州以西之地都让与吐蕃？本宫现命你充任凉州道行军副总管，领兵捍卫疆土。”
裴行俭莫名其妙：“臣为副，何人为正？”
媚娘的目光扫向殿上另一人：“姜相公，国事为重，可愿出征？”
姜恪诚然是名将之后、行伍出身，却非一流将才，况且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但凡他能作战早派出去了。便如讥讽阎立本那句“右相驰誉丹青”一样，“左相宣威沙漠”也不是好话，是说他当年征铁勒战功平平，全靠契苾何力。其实他有今日之位靠的是资历和为政之才，与战功无关。自己值几斤几两，姜恪心里最清楚，但皇后既已发话，国家又在危难之际，只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向前拱手道：“老臣愿权领总管之职，为国出征，但……兵从何来？”这倒是实实在在的难处，三方作战捉襟见肘，哪还有可用之兵？
媚娘微微一笑：“戍卫京师乃至皇宫不还有许多兵吗？”
几位宰相差点儿笑出来——到底是女流，你以为穿着军服就叫兵吗？能征惯战的已经派出去，戍卫皇宫的那些兵，守城、狩猎还可以，真上沙场跟骁勇善战的吐蕃武士交手，那不是白送死吗？再者亲卫、勋卫、翊卫都是官宦子弟充任，这帮人个个有家世背景，谁能约束得了？
媚娘见他们有轻慢之态，立刻正色道：“你们以为本宫仅仅为了御敌？别忘了还有粮荒，长安眼看就快没吃的了，还养着这么多闲人干什么？”
众人愕然：“娘娘的意思是……”
“没错！我早想好了。”媚娘提高了嗓门，声色俱厉道，“官宦子弟受朝廷恩荫，国难临头不出力，难道还容他们在京中白吃俸禄，与百姓争粮吗？食君之禄报君之恩，通通给我上战场，如今国家有难，谁也别想过太平日子！”
她凌厉的气势和尖亮的嗓音压得群臣一阵窒息，竟没人敢反驳。
“当然，我也没指望他们立大功，更不是让他们送死……”吼过之后媚娘又慢慢和缓下来，“上阵拼杀差一些，戍守城池还不行吗？只要保住城池，也算有功于国，兴许还能发掘几个用兵之才呢。如今军中缺将，这么办也是为长远打算。姜相公是实职宰相，本宫不过借你之名压一压那帮浮浪子弟，裴侍郎先前在安西战绩不错，具体守备之事你多费心吧。把这支队伍拉出去，也好稍微缓解一下关中粮荒，眼看快到冬天了，愁煞人也……”
安静了好一阵子，张文瓘才低声开口：“那也不便全派走，长安尚需守备，另外即便如此粮食还是不够。”
“那是自然。”媚娘又道，“这我也想好了。立刻布置诏书，自今日起准许关中百姓迁徙就食，河南诸州要做好接待准备，西北的粮草就地解决，不足者可由剑南道供给，江南之粮需尽快漕运北上，具体事宜你们安排。另外圣驾和百官也要暂时迁往洛阳，朝廷上上下下人太多，再加上后宫妇寺，根本坚持不了几个月，东都富饶可避一时，莫等天冷，马上出发……”
“万万不可！”半晌不发一语的戴至德突然开口，“皇宫卫士分走大半，又准百姓迁徙，此时起驾沿途不安，只恐遭饥民哄抢，圣驾的安全要紧。”
“嗯，有道理。”媚娘颇为赞赏地瞟了一眼戴至德，“那……就再忍三个月，等过完年天暖和再说。先把不必要的吏员打发过去，顺便准备接驾事宜。”
张文瓘却道：“也不至于等这么久，一月之后如何？”
媚娘无奈叹了口气，话语突然变得十分柔和：“有些难处望列位臣工体谅，万岁身体不佳，我怕天寒地冻他不舒服，可不能再病上加病了。”
群臣尽皆赧然——都考虑到，竟把皇帝的病给忘了！
媚娘起身：“还有什么事吗？”
群臣面面相觑，还真没什么大事可议了，不知不觉皇后竟将所有难事处理妥当。李敬玄甚喜，还想再说几句奉承话，却见郝处俊突然上前一步施礼道：“此番东巡与以往不同，纵然朝廷东迁，长安也需派人留守，况且战事吃紧军报往返，臣等实不便皆往东都。何人留京理事，娘娘可有打算？”
“哼！”媚娘狠狠瞪他一眼，“事到临头再说。”言罢拂袖而去。
姜恪、裴行俭不敢怠慢，立刻筹备出征之事。阎立本、张文瓘则去准备一系列诏书。待众臣纷纷退去，尤其李敬玄走远之后，李义琰对郝处俊笑道：“且不论心机如何，皇后比今上果决得多啊！”这会儿他一点儿火气都没了，已对媚娘心服口服。
“果决？！”郝处俊却冷冰冰道，“韩信、彭越说杀就杀，刘氏诸王说害就害，吕后似也比汉高祖果决得多。”
“是啊。”李义琰的笑靥顿时收敛，手捋胡须不住点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于今之计且仰仗她一时，将来真遇到大是大非，咱们绝不能含糊……”
二、李贤立志
处置完政务，媚娘又到后宫走一遭，探望贵妃、贤妃、德妃乃至徐婕妤等人，亲口通知迁往东都之事，叫大家早做准备——蜡烛不能两头烧，如今她大半心思都在朝政上，又需防备后宫有人算计。好在自贺兰死后，众嫔妃噤若寒蝉，没人再敢挑战皇后权威，即便皇帝生病谁也不敢去探望，唯恐有“越轨”之嫌。见皇后到来，所有人都笑脸相迎、千恩万谢，一举一动慎之又慎，倒也让她安心。
都忙完回到蓬莱殿早过午时，李治已用过膳，正盘膝而坐，精神似比前几日略微好些，上官琮正在施以针灸。李弘也在一旁，张罗着要为父皇煎药，而蒋孝璋又满头大汗跟着他屁股后面转，媚娘见了甚是忧心——你好好在东宫养病，不来也就罢了；你过来还得有人专门照顾你，这不是添乱吗！媚娘又是哄又是劝，费了半天唇舌，总算把李弘打发回去了，终于能坐下歇会儿。
“一切要务都安排已毕？”李治丝毫不怀疑媚娘的能力。
媚娘轻轻倚在胡床边：“能做的我都做了，至于战场胜负如何，只能等消息……对啦，移驾之事恐需推迟，暂放百姓逐食，咱等开春再走吧。”
“嗯，随你安排吧。”到这会儿李治也想开了。反正事都叫媚娘揽去了，他这一身病着急也没用，干脆逆来顺受吧！
上官琮轻轻捻着银针，插口道：“陛下龙体欠安，幸有皇后娘娘这等女中豪杰相助，权理朝政百无窒碍，可以安心养病，这是陛下的福分啊。”
李治哭笑不得——确是好福分，但我宁愿不享这福！实在是没办法啊。
媚娘也暧昧一笑，摸摸李治的脸颊。抬头再看，却见上官琮捏起银针的手似有些颤抖，再往这医官脸上看，见须发皓然、皱纹堆累，额角又新添了两块苍老的褐斑。媚娘这才意识到，三天两头见面竟从没问过此人年纪：“上官奉御，您贵庚啊？本宫隐约记……”没说完赶紧闭口——隐约记得当年在翠微宫给先帝治病的就有您。她差点儿说溜了嘴，把自己老底掀出来！
上官琮闻听娘娘之言竟未答复，专心致志起针，直到把所有银针尽数收起，忽然长叹一声，跪倒在御床边：“就算娘娘不问，微臣也正要提及此事。为臣子者不敢言老，但我毕竟是年近耄耋之人，昔日名医甄权年至期颐技艺不衰，号称神针。臣既无先贤之才，恐也不及先贤之寿，近来自身颇感不便，何以侍奉王家？再者至尊染病多年，臣徒劳数载却始终不能根除风疾，也实在无颜再享这五品俸禄，甘愿自请解除奉御之任，告老林泉。”
媚娘也随之叹息——是啊！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医官自己也是人。上官琮一把年纪，这些年鞍前马后到处奔波，无论长安、洛阳、泰山、岐州，圣驾到哪儿他就得跟到哪儿，也快折腾不动了。治病的人自己都老病缠身了，还怎么给别人治病？
想至此媚娘答复：“您付出多少辛苦，我和万岁心里有数，此病本属顽疾，无法痊愈也非您之过错，无需因此耿耿。至于告老之事，您若执意要走我和万岁也不阻拦，但眼下蒋孝璋全心侍奉太子，您再这么一去，谁为万岁诊病？谁又可接替您之职位？”
上官琮早已想好：“听闻来年圣驾欲幸东都，我正欲推荐两人，皆与东都有关。侍御医张文仲，乃洛阳人士，此人在尚药局多年，可接我之任。”
李治想了想道：“倒是个熟人，却未知手段如何。”
“哈哈哈……”上官琮笑了，“文仲医术与臣乃在伯仲之间，只是他官职资历稍低，未敢唐突圣驾，一直做些配药之类的差事……”尚药奉御正五品下，侍御医则是从六品下，有老前辈在自然轮不到他给皇帝治病，“莫看他年方四旬，但品性沉郁、医道深远，且多来年一直勤学探索。臣敢断言，他日后造诣必在我与蒋孝璋之上，或许可望巢元方、孙思邈之项背。”
媚娘很爽利：“既然您这么说，给他官升五阶，接任奉御之职。还有一人是谁？”
“明崇俨。”
李治蹙眉：“这名字听来好熟悉。”
媚娘记得分明：“陛下忘了吗？此人不是封禅泰山时得中岳牧举的那个洛阳道士吗？”
“娘娘果真博闻强记。”上官琮道，“这个明崇俨也非泛泛之辈，他乃南朝学士明子山之五代孙、豫州刺史明恪之子。他究竟有多深的道术臣不敢断言，但的确是个岐黄妙手，至少……”至少比原先那个郭行真强得多，这名字如今犯忌讳，上官琮不敢再提了，“当初他应岳牧举，我曾与他盘桓过数日，所言之奇方怪药大出我之所料，却又甚合医理，无不灵验。封禅之后朝廷赏官，在始州黄安县任县丞，后来又不知道为何又弃官继续当道士，兼行医为生。听说刺史也找他看病，名气着实不小啊！”
李治和媚娘都不禁点头——李唐皇室崇道，这点稍合李治之心；洛阳出身之人，又如媚娘之意。加之上官琮极力推荐，自然要试试。
可上官琮又特意补充道：“此人医道玄妙，可用。但他喜欢故弄玄虚，常托以神道之论，自诩用道术驱鬼救人，其实只是医术罢了。还望陛下莫轻信他那些奇谈怪论。”
“朕知道了。”李治连连点头，“起驾之日你与朕一同上路，若想还乡朕赐你缗钱，想在洛阳养老也可以，身体要还硬朗不妨进宫看看朕。效力我父子两代，谢谢你了。”
皇帝对臣下几曾说过“谢”字？虽体弱多病，但对身边侍臣而言，李治实在是个宽厚仁慈的好主子，至少比先帝李世民容易伺候。上官琮不禁泪眼朦胧，连磕了一大串的头，这才拭泪而去。
李治怅然片刻，转而道：“其实朕不想去洛阳，病成这样还出去丢什么脸？”他怕沿途和洛阳的官员瞧见自己的病态。
媚娘摇摇头：“若是有选择，我也不愿走。西边正打仗，现在咱走了跟临阵脱逃有何区别？可是没办法，朝廷内外这么多人，总得先解决吃饭问题吧？”
“长安也需有人坐镇。”
媚娘敷衍道：“不是有弘儿监国吗？”
“每次都说弘儿监国，其实他管得了什么？这次跟以前不一样，需要有人随时处置西部军报，再说弘儿有病。咱们走倒不打紧，却得把宰相留下，方便办事。”
媚娘何尝想不到这一层？其实她早在考虑留守事宜了，只是如今几位宰相都不太买她账，放权给他们实在不安心，好不容易摸到了权力，她若不管不顾去了洛阳，谁知他们背后耍什么花招？可事已至此，连李治都催问，实在无可回避，她想了又想才道：“这样吧，阎相公主持诏书事务，必须跟咱走，不过他年岁大了，只怕难以周全，再带上郝处俊，其他三位宰相给弘儿留下。”她算盘打得精细——戴至德、张文瓘倒还可以，李敬玄更不必说，最难缠的就是郝处俊，老谋深算、喜怒不形于色，必须把这家伙牢牢盯住！
正在这时李贤风风火火地来了，施过大礼，忙不迭凑到御床前：“父皇今日可觉得好些？”
“劳我儿惦念，是比前几日强。”
“听说朝廷欲迁往东都，这一路上难免辛苦，父皇可要保重。”
“你母后已决定年后起驾，天暖就无甚大碍了……”
他父子讲话，媚娘却始终不言，倚在一旁打量着儿子，观察许久突然插话：“贤儿有何事请托？”她实在太了解这小子——李弘尽孝乃是出于本性，加之儒家学问读得多了，万事皆合礼制；李贤却是个机灵鬼，绝不似他哥哥那般纯良。无事不登三宝殿，近来他三天两头往宫里跑，必定有事相求。
李贤听到母亲的话霎时一怔，似被点破心事，却立刻笑呵呵道：“孩儿受父皇、母后优容，哪儿还有什么不知足？不过……我觉得整天闲着也没意思，现在国家有难，想为父皇、母后分分忧。”
“哦？哈哈哈……”李治倒没多想，“吾儿有何壮志啊？”
“壮志谈不上，不过是略尽心力。父皇、母后不是欲往东都吗？孩儿觉得如今与吐蕃的战事吃紧，长安需有人留守，而大哥罹患瘵疾身体虚弱，我想代大哥留下来，帮朝廷做点儿事。”
李贤说得轻巧，可在李治、媚娘听来却如五雷轰顶——瘵疾！他怎么知道的？谁敢走漏消息！
媚娘几欲冲过去，抓起李贤衣领问清楚，李治却抬手将她拦住，干笑两声道：“贤儿，我们已决定让三相辅佐太子监国，你若想留下协理政务倒也没什么不妥。但‘瘵疾’二字可万万不要向太子提起，不要惹他心烦，明白吗？”
“孩儿明白。”
“贤儿！”媚娘还是忍不住喝问，“谁告诉你弘儿是什么病的？”
“风、风闻而已。”
“不可能！”媚娘根本不信，知道李弘病情的人没几个，况且她和李治一再叮嘱不可外泄，岂会闹到朝野尽知？她反复追问，“究竟是谁？又是谁怂恿你来讨差事的？”
李贤见母亲大怒，眼中已隐隐露出惧色，却兀自道：“的确记不起是听谁说的，或许是身边侍臣吧……”
“哪个侍臣？”媚娘仍不罢休。
“罢了！罢了！问清楚又于事何补？”李治将她劝开，又对李贤道，“你胸怀为国之心是好的，但不要忘了君臣定分，凡事都要听从太子之意。”
“是……”李贤虽如愿以偿，心下却仍觉忐忑，尤其父皇这一句“君臣定分”，比母后的厉声喝问更厉害！
李治又木然打量他半晌，才道：“若没别的事，你便去吧。”
李贤总算松口气，赶紧溜之大吉。
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媚娘和李治双双陷入了沉默，不安萦绕在他们心间——怕什么来什么，这事终究还是没藏住。贤儿已经动心思了，开始不安己位啦！
沉默良久，依旧是媚娘没沉住气：“这算什么事？他这么干跟谋夺监国之权有何分别？”
“唉！”李治头晕眼花，又心烦得厉害，缓缓躺下，“倒还不至于那么严重，恐怕这小子是想好好表现自己，只是有点儿不得法，所以才不知轻重。”
媚娘思来想去终觉不妥：“雉奴啊，今日你准他参政，日后他便敢公然谋求太子之位，此心不可纵！”
李治苦笑——乌鸦落在猪身上，瞧得见别人黑，瞧不见自己黑。你武媚娘何尝不是越来越甚？这话不便说，转而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贤儿自小还算懂事，与弘儿、显儿感情挺不错的，就让他试试吧。咱们别再自欺欺人了，弘儿的病明摆着，这时候历练一下贤儿也不错，万一弘儿……唉！有备无患吧。”
媚娘明白他怎么想，却道：“就算考虑他，也得咱们给他机会，没有他来要的道理。这跟当年李泰争位之举有何不同？必须教训一下这小子，不然他眼里还有谁……”
“算了吧！”李治实在是烦了，合上双眼，不住捏着眉头，“但凡弘儿身体稍好，膝下有一儿，朕也不能乱了宗法另做文章。可是现在弘儿莫说生儿育女，连能否娶妻还不清楚，咱们不得不考虑贤儿啊！敲打敲打还可以，教训过甚就不好了。”皇家亲情之所以与平民百姓不同，说穿了就因为里面夹杂着一个“权”字，微妙得很。其实对于李贤的自告奋勇，李治心里比媚娘还忌讳，妻子争权也罢了，如今连儿子也不安分，都觉得我这个皇帝好欺么？但是他身在病中没办法，更何况李弘也有病，真跟李贤闹翻脸，不怕亲情决裂吗？当年他父亲李世民怎么把他大哥李承乾逼反的？万一弘儿真的不中用了，贤儿又怀恨在心，那时怎么办？难道还叫荒唐贪玩的显儿和年少纯真的旭轮也卷进这场权力之争？
李治忧愁日甚，但这种忧虑不能挑明，政坛的敌人可以铲除、战场的敌人可以厮杀，而皇家权力递延的危机就像乌云一般压在皇宫之上，阴沉沉的，这真是一种无以名状的可怕！李治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休养，一个病夫是什么都做不来的……
媚娘兀自愤愤：“可放贤儿一马，但泄密之人不能饶。我考虑过了，知道弘儿病情的没几个，你我从没对人提起，蒋孝璋、范云仙也绝不敢说，徐婕妤身居宫中不可能跟贤儿见面，那就剩一个可能——徐齐聃！一定是他。他挑唆这个干什么？莫不是想投机贤儿，当佐命功臣吗？”
或许是媚娘太看重权力，揣摩问题也因此有些太甚。徐齐聃是个秉性单纯的文人，并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也并不晓得皇家权力之争的利害，他向李贤泄露此事或许真是无意之举，即便有意，也是意在劝李贤多多努力，将来有可能肩负重任。哪想到初出茅庐的李贤竟然会主动找父母要权力？但不论如何媚娘不会宽恕，三天后她下达诏书，以泄露禁中语的罪名将徐齐聃贬为蕲州（今湖北蕲春）司马。
咸亨二年正月，李治、武媚率领朝廷百官踏上前往东都之路。这次去洛阳名义上是巡幸，实为躲避粮荒。长安城留太子李弘监国、沛王李贤参理，实际由戴至德、张文瓘、李敬玄主持一切事务。就在临近起驾之际，媚娘又借李治的名义颁布一道诏令：官职称谓一律恢复到龙朔改制之前。自此东西中三台复为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六部八座、九寺诸卫乃至中下级官署、官名也全部复旧，左右相、匡政、肃机、太少常伯之类的称呼完全取消——这种复旧虽然只是形式上的改革，似乎也包含着二圣的自我检讨。
从龙朔至咸亨共历十年，这十年里大唐平定百济、高丽，修建了雄伟的蓬莱宫、乾元殿，举行了封禅，无论对帝国还是二圣而言，这十年都是辉煌灿烂的。然而同样也是在这激进的十年里，兵制破坏、冗官激增、国耗巨大、强敌崛起，各种忧患深埋，如今都无可避免地显现出来。龙朔改制的取消也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大唐又要迈上新旅程。尤其对于武媚娘，无论作为皇后、妻子、母亲，还是帝国大船的掌舵者，她的未来都充满无限艰辛。
三、恩威有度
虽然朝廷事先做了许多安排，但灾荒还是给大唐带来沉重打击。南方的粮食通过漕运抵达河南，州县官寺立刻组织赈粮，但是那也远远不够分的，而且许多老幼妇孺根本无力逃荒。正赶上天公不作美，这个冬天异常寒冷，关中积雪厚达三尺，粮食吃光了、枯草拔光了、榆皮啃光了，无数百姓死于饥寒交迫，关中之地几乎成了寒冰地狱。媚娘心中恻然，以李治的名义颁布了罪己诏：
朕寅畏三灵，忧勤万类，分宵轸虑，昃晷忘餐，迹在岩廊，心遍天下。惧八政之或舛，忧一物之未安，欲使菽粟积于京坻，礼让兴于萌俗。而德不被远，诚未动天，政道有亏，咎徵斯应。去岁三辅之地，颇弊蝗螟，天下诸州，或遭水旱，百姓之间，致有罄乏。此繇朕之不德，兆庶何辜？矜物罪己，载深忧惕……
此外她还下令，各州县凡有冻死于路者一律赠予棺木；雍、同、华三州贫苦之家，凡子女十五岁以下无力抚养者，可任意送人收养，但不能当作奴婢买卖——朝廷虽已迁到洛阳，依旧很困难，最多只能做到这份上。不过随着春天到来，局面开始稳定，难民回归故土修缮家园，东西南三大战场也迎来了各自的转机。
刘仁轨的主力军与姜恪的队伍会合，在凉州共同御敌，吐蕃军虽长于骑射，但对攻城战不够精通，唐军以逸待劳坚守不出，几战下来，吐蕃无法夺取城池，反而死伤甚众，大胜后的锐气渐渐消磨，两军渐呈僵持之态。东面局面也比较乐观，高侃、李谨行临危受命连战连捷，在黑齿常之、沙吒相如助战后声势更是大振，剑牟岑、安舜一再遭受重创，只能龟缩于辽东的安市城，死守不出负隅顽抗。更让媚娘欣慰的是征讨南蛮取得大捷，在王仁求、刘会基、高奴弗等当地族人的帮助下，起义蛮人逐渐分化，唐军于羌傍山之战大破蛮兵十万余众，斩杀叛军首领杨虔柳、诺览斯。但十分可惜的是，经姚州地方查证，曾荣耀一时的名将刘仁愿流放后心情抑郁，已于半年前逝世，媚娘和李治都深感惋惜，赦免其家眷还乡。
三方战场的危机解除了，但李唐皇室的灾难还在继续。咸亨二年五月，两具棺椁同时运到洛阳——城阳公主与驸马薛瓘双双病逝！
薛瓘代妻受过贬为房州刺史，为了能做出些政绩及早回到长安，他兢兢业业实心任事，无奈连续两年大旱，房州灾情严重，又引发了大规模瘟疫。薛驸马怜惜百姓疾苦，亲自组织赈粮。城阳公主是念佛之人，自也见不得生灵之苦，经常与丈夫一起安抚灾民、四处巡查，没想到因此感染疾病，卧床数日便撒手人寰。薛瓘与公主伉俪情深，妻子亡故又悲又悔，且深感对不起皇家，一连数日食水难咽，没几天工夫竟也跟着去了。
李治悲痛万分，辍朝五日，不顾病体，亲至显福门举哀。城阳公主三子皆来奔丧，薛顗、薛绪还倒犹可，小儿薛绍年方八岁，一直养于宫中，如今父母双亡，趴在棺上嚎啕大哭。看着这个可怜的小外甥，李治心都碎了。长孙皇后膝下三子四女，至此只剩他孑然一身！
公主夫妇运回长安，陪葬昭陵，李治的眼泪尚未擦干，又见八哥李贞一身重孝赶来报丧——越国太妃燕氏病故。
李贞母子本来在相州过得挺好，是因杨夫人之死才进京奔丧的。媚娘见到表姐很激动，李治也对李贞很亲睦，于是就留他们在长安住下，继而又随圣驾来到洛阳。李贞觉得离开相州太久了，急着回去料理公务，燕妃也觉最近有些劳累，于是向二圣辞行，回转河北。哪知刚启程至郑州，燕妃就病倒了，医药尽施皆不见效，拖了不到一个月终于仙逝，终年六十三岁。
这次不仅李治为之唏嘘，媚娘更是哀痛不已——昔日在先帝后宫受冷落时是表姐给她温暖，在争夺皇后之位时表姐也没少帮忙，往事怎能忘怀？而时至今日她已没几个亲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去，焉能不痛？
为聊解心痛，媚娘追赠表姐为德妃，并安排了隆重葬礼，命工部尚书杨昉负责葬仪，还专门请已经致仕的许敬宗撰写了神道碑文，赐东园秘器、锦缎七百段、米粟七百石，给予鼓吹仪仗。除此之外媚娘还召集洛阳云华、净土、延庆等名寺的僧侣为表姐追福，超度三日，并度化二十七名表姐生前的婢女为尼。而且她亲手参与女红，绣制了两幅佛陀像，一并运回长安，陪葬昭陵。
亡者已矣，朝廷的事却一天不能停歇，拭去眼泪后媚娘又投入到朝政之中。为进一步遏制吐蕃进犯的势头，她册封西突厥首领阿史那都支为左骁卫大将军，兼匐延都督，命其安抚突厥左厢五部（处木昆、胡禄屋、摄舍提、突骑施、鼠尼施），防止他们被吐蕃招诱；继而又筹备在鄯州以南复立吐谷浑王廷。虽然诺曷钵夫妇明显再无号召力，但为缓解边境压力也只好这么干，哪怕能招揽一丁点儿吐谷浑旧部，对大兵压境的吐蕃也是削弱，媚娘为此煞费苦心。不过在繁杂的政务之余，她还是办了件私事——为母亲修建寺庙。
杨夫人死后，洛阳教义坊的荣国夫人宅邸也空了下来，媚娘念及母亲生前笃信佛教，决定将那所宅子舍与释门，修一座专门为母亲求冥福的佛寺。因此时武士彠已被追封为郡王，杨夫人的身份也变成了太原王妃，于是此庙定名“太原寺”。
宅邸占地本不大，媚娘也没有大动工程，只命有司将原先的堂舍改造一下。但作为超度皇后生母的神圣之地，佛像和高僧不可或缺，为此她拨出内帑铸造佛像，遍邀洛阳诸寺高僧，度化一批虔诚信徒，主持这座寺庙。
有皇后的懿旨，工程十分顺利，半月之工便已一切齐备。媚娘也在百忙中抽出时间，亲往太原寺参与受戒仪式。这一天风和日丽，她没有穿华丽的皇后礼服，换了身朴素的黑色纱衣，也没有戴钗环，而是挂了串珊瑚数珠——衣服和佛珠都是母亲的遗物，穿戴起来也算是对母亲的纪念吧。而且为显示虔诚，媚娘决定不乘车、不设卤簿，要一步步走到太原寺。好在教义坊距皇宫很近，站在则天门都能望见，素来强健的媚娘不会感到疲劳；只苦了护驾的侍卫，皇后微服出行，他们也没法骑马开道，只能紧握千牛刀，行走在皇后周围，仔细审视着来往一切行人，唯恐有半点儿差失。
幸而一路无事，眼看已到太原寺山门，十几位高僧已出来迎接，忽觉南面一阵骚动，远远瞧见一名绯袍白须的官员挥舞手臂，似乎要见驾；虽然皇后没设仪仗，这等半路冒见的行为依然不合适，侍卫、宦官哪里肯依？赶忙抽出兵刃，呵斥他离开。
媚娘却饶有耐心，吩咐左右：“叫这位官员留下名刺，若有奏疏一并拿来，回宫后再做理会。”
范云仙正要去办，却听那位官员竟扯着嗓门嚷起来：“洛州长史贾敦实请见……望皇后陛下垂训……”
媚娘闻听“贾敦实”三字，已迈入山门的腿立刻撤回，转身道：“带他过来。”
范云仙诧异：“娘娘识得此人？”
“瞎子！没见洛阳东市口老百姓给他立的德政碑吗？”说罢媚娘又吩咐诸僧，“吉时已到，莫耽误佛事，几位大师先行剃度弟子，本宫忙完再去。”
贾敦实官居从四品，或许在乌纱如云的京城不太显眼，但在民间却是响当当的人物，他与他兄长贾敦颐都是著名的清官，光是老百姓给他哥儿俩立的德政碑都能堆座山。贾敦颐在贞观时担任瀛州（今河北河间）刺史，修筑堤堰，治理水患猖獗的滹沱河，因此得享大民，与当时河北另外两位大清官冀州刺史郑穗本、沧州刺史薛大鼎齐名，被喻为“铛脚刺史”。而贾敦实比他兄长更厉害，从一介小县令起家，历任各地。自他担任洛州长史，核查土地、惩治豪强，收回逾制强占的田地三千余顷，悉数赋予贫民，百姓无不称快。对这样一位在民间有极高声望的人，媚娘是不敢忽视的。
“臣唐突圣驾，还望娘娘宽宥。”这位清官见到皇后大礼参拜。
媚娘虽然久闻贾敦实之名，也曾见过他的奏疏，这却是第一次与本人见面。只见他是一年迈老者，白发苍苍、面貌清癯、个头矮小、身体消瘦，还略有些驼背，很难想象是个做事雷厉风行之人，尤其令媚娘在意的是他那双手……
“长史无罪，快快请起。”
“谢皇后。”贾敦实叩罢欲起身，却见皇后突然握住自己的手，不禁惶恐——男女有别，君臣有差，这是干什么？想撤手，皇后偏不撒开，硬生生被她搀了起来。
“唉……”媚娘翻来覆去打量这双手，抚摸那膨曲的指节、厚厚的老茧，许久才松开，“这哪像四品官员的手？你这清官当得不易。”
“哈哈哈……”贾敦实听她这么说竟笑了，“臣不过是常与百姓同耕，遇徭役则率百姓同力同为。娘娘见我这双手便如此感慨，岂不知天下黎庶尽是如此，又有何人怜惜他们？”
一句话落定，媚娘不禁重新审视这个其貌不扬的小老头——此人风骨挺硬！
“久闻爱卿大名，今日一见名不虚传，未知拦驾所为何事？”
贾敦实当即收敛笑容：“臣有两件事急需陈奏，一者乃是洛阳令杨德干苛政酷烈，恳求罢免。”说着便从袖中掏出奏疏。
媚娘却不接：“此事你先前已上过奏疏，本宫看到了。”
“那为何还不调换此人？”
“杨德干为人端正、行事干练，与您一样是清官，考课在中中，且不闻御史弹劾，只不过执法稍严，岂能因此罢免？”考课是每年对官员政绩的考查，据此进行诠选，或升或黜。官员品质的标准包括德义有闻、清慎明著、公平可称、恪勤匪懈四项，称“四善”；根据不同职位又有二十七项政绩标准，称“二十七最”；最终成绩分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虽共计九等，实际莫说上三等，考到中上者都是凤毛麟角，中中已是不错的成绩。杨德干的政绩想来也是不俗。
贾敦实不服：“考课者但能观官员之政务，日常之德行，而未能见其远。敦崇仁惠，蕃衍庶物，利国经邦，咸率此道。故政在养人，义须存抚，若伤生过多，虽能亦不足贵也。杨德干虽政绩斐然、自身清廉，但为政过苛，催税催赋不遗余力，动辄杖杀而立威。民间有谚‘宁食三斗蒜，不逢杨德干’，这等人岂能为东都县令？”
媚娘一笑置之，反问道：“贾长史您同样严惩不法，仅抄没田地就达三千顷，若依此而断，您是否也过苛了呢？”
“臣所惩者皆是地方豪右，非寻常百姓；而杨德干乃倚仗威权，执法严酷。”
“古人云：‘刑生力，力生强，强生威，威生德，故德生于刑’。雷霆雨露尽为天恩，士农工商尽天所养。您与杨县令皆取德于严，乃殊途同归，不过所遇者稍异，何所不同？”
“那不一样！”贾敦实只知如今是皇后参理朝廷，还以为几句话便能说动这崇佛的女流，万没料到她还崇信商君之法，一着急竟忘了君臣礼数，正颜厉色道，“百姓疾苦，为高门所欺。凡遇财物相侵、婚田交争，地方官贪利畏势，官司不能正断；陈于三司，不为追究；向省告言，又推州县。征科赋役，无钱则贫弱先行，有货则富强获免。乡邑豪强假托威恩，实则是公行侵暴！凡此种种，贫苦百姓与豪右之家一样吗？”
恐怕李治也不敢跟媚娘这般喊叫，贾敦实今天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过媚娘非但没生气，反而听进去了，心下不禁一凛——是啊！循吏、酷吏一字之差，区别就在爱民！
“放肆！”范云仙在旁斥道，“你还有没有人臣之礼？”
贾敦实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赶忙后退一步，低下头：“臣罪该万死……”
“不！”媚娘道，“长史所言有理，忠而忘身，实在难为你了。”
贾敦实提着的心这才放下，又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气：“天生烝人，有物有则；人之秉彝，好是懿德。洛阳乃国之东都，更不宜纵豪右而苛百姓，首善之地尚如是，地方州县上行下效，百姓岂得安？文景之时休养生息，前汉所以昌；桓灵之际豪强纵横，后汉所以亡。北朝均田平富，故图强一统；南朝门阀兼并，故亡失社稷。臣这几年严查兼并、抄没豪田，绝非沽名钓誉，图几块溢美的石碑，而是想为国家多积些财富和人心。豪绅逾制占田不仅招惹怨愤，更有害国家之法度，府兵因此而坏，赋敛因此而减……”说到此处，他托起惨白的须髯，“臣老矣，人道我是循吏，我却自认只是无能之辈，不过是亡羊补牢、杯水车薪，国家损益诚难预知。”
岂止他不晓得，媚娘和李治又何尝知道？国家制度变革至今，虽黜关陇之权贵，地方豪右丛生，隐患又该如何杜绝呢？媚娘倏然觉得这位矮小的贾长史似乎变得格外高大，这等见识连朝堂上那帮宰相都未必具备，而此等良臣一辈子沉寂下僚，迟暮之年升到从四品，依然在地方任上，实在太可惜了。她不禁主动提议：“爱卿既有普惠苍生之志，本宫向圣上提议，擢你参知政事如何？”
贾敦实却坦然道：“臣所能者，抚慰百姓，施惠一方；至于决算庙堂，诚不足任。况从未任职京师，言不足以服众。”在民间受老百姓尊敬的人，在官场则未必！
媚娘甚是惋惜，却转而笑道：“那也不能饶你！我做主，给你换个职位——太子右庶子。”
“我？！”贾敦实不敢相信——太子庶子是东宫重要属官，左右庶子各两人，左庶子正四品上，掌管东宫左春坊，相当于朝廷的门下省；右庶子正四品下，掌管右春坊，相当于中书省。虽说东宫除太子监国时不参与朝政，这职位其实是闲职，但肩负教育辅佐太子之责，所以非德高望重之人不能担当，一般由宰相兼任。如今另外三个担当此职的人正是留守长安的戴至德、张文瓘、李敬玄，贾敦实怎敢与三位宰相并列？
“臣从未任职京中，又疏少文采，何敢辅政春宫？”
“我说你行，你便行！”媚娘决然道，“勤勤恳恳为国操劳，你之德行远胜坐而论道之辈。我就想让天下人看看，用心做事之人同样受朝廷尊重，也鼓励后来者勤勉效仿。”还有一层意思不便明说，她把这么一位循吏亲手扶上荣耀之位也是为了争取民间的好感。
“臣领命。”贾敦实不便再辞让。
媚娘这才接过他那份奏疏：“杨德干之事我记下，回去便命吏部调职。您不是还有一件事要上奏吗？”
贾敦实深沉的脸上掠过一丝赧然，却还是指指太原寺山门道：“另一件便是修寺之举。今国家正值多事之秋，将士浴血在外，陛下岂宜再兴土木而加国耗，望陛下崇俭务本。”相较方才的进言，他收敛了不少，毕竟皇后刚给他升官，又反过来直指人家过错，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媚娘也有些尴尬，却只微微一笑，敷衍一句：“我知道了，以后注意。”便扔到脖子后面去了——公是公、私是私，她所欲者乃两者并行不悖，绝不会因公而废私。修建太原寺不仅为了追念母亲，也是趁机结交释教高僧，在民间树立威望，从而更牢固地把持大权。固然媚娘有几分悲天悯人之情，但在自身权势利益面前，苍生疾苦、国家损益就不算什么了，把控住已经到手的权力永远是媚娘最先考虑的。同样的道理，是选择苛政还是选择宽仁，同样取决于她的权力考量。贾敦实希望她牺牲小我，实在是一厢情愿。
打发走这位大清官，才发觉寺内法乐已鸣、梵呗已起，媚娘转身欲入寺，却又被一人吸引——那是个人高马大的中年汉子，满脸络腮胡，身穿粗布衣，一副落魄的样子，正蹲在山门旁的大路边，怔怔望着她。
媚娘一眼便认出此人，忙吩咐：“把他带过来。”
“是。”范云仙不悟，还以为皇后要召见修寺的工匠呢，走近才瞧清楚，那人竟是薛仁贵——大非川之战丧师十万，御史大夫乐彦玮受命审查三将。战败的直接责任者固然是郭待封，但薛仁贵身为总管统率不力，阿史那道真明知郭待封违抗军令不加阻挡，全都有罪责，最终结果是三将一并减死除名。
薛仁贵从一介农民起家，从戎二十五年，官至右威卫大将军，封平阳郡公，一朝兵败富贵尽失，又变回平头百姓，大非川之败的主要责任不在他身上，心里岂能不憋屈？但这些还能忍，最无法接受的是南征北战、奋勇杀敌建立的威名荡然无存，他从大唐军队的骄傲一下子变成了耻辱，这该如何面对？他不甘心，费劲巴力想见皇帝一面，朝廷迁到洛阳，他也跟到洛阳，无奈如今只是一介平民，没见驾的机会。听闻皇后建寺，他便自愿充当民夫，但求见皇后一面。今日时机总算来了，赶紧跑来见驾。侍卫当然晓得他的大名，有的还是他当年护驾时的部下，无奈职责在身不能放过去，索性任由他在路边一蹲，自己碰运气。
此刻皇后垂怜，薛仁贵再也矜持不住了，三两步跑到近前，扑通跪倒：“罪臣自知无颜以对至尊，但请朝廷务必再给一次机会，哪怕到军前当个小卒冲锋陷阵，也比这样窝囊苟活要强啊！”
“哼！”媚娘知道他心意，却故作不屑，“现在方知耻辱，晚矣！郭待封被困之际何以不救？那时哪怕战死，也是生荣死哀。如今悔复何及？一将无能累死千军！”
薛仁贵被她数落得惭愧无地，只能努力辩解道：“当日之事军情紧急，我死不要紧，慕容单于有失必坏朝廷大计，故逶迤而遁，非是贪生怕死。娘娘既这样说，不妨现在派我到凉州，我当即上阵拼了这条贱命！”七尺高的汉子，说到此处咬牙切齿委屈至极，眼泪都快下来了。
“知耻近乎勇。”媚娘见此情形也不便再激将，透了个底：“拼命不急于一时，今十万将士无几生还，总要有人负责任，再者现在军中对你多有怨言，不便再让你出面。你若想将功折罪……再等两年吧。”媚娘和李治根本不想舍弃薛仁贵，且不论大非川之败责任在谁，当初若非他在万年宫洪水之夜救驾，焉有今日的二圣临朝？况且军中正缺将才，似郭待封那类货色若非念及其父之功也就杀了，而薛仁贵这等能征惯战、力敌千军之人还是有用的。
虽听皇后道出实情，薛仁贵仍一筹莫展：“臣已仓皇失志、五内俱焚，我在军中待了二十五年，日日与将士操练拼杀，离开军队不知该做些什么啊……”
“唉！”媚娘也很同情，“这样吧，伊阙正在修石窟，为万岁病体祈福，你去那儿监工吧。万岁龙体若得安康，也算你尽了心力，将来再起用你时我也好有个理由。”
薛仁贵满心不甘也只能将就，叩首道：“臣必竭力，但愿娘娘和圣上莫要忘了罪臣。”
“嗯。”媚娘迈步入寺门，刚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你儿薛讷也过舞象之年了吧？如今在何处任职？”
“犬子二十有二，随臣征战已有数载。因臣革职他也回了家，如今闭门读书。”
“念在你以往功勋，我劝圣上把他调到京中，暂且充个守门郎将吧。你父子面子上还好看一些。”李死后媚娘在军中已无影响力，薛仁贵毕竟是熟识之将，卖这个人情未尝不是为自己结善缘。
“谢娘娘……罪臣感恩不尽……”薛仁贵感激不已，虎目中噙着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四、皇后断腕
佛乐清幽，梵唱悦耳，一阵阵空灵的击磬声悠扬飘荡，剃度仪式已经开始。道成、薄尘、明恂、昙光等十位大德高僧稳坐法坛，居于正中的是长安实际寺的善导大师——自玄奘圆寂后两京诸寺僧众名望最高者首推善导，他宣扬净土往生之说，刻苦修持、戒律精严，尤其深受贫苦百姓爱戴，徒众成千上万，甚至还有新罗、倭国之人。也正因为如此，媚娘乃至不甚信佛的李治都为之倾倒，在这国家困难之时更待他倍加礼遇，实有借他安抚民心之意。
就在十位高僧面前，十位弟子已顶礼膜拜，随同度师口念戒辞，削去万千烦恼丝——隋朝以来佛教鼎盛，但佛门弟子激增，不服役、不纳税也渐成隐患。至唐初之际，高祖李渊本有掀起法难之意，而诏令未下便因玄武门之变退位；太宗践祚后为拉拢人心，不再强令僧侣还俗，但严格控制佛门人数，凡剃度必向朝廷申请，批准后方可授予度牒，无度牒者朝廷一律不予承认，还要按法惩治，这次能有十多人获准受戒已不算少。
媚娘在山门外耽误片刻，不愿搅扰仪式，便在侧殿下远远瞻望，双手合十随之诵经。众位大德也都深沉稳重，明明看见皇后来了，并不暂停仪式，仍是继续剃度，直至仪式完成佛乐止息才一并起身，向皇后稽首行礼。
媚娘以佛门之礼相还：“诸位大师修行深远、度化无边，太原寺今日圣光普照，此真佛门盛事。”说罢逐个打量新授戒的弟子，见一个个慈眉善目、朴实无欲，果真都是诚心发愿的善男。然而就在这群灰衣沙弥中，竟有一位“鹤立鸡群”，这个和尚二十多岁，身材瘦削，个头却比众人高出许多，而且高鼻深目、双眉粗重、褐色眼瞳、肤色略深，颔下稍有几缕茸茸的虬髯，明显不是中原人。
一旁的道成律师瞧出了皇后的诧异之色，忙解释道：“这位沙弥祖上乃西域康居国（今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州）人士，自他祖父时迁居中原，改汉姓为康，他父亲生前还曾效力朝廷。娘娘莫看他是外裔之人，年纪又轻，其实已修行多年，造诣恐也不输我等老僧。”
媚娘暗自称奇——道成法师乃是律宗大德法砺大师的弟子，学识甚是精湛，参与译制经典，他何以如此赞誉这年轻胡僧？不禁询问：“沙弥何时发愿，原先又在何处修行？”
那胡僧从容有度合十作答，竟是标准的中州口音：“小僧自幼心向佛门，读《维摩诘经》，十六岁入太白山，向智俨大师请教经义，遂在其门下修行。”
“哦？”媚娘来了兴趣，智俨乃一代宗师，尤擅《华严经》，被誉为“华严尊者”，而且他出自隋朝宦门，杨夫人早年还曾拜会过，“大师如今还在山中修行吗？他老人家身体可好？”
胡僧脸色稍显黯淡：“先师已于两年前圆寂。”
薄尘法师却说：“娘娘勿忧，他尽得尊者真传，大师圆寂前还在为他授戒之事挂心。曾修书与我，说他悟性甚高、极有佛缘，务必让他正式出家。此番剃度，乃是两京诸寺十余位高僧联名保荐，也多赖娘娘奉母至孝、广树福田，际遇难得啊！”
媚娘略感欣慰，又问：“你可有法号？”
那胡僧道：“尚未取。”
“望列位大师恕本宫唐突，我欲为之定一个法名，可否？”媚娘有心结此善缘。
一来她是堂堂皇后，二来她母女也皆是宣扬佛法的大善人，谁敢不从？诸僧都道：“这是他的福气啊！”
“好。”媚娘思索一阵，忽而觑见昙光和尚正在一旁微笑，灵机一动，“我没记错的话，昙光大师与道成大师出于同门，但晋时也曾有位高僧法号昙光。两者宗派不同，各赋造诣，却是同名。”
昙光忙道：“小僧愚钝，不敢冒犯前代大德，法名是师父所取。”
媚娘笑道：“既然法砺律师都不忌讳，同名又有何不可？昔年印度高僧达摩笈多不远万里来朝，在长安大兴善寺修行，译经著论颇多，于佛门颇有建树，他的汉名法号唤作‘法藏’。而这位康姓沙弥也是自西方而来，跟随高僧修行十余载，本宫期望他效仿先贤造福众生，也叫法藏吧。”
“多谢陛下赐名。”法藏当即跪倒叩拜，众僧无不心悦诚服。
媚娘也很高兴，寒暄已毕，又去瞻仰佛堂，但总是忍不住回眸注视这位年轻的僧侣——或许此时此刻她已预感到，自己注定与这位佛者有不解之缘。
牙床换神龛，绣簟变蒲团，昔日客堂化为佛殿。媚娘漫步其中，望着这殿里的每样东西皆感悲怆，既想起了母亲在世时的一幕一幕，又勾起了在感业寺时的回忆。她伫立许久才缓缓跪倒在佛像前，善导大师亲自击磬，诸位大德都随着跪下，顶礼膜拜。媚娘却没有拜，也没有发愿祷告，而是静静望着面前那尊佛像。这座佛像独出心裁，是按照杨夫人面容塑造的，庄严而略带几分女性的慈祥。其实杨氏并非柔和之人，甚至不怎么厚道，但随着涅槃而去，媚娘只留下母亲美好的印象，她心底不住呼唤——娘啊！您就放心去吧，我会永远记得您老的恩德，而且会让佛门香火永远不绝，还要让天下人都跟我一起祭奠您！娘啊……
“娘……娘……”一个真实而稚嫩的声音应和着她心中的呼唤。
媚娘回头一望，女儿太平公主蹦蹦跳跳跑了进来——前番她自称要避位中宫，出家修道为母亲追服，虽然以退为进的计谋得逞，可放出去的话怎好往回收？于是小公主成了替身，代她出家为道，给外祖母求冥福，取道号曰“太平”；当然这种出家只是名义上的，既没入道观，也没改装束，但自此以后朝廷内外皆称其为太平公主。
媚娘一把将女儿揽入怀里，心下却甚诧异——太平不是留在长安吗？怎会出现在这里？抬起头，又见公主的乳母张氏和几个婢女也陆续跟进来。
这位张姓乳母腰粗体壮、相貌平平，却是媚娘煞费苦心挑选的。昔日李治的乳母卢氏居功自傲，封了燕国夫人还三天两头求封赏，又想给获罪而死的丈夫翻案，搞得媚娘不胜其扰，瞧着李治的面子又不好彻底撕破脸，直至废后事件薛婕妤被逐出宫，卢氏怕了才算消停，听说去年病逝了。为公主选奶娘时媚娘吸取了这个教训，不挑有家世背景的人，宁可粗笨一些，但求老实本分、木讷少言。这位张氏的丈夫不过是一介府兵，因征讨高丽时逃役被处死，她才被没入掖庭，更不幸的是没多久孩子也死了，可对于媚娘来说却是大幸，当即选中了她。果不其然，这位乡间妇女从没被人青睐过，自从得媚娘提携感恩不尽，一心都扑在公主身上，为人也谨慎，从不多嘴多舌。
媚娘并未责备，只问：“长安出什么事了？”她瞧得通透，这么个老实妇人，焉敢不奉诏令私自带公主来洛阳？必有原因。
张氏吞吞吐吐面有难色，在场的几位大师也都是精明之人，见此情形尽皆稽首而退，连范云仙和宫女也都退出去了，偌大的佛殿只剩媚娘母女和乳娘。
张氏这才开口，却仍不敢高声讲，只凑到媚娘耳畔不让公主听：“月前太原王妃祭仪，太子身体不便，命沛王到周国公府代为致意，我觉得公主也是王妃的孙儿，又皈依追服，不露面也不合适，便也带公主去了。哪知到那里才知，武敏之根本不服孝，还招来一帮歌妓，吹拉弹唱好不快活，连万岁赐的瑞锦都散与伶人了。”
“可恶！”媚娘听到此已攥紧拳头，“忤逆我倒也罢了，亏得母亲那样待他，竟无半分追念，这哪儿还是个人啊！”
“娘娘息怒……”张氏见媚娘的怒容已有些怕了，却还得把事情说清，“沛王自然也不高兴，却没说他什么，在灵位前行过礼便离开了。公主却与他子琬儿一处玩耍，许久不愿回去，加之他妻杨氏殷切相待，我便让孩子们在后堂多玩会儿，待用过饭再回宫。哪知饭用到一半他在前面喝醉了，突然闯进来，抱住公主的婢女便要非礼……”
“该杀！”媚娘早就对敏之起了杀心，不过是瞧在母亲面子上，闻听此事愈加恼恨，不顾身在佛前，竟嚷了出来，“好死不死，早知他这般嚣张就不该留他到今日。你当时就那么看着不成？”
张氏吓得不轻，连忙跪倒：“哪儿能啊？我当即带公主和众婢女回去，哪知回去后细问才知，几位婢女……都……”
“怎么了？”
“奴婢平日失察，请娘娘恕罪。”张氏叩了个头才接着道，“原来公主身边几位婢女都曾和他……有过。有的是强逼，有的则是受惑，每次公主被王妃接去，他便偷偷猥亵那些婢女，可那会儿有王妃给他撑腰，谁也不敢声张。臣妾慌了手脚，当即把那几名婢女禁闭起来，却不知又当如何。我不敢搅扰太子养病，沛王又素与敏之交好；大驾来了洛阳，不知何日回归，我思来想去不是办法，于是就斗胆带公主过来了。此事还请娘娘定夺啊！”
听完张氏的汇报，媚娘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恐惧——怎么会这样？这小子还有没有王法？这不是色胆包天，这是对皇家的亵渎！他竟然这么恨我，诱奸太子妃，逼淫太平的婢女，料想他跟贤儿交往也不会有什么好事……他还做过什么？
媚娘的目光渐渐转到女儿身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正在佛案前摆弄木鱼的太平面前，抓住女儿双肩：“敏之对你做过什么没有？”
太平小小年纪，哪明白母亲何意，眨着眼睛道：“没什么啊，敏之哥哥待我很好，还给我讲过故事。”
媚娘简直快疯了，摇着女儿的肩膀：“他抱过你吗？他摸过你没有？他……”
张氏赶忙跪爬几步，拉住媚娘的手：“娘娘息怒！公主还小，您别吓着孩子。臣妾一向照顾得很紧，不会的！不会的！”太平从未见过母亲这般失态，早吓得呆若木鸡。
媚娘长出一口气，身子一歪，坐倒在蒲团上，心里却已拿定主意——敏之不是狼崽子，而是一条毒蛇！一面挟众文士以自重，欺我在朝中没有心腹，一面又报复我，想尽办法羞辱我！不能再这样下去，我哪怕独对那些反对我之人，也不能再让这条毒蛇吸我的血，危害我的孩子！
想到此处，她又回头瞻仰太原寺，心中默念：母亲，孩儿对不起您了。女儿感谢您所做的一切，谢谢昔日您的教诲、您的保护，但你实在不该袒护那条毒蛇。我现在同样是母亲，也要保护我的儿女，您宽恕我吧……
咸亨二年五月末，媚娘以皇后之尊亲上奏疏，弹劾自己亲外甥、右散骑常侍武敏之五大罪状，仅仅头两条便令天下哗然——诱奸太子未婚妻杨氏，烝于荣国夫人！
身为人臣竟敢勾引太子妃，二十岁的小伙子与八九十岁的老妇人通奸，而且还是自己的外祖母！朝野之人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一向爱面子的皇后岂会给自己母亲泼脏水？为了将武敏之绳之以法，看来她顾不得家丑外扬了。仅这两条便已犯了大逆、内乱之罪，除此之外其他罪名还包括：为杨氏守孝期间毫不哀痛、招纳妓乐、私自挪用追服用的瑞锦，以及逼淫太平公主侍女。这又涉及不孝，皆属十恶不赦之列。
处置日常政务之权其实皆在媚娘之手，这一案自告自判还有什么难的？半个月后诏书颁布，革除武敏之一切官爵，并恢复旧姓纳兰，流配雷州；与之相厚的沛王侍读李善等人也均遭革职流放。
无论是武敏之，还是贺兰敏之，他似乎对这场灾难丝毫不意外，甚至可说面不改色、泰然自若。其实当初与杨思俭之女的事情泄露他已意识到自己完了，心狠手辣的姨母迟早不会放过自己。实际上他这一切所作所为都是出于报复，母亲究竟是不是姨母害死的他不知道，但妹妹绝对是被其毒害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注定无法讨清这笔血债，连皇帝也无可奈何，他的任何抗争都只是蚍蜉撼树，所以他用自己的身体当武器，去报复武媚、侮辱武媚，乃至侮辱这个他并不想拥有的姓氏，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确得逞了，而且效果还不仅仅如此！但杨夫人一死，他不再有任何保护，已深感来日无多，索性纵情声色以为最后的发泄。这个结果完全是自找的，他笑着披上枷锁，迈上了流放之路。
而媚娘绝不会就此罢休，要么不做，做就做绝。将近两个月后，当敏之饱尝流配的屈辱和艰辛，行至韶州地面，即将到达目的地时，朝廷特使快马追了上来，用马缰绳套上他英俊的面庞，勒断了他的脖子……
贺兰敏之死了，媚娘除去眼中钉，且又一次向天下人展现了她的毅然和狠辣。但她不得不承认，这种“壮士断腕”的行为是双刃剑。李之死、许敬宗之退使她在朝中失去了外援，母亲和燕妃的去世使她少了在皇室内部为她沟通之人，现在她又亲手除掉外甥，外廷已没有心腹，自此以后她只能紧咬牙关，孑然一身挺立在朝堂上。
或许她深受李治器重，有足够的智慧和勇气，但她的对手也越来越众多，有些她看得清楚，有些她还完全没有意识到……

第七章  结党北门学士，奠定权力基石
一、谥号风波
终日乾乾，夕惕若厉，在皇后和朝廷内外官员的努力下，大唐王朝终于度过了内外交困的艰难时期。
咸亨二年七月，安东都护高侃攻克高丽叛军在辽东的最后一个据点安市城，伪高丽王安舜与叛军首领剑牟岑侥幸逃出，不过两人很快发生分歧，安舜将剑牟岑杀死，独掌叛军大权，但此时他已无力抗拒唐军，只得退缩于大同江以南；唐军一路凯歌乘胜追击，最终胜利眼看就要到来。
咸亨三年正月，姚州方面也传来最终捷报。在梁积寿、王仁求、李敬业等刺史的联合下，唐军终于将蒙俭的主力叛军击溃，俘虏七千余众，获马五千余匹；昆明十四姓两万三千余户放下武器请求内附，媚娘甚感欣慰，在其地设置殷、敦、总三个州以为羁縻，这场规模浩大的叛乱总算彻底平定。但美中不足的是，叛首蒙俭未被擒获，他逃入西南的深山老林中，唐军几度搜寻未果，料想这位南诏首领不是丧于猛兽之口便是跋山涉水投奔吐蕃去了。
不过最令大唐君臣感到庆幸的是，噶尔钦陵也撤退了，原因有三——首先，吐蕃长于野战不善攻城，攻凉州占不了半分便宜；其次，钦陵此番用兵的主要目的是展示威力，稳固父亲死后刚刚到手的权力，能拿下西域诸州，并在大非川重创唐军已是意外之喜，眼见唐军防线稳固，援军陆续赶到，没必要再纠缠；更重要的是，就在他与唐军对阵之际，西域又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局。
于阗是西域诸国中最强大的一个，其国王名曰尉迟伏阇雄，也是个颇有壮志之人，虽然他的家族早在太宗时代便与李唐交好，又成了藩属国，他却希望进一步扩充自己的实力。前番吐蕃军之所以能夺取龟兹，迅速拿下十八州，就是得到了他的配合。可是钦陵得手后他才发觉此举不过是除狼而得虎，吐蕃比大唐做得更过分，似乎想把整个西域都死死握在手中，不肯与他分一杯羹。伏阇雄引狼入室，又慑于吐蕃兵多将广，只好暂时忍耐。
大非川之役战火东移，伏阇雄笑着送走噶尔钦陵后立刻翻脸，将吐蕃留守在于阗境内的部队攻杀殆尽，严守各处关隘，又迅速遣使至洛阳，转而与大唐联手。钦陵气得暴跳如雷，有心杀回去跟伏阇雄算账，又恐唐军尾随在后，弄不好倒叫人家两面夹击，思来想去只好收兵回国——自此西域之地大唐与吐蕃各掌握一部分，于阗左右逢源扩大势力，反倒是最大受益者。
吐蕃兵马虽盛，但国力远远不能与大唐相比，经过这场折腾，粮食辎重消耗巨大，暂时不想打了，又怕唐朝再来吐谷浑就地滋扰，于是遣使“朝贡”，向大唐表达停战的意愿。李治也希望休养生息，顺水推舟表示赞同，也回派了使者，虽然双方都是虚情假意、口不由心，但凑凑合合总算是约和停战了，戍守凉州的唐军也松了口气可以回归了。惜乎侍中姜恪已病逝于前线，媚娘念及他临危受命，将其棺椁迎回，厚验安葬；裴行俭又上表录出征诸将之功，以李文暕、曹怀舜、程务挺为最——李文暕乃襄邑王李神符之子、曹怀舜是右骁卫将军曹继叔之子、程务挺是右卫大将军程名振之子，三人都是名将之后。能发现三名新将才媚娘也很高兴，立刻晋升三人军职。
或许是因为心情好了，李治的风疾也大有好转，他依照上官琮的推荐，提拔张文仲为尚药奉御，又征召明崇俨，在针灸以及“道术”的双重治疗下已经可以自由活动，不过眼花的毛病却没好，一切奏疏还是要靠媚娘。一时间朝廷内外平和无事，地方州县纷纷上报，今年粮食长势良好；宰相戴至德也从长安而来，汇报了收兵事宜，并力赞太子李弘、沛王李贤仁厚有德，阵亡的将士家属也得到了抚恤，媚娘和李治都很欣慰。可惜这种安稳日子没能持续多久，只因为一个人的死，难得的平静又被打破——许敬宗。
许敬宗，杭州人士，隋朝工部尚书许善心之子，少小成名学识出众，与孙伏伽、房玄龄、杜正玄等人同为隋朝秀才；江都宫变时其父为隋炀帝尽忠而死，他却屈膝忍辱，投降宇文化及，继而转投瓦岗义军，与魏徵一起担任李密的记室，后又归顺大唐，隶属李世民麾下，位列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贞观年间已官至尚书，位列八座，并检校太子右庶子，得到李治的青睐。但他在太宗时期仕途并不顺利，几度起落，真正的崛起是因为促成废王立武、消灭长孙无忌，此后官居宰相，位高权重，受皇帝皇后的双重信任，任凭李义府、许圉师、上官仪等一个个风云人物潮起潮落，无论身处何等波谲云诡的政坛风暴，他都能逢凶化吉、稳固不摇，在晚年与李并列朝廷两大元老，真可谓“官场不倒翁”。官至太子少师、特进，爵封高阳郡公，咸亨三年五月病逝，终年八十一岁。
听闻他的死讯，李治和媚娘都很难过，下令辍朝三日，诏令文武百官吊祭，追赠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大都督，陪葬昭陵。然而他们没想到，就因为给许敬宗议定谥号这件事，竟惹出了一场风波。
固然对于李治和媚娘而言许敬宗是大功臣，可在群臣眼中却完全不是这回事。首先他为人奸猾、诡诈多端，制造冤案铲除长孙无忌、韩瑗等人，几乎把关陇之人得罪遍了；而且他曾与李义府勾手，陷害许圉师、刘仁轨等事都有他的份；再者他品质卑劣、私德败坏，生活也很豪奢。与李义府贪污受贿、卖官鬻爵的行径不同，许敬宗的生财之道要“文雅”许多。身为大名鼎鼎的学士，当世文坛之魁首，他除了主持修编《东殿新书》《西域图志》《文思博要》《文馆词林》《瑶山玉彩》等一系列大典丛书，还肩负一项重要的工作——修编实录。
自褚遂良倒台，史笔就落到了许敬宗手中，他不仅帮李治抹去“父子聚麀”的痕迹，更以史笔为挟收受钱财，谁要想在青史上留个好名声，就要大把给他送钱；反之谁要是与他有怨，哪怕功勋卓著，他也会大施春秋笔法。加之他的文章、诗歌很有名，又是宰相，谁家要是有寿丧之事请他写点儿碑文墓志，润笔费也相当可观。因此这些年他赚了个盆丰钵满，珍宝无数，姬妾成群，在长安的宅第修得富丽堂皇，据说飞阁之上可以驰马，简直可与王府媲美。这些行为早就招致群臣的不满，只是他老谋深算又受帝后宠信，没人敢招惹。如今他呜呼哀哉，该到算账的时候了。
追赠陪葬的诏书颁布后，紧接着就是议谥号。第一个发难的是太常博士袁思古，他表示：“许敬宗位以才升，历居清级，但弃长子于荒徼，嫁少女于夷落。闻诗学礼，事绝于趋庭；纳采问名，唯闻于黩货。名不副实，斯文扫地。按谥法‘名与实爽曰缪’，应当用这个‘缪’字。”公然要求给他定一个恶谥，太常寺的官员大部分表示同意。
所谓“弃长子于荒徼，嫁少女于夷落”是许敬宗的两件荒唐事：自古婚配讲究门第，他许家虽不在五姓七望、关陇名门之列，却也是南朝宦门，而许敬宗竟把女儿嫁给了已故荆州都督冯盎之子。冯氏乃岭南蛮人，虽身挂都督之职，其实就是朝廷册封的蛮族酋长，但该族地近南海，以大量珍珠、珊瑚、玳瑁、犀角等宝物为聘，许敬宗几乎可说是把女儿卖给了人家。再者许敬宗的长子许昂曾与他的侍妾虞氏私通，他得知后怒不可遏，竟要求朝廷将许昂流放岭南，虽然没几年就赦回来了，但许昂因为这个污点仕途很不得志，最终抑郁而死。
嫡长子许昂虽死，但许昂之子许彦伯犹在，官居著作郎，且同样以文章驰名，也很受帝后器重，承袭了祖父的爵位。听说博士们要给祖父定谥曰“高阳缪公”，许彦伯哪里肯依？忙跑到太常寺与博士们争辩。无奈众人不改，袁思古竟还挖苦他道：“当初令尊被他流放，我如今给他定个恶谥，不也算给令尊报仇吗？”一席话说得众人哄堂大笑，许彦伯火往上撞，当众与袁思古撕掳起来，俩人拳脚相向打了个不可开交，多亏众人拉扯才算罢手。
事后袁思古仍以恶谥上报，许彦伯也写奏章，声称袁思古与祖父有嫌隙，要求更改该谥。固然许敬宗好事多为，许多大臣痛恨他，但也有几个亲近之人，朝廷上下因此事吵得沸沸扬扬，最后连深宫之中的李治都惊动了，召集争执双方以及五品以上官员当殿讨论——就为一个官员的谥号特意召开奏议，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李治、媚娘登临宣政殿，在洛阳的三位宰相以及尚书、列卿尽皆到场。奏议一开始，许彦伯就跳了出来，指责袁思古用心险恶、挟私报复，不但要求更改谥号，还要求将其治罪；袁思古丝毫不让，声称自己绝无私心，对许敬宗的评价是秉笔直书。俩人越说越激动，几尽声嘶力竭，李治本就有病在身，听他俩吵吵嚷嚷脑仁都疼了，终于忍无可忍：“你们俩出去，有了圣裁晓谕尔等。”著作郎不过是从五品，太常博士才从七品，当着二圣和宰相的面吵得沸反盈天，实在不像话。
待二人灰头土脸走了，李治这才表态：“许敬宗乃三朝老臣，且曾官居太子少师，就算不加美誉，也不能如此贬低。以‘缪’字为谥合适吗？又何以彰显朝廷优待老臣之义？”对许敬宗的所作所为李治并非丝毫不知，但他当年夺回皇权多赖其力，这是他统治的基础，当然不希望有所非议。
袁思古虽被轰走，其他太常博士尚在，王福畤出班对曰：“谥号者，饰终之称也，得失一朝，荣辱千载。若使嫌隙是实，即据法推绳；如其不亏直道，义不可夺，官不可侵。二三其德，何以言礼？臣等既在其位需尽其责，不可顺风阿意，背直从曲。请依思古之议为定。”他这么一句话就把话说绝了——此事是我们的职责，优劣善恶明摆着，许敬宗只配这谥号，就算您皇帝说情也不行，“缪”字用定了！
媚娘刚开始还沉得住气，饶有兴致地在一旁看着，听太常博士说出如此决绝之言，便有些压不住火——不错！许敬宗是毛病不少，可他是皇帝的功臣，更是我的功臣！力挺废王立武的是他，扳倒长孙无忌的是他，倡议改立我儿李弘为太子的是他，修订新礼仪的是他，弹劾上官仪的是他，迎合二圣临朝的也是他！你们把他骂得跟奸臣一样，究竟冲的是他还是我？
不过未等她出言斥责，戴至德突然开了口，他质问王福畤：“秉笔直书也罢，挟嫌报怨也罢，尔等何以定谥为‘缪’？”争了半天全围绕着袁思古有没有挟私诋毁，反倒把最要紧的忘了，这谥号的评定标准是什么？这才问到点子上。
王福畤理直气壮：“昔晋司空何曾薨，秦秀谥为缪丑。何曾既忠且孝，徒以日食万钱，所以贬为缪丑。今许敬宗忠孝不及于曾，而饮食男女之累有逾于何氏，谥之为‘缪’有何差失？”
此言一出媚娘终于抓到破绽，冷笑着插言道：“不错，是曾有此事，但晋武帝最终采纳秦秀之言了吗？”何曾是西晋开国元勋之一，助司马氏篡夺曹魏之权，他家财万贯生活豪奢，据说每天仅饮食就要花费一万钱，还常常感叹没什么可下筷子的。他死后太常博士秦秀给他定谥号为“缪丑”，但晋武帝司马炎念及他以往的功勋并没有采用这个谥号，钦拟了一个“孝”字。
不仅王福畤，在场众多官员都愣住了——说是奏议，多数人未尝不想出出对许敬宗的恶气，却没料到皇后不仅精明，还读过史书，竟什么事儿都瞒不了她！
媚娘趁此机会大发议论：“莫说是朝廷，即便寻常百姓家死个人还知隐恶扬善。况乎许敬宗历仕三朝、功绩无数，焉能随意诋毁？王博士既读圣人书，又出身高门大儒之后，岂不晓得仁恕之道？也难怪教子无方。”
王福畤脸色一阵羞红——莫看他官当得不高，家世可了不得，乃是太原王氏一脉，隋朝大儒“文中子”王通之子，而他本人的小儿子便是前番因做斗鸡檄文而被贬官的王勃。媚娘借他家儒学功底为辞，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还拿王勃说事，噎得王福畤再不敢多言。
殿内一时无语，虽说群臣不甘心，但有皇后阻拦，这口气怕是难出了。沉寂了好一会儿，礼部尚书杨思敬小心翼翼出班道：“既求仁恕之道，谥法云‘既过能改曰恭’，不如就用这个‘恭’吧？”
媚娘依旧不满意——何为既过能改？难道许敬宗非得有过吗？难道在你们心中帮我的人就都是错的！杨思敬，亏你也是弘农杨氏之人，怎也不明我心？靠不住，通通靠不住！
郝处俊窥伺在侧，闻听这个评价心中暗笑，立刻表态：“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莫说高阳郡公乃社稷之臣，即便元奸大恶，获此良谥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这番话明褒暗贬，却也无懈可击。
半晌不语的阎立本也发了话：“昔日何曾议谥‘缪丑’，晋武宽赦为‘孝’，今二圣亦加宽纵，谥‘恭’足可。”他对许敬宗也无好感，为这点事儿争下去实在没意思，快定一个拉倒吧！
“可矣。”戴至德也赞同。
既然三位宰相都认可，在场其他官员无不附和。媚娘仍欲再争，李治却不耐烦道：“那就这样吧。”与其说李治在乎许敬宗的名誉，还不如说是在乎自己的名誉，但通过方才群臣的表现他也看出来，大伙儿也是实在厌恶许敬宗；无论此人为自己立过多大的功劳，毕竟已经死了，没必要为个死人弄得大伙儿都不痛快，使得自己这个皇帝孤立，只要大面上过得去就行啦！
“陛下圣明……”群臣连忙附和。
“你们……”媚娘眼巴巴看着施礼而退的群臣，又扭头看了一眼李治，满胸愤懑却无可发泄——好啊！你们就这样一唱一和敷衍我？艰难之时过去了，你们又要把我踢到一边了是不是？
李治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忙起身赔笑道：“不就是个谥号吗？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对啦！前日薛仁贵上书，称伊阙的佛窟修好了，或许是神明保佑，朕真觉得病好了不少。朕也想专门为你修一尊佛像，保佑你平安，也让天下人牢记你的恩德功绩，回头派人去办吧。朕头晕得厉害，剩下的政务由着你心思处置吧。”说罢如逃跑般回转后宫。
“唉……”媚娘扫了一眼御案上摞得厚厚的奏疏，重重叹了口气——李治并不算食言，政务依旧掌握在她手里，还努力讨她欢心。但皇权毕竟是皇权，只要李治轻轻动一动手指，仍可以扭转乾坤，无论她这个皇后有多大权威，但注定不是国家的主人啊！
二、太子强谏
咸亨四年春天，李治、媚娘在右武卫将军豆卢仁业护卫下，回到阔别两年的长安。
这次虽谈不上凯旋，但二圣归来毕竟象征着国家安泰、战火消弭、风波平息，一切似乎都回到正轨了。圣驾到京之日，太子李弘，沛王李贤，宰相李敬玄、张文瓘等留守官员尽皆出城接驾，许多百姓夹道欢呼，人群中还有一个特殊的人物——刘仁轨。
刘仁轨三年前便已上表致仕，无奈情势紧急再度起复，与姜恪、裴行俭一起抵抗吐蕃，如今功德圆满，应该可以回家含饴弄孙了。可李治见到他时甚是激动，忙不迭走下御辇，握着他的手道：“疾风知劲草，岁寒知松柏之后凋。大败之际赖卿支应，足见国家少不得您这等文武兼备的能臣。朕观卿身体健硕、精神足满，何必舍朕而去？况姜相公新丧，中书门下缺人，您就留下继续参理朝政吧。”郝处俊、戴至德、李义琰等也都出言挽留，刘仁轨推辞不过，于是立拜太子左庶子、同中书门下三品，再度跻身宰相行列，又给他两个儿子刘滔、刘濬也升了官。
对这个安排媚娘当然不太乐意，但刘仁轨再度为国立功，资历威望又极高，不便拂逆众意；再者她临离洛阳之际李治刚帮她圆了一桩心愿——前番李治提议要给她修佛窟，媚娘当然来者不拒，经过筹划她决定搞个大手笔，在龙门西山修一座高六丈的卢舍那大佛（今龙门石窟奉先寺卢舍那大佛），此佛宝相要按照她的相貌雕琢，而且要请善导大师来修。卢舍那佛是佛祖三身之一，又名报身佛，智慧广大、光明普照，是太阳的象征；净土宗虽不是媚娘信仰的教派，然而善导大师素得平民百姓之心，徒众势力很大，媚娘此举无疑是向天下百姓彰显自己的功德，并利用净土一派获取广大人心。李治鉴于她先前的功劳，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不但拨内帑，还亲拜善导大师为国师，敕命其监造此佛。媚娘的愿望完全得到满足，此时自然不能不迁就李治的安排。
君臣共赴东内，在含元殿简单举行朝会，汇报了近来的政务，倒还算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只是安东平叛之役出了点儿麻烦——高侃、李谨行奉命平叛，眼看兵至白水山就要最终消灭安舜，关键时刻新罗王金法敏竟发兵救应，虽然经过激战唐军大胜，但安舜随败军逃走，流亡至新罗境内。
李治、媚娘闻报很生气，但新罗与大唐亲睦数十载，已经称臣奉正朔，况且多方战乱刚平息，此时实在不想大兴兵戎，于是决议沟通解决，向新罗派使者，责令其交出安舜便了结此事。罢朝后二圣来到麟德殿——此殿在皇城西侧，临近左藏库，因在麟德年间建成故而得名，是举行宫廷御宴的地方。李弘、李贤早安排下丰盛的酒宴为父母接风洗尘，在京的皇族成员乃至几位长公主也来了。
阖家欢聚一堂，二圣颇感欢悦，却见李弘身躯清减、面色黯淡，又不免忧虑。好在李贤能说会道、李显活泼滑稽、李旭轮乖巧听话，太平公主与城阳公主遗孤薛绍年纪相仿，俩孩子在殿角玩耍着，众位皇亲举酒相贺，气氛倒也不错。李治与媚娘交头接耳，商量着差不多该给孩子准备婚事了。可就在其乐融融之际，李弘突然颤巍巍起身，一本正经跪倒在父母面前。
“吾儿何故如此？”李治诧异。
李弘低声道：“孩儿受命监国，但身体不佳不能理事，国家危难之时无所建树，还要赖宰相和弟弟照顾，深感愧疚，有负父皇、母后之托。”说着竟还掉了两滴眼泪。
李治心下惨然——多孝顺的孩子，惜乎苍天无眼，怎么偏就让他患上冤孽的病呢！想至此他马上下位，亲手相搀：“君子以立德为首，立功次之。你德膺少阳，无愧于心无愧于人，这便足够了。”
李弘却伏地不肯起：“儿臣还有一件事想请奏。”
“有话起来说，朕一定答应。”
媚娘也道：“你父皇也有病在身，别叫他着急，快起来吧。”
哪知一向恭孝的李弘这次却很执拗：“孩儿所奏有些难以启齿，还是跪着说吧。”
媚娘与李治对望一眼，实不知这孩子想干什么，只得依从：“好，你就说罢。”
“是。”李弘先郑重磕了个头，才道，“儿臣受命监国居于禁中，有一日喘病发作心情烦闷，想散散心，哪知在御苑中忽遇两名女子，衣装与宫女大为不同，也不是嫔妃，年逾二十，形容憔悴神情落寞，见到孩儿叩首不止，大有惶恐之态。儿臣不解，遂向宫人打听，这才知是萧……萧庶人之女，孩儿的两个庶姐义阳公主与宣城公主。据儿所想父皇、母后德被天下，日日忙于朝政，恐是事务繁多忽略于此，所以斗胆请将二位公主出降，莫再让她们苦守空闺。”
一席话落定，李治、媚娘双双涨红了脸！
李治大惭——自从萧淑妃获罪被诛，那两个女儿他早就忘了。义阳与宣城先是住在西内公主院，萧淑妃被追贬为庶人、改姓枭之后又被迁居到西内禁苑；自从修了东内蓬莱宫，前廷后宫一并迁来，西内多年不曾涉足，也无缘见上一面，似今日这般场合也从来没让她们参加过，乃至旭轮、太平之辈都不晓得他们还有这么两个姐姐。想来义阳已二十六岁，宣城也快二十三了，这等年纪早该出嫁了。虽说萧淑妃被打为罪人不得翻身，可俩公主却是亲生女儿，竟忘得死死的，这父亲是怎么当的？实在是愧煞人也！
媚娘脸红却是因为激愤——好小子，当初若不是老娘我苦心孤诣斗倒王萧二贱人，太子之位焉能落到你头上？你如今倒给冤家讲情，彰我之过？知道的说是忘了，不知的还道我这个继母歹毒无情、存心折磨，故意不让她们出降呢！就算要说，私下偷偷跟我说也罢了，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讲出来，不是叫我难堪吗？
惭愧过后李治连忙解释：“为父并非……”
“不对！”媚娘突然厉声打断，凝视着儿子，“我问你，二位公主的事是你亲眼所见，还是听人说的？”她琢磨着不对，监国摄政居于东内，又时常犯病安歇，怎会出去瞎溜达？就算散步，也不至于散到西内禁苑啊？此中必有内情！
李弘不敢与母亲对视，却一口咬定：“此确是儿亲眼所见，还望母后对二位姐姐……咳咳！垂……咳咳！垂怜赐婚……”话未说完又咳嗽不止。
媚娘虽然不大相信，但听到儿子痛苦的咳声，望着他日渐消瘦的面庞，心渐渐软下来，继而抬头一望，又见众位皇亲都用讶异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皆有不平之意，顿时意识到自己犯了众怒，不便再追究下去。想至此，她绕过摆满菜肴的几案，和李治一起将李弘搀起，口气和缓许多：“唉！是我们疏忽了。难得吾儿顾念手足之情，赐婚之事我们准了。”说罢匆匆向外走去，朝着殿门处为首的一名年轻侍卫招了招手。
那侍卫相貌雄健、微有虬髯，见皇后亲来招呼赶忙抱拳向前：“皇后有何吩咐？”
“我记得你叫权毅，出身名门尚未娶妻，是吧？”
“是。”权毅见皇后深知自己底细，受宠若惊。
“本宫做主，将义阳公主许配给你。”
“啊？！”权毅惊得叫出声来，也不知是高兴的还是吓的，方要谦逊几句，媚娘却毫不理睬，迈出大殿又打量其他侍卫。见班列中有个二十出头的，面如冠玉、风姿绰约，忙问：“你叫何名？出于何家？成婚没有？”
那小伙从未跟皇后说过半句话，顿时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蒙了，愣了片刻才施礼道：“臣王勖，太原人士，尚未婚配，祖父乃是平舒县公之……”
“好！就是你啦！”媚娘点手道，“我将宣城公主许配与你。”
随便指婚给两个侍卫，看似荒唐，实则不然，能侍奉在皇帝身边的绝非凡人。此二人乃翊卫，虽然官阶只有从八品上，但担当此职的都是功臣子弟——权毅祖籍天水，他的家族出于羌族，后迁徙关中，自高祖父那代起累仕魏、周、隋、唐，当到都督、刺史以上者甚多，在关陇贵族中也十分显赫。权毅的祖父权弘寿生前曾任秦王府长史、兵部尚书，封卢国公，死后被追赠太子少师，是李世民的绝对亲信；叔祖权万纪曾为李世民教育多位皇子，殉于齐王李祐之叛；权毅之父权知节官至桂州都督，只是死得太早，权毅非嫡长子不能袭爵，便入侍宫廷以为进阶。王勖家世稍逊，但也出身太原王氏，其祖父也官至监门将军，封平舒县公，父亲正担任歙州（今安徽黄山）司马，足以匹配皇家。
媚娘拿定主意探出玉腕，硬拉着两名呆若木鸡的青年转身上殿，满面笑容道：“喏，本宫这便选好两位驸马……还不快叩见陛下，自报名姓履历？”
赶鸭子上架，俩人也没法，只得当众自报家世。众位皇亲虽不免觉得草率，但见这两人一个家世显贵，一个相貌俊美，倒也挺般配。李治也很满意，大笑道：“既是皇后保荐，你们就是朕的女婿了。朕现在就封你们为从五品果毅都尉，待与公主完婚之后还有封赏！”
权毅、王勖闻听此言顿时不再推辞了，这不是天上掉饆饠，落进自己嘴里吗？从此平步青云前程不愁，两人连连叩首：“谢陛下！谢娘娘！”
媚娘又当众下令，赐两位公主首饰新衣，请她们立刻过来参加皇家宴会。义阳与宣城身在西禁苑多年，其实就是软禁，猛然得此恩惠简直不敢相信，长年累月见不到几个人，今日来到麟德殿看到这么多亲友都吓傻了；媚娘又满脸堆笑好言抚慰，拉着她们一一认亲。众位皇亲见皇后知错能改尽皆释然，一同举杯贺喜，所有人都笑了。
媚娘也笑了，笑得很和蔼、很慈祥，但心里却很别扭——孩子果然长大了，越来越有主意啦！那两个死丫头难道真是他撞见的不成？
就在这时李贤随口对父亲说的一句话引起了她注意：“这两年父皇不在，多亏列位宰相主持长安之事，我和弘哥哥也时常向他们问教，获益良多啊。”
媚娘猛省——是啊！宰相！除了几位宰相，谁敢在李弘身边嘀嘀咕咕？宰相都兼任东宫官职，是太子的辅弼者，分别整整两年，谁知道他们还曾议论过什么？实在太大意了，原以为对手只有一个郝处俊，现在看来戴至德、张文瓘之辈又能好到哪儿去？甚至包括阎立本，他侄子阎庄也在东宫任职；现在刘仁轨又回来了，他们越发得意了吧！这些人都是读儒家圣贤书的，都相信“牝鸡司晨，惟家之索”，谁会支持她一个女人参政？如今这帮人不但自己反她，竟还背地里教唆她的孩子们，真真可恶至极！
直至此时此刻，媚娘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孤立了。不过她没有哀怨，而是默默提醒自己——要忍！忍常人之不能忍，天下之大难道就找不到甘心为我所用之人？你们不是要和我斗吗？好啊，我和你们赌这口气，看谁笑到最后！
三、编织羽翼
义阳、宣城两位公主的婚礼很快举行，事后媚娘又主动提议，晋升权毅为袁州（今江西宜春）刺史、王勖为颍州（今安徽阜阳）刺史，至此这两位驸马已与其他尊贵的皇家驸马毫无差别，时人对皇后做的弥补颇为认可。
不过相较二位公主的婚事，接下来要举行的婚礼更引人瞩目。太子李弘已二十二岁，即便病情不见好转也不宜再拖延了，于是再议纳妃之事。杨夫人已薨，加之杨思敬等弘农杨氏之人不遂媚娘之意，这次她没再插手，经一干皇亲的推荐，李治最后选定左金吾将军裴居道之女为太子妃。河东裴氏自魏晋以来就是高门，不逊于杨家。
但仅纳太子妃还不够，李贤、李显也到成婚年纪，只因李弘没有成婚所以也拖着。两位王妃的人选也是多年前就定好的：李贤的未婚妻是房玄龄的族孙女、宋州刺史房先忠之女，这桩婚事意在告慰旧臣；李显的未婚妻是常乐大长公主与驸马赵瑰之女，论起来常乐公主是李治姑母，但她生于高祖李渊避位太上皇之后，年龄与李治相仿，两个孩子年纪也般配，于是就不考虑辈分了，亲上加亲——对这桩婚事媚娘其实不大满意，只因当初常乐公主曾对她颇有微词，在薛婕妤、上官仪等人撺掇废后这件事上也没起好作用。不过出乎所有人意料，素来“不平则鸣”的媚娘竟没对这桩婚事说三道四，倒也令公主夫妇松口气。
除此之外群臣还发觉，皇后近来谦逊许多。虽然日常朝政还掌握在她手里，但对宰相们的态度比以前好了，对大家做出的行政决断也不再指指点点。有时李治精神稍好，过问一些国事，她也不随便插言。有一次李治、媚娘政务之余在宣政殿与几位重臣议论史事，李治突然提及：“人曰秦时法律严苛，朕倒以为甚宽，荆轲一匹夫刺始皇于殿上，而群臣竟无一救驾。岂非平素宽慢所致？”
郝处俊暗笑——此种论调或许只有当皇帝的人才会有吧？于是出班道：“此由法急所致，非宽慢也。”
“何以知之？”
“秦法规定‘辄升殿者，夷三族’。群臣皆畏族诛，故虽见刺客而不敢登陛救驾。臣早年读书时曾见曹魏法令，有一条‘京城有变，九卿各居其府’。而严才作乱时，率兵邺宫掖门，魏武帝在铜雀台上却望见有人奔赴皇宫赶来救驾，笑曰：‘彼来者必王修乎！’想来王修是奉常卿，这么干自然是违令，但察变知机、忠心为主岂不壮哉？可见人臣勇敢、怯懦实在于君。秦始皇暴虐苛刻，故而臣子畏怯；曹操宽严有度，故而臣子敢为。圣王之道，宽猛相济。《诗》曰‘不懈于位，人之攸塈’，《洪范》有云‘高明柔克，沉潜刚克’，此即谓中道也。”
李治觉得在理，赞道：“爱卿很通晓史事嘛。”
“臣也只是粗学，太史公云‘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多以前人之事为鉴总是好的。不过……”郝处俊不动声色间已转移话题，“本朝修史之事外间一直颇有非议。”
“非议？”李治警惕起来。
郝处俊微微苦笑，一副委屈的样子道：“原先许敬宗主持修史，似乎颇有些失当之处。类乎密国公封德彝曾非议过敬宗，他便在写史之时大书密公之过，颇有诋毁之嫌；再者敬宗有一女嫁郇国公钱九陇之子，又有一子娶世袭鄂国公尉迟宝琳的孙女，因亲眷之情对郇公、鄂公大加溢美。还有外间一直传说，苏定方、庞孝泰生前都曾向敬宗行贿，请其在修史录功之时多加美言。此等行径倘若是实，只怕玷污朝廷之名，也不免误导后人。”他这番进言甚是高明，虽详细举出了几件罪状，却一副不敢坐实的口气，给皇帝留了余地。
李义琰也在场，他素来直率，忙接口道：“既有误便该改，况且自许敬宗致仕，史馆之事一直无人署理，陛下当委贤臣继之。”
其实关于许敬宗左右史笔之事李治并非不知，只不过是念其功勋一贯优容，今日听他们提及，便顺水推舟道：“既如此，那朕就派郝爱卿掌管此事吧。”
郝处俊之所以进言，所谋者便是为此，史笔在手不仅可正许敬宗之失，更可把废王立武以来朝中的是是非非重新厘清！不过他也知自己分量不太够，又道：“君有命臣不敢不从，然自忖资望不够，论及永徽以来之事刘相公更为熟稔，还是请他老人家主笔史馆吧。”他又把刘仁轨推到前面。
“这……”刘仁轨当然晓得此事背后的意义，心下却有顾虑——虽说他曾是个铁腕人物，却非睚眦必报，当年李义府以粮船倾覆之事构陷，并唆使监察御史袁异式逼他自尽；后来他平定百济而回，晋升御史大夫，袁异式吓得在他面前请罪，他也原谅了，在拜相后还提拔袁异式为吏部郎中，搞得一时间朝中多有议论，说他“矫枉过正”，故作宽宏邀买人心。平心而论此事他确实是故意为之，为的就是安定人心，在他看来只要不是威胁社稷的大事没必要纠缠不休，所以打击许敬宗也好，限制皇后权力也罢，都是出于公心。但这第二次拜相已与先前不同，自己毕竟已是致仕之人，总要晓得进退，如今有郝处俊之辈坐镇雅俗，七十多的老叟何必再蹚浑水？恩怨还有个完吗？
霎时间大殿上所有的目光都偷偷瞄向珠帘内，却见皇后岿然不动坐在那里，仿佛对方才所有的讨论都充耳不闻。连李治都感觉有点儿不正常，于是主动问媚娘：“刘相与郝相执笔修史，你意下如何？”
媚娘面露微笑，只轻轻答复一句：“愿依陛下之意。”
“既如此，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刘仁轨只得与郝处俊一同领命，但心下越发忐忑——他总觉得有点儿不对头，皇后的态度似乎有些太和善了！
二相受命重修史书，但这项工作刘仁轨并没能干多久，因为很快传来消息，安东发生重大变故。一向恭顺的新罗竟然拒绝大唐要求，金法敏不但不肯交出安舜，还私自册封其为高丽王，并派兵进驻百济旧境，勾结靺鞨部落侵扰辽东之地，摆出和大唐决裂的架势。事已至此，唯有一战，李治任命刘仁轨为鸡林道行军大总管，右领军大将军李谨行为副，发军征讨新罗；恰好此时金法敏之弟临海郡公金仁问正在长安，此人一向亲睦大唐，于是李治又以宗主国名义削去法敏王号和官职，改立仁问为新罗王，命其随军归国；并派驸马周道务任营州都督，剿抚靺鞨，兼管水陆各部粮草之事。
就在大唐向新罗宣战的同时，西域情势却出人意料地顺利。在噶尔钦陵撤退后，于阗国王伏阇雄继续肃清吐蕃势力，疏勒与突厥弓月部也相继复归大唐，两部酋长入京觐见，向李治表忠心——至此西域奇迹般地又回到大唐的掌控。当然，这次“收复”大唐本身没出多少力，是依靠统治西域多年的影响以及伏阇雄的私心促成的，对当地的控制力已大不如前，而四镇以西更远的地方更是鞭长莫及。在龙朔二年（公元662年）受大唐册封的波斯王卑路斯被大食国（阿拉伯帝国）打得四处逃窜，吐火罗（阿富汗）岌岌可危，这些事朝廷早已顾及不上。
但无论如何西域的回归是好事，大唐依旧拥有万邦之主的尊严，三位皇子的婚礼也就在这热闹的时刻举行了。按照礼制规定，皇太子纳妃的仪式本是很隆重的，临轩醮戒、宰相司礼，无论朝廷列卿还是东宫僚属都要穿上礼服各司其职，耗费也是甚大。可是李弘身体实在不好，不能过于劳乏，国家又刚刚摆脱困难也不富裕。索性仨孩子的婚事一起办，又省钱又热闹。
按照礼制规定，太子下聘需要白雁，而千寻万寻就是找不到白雁，正在犯难之际，李弘与亲卫在御苑中闲逛，无意中竟遇到一只，当即将其捕获。李治为此高兴地欢呼：“汉获朱雁，遂为乐府；今获白雁，得为婚贽。可见天命所归，朕无忧矣。”
于是婚礼顺利举行，李治与媚娘高坐殿上，看着三对红彤彤的新人向自己叩拜，心里乐开了花。李治甚是感慨，低声对媚娘耳语道：“三十年前终南山初会，可料得有今日情形？”
媚娘脸色微红，不过这点儿夫妻间的温存并未压制住她的权欲，她敷衍道：“他们终于成家立业，也了却陛下一桩心事，你今后更要好好保重身体，早日养好病，享儿孙绕膝之乐。”
“儿孙绕膝……”李治品味着这四字，竟有一丝苦涩——他分明见李弘脸色煞白、举动喘息，似是病情越来越重。什么白雁、红雁的不过是自己解心宽，究竟还有没有福气抱到嫡孙？但大喜的日子不能扫兴，他还是笑呵呵送走三对新人，默默回到寝殿。
内侍散去，沉寂片刻，媚娘面对红烛坐定，忽然发出一声沉重的哀叹，继而以袖掩面仿佛在拭泪：“母亲倘还在世，目睹孩子们成亲该多高兴啊！”
李治心头泛起一阵异样的感觉，这些年她何曾这般多愁善感过？一股大丈夫气概油然而生，忙走过来，轻轻揽住她肩膀：“别难过，夫人久慕释教笃信至诚，此刻一定魂归兜率，身在弥勒净土。”
媚娘却连连摇头：“话虽如此，我难脱不孝之罪啊！”
“何出此言？”李治不禁蹙眉——武士彠爵至国公、追赠郡王，还要怎样才算孝？
“我父虽然名分尊贵，但我武氏一族除我之外可谓无人。元庆、元爽、惟良、怀运等辈固然自取祸端，却也怪我一时激愤，未做长远打算，把他们全都置于死地。姐姐、妹妹也都不在了，如今贺兰敏之又身犯十恶流死边庭，可叹武氏世袭断绝，父母虽得尊号不能血食。这岂不是不孝？”
李治真是哭笑不得——脚下的泡都是自己走的，当初惩治他们时不死不罢休，现在又后悔，何必呢？至于贺兰敏之的死因，你自己不清楚吗？但不好再翻旧账惹她难过，便顺着她道：“这倒也是，堂堂后族闹得举目无亲实在说不过去……这样吧，你侄辈中可还有人？召一位过来，承袭周国公之爵，也算全了你这份孝心。”
媚娘等的就是这句话，然而李治主动提出她竟不应声，转而又叹道：“有倒是有，不过武元庆嫡子皆亡，唯有一庶出，恐不堪其位；元爽之嫡子尚在，名唤承嗣，听说为人倒还聪明，只是当初元爽因罪流配，他属罪人子弟，身在岭南无赦令不能回来。”
“那有何难？朕立刻下诏，赦免元爽之罪，将他们一家召回。”
“不好。”媚娘连连摇头，“功是功，罪是罪，元爽一门既已定为罪人，无故赦免岂不有碍圣明？朝廷内外议论起来，究竟是当初定罪错了，还是如今赦免错了？”保全面子不过是能说的理由，还有不能说的理由——几位宰相都盯着她呢，这时候无故特赦侄子入京，那帮家伙岂不要跳出来讲道理？即便办成了，没个不惹朝野非议的，要做就要做得滴水不漏。
“那怎么办？”李治犯了难。
媚娘这时才抛出办法：“大赦。”
“赦免天下所有囚犯？”
“是。乾封以来朝廷多年不曾大赦天下，许多黎庶或因灾荒所迫为窃为盗，或因军府征召逃亡逃役，今诸乱方息，不如所有前愆一笔勾销，普惠于天下。再者孩子们成亲，又已收复西域之地，也正该添添喜气，让百姓们沾沾光了。”
李治手捻胡须思忖片刻，不禁心悦诚服：“有理。”
普惠天下自然是好的，但媚娘还有更深的算计，又道：“还有一事也要请你准许。当年元庆等人被贬时我曾修《外戚戒》，想来自那以后我也多年不曾再有什么修撰，如今许敬宗也走了，刘仁轨虽领衔修撰却出征在外，郝处俊政务还忙不过来，整理史书已够他忙。所以我想召几位文士，在宫内助我修几部训导内庭的书。先帝不也曾为你留下《帝范》吗？咱们敬天法祖，也该给孩子们编几部书才是。”
李治知她喜欢出风头，修书立言的瘾又犯了，苦笑道：“行啊！只要你高兴就好。”
“所用之人我要亲自挑选。”
“好好好，朕全都依你……”
媚娘闻听此言才止住悲意，由衷地笑了。李治根本没意识到，随着这些许诺，一个中宫党已悄然诞生，从此以后她将不再是独自战斗的孤狼。
四、北门学士
咸亨五年秋，在媚娘的强烈建议下，李治颁布了一系列诏书。
首先是为宗族上尊号，追谥宣简公李熙（李渊高祖父）为献祖宣皇帝，妣张氏为宣庄皇后；懿王李天锡（李渊曾祖）为懿祖光皇帝，妣贾氏为光懿皇后。至于李治的高祖父李虎、曾祖父李昞已于武德初追谥为太祖景皇帝、世祖元皇帝，妻子梁氏、独孤氏也分别追谥为景烈皇后、元贞皇后，故而无需再加。但在媚娘建议下李治又为祖父母、父母改了更响亮、更威风的尊号，太武皇帝李渊为高祖神尧皇帝，太穆皇后为太穆神皇后；文皇帝李世民为太宗文武圣皇帝，文德皇后为文德圣皇后。
追谥之后媚娘“提醒”李治：“既然列祖列宗皆称皇帝、皇后，咱们在位的帝后怎能使用和祖先一样的称呼？咱们得避讳。”怎么个避法呢？她提议，今后李治改称“天皇”，她则称“天后”。李治听罢大笑——这哪是追尊祖先，分明是借追尊祖先抬高自己名号嘛！不过自己能享受天皇之美誉，有别于古今任何一位皇帝，倒也威风十足，于是就同意了。可是诏书一下，朝廷议论纷纷：
“君以乾德，后享坤德。当初皇后参与禅地倒也罢了，哪有皇后冠以‘天’字尊号的道理？”
“天后天后，越听越别扭，是天子之后，还是上天之后啊？”
“你们少见多怪，怎么没有配‘天’字的皇后？隋文帝之女、周宣帝之皇后杨丽华，当初不就称‘天元皇后’吗？”
“周宣帝宇文赟是昏君啊！后来社稷都被杨家篡夺了……”
“嘘！别胡说，脑袋不要了吗？”
好在非议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紧接着李治又宣布改元上元，大赦天下。这些年政务繁杂，朝廷也多恩怨，获罪之人不少，算来谁没有一两个知近之人倒霉？如今普惠天下，连远流边庭之人也可高高兴兴回家，众人各与亲朋团聚，也就顾不上对尊号指手画脚了。就在一片欢笑之中，武元爽之子武承嗣被媚娘召到长安，袭周国公之爵，并被授予当初贺兰敏之担任过的尚衣奉御之职。
然而意外还是有的，就在媚娘受益的同时，郝处俊、张文瓘等人也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上奏请为以往获罪的皇亲贵戚追复官爵。李治的反应实在令人玩味，也不知他是年纪大了顾念旧日亲情，还是做事全无主张，总之就像风中的葫芦一般，东风来了顺东风、西风来了趁西风，竟然全部顺从了诸宰相之意。于是追复长孙无忌太尉、赵国公，无忌十二个儿子尽皆流死岭南，遂以其嫡孙长孙元翼袭爵；追复去世多年的于志宁为光禄大夫、太子太师；高氏一族也得到宽恕，虽说高履行已忧郁而亡，但其妻东阳公主，其子高瑾、高璇以及其弟高审行、高真行尚在，一律召回长安，恢复官爵。媚娘对此自然是怒火中烧，暗自埋怨李治左右摇摆，难道废王立武的陈年旧案又要翻出来不成？不过她仍然选择了隐忍，因为她还有更重要的布置要做……
麟德殿以西有一处小院，虽位于皇城之内，但位置偏僻，紧邻着蓬莱宫西墙。因为再往南几步就是右银台门，而麟德殿又是皇家御宴之用，所以这小院通常大宴时是皇室贵戚候驾之地，平日很少有人。
然而今天这里却变样了，室内宫灯、牙床等物尽皆撤去，只留一张主座、一幅纱帘，左右换了十几对几案坐榻，笔墨纸砚、烛台镇纸尽皆齐备，左右厢房中的杂物也已清空，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书籍、图册。有四名绿袍官员正垂首站在院门口，虽一动不动，但脸上神色不定，显然都是第一次踏进内廷，不免有些紧张，既不敢随便交谈，也不敢东张西望。
“皇后驾到……”
随着这声宣号，四人直挺挺跪倒在地：“参见皇……天后。”
“免礼，让你们久候了。”媚娘姗姗而来，口气甚是谦和。
“不敢。”四人依旧很拘谨，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直至皇后的裙摆自身边飘过，紧跟着许多双宦官的脚走过，他们才缓缓起身，低着头跟在后面进了院。
媚娘倒是很随便，登堂入室来到主位，坐下来喝了一口宦官捧来的水，又接过绢帕擦擦嘴，笑道：“诸位也都落座吧。”
眼见宦官已垂下纱帘，皇后隐于帘内，四人才敢抬头，深施一礼道：“谢座。”微微瞻顾一番，便各自寻了张就近的几案坐了。随后又进来十名宦官，施过礼在后排的几案前就座，似是专司文墨的。
纱帘其实很薄，媚娘坐在里面一览无余，见众人皆显拘谨，便笑道：“四位不必紧张，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本宫召你们来是修书的。虽说我也读过一些书，写过《外戚戒》，毕竟是女流之辈，因而恳请圣上诏请贤才，四位皆是当今文坛之中的雄杰，学识千里挑一，品质绝非俗流，故而得以入选。今后本宫还要多多向你等请教，千万莫拘束啊！”
四人闻听此言受宠若惊，立刻起身道：“皇后过誉，臣等实不敢当。”话虽如此，心里却不免生出几分傲然——学识千里挑一，品质绝非俗流，皇后待以贵客之礼，这是何等荣幸？加之四人平素皆有些不得志，闻此赞誉真有扬眉吐气之感。
范履冰，怀州河内（今河南沁阳）人士；苗神客，沧州东光（今河北东光）人士，这两人皆是进士出身，学识优异文采出众，现任周王府属官，惜乎李显耽于玩乐不读书，两人有志难伸。周思茂，贝州漳南（今河北故城）人，现任起居舍人，负责记录皇帝诏令以备修撰实录，有传言说他与郝处俊关系不睦；胡楚宾，宣州秋浦（今安徽石台）人，弘文馆的学士，此人学问极好，但有个毛病，每做文章必要喝酒，据说只要喝过酒，妙辞美句便如三峡之水汹涌不竭，可因为这毛病整天醉醺醺的，搞得同僚不待见，始终升不了官。一言以蔽之，媚娘召集了一群才华出众却不得志的文人，而且还都出身寒微，没有关陇背景。
四人中以范履冰年纪最长，他是武德年间的进士，如今年逾六旬须发斑白，却仍存几分狂傲的热忱，抱拳当胸道：“臣智不足以统率三军，勇不足以尽命行伍，唯一支秃笔仍可效力皇家，陛下但有差遣臣必竭力。未知娘娘欲做何文章？”
“不忙。”媚娘示意他坐下，“还有两人未到，等……”
话未说完，范云仙满头大汗跑了进来：“哎哟娘娘！可真废不少劲儿，总算把他们带进宫了。”
“还不请进来。”
“是！”
范履冰等四人甩脸望去，殿门处并肩走来两人，皆是布衣装束。一人年约四旬身材高大，白面长须相貌端正；另一人年纪稍轻瘦小枯干，却满脸嬉笑不拘小节，背着手溜达进来，这哪像入宫觐见，简直似在逛长安城西市。
但随着两人走近，范履冰等人看清了二位面孔，不禁又站了起来——原来是多年不见的熟人啊！
那白面长须者姓刘名祎之，常州人，其父刘子翼在隋朝任秘书监，颇享大名，贞观年间李世民曾召刘子翼再度入仕，但子翼以母亲老迈为由固辞不受，甘守林泉直至老母病逝，堪称大孝子，后在吴王李恪府担任功曹，迁著作郎、弘文馆直学士，参与修编《晋书》，于永徽年间去世。有其父必有其子，刘祎之同样以孝行著称，而文才更在其父之上，数年前已升任中书舍人。但顾念亲情这点他做得有点儿过了，他有个姐姐在宫中当女官，常年不得相见，有一次二圣出巡，李治命他回宫探望年迈的荣国夫人，他趁机私自谒见姐姐，被人揭发获罪流放。
至于那个举动随便者，更是老熟人，便是曾解离合诗，却因一句“不知守鸭绿之险”而遭流放的洛阳才子元万顷。
二人匆忙向媚娘大礼参拜：“草民叩见皇后陛下。”虽说蒙大赦而回，但两人的官都没了，如今只是平头百姓。
“请起……”媚娘笑道，“听说带你们入宫挺麻烦啊。”
元万顷从未见过皇后，却放荡不羁、心直口快，站起身满不客气道：“那帮侍卫也太不拿娘娘的话当回事啦！我们是您专门找来的，丹阳门那关还好过，光顺门横遮竖挡，多亏范公公为我们解释，这还上上下下搜了个遍才放进皇城。”众人无不暗笑——不长记性！这些年流放之苦全白受，还是给二两朱砂就要开染坊！
刘祎之态度恭谦得多：“我等不过一介白丁，宫廷侍卫详加讯问也在恪尽职守。”
媚娘毫不啰唆，当即吩咐范云仙：“取宫中腰牌来，明日起诸位学士无需走光顺门，从西夹道过来，自右银台门直接入内廷，任何人不得阻拦。”说罢又朝二人一笑，“本宫大老远把你们赦回来，岂能让你们屈居白丁？”
刘元二人顿时怔住——难道皇后促成大赦，就是为了我们俩？
事实当然不是如此，但媚娘也乐得让他们感恩戴德，遂道：“刘祎之，本宫深知你是个贤良，流放你实在于心不忍。你当初所犯虽是小过，但朝廷内外有别，焉能私自谒见亲属？若是人人都学你，皇宫成了什么？故而严惩以儆效尤。”
“臣明白……”
“现在召你回来，中书舍人一时还不便复原，暂且在这里修书，另外我还有个更重要的差使交给你。我那一干皇子里我最中意的就是旭轮，如今他也渐渐长大了，身边正需德才兼备之人，我就把旭轮托付给你啦！你给他当侍读，好好教他学问。”说到这儿媚娘特意放缓语气，颇显温柔道，“只要你尽心辅佐我儿，我一定提携你，升你为王府司马，重归中书省也指日可待。你放心，你姐姐在宫里也很好，前几日我已晋升她为正五品尚功，一会儿我把她召来，你们见一面，这几年你流放在外她也很挂心……”
刘祎之听到此处已泪水涟涟：“娘娘待我之恩天高地厚，臣自忖无以为报，必尽心竭力辅佐殷王千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抱定士为知己者死之心，决定把皇后对自己的厚恩回报到李旭轮身上。
“无需言重……”媚娘扭头又看元万顷，笑道，“你这人好不识路数，洞察关隘自是好事，写到檄文里干什么？因你这一句话，险些难坏三军。”
“唉！”元万顷搓搓手道，“我有个毛病，有本事不显露出来就憋得难受。”当着皇后之面自夸有才，也真亏他说得出口。
“哈哈哈……”媚娘不但不恼，反而放声大笑，“好！本宫给你大展才能的机会。先在这里编书，我看你那个兵部主事也不要干了，去中书省当通事舍人吧。”
兵部主事不过是从八品吏员，通事舍人却是从六品，传达令旨、内外启奏，实是进身之阶，这不是意外之喜吗？元万顷立时收起懒散的做派，叩首道：“多谢娘娘栽培。”
“且慢……记得管住你那张嘴，今后身居中枢，再泄露机要可就不止是流放啦！”
“是是是。”元万顷左右开弓扇了自己好几个耳光，“我这臭嘴，以后一定长记性！”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好，各位皆请就座。”媚娘把手一摊，“本宫所编之书皆是内外朝训导所用，类乎《列女传》《臣轨》，还有些是我个人爱好，佛道诗文之类。料想对各位而言不过是牛鼎烹鸡，所需的参考书籍我已备在厢房，诸位要是疲倦可叫这十名宦官代笔，他们的书法倒还使得。诸位又不多拿俸禄，只是帮我一个忙，大可随便一些，平时仍在各处供职，闲暇之时过来便可，就是编上十年八年也不打紧，不过一定要保证这屋里每日都有人。至于所需之物不必委屈，除笔墨纸砚，若需饮食茶点只管向外面的小使索要……胡学士，我可给你备下好酒啦！敞开喝！”
“啊？！”胡楚宾双眼放光——有吃有喝还有酒，这比弘文馆强多了，照这个待遇可真得编个十年八年的。
书卷铺开，浓墨研好，六位高才之士就此雕龙，一切都有人伺候着，即便需要哪本书也不必自己取，只要随口吩咐一声，宦官自会去厢房寻来。媚娘也不走，坐在纱帐内一边浏览从宣政殿带来的奏疏，一边兴致盎然地观察他们。刚开始大伙儿儿还放不开，时候一久随便起来。范履冰年岁大了，老那么跪得直直的写字坚持不住，渐渐坐下了；胡楚宾半卷书录完，半壶酒也下去了，脸色红扑扑，双眼迷离；刘祎之初蒙大赦一路赶来，也实在疲乏了，打起哈欠；苗神客与周思茂运笔之余低声聊起天儿；元万顷更别提，早就屈臂往榻上一歪，把纸放地上信手划拉着——编《列女传》算什么难事？小菜一碟！
媚娘把众人的形状瞧得清清楚楚，却也不加叱责，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她忽然起身走出了纱帐。六人各行其是，直到皇后走到近前才发觉，元万顷刚要起身坐好，却见皇后也不说话，将几份文书摆到他案头，继而又分送其他五人。元万顷不解何意，拿起一看：鸡林道行军副总管李谨行初战告捷状。
饶是元万顷任性敢为，也吓得一哆嗦——这是官员奏疏啊！莫说自己还是一介草民，即便当了通事舍人也无权看，此乃宰相所司啊！
其他五人也吓得跪倒在地。
媚娘使个眼色，十名司墨宦官乃至范云仙都退了出去。她笑道：“怎么了？这有什么可怕的？”
“臣等不敢……”
“这有何不敢的？审阅奏疏乃本宫职责所在，现在本宫遇到不决之事，咨以列位。上命下从君命难违，岂不是顺理成章？”
范履冰却道：“朝廷自有法度，臣官职卑微不敢僭越。”众人连忙附和。
元万顷强笑道：“娘娘莫与我等玩笑，这等事我等实在不敢。”
“不敢……是不敢，还是力有不逮？”媚娘眼珠一转，扭头瞪视着元万顷，“亏你自诩有本事，看两份奏疏也吓成这样。昔日陈胜一匹夫，尚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多大的官都是人当的，看来你不过是徒负虚名，不敢望宰相之项背，也就只配做个小小舍人。”
元万顷吃葱吃蒜，就是不吃“姜”，闻听此言立刻直起身：“看！有什么不敢看的？人道郝处俊才智出众，我就不信这个邪，我若当了宰相岂不胜他十倍？”说罢拿起奏疏便读，一目十行不过片刻之工便把奏疏一摔，“哼！什么胜仗？高丽素善因城固守，如今新罗不过是故伎重施，不能克敌城池，这样的胜仗打一百场又复何益？而今之计乃是加派兵马扰敌之后，不妨就地差遣靺鞨、契丹等部，然后……”
他滔滔不绝说着，众人见了不禁骇异——这厮卖弄才学不知轻重，到底还是僭越干政了！
媚娘却听得很认真：“靺鞨前番串通新罗，今可为我所用？”
“不难！此等部落不过见利行事，再者李谨行本就是靺鞨人，乃粟末八部首领突地稽之子，叫他拉拉老关系，靺鞨乃至契丹，没个不从的。”元万顷眉飞色舞，“这奏章里还提到，李谨行与高丽叛军激战于瓠芦河，新罗趁乱奇袭伐奴城，谨行之妻刘氏擐甲率众抵御，击退敌军。有这样的女中豪杰，还修什么《列女传》啊？娘娘何不加封其诰命，让天下人看看！”
“好！”媚娘也豪气上涌，“军中既有刘氏一般的女将，我请圣上封她为燕国夫人。”
这边话音刚落，胡楚宾也捧着奏疏道：“张文瓘提议晋升张楚金为刑部侍郎？哈哈哈……”他喝多了，糊里糊涂也跟着看起来，“张文瓘虽是个正人君子，此举也不免有营私之嫌。”
“为何？”媚娘甚是关注。
“呃！”胡楚宾打了个酒嗝，揉揉胸口道，“张楚金、张越石兄弟与张文瓘同出英公门下，如今李义琰又任中书侍郎，眼瞅着阎立本已病重致仕，将来能补宰相之任者必是义琰，再拉来个张楚金，这都是一根藤上的。”
“阻他！”
“不行啊。”苗神客打量着他那份奏疏，冷笑道，“英公留下的这一派人皆出于并州，圣上早年王封也自晋地起家，再说娘娘何尝不是并州人？圣上信任他们，视之如东宫旧臣，您可不要因此事跟圣上冲突，静观其变吧。这件事不算什么，我这桩才有趣，任命高真行之子高政为沛王典膳丞。才刚赦回几日就往皇子府里钻，准是郝处俊的主意。不过恐是他与沛王……”他说话留了三分——以众位宰相与李贤共事两年的交情，该任命必然事先沟通过，李贤答应要的。
他虽不点透，以媚娘之聪慧岂猜不到？心内不禁一寒——好啊！我养的亲儿子，如今与我仇家勾勾搭搭，可恶至极！
周思茂也接过话来：“而今这几位宰相，我看最先要失宠的绝非张文瓘、郝处俊，反而是潜邸出身的李敬玄。”
“这又从何说起？”在媚娘看来，唯独能打交道的就是李敬玄，怎么他将要失宠呢？
“李敬玄本出身寒微，与李义府倒有几分相似。可他偏偏与赵郡李氏联宗，也是家门不幸，他原配荥阳郑氏亡故，后续弦卢氏，去年也死了，如今又娶博陵崔氏之女。天下七望他足足占了四门，这样的影响力当今圣上恐不能见容。”
苗神客不禁叹道：“其实李敬玄也是绝顶聪明之人，只是权势在手便犯了糊涂，到底还是跟李义府是一类人物。昔日董思恭科举受贿，王德俭恃宠而娇，其实东宫出身的这些人也不过如此。贤良有了权也就未必贤了。”
范履冰、刘祎之虽是处事慎重之人，眼见已有四人“下水”，也没法再硬顶下去。都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别人看自己不看，得罪皇后岂不大祸临头？没办法，也能硬着头皮读起各自的那份……转眼间，这间小小文馆俨然变成了政事堂，六人便如宰相般把一摞奏疏都解析了一遍，留待皇后裁决。媚娘心满意足地归拢奏疏，朗言道：“列位帮了我大忙，自今以后若有疑难之事还要咨询。放心吧，你等既分担宰相之事，便不愁日后当不了真宰相！不过还请列位慎言，这间屋子里的事万不可对任何人提及。”
六人做都做了，反悔也来不及，只能匍匐叩首：“臣不敢……”
“好，继续编书吧。”媚娘微然一笑，抱着奏疏出门而去。紧接着那十个宦官又走了进来，这次每人手中一只托盘，其中六盘是糕点水果等物，还有四盘却是缗钱锦缎。
媚娘踱出院门，又见一红袍官员也手捧着一只托盘，正老老实实跪在阶下，正是侄儿尚衣奉御武承嗣——他二十多岁，相貌还不错，却因多年流放之苦身材瘦弱、面色灰黑，崭新的绯袍穿在他身上便如临时借来的一般。
“姑……天后娘娘……”武承嗣本想套套近乎叫姑母，却见媚娘面若冰霜赶紧改了口，并双手奉上托盘，“这是侄儿命织工连日为您赶制的新裙，您……”
话未说完媚娘抬起一脚，已将那件新裙踢开。武承嗣便如身上挨了一鞭子，吓得不住战栗：“孩儿……臣错了……”
“错了？”媚娘不耐烦地瞟他一眼，“你哪儿错了？”
“我……”武承嗣也不知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唯有连连叩首——什么杀父之仇、流放之怨，他已经完全顾不得了。能活着回长安已是万幸，何况还当上这么高的官，大不了真的当牛做马伺候姑母，总比在蛮荒之地干活挨饿强吧？贺兰敏之殷鉴不远，怎还敢有半分忤逆？这条狗他不当，只怕武懿宗、武三思等辈还抢着来当呢！忍着吧。
“唉……站起来！”媚娘叹了口气，“窝囊废，我大老远把你找来难道就为几件衣裳？从今天起我要你挺起腰板、堂堂正正，得有皇家贵戚的派头。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是是是。”武承嗣人是爬起来了，但这腰还是直不起来——从小担惊受怕，弯惯啦！
媚娘上上下下打量他半晌，怎么看怎么别扭。其实她根本不看好这个侄子，而且与他父积怨太深，但眼下需要有娘家人帮衬，又念及他多年来屡屡上书哀恳，就凑合了吧。想至此她谆嘱道：“你不要只顾眼前差事，多结交朝中大臣、皇家亲贵才要紧。这个差事不会让你干太久，再过几日我便提拔你为宗正卿。”
“我？！”武承嗣简直不敢相信——宗正乃九卿之一，从三品，掌皇家谱牒及外戚事务，一般都是宗室担任，他哪有那资格？
“如今咱武家数得上的人只有你，圣上怜惜我家中无人，定会答应的。你上任后务必留心差事，争取能把皇室宗谱倒背如流。放心吧，富贵荣华不会少你，我还指望你能充我一条膀臂呢。”
武承嗣闻听此言，明明不让跪，还是忍不住跪下：“孩儿一定谨遵娘娘之命，绝不让您老人家失望。”
媚娘又阴森森道：“望你牢记今日誓言，谨遵我一人之命。”言下之意很明确——你仅是我一人之亲信，听我一人之吩咐，哪怕朝廷、皇帝也在其后。
“是，臣谨遵您一人之命！”武承嗣不敢怠慢，又大声重复一遍，几近声嘶力竭。
媚娘终于如愿，微笑着而去——行了，我这方势力算是立住了。宰相之所以能制约我，就是因为朝廷事务冗杂、人事关系稠密，总有我难以洞悉之处。如今有了一群智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也别想欺瞒我，而且这帮人分任各职，不但是参谋，还是眼线，从今以后朝廷任何旮旯角落也逃不出我的目光。至于皇家族谱更是重要之物，只要摸到这个就能把朝中一干权贵的姻亲关系理清，好处大着呢。
然而此刻媚娘恐怕还没清楚地意识到，走狗有一天会变成恶狼，而权力之路有进无退，只要迈出结党这一步，她自己的回头路也不复存在！

第八章  太子去世，媚娘重导权力部署
一、风波再起
上元元年（公元674年）金秋，大唐迎来了一场难得的大丰收，虽说这次丰收不及永徽五年、麟德二年的粮食产量高，却是咸亨重灾后第一次大稔，只要有粮食，生活便有希望，黎民百姓无不为之欢腾。
李治也甚感宽慰，加之经张文仲、明崇俨的调养，近来病体稍觉恢复，于是宣布大酺三日普天同庆。所谓大酺，是特许天下一切士农工商聚饮庆贺，在这三天里百姓无需劳役、衙寺无需理事、公卿百官也无需上朝，所有人都可以大吃大喝举酒相贺。固然新罗的征战没有结束，朝中还有许多隐忧，但适当自娱似乎也可提振国家气势。为此在九月十五日，也就是大酺第一天，李治和媚娘登临翔鸾阁，与百官同乐。
翔鸾阁位于含元殿以东，与西侧的栖凤阁翼然竦峙、遥相呼应，是外朝的最高建筑，再加上龙首山原有的山势，登临其上整个皇宫都一览无余。
瓜果梨桃，水陆毕陈，丰盛的御宴摆在面前，二圣却动都没动，只顾着瞻望楼下的热闹景象——为了庆贺丰收，更为了讨皇帝欢心，天街之上设摆了无数宴席，西至龙尾道，东至含耀门，京师九品以上的职事官都来了，三五知己凑在一处，推杯换盏有说有笑，有的似乎还嫌宫宴不够丰盛，又从家中带来许多美食与同僚分享。阁楼正对面的东朝堂，前后殿门尽开，太子李弘坐南朝北也设一张宴席，东宫僚属、崇文馆学士均在场陪同；而朝堂阶下两侧已连夜搭建好两座大棚，李贤与沛府群贤宴于东，李显与周府群贤宴于西，他们还各自召集一帮乐工百戏，要奏乐表演为二圣助兴。昭训门外的金吾仗院，干脆设了临时的大灶，烹牛宰羊、屠狗杀鸡，宦官小使忙得不亦乐乎，一碗碗刚出锅的肥肉分送守卫皇宫各处的将士，人人都能沾到点儿喜气。
李治望着这壮观的场面，笑逐颜开心情大畅，高举酒杯道：“朕与众卿共饮此杯，愿天下太平，百姓安康！”
“万岁、万岁、万万岁……”霎时间人声鼎沸，楼下所有人都举杯呼应着。郝处俊、戴至德等宰相在阁内另设一席，也纷纷举杯来到窗前，一边向二圣祝贺，一边向楼下同僚敬酒。
一杯饮罢，李敬玄笑呵呵凑前两步，手指楼下道：“陛下快看，那是谁来了？”
“嗯？”李治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但见西面有三人绕过一桌桌酒宴，正快步往这边走来。他自从风疾发作，双眼昏花，辨不清来者是谁，只知左边的似乎是个三品官、右边是个四品的——改元大赦之际他曾下诏修改服色规定，三品以上穿紫袍，腰系玉带；四品官穿深绯，腰系金带；五品服浅绯，金带；六品服深绿、七品服浅绿，银带；八品服深青、九品服浅青，铜带。这次改易之后官职大小一目了然，仅凭服色便可看出品阶。
媚娘比他看得清楚，笑道：“左边是刘审礼，右边的是来恒，那中间之人……咦？”刘审礼乃先朝刑部尚书刘德威之子，从戎多年，如今官居工部尚书；来恒是来济的兄长，现任黄门侍郎；而走在正中的却是个身穿粗布衣的无品之人，但刘审礼、来济竟对他格外恭敬，那究竟是谁？媚娘觉得此人面熟，却一时想不起。
李治揉了揉迷离的双眼，努力审视那个人，忽然腾地站起，绕过宴席便要下楼去。范云仙赶忙搀住：“陛下保重龙体，有事只管吩咐奴才，切莫劳动大驾。”
“不！”李治兴奋得像个孩子，“元超回来了，朕要下去迎他。”
尚药奉御张文仲随侍在侧，也过来劝阻：“陛下，举动莫过急，留神头晕……”正拉扯间听得“咚咚”声响，三人已踏上楼梯。
走在正中的薛元超倏然抬头，恰与李治四目相对，愣了片刻重重跪倒在楼梯上，手脚并用，一步一步直爬到李治双脚前：“罪臣蒙赦而归，向陛下问安……”话未说完已唏嘘不止。
“真的是你！”李治激动不已，屈身抱住他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相较李义府、来济、李敬玄等人，薛元超与李治的关系最亲近。他不仅是东宫旧属，还是李治少时玩伴，受李世民指婚娶李元吉之女和静县主，又因他姑母薛婕妤曾是李治的启蒙老师，极受优容。不过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薛婕妤与上官仪煽动废后，被迁居静安宫软禁，直至前几年去世；薛元超也遭牵连，流放岭南，至今整整十年，多亏这次大赦才有幸回归。虽说岭南官员都知他和皇帝的特殊关系，衣食住行颇加照顾，也不让他参与劳役，但从距宰相只有半步之遥的高位跌下来，心情自然郁闷，方逾知天命之年须发就几乎全白了。
李治望着委顿不堪的好友，又想到自己也是年近半百风疾缠身，不禁长叹：“时光荏苒，岁月无情，昔日少年郎，今朝已是俩老翁。自你走后，朕几度想召你回来，只是……唉！”平心而论，将薛元超流放，李治确实于心不忍，甚至可说是在媚娘威逼下做出的决定，事后他很想把好友召回，只是这关乎废后事件的大是大非，媚娘又一直涉足朝堂，实在没法翻案，若非大赦，薛元超恐怕仍要在岭南继续受苦。
时隔多年，薛元超能说什么呢？唯有表态：“雷霆雨露皆是天恩，臣既有罪理当如此，绝不敢埋怨陛下。”
李治紧紧攥住他的手：“咱们君臣牢记此憾，自今起共为社稷，彼此珍重……来来来，陪朕一同饮宴。”说罢拉他到御宴前。
薛元超千恩万谢，却见媚娘正高居楼上，竟吓得浑身颤抖，慌忙撒开李治的手，伏倒在地不住叩首：“罪臣参见皇后陛下。”他这辈子可算吃尽这女人的苦头了。当初李义府是媚娘亲信，侍御史王义方弹劾李义府，因为王义方是他举荐的，连累贬官；好不容易爬回高位，李义府倒台，因他又和李义府是朋友，再度贬官；这关刚闯过去，废后事件他又被流放十年之久。就因为这个女人，他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本来跟皇帝是挚友，却弄得这般灰头土脸，武皇后简直是他的克星！
媚娘对他倒还算礼遇，竟也站起来：“薛爱卿，圣上一直挂念你，如今你们君臣挚友总算重逢了，快来坐。”
薛元超哪敢唐突？连连摆手：“君臣有别，何况我如今只是一介布衣，还是在旁侍奉吧。”说罢便往郝处俊、李敬玄等人身后一站，执手而立目不斜视，任凭李治再三邀请也不敢再亲近。
昔日好友谨慎成这样，李治暗自惋惜，却转而对媚娘道：“元超学识精湛、才智过人，早年就曾担任黄门侍郎，这次归来朕想任命他为谏议大夫，你看如何？”谏议大夫官阶正五品上，专门负责对朝政提意见，却不属于御史台管辖，在中书门下。这虽是个闲职，但李治的用意很明显，先叫薛元超熟悉一下现今朝政状况，接下来应该就是拜相了！
媚娘远远打量薛元超，心知此人跟自己恩怨也不少，但见他唯唯诺诺、谨小慎微，全然没了当年的锐气，不禁暗自冷笑——受了这么多打击，此人总算学乖了！索性直言：“陛下与他乃总角之交，即便任为宰相又有何不可？”
“正是！”李治要的便是这句话。
说话间又听乐声响起，下面的好戏开始了。李贤、李显分别坐镇东西棚，两府属官乃至召集的民间艺人各显其能。但见东棚外已坐定二人，身穿青纱长袍，头戴进贤冠，颇有古意；一抚琴、一弄箫，乐声清幽相得益彰。楼下群臣见此情形不禁连声叫好——这两人大家都认识，抚琴的是沛府侍读刘讷言，吹箫的是法曹参军格希元，两人都是三绺墨髯相貌清秀之人，换上古装更显风雅，琴箫唱和天衣无缝，潺潺如流水，波澜如松涛，这一曲《高山流水》使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倾倒。正陶醉之际，忽觉曲调大变，紧接着东棚幔帐拉开，棚内数十人乐器在手齐声演奏，丝竹琵琶，笙管笛箫，编钟大吕，箜篌羯鼓，清雅之声全然掩盖，换了一首激扬欢快的乐曲，然而既非《庆善乐》又非《破阵乐》，众人闻所未闻。
李治自幼精通音律，闭目倾听，觉此曲起承转调颇为新奇，但是宫商不调、奇正不合，颇有故意卖弄花哨之嫌，算不上一等的雅乐，不过大体还算悦耳，演奏得也算认真。李敬玄一旁凑趣道：“此曲名唤《宝庆乐》，据说是沛王千岁亲自为陛下而创。您快看，演奏者皆是沛王府群僚。”
李治睁眼望去，果见演奏之人竟无一乐工，除了群贤掾属，就是李贤身边的宦官，想必是众人早就精心演练过的。就连张大安、许叔牙两名白发老儒也在其中，一个击节、一个鼓柷；李贤就站在正中央，意气风发精神抖擞，挥着磬槌子，指挥着整个乐章。李治对媚娘道：“贤儿真是有心人。”
媚娘却未作理会——她分明看见高真行之子高岐也在人群中，抱着箜篌拨弄得正起劲。因为最近李贤跟宰相们走得太近，她对这个孩子越来越有意见，今日见他人前卖弄大出风头，心内越发不喜。
“哟！快看那边！”刘审礼一阵惊呼。众人这才发觉李显那边也开始表演了，西棚敞开处，有两个肌肉虬结的大汉袒露上身，蹦跳着角抵起来。极为难得的是，这俩人有一个浑身肌肤雪白，似是从大秦（东罗马帝国）而来，另一人皮肤黝黑，像是昆仑人，却有非同一般的个头和强壮，令人叹为观止。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被吸引到西边，一场角抵尚未结束，又见西棚内一阵大乱，各式各样的艺人豁然而出，有耍盘子的，有顶大缸的，有戴着面具跳突厥舞的，有翻着跟斗打羯鼓的，鱼龙百戏精彩纷呈。有个大汉挓挲臂膀，昂着头，脑门上顶着一根两丈多的竹竿，而竿子顶端还站着个花衣小童，正优哉游哉吹笛子；有个穿红袖袄的丫头玩陀螺，奇在她面前竟有大大小小二十多陀螺一并旋转，她却只拿一根皮鞭，左抽右打游刃有余；还有一个身材高挑、容貌诡异、瘦骨嶙峋的波斯人，手里攥着一枝火把，时不时送入自己口中吞咽，正在众人惊讶之际，又见他两腮鼓起，一个炽烈的大火球从嘴里喷出！
众人看了心惊肉跳，李治却不禁失笑：“果是显儿的做派，简直把西市里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弄来了。”
戴至德、张文瓘等人却不住摇头——周王李显实在不成话，这里是皇宫，把一群江湖艺人召进来胡闹，成什么样子？昔日隋炀帝就爱这些玩意儿，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结果连国家都亡了！
媚娘也不以为然，看看东边，再瞧瞧西边，都觉索然无趣，回头望了望坐在阁楼角落的小儿子——旭轮如今十三岁了，依旧住在宫里，这孩子生性恬淡又极为腼腆，不跟哥哥们凑热闹，这么热闹的百戏也不动心，依旧坐在他那张小席边，细嚼慢咽吃着。刘祎之竟不劳宦官动手，亲自为他布菜，还时而向旭轮念叨几句珍惜粮食、爱惜黎民的格言，看来这位师傅算是选对啦！
正在此时，太子洗马贺纪、太子家令阎庄匆忙登楼觐见，低眉顺目道：“启禀二圣，太子身体不适，恳请回宫休息，命我等侍奉圣驾。”
李治、媚娘闻言向正南望去，确见李弘脸色惨白，却仍恭恭敬敬伏在东朝堂玉阶上，向父母遥叩作别。李治赶忙挥了挥手，示意他只管去；李弘再拜谢恩，王君德、蒋孝璋这才一左一右搀其起身，东宫众臣僚也纷纷向翔鸾阁叩拜，簇拥着太子离去。
李治望了媚娘一眼，满脸忧色——冲喜不过是自欺欺人，弘儿的病越来越重，连蒋孝璋都束手无策，东宫之忧已瞒不住任何人，这可如何是好？
媚娘没说话，只是摸了摸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对她而言弘儿的病未必是坏事，虽然作为母亲她也很难过，但若不是弘儿身体差，她又岂能一直揽权不放？她真想对李治说一句：“放心，还有我。”但是此时宰相在侧，显然不合时宜。
不过热烈的欢呼声很快冲散了忧愁，群臣都争先恐后向东望去，只见《宝庆乐》已结束，又换了一曲浑厚雄壮的鼓乐。有两个身穿铠甲、头戴缨盔的青年武士正在对舞，其中一人正是李贤。他那身甲是用金丝编就的，紧紧箍住躯体，把他匀称的线条衬托得淋漓尽致，在阳光下闪着夺目的光芒，举手投足英姿勃发。文武百官此刻才发现，这位平素礼贤下士的沛王千岁竟还是豪放雄浑之人，颇有尚武之气，就像他祖父李世民一般英气勃勃。而另一人也不逊色，他穿的是银丝甲，相貌比李贤更俊美，柳叶眉、桃花眼，笑颦之间秋波流慧，竟有几分阴柔之美，然而他动作却大开大合潇洒至极，好个俊俏男儿。
“那是谁？”李治回头问众人。
几位重臣全都一头雾水，站在后面的阎庄斗胆插言：“此人名唤赵道生，是沛王府中户奴，原本是养马的，沛王见他一表人才常带在身边……”阎庄本欲娓娓道来，却觉此中奥秘实在难以启齿，搞不好便有离间骨肉之嫌，于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转而一声哀叹——真君子当人背人始终如一，试问列位皇子谁能媲及李弘之德？可惜偏偏好人多磨难，德才兼备、表里如一的李弘恐已命不长久；更可叹自己身为东宫之臣，前程仕途完全攀附在太子身上，倘若李弘龙驭上宾，自己胸中抱负只怕也要化作泡影了。
阎庄嗟叹不已，好在众人注意力都在东棚，谁也没再细问。只见李贤与赵道生又各取一柄宝剑，四目相对已有默契，倏然舞动起来，剑影闪耀令人胆寒，那凶猛的路数便如战场搏杀一般，看得台下众人都捏一把冷汗；他二人却见招拆招驾轻就熟，一动一静皆在套路，真不知私下演练过多少遍了。渐渐地两人似乎忘了是在表演，兴之所至越舞越快，蹿来纵去闪转腾挪，便如一对展翅的蝴蝶，金银旋转彼来我往，又似阴阳日月盘旋相应。
然而就在这边舞得精彩之际，西棚又出了奇的，十几个宦官扯起一张大网，网上一男一女正在蹴鞠。也不知那张网是什么柔软之物织就的，踩在上面根本站不住，一蹦一跳的，两人就那么一起一伏地踢着毬，你传我、我传你，各显技巧花样甚多，看着格外滑稽。更令人咋舌的是，那两人竟是周王李显和王妃赵氏。群臣见状尽皆大笑——哎哟哟！我大唐的奇女子真不少，这位王妃比咱皇后还放得开，亏得她能陪荒唐的李显一起疯，这对小夫妻还真般配！
李治、媚娘也捧腹大笑，却见郝处俊快步绕道面前，跪倒施礼：“臣有谏言，不吐不快。”
“怎么了？”李治见他神色焦急，“爱卿有话起来说。”
郝处俊却伏地不肯起，痛心疾首道：“至诚至善者，少年心性。欺诈之心若生，则无可挽回！今二王春秋尚少，意趣未定，该当兄弟和美，相敬如一。今分为二朋，递相夸竞。且俳优小人，言辞无度，酣乐之后，难为禁止，恐其交争胜负，讥诮失礼。非所以导仁义，示和睦。若助长此风，恐有萧墙之祸啊！”
李治闻听此言顿觉悚然，又回头凝视着两个儿子——孩子们各显其能看似有趣，背后恐有大文章。太子病重是明摆着的，现在他俩这么用心表演，难道不是彰显己能博取自己欢心吗？长此以往会不会兄弟反目？而他们这么做图谋的又是什么呢？
李治简直不敢再想下去，赶忙搀起郝处俊：“卿之远识，非众人所能及，朕深纳之。”
“陛下，速令二王停下，撤去席棚百戏，别再让他们攀比了。”郝处俊也知自己这番话实在有些重，但忧心所至不得不言——在表面浮华下，大唐社稷之患已越来越严重。别的且不说，自从改元大赦后武皇后简直换了一番面孔，对朝政的控制更强了。现在群臣奏疏经她之手，一切利害尽皆了然，连他们耍一些遏制其权力的手段也一一被拆穿，而且常常跃升下位之人以树私惠，先后拔擢少府少监裴匪舒、司农少卿韦弘机、中书舍人王德真、起居舍人裴炎、司封员外郎王本立等人，再加上许敬宗的孙子许彦伯、许韶伯，王德俭之子王璿等亲信，势力渐渐已能跟他们几个宰相抗衡。几番探查才得知，她招揽了一帮学士打着编《列女传》的幌子参谋机要，甚至将百官奏疏让他们过目，简直是另设一个政事堂。现在这已不是秘密，因这帮人走兴安门西夹道，绕开一切盘查，直接从北面右银台门入宫，故而群僚私下里唤他们为“北门学士”。但知道也拿皇后没办法，编书之地在大内，外臣根本见不到，攥不住皇后的把柄；此外那个武承嗣短短一月间就晋升宗正卿，整天到处游走，帮着皇后扶植私党、笼络人心，皇帝偏偏睁一眼闭一眼，如之奈何？皇帝不作为，只能寄希望于储君，然而太子又罹患恶疾，分明已有寿命不长的征兆，所能期待的就只剩下李贤。沛王聪慧机敏不乏雄姿，而且参政以来与众宰相关系甚睦，若能继承兄长之位自是最好，可现在李显处处欲与兄长争锋，也不知他单纯是爱凑热闹，还是也觊觎储君之位；加之那位王妃赵氏也不知轻重往里掺和，这位王妃年纪虽轻却有宗室背景，常乐公主绝不可小觑。长此以往，万一皇帝犯糊涂，动了废长立幼的心思可怎么得了？皇后干政够可怕的了，再勾出前代承乾、李泰那种事，朝廷岂不要大乱？
好在李治及时领悟，顿时坐不住了，连忙传令：“云仙，你速速下去传朕口谕，命二王遣散百戏、拆除席棚，不准再以鼓乐相争。”
可是范云仙还未及下楼，又闻下面一阵大乱，就在最靠近殿阶的那一席骚动起来，无数臣僚、宦官涌了过来，也不知出了什么事，连东西两棚的表演都没法进行了。李贤、李显也跳下台跟着跑过来看，有人扯着喉咙高喊：“御医……御医……”
“又怎么了？”李治、媚娘乃至众宰相都起身，扒着窗棂往下边张望，一时半会儿也搞不清。
过了一阵只听楼梯咚咚响，李君言气喘吁吁跑上来禀报：“启禀二圣，卫尉卿李弼突发心疾，猝死于宴上。”
“唉……”李治只觉脑袋一阵眩晕，跌坐在榻上，出了这不吉利之事，什么兴致都没了，“散吧，都散了吧……”
二、皇后谏言
卫尉卿李弼乃英公李之弟，也已年逾古稀，这位老人家看上去身体不错，哪知在大酺宴上饮了几杯突感胸闷，加之东西棚鼓乐大作环境嘈杂，竟心疾爆发当场死亡，给大喜的日子添了几分阴霾。李治诏令厚验，陪葬昭陵，为酬谢他家一门对朝廷的贡献，又提拔李之孙李敬业为卫尉少卿，召入京中任职，并以高正臣接任卫尉卿。
朝廷重臣薨逝，李治宣布废酺一日，大宴缩为两天。第二日两座席棚撤去，李贤、李显在家自省，李治、李弘又都犯了病没有亲临，连皇后都没出来，文武百官全没了兴致，惨惨淡淡吃一餐，不到一个时辰人就走光了，原本喜气洋洋的大酺不欢而散。
郝处俊的谏言引起了李治的深思，萧墙之争不可不防，时隔不久他就颁布诏书，更改皇子封号：“周”“殷”不但是地域，更是上古三代王朝之名，当初选这两字是为了威风，现在有必要明确名分，于是改周王为英王、殷王为相王；另外“显”“旭”两字中各含一“日”字，常言道“天无二日”，储君名中尚无这个字，给他们用似乎也不合适，于是又将李显改名李哲，李旭轮去掉中间一字叫李轮。而与之恰恰相反，李贤的封号则从沛王改为雍王——雍州恰是京畿所在，此封号一向是授予仅次于皇太子的第二皇子的，当初萧淑妃欲夺王皇后之位便是先为儿子素节谋得雍王之封。如今李治将之授予李贤，无异于向天下人公示，李弘一旦病情严重不可医治，李贤就是储君的后备人选，其他儿子都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不过噩运的魔咒似乎并没有因此放过大唐李氏，就在这一年的年末又发生了一场悲剧。箕州（今山西昔阳）录事参军张君彻状告蒋王李恽谋反，李治派侍御史调查此事，哪知还没到箕州李恽已自缢而死。事后调查证明，状告李恽造反一事全无实据——江、滕、蒋、虢四王贪暴豪奢是出名的，尤其李恽和李元婴，李恽昔日就因荒唐胡为被李世民教训过，李治也没少为之烦心，就在前一年还因李恽在遂州（今四川遂宁）聚敛太甚，将之迁到箕州。新年之际按例皇帝要给亲王赏赐，这次是每王五百段锦帛，李治却不给李元婴、李恽，声称：“滕叔、蒋兄自能经济，无须赐物，就赏他们每人两车麻，让他们自己拴缗钱去吧。”或许正是这个举动惹了祸，话传到民间变了味，张君彻揣测上意以为皇帝想除掉蒋王，于是上书状告；李恽被徙封又没得到新年赏赐，心里正打鼓，越想越害怕就自杀了。
无论李恽如何不好，终归是自己七哥，这么不明不白死了，李治追悔莫及，当即下令将诬告者张君彻处死，命李恽之子汝南王李炜嗣蒋王之位，并召其入京好言安抚。这几年皇族长辈纷纷凋敝，徐王李元礼、郑王李元懿、虢王李凤先后病故，蜀王李愔死于流放地，十三弟赵王李福英年早逝；宗室之中陇西王李博乂、渤海王李奉慈、胶西王李孝义、博陵郡公李道弼、临川郡公李德懋，以及驸马史仁表、刘玄意等也不在了。李治为此伤怀，于是把越王李贞、纪王李慎、曹王李明这三个仅存的兄弟也召到京师，以慰手足之情。
上元二年（公元675年）开春，新年喜庆还未散尽，于阗王尉迟伏阇雄和波斯王卑路斯同时来到长安，一个是来邀功的，另一个是来求救的。伏阇雄凭自己的力量和阴谋击退了吐蕃，自然希望进一步扩充实力，而李治此时也无暇多顾及西域，于是设立毗沙都督府，册封伏阇雄为都督，间接承认了其对于阗十州的统治；至于卑路斯，说是觐见还不如说是逃难，波斯被大食打得无立锥之地，早已名存实亡，他带着家眷仓皇逃到长安，恳求大唐出兵帮忙，李治哪还有那闲心？只能好言安慰，赐了他醴泉坊的一处宅邸，让他暂且住下。
哪知吐蕃的消息实在灵通，二王到长安没几天，吐蕃使者紧随而至。先前双方罢兵，约好西域暂为两家共有，伏阇雄驱逐吐蕃、入唐请封破坏了约定，噶尔兄弟本就恨透伏阇雄，眼见大唐又与他勾勾搭搭，岂肯罢休？但吐蕃使者很高明，决口不提毗沙都督府之事，反而提出两个条件——第一，与吐谷浑复修邻好；第二，请求通婚。
听上去堂而皇之充满友好，实则不然。吐谷浑在鄯州复立后根本无法自存，此地位于边界，部众不是投降吐蕃就是四处逃亡，诺曷钵已经成了光杆可汗，无奈之下李治只好又将其迁至灵州（今宁夏灵武西南）境内，并置安乐州使其苟延。吐蕃打着复修邻好的旗号，其实意在图谋鄯州之地，这是李治不能容忍的。
至于通婚这个要求，更是难以接受。现在两国关系早已不是松赞干布迎娶文成公主那会儿了，随时可能剑拔弩张，大唐的公主嫁过去就等于是人质。而且当年的文成公主只是宗室之女，被李世民认为己女，但这次吐蕃一张口，竟要李治的亲女儿太平公主！
且不论此去是否有危险，李治、媚娘膝下仅此一女，年纪又小，怎忍弃之于他乡？可眼见吐蕃使者“卑辞厚币”，用软刀子割肉，又不宜与之翻脸——首先，自大非川之战后唐军颇有畏惧之意，这时候难以找到合适的将领；再者，新罗负隅顽抗，为了表示抗唐的决心，金法敏又进一步册封安舜为报德王，伪高丽政权成了新罗的国中国，安舜也表示愿做藩屏，永远尽忠新罗，为根除这麻烦大唐投入了大量兵力，根本无暇西顾。
关键时刻还是媚娘想出一个办法，太平不是名义上出家为外祖母祈福吗？干脆连日赶工在禁苑内建了一座太平观，使太平正式出家为道姑，连装束都改了。吐蕃使者得知消息，再不能强人所难，便说些不阴不阳的客套话，辞驾回国——事情算是敷衍过去了。但麻烦并没有完，大唐复辖西域之地，又拒绝吐蕃一切要求，再度开战的日子恐怕不远啦！
由于这一桩桩烦心事，李治稍有好转的病体又开始变坏，莫说是看奏疏，连隔天一次走过场的朝会都快成了折磨，于是再度下诏，以太子监国。然而现在全天下人都知道，太子是一个比他父皇病得更严重的病夫，岂能肩负重任？
实际上太子监国只是一个名号，日常政务还是由皇后处置，最后颁布太子的教令或以太子名义批示奏疏。而太子有病，这最终的决定权自然落在太子辅佐者身上，也就是兼任太子庶子的宰相们。这实在是一个无可奈何的权宜之法，且不论效果如何，媚娘与郝处俊为首的几个宰相早结成了冤家。媚娘拥有中宫之贵，有一群参谋机要的北门学士，又能向李治吹枕边风，宰相终究是人臣，想把她赶回后宫是办不到的；而宰相掌握三省行政，人脉甚广，又有辅弼太子的名分，有权驳回皇后命令，就算媚娘想罢免他们不通过李治也不行；偏偏李治大半心思都在养病，不愿过问乱七八糟之事——于是就成了拉锯战，媚娘和宰相们谁也奈何不了谁，国家行政就在这种半僵持的状态下勉强运行。
含元殿上，望日大朝。皇帝依旧是那副萎靡不振之态，皇后依旧神采奕奕，百官也依旧申述着那些老生常谈的话，汇报着无伤大雅的事情，一切似乎都与往日没什么不同。然而就在皇帝兴致索然，即将宣布散朝的那一刻，皇后又一次走出珠帘，双手捧上自己的奏疏。
“臣妾有几条关乎时政的谏议，望陛下采纳。”
谏议？自己经手的事，谁谏议谁？郝处俊、戴至德等人面面相觑——当初一道避位奏疏，以退为进赢得参政权，今天又来这么一手，武皇后还有什么花招？
偌大的朝堂鸦雀无声，唯有宦官范云仙操着那尖细的嗓音，读着那辞藻丰盈的谏言书：“夫礼缘人情而立制，因时事而为范。变古者未必是，循旧者不足多也。窃谓子之于母，慈爱特深。非母不生，非母不育，推燥居湿，咽苦吐甘……国家圣绪，出自玄元皇帝，此社稷之所本，庙堂之所兴，伏请令王公以下皆习《老子》，每岁明经，准《孝经》《论语》策试……”
洋洋洒洒一篇奏疏，从头到尾竟读了半个时辰，文武百官都有些坐不住了。总的归结起来共计十二条：一、劝农桑、薄赋徭；二、免除三辅之地百姓徭役；三、息兵，以道德化天下；四、禁浮巧；五、停建宫室，减轻劳役；六、广开言路；七、杜绝谗言；八、王公以降皆习《老子》；九、父在母丧者，服缞三年；十、勋官已给告身者无需别加追核；十一、增京官八品以上俸禄；十二、百官任事久，才高位下者得进阶申滞。
这“谏言十二事”涉及了朝政、军事、经济、吏治、民生，可谓面面俱到。但在宰相看来，皇后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说到底无外乎三点：讨好皇帝、笼络人心、巩固己权。
李治本性节俭不尚浮华，她便倡议禁浮巧、停建宫室；李唐自诩是太上老君之后，李治更追尊老子为玄元皇帝，她便提议王公以下皆读《老子》，还要纳入明经考试，这明显是迎合皇帝所好，而且如今李贞、李炜等亲王也在朝，连他们也一并讨好了。此举更是向天下表明，她武皇后绝对是维护李家的，虽然越格提拔娘家侄子，并无其他图谋，希望臣下不要有异议。继而又自道家“无为而治”的思想衍生出息兵的主张。但是新罗野心不死、吐蕃磨刀霍霍，甚至臣服已久的突厥也渐渐不安分，眼下这种状况息兵从何谈起呢？
相较之下反倒是笼络人心的意味更明显——昔日帝后铲除关陇重臣是在洛阳，举行封禅是在山东之地，咸亨之际皇后主持危局也是在洛阳，所以她在洛阳的威望比较高，而在关中之地却不太受欢迎，免除三辅之地百姓徭役，正为弥补这一点。
更厉害的是第十条，停止追核勋官。勋官并无实权，这是朝廷据战功赏给将士的头衔，只有经过诠选才能真正获得官位，对一般府兵而言所能得到的实际利益是土地和司法豁免。但随着土地压力增加，地方州县想尽办法拒绝承认勋官，制定一堆苛刻的追核制度，不合格者立刻追回，朝会授予勋官，夺赐破勋，所应给予的好处自然就免了。这固然是无奈之举，却大大损害了军功者的利益，也降低了朝廷威信。将士们英勇奋战，结果没有丝毫实惠，岂能不生怨心？皇后这条谏议是基于大非川之败和贾敦实进言的有感而发。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哪怕大家能享受的好处少一点儿、得到的田地少一些，也总比空劳一场强得多。而这样一个提议，天下又有多少军功者要念她武媚的恩啊！
同样的道理，增京官八品以上俸禄，是收长安中下层官员之心；才高位下者得进阶申滞，是笼络官场中那些自诩不得志之人；高喊着减轻劳役，更是欲得民心。对受益者而言固然是好事，但这些无一不是增加朝廷的财政困难，归根结底还是为巩固皇后自己的权力。
尤为重要的一点，皇后主张父在母丧者服缞三年。宗法于礼虽是夫妻匹齐，但仍然以父系为主。父亲去世子女需服丧三年，母亲去世时如果父亲已经不在世，同样要服丧三年；但如果父亲仍在人世只需服丧一年。现在皇后倡导父母平等，强调孩子应尊重母亲，这就不得不使人浮想联翩——会不会是告诫太子、皇子要尊重她，服从她的一切安排？这还是基于权力，以母亲之尊压制监国之权。
至于劝农桑、薄赋徭、广开言路、杜绝谗言不过都是官样文章，哪朝哪代都有人喊，若没有实际举措便是空谈。况且她已经承诺要给中下层官员和那些小军官好处，即便开言路大家岂能说她不好？一旦人言纷纷，被指责的对象不会是她武皇后，而是身居高位辅政李弘、李贤的这帮宰相，这真是狠辣的一招！
郝处俊等人暗憋暗气，可面对这些动听的“善政美言”，谁又能说她不对呢？唯有静观其变。
媚娘却踌躇满志——这十二条建议是她连同元万顷、刘祎之、周思茂等人筹划已久才拿出来的，诚然旨在收买人心、巩固权力，但也确实为百姓和中下级官员做了不少考虑。至于给朝廷财政增加困难这个方面，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对她而言权力是不能放弃的，尤其在这微妙时刻。蒋孝璋数日前已入内请罪，李弘的病无药可救，朝廷即将面临一场新的权力更迭，这个节骨眼上她必须压制住宰相，才能在以后的斗争中抢占先机。
不过一切的决定权都在皇帝，在那个默默无言的病夫身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李治身上，却见他几乎没任何反应，沉寂了许久才喃喃道：“诵读《老子》，为母服孝，确是移风易俗的好事啊。其他几条也很不错。那就……斟酌着去办吧。”说罢带着一脸急不可待去休息的神情起身而去。
这个结果就是没有结果，既然处理日常朝政的是皇后与宰相们，而闹矛盾的也是他们，斟酌着去办又能斟酌成什么样呢？没有皇帝的明确指示，一切只能照旧，那就意味着中宫和政事堂继续僵持。媚娘绝不会就此甘心，就在谏言之后一个月她又举行亲蚕礼。一切都似乎是昨日重现，她在先蚕坛上展现着荣耀，享受着内外命妇的叩拜，然而这类举动对朝堂之上那些大臣却没什么改变，顶多是崇敬她的人更加崇敬，瞧不惯她的人则更加瞧不惯，世事仿佛陷入一个循环往复的怪圈……
在这个似乎所有人都感到力不从心的春天，圣驾再度离开长安前往洛阳，理由是避暑，顺便接收安东军报。但与以往不同的是，李弘不再留守长安，而是随驾同行。虽然谁也不曾公开原因，但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位孝顺仁慈的皇太子病情日益严重，他们一家能够共度的时光已经不多了。
三、李弘升天
云淡风轻，兰蕙缤纷，正是东都芳华苑景致最美的时节。蓬莱、瀛洲、方丈，三山叠翠，草木繁茂，牡丹、芍药、茉莉，各舒腰肢旖旎窈窕。积翠池一汪悠悠碧水，或粉或白的荷花绽放其间，池畔则是隋唐两代兴建的各式宫殿，雕梁画栋，美轮美奂，宛如人间仙境。而诸多殿宇中最富丽堂皇的当属合璧宫。
合璧宫建于显庆五年，正是李治和媚娘逼杀无忌、吞并百济，最春风得意之时，此后不久李治便感染风疾。故而这座宫苑承载着他们最美好的记忆，那时李治雄姿英发、踌躇满志，媚娘风韵正浓、贤惠妩媚，可惜世事无常，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和因此导致的权力变革几乎让两人的关系面目全非。不过命运的残酷绝非仅此而已，合璧宫注定要再蒙受一次厄运，完全粉碎昔日所有美好，成为李治和媚娘痛苦的回忆。
李弘病入膏肓已不是秘密，李治此番东巡之所以把他带在身边，一来是洛阳气候温和、风景优美，想让他散散心；二来也是怕他命不久长，唯恐见不到最后一面。
果不其然，芳华苑的美景并不能挽留李弘的生命，他刚住进合璧宫，病情就迅速恶化，开始大口咯血，仅仅几天工夫便卧床不起。蒋孝璋尽施手段无可挽救，只得自认无能，向二圣叩首请罪。李治又把张文仲、明崇俨乃至已经致仕的上官琮统统找来，依旧束手无策，勉勉强强拖到四月，俨然已到大限之期……
那是个黑黢黢的夜晚，天边只一弯新月，沉沉夜幕掩盖了御苑的一切美景，随风轻摇的杨柳反而如张牙舞爪的鬼魅一般，显得阴森森的。倚云殿内却灯火辉煌，照如白昼一般——灯是李治下令点的，他觉得黑暗不吉利，似乎儿子的生命会被黑夜一点点吞噬，于是几乎把宫内所有灯烛都集中过来，要驱走这可恶的黑暗。
但无济于事，到这会儿李弘已经不咳了，或者说是没力气再咳了，他实在太累、太困，只想合上眼睛美美睡一觉，却又怕眼睛一闭就再也睁不开了，唯有强撑着，期盼黎明的到来。其实任谁一看这都是一个即将下世的人，长年的瘵疾折磨已使他形销骨立、弱不胜衣，手指细得像柴火棍，披散的长发以及刚刚蓄起的胡须焦黄如蒿草；一张本就很瘦的脸现在几乎是皮包骨头，连额头筋脉都能清晰看到；脸色灰暗无光，薄薄的嘴唇几乎成了白纸，又因血污浸染变成紫色；眼窝深陷，两只枯黄的眼睛却格外突出，却失去神采，茫然而呆滞地环顾着病榻边的人。
李治和媚娘守在他身边，一个满面焦急坐立不定，一个浑浑噩噩低头叹息；还有太子妃裴氏，从白天就在抹眼泪，两眼都哭肿了——当初选定的太子妃不是她，哪知半截出岔子，意外落到她头上。成婚两年多，感情自然也是有的，但李弘沉疾在身，几乎就没有夫妻之实，现在又要守寡。与其说她是哭丈夫，还不如说是哭自己，这辈子都被毁了！
李弘自知不好，挣扎着点手唤过妻子，重重喘息着道：“我对不住你，你还年轻，膝下又没孩子，如果可以……不妨改嫁他人，也能弥补我一点儿愧疚。”
裴氏闻听此言，越发放声恸哭——你是个好人，惜乎这根本办不到，太子妃谁敢再娶？即便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素来好颜面的二圣能放我去吗？
李治也暗暗噙泪——可怜这孩子膝下一儿半女都没有，到最后竟是个孤魂怨鬼！
李弘见父皇悲伤，竟还强打精神出言安慰：“父皇莫哭，您身上有病，况朝廷事大，仗还没打完，莫劳神费心……”
的确如此，新罗战事胶着，二月以来刘仁轨率军渡瓠卢河，大破敌军于七重城（今韩国金城北）；李谨行也遵行朝廷之计，联靺鞨、契丹等部浮海南下，掠新罗南境，先后在石岘、赤木、肖买（皆在今韩国仁川附近）三战三捷，仅缴获敌军战马就达三万余匹。然而这些胜利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新罗抓住唐军最大弱点，坚壁清野，不再主动出击，想用当年渊盖苏文的战略拖垮唐军。表面上看安东之地皆属大唐，补给应该不成问题，但百济、高丽被灭不久，遗民铭记亡国之恨，不愿帮助唐人，往往藏匿粮草，甚至暗中接济新罗军，几乎成了三国之人联合抗唐之势，刘仁轨、李谨行苦苦围城却难以攻克，且屡遭民兵袭扰，战争结束似乎遥遥无期。
如此僵持两月之久，新罗突然服软了，金法敏遣使至洛阳，宣称“请罪投降”。但这只是口头上的虚与委蛇，不过给大唐一个面子，希望李治收兵；对李治而言，仗打到这份儿上早已得不偿失，即便长久对峙也很难消灭新罗，连已经收复的高丽、百济故地也动乱频频反复不定，即便真打赢，诛杀或者俘获金氏一族反而会进一步激化矛盾，促使三国遗民掀起更大叛乱。更令人忧虑的是，与吐蕃之间随时可能重起战火，到时候又是两线作战的困局。无奈之下他做出妥协，接受新罗投降，但条件是必须废除报德国、交出或处死叛首安舜、停止鼓动叛乱。适逢在龙门督造佛像的薛仁贵复命，于是李治再度起用这员猛将，命其接替刘仁轨担任鸡林道行军总管，处理善后事宜。双方各列兵马僵而不战，使者往来讨价还价，还不知最后结果如何呢！
李治见他到这步田地还在为自己的社稷忧心，眼泪几不能忍，却又怕哭出来更添他伤怀，强自压抑着道：“你放心，放心……咱父子都要好好养病，将来……将来……”欺人欺不了己，儿子还有将来吗？
“只可惜，父皇将来龙驭宾天之日，儿不能送父皇了。”
“不许说这等丧气话，你没事，咱们都没事的……”
“孩儿终是放心不下您的身体，父皇乃千古罕有之明君仁主，孩儿永远赶不上。”
李治心都快碎了，哽咽得一个字都说不出。媚娘却以锦帕拭面，装作擦拭那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心中暗忖——千古罕有之明君仁主？错用李义府以至于贪腐误国，听信上官仪险些轻易废后，不能乾纲独断而致党争不休，你父亲他明吗？一步步将舅父长孙无忌逼至死地，动辄让臣下甚至让我给他背黑锅，他又真的仁吗？傻孩子，你不懂啊！
李治强忍着眼泪，抽噎道：“朕、朕过两天把皇位禅让与你，你要挺过这一关，要挺住……”
“不。”李弘勉强摇了摇头，“贤儿才智胜我十倍，且恭孝仁厚，待我也很好，定可兴旺我李氏之业，让他继承储位吧……三弟也是好孩子，虽说读书不大用功，心却是好的，愿他夫妻和顺、福源绵长。还有轮儿弟弟、太平妹妹……”
李治见他如此仁爱孝悌，念叨着每个人的好，再也撑不住了，两行热泪夺眶而出——天不佑我，为何偏要夺我之良嗣？
媚娘更是心内凄惶，暗暗摇头——傻孩子，你到现在都不明白，你二弟岂是那么良善？当初得知你身染不治之症时他就已蠢蠢欲动，咸亨留守明为协助你，其实惦记的就是你那位子。至于你三弟也不是省油的灯，未尝没做过金銮玉笏的美梦，还有他那个正妃赵氏，仗着娘家势力没少鼓动丈夫去争，大酺宴上那一幕闹得还不够吗？这些事虽然没敞开跟你提过，但你也曾目睹，怎就瞧不明白呢？你实在太过单纯了，可惜这世道从来就不曾单纯。
正想到这里，却见李弘正凄惨地凝望自己，媚娘忙扑倒在床边，紧紧攥住儿子干枯的手：“你有什么话，只管跟娘说。”她比李治现实得多，胳臂再长拉不住短命鬼，什么宽心话都没用，有什么遗言就让儿子说吧，别让孩子再有遗憾。
李弘的呼吸已越来越困难，只觉胸口仿佛压了块大石头，喉头便似被什么人狠狠扼住了，费尽浑身力气才断断续续道：“娘啊……劳您多年来为儿费心……我身子不济，难以监国，大唐社稷多亏您……您要保重身体……别再着急生气……别再……”
媚娘闻听此言又悲又愧——孩子！你怎就不明白？即便你没病，娘还是要涉足朝堂，娘就是个爱荣耀、爱管事、爱权力的人，你为何要把所有错都往自己身上揽呢？我的傻孩子，你怎就这么善良呢！
两句话未说完，李弘的身子忽然颤抖起来，额上渗出滚滚的稀汗，却兀自望着母亲，翕动着干瘪的双唇，似乎还在说什么，却已听不清楚。媚娘焦急万分，忙把耳朵附到他唇边，费劲巴力才勉强听到点儿：
“凡事过犹不及……适可而止……”
虽然那声音已微弱得如蚊子叫，媚娘却不禁悚然。她抬起头看着儿子，却见李弘两只眼睛漫无目的地游移着，胸口急速起伏，已神志不清。媚娘不忍再看下去，扭过头望着窗外无尽的黑夜——怎么回事？弘儿最后何以会有此言？或许在善良的人看来，举目皆是善人；而在内心凶险的人眼中，这世上到处是凶险。弘儿从小广读诗书，又清楚知道自己家族的历史，他是真不了解这个世界，还是刻意回避一切？或许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得、什么都洞若观火，却甘愿只做一个纯粹的善良人，至少这样内心不痛苦……
“弘儿！”李治一声凄厉的惨叫打破了媚娘的深思。她连忙回过头来，却见儿子已永远地闭上了眼睛，表情却十分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而她还紧紧攥着儿子的手。
震耳的哀声立时响起——李弘驭下有恩，宫中之人无不感念。他倒头的这一刻，合璧宫内外宦官、宫女、侍卫、御医无不放声痛哭，王妃裴氏伏倒在地哭得死去活来。
李治更是顿足捶胸、大放悲声，可是没哭几声忽然摇摇晃晃一阵眩晕，若非范云仙、李君信双双抱住扶他躺下，险些晕厥在地。然而李治悲痛至极，不顾风疾发作又爬起来，强撑着扑在书案边，边垂泪边颤抖着写下诏书：
皇太子弘，生知诞质，唯几毓性。直城趋贺，肃敬著于三朝；中寝问安，仁孝闻于四海。若使负荷宗庙，宁济家邦，必能永保昌图，克延景历。自琰圭在手，沉瘵婴身，顾唯耀掌之珍，特切钟心之念，庶其痊复，以禅鸿名。及腠理微和，将逊于位，而弘天资仁厚，孝心纯确，既承朕命，掩欻不言，因兹感结，旧疾增甚。亿兆攸系，方崇下武之基；五福无征，俄迁上宾之驾。昔周文至爱，遂延庆于九龄；朕之不慈，遽永诀于千古。天性之重，追怀哽咽，宜申往命，加以尊名。夫谥者，行之迹也；号者，事之表也。慈惠爱亲曰‘孝’，死不忘君曰‘敬’，谥为孝敬皇帝。仍遵典故，式备徽章，布告遐迩，使知朕意。
李治最终还是给了李弘皇位，以这种特殊的方式，谥为“孝敬皇帝”。开国帝王或以非常方式继位者追封自己父祖为皇帝的事并不少见，然而给儿子追封皇帝却是亘古未有之事。这足以体现李治对李弘的痛惜，天资仁厚、孝心纯确、慈惠爱亲、死不忘君的好儿子一去不返，这是他人生最大的遗憾，甚至可说是整个大唐王朝的遗憾。不过在悲痛之余，这个追封还有更深层的政治意义——问题就在李弘的名字上。
李弘之名源于道教《神咒经》，所谓“真君者，木子弓厶，王治天下，天下大乐。”木子为李，弓厶为弘，李弘是太上老君人间的化身，注定要当皇帝。就因为这条莫名其妙的谶语，自晋至隋三百年间无数造反者以李弘为旗号，直至现在“老君当治，李弘应出”之类的话仍在民间流传。当初李治为儿子取这应谶的名字，一者是表明自己废王立武的决心，二来也是压制世间的野心家。可惜孩子没这个命，还没坐上皇位就撒手而去。为了永绝后患，为了日后不再有人打这条谶语的主意，即便李弘死了也必须当皇帝。李治追封他为帝就是向全天下宣布，太上老君已临凡过，他果真当上了皇帝，而且羽化升仙，所有预言都已兑现，以后谁也别再打这则谶语的主意。
相较李治的涕泗横流、悲痛欲绝，媚娘却显得很坦然，但内心的痛楚恐怕更为深重。她怔怔望着那具一动不动的瘦弱躯体——二十四年了，光阴如此之快，而这孩子似乎从没改变过，似乎还是从我怀里爬出来时的样子，还是那么瘦弱伶仃，也还是那么纯洁。现在我永远失去了他，可是……我的眼泪呢？
怆然、无奈、悲痛、凄然，这所有的一切媚娘都感受到了，可她却没掉一滴眼泪。为什么？诚然李弘后来跟她有点儿矛盾，尤其是两位公主出嫁之事，还有和宰相的关系，但这些并不足以阻断母子之情。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李弘不但是她儿子，还是她的恩人。当初若非这个“天命所归”的孩子适时降临，她很难击败王皇后、萧淑妃；若非这个仁孝的孩子稳稳占据东宫之位，她也很难躲过废后之灾；甚至若不是这孩子身患恶疾无力参政，她根本不可能长期掌握大权，李弘给予她的实在太多了。难道这些好处和刻骨铭心的母子之情都无法让她垂下一滴眼泪吗？
她突然感到愤怒，感到恼恨，恨的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为何不哭泣，作为一个母亲连自己儿子死了都不哭，还有比这更可悲的事吗？自己究竟还算不算一个女人？她想掐自己、拧自己，甚至狠狠抽自己耳光，责备自己无情无义……然而她终究没那么做，因为她心里清楚，即便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也不会流泪。
并非她不爱自己的儿子，而是此刻她实在没心情哭，她的心完全被忧虑占据着——弘儿死了，将要继承东宫之位的是贤儿，那孩子不似体弱仁孝的弘儿这般容易摆布。她手中权势如何巩固？朝局会怎样发展？那帮宰相会有怎样的举动？李治又将如何抉择？
这一切媚娘都无法预知，哪还顾得上舐犊之情？此刻她唯有默默无言守在李弘身边，怅然攥着儿子渐渐冰凉的手，不是她在陪伴李弘逝去的灵魂，反而是儿子在慰藉她。
纯洁一生的李弘不需要救赎，反而是她还要继续在六道中挣扎，死去的儿子在慰藉她，慰藉她那颗被权力和欲望侵蚀、早已不再纯洁的慈母心……

第九章  媚娘李贤暗自争权，母子裂痕俱现
一、东宫新主
上元二年四月己亥（公元675年5月25日），皇太子李弘薨于合璧宫倚云殿，终年二十四岁。李治悲痛不已，追谥李弘为孝敬皇帝，在洛州缑氏县为其修建陵墓，一切制度仿照皇陵，责令蒲州（今山西永济）刺史李仲寂督办，是为唐恭陵。
媚娘也对儿子之死表现得格外沉痛，为彰显李弘太上老君临凡的特殊身份，她召集道士搜罗道教经典编纂成文，定名《一切道经》，并亲笔为此书题写序言。
文武百官甚至百姓也为太子的早亡大为伤怀——大唐立国近六十载，高祖扫平群寇，太宗进取西域，今上东征西讨，虽说三代帝王功绩显赫，但屡屡征战不免劳民伤财；而李弘天资仁厚、崇礼爱民，正是守成之主。实际上他的仁德已惠及民间，关中大旱时他留守长安目睹士兵缺粮，便把东宫食料散给将士以及百姓，还有他曾请求赦免逃役之人，这些举动大得人心。噩耗传出，人人感泣、山河带泪，他的英年早逝对大唐而言非“遗憾”二字所能概论。北门学士、相王侍读刘祎之为此写下挽歌：
戒奢虚蜃辂，锡号纪鸿名。地叶苍梧野，途经紫聚城。
重照掩寒色，晨飙断曙声。一随仙骥远，霜雪愁阴生。
无论世人如何惋惜，作古之人终究无可挽回，东宫不可无主，在短短一个半月的仓促准备之后，雍王李贤毫无意外地承继太子之位，时年二十二岁。
对于李贤辅弼者的安排，李治几乎完全保留李弘的班底，又融入了部分雍王府官员。左右庶子由戴至德、李敬玄以及即将从东安归来的刘仁轨兼任；贾敦实人如其名，是干实事的人，当这几年坐镇风雅的官始终不习惯，坚决请辞，于是出任怀州（今河南焦作）刺史，所留之缺由雍王司马张大安接替；张文瓘、郝处俊则更进一步，兼任太子宾客。其他雍王府属官如刘讷言、许叔牙、格希元等也纷纷转任东宫官，两府合二为一倒还算融洽，不过仍有人对李弘眷顾颇深，如太子家令阎庄，自故主死后郁郁寡欢，没过多久竟染病亡故。更令人惋惜的是，尚药奉御蒋孝璋因未能挽救李弘自责不已，深感无颜侍奉皇家，坚决请辞而去，临行前他将平生自创的许多秘方留于宫中，以备后人借鉴。
回溯显庆以来之事，每逢媚娘诸子地位提升，总有其他皇子倒霉，这次也不例外。李素节被贬为鄱阳郡王，软禁在袁州，已是死老虎，现在又轮到李上金倒霉了。杞王上金是个毫无野心、胆小怕事之人，但依排序而言仍是李贤兄长，在东宫易主的敏感时刻需要适当敲打；很快便有北门党羽揣测媚娘之意上书弹劾，从为官失职到私德有亏，拉拉杂杂给李上金扣了一堆罪状，请朝廷严加惩处。媚娘顺水推舟，罢免其寿州刺史之职，迁往澧州（今湖南澧县）安置。
总之，李贤顺顺当当坐上东宫宝座，而且一开始就展现出与李弘截然不同的风格。他聪慧机敏、学识优异，且精力充沛、雷厉风行，无论在朝堂还是东宫，议论起政务总能侃侃而谈一语中的；公务之余常与崇贤馆学士讨论儒家经典，或是召集青年才俊吟诗作赋，对元老重臣也很尊敬，每隔十天半月的还与宗室子弟击鞠射猎。更为难得的是，李贤成婚后连续得了两个儿子，太子妃房氏生长子李光顺、良娣张氏生次子李光仁，这也是目前为止李治唯有的两个皇孙，皇室血脉传承也不发愁了。还不到两个月时间，朝廷上下皆对李贤赞誉有加，唯独有一人不满意——皇后。
媚娘料到李贤入主东宫后必要大显身手，可她没意识到儿子近年才干大增，竟八面玲珑，这么快就分了她的权。长期以来太子监国、皇后参政的格局之所以能延续，就是因为李弘多病，无力承担责任。如今李贤生龙活虎来者不拒，大部分政务揽过去，她还有什么戏唱？更为关键的是，宰相早在咸亨监国之际就与李贤过从甚密，现在一般政务与李贤商量着就办了，根本无需向她请示。媚娘明知这帮人故意绕过自己，却也拿他们没办法，郝处俊等人拥有太子宾客、左右庶子的兼职，与李贤来往光明正大，有什么错可挑？
军国大事李治决定，日常政务拿不到眼前，媚娘能掌握的不过是群臣奏疏，即便如此，政事堂也与她打擂台，十份懿旨倒有七份驳回。媚娘快气疯了，再不为自己养下个好儿子而骄傲，每逢听闻李贤做出什么露脸之事，反而咬牙切齿。
转眼已至六月，烁金流火的夏日更给媚娘平添了烦闷。散朝后她板着脸孔来到麟德殿侧院，将奏疏往刘祎之等人眼前一摔，坐下动气——时常会面早已习惯，如今帘子都撤去了。
六位学士见皇后面色不善，都不敢多言，低头忙自己的差事，可是他们不说话，媚娘却要问：“周思茂！这两日东宫可曾接待宾客？”
周思茂之弟周思均在东宫任职，现在两府合并也成了李贤属下，媚娘便借这层关系窥探东宫动静。其实周思茂很为难，无论皇后还是太子都是主子，两姑之间如何为妇？可皇后逼问甚急，又不能不答，他咽了口唾沫，低声道：“也没见什么人，就是昨日召来个十四岁的神童，命他即兴吟两首诗，赏了些财物……”
“十四岁？有趣！”元万顷一旁来了兴致，“叫何名？哪里人士？可是仕宦子弟？”
周思茂暗自埋怨他不晓事，非要刨根问底。但话问到这儿，不能不说：“乃是徐齐聃之子徐坚。”
“什么？！”媚娘一听就火了，“当初徐齐聃泄露禁中秘事，我将其流放以儆效尤，贤儿怎还和他家人勾勾搭搭的？难道觉得我处置得不对？”
“不。”周思茂赶忙解释，“太子至孝，绝不敢造次。只因徐齐聃感染疠气死在岭南，徐坚年少孤苦，郝处俊才将其引至东宫，求太子关照。想来徐齐聃曾教太子读书，这也算酬谢昔日情谊吧。”
媚娘不以为然：“功是功，过是过，尊师重道乃常理，难道本宫与圣上不知？既要恳求照顾，就该上奏或者领来见我，退一万步讲，他姑母徐婕妤还在呢，为何偏偏往东宫领？郝处俊究竟安的什么心？”她越说越气，什么鸡零狗碎的事全想起来了，继而又牢骚道，“这帮宰相哪还把我夹在眼里？连官职调动都胡来，高真行恢复左卫将军之职，高审行担任户部侍郎，高岐为东宫典膳，高履行之子高瑾、高璇也都升官。他们莫不是要闹翻天，把过去的是非公论完全扭转？”
周思茂见皇后动怒，战战兢兢低头不语。刘祎之是靠德行起家，还算明理敢言，立刻劝道：“提拔高氏虽与昔日废立相悖，却也不是为了反对您。昔日申文献公收养文德圣皇后，不啻于今上外祖，再说东阳公主是今上庶姊。渤海高氏已被冷落多年，早就没了昔日权势，如今略加宽宥只是念在旧日亲情，还望娘娘体谅。”
“是啊。”范履冰也道，“商议宽赦高家之时臣也在场，绝非有意针对娘娘。这件事不是郝处俊提的，而是张文瓘倡议，完全出于保全圣上英明，是一片公心。”
“公心就一定无私吗？”元万顷手捻短须，阴阳怪气地插嘴道，“别忘了，高瑾是张文瓘的女婿，他们两家联姻有亲，这还不是假公济私？”
这种论调投媚娘的脾气，但范履冰、刘祎之等人却暗自摇头——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人经受的磨难太多，心胸就会变得狭窄。元万顷文吏出身、才高位卑，多年遭高门子弟白眼，又经历一场流放，对朝廷权贵早就怀有刻骨偏见，把所有人都往坏处想，即便耿直清廉如张文瓘，在他看来同样丑恶不堪。
无奈元万顷沉迷其中毫不自知，反而进一步建议：“娘娘既觉得这帮宰相碍眼碍事，何不让他们躲开？”
“罢免他们？！”媚娘差点儿气乐了，“你说得轻巧，五品以上升黜岂是本宫所能独断？圣上……唉！”有些话实在没法说，李治的态度暧昧不清，既不打算收她的权，又不想换这几个宰相，整天摇摆不定，真不知他怎么想的。
元万顷呵呵一笑：“臣是想叫他们躲开，并非一定要罢免。”
媚娘匪夷所思：“你的意思是……”
元万顷随手从案上拿起两份奏疏：“今多有老臣致仕，兵部尚书和大理卿双双开缺，陛下何不提议叫郝处俊、张文瓘以同中书门下三品之身兼此二职？听说大理寺近年积案甚多，而兵部处置安东战事还没个头绪，把这么两件烦琐差事丢给他们，他俩哪还顾得上掺和官员诠选？刘仁轨尚未归来，戴至德独自支应尚书省之事，料想也是无力多为，就剩一个好说话的李敬玄，您还应付不来？”
媚娘恍然大悟，不禁叫绝，但详思之下又觉为难：“让他们有的忙固然好，但大理寺和兵部的差事我本来是想提拔王德真和裴炎的，多安插几个亲信，给他们又太可惜。再者政事堂缺人，圣上也不会坐视不理，若要任命新宰相，李义琰首充其选，此人也是冤家对头啊！”
“只怕……”刘祎之欲言又止——只怕娘娘不改干政之心，满朝文武迟早都是冤家。即便新拔擢的王德真、裴炎、王本立之流，说是中宫亲信，其实也是攀龙附凤，真爬到高位之上，有了权势和身份，未必会报恩。说到底，牝鸡司晨是朝廷大忌，谁甘心陪皇后斗下去？连他们这帮北门学士，何尝不是被拖下水的？这些话刘祎之思来想去终究没说出口，反正自己还是相王辅臣，伺候好李轮便已功德无量，何必惹皇后不悦呢？暂且忍了吧。
“娘娘放宽心。”元万顷胸有成竹侃侃而谈，“不吃的饼先在锅里放着，不会自己长腿跑了。裴炎学问虽好，原本只是一介弘文生；王德真乃王德俭同族，他们这家人素来风评不佳。这两人得您提携骤然蹿升，百官已有所非议，再让他们当到列卿、尚书的高位，实在说不过去。不妨让他们再熬熬资历，过两年再提拔。至于李义琰，您大可阻止，只要向圣上另外推荐两人不就行了？”
“推荐谁？”
“薛元超与来恒。”
媚娘本欲反驳，但略加思忖竟觉有理——薛元超虽是李治故友，但饱受磨难早就没了昔日的锐气，如今清静自守唯唯诺诺；来恒则是因其弟来济之死才得到提拔的。来济本是李治潜邸心腹，因附和长孙无忌反对废王立武获罪，虽然李治念故旧之情没有迫害他，在韩瑗、柳奭纷纷家破人亡之际来济安然无恙，但他远谪边庭心灰意冷，在与突厥作战时免胄上阵，冲入敌群奋战而死，李治得闻噩耗甚是痛惜，于是提携来恒以为补偿。而来恒或许吸取了乃弟卷入党争死于边庭的悲剧，做起事来谨慎至极，多年无过亦无誉，就是老老实实熬资历。然而就是这么俩人，李治却对他们青睐有加，进一步提拔他们的心思其实早就动了，自己若能主动提议拜这两个毫无派系之人为相，完全无关痛痒，还能卖他们人情，连李治都顺便讨好了，岂不是美事？
“好，本宫就推荐此二人阻李义琰为相。”媚娘计议已决，犹自恚意不减，“用谁为相不过是一时之选，重要的是要让这帮人听话。如今一个个乱为王，眼里哪还有本宫？今日起《列女传》不用编了，你们立刻编两部训教百官的书，编好后我要让满朝文武人手一份。”
“恐怕不妥吧……”范履冰眉头紧锁——后宫之主公然训教外廷百官，历朝历代哪有这种事？这不是挑衅结怨吗？
“没什么不妥。”媚娘柳眉倒竖一脸森然，那严峻表情简直不似宫廷女子，竟似是战场上举刃搏杀的将军，“本宫就是要让他们懂得尊重皇后，而且还要明确警示他们，不可交通储君图谋倖进！”
众学士面面相顾，除元万顷外其他几人都很尴尬——这哪是编书训教百官，分明是冲着太子和宰相来的。您身为太子之母无所顾忌，我们这帮人大言不惭写这等文章，岂不是把同僚和太子都得罪了？
然而皇后气势汹汹，不答应祸在眼前，只好硬着头皮接下差事。媚娘收起众人代为批阅的奏疏，草草过目便回寝宫了，六人依旧老老实实编书。元万顷兀自心情大好，笑道：“既是教谕百官的书，我看就取名为《百僚新诫》好了。”
刘祎之把卷宗一掩，起身道：“明日相王府要开讲《左传》，我于此书只是粗通，裴炎曾在弘文馆精研《左传》十余年，我要向他请教些问题，来日才好教授相王。这边的差事就多多劳烦列位了。”说罢拔足便走——这得罪人的事我不掺和。
周思茂、苗神客都以欣羡的眼光望着他，只恨自己没摊上这么个好差事，躲都没地方躲，只能跟着皇后一条道走到黑了。胡楚宾感慨半晌，又叫宦官取来酒，一醉解千愁吧！
范履冰烦得要命，只寻章摘句写了两行便把笔一抛，仰面长叹：“履冰履冰，本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怎就卷入这场是非了呢？”
不得志归不得志，范履冰毕竟吃了大唐朝五十多年俸禄，最起码的忠心和本分之道总还是懂得的。分夺宰相之权还倒犹可，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变味了，皇后再斗下去便是和亲生儿子争权。天下虽是一家一姓之天下，可终究还是统御八荒、福报众生的，兵燹未息、府库未丰，值此多事之秋大家却忙于内斗，这到底不是长久之策。只可叹骑虎难下已无退路，这场争斗无论结果怎样，皇后和太子日后将何以互相面对？他们这帮北门学士结局又是什么？事到如今他不仅自疑，甚至也开始怀疑武皇后。
天后啊！难道您丝毫退路不给自己留吗？这场权力之争最终目的究竟是什么，您真的想清楚了吗？
二、皇后摄政
无论编书之事多为难，元万顷、范履冰等人的才学没得说，很快《百僚新诫》编纂完成。该书教谕百官要忠于社稷、恪守臣节，充斥着道德说教；最后干脆列了一堆人臣之忌，严禁结党、不准逾礼等，禁止与太子、皇子交通这一条也赫然写在上面。
媚娘兴致颇高，立刻召集内外善书之人广为抄录，给满朝官员都赐了一本。当着皇后的面百官自然不便说什么，只是叩头称谢，回到家却把书一丢牢骚纷纷——好歹大伙儿儿混迹官场这么多年，用得着皇后教自己怎么做人吗？一个女人不在后宫好好待着，整日叫嚣着给百官立法，究竟谁不守规矩？
不过凡事有向东的便有向西的，也有几位官员努力逢迎，尤其以司封员外郎王本立为甚，不但刻苦钻研该书，还常在大庭广众之下引几句其中的箴言，明显是以此邀取宠信。媚娘正要找个人树为榜样，不惜千金买骨，对李治软磨硬泡，最终提拔王本立为从五品左司郎中。身登通贵的例子摆在眼前，大伙儿这才明白《百僚新诫》的价值，许多人就此挑灯夜战，欲图倖进。
此外媚娘又在修建恭陵的事上做文章。李弘过世之初李治决定了陵墓的规制，却也强调要注意节俭、轻殓薄葬。但实际动工时完全不是这样，媚娘一再公开表示对李弘的怀念，声称恭陵应与正式皇陵规模一样，务必精益求精。表面上看媚娘似乎是出于舐犊之情，但细想起来李贤已经正位，她反复强调旧太子之德，分明是鼓吹新不如旧、今不如昔，以此表示对李贤的不满。这样一来可难为坏了督工的李仲寂，皇陵都是皇帝在世时就开始着手，太子陵本来没这待遇，如今猛然提高规格，孝敬皇帝梓宫停于太庙等候下葬，必须短时间内造出一座皇陵，这不把人活活急死？三个月间花费巨亿，又征调滑、泽等州丁夫数千，即便如此还是很紧迫，几乎是日夜赶工。将将干到七月，终于激起哗变，不堪劳苦的民夫向监工官员投掷砖瓦，甚至有人烧营而逃，闹得沸反盈天。
倒霉的李仲寂因此贬官，媚娘顺势让司农少卿韦弘机接过这项差事——韦弘机，京兆韦氏之人，贞观年间入仕，此人在工程方面颇具才华，曾在征灭高丽时督办粮草，出过很大力；但他做事严厉刻薄，故而不甚得志，后被媚娘超升司农少卿。咸亨之际他监管东都营田，宫内宦官违犯法禁，他越权拘捕，狠狠抽了一顿鞭子，事后才向李治汇报。李治见他执法严格未加责罚，反而给予赏赐，还表示：“更有犯者，卿即鞭之，不烦奏也！”
自从得了这句话，韦弘机行事愈加大胆，再加上依仗皇后宠信，内外无人敢惹。他接任修陵差事后，当机立断裁撤了部分工程，继而下令捕拿逃役之人，杀了几个带头闹事的民夫，然后又亲操皮鞭威吓众人，强逼着大伙儿赶工一个月，好歹把这个半截子工程干完了。上元二年八月十九日，李弘终于入土为安，满朝文武服孝送葬，李治亲书《孝敬皇帝睿德记》，篆刻石碑竖于陵侧，至此风波总算结束。媚娘不但贬低了李贤，还提拔了亲信，事后韦弘机因功晋升司农卿，负责修缮东都宫室，就此成为中宫党一员大将。
然而李贤也不是好欺的，虽处在人子的地位却有宰相帮衬，面对皇后的发难岂能逆来顺受？没过多久，在他主持下，东宫学士张大安、刘纳言等人也开始编书，名曰《春宫要录》《修身要览》。这两部书不是教育百官的，而是讨论太子该有的德行，算是李贤自我约束、自我学习的成果。这样一搞高下立判——媚娘的书是教训别人，气势汹汹结恩怨；李贤的书则是自我检讨，笑容满面交朋友。朝野之士更欣赏谁呢？就连李治看到这两部书也笑容可掬，即刻下诏表彰：
皇太子贤自顷监国，留心政要。抚字之道，既尽于哀矜；
刑纲所施，务存于审察。加以听览余暇，专精坟典。往圣遗编，咸窥壸奥；先王策府，备讨菁华。好善载彰，作贞斯在，家国之寄，深副所怀。可赐物五百段。
媚娘岂会吃哑巴亏？立刻予以反击，向李治建议调整中书门下，以郝处俊兼任兵部尚书、张文瓘兼任大理卿，给两个宰相塞了一堆烦琐差事，限制他们与太子来往，继而又提出一项新奇的创意——封禅嵩山！
古来封禅都是在泰山，哪有在嵩山的道理？但媚娘的理由似乎也很充分，她说封禅是春秋时鲁国儒士提出的，因鲁国地处在东，他们见过的只有泰山；而嵩山位于天下之中，号为中岳，毗邻洛阳，周遭又有许多著名的寺庙道观，在此封禅才能彰显王者之尊。宰相们当然要反对，且不说皇后意欲再度充当亚献展示威严的图谋，搞这么一次典礼要花多少钱？乾封年间那次封禅可说是金银开路、粮草垫道，又议定礼仪又开岳牧举，折腾一年多才罢休；虽说嵩山比泰山近许多，可该准备的照样不能少，可能还要大赦蠲税，朝廷好不容易渡过咸亨难关，刚积累几年财富，再折腾一次又穷了。
然而令宰相苦恼的是，皇帝却对皇后的奇思妙想很感兴趣，无论如何劝谏李治就是不纳，加上韦弘机、王德真、王本立等呐喊迎合，此事争论至上元三年初，李治还是颁布了诏令，计划来年封禅嵩山。又过几日在皇后推荐下，薛元超、来恒同中书门下三品，宰相班子中开始出现中立之人。但是郝处俊等人不会善罢甘休，刘仁轨从安东归来，与戴至德共掌尚书省，又开始压制韦弘机、王本立等人；媚娘又将刘祎之晋升为相王府司马，以王德真兼任长史，以李轮府邸为掩护集结反对宰相之士……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见式破式，中宫党羽与宰相们斗得不亦乐乎，其背后是媚娘与李贤母子间的权力博弈。这场旷日持久的争斗持续了近一年，最后却因一场战争告一段落——吐蕃来犯。
前番回绝通婚已与吐蕃闹僵，经过一年筹备，上元三年三月噶尔钦陵再度起兵，杀气腾腾来势凶猛，大肆侵犯西北鄯、廓、河、芳等州（皆在今青海甘肃一带），霎时间多处边关告急。
外患严重，李治无法安心养病了，立刻敕令左监门卫中将领令狐智通率兴、凤等州兵马暂时抵御，继而起驾回长安，调动大军准备应战。为避免再次出现两面作战的不利局面，李治同时下令薛仁贵尽快促成与新罗的议和，不再强逼其处置安舜，只令新罗解除军事对抗，并主动召回派去取代金法敏的金仁问，转封其为临海郡公，不再强硬干涉新罗王位，将安东都护府从平壤迁至辽东，又把都护府汉人属官调离，改用三国遗臣担任，甚至任命原高丽国王高藏为辽东州都督，以缓和矛盾，拉拢当地人心。大唐摆足友好姿态，只要金法敏适当妥协，一切既往不咎，所有矛盾暂且搁置，最要紧的是打好眼下这场仗。
然而媚娘的心思完全不在西北，长期以来的争权早就使她欲罢不能，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在她看来也许这场战争能够成为新的转机。其实李贤未尝不做如是想，如能在这场大战中充当一定角色，说不定可以进一步抬高自己的声望。
最苦恼的人似乎是李治，本来在明崇俨调养下他的病渐有起色，却因李弘之死悲痛过度又反复起来，接着又是和吐蕃开战，简直有些吃不消了。但事情紧急刻不容缓，他只能拖着病体往长安赶，因经受不住来往奔波，一路就躺在马车上，在颠簸中痛苦呻吟。
媚娘终于展现出好妻子的一面，舍了自己銮驾，这几日就陪侍在御车中，为李治端水喂药、揉肩捶腿，照顾得无微不至。眼瞅着已入雍州地界，李治的精神已恢复不少，媚娘却已心力交瘁、面色枯黄。
李治见她日渐憔悴，心中实在不忍，躺在那里轻轻握住她的手：“这几天真是辛苦你了。”
媚娘见他双目炯炯凝望着自己，手心热乎乎的，可以感觉到他是发自内心感激自己，也颇觉安慰。可这丝安慰并不足以抚平她对权力的欲念，沉寂片刻后她开了口：“这点儿累算什么……如今朝政纷乱，又赶上这场仗，真是愁死人啊。”这话其实是在探风向。
李治本来凝望她的双眼缓缓垂下，叹道：“确是如此……不过你放心，当初那么大的乱子咱们都挺过来了，现在还有何可惧？这次朕打算调集十万大军，跟噶尔兄弟来个彻底了断，即便不能消灭吐蕃，也要把他们打得齐颡哀恳，再不敢东窥大唐。”
媚娘心中冷笑——说这话有什么用？仗不是你去打，军队也不是你指挥，到头来具体事宜还是靠我和宰相们处置，你躺在病榻上攥权不放，只能耽误事。但是话不能说得太尖锐，她转而道：“就算咱能打赢，不知要耗多久，朝廷这一大摊事怎么办？”
“朕身子不好，不还有你、贤儿和宰相们吗？原先怎样还怎样，这又有什么可忧？”李治这可就是故意打哈哈了。
媚娘这些天伺候在他身边就是想找机会推心置腹，可李治就是不接招，眼看快到长安了，焉能不急？索性把话挑明：“雉奴，你别顾左右而言他。朝廷现状究竟如何，难道你心里不清楚？”
李治终于避无可避，脸色顿时黯淡：“我知道，你与贤儿不睦。虽说贤儿这孩子有些任性，也太爱出风头，但你们毕……”
“这不是和睦不和睦的问题。”媚娘并非找他当和事佬的，“天下之事不可缺少决断，倘若你振作得起来，我一句多余的话不说。可你现在病情如此，遍求医药枉费其力，顶多也就这样了，然则朝廷之事不能始终不清不楚啊！我也罢，贤儿也罢，到底听谁的，你总得有个选择，总这么争来争去什么事也干不成。”
李治一脸困苦地摇了摇头：“朕也不知，你们一个是朕的妻子，一个是朕的儿子，你叫朕如何取舍？难道你们不能同舟共济？”
“事到如今朝中泾渭分明，争不争下去已不是我所能决定，满朝文武恩怨甚多，难道你还能把他们都换掉？”这确是由衷之言，闹到这步田地，媚娘已有些骑虎难下了。
李治思忖许久才道：“贤儿二十二岁了，这江山迟早要……”
不等他把话说完，媚娘已怒不可遏，方才的疲倦之态全然不见，厉声质问道：“什么？你竟然选他不选我？别忘了我帮你夺得大权，我帮你渡过难关，临朝听政也十余载，你宁可让孩子任性胡为也不肯相信我吗？”
“唉……”李治蹙眉苦笑，“明明是你叫我选，我选贤儿你又不依，这也太霸道了吧？”
“霸道？”媚娘把嘴一撇，半开玩笑道，“我武媚娘霸道半辈子了，你又不是今日才知。”
李治本就头晕目眩，实在跟她啰唆不清，干脆也直截了当：“你到底想怎样？”
“让我摄政！”媚娘终于毫不掩饰地说出了胸中图谋。
“摄政”二字绝非轻易可言，《礼记》有云：“周公摄政，践祚而治。”摄政者，代行天子之政也。一旦媚娘拥有这个地位，可就不是看看奏疏、参与朝会这么简单了，她将接管李治一切权力，莫说太子、宰相无法抗拒，全天下的人都要俯首帖耳；口含天宪诏敕随心，生杀予夺尽在掌握，独缺皇帝之名！
李治闻此二字，不禁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摄政？古来涉足朝堂之女子也不算少，强悍者如后汉之邓绥、隋朝之独孤伽罗也不曾做到这个地步，即便吕后临朝称制也是刘邦死后的事。人心不足蛇吞象，难道一介女流也要效仿王莽、杨坚吗？
“你、你不是开玩笑吧？”
媚娘不容他有丝毫质疑，又正颜厉色地重申一遍：“我要摄政，压服舆论、统辖百官，我完全有这个能力，能替你管好天下。”
李治的目光又开始游移：“从古至今哪有这等事……”
媚娘绝不让他逃避，竟身子一挺，就势扑到他身上，死死压住他双臂，逼迫道：“咸亨之际三方战乱、天下大旱，是我代管政务渡过难关的，这你心里很清楚。如今大战在即，政务纷乱，除我之外谁能主持大局？你能立刻痊愈吗？贤儿有足够的经验吗？你能保证宰相没有私心吗？把大权交给我吧，这才是真正为天下社稷着想！”
李治被她压在下面，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却也明白她所言句句在理，李治确实无法保证一切，似乎也只剩屈服。但出于男人的尊严他兀自苦苦挣扎，沙哑地干笑着：“开玩笑……你疯了……”
“我是认真的。”媚娘越发紧紧压住他肩膀，几乎脸贴着脸，“你别无选择，要不然你废了我！我武媚娘要么为人上人，否则绝不苟延在他人檐下。”生则九鼎食，死则九鼎烹，这便是武媚的人生信条。
李治既没有废后的胆量，也不会愚蠢到那一步。他奋力挣扎着想逃离媚娘的压制，然而病体却使不上劲，连呐喊声都发不出来，即便真喊出来也没用，皇帝皇后的私事谁敢干涉？他徒然弄得满身大汗，喘息道：“你、你让朕考虑考虑，过两日再说……”
“不！你现在必须答应。”
狭小的马车中，两人便如搏斗一般死死纠缠着、压制着，铆足了劲、憋红了脸。然而一切毫无悬念，败阵的仍是李治。他筋疲力尽、头痛欲裂，随着马车颠簸身躯不住颤抖，而面前还有媚娘如利剑般的目光死死逼视着他。
“我、我答应……我答应……”或许当年李治在纳媚娘为昭仪的那一刻，早已注定他此生的无奈。
三、残酷真相
多年来二圣之所以在两京间不断来往，一者因为媚娘喜欢洛阳，李治也需要温和的气候养病，再者更是战争需要。每逢对东面高丽等国用兵，二圣就去洛阳，与吐蕃交战则归长安，以便就近接收战报、处理军务。上元三年三月，圣驾因吐蕃入侵而至长安，回宫后第一件事当然是召开朝会讨论战事。
李治是由范云仙搀扶着勉强坐上龙位的，媚娘端坐帘后，依旧是那副雍容沉稳的仪态，只是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满朝文武除侍中张文瓘外皆到——这位以耿介驰名的老宰相在回长安的路上感染风寒，寝疾在家。
朝会刚一开始，李敬玄就站出来，建议刘仁轨充任主帅。刘仁轨满心无奈，他已七十五岁高龄，二度出山一直在奔波打仗，如今刚从安东赶回来，又要跟吐蕃交手，体力实在已不支。可现今朝中缺少独当一面的将领，薛仁贵羁绊于新罗，也只剩下他了。再说这背后可能还有皇后的意思，皇后跟太子争得正厉害，不想让他这个碍眼的待在朝中，派出去打仗岂不是一举两得？然而刘仁轨毕竟老了，又非行伍出身，没有李老当益壮的精神，素来刚毅的他跪倒在地，坦言自己力不从心，调集兵马、筹办粮草尚可勉力为之，统兵上阵实在不行了。
英雄老矣孰能奈何？李治也不能强人所难，只好让他暂管军务，承诺临战之际另派总管。群臣以为这场朝会到此就要结束，哪知李治又开了口：“因朕久病不愈，近来朝政纷乱，中书门下每有所议常与中宫相左，争端不休，政令难施，此非长久之计……”
百官刚松懈的精神立时提起——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这条睡龙出声了，难道今日要有所决断？到底是中宫交权还是更换宰相、教训太子？既然百官日日混迹朝廷，不可能完全回避权力之争，多多少少有些牵扯。事关所有人前程，大家都屏息凝神，等待他的抉择。
李治脸色灰白如纸，没有习惯性地扫视百官，而是耷拉着二目，额头上两道新添的皱纹格外明显，几乎一句一顿道：“朕日前询问过御医，又思虑甚久，自觉无力处置朝政，然国家之事不可无人主持，所以……”说到此处他倏然顿住，抬起眼皮微微瞟了一眼皇后，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才接着道，“皇后懿德贤能，才学非凡，又系春宫元良之母，且自麟德以来视朝参政，进言多有裨益。所以朕决定命皇后暂摄皇权、统御中外，三省以下一切政务尽归中宫裁度，文武百官乃至太子尽听其命。”
虽然李治这番话说得有气无力，但文武百官听来简直振聋发聩，即便那些攀附皇后之人都大感意外——堂堂九五之尊的皇帝，竟然会让权给自己妻子！
没有抗议、没有阻谏、没有争辩，数百人的大殿上静得连皇帝的喘息声都听得见，所有官员乃至亲卫、宦官都惊呆了，他们都在怀疑自己的耳朵。而短暂的讶异之后便是嘈杂的议论，素来亲睦皇后的中书舍人王德真绽出笑容，王本立更是兴奋得高呼：“陛下……”
“圣明”二字尚未出唇，忽听朝班前列发出一阵重重的咳声，底气十足震慑朝堂，王本立一颤，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嘈杂议论的百官也鸦雀无声。
一片沉寂之中，只见郝处俊阴沉着脸迈步出班，举笏朗言：“臣闻《礼经》有云：‘天子理阳道，后理阴德。内外和顺，国家以安。’则帝之与后，犹日之与月，阳之与阴，各有所司也。昔魏文帝曹丕有感后汉外戚之乱，虽有幼主，不许皇后临朝，所以杜祸乱之萌，至今四百载乃为常例。陛下今违此道，臣恐上谪见于天，下取怪于人……而且……”郝处俊智勇双全处事干练，与皇后周旋多年不可谓不老到，但今日也方寸大乱，刚开始还故作镇静，试图引经据典，可终究掩饰不住仓皇，渐渐越说越急，口不择言，“圣体虽有小疾，然则春秋鼎盛，岂可轻龟鼎？况天下者，高祖、太宗之天下，非陛下所创。陛下该谨守宗庙不负祖业，传之子孙，焉能持国与人，有私于后族？”
百官听到此处毛骨悚然——自从长孙无忌以顾命之身专擅朝政，什么“天下乃先帝之天下”这类话是李治最忌讳的，今天郝处俊竟又说出来，而且还朗言宣称后族是社稷威胁，这岂不是公然向皇后宣战吗？大家觉得眼前的一切似乎都不真实。疯了！女人竟要摄政，皇帝竟肯让权，宰相竟敢如此顶撞，全都疯了！
郝处俊也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重，但实在是情势使然不吐不快，话既出口无可挽回，他只能尽量稳住心神，大礼叩拜：“兹事体大，关乎社稷，伏乞陛下三思……”一个头磕下，他的心也沉沉坠落——完了！以前无论怎样对抗，终究没撕破脸，今天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吐露出来，再无回旋余地，我算是跟皇后结下死仇啦！
已经撕破脸，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李义琰快步出班，与郝处俊肩并肩跪倒，高声道：“陛下！大唐乃李氏之天下，国之权柄岂可与人？郝相所引经义足可依凭，唯请圣虑无疑乾纲独秉，则天下幸甚、社稷幸甚、苍生幸甚！”说罢将手中牙笏横放在地，重重叩首。众人正暗暗感叹他胆气十足，却见他一个头叩完并不停，接着重重磕下去，两个、三个、四个、五个……竟是要以死相谏！
见此情形其他人再不能观望了，刘仁轨、戴至德、李敬玄、裴行俭、张大安、崔知温、刘景先、胡元范、田仁会、张越石等重臣纷纷跪倒附和：“陛下三思。”薛元超、来恒、高智周、郭正一、杨思玄、高真行等中间派见风使舵，也跟着跪下，恳请收回成命。大部分重臣已摆明立场，中下级官员心里有了底，“呼啦啦”一阵衣袍窸窣之声，大半个朝堂的人都跪下来。方才还跃跃欲试的王德真、王本立等人顿时傻眼，脑筋一转赶紧跟着下跪附和——犯不着为皇后得罪这么多人，不能当众矢之的啊！
大势所趋，连武承嗣也糊里糊涂跟着矮了半截，朝班前列只一人僵立不动——太子李贤。
李贤当然是最不愿意母亲摄政之人。便如母亲了解他一样，他也晓得母亲的性情。一旦母亲掌握大权，就绝不可能松手，以妻子之身尚能干涉父亲多年，若以母亲之尊掌控皇权，恐怕他永远只能当孝顺儿子了，不死不休。但让权之议是父亲提出来的，身为人子他只能心里紧张，不便出言反对。
媚娘看到这一幕，早已无名火大动，气愤得站了起来，恨不得狂吼一声，把这些可恶的臣子统统逐下朝堂，却如鲠在喉——此情此景，绝非似当初怒斥褚遂良那般，仅凭一句“何不扑杀此獠”便可了结。几乎所有人都在反对她，就连她那些所谓的亲信都不得不低头，一己之力如何撼动大局？如何改变一千多年来“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的魔咒？再说此议获利的是她，若是为了给自己利益与满朝文武争执，也实在太难看，太没有廉耻啦！
她只能无奈地坐下来，却实在难抑胸中委屈，攥紧拳头，恶狠狠瞪视着郝处俊、李义琰。忽而感觉一只冰凉的手伸过来，在她拳头上轻轻拍了两下，媚娘扭头一看，见李治正朝自己轻轻摇头，仿佛是说——我听你的话，已经尽力了。
“朕明白了……”片刻沉默后李治再次开口，语气却完全不一样了，“既然列卿反对，此事作罢。还望诸位臣工今后尊重天后之意，尽心辅佐太子，共渡眼下难关，散朝。”
“陛下圣明。”群臣参差不齐地呼了这么一声，李贤这才走到龙墀前，搀起不知磕了多少个头的李义琰，快步向外走去。然就在他迈出门槛的那一刻，还是回头望了一眼媚娘，那眼神很怪异，说不清是庆幸、迷惘还是怨愤。其他官员也纷纷辞驾，今日大家连退朝的礼仪都忘了，竟没列好朝班，如鸟雀般四散而去。
李治在宦官搀扶下起身，回转后宫。媚娘在空荡荡的大殿上愣了片刻，随即追出后殿门，绕过影背墙：“万岁，此事就罢了不成？”
“唉……”李治回过头，“刚才的情形你看到了，群臣皆不愿，我又有什么办法？”
“郝处俊言辞不逊，李义琰以死相挟，难道也不问罪？”
“法虽严不可以责众，况且他们口口声声为了大唐社稷，我也不能触犯众怒啊！天下非朕一人之天下。”
“可是……”
“别说了，我头疼得厉害。”李治无力地摆了摆手，“你的才智我最清楚，其实我不都答应你了吗？可古今法度素来如此，要让天下人都甘心听你这么个妇人的话实在太难。这样吧，过两年再试试，那时百官或许能答应。”
这不过是句解心宽的话，现在不答应，将来就能答应了？过几年李贤日渐成熟老练，她更没戏了。媚娘明知如此，却毫无办法。李治又道：“朝廷之事维持现状，你也不要争，贤儿也不要抢，有事还是商量着来，实在拿不定主意有朕呢……我感觉不好，先去歇着了。”说罢旋即转身而去。
“嗯。”媚娘只得点头，而就在李治转身的那一瞬间，媚娘看到他倏然露出一丝笑容。
那是狡黠的笑容，透着一股冷酷和得意之态，媚娘忽然感到不寒而栗——刹那间，一切豁然开朗！
难道李治真会甘心把摄政大权交给她吗？难道既已拿定主意又会因郝处俊、李义琰几句话就放弃？从头到尾李治都只是全无主张、任人摆布的病夫？错啦！所有人都错啦！整个局面的操控者恰恰就是这个病夫。
李治虽然软弱，却非轻易妥协之人，更不是放得开权力之人。以七年之隐忍斗倒顾命大臣，将李义府、许敬宗、刘仁轨等一干精明人操纵于股掌之上，平百济、灭高丽，破士族之独大而开科举之新途，又跟媚娘这等奇女子同床近三十载，岂是泛泛之辈？就算他身体有病，脑子里权力那根弦却始终紧绷。
这场让权的大戏李治看似被逼无奈，其实是顺水推舟，他才是真正赢家。抛开朝廷现状不论，以他现在的病势摄政之议早晚有人要提，即便媚娘不提，宰相百官也要提，只不过他们心中摄政人选是太子。便如李治不甘心让权给媚娘一样，他也同样不甘心让权给儿子，而且防备之心更甚。
前番给李哲、李轮改名易封是为了防止储位之争，今储位已安，他又开始严防太子抢班夺权。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李家父子猜忌之心一脉相承，昔日李世民夺李渊的权，李承乾又造李世民的反，李治能坐上皇位正是这一系列变故导致的，因而他对此甚是留心。李弘生前以仁孝著称，身体又不好，这个矛盾并不突出；如今的李贤不一样，早在李弘没死前他已经有点儿不安其位，咸亨初年便已涉足政坛，又在大酺宴跟李显一争高低。而且李贤聪慧外露，颇有尚武之气，加之东宫、雍府合并，他拥有比李弘更强大的势力。面对这么个英气逼人的儿子，李治岂能安心？
既然免不了让权，让儿子不如让妻子，媚娘毕竟是女流，除了新提拔的武承嗣，娘家几无势力，几个北门学士也都是不得志的文人，在他看来能闹出什么花样？而且妻子代为执政，只要他病体稍有好转随时可对朝廷的事插一杠子，谁也说不出什么。而让儿子掌握大权，李治就有可能如祖父李渊一样被逼为太上皇；即便事情到不了那么严重，一国二主鲜有不乱，父子矛盾总是不可避免的。
一贯喜欢找人背黑锅的李治是不会让自己深陷矛盾的，他要做的是制衡，是借力打力，让别人替自己应对。这种情势下让权皇后，细想起来究竟是谁在利用谁呢？其实宰相激烈反对早在他意料中，这件事根本不必真的办成，只要摆出让权姿态，一切就搞定了。他在朝堂上那番表态看似无奈，实际效果却不亚于呐喊恫吓！
首当其冲被警告的是李贤——你小子虽然当上太子，呼声很高，也要老实听话，别以为宰相重臣夸你几句，你就有望当千古明君。老子我才是皇帝，哪轮到你上蹿下跳？退一步讲，就算我疾病缠身压不住你，还有你娘呢！你不怕你娘教训你吗？
再者，被恫吓的还有郝处俊等宰相——你们觉得我久病不愈耽误朝政，觉得我处事优柔，莫非都打着拥护太子、当佐命功臣的小算盘？好啊，我可以让出权力，但只让给皇后。让一个女人统辖你们这群读圣贤书的大男人，你们愿不愿意？既然不能接受，就给我本分点儿！
在教训这些人之后，他又翻过脸来虚情假意对媚娘苦笑——我真想让你管事，但大臣们都不答应，我又有什么法子？不能因你把满朝文武都得罪了。朝廷的事咱还维持现状，这日子就凑合着过吧！
这样惺惺作态的表演可说是一箭三雕，他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如此精细的算计，如此险恶的用心，李治此举分明是公然制造矛盾，把媚娘、李贤、宰相的利益紧紧纠缠起来，让他们互相争斗、互相制衡，哪一方势力都不可能独大，谁也别想专权。然后他就可以高枕无忧地养病了，即便整天躺着头上插满灸针，天下依旧牢牢握在他那只看似绵软无力的手中。
或许身居宫中的李治从没有真的休息过，自从媚娘以退为进临危受命，他就开始玩花招了，今日之局面可说是他纵容甚至有意促成的。他明知媚娘招揽北门学士，明知李贤与宰相们越走越近，却睁一眼闭一眼；郝处俊等人支持太常博士给许敬宗上丑谥、重新修订实录、趁大赦恢复长孙无忌等人官爵，他从善如流听之任之；媚娘召回武承嗣、以建言十二事笼络人心、图谋代管皇权，他也逆来顺受毫不抗拒。他不是没主见，恰恰相反他实在太有主意，就是要让媚娘和宰相们斗，矛盾越大他的皇位就越安稳，他手中的最终裁决权也就越重要。
只要关乎权力，他丝毫不肯忽视。在媚娘和郝处俊等人斗得水深火热时，他关心的是扶植薛元超、来恒等老实听话之人；在李弘病逝之时，他就算悲不能抑之时也没忘记追谥，终结对社稷有威胁的道家谶语；他对李贤暗藏戒心，唯有见到《修身要览》时大喜，因为该书所论乃是太子自我约束，表示对皇权的尊重；媚娘提出封禅嵩山时，他即便有病在身且国家元气未复，还是不顾臣下反对立刻答应，因为他同样想在臣民面前展现威严，以提醒天下每个人，他才是帝国主宰者——这便是柔弱天子李治的真面目，一个嗜权如命的帝王！
媚娘呆呆站在殿阶上，望着李治蹒跚远去的背影，一股冰凉彻骨的寒意涌上心头，周身百脉仿佛都被冻结了。扪心自问，她清楚自己所作所为早已逾越不可涉及的鸿沟，只是权欲和意气使然不能自拔；她也理解李治作为皇帝，捍卫皇权是无可厚非的，说到底是力不从心情势下使出的无奈阴招，但窥透真相的这一刻她还是感到无比痛心，甚至是绝望。
三十载历经坎坷患难与共，如此深厚的感情终究敌不过权力，在李治那看似温婉的表象下到底有没有真爱？无论媚娘表现得多强势，她心中底线早已一退再退，既然身为皇帝的女人，不苛求丈夫把全部心意都放在自己身上，只要有份心意就够了。而现在看来李治似乎连这点都没有真正做到，难道在他心目中自己只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吗？帝王者，可共患难而不可共富贵。其实不光是对自己，包括孩子们，且不论李弘、李贤兄弟，屡受打压甚至丧命的李忠、李素节、李上金，他们非媚娘所生，却是他李治的骨肉啊！世人都说她这个后娘心狠，难道李治这个亲爹不狠吗？到底是最毒不过妇人心，还是最毒不过帝王心？回想在马车上李治那副委委屈屈的样子，那些无可奈何的言语，又有多少是真的？
媚娘曾以为自己很成功，以为自己是天下权势最大的女人，甚至以为自己已掌控李治。杀掉上官仪、临朝听政、参与封禅、组织北门学士似乎都印证了这一点，但时至今日回头看这一切，不过都是建立在李治默许下的虚幻楼阁，她从不曾真正逃出李治的手心！
更为可怖的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在李治的一再纵容下她已经与群臣甚至李贤结下重重恩怨，矛盾无法化解，实事求是地说，她的一切权势都是李治赋予的，李治在一日，出于制衡的考虑，她的地位不会动摇，还可与儿子、与宰相继续周旋；可万一李治不在了，或者病入膏肓掌控不住局面，她的下场又将怎样？多藏厚亡，她现在争的权力越多，日后偿还的代价就越大。纵然李贤是她亲儿子，但父子、夫妻可以因权力而反目，母子难道不会？秦昭襄王是如何对待宣太后的，秦始皇又是如何对待生母赵姬的？那些把持朝政的皇后、太后几人有好归宿？未来不堪想象！
无所畏惧的媚娘生平第一次感觉到恐怖，她抬头仰望苍穹，层层浓云便似要压下来一般，仿佛末日即将来临。她顿时丧失了沉稳，踉跄着倒退几步，却觉后脑磕到什么东西，猛然一疼，回头一望，原来是大殿后门的影壁墙。
她望着这面雕龙琢凤的高墙，心下愈加茫然——退路！事到如今我还有退路吗？

第十章  母子分庭抗礼，明崇俨成替罪羔羊
一、饮马掖庭
窥破真相是痛苦的，素来高傲的媚娘也陷入了迷惘。日月有常，四时从经，争权逐利勾心斗角，不知不觉她已年逾五旬，回首过往的一切，哪些东西是她真正拥有的呢？作为妻子，她并未获得丈夫真心；作为母亲，她与儿子闹得势同水火；甚至作为女儿她也同样失败，逼死异母兄长对不起父亲，自曝家丑对不起母亲。所做的一切除了带给她无限欲望和痛苦的皇后之位，她还拥有什么？
更可悲的是，她的苦闷无可倾诉。摄政的企图使她和李贤闹翻，李哲只知自己享乐，李轮和太平还只是孩子；后宫嫔妃都畏她如虎，根本不可能交心；外朝重臣视如仇雠，就算是北门学士和她超升的那些官员甚至亲侄子武承嗣都只不过是以利相结罢了。没朋友、没亲戚，人活到这份上还不够失败？
无论多痛心，日子总要照样过，只是媚娘脸上那偻从容的微笑不见了。时隔半个月，商讨战事的朝会再度举行，李治的精神比先前好了许多，当殿宣布因边事困扰停封中岳，并公布了他挑选的主帅人选——洛州牧、英王李哲为洮州道行军元帅，统工部尚书刘审礼等十二总管为南路军；并州大都督、相王李轮为凉州道行军元帅，统左卫大将军契苾何力、右武卫将军豆卢仁业等为北路军，两路并进与吐蕃决战。
朝堂再度哗然，上至宰相重臣，下至八九品小官，所有人都躁动起来——当然李哲、李轮只是坐中军帐，实际作战的还是契苾何力、刘审礼等人。但皇子领兵乃是朝廷大忌，败则有性命之虞，胜则声望大增威胁储位，先皇李世民不就是例子吗？这安排明摆着就是针对太子李贤。
喧哗过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皇后。媚娘在帘中清清楚楚目睹了这一幕，望着一脸尴尬的李贤，望着面色铁青的郝处俊，望着怒不可遏的李义琰，还有幸灾乐祸的裴匪舒、王德真等人，她忽然笑了，这笑带着一丝绝望——跟我有何关系？这主意是你们皇帝自己定的，你们跟他算账啊！好好好，反正我身上的是非够多了，不在乎再添一条，任凭你们怎么想吧。
群臣当然要劝谏，李治当然要拿出理由，说了一通皇子们应多加历练的托词，当然还要言明这完全是出于他自己的想法，与旁人无干；群臣当然不会信，当然还要一再劝说，最后李治当然“不得不”收回成命，一切都仿佛是让权之事的重演。媚娘始终一语不发，静静望着李治，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解释，看着他赌咒发誓表态，看着他无可奈何的神情，却将李治的内心瞧得清清楚楚——前番假装让权，发觉贤儿声望甚高，于是你堵完我的嘴又翻过脸教训贤儿，拿哲儿、轮儿领兵来吓他。而且即便你坦言是自己的主意谁也不会信，到头来百官都以为我挑拨是非。你借我压贤儿，又借众意来限制我，这一手玩得不错嘛！
一场闹剧般的朝会结束，李治竟还满脸无辜对她感叹：“朕不过想让哲儿他们做点儿正事，怎么群臣都不理解呢？”
媚娘心灰意冷，没兴致跟他争辩，只淡淡一笑：“也不怪他们，如今许多事连我也不能理解……”
此事过后没两天，李治宣布晋升李义琰为同中书门下三品。对啊，打完巴掌喂个甜枣，光来硬的也不行，不能和李贤闹僵。又过两天他又做出决定，升高智周为同中书门下三品。也对，这高智周虽然学问很好，却是个唯命是从的老实人，既然添了个太子一派的宰相，就要再添个他能掌控的，这样才能继续平衡下去嘛！
媚娘全看明白了，这个病夫从头至尾都在玩权力制衡的把戏，而回溯当年的李义府和上官仪、许敬宗和许圉师，一切恩怨又何尝不是李治在推波助澜？原来媚娘还抱有一丝幻想，想寻个恰当的时机与李治推心置腹，现在看来只能是对牛弹琴。这个男人除了他的皇权还在乎什么？天下至亲者，夫妻也；至疏者，亦夫妻也。
此后媚娘再未对朝政提出半点意见，似乎对一切失去兴致，只剩日复一日的混沌蹉跎。由于李治的犹豫，与吐蕃决战的统帅人选一直没选定，战事一拖再拖。好在令狐智通等将严守边关，刘仁轨又在洮州（今甘肃临潭）组织兵马，继而朝廷增派裴行俭赶往协助，总体上守有余而攻不足，噶尔钦陵死缠烂打啃不动边疆重镇，又恐唐军反扑，留其三弟噶尔赞婆率精锐部队转攻叠州（今甘肃迭部县），自己督率大军带着劫掠之物撤退，边关风波暂时平息。对媚娘而言，她心路上的波折却远没有结束，浑浑噩噩不知不觉已至深秋九月。
长年累月勾心斗角，媚娘早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在宫苑中游逛了，这一天心血来潮，她在朝会后信步而游。肃杀的西风吹谢满园鲜花，太液池只有凋残的荷叶，龙首山仿佛笼罩在一片哀婉中，时而凉风袭过，卷起枯萎的木叶飞向遥远的天际。范云仙很适时地将大氅裹在媚娘肩上：“娘娘，天冷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媚娘不语，似乎漫无目的地信步向西而去，渐渐行至麟德殿前。北门学士每日都在这边伺候，近来不见皇后，众人心中甚疑，尤其元万顷，早有些按捺不住；听守门宦官禀报，忙不迭从偏院跑出来：“请娘娘安，诸书皆已修成，接下来臣等……”
哪知媚娘竟未加理睬，径直朝着右银台门而去。范云仙虽猜不透她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却也晓得她心情不佳，又不敢阻拦，只能谄笑道：“已过午时，午膳已备好，娘娘还要出宫吗？”
媚娘随口道：“好久不曾涉足西内，我想回那边看看。”
“奴才这就备车……”
“不必麻烦了。”说罢她已当先迈出宫门。
出了右银台门，正对面是与东内蓬莱宫一般高的宫墙，而墙的另一边便是东宫。媚娘转而向北，沿着东宫北墙根向西而行——她也曾想过与李贤和解，但时至今日她早已忘记该如何做一个慈母了。低头从来不是她的作风，况且还是向自己儿子低头，更何况即便李贤能释怀一切，谁能保证那些宰相以及左右小人不继续构陷离间？事到如今，实属骑虎难下，早已出现裂痕的母子情义恐怕再也难以弥合了。
她紧贴着东宫墙根，一边走一边抚摸着那略带斑驳的高墙，不多时已至东宫正北的玄德门。大门紧闭着，门楼之上率卫林立，虽比不上皇宫大内，却也格外威严；墙内却隐约传来一阵少年的欢笑声，不知李贤是否正与近侍、户奴蹴鞠嬉戏。媚娘怅然一笑——春宫的欢笑何等熟悉，却又何等虚幻缥缈，曾经李建成、李承乾、李忠、李弘也都有自己的快乐时光吧？从古至今最危险的差事就是太子，大唐定鼎传了三代，而或死或废未能承继大位的东宫之主已有四位。
突然，媚娘心中迸出一丝邪念，或者可说是一线希望！但她自己都觉得这想法既险恶又不切实际，不愿详思便继续前行，直至来到一座更雄伟、更高大、更壮观的门楼前——玄武门。
虽说事先没接到禀报，但守门将士听到范云仙宣号，自然不敢把皇后拒之门外，随着一阵轰隆隆的巨响，紧闭的皇宫北门敞开了。就在大门豁然洞开的那一刻，始终在宫墙外徘徊盘旋的西北风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入口，众人只觉背后仿佛凭空出现一只无形的巨手，把他们推进了玄武门。
媚娘被大风吹得紧走几步，待到狂风稍止已身在门洞之中。虽说她曾无数次出入这座宫门，但每逢经过这里还是感觉阴森森的，因为是北门，每逢秋冬季节此处都伴随着狂烈的呼啸声，宛如厉鬼号哭。常有人私下议论，说这是李建成、李元吉的阴魂作祟。相较方才东宫墙内的欢笑，这里似乎是另一个世界。生与死、乐与悲近在咫尺，这便是宫廷，对于男人如此，对于女人亦如此。
相较蓬莱宫的山麓景致，平坦空旷的太极宫更显怆然，或许是帝后常年不在此居住的缘故，承香殿、昭庆殿、相思殿等楼台殿阁皆似蒙尘一般，灰蒙蒙的。海池宛如一汪乌涂涂的死水，狂风都吹不起一丝涟漪。遥望这一座座殿宇，媚娘不禁忆起与王皇后、萧淑妃争宠的岁月——为除掉对手她大施毒计、不择手段，然而现在想来她又比那两个失势而死的女人幸福多少呢？
媚娘沿着金水河缓缓前行，绕过昔日灯火辉煌现在却门窗紧闭的延嘉殿，来到千步廊。这条长廊直达嘉猷门，是沟通掖庭与皇城的通道，更是一条光阴的通道，沿着它走下去媚娘就能回溯到四十年前，那时没有大名鼎鼎的武皇后，只有年仅十四岁的小才人武媚。
西内空旷，掖庭更不消说。但凡稍有头脸的宫女、宦官都已迁居东内，留下的与其说是宫人，还不如说是皇家奴仆。守卫嘉猷门的是两个无精打采的老宦官，明明皇后一步步朝他们走来，却不知是年老眼花还是不敢相信，眯着眼睛瞅了半晌才颤巍巍跪倒：“参见……”
“混账！”范云仙乃宫中宦官之首，见他们怠慢当即呵斥，“来人啊，把这两个光吃饭不长眼的老东西拉到外面，狠狠地……”
“算了。”媚娘不耐烦道，“一把年纪的人，何必为难他们？”
范云仙当然不敢违抗懿旨，却也不肯轻饶：“还不谢娘娘开恩？给我掌嘴自戒！”
“多谢娘娘……”伴着两个老阉人“噼噼啪啪”扇自己耳光的声音，媚娘迈步入掖庭，一股伤感油然而生——四十年前一切从这里开始，她的人生彻底改变了，但这里却变得更加落寞。且不说日益破败的院落屋舍，那些往来的宫女形容憔悴、表情呆滞，有些已早早生出白发，她们脸上分明刻着“绝望”二字。
昔日媚娘是这里默默无闻的一员，后来从先皇才人一跃成为当今天后，成了这里的骄傲，再后来又成了这里的噩梦。自她得势之后，莫说再没有其他女人能复制她的传奇，就连接近皇帝也成了攸关性命之事。然而媚娘并没什么于心不安的，宫廷就是你死我活的地方，若不想被别人奴役，就要先奴役别人！
然而今日媚娘第一次对这些女人萌生了恻隐之心。成如何？败又如何？这世界对女人而言似乎生来就是悲苦的。哪怕坐上皇后宝座，自诩撑起半边天，所拥有的一切也都握在男人手中。即便无病无灾平安一世，到头来富贵权势还是会随着皇帝逝去而终结，命运从来就不曾真的由自己掌控。所谓的山盟海誓，终究也是镜花水月，在权力面前完全不值一提。
“娘娘……”范云仙又一次打断了她的思绪，“再往前是旧日的内侍省，如今诸监使迁到东内，院内只剩一帮干杂活的，其中不乏朝廷重犯的妻女，咱还是回去吧。”
“唉！”媚娘轻叹一声——她之所以来掖庭并非怀旧，而是基于忧患之心。一旦李治逝去，自己的未来会怎样？固然身为皇后、太后不至于被打入掖庭，但寒宫冷院恐怕是难免了。想当初她不得志时曾经历过那种日子，可既为人上人，享过荣华富贵，已无法像从前那样甘受寂寥和落寞，这该如何是好呢？或许还有两条路可走，一则是死，先于李治撒手人寰，倒也省却无数烦恼；再者便是方才路过东宫时突然冒出的想法。以错就错，继续斗下去，斗倒贤儿、斗倒宰相，甚至斗倒李治，成为朝廷的真正主宰……可是那种情况有可能发生吗？
旧苑之行未能给媚娘带来任何安慰，反而平添更多烦恼，就在她转身回宫之际，忽然听到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院内传来：
脉脉广川流，驱马历长洲。
鹊飞山月曙，蝉噪野风秋。
媚娘定住脚步侧耳聆听——这首诗她知道，乃上官仪所作。昔年上官仪刚刚拜相，一次在洛阳赴早朝时随口所吟。或许他不是合格的宰相，却是一名杰出的文人，寥寥四句便把洛河秋景勾勒得淋漓尽致。很快这首诗便被百官争相传颂，成了家喻户晓的名作。不过上官仪获罪而死，他的诗自此成了禁忌，尤其在皇宫内绝少有人提及，今日是谁在那里斗胆诵读？
她忍不住好奇，转身迈入旧日内侍院。门内无人把守，也看不到任何景致，因为迎面插了许多竹竿，系着绳子，晾着布幔衣物。莫说帝后，就是嫔妃的衣裳也有专人料理，不会拿到这儿，此处晾的都是宫婢宦官之物，还有不少打着补丁。试想给奴才洗衣服的人又是何等身份？恐怕是宫中地位最低的杂役了。
疑惑之际媚娘又听到吟诗的那个声音：“娘，我背得可好？”虽不见人，声音不远，媚娘这才发觉是个女孩，嗓音还有些稚嫩。
继而又有个声音传来，自然是那女孩的母亲：“张弛有度、声情并茂，越发有神韵了。诗中的字都会写吗？”这是个中年女子，语气文雅、饶有耐心，仅从寥寥数语便可猜出她必是精于诗书之人，然而那温和的嗓音中却透着一股疲惫感。
“会写，我这就写给您看……”
“好。”隔了一会儿母亲又道，“我问你，‘长洲’为何物？”
“‘长洲’便是洛堤，三桥通洛河，是文武上朝的官道。昔日祖父便是驰马入宫门，即兴作出此诗。”
祖父？！这孩子是上官仪的孙女！媚娘依稀想起，当年上官仪被冠以谋反之罪处死，祸及满门，其子上官庭芝也判为死罪，儿媳郑氏没入掖庭，还带着个不满周岁的女娃，莫非就是这对母女？
正想及此又听里面郑氏道：“难为你从小就在这不见天日之地，竟还晓得东都风物。只可惜……”话说一半突然顿住，似乎觉得太悲了，让孩子听去不好，转而道，“你祖父和爹爹在天有灵，若知你读书识字定感欣慰……来，帮娘把这几件袍子晾上。”
不仅媚娘，范云仙也猜到这对母女的身份，宫中杂役是不能唐突圣驾的，更何况是获罪之人，他欲高声喝退；媚娘却摆手阻止，她想亲眼看看这对母女。
堂堂国母蹑手蹑脚，在悬挂的破衣烂衫间穿行，好一会儿才绕出“迷宫”，遂见那对母女正在不远处石阶旁——郑氏身穿一袭白衣，挽着衣袖坐在石阶上洗衣。她还不到四十岁，但常年劳作已令她未老先衰，面貌萎靡、身材瘦削，枯黄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垮垮梳了个髻，那双在盆中揉搓衣衫的手已泡得惨白，指节突兀，甚是扭曲；她身旁还堆着许多待洗的衣物，如一座山，衬托得她的身躯越发渺小。女儿在一旁，正往绳上晾衣服，因为背朝这边瞧不见相貌，仅看身段甚是婀娜，穿着普通宫婢的罗裙。女孩足畔有一片水迹，仔细看正是刚才吟的诗，原来因为缺少笔墨，郑氏便用湿衣服蘸水教女儿写字。
虽说生活惨淡至极，媚娘却感受到了一股温情，这感觉有些熟悉。她凝然伫立，静静注视这一幕，又见院落深处走来一名宦官，这是个没品阶的小使，也就十五六岁，粗手粗脚相貌平庸，挑着两桶清水。郑氏赶忙起身：“高公公，怎又劳您动手？本该我去的。”说着伸手欲接。
那宦官不放：“不、不妨事，我、我来……”在这里当差的自然不是什么露脸之人，这宦官似乎天生有点儿口吃，跟东内那群专会讨上人欢心的精豆子没法比。
郑氏见状，撸下衣袖为宦官拭去头上汗水：“难得你菩萨心肠，我们母女没少得您照顾，歇歇吧。”
“呵呵……”小宦官只傻笑了两声，放下挑子又拿起洗衣的木盆，要帮忙倒脏水。
“我来吧，你……”郑氏与之争抢，一抬眼间，恰好望见媚娘站在那里。
四目相对，郑氏先是一阵错愕，继而意识到站在那里的人是谁——她出身高贵，见识非凡，自然认识皇后的服色。杀夫破家的仇人近在眼前，不恨是不可能的。她黯然的眼中立时迸射出犀利的光芒，然而转瞬即逝，又化作从容之态，深深万福道：“参见天后陛下。”此言未毕，近旁传来“嘭”的一声闷响。
小宦官得知皇后驾临吓了一跳。他这等卑贱身份哪儿见过国母？又没有郑氏的冷静，一时间手足无措，慌得把木盆都扔了，溅了一身的脏水，狼狈至极；也不晓得该怎么见驾行礼了，仓皇跪在水中，把头压得低低的。范云仙本该追究惊驾之罪，但瞧他这副窘相也无心多管了，忍不住掩口而笑。
女孩也受惊非小，忙回头瞧，媚娘的目光立时被她吸引过去——这女孩鼻直口正瓜子脸，生就一双圆圆的大眼睛，颇具灵气；虽说那一对浓眉未加修整，却在钟灵毓秀之余更添了几分朴实，好似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偶然的碰面，女孩不免对媚娘雍容华贵的衣饰感到惊讶，那双无邪的眼睛里分明流露出欣羡，顷刻倥偬后她马上表现出与母亲一样的泰然，转而恭敬施礼。
好个聪明又可人的丫头——媚娘打量她半晌，又将目光移回郑氏身上：“你就是上官庭芝之妻？”
“是。”
“五姓之一荥阳郑氏族人？”
“是。”
“除了女儿，你在宫中可有其他亲属？”
“没有。”郑氏一个字也不多说。
媚娘当然感觉得到冷冰冰的抗拒之意，若是嫔妃胆敢这样敷衍，她早就下手惩治了；可郑氏是宫中身份最低之人，身处泥淖不卑不亢，这份骨气实在令人钦佩。或许是心境使然，媚娘极为难得地生出几分怜悯：“日夜劳作，还要拉扯女儿，教她学诗学字，也真难为你了。”
郑氏心道——这一切还不是托您的福？嘴上却说：“日子再难总要过，雷霆雨露皆是天恩，我母女顺天知命倒也安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能说什么？索性逆来顺受吧。
“顺天知命”这简简单单的四字包含了多少无奈？媚娘心知肚明，也不再多言，转而问那女孩：“你多大了？”
女孩既从母亲那里学来见驾礼仪，当然晓得“天后”是何等人。可能是自小生活于困苦之中，她天生便有几分无所畏惧的胆色，面对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竟丝毫未露怯意，轻启朱唇微露皓齿，微笑道：“奴婢年方十四。”
“十四……十四……”媚娘向前走了两步，抓住女孩稚嫩的肩膀，怔怔注视着女孩的脸——太像了！实在太像了！当初她也是十四岁入宫，也是这般水灵清秀的模样，也曾倾心诗书，所不同者只是一为才人、一为奴婢。但更巧合的是，昔年父亲去世后她与母亲杨贞也曾寄元庆、元爽篱下相依为命，在痛苦的深渊中挣扎。今日此情此景，简直是她自己身世的重现。
“哎哟……”不知不觉间媚娘用力过猛，女孩竟被她捏疼了。
“娘娘！”母子连心，郑氏见此情形，方才的从容矜持全没有了，高叫一声，“请您、您手下留情……”沦落到这步田地，女儿已是她唯一的灵魂支柱，绝不能有失。
媚娘发觉自己失态，轻轻放开少女的肩膀：“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虽被她弄疼，却也没觉得她有什么恶意，并不害怕，坦然道：“我叫婉儿。”
“婉儿……上官婉儿……”媚娘品味着这名字，瞥了一眼郑氏，越发多了几分赞赏——婉者，顺也，联想到他上官家的遭遇，这名字不无深意。而从这孩子的态度也可窥见，她并不了解自家与皇后间的恩怨。这正是郑氏高明之处，过去的一切已无法改变，何必再让孩子背负血海深仇呢？与其纠结前人旧怨，不如无牵无挂地活下去。哪怕当一辈子宫廷奴仆，也总比有仇难报、有冤难伸的滋味好得多。
媚娘心有所思——相较郑氏的超脱，或许自己的母亲并不算高明。她小时候被母亲灌输的是仇恨、是报复、是拼搏，再有便是反复讲述弘农杨氏已失去的富贵荣华。现在想来或许正是幼小时受的教育造就了她的性格，也成就了她的今天，同时也带给了她无限烦恼。媚娘扪心自问，如果人生可以重来，一切从头开始，她还会不会选择这条辉煌却荆棘丛生的路呢？
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媚娘还在遐想，郑氏却已按捺不住：“娘娘！纵有千错万错，皆前人之罪，要打要杀奴婢领受，与婉儿无干。”其实一见到媚娘她的心就忐忑起来，她久闻媚娘处置仇家赶尽杀绝，王萧被废犹遭乱棒殴杀，无忌退隐不免被逼自缢，甚至有传言说武惟良、武元爽乃至贺兰兄妹也都死于其手。今日突临掖庭，岂会出于善意？郑氏暗自拿定主意，哪怕豁出自己性命，也要保全女儿。
媚娘情知她误会，却有心耍弄，并不点破，又对上官婉儿笑道：“方才听你诵诗，本宫甚是喜欢，可否再来一首。若诵得好，我定有赏赐。”
婉儿如堕五里雾中，她知道祖父和父亲身犯国法死于非命，但是母亲却从未详细讲述过其中内情，甚至连问都不许问。这会儿母亲紧张万分，仿佛这位皇后能吞了她们母女一般；然而在她纯洁的眼睛里，这个女人神态谦和、笑容可掬，全然不似恶人，有何可惧呢？她迟疑片刻斗胆道：“婉儿不敢奢望赏赐，但求娘娘恩准一事。”
“哦？”媚娘很诧异，“你小小年纪有何请托？”
“我娘很辛苦，婉儿若能讨您欢心，可否给我娘换一个差事？”
“婉儿……”郑氏见女儿与虎谋皮越发惊惧，但女儿的孝心又令她感动，只轻轻呼唤一声便哽咽住了。
媚娘左看看郑氏、右看看婉儿：“难得你还是个孝顺女。好吧，我答应你。”
“一言为定？”
“堂堂中宫之主焉能哄骗你这娃娃？只要你诗诵得好，从今以后你母女再不必吃苦受累，一切就此解脱。”
郑氏暗暗揪心——这是正话反话？一切解脱，不会是想要我母女的性命吧？
婉儿岂有这等心机？只知眼前之人能帮母亲脱离苦海，于是鼓足勇气，扮出满面笑靥，放开嗓音满怀深情地吟道：
花轻蝶乱仙人杏，叶密莺啼帝女桑。
飞云阁上春应至，明月楼中夜未央。
唯美的诗句余音未尽，郑氏已吓得面无血色——此诗名《春日》，又是上官仪所作，婉儿在无意间犯了大忌！
上官婉儿受母亲熏陶，会的诗很多，但她心目中最了不起的诗人仍是祖父上官仪，故而选了一首她最喜欢的祖父的作品。吟罢见媚娘一副出神的样子，丝毫不悟，犹自眨着大眼睛，笑盈盈问道：“娘娘不喜欢吗？”
媚娘呆立片刻，缓缓绽出一缕微笑：“喜欢。春应至，夜未央……果然是好诗。”说罢便揽住婉儿臂膀，“你随我走吧……”
“娘娘！”郑氏不知她要如何加害自己女儿，再也矜持不住了，伏倒在地苦苦哀求，“童言无忌！婉儿年幼无知，您万莫见怪。有何罪责奴婢一身领受，求您放孩子一条生路吧！我就是身坠地狱，来生做牛做马也感念您的恩德！”
媚娘也不忍再戏耍她了，方要点破，却见跪在水里的小宦官一跃而起，快步冲到自己面前。媚娘骇然——这奴才要作甚？变故来得太快了，众人根本来不及护卫，媚娘正欲躲闪，却见他重重跪倒在自己脚畔，死死抓住自己的裙摆，“求、求娘娘开、开恩……她母女不容易，是好、好人……您就、就饶……饶……”他本就有些口吃，帮人求情越发紧张，连句整话都说不出，索性也不说了，只是“咚咚咚”把头磕得山响。
媚娘初始还以为这是个狂徒，要不利于自己，却见他这番憨傻，忍不住笑起来，好几个随驾的宫女也跟着笑了。范云仙却笑不出——惊吓圣驾，还撕掳皇后的衣服，这是要造反呐？他怒冲冲闯上前，朝那宦官一阵猛踢：“狗奴才！你这是死罪！还不快松手？松手啊！”
那宦官口舌虽不济，却执拗得很，任凭范云仙踢打，就是攥着裙摆不放，似是只要媚娘不开恩，他就死不撒手。媚娘的笑容渐渐收敛——如此愚笨的人，竟会拼命做出越礼之举，对他而言这需要多大的勇气？然而就是这么个老实人，竟也以为我要对孩子不利，世人眼中我又该是何等歹毒不堪？宫廷内外畏我之威、贪我之利，其实又有几人真心仰慕我呢？
“都住手！”媚娘一声暴喝，那宦官吓得撒了手，范云仙也不敢造次了，“难道我会为难一个孩子？你们也忒小瞧我武媚娘了。”
郑氏虽见她神色凝重，却仍半信半疑——难道你没为难过孩子？李忠何辜？素节何罪？
诚然，媚娘不会因为对方是孩童就手下留情，但今日确实被婉儿和这首诗触动了——上官仪果真才高八斗、妙笔生花。春应至，夜未央，眼下的困苦算得了什么？我武媚娘的运势绝不会衰竭！
世事无常，际遇难料。媚娘做梦都不会想到，在自己心情最低迷之时竟从仇人的后代身上感受到希望。这对母女身在绝境尚不向命运低头，自己身处中宫之位，权势未失、威严尚在，何不可一搏？想来小时候她与母亲又何尝不是茫然无望，到头来不也熬到了今日富贵吗？怎么年纪越大越自疑起来？
面对天真无邪的婉儿，媚娘又忆起其祖父。昔日上官仪奉李治之命私拟废后诏书，千钧一发之际她得到消息及时赶到，面对突然出现并要求跟李治单独谈话的她，上官仪碍于儒家礼法乖乖退出，于是才有扭转乾坤之事；试想当时上官仪若放胆一拼，不遵懿旨，当面痛斥她失德僭越，坚定李治之心，那场废后事件又是怎样的结果？进则生，退则亡，成败利害都摆在眼前。不能看到希望再去坚持，而是坚持才会有希望！
“事到如今我已别无选择……唉！”媚娘如呓语般轻叹了一句，继而抬头凝望郑氏，“不过本宫可以给你换一种人生。我既已允诺婉儿，断无食言之理。自即日起你不用再干苦力，我向圣上进言，还你自由，放你出宫！”
郑氏在那一刻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是真的吗？与其说是惊喜，还不如说是震惊，顿时瘫坐在地。
“不过，”媚娘话锋一转，“婉儿必须留下。我喜欢这孩子，想留她在身边，教她读更多书，将来封她为女官。”
“这……”郑氏有些犹豫。
媚娘明白她的顾虑，直言道：“不放心？这样吧，我武氏在皇城以西有大片宅邸，我叫我侄儿划一个小院给你，并授你腰牌。你就住在京中，若是想女儿就进宫来看看。”说罢又问婉儿，“我话付前言，这样安置你母可还满意？你愿意留在我身边吗？”
上官婉儿自小为奴，受尽宫人的白眼，几曾遇到此等厚遇？况且皇后衣饰华美、举止端庄，简直就是画上的仙人，又言出必行、光明磊落，她幼小的心中顿生仰慕之情，方才还无所畏惧，这会儿竟自惭形秽，羞答答道：“若娘娘不嫌奴婢卑微……我、我愿意。”
“好孩子。”媚娘爱怜地抚了抚婉儿的鬓发，便如疼爱自己的女儿太平公主一般。
郑氏长出一口气——苍天不负苦命人，总算熬出头了。其实就算放她母女出宫，依旧是罪人身份，因为上官仪一案涉及前太子李忠，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平反。婉儿顶着罪人之女的身份，即便拥有自由身也难觅乘龙快婿；反之若留在宫中担任女官，未尝不是好结果。可上官家的悲剧源于武媚，若说郑氏感恩戴德未免言过其实，但若说她丝毫不领情又太过违心。总之女儿是她唯一的亲人，既然有了归宿，过去的恩怨就忘了吧。
反倒是媚娘有些挂心，又朝郑氏喃喃了一句：“我善待这孩子，也算弥补圣上对你们上官氏的亏欠吧。”她说这话是由衷的——其实她武媚与上官氏有什么仇？当初授意上官仪草诏的是李治，事情败露拿人家当替罪羊的也是李治。“好事”全是李治干的，恶名却都是她来背，世事不能永远这么不公平。再不能这样委屈了，今天媚娘就是要自己做一回好人！
郑氏噙着的泪水终于滚落，大礼叩拜：“谢娘娘洪恩。”
媚娘大是畅然，回头瞥了一眼那小宦官，觉他生性纯朴，不乏可爱之处：“你又叫什么名字？”
“奴才高……延……”
“高延是不是？”媚娘即刻吩咐范云仙，“这是个好孩子，回头你跟内侍省知会一声，把他也领回去伺候我吧。”
哪知小宦官并不谢恩，兀自磕磕巴巴：“延、延……延福！”
“哦！？呵呵呵……”媚娘这才知他叫高延福，因太过紧张仨字竟说了半天，不禁笑弯了腰，竟弯腰抓住他手，亲自搀了起来，“问个名字，怎就怕成这样？以后跟随本宫要体面，别这么畏首畏尾。”又嘱咐范云仙，“告诉咱宫里那群猴崽子，莫欺负这孩子。”
“是。”范云仙口上答应，心里不以为然——聪明伶俐的崽子有的是，这小子又蠢笨又胆小，要他何用？
殊不知媚娘自有算计——物以稀为贵，这勾心斗角的皇宫里什么人都有，聪明的不老实，老实的又明哲保身，唯独又老实又有良心的人太少啦！这小子“资质”甚佳，把他带回去多加栽培，兴许将来是条有力的臂膀呢。
云开雾散，愁容尽褪。媚娘心志已定，又找回久违的自信，左手揽着上官婉儿，右手拉着高延福，说说笑笑回转蓬莱宫。
二、狄公仁杰
边庭不宁，封禅嵩山之事只能暂时推迟，但李治还是颁下诏书，宣布改元仪凤。或许是常年遭疾病困扰的缘故，李治心性有所改变，宛如当年李世民一样，他也越来越笃信神神鬼鬼之说。“凤仪”之说源于《尚书》，所谓“箫韶九成，凤皇来仪，百兽率舞，百官信谐”，饱含国泰民安吉祥之意。但这时已是上元三年十一月，马上要过新年，差一个月竟然改元，真是史无前例。
新年新气象，宰相百官发觉一桩新鲜事——皇后似乎变得越来越容易打交道了。在朝堂上她缄默不言，即便皇帝询问，她也只是表示服从圣意；对待奏疏，无论臣下提出什么谏议她都欣然画诺；每逢佛道斋戒之期，她甚至抛下一切政务，跑到京中各寺庙降香诵经，给圣上祈福；而且她还主动提议，赦免上官仪的儿媳郑氏，并将流放岭南的上官氏族人召回。虽然事涉李忠，不可能给上官仪彻底平反，但与之有关的人纷纷免除罪责，其中上官仪的挚友吏部郎中魏玄同还被提拔为吏部侍郎。
皇后展现出宽容大度的一面，刚开始李贤和宰相们还有所戒备，毕竟积怨甚深，尤其郝处俊、李义琰当初在朝堂力谏摄政之事，几乎与之结成死敌，现在不得不猜测她又在耍什么花招，但一晃数月毫无变数，也渐渐心安。媚娘似乎真的洗心革面，决心做个全力扶持儿子的慈母。北门学士每日散朝后依旧入宫侍奉，但不再参谋机要，换了新差事——教上官婉儿读书。
婉儿虽然自小随母亲识字学诗，但身在掖庭所见书籍甚少，不过《女戒》《女训》之类。媚娘命范履冰、苗神客等从《孝经》《论语》开始重新教授，有时还手把手教她写字。婉儿冰雪聪明又知道上进，不几日已融会贯通，当众背诵起来：
“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谨身节用，以养父母，此庶人之孝也。故自天子至于庶人，孝无终始，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生事爱敬，死事哀戚，生民之本尽矣，死生之义备矣，孝子之事亲终矣……”
媚娘听得仔细，时而点头以示赞许，显得饶有耐心；众学士却无精打采，元万顷打起哈欠，胡楚宾一壶接一壶地牛饮，唯范履冰年高有德，还手捻胡须默默听着——他们个个博古通今，满肚子才学教个女娃，实在是大材小用。如今书也不编了，奏疏也不看，天天到内宫应卯，一耗就是半天，这算怎么回事？皇后近来也很奇怪，任何政务都不提，成天在这个小宫女身上下功夫，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
婉儿嗓音清亮滔滔不绝，不多时便将整部《孝经》背完。媚娘甚是满意，将她揽到身边大加夸奖，又问众学士：“你们觉得如何？”
“好好好……”《孝经》是孩童开蒙之书，言词浅显，背得再好又何足为奇？大家不过碍着皇后的面子。
媚娘早瞧出众人不屑之色，郑重其事道：“非是本宫小题大做，孝乃纲常之始，上至君王下至黎庶，皆一体遵行。自古有察举、征辟之法，忠臣必出于孝子，此亦朝廷用人之本。”
范履冰、周思茂等人口上虽没说什么，却不禁面面相觑——怪事天天有，武皇后行事从来都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如今怎也开始鼓吹儒家的道德说教？
大家正一头雾水，却见皇后抚着婉儿的鬓发吩咐道：“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君子务本，本立则道生。《孝经》乃极好之书，惜乎太过简略又无事例。曹娥投江、黄香温衾、王祥卧冰、杨香扼虎，历朝历代多少孝子之事感天动人？本宫想修一部《孝子传》，补经义之不足，供婉儿和众女官习学。自明日起你等阅览古今书籍，摘录历代孝子事迹以备著述。”
就为教育一个小宫女，竟要劳心费力编部书，连相王李轮、太平公主也没这待遇啊！众人咋舌，却不敢违拗她意，反正闲着也闲着，那就编吧。
哪知媚娘接着又说：“孝者固然可敬，不孝者亦当收录，为后人之鉴。莫说仕宦之辈，就是帝王之家亦不乏忤逆子。赵之石邃狂妄不仁、残害手足；宋之刘劭多行不义、弑父篡位；魏之元恂阻挠皇命、阴谋叛乱。这些忤逆之徒最终都难逃公道，当遭千载唾骂，你们也要一一详录。”
“是。”众学士唯命是从。
别人还倒犹可，范履冰心下暗暗起疑——石邃、刘劭、元恂等皆是身居储位的皇子，岂是寻常人所能媲及？皇后特意搜集这些事迹，真的只是想教谕宫人吗？莫非……
媚娘却不容他们多问，带着婉儿离开了。一出学士院大门，就见高延福手捧裘衣，垂首立于门前——自从他转入中宫任职，媚娘便叫范云仙全力支应外朝之事，把日常杂务全都交托与他。比之自小就鬼灵精的范云仙，这小宦官简直是傻子，拙嘴笨舌寡言少语；他虽然不聪明，但做事十分认真，媚娘和婉儿在里面待一个时辰，他就在外面老老实实站一个时辰，似乎动都没动一下。
媚娘一见就笑了：“天还冷着呢，你就这么在外面站着？以后我来这边，你就到偏室歇着，不必这般拘束……这会儿恐过午时了吧？云仙可曾来过？”
高延福一边帮媚娘穿裘衣一边道：“范、范公公半个时辰前来、来过，听里面背书没敢打扰，又、又回万岁那边了。”他并非天生口吃，只是紧张使然，这些日子伺候皇后逐渐适应，比先前好了不少。
“你去传他过来。”
“是。”
高延福刚要去，媚娘却又叫住：“算了。我亲自往蓬莱殿走一趟，顺便向万岁问安。”她实是交与范云仙一桩秘密差事，若郑重其事打发人过去传，恐李治身边的人生疑。
媚娘也没用膳，溜溜达达直奔蓬莱殿，哪知李治竟不在。有宫人禀奏，说有大臣叩阁请见，圣上又回朝堂了。媚娘暗忖，李治已不大接见外臣，今天是怎么了？莫非出了大事？
她虽一副与世无争之态，却也不愿做聋子瞎子，当即打发婉儿、延福先回含凉殿，独自一人匆匆赶往宣政殿。方至后殿门，就听里面喊嚷阵阵，似有人争执；绕过影壁，正见道士明崇俨捧着一碗药候在那里，显然李治来得仓促，饭后的汤药都没喝。明崇俨打稽首问安，媚娘略一点头，又隔着珠帘朝龙墀望去，只见李治面沉似水坐于龙床，范云仙、李君信侍立在侧。
争辩声兀自不绝于耳，似乎说皇陵出了什么事。媚娘越发疑惑，朝珠帘处凑了凑。范云仙心里有事，虽侍奉在御座旁，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早察觉天后驾临，缓缓朝后蹭了几步，继而一掀帘子退了出来。
“万岁何故临殿？”媚娘忙不迭询问。
“左威卫大将军权善才、左监门中郎将范怀义砍昭陵柏木。圣上大怒，说毁陵之木罪同大逆，立捕二人下狱，钦定为死罪。有司官员不服，为二将求情。”昭陵是李世民的陵寝，一草一木不容有伤。
媚娘一笑而置之——果真那么尊崇先帝吗？先朝制度不知变更多少，却在这等小事上做文章，虚伪不虚伪？她对上谏者来了兴趣：“何人敢捋虎须？还这般大吵大嚷的？”
范云仙神色有异，微抬眼皮道：“大理丞狄仁杰。”
闻听“狄仁杰”三字，媚娘银牙暗咬——这名字她早铭记在心，一年前她以郝处俊兼管兵部、张文瓘监管大理寺，欲掣肘宰相。哪知冒出个刚晋升大理丞的狄仁杰，将大理寺多年积案处理得干干净净，令她的算计完全落空。张文瓘大喜，考课之际将其报为中上，其时刘仁轨督管考评，查到狄仁杰自并州法曹提入大理寺尚不满一年，如此高的评价还以为暗藏私弊，不予采录。张文瓘不忿，带着案卷找到刘仁轨对质，仁轨才知狄仁杰不到一年断案数千，处置涉案者一万七千余人，且无一冤诉。刘仁轨叹服，还亲笔将中上的成绩改为上下，狄仁杰成了满朝官员中考评最佳者，风光无限。本来他坏了媚娘的事，媚娘还想整治他一下，可考评一公布，碍于舆论也不敢动他了，只能暗憋暗气。好在不久之后张文瓘寝疾，此事暂且搁开。
今日此人又冒出来，媚娘精神大振。一则她虽知狄仁杰之名，却不认识，想看看此人是何模样；二来也暗蓄歹意，若见其触怒李治，正好从旁插言火上浇油，除掉这个碍事之人。想至此拿定主意，越发凑近珠帘，朝外窥探。
但见大殿中央有一绿袍官员，年约五旬，头戴乌纱，腰系银带，足蹬朝靴；身高足有七尺，生得胸宽体胖、膀阔腰圆，脊背挺拔、不怒自威；面上观，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浓眉凤眼、目若朗星，隆准阔口、大耳朝怀，颌下蓄着络腮长髯，飘散于胸前，透着十足的精神——这一介从六品官，独对至尊不卑不亢，慷慨陈词据理力争，声若洪钟余音绕梁！
“此事之起，乃因范怀义戍卫昭陵，其部下犯法，权善才以法绳之，杖责数十。那部将衔恨，故上告伐木之事，以图报复。臣已推至，其讼多有不实，况二将伐木乃为修缮辕门，出于公心，陛下岂忍缚之与斧钺？”
媚娘在帘后听得分明，狄仁杰洪亮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并州口音——没想到他跟我还是同乡！
李治不为所动，森然道：“朕知卿乃好意，但善才等斫我父陵上之柏，害我于不孝，岂可宽纵？此二人终须死。”
狄仁杰分毫不让：“孝虽至德，法亦天下之轨。昔晋时太庙被风吹落片瓦，太常下狱获罪，考历代之法，对祖先之敬莫过于此。然则司马八王自相戕害、尽毁社稷，又何孝之有？”
李治闻听此言脸上闪过一丝红晕，未及开口辩解，狄仁杰又滔滔不绝道：“罪有大小，刑有轻重。若伐皇陵一木便判死罪，试问天皇陛下，若有人毁庙堂、坏陵茔，又以何刑附加？范怀义暂且不论，权善才乃有功之人，昔年党项羌三万余众侵犯兰州，多亏权善才、崔知温力战破敌，捍边之功难道还抵不过几棵树？此事若传扬出去，四海之人如何议论？”
他句句在理，李治显然已理屈词穷，却横下心来坚持道：“善才情有可原，法虽不死，但皇考陵墓不容有损，朕恨之深矣。须法外杀之。”这就是不讲理，但皇权高高在上，不讲理又能拿他如何？
狄仁杰丝毫不惧，向前一步道：“陛下作法，悬诸朝阙，徒流及死，俱有等差。岂有罪非极刑特令赐死？若法无恒论，百官何所依？黎庶何所从？陛下之天下何所恃？”
这三声质问响彻朝堂，振聋发聩，李治实在理亏，根本辩不过他，索性耍起了蛮横，拍着龙书案朝下嚷道：“朕意已决，诏令已下，此事无需再议。来人呐！朕累了，把狄爱卿请下去吧。”蛮横归蛮横，李治终究还知道忠奸好歹，故而用“请”字。
媚娘本来没揣着好意，但眼见狄仁杰把李治顶到这份上，又不禁赞叹其胆色；加之如今她对李治颇多不满，幸灾乐祸，因而对狄仁杰的恶感竟去了大半，转而为其担忧。但殿前武士可不管那么多，“请”就是委婉的“轰”，有两人立时奔上殿，驾住狄仁杰双臂就往外搀。
“且慢！且慢！臣还有话要说！”狄仁杰强挣着不走，“容臣再进一言……就一言……”一则他人高马大，颇有力气；再者毕竟圣谕有一字之差，侍卫不敢太使劲，仨人就在殿上撕掳起来，乌纱都掉了。
“哎呀！这成何体统？”李治看不下去了，也实在拿他没办法，连拍御案，“撒手！你说、说、说！”
狄仁杰忙整理冠带，紧走几步直至龙墀前，撩袍跪倒，这次不再厉声争辩，换了副和缓的口气，还挤出一丝笑容：“臣闻逆龙鳞、忤人主，自古以为难；唯臣愚钝，以为不然。居桀、纣时则难，处尧、舜时则易。臣今幸逢尧舜之主，不惧有比干之诛。昔汉文时有盗高庙玉环者，廷尉张释之固诤，罪止弃市。魏文帝欲在饥年强徙冀州百姓于洛阳，侍中辛毗引裾而谏，亦见纳用。足见明主可以理夺，忠臣不可以威惧！今陛下若不纳臣之忠言，臣恐瞑目之后羞见释之、辛毗于地下。陛下若以一株柏而杀二将，千载之后谓陛下为何主？此臣所以不敢奉制，恐陷陛下于不道也。”
媚娘在帘后闻听此言，险些乐出声来——这家伙倒也不是个死硬派，还挺有主意的！听他之言便是尧舜，不听他言便是桀纣，雉奴是当尧舜还是当桀纣呢？
“你……你……”李治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张了半天嘴也不知说什么好，争执半晌也泄气了，大袖一摆道，“唉！卿真乃守法严明之人……你的话容朕想想，明日再做定夺，你、你……你先回去吧。”其实这就是服软了，只是碍于颜面不想马上变主意。
狄仁杰会意，松了口气就此告退，临走还不忘补上一句：“陛下从善如流，圣明越古！”高帽子一扣，算是把这事坐实了。
眼见狄仁杰下殿而去，媚娘这才轻轻咳嗽一声，从帘后走出。
“你都听见了？”李治一脸苦闷斜卧龙床。
“听到了，”媚娘犹自挂着笑容，“此人果然不是泛泛之辈，能得‘上下’之考也算实至名归。”
“就是太磨人，吵得朕头疼。”
明崇俨闻听此言赶忙快步上前，把药放在御案，并为李治推拿：“陛下消消气吧，龙体要紧。”
李治之所以对此案小题大做，实有自己的算计，但被狄仁杰这么一搅甚感无趣，转而问媚娘：“你以为如何处罚二将才算妥当？”
“狄仁杰之言大有道理，然则先皇陵墓也不容亵渎，臣妾亦不知如何是好，生杀予夺皆听陛下。”媚娘行事越发精明，说两头的道理——不表态则不会错，也就不会被利用。
她不往里掺和，偏偏有人上赶着管闲事。明崇俨正为李治揉肩捶背，突然神秘兮兮道：“陛下，贫道昨晚做梦。梦到太上玄元皇帝。神明传言，大有深意啊！”
“哦？”李治听说梦见老子，来了兴趣，“玄元皇帝有何圣谕？”
“向贫道传授兵法。”
“兵法？”李治莞尔，“《道德经》有云;‘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他老人家怎么可能传兵法？”
“非也非也。”明崇俨摇头晃脑，“《道德经》有云：‘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又云:‘不得已而用之，用兵则贵右。’还有‘杀人之众，以悲哀莅之，战胜以丧礼处之’。这些不都是谈兵吗？玄元皇帝圣明广远、学识无边，故能降福于今保佑社稷。”
拍老子马屁就是拍李家的马屁、李治的马屁，李治听着自然顺耳：“那昨晚他老人家告诉你什么？”
“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
这番话是夸赞壮士勇猛的，李治早就知晓：“这还是《道德经》上的话，不足为奇。”
明崇俨却道：“诚然早有著述，但他老人家说，真言另有玄机。”
“有何玄机？”
“虎兕之猛在于利角、爪牙，军戎之强在于强弓、利刃，唯帝王者可驭之，如勇士行天下。”这论调其实已脱离道家之学，明显不是老子本意，明崇俨却兀自侃侃而论，“想来先帝所以武功卓著，贵在善用爪牙，李卫公、江夏王、尉迟敬德皆其类也……”
媚娘在旁听着，刚开始还没在意，越听越觉有弦外之音，不禁瞟了明崇俨一眼——这牛鼻子哪是说梦，莫非要讽谏？忽而想起上官琮曾言，这明崇俨常假托神仙鬼怪之事，自称以道术治病，难道今天欲托老君之言上谏？
果不其然，他渐渐话归正题：“陛下开疆拓土也因任用英公、苏定方等人，故千金易得一将难求。昔日薛万彻曾辅隐太子，先帝践祚不加诛戮反而重用；尉迟敬德居功自傲藐视群臣，先帝爱惜不忍加罪……”话说到此明显只是半句，明崇俨却就此闭嘴，不往下说了。但这已足够，后面的话可想而知——先帝在世之时爱惜将领，死后能因为砍几棵坟前的树就想要两个将军的命吗？
“嗯？”李治愣了片刻，继而会心一笑，“呵呵，玄元皇帝果真明睿……所以朕若因昭陵之柏而诛善才，乃自毁爪牙、有损社稷，况有悖于真言，那才是真正的不孝喽？”
明崇俨小心翼翼道：“此朝廷之事，非贫道所知。”他虽敢讽谏，尚有自知之明，毕竟自己只是一介方士。
其实李治何尝不懂道理？他对此事的态度三分是惺惺作态，欲给自己立个敬天法祖之名，还有七分是故意杀人！近半年来媚娘对政务干预得越来越少，李贤的权势则愈来愈重，声望也愈来愈高，最近又召集文士校注《后汉书》，也不知是真做学问，还是打着校书的名义私议朝政。李治对儿子的戒备有所增加，只恨自己的病体时好时坏，挑不起责任，所以才逮住这个机会，想杀个有名头的人立威，也让百官认清谁是真正的主人。
哪知亢直的狄仁杰据理力争，遭这一顿抢白，李治的心思也活了，打算见好就收，现在明崇俨装神弄鬼无异于又给了他一个台阶。于是李治顺水推舟：“既然玄元皇帝降旨，又有先帝之例，就饶了他们吧。明日诏赦权善才、范怀义死罪，流放岭南。”赦都已赦了，何不善事做到底？他仍有算计，现在若免去一切责罚等于朝令夕改，难道自己先前的决定是错的？先打发权善才他们走，过两天再悄悄召回。
媚娘明白他此举用意，暗暗冷笑——雉奴啊雉奴，真是越来越好面子！嘴上却道：“此乃陛下洪恩，二将之幸。”
“唉，这点事儿其实又算什么？”李治缓缓起身，拿起御案上那碗药，“烦心事一桩接一桩，听说吐蕃别部仍在叠州附近骚扰不休，薛仁贵跟金法敏交涉也无结果。封禅之事已停，这个节骨眼上该不该大举用兵呢？”
媚娘故作犹豫之态：“我也踌躇不定，似乎用兵有用兵的好处，不过一旦和吐蕃开战，新罗又恐生变数。”说了等于没说，她又建议道，“我近来身子也不好，诵经礼佛分心不少。您不妨听听贤儿和众宰相的意见，看他们有何良策。”
李治没搭茬，一扬脖把药灌下去，愁眉苦脸不住摇头，也不知是药太苦还是对什么事不太满意，再没说什么，由李君信搀扶着回后宫了。明崇俨欲随驾而去，却觉一只轻柔的手从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一望，赶忙施礼：“娘娘有何吩咐？”
媚娘满面堆欢：“明真人，您不单是玄门高士、杏林妙手，还是难得的忠良啊！”
明崇俨赧然一笑：“娘娘谬赞，贫道不敢当。”
“不！我这是肺腑之言。心病比风疾更难医，你能以国事为重，借神明讽谏，才能远在寻常御史之上。可惜……”媚娘说到此处口气一转，“你已出家，若是仕宦之辈大有前程。”
明崇俨闻听此言心头一震，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其实他早有仕途之心，若不然深山修炼就好了，何必跑到洛阳应岳牧举？只可惜中举后朝廷授的官太小，他自恃身份不甘屈就；后来得荐侍奉御药，原以为是个进阶，无奈李治只拿他当个方士，虽说待遇优厚，在长安得赐一处宅子，却连个侍御医的官衔都没有。如今皇后提及，他真想请求还俗，但此时脱口而应又显得太贪婪，故而把话忍了回去。
媚娘已将他这微小的反应瞧得清清楚楚，立时摸到此人的底，又转而笑道：“没关系，出家人为官并非无先例。玄奘、善导都有国师之名，身居散官的高僧也不在少数。本宫打算保奏您为谏议大夫，料想圣上必会准允，您可愿意？”
这厚赐大大超出明崇俨预期，他再也矜持不住，忙打稽首：“贫道何德何能，敢受娘娘如此厚封？”话虽如此，却已喜上眉梢。
“您当之无愧。”媚娘越发称赞，“本宫绝无树私恩之意，只期望您在服侍万岁之余能似今天这般讽谏进言、匡正得失。”
江山易改，禀性难移，明崇俨仍神神秘秘：“此非贫道进言，实是老君梦中所授。”
“那是那是。”媚娘也不再点破，顺着道，“毕竟百官都是外人，也不了解万岁病情，您若能时常沟通天人、进献良策，岂非利国利政的好事？功德远在悬壶之上啊！”
“是是是……”明崇俨有了大显身手的机会，自然踌躇满志，连道士的礼都不行了，给媚娘磕个头，又千恩万谢一番，美滋滋去了。
大殿之内再无旁人，媚娘朝范云仙使了个眼色，转身退至帘后。范云仙立刻凑上来，低声道：“本来是一场好戏，实指望狄仁杰触怒圣上自毁前程，没想到这厮狂妄之余还藏着油滑，竟叫他侥幸成功。明崇俨也是个多事的牛鼻子，瞎掺和什么啊？”
“多口！”媚娘嗔道，“我叫你办的事可曾办妥？”恭谨自守不过是迷惑人的假象，她心中实是藏着更大图谋。
“是。”范云仙挨了训，小心翼翼道，“散朝后奴才已密会周公，转达娘娘之言，令他留意太子与宗室诸王的交往。”媚娘之所以让高延福伺候自己，就是要让范云仙在外活动，然而宦官是不能随便结交外臣的，这一切必须隐秘。武承嗣担任宗正卿，掌管宗亲事务，由他窥伺李贤和诸王的关系再合适不过。
“好，明天你还去寻他，叫他想办法把狄仁杰的履历也查一查。还有，再吩咐裴匪舒、王本立办件机密之事。”
“何事？”
“叫他们在省中造舆论，就说妖道明崇俨蛊惑圣上、干预朝政、居心叵测，让他们鼓动群臣上书弹劾。”
“是。”范云仙实在想不透，方才明崇俨帮狄仁杰说话，按理娘娘就该斥责，不加责难反而鼓励，现在又煽动臣下弹劾他。这一变又一变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啊？

第十一章  媚娘瓮中捉鳖，李贤暗动杀机
一、伎止于此
仪凤二年（公元677年）春，久病缠身的天皇李治宣布举行籍田礼，虽然百官担心他龙体欠安上书劝谏，他还是执意前往，在宦官的帮助下艰难地犁了九垄地。帝王亲耕意在劝农，但李治的举动似乎另有深意，回想当年媚娘有孕他独掌朝政时的籍田，这次在天下臣民面前亮相又是要针对谁呢？
然而改元也好、籍田也罢，并不能真正有助于国事，大唐依旧被边庭纷争困扰着，就在李治亲耕后不久，新罗的战火复燃。
事到如今金法敏的用心已暴露无遗，什么谈判、称臣、遣使入贡全是假的，唐朝大军来了就笑脸服软，大军撤走便故态复萌，就是要凭山高路远、海表之隔将大唐的战意拖垮。大唐虽有强兵，一则道路遥远补给困难，二则吐蕃之患不得不防，三则高丽、百济的遗民久不顺服，面对新罗的反复无常也没有良策，更糟糕的是朝廷羁縻之策失当，错用高藏、扶余隆，加速了局势恶化。
高藏无疑是个尴尬人物，昔日渊盖苏文弑杀先王，将其扶上高丽王位。他这个国王从一开始就是傀儡，权力都把持在渊氏父子手中，被人操控半辈子，糊里糊涂就成了亡国之君。虽然李治表现出胜利者的大度，任命他为工部尚书，却有职无权。如今情势变化他又被派回辽东，任辽东州刺史、朝鲜王。虽然大唐宣称要帮他复国，但很明显这个朝鲜不同于原来的高丽，只是一个大唐用来统治辽东的傀儡政权罢了。高藏已当了太久的傀儡，再不想听人摆布，一回辽东他就私下与旧部接洽，企图真正复国，惜乎做事不密，很快就被朝廷察觉了。李治怒不可遏，火速派人将其抓捕回京。
高藏获罪又影响到另一个傀儡扶余隆。原百济王子扶余隆被朝廷任命为熊津都督已有多年，此人生性胆怯，惟大唐之命是从。然而自从与新罗开战以来，他的表现实在不堪，先前新罗侵犯百济旧境，他不敢抵抗闻风而逃，坐视城池失陷、部下流散；唐军反击他也不肯出力，畏惧敌人再来，赖在北边不敢回都督府。高藏获罪后他更逮住理由，声称要避嫌，忙不迭地弃官逃回洛阳。
高丽、百济旧境就此陷入混乱，大大小小的义军蜂拥而起，新罗趁势攻城夺地，收编武装。此时唐军只剩薛仁贵独撑局面。他因大非川之败获罪，本就是将功折罪，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但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在唐，又孤悬海外寡众悬殊，勉强取得两次小胜后终在伎伐浦惨败，折兵四千，伤者无数。薛仁贵无可奈何，只得带领残兵渡海回国——至此，大唐又失去了对新罗、高丽、百济三国的控制。
消息传至长安，李治欲哭无泪。从贞观十八年至总章二年，两代帝王苦心孤诣征战二十五载，耗费无数辎财，万千将士搏命沙场换来的对三国的统治，仅仅维持十年就失败了。更可恼的是自己辛辛苦苦却给别人做了嫁衣，原本弱小的新罗成了最大赢家，吞并百济以及高丽一半的土地，这真是天大的讽刺！
对李治而言消灭高丽是他超越父皇的证明，如今这项功绩丢了一大半，无论对他的信心还是病体都是一次重大的打击，以致风疾日渐严重。为了夺回失地挽回颜面，他强撑着宣布整备兵马再征新罗，无奈文武百官和太子李贤力谏，痛陈国家内外忧患，李治再三权衡最终作罢，暂命李谨行坐镇辽东暂作防御，并派投效大唐的盖苏文之子、右武卫大将军泉男生持节赶往辽东，宣扬圣命、安境抚民——百济之地全失，新罗大军已推进至大同江，尚在大唐手中的还剩半个高丽国，赶紧保护好这片土地，绝不能再丢啦！
安排已毕李治余怒未息，下令削去高藏一切官爵，流放邛州（今四川临邛）；革去扶余隆实职，命其闲居洛阳，不得觐见。薛仁贵也再度获罪，又被流放象州（今广西来宾），这位昔日立有救驾之功的大将彻底失宠，耳顺之年潦倒岭南。
停止东征无疑是明智的，此时最大的强敌不是新罗，而是吐蕃。而且据北方诸州传来的消息，臣服已久的突厥也蠢蠢欲动，这个隐患也不可不防。眼下当务之急是操练人马、休养民力、积累财富，以备应对西北可能发生的战事。但树欲静而风不止，方至四月又生变故，尚书右仆射戴至德中风病倒。前番张文瓘卧病，刘仁轨领兵在外，高智周、来恒都不是独当一面的角色，于是在文武百官推举下，太子左庶子张大安跻身相位，同中书门下三品——固然张大安是凌烟阁功臣之子，资历深、学问好，但此举首开东宫官晋升相位之例，足见太子对朝政的影响之大。对此媚娘并未表现出丝毫不快，反而乐观其成，但是病魔缠身只能顺从众意的李治又作何感想？
也是时气不佳，五月份河南、河北又出现干旱，正在养病的李治得知消息，决定派使者到各州安抚百姓。侍御史刘思立上疏称：“今麦秀蚕老，农事方殷，敕使巡抚，人冀天恩，必聚集参迎，妨害生产。既行赈给，须立簿书，无驿之处，劳扰更甚。农忙时节，废须臾则亏岁计，不如委州县赈给，待秋后闲时出使查赈，给政绩，行褒贬。”天子使者巡抚各州，虽说打着赈灾的旗号，可到哪儿不是远接高迎？有的地方官为了往上爬，聚敛民财逢迎钦差，反倒给百姓增添困扰。李治览奏而悟，改由各州刺史查访赈济。
众宰相谨遵圣命督办此事，李贤也很体恤百姓疾苦，没少为此事操劳。以往朝廷政务之所以纷乱不断，皆因中宫、东宫之争，现在媚娘当起“好好先生”，政务反倒比先前和顺许多。不出两个月光景，受灾百姓得到赈济，民间对太子以及郝处俊等相赞誉颇高。似乎鉴于政通人和，李治又静极思动，鼓励百官向朝廷谏言。
很快，一份抨击选官制度的上书引起关注：
今礼部取士，专用文章为甲乙，故天下之士，皆舍德行而趋文艺，朝登甲科而夕陷刑辟者，虽日诵万言，何关理体？文成七步，未足化人。况尽心卉木之间，极笔烟霞之际，以斯成俗，岂非大谬？夫人之慕名，如水趋下，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陛下若取士以德行为先，文艺为末，则多士雷奔，四方风动矣。
上这篇奏疏的只是一介小吏，胆子却很大，不但指出科举取士的弊端，还明言“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将根源归结到皇帝身上。实事求是地说，李治力倡科举与他酷爱文学诗词有关，但理由绝不仅于此。一者，他的皇位是斗倒长孙无忌为首的关陇贵族才稳固的，推行科举也是为了遏制权门东山再起；再者，取士要有明确的标准，以德选才固然好，但德行优劣的准则是什么？“举孝廉，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没有标准空谈唯德是举，终会沦为家族背景、官场人脉的比拼。反之，科举取士虽存在许多弊端，使不少有才无德的小人混迹朝堂，但相较察举、恩荫还算公允，毕竟向寒微子弟敞开了仕途之门，维系了王朝稳定，不能因一瑕而毁全璧。
李治不悦，但既是求言所得总要拿出肚量，于是将奏疏拿到朝堂上讨论。薛元超当即批驳：“此论大谬矣！何言崇文一定失德？魏文云：‘文章者，经国之大业。’故善雕龙者，必知晓经国之道。房玄龄起家进士，运筹帷幄、老成谋国，投效我文武圣皇帝成就定鼎之业；张行成虽举孝廉，却因制举成名，披肝沥胆清廉守节，辅佐天皇以临大位。此二公皆我朝贤能股肱，难道不足为凭？”科举成绩好就一定会治国吗？这论断显然很牵强，但薛元超既是皇帝故交，又是推行科举的坚定支持者，他明显是代李治辩解，百官谁敢反驳？
薛元超似乎还嫌这番表态不够有力，又补充道：“近年科举人才辈出，杜审言、苏味道精于诗赋，姚元崇、王无竞下笔成章；骆宾王从征蒙俭，身在军旅佳作无数。这些人不仅在文苑中传为美谈，连臣也心生羡慕。”说着他回头环顾群臣，微笑道，“吾不才，早登宦籍，富贵忒过。然平生有三大恨事，不以进士擢第，不得娶五姓女，不得修国史啊！”他虽在仕途上受过坎坷，但少小恩荫为官，娶和静县主为妻，竟然说自己因为没考科举、没娶五姓女而遗憾，还与未能修史并列，这显然有夸张戏谑之意。
“哈哈哈……”李治本来满腹不悦，竟被这番话逗得仰面而笑。群臣也跟着笑起来，这件事就在君臣的笑声中敷衍过去了。
科举取士不复再议，可其他奏疏依旧不断被递到李治昏花的眼前。有人提出许敬宗、李义府等人修编的显庆礼太过标新立异，许多章程不合儒家礼制，请求朝廷废止，今后典礼一律按周礼行事；还有太常寺官员上奏，称显庆以来朝廷庆典很少演奏《秦王破阵乐》，恐天长日久此乐荒废不传，后人无以仰太宗皇帝之功德……刚开始李治尚能虚心采纳，后来渐渐不耐烦，再送来谏书便看也不看，一股脑全推给媚娘。然而媚娘漠不关心，除了帮李治求医问药，就是领着上官婉儿去太平观陪女儿，每逢李治提到群臣谏言她总是笑着说：“何苦操这些心？养病才是正理，贤儿才智优异，郝处俊、李义琰、张大安都是能臣，朝廷之事任凭他们处置吧。”
李治闻言长吁短叹，越发不得心安。而没过多久，又有紧急军报传来——噶尔赞婆侵扰叠州、松州，劫掠甚众，又南下突袭扶州（今四川松潘），攻破边庭重镇临河（今四川南坪），擒获唐将杜孝升。
大唐君臣彻底愤怒了！
当年的大非川之败固然惨重，毕竟吐蕃投入的兵力多，又是噶尔钦陵亲自指挥。如今赞婆不过一支偏师，从北至南悠游数州，攻破重镇，劫掠无数，简直没把大唐放在眼里。仪凤二年十二月，李治召集大朝，满朝文武出奇地一致，高呼与吐蕃决战——新罗之败乃在海外之地，吐蕃却欺到家门口，若还只守不战，天朝威严何存？
可是叫嚣之后朝堂又是一片死寂，泱泱大军何人为帅？让李哲、李轮为帅不过说说而已，其实李治从来没这么想过。如今朝廷再无李、苏定方之流的名将，而且就在数月前镇军大将军契苾何力、安东都护高侃先后病逝；刘仁轨年事已高不再出征，薛仁贵又被流放岭南；李谨行坐镇辽东对付新罗，裴行俭在姚州防备突厥；后起之秀程务挺、曹怀舜、李文暕等辈，且不论才智能否与前辈比肩，资历就差得远，有足够的威望统辖诸部、指挥决战吗？
哪知李治早有准备，将一份密奏当殿公示：“此乃刘仁轨自姚州上奏。其中明言，出征吐蕃非李敬玄不可。”
群臣愕然——李公乃崇贤馆学士起家，一个翩翩文人，真的会打仗吗？
最惊惧的莫过李敬玄本人，未出朝班已瑟瑟颤抖：“臣、臣……恐难胜任。”
“昔日刘仁轨年逾六旬以戴罪之身渡海从军，此前也未打过仗，不也立下赫赫战功吗？如今他年近八旬不堪军戎，竭力推荐你出征吐蕃。国事当头，卿莫推辞。”
烦恼皆因自取，李敬玄以天皇潜邸旧臣之故跻身相位，宠遇原在郝处俊等人之上，已官居中书令，俨然百官之首。可偏偏刘仁轨复出，再临相位，在这个老前辈面前李敬玄始终感觉低人家一头。前番吐蕃生衅，他不顾刘仁轨年迈，执意推其整军抗敌，就是想把这个老前辈撵走。后来战和不定一再拖延，刘仁轨多次向朝廷请示增兵，皆被李敬玄压制，两人矛盾越积越深。现在大战在即仁轨反过来荐他为将，分明是要出胸中怨气。
李敬玄有苦难言，冷飕飕的腊月天急出一身汗来，此时也顾不得脸面，跪倒龙墀哀哀恳求：“臣乃文人，弱冠读书，志在燮理阴阳，不识干戈，恐误国家之事。”
李治顿时收起笑容，一脸严厉道：“诸葛武侯本南阳布衣，数伐中原倚仗魏延、姜维；东晋谢安风雅之士，淝水之胜乃遣谢玄、谢石。难道朕是在逼你亲执干戈上阵搏杀？冲锋临敌自有诸将，唯缺调度之人。卿乃百官之首，总管之任舍你其谁？”
“可是臣……”
“够了！大战在即，莫说是你。就算仁轨请朕领兵，朕也会带病亲征，卿不得推辞！”
话说到这地步，再不答应就要大祸临头了，李敬玄只能咬牙应承。群臣犹存疑虑，难道挑不出更合适的人选吗？有人偷偷瞄向郝处俊，却见这位曾征高丽、素有胆略的宰相双目低垂默默无言。
珠帘后矜持已久的媚娘却豁然一笑——行啦！我苦苦等待的时机总算来啦！李敬玄自以为圣眷颇厚，殊不知长期以来他在中宫、东宫之间左右逢源的作风已令雉奴不满，再者他三任妻室皆出五姓之家，又将宗谱附于赵郡李氏，也触犯了雉奴的底线。如今雉奴已扶植起更听话的薛元超、来恒之辈，加之刘仁轨的推荐，正好把李敬玄打发出去，让他吃吃苦头。哪怕这总管不太顶事，也不能派郝处俊，因为郝处俊与贤儿关系太好，给他兵权雉奴不放心！
媚娘窃喜之际，李治又悄然转换话题：“大军出征日费千万，皆出黎庶，朕心恻然。今夏有灾荒，朕欲遣使而未行，各州自行赈济。如今时隔半载，未知州县之臣政绩如何，有无假公济私之事？”说到这里他手点朝班，“朕宣布，薛元超、来恒以及尚书左丞崔知悌分任河北、河南、江南三道黜陟大使，巡察各地考查官吏。”黜陟大使虽是临时设立，却有便宜行事之权，可不经奏报奖惩官员，非皇帝信任者不能担当。薛元超、来恒不必说；崔知悌是兰州都督崔知温之兄，历任州县，如今官拜尚书左丞。此人不但清廉，还爱钻研医术，尤擅针灸之法，也曾为李治诊病，因而渐受宠信。
然而此时李治派他三人下去，与其说是巡察赈济，还不如说是急于表现自己。这半年来朝廷看似平静，其实早就暗流汹涌——两者相争此消彼长，因为媚娘的退避，权力的天平越来越倾向李贤。李治摄于东宫声望提高，不顾病体亲耕籍田，想在臣民面前有所表现。然而新罗的败仗又使他颇受打击，自觉颜面有损，所以旱灾之时欲遣使者宣扬君恩、笼络民心；不料刘思立上书谏止，赈济之事反落到太子和宰相身上。李治心有不甘，继而鼓励群臣上书，欲求虚怀若谷之名，哪知递上的奏疏更令他不安。科举制是他大为推广的，显庆礼是他让许敬宗等人修的，《秦王破阵乐》也是他故意停演的。在猜忌心越来越重的李治看来，这些意见就算不是李贤授意而为，李贤想必也乐观其成。东宫权势广大，张大安又跻身宰相，群臣莫不是都想投效储君，当佐命功臣？长此以往他这病怏怏的皇帝还保得住龙椅吗？所以他不能让“太子党”插手兵权，还要派信任的人下去察赈，一方面挽回自己在民间的声望，另一方面也是设法挑李贤的错。不知不觉间李治已陷入强烈的猜忌，殊不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一切猜忌和怀疑正是媚娘韬光养晦、欲擒故纵的结果！
三使出班领命，李治对薛元超大发感慨：“昔朕在春宫，与卿俱少壮。光阴倏忽，已三十余载。往日贤臣良将，索然俱尽，共终白首者能几人？唯朕与卿也。卿此去如断朕一臂，然天下为重，不能因私废公。”虽说他与薛元超是总角之交，但在朝堂上说这话也太过了。
薛仁超却很感动——皇帝当着百官的面倾诉故交情谊，身为臣子岂会不激动？含泪道：“先父早参麾盖，先帝委以心腹；臣又多幸，陛下任之以股肱，誓期杀身报国。陛下放心，臣事毕即归，伏愿天皇遵黄老之术，养生卫寿，则天下幸甚。”
“好……”李治也不胜唏嘘，一场委派搞得跟生死诀别似的。
媚娘冷眼旁观，越发窃笑——什么共终白首、如断一臂？你对薛元超的情谊真有这么深？若真离不开当初何以流放岭南？若真视若一臂，为何不封中书令，仅让他以尚书右丞同中书门下三品？你就是想在百官面前抬高他的地位，好用他制衡郝处俊、张大安等人。雉奴啊雉奴，伎止于此！你也就这点儿本事啦！
帝王心术一旦被窥透，就没什么神秘的了，相反还可能化作一把双刃剑，被人因势利导、为己所用。
现在，媚娘就紧紧握住了这把利剑……
二、图穷匕见
仪凤三年正月，大唐开始了对吐蕃的征讨。此番出兵以中书令李敬玄为洮河道行军大总管，兼安抚大使；工部尚书刘审礼检校左卫大将军、副总管，充任先锋。其他将领包括豆卢仁业、王杲、崔献、曹怀舜、李知十、黑齿常之、沙吒相如、令狐智通、韦待价、张虔勖、纪及善、马敬臣等各统所部随李敬玄出征。
为了给吐蕃致命一击，朝廷调动大量兵马，并在河南、河北招募勇士。出人意料的是，首个应募者竟是个进士出身的监察御史，此人名叫娄师德，籍贯郑州，年近五旬、其貌不扬，平日寡言少语，待人接物甚是谨慎，谁也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小文官会头戴红抹额，率领家丁率先应募。李治闻讯大喜，当即加授其为朝散大夫，随军听用。先者得利，后者慕之，有娄师德这个榜样，河南、河北百姓乃至官员子弟踊跃从军，很快募集数万人。李治又命益州大都督长史李孝逸发剑南、山南两道兵马，配合李敬玄作战。各路军队合计十八万人，旌旗蔽日、锣鼓震天，开唐以来出师之盛未曾有也。
大军启程的同时，又发生了一件事。前番有封禅嵩山之议，于是四方的藩属国效仿当年封禅泰山时的做法，遣使至大唐观礼，有些小国连君主酋长都出发了。尤其西域、昆仑诸国，跨山渡海道路遥远，走到半路才听说封禅延期，可是已跋涉甚远还带着大量贡品，返回去太不方便，索性继续前进，到长安觐见天皇。
李治得知消息喜忧参半。喜的是天朝威名不堕，正好趁此良机诏谕共讨吐蕃；忧的是自己风疾复发精力不济，恐贻笑于诸藩，于是命媚娘出面代为接待。按理说国有储君，何用皇后接见外邦臣子？群臣提出异议，李治却一本正经道：“当年封禅泰山时贤儿还只是亲王，天后却亲身参与祭地，与诸国君长相识，由她出面更合适。”
于是正月辛酉日，媚娘登临蓬莱宫光顺门，接受百官和蛮夷酋长的朝觐。那天春光灿烂微风徐徐，她身着盛装，昂首挺胸矗立在巍峨的城楼上，笑迎八方君长，宣示天朝厚德，享受着四海臣僚的叩拜。虽然她早已年逾五旬，容貌远不如往昔，但权力和荣耀又让她焕发了青春，找回了自信——李治宁可让她出面也不派李贤，足见猜忌到了何种程度。时机已经成熟，终于可以对李贤施以痛击！她屹立城楼举头遥望，似乎已隐隐约约窥见胜利的曙光……
但是想到此处，媚娘心中又泛起一丝惆怅——胜利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将亲手把李贤推下太子之位，也意味着母子之情彻底毁灭，这难道不是天大的悲剧吗？然而世事逼人，固然前番群臣的建议都成了加重李治猜忌的筹码，却也让旁观不语的媚娘暗暗心惊。推广科举有异议，重修的礼典会被推翻，李治还在尚且如此，将来龙驭上宾又将如何？昔日李世民反其父李渊之道而行之，李治又反李世民之道而行之，李贤终究也会反李治之道。这不仅是皇家无情，更是树立皇权的需要，一个皇帝必须唯我独尊，哪怕死去的祖宗也不能有碍他自己的英明；若是李贤登基，迟早要批驳显庆以来的一切改革，而陷君聚麀、牝鸡司晨的媚娘不就是李治一朝最大的污点吗？那时就算李贤顾念母子情，她也只能在耻辱中苟延残喘。世事如此，孰能奈何？为了保全权势，在未来的朝廷继续呼风唤雨不被人欺，媚娘只能这么做，一切亲情终究要屈从权力。多想无用，还是放手去干吧！
朝觐赐宴后媚娘换下祎衣，立刻去了学士院。当她迈进大门的那一刻，五位北门学士当即意识到将有大事发生——天后的神态变了，那温婉和气的表情不见了，又回到当初那副霸气凌厉的样子。
“天后有何吩咐？”
媚娘不疾不徐往正位上一坐：“给你们升官。”
“升官？！”升官自然是美事，但无功不受禄，几人面面相觑都觉大有文章。沉默好半天，范履冰朝前微趋两步：“臣等出身寒微，又无功社稷，何敢平白领受娘娘厚赐？况朝廷任命出于公议，天皇也未必……”
“放心吧。”媚娘冷冷一笑，“现在只要不是东宫之人，我升谁的官万岁都会同意。”
几人琢磨这话的滋味，越发惴惴。元万顷强笑着试探道：“难道娘娘就没什么差事让我们办？”
“当然有。”媚娘毫不客气，“我让你等搜集的历代孝子和忤逆者的史籍可备好？现在给我编两部书，一部是《孝子传》，阐述人子之道；一部定名《少阳正范》，论东宫太子该怎样当，还要列明历代忤逆太子的下场，给我狠狠痛骂一番！尽快完成，我要赐予贤儿……”
话音未落众学士尽皆跪倒：“臣等无能，请娘娘赎罪！”
对这几人而言编两部书有何难？但要看编什么书、编完了送谁。当今太子已二十多岁，参政好几年，给他送《孝子传》《少阳正范》，且不论写些什么，这举动本身就是大大的侮辱。这岂不是指责李贤不孝，又不是好太子吗？李贤焉能不怒？就算他拿赐书的亲娘没办法，写书的还整治不了？天下皆知他们五个是皇后的笔杆子，写这等文章即便升官能快活几日？将来李贤能饶得了他们？这不是逼人往火坑里跳吗？
媚娘晓得他们的顾虑，猛然提高嗓门，恐吓道：“是无能，还是不敢？莫忘了得罪本宫同样无好下场，难道你们敢抗懿旨？”
元万顷、苗神客、胡楚宾、周思茂尽皆悚然。范履冰自知敷衍不过去，叩首道：“天后慈爱无际，太子仁孝拳拳，岂至修此文章？臣若为之，无异于挑拨离间、构害两宫，坏社稷之和谐，污皇家之圣明。此罪比抗旨更甚！”
媚娘没想到这老文吏会说出这番大道理，也不禁点头：“是啊，此言有理。难得你这片苦心，处处为社稷着想，本宫承你的情……”她说这话是真诚的。
范履冰略松口气，以为她会收回成命，方欲再说几句宽慰之言，哪知媚娘话锋一转：“不过这两部仍要编。事已至此不妨实言相告，我有意废去李贤太子之位，此事若成东宫易主，你等自然无咎，放心编书吧。”
众学士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位皇后，一位母亲，竟然亲口说出要废掉自己的儿子。那语气如此从容、如此轻快，就像聊家常一样；她的表情那么轻松、那么自然，甚至还带着一丝不屑的微笑——世间还有比这更令人不寒而栗的事吗！
“娘娘三思！”片刻沉寂之后，范履冰脱口而呼，因为太过惊愕他的声音都变尖了；元万顷却渐渐稳住心神，低头暗暗思忖；其他三人如跪针毡，浑身颤抖，不由自主地往后缩——这皇宫太可怕了！如果可以的话，他们早就冲出大门头也不回地逃了！
“娘娘！太子是您亲生，器宇非凡，誉彰遐迩，况无纤维之过，何忍将之……”范履冰苦苦哀求。
媚娘看都没看他一眼，摆弄着臂上的玉镯，自作沉吟：“芳兰生门，不得不锄……毒蛇啮指，壮士断腕……”吟罢倏然抬头，目光射向元万顷，一语双关道，“万顷万顷，名字虽好，却不知是否真有万顷之志？”
元万顷心思早动，何用媚娘点拨？其实放荡不羁、桀骜不驯只是他的表象，他以寒微之身跻身官场，从未被豪门贵人放在眼里，故而特立独行以求显达；这样的行事作风固然使他有了名气，却又是正人君子所不齿，苦衷一言难尽。好不容易有个土匪出身的李看重他，却因一篇檄文尽毁前程，若非皇后提携，恐怕这会儿他只能在洛阳大街上写字卖画糊口了。皇后雪中送炭，却也把他引上歧途，作为北门学士的参谋机要，交结内宫、僭越干政的罪名背定了，躲得过今日躲不过明日。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跟着皇后拼到底，兴许可以转危为安。何况还有富贵荣华，今朝放胆一搏，说不定将来有内史、常伯之分，到那时什么关陇之家、五姓七望，谁敢小觑？身入仕途无非为名利，既有坐拥万顷之志，岂能守着二亩薄田甘受贫贱？
想至此元万顷一改平素嬉笑之态，跪直身子拱手道：“知子孝否莫过父母，天后陛下既以为太子不堪，必是如此。臣蒙您不弃，招徕于蓬草间，敢不肝脑涂地？唯娘娘马首是瞻。”他精明得很，写两篇文章就能打倒李贤？还不知要跟东宫党斗多久，干脆把话挑明，无论祸福今后就跟您混了！
“痛快！日后岂能少你富贵？”媚娘很满意，随即又看向周思茂、苗神客、胡楚宾三人，“你们呢？”
这三位虽有才学，却是老实人，早就方寸大乱，吓得体似筛糠。元万顷见此情形反倒当起说客：“三位，清醒清醒吧。咱们蒙天后厚遇，召入宫中咨以国事。有多少自诩正人君子的家伙瞧咱不顺眼？又有多少小人瞧咱眼红？恨咱的人有的是，今日抗命不从，莫说天后降罪祸不旋踵，就算放任不管，三位又能在朝中逍遥几日？”
一言点醒梦中人，三人互相瞻顾一番，终于把牙一咬，颤抖道：“愿从娘娘之命。”
范履冰兀自磕头哀恳，却见四人皆应，所有的目光都转向自己，顿时若万针扎心——我虽不得志，却清清白白做人、忠心耿耿为国，怎会被逼到这一步？太子无咎无过，何至于要废？倘真废了李贤，让贪玩胡闹的李哲入主东宫，将来能治理好国家吗？若社稷生乱，我等有何面目以对祖宗？又有何颜教导儿孙、垂范后人？你们这是怎么了？难道为自己那点儿权势就什么都不顾了吗？
元万顷知道他是明白人，废话无需多讲，直截了当问：“现在只剩范先生您一人了。就等您一句话，干还是不干？”
“唉！你别为难他。”媚娘非但不恼反而笑了，“本宫也不能强人所难，范学士若执意不从，就继续教婉儿读书吧。婉儿那孩子怪可怜的，昔日她祖父获罪殃及满门，上官家男丁尽死，女子没入掖庭，亲朋好友也被流放岭南，一人获罪殃及满门，可悲可叹啊……”
范履冰听罢心内一凉——这几句听似好话，弦外之音却非常吓人！一人获罪殃及满门，多少性命啊！皇后说得宽容大度，看其平生所作所为岂是以德报怨之人？今日既闻其机密，若不从命她焉能留我性命？我一把年纪死不足惜，儿孙何罪之有？弱冠入仕，身历三朝蹉跎一生，没挣下多少富贵已经够对不起妻儿老小了，难道还要连累他们受一刀之苦？可大唐社稷……苍天啊！家国何以不能两全？为何要这样逼我？
范履冰不忍皇家有骨肉之憾，又何忍自己儿孙遭受灭顶之劫？霎时间他坚毅的信念被媚娘击得粉碎，顿时瘫软如泥，口中兀自叨念：“别逼我……别逼我……”
饶是元万顷聪明绝顶，也不禁赞叹天后的手段，见火候差不多，忙凑到范履冰身旁，一边抚着他背一边道：“先生莫惧，没人逼您。其实祸福皆在眼前，是殃及满门还是封妻荫子，由您自选。我再问您一遍，干还是不干？”
“我、我干……我干！呜呜呜……”范履冰伏地不起老泪纵横，颤抖得便似狂风暴雨中的树叶。众人黯然看着这一幕，心下五味杂陈，无人再发一言，只有凄楚的呜咽萦绕在耳边，也不知他是哭自己，哭社稷，还是哭这个神憎鬼厌的世道。
媚娘却无暇多想，悄然起身离去——拿下这几人只是小试牛刀，之后的手段还多着呢！
三、真人化鬼
媚娘威逼利诱收服北门学士，没过多久就保奏他们升官，皆在三省任职；李治正恨不得多提拔几个与东宫无关的人，当即准允。于是元万顷、范履冰等人进入中枢，虽然他们品阶不高、权力不大，但与朝中原本就攀附媚娘的韦弘机、王德真、裴炎、裴匪舒、王本立等人合流，又有武承嗣内外沟通，俨然形成一股庞大势力。
可是与以往不同，媚娘虽掌握这股势力，却一再叮嘱他们要奉上恭顺，至少表面上不准与宰相及东宫势力对抗，甚至她还对李治宣称：“我保奏北门学士是出于酬谢之心，他们为我那点儿爱好出力不少，还遭人闲话，于心何忍？如今陛下风疾更甚，以后我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也没工夫再做文章了。学士院干脆散了吧，一来让他们为朝廷好好办事，二来也省得贤儿生嫌隙。”她这么说的，似乎也是这么做的，每天除了象征性地跟着上上朝、看看奏疏，大部分时间都寸步不离地陪在李治身边。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媚娘的确比原先更理智、更精明，也更有耐心了。如果说她以往一直被李治利用，成了权力制衡的砝码，那么现在她要做的则是反过来利用李治，利用其猜忌之心颠覆李贤，并为自己开辟一条专权之路。所以她不能过早暴露，要小心翼翼把权势隐藏起来，以求出其不意、一举成功。刘邦卑辞厚币，方能灭楚兴汉；司马卧病不出，乃篡曹魏之业；当年李若非蛰伏示弱，又何以能在废王立武的关键时刻给长孙无忌致命一击？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媚娘饱尝荣辱终于得其三味。
对李治而言每天都是充满煎熬的，征战三国失败令他面上无光，与吐蕃的战争令他挂心，李贤的崛起更令他猜忌重重，最无奈的是他无法担负国事。但凡他身体康健点早就窜到朝堂上亲自部署这一切了，而现在只能窝在后宫，一边让张文仲、明崇俨诊治，一边听范云仙、李君信朗读群臣奏疏，有时候对某位大臣的谏言感兴趣，想拿来亲自过目，看不了几行便头昏眼花，很是折磨！因此一向以好脾气著称的李治也渐渐开始喜怒无常，不仅对宫人发脾气，有时对媚娘的态度也很恶劣，埋怨媚娘不问政事，然而媚娘对他的态度却仿佛回到三十年前刚入宫那会儿，恭顺贤淑、温柔至极，越遭训斥反倒伺候得越殷勤，连端茶之类的事都亲自干，弄得李治哭笑不得——他心情是复杂的，一方面他不满媚娘“急流勇退”，失去对东宫权势的制衡；另一方面他又喜欢媚娘陪在身边，使他在烦躁之余多了几丝温存。
好在大唐的将士没让他着急太久，两月后鄯州传来捷报，刘审礼所部先锋军与噶尔赞婆军在龙支（今青海民和）遭遇，一战而胜杀敌数百；赞婆仓皇败走，所有侵扰大唐边境的吐蕃部队尽数溃散西逃。露布送入蓬莱殿时已是傍晚，李治后背扎满了张文仲的银针，正服用明崇俨的“仙药”，听闻旗开得胜差点儿带着针站起来，当即命宦官传谕中书，嘉奖将士、鼓励再战，誓与吐蕃一争雌雄。不过随捷报而来的还有份丧报，芮国公、右武卫将军豆卢仁业在征途中染病，逝世于驿所，终年七十岁。
豆卢仁业一生战绩平平，但家族声望很大。豆卢氏出于鲜卑慕容氏，因后燕大将慕容苌投降北魏，拓跋珪命其改姓豆卢。在鲜卑语中“豆卢”便是归顺的意思。这一家族后来逐渐壮大，豆卢苌之子豆卢宁跻身西魏十二大将军行列，是关陇贵族重要一员。豆卢宁之孙，也就是豆卢仁业之父豆卢宽，娶隋朝观王杨雄之女，天下纷乱之际投靠李渊，授封芮国公；仁业之弟豆卢怀让又娶李渊第十九女万春公主，由此成为皇亲国戚，地位更加尊贵。或许因为姓氏中带着归顺之意，豆卢氏侍奉皇家十分乖巧，谨小慎微与世无争，即使李治扳倒无忌、痛惩关陇诸族都没波及到他们，至今这个家族荣宠不衰，豆卢宽以下陪葬昭陵者竟达四人。
李治得报，念及豆卢仁业一生侍奉皇家苦劳不少，追赠其为代州都督，并让其有幸成为他家陪葬昭陵的第五人。媚娘很适时地提出：“老将军死于征途，是不是该给他儿子升升官，以示抚慰？”她早想通了，何必放着河水不洗船？这提议若传扬出去豆卢家必要念她好，多个朋友总比多个冤家强。
“朕只记得他嫡长子名唤豆卢钦望，相貌不俗，为人敦厚，可惜没什么才干，如今也有五十多岁了，在南方当官。”
媚娘却道：“不在乎有没有才干，全看着祖上交情，毕竟他家是咱李唐的老亲，多少照顾一点儿，面子上也好看些。”
李治想了想，不禁点头。确实是这个理，当初为了夺回皇权，以长孙氏、柳氏、于氏为首，多少关陇老亲跟着倒霉？豆卢氏这等既老实又有名望的家族实属难得，何不拿他们做做脸面文章？想至此他以赞许的目光望着媚娘：“那就给他提官，召入长安。还是你想得周全！唉……”这声叹息饱含太多无奈——媚娘啊媚娘，你何等精明能干？怎么说退就退了呢？或许真是人一老就变脾气。你争权时我闹心，如今不争了我更不放心，左右不舒服呀！
媚娘却不管他想什么，接着道：“前几日张大安不是上疏称东宫詹事丞开缺吗？索性让豆卢钦望补这个官，辅佐贤儿吧。”
李治闻听此言脸色倏然阴沉，隔了半晌才道：“贤儿府里的良士够多了，听说他还结交一些年轻才俊，甚至包括一些太学，这么多人帮衬还嫌少？张大安不愧是东宫出身，处处偏袒他，真是多此一举。别让钦望去东宫了，给哲儿当属官吧。”
“嗯，也好。”媚娘表面沉默心内狂喜——无论如何猜忌，雉奴从未吐露过半句指责东宫之言，现在终于忍不住发牢骚了！
李治又把那份捷报拿起来，就着恍惚的烛光，忍着头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嘟嘟囔囔道：“此番西征精兵尽出，纵不能攻灭吐蕃、生擒噶尔兄弟，也可杀杀他们的锐气，使之不敢东窥。眼下还有两件要事，新罗悖逆不可不讨，封禅嵩山不可不行。”金法敏玩弄手段让大唐吃了亏，这口气他始终难平；诸国君长已到长安，封禅作罢便是失言——说穿了，李治考虑的还是自己作为“万邦之主”的面子。
媚娘微然一笑，搪塞道：“眼下只是区区小胜，怎知何时才能大功告成？考虑这些太早，还是好好养病吧……该起针了吧？”
两位医官一直在旁伺候，明崇俨自从受封谏议大夫越来越热衷听天皇天后议论朝政。张文仲却是个本分人，不掺乎政务，可差事未完又不能走，便装作收拾药匣，把东西拿出来放进去，反复折腾着，听媚娘问起总算长出一口气，过来把李治背上的针拔了，又道：“天色已晚，陛下该休息了。”
李治把捷报往案上一掷，苦笑道：“成天除了灌药就是睡觉，朕简直成废物啦！”话虽如此他还是起身进了寝殿——再着急也没用，病夫是什么都做不来的，所有的账等病好了再算！
两位医官起身辞驾，明崇俨见媚娘朝自己挤眉弄眼，心知有事，便装作腿麻了，不紧不慢朝外走，待张文仲先行走远，立刻转回来：“娘娘还有何吩咐？”他是因媚娘提携当的官，自然认为门户，天后之言不敢不从。
媚娘似乎有些困了，打着哈欠朝范云仙摆手：“拿给他看。”
明崇俨正疑惑，却见范云仙不知从哪儿寻出一大摞奏疏，一股脑摊在他面前。他更加糊涂：“这是……”
“看看就知道了。”
有媚娘的话，明崇俨斗胆拿起一份，只翻了几下便已一身冷汗，又看其他的，越翻越觉心惊，连忙伏倒在地：“臣冤枉啊！”这些奏章不是谏议，而是弹劾，被弹劾的对象正是他明崇俨——群臣说他蛊惑圣听、僭越朝政、左道祸国，且以丹药毒蚀龙体！
“这些弹劾圣上也知道，完全置之不理。你怕什么？”
怕什么？若这些罪名成立，纵然不被处死也得流放岭南，能不怕吗？平心而论明崇俨的确有点儿委屈，假托神仙之言干预朝政是实，但那也不过是看准了李治颜色说话，况且媚娘对他颇加褒奖，举荐为谏议大夫，自此言事出于职责，谈何僭越？毒蚀龙体更是出于臆测，他的药不是一般道士烧炼的金丹，完全是符合医理的，只是掺杂不少民间偏方才显得古怪，对外宣称“仙药”不过是故弄玄虚、自抬身价罢了，若因这些事获罪岂不冤枉？
畏惧过后明崇俨不禁生出恨意，愤然道：“臣之清白天后尽知，此必有人构陷，请娘娘明察！”朝廷之事本无定数，说没事便没事，说有事便有事，有人弹劾便是隐患，谁知自己哪天真触了皇帝霉头？那到时这些弹劾就真成罪名了。伴君如伴虎，当年郭真行不就是糊里糊涂当了替罪羊？此事必须究其原委，不把算计自己的人除掉终不得安。可他哪猜得到，构陷自己的就是面前之人。
这场弹劾是媚娘背后煽动的，起于中宫党羽，但是百官普遍厌恶左道之徒，况有先帝服丹中毒之事，许多人不及详查跟着附奏，遂成席卷之势。这会儿媚娘见明崇俨已入自己算计，故作威严：“够了！还不是你恃宠而骄招人嫉恨？本宫让你看这些弹劾就是为了给你提个醒，以后言谈行事要谨慎。别再招惹是非！”
“是是是。”天后动怒，明崇俨不敢辩解，唯有一个劲儿应承；但扪心自问，他确实没干什么骄横之事，到底得罪谁了？无奈之下只好拿起弹章逐个查看署名：张大安、刘讷言、许叔牙、高政、格希元、周宝宁……这些奏疏是媚娘事先挑好的，清一色的东宫亲信！
明崇俨越看越恐怖，连弹章都拿不住了，哆哆嗦嗦爬到媚娘足边，把头碰得山响：“臣之忠诚天日可鉴，娘娘一定要给臣做主啊……”得罪太子无异于自毁前程，他一个杂流出身好不容易才混上官的人，哪敢惹这么大祸？
媚娘佯装不悟：“哦？莫非你已知构陷之人是谁？”
“这、这……”明崇俨怎好直言？人家是亲母子，思来想去唯有自剖心迹，“臣出于诗书之家，上进无路故投玄门，以鬼神之术自诩不过意在扬名。二圣不弃，授予官职，唯恪慎匪懈，恭谨而侍。无论天皇、娘娘、太子皆臣之主，绝不敢有半分不尊。今东宫之中恐有小人作梗，向太子进我谗言，遂至群情激愤诬我为妖，欲害臣于死地。恳请娘娘明察严惩，还臣清白，不然臣纵死犹为怨鬼！”他情急之下把自己的老底揭了，什么神仙道术全是假的，不过是往上爬的手段。
“捉鬼的人竟说自己要变鬼！哈哈哈……”媚娘仰面大笑。
明崇俨原形毕露，唯有苦苦哀求：“臣虽无道术，确有医术，侍奉天皇竭心尽力，难道娘娘不念此情？”
“呵呵呵……”媚娘渐渐收起笑容，“我问你，即便能查出构陷离间者是谁，辨明真伪，众口铄金，嫌隙已成，你能保证太子对你有所改观吗？再者构陷者若是东宫宠臣，我替你除之，太子能不恨你吗？更有甚者，若鼓动群臣弹劾的是宰相或太子本人，又当如何？”
明崇俨只觉耳畔连响三声震雷，顿时呆若木鸡——太子乃日后之天子，获罪于天无可祷也！
媚娘见他恐惧至极，轻轻俯下身子低声道：“有句古话不知你可曾听过？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明崇俨从恐惧中慢慢缓醒过来，琢磨着这话的滋味。釜底抽薪，釜底抽薪，难道……他抬起头，愕然注视媚娘，只觉晦暗烛光下天后的笑容如此扭曲可怖！
“你既能以术惑人，必然冰雪聪明，本宫不妨实言相告。我久欲更易储君，未得机缘；如今圣心有变，你常在宫内，天皇对东宫之芥蒂你不会不知，方才他抱怨的话你也听见了。若能见机进言促成其事，则我愿即遂、你危亦解，如此两全其美之事岂不善哉？”
“臣不敢……亦无此能为。”
“哼！”媚娘轻笑一声，以戏谑的口问道，“你乃沟通天人之士，有操弄神鬼之能，说动圣心又有何难？”她之所以费这么大心机拖明崇俨下水，就是看中他的身份——身为御医出入自由，常伴皇帝左右，病势缓急皆操于手，堪称“天子司命”；况且还会借鬼神、祖宗之言故弄玄虚。要蛊惑圣心、诋毁太子，还有比他更合适的人吗？
明崇俨明白她的意思，却仍感到十分畏惧：“我非社稷之臣，不足以任重。况行此谗害之事，恐不见容于朝堂。”
“事在人为嘛。”媚娘早把他看透，图谋幸进并无操守，之所以畏缩不应只是因为没见到足够令他一搏的筹码，于是再接再厉，“伊尹原本只是一介庖人，后来当了殷商宰相；范长生是天师道祭酒，却跻身成汉朝廷的第一重臣。远者不论，我朝开国功臣钱九陇、马三宝都是家奴出身，后来还不都受爵国公、封妻荫子？所以人之尊卑不在出身如何、干过什么。不有所废，焉能有所立？于被废之人而言可能是奸徒，但对新太子而言却是功臣，封爵拜相又有何难？”她站起身故意打个哈欠，“快定更天了，本宫也该休息去了，此事成与不成任你自便。”说罢带着范云仙出门而去——她心里明白，为了功名利禄这家伙肯定会干的。
偌大的正殿中只剩明崇俨一人，他再次颤抖起来，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兴奋使然。夜风初起，烛火摇曳，他那披着道袍的黑影在白墙上晃来晃去，格外扭曲，仿佛这个利欲熏心的道士倏然化作厉鬼，张牙舞爪欲掐断某人的脖子！
四、罗网织就
道士明崇俨参与阴谋，对媚娘而言可谓事半功倍。一来李治受其诊治，离不开这位半仙御医；二来此时李治也越发相信神鬼魂灵之事——他年轻时不畏神鬼，哪怕对佛道两家的尊崇也只是出于统治目的。然而身居皇位三十载，处置朝政不可谓不勤勉、征讨四方不可谓不英武、广开科举不可谓不仁德，按说应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可是恶疾还是没有放过他，国家也常被灾害困扰，多灾多难力不从心，难道这真是天意？病魔的纠缠和疑神疑鬼的心理使李治踏上了父皇李世民的老路，虽然他还没糊涂到炼丹的地步，但对于“神言神语”已不敢忽视，而媚娘恰恰抓住了这点。
西征初战告捷的消息传遍朝廷，群臣知天皇忧心已久，纷纷上表恭贺。李治却做出一个令所有人震惊的决定——再征新罗！任凭宰相群臣上谏劝阻，他丝毫不为所动，铁了心要打这一仗，亲自下诏命李谨行、周道务、李文暕于辽东整兵备粮。外间议论纷纷，唯媚娘心知肚明，李治急于挽回颜面，彰显人君之威震，所以谏言之类的傻事她是不会干的，反之还要利用其急躁情绪再行离间。
没过几日武承嗣突然叩阁，召入紫宸殿见到二圣纳头便拜：“臣无才无德，觍颜列于众卿。请陛下准臣辞官，退守田园沐浴圣恩。”
李治还没说话，媚娘作势而起，耍起了姑母大人的脾气：“你这小子竟也晓得‘觍颜’二字？平常有事皆不报我，如今突然辞官必是惹下什么祸事！纵然圣上肯饶，本宫家法不容。”这席话貌似严厉，却是故意说给李治听的——他今天来可不是我们事先商量好的。
李治喟然苦笑：“究竟为何辞官？果真闯了什么祸吗？”他对武承嗣并无好感，封为三品宗正纯粹是照顾武家，好歹媚娘就剩这么个像样点儿的侄子，能包容的尽量包容吧。
武承嗣诚惶诚恐：“臣本罪人之子，蓬居岭南朝夕觳觫，蒙二圣垂怜，召归长安已属万幸，又承继国公、位列三品，自应感恩图报，焉敢恃宠骄狂，重蹈父叔之覆辙？天后所言令臣惭愧无地也。”
李治觉他说得也有道理，愈加疑惑：“既如此，为何辞官？”
“只因臣近来心绪不宁，恐有祸事，不敢再留朝堂。”
媚娘又插言：“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有何惧怕？可见心里有鬼！”
武承嗣抖衣而颤：“不敢啊……”
“那你小子因何不安？怕我吃了你？”
“好了好了！你别吓他了。”李治示意媚娘闭嘴，饶有耐心问武承嗣，“莫非你有什么难言之隐？”
武承嗣昂首一怔，仿佛被戳中心事，继而又低头道：“没有。”
“唉！”李治叹息一声，据武承嗣进殿后这一系列举动，他已隐约猜到三分，“是朝中有人针对你吧？大可直言，朕自会秉公明断。”
“是。”武承嗣一副欲言又止之态，好半天才吞吞吐吐道，“陛下可知东宫召集群贤批注《后汉书》之事？”李贤批注《后汉书》已有多年，参与者包括刘讷言、格希元、成玄一、周宝宁等，或为东宫属官或是朝中学士。
李治对李贤修书立言之举日渐反感，听他提及眉头一颤：“那又干你何事？”
“上起三代下至魏周，可批可注之经典数不胜数，太子单择后汉之史，乃有缘故……”当然有缘故，太子洗马刘讷言精通汉史，修书之事最早便是其提出，而《汉书》已由先朝学士颜师古批注过，自然只剩《后汉书》。但武承嗣搬出的却不是这个理由，“考后汉之史，自章帝以下朝政皆被外戚把持，窦宪、阎显、梁冀、何进等辈沐猴冠带，跋扈嚣张，遂使国家败亡。太子既因此发论，臣身为外戚窃不自安，故请辞职。”
话音刚落媚娘拍案而起：“信口雌黄！贤儿自幼好学，修书不过自娱，用得着你疑神疑鬼吗？凭你资质，文不能诗赋，武不堪为将，不过徒受俸禄，你当得了王莽还是杨坚？”
武承嗣一脸苦楚：“非是无故自疑，乃因……唉！求姑母别再问了，有些事实在不便说，如今群臣皆对我议论纷纷。”不是不便说，实是无可说，李贤从没欺压过他，这完全是告刁状！但他越这般吞吞吐吐，就越让人感觉有难言之隐。
“也罢。”媚娘没好气道，“瞧你这副窝囊相，就好像本宫求着你当官似的。贤良之人有的是，你不愿意当正好，给我滚回并……”
“不！”沉默许久的李治终于开口了，语气甚是强硬，“此宗正卿乃朕钦封，岂可无罪而免？不准辞官！”
武承嗣顿首：“陛下厚恩臣三生不忘，然则疏不间亲，臣不敢因一己位禄使皇家有隙。”这哪是辞让，分明火上浇油。
“胡言！”李治立时恼怒，“朝廷是谁之朝廷？天下是谁之天下？你之辞让乃是纵人之志！今日若容东宫随意欺凌外戚，来日还不欺到朕头上？朕已纵容他太久，这次偏不随他所愿。”嚷罢又问媚娘，“你家还有什么可堪造就的子侄，一并提拔。”
媚娘心中甚喜，却假意拦阻：“何必呢？贤儿也没把承嗣如何，退让一下也就罢了，何必闹得不愉快？我武家实在没人了。”
李治却道：“你不在乎亲戚，朕却在乎颜面！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提拔几个外戚之人，速速想来。”原本该是媚娘求他的事，现在反而成了他上赶着帮媚娘。
早有筹划，何用再想？媚娘故作蹙眉凝思状，过了半晌才道：“我有个堂姐，嫁与河东宗家，生有三子。长子宗秦客、次子宗楚客都考中进士，如今一在户部任主事，一在中书为主书，这对兄弟还算小有才干。”她算计得精细，晋升武姓之人太显眼，先提携两个能办事的再说！
李治毫不犹豫，当即遣范云仙晓谕中书，晋升宗秦客为户部员外郎、宗楚客为通事舍人，皆是六品官。武承嗣戏做得很足，故作一脸尴尬，又假模假式替李贤说了许多好话才告退，媚娘也劝李治息怒，又召张文仲、明崇俨把脉诊治。
哪知盛怒方消，又见范云仙急急忙忙跑回：“启奏陛下，张文瓘命子侄抬舆入宫，请求召见，现已候在宣政门外。”张文瓘中风已有半年多，听说病情越来越重。李治不敢怠慢立命召入，医官内侍纷纷退避，媚娘也隐于珠帘之后。
不多时就见李君信等几个有头脸的宦官亲手抬着肩舆登上大殿。张文瓘病已垂危，瘫在轿上不能动，家人勉强为他套上朝服，却无法著冠带，一见李治泪眼朦胧：“参见天皇陛下，恕臣难施大礼……”
李治见他如此情状也甚哀伤，连忙起身降阶：“张公若有所奏，朕即便不能亲往贵府，亦可遣内侍前往聆听。您何苦不惜病体亲来宫中？朕情何以堪？”
“老朽自知不久于人间，有几句话必须亲口对陛下讲。”
珠帘内媚娘暗自揪心——他想说什么？
李治一脸和蔼道：“您老但言无妨。”
“听闻陛下欲再征新罗，可有此事？”
“有。”
“唉……”张文瓘长叹一声，“臣斗胆恳请陛下放弃东征。”
听到这句话，媚娘悬着的心才放下——只要不是关乎皇家骨肉猜忌之言便好！想来他卧病已久，朝中之事也不甚了解，必是突然听闻东征之议才来上谏的。
诚然如此，张文瓘努力提了两口气缓缓道：“自隋开皇以来，中原以高丽不驯屡兴征伐，无一功成。文帝起甲兵三十万，水军船覆、步军乏粮，丧师十之八九。炀帝自恃国富，刚愎自用，大造舟楫，征募骁果，兵逾百万，列军九部，三征而不能克，反致义旗四举，社稷败亡。我太宗皇帝明睿越古，允文允武，不避险阻直面敌锋，又以英公、江夏王、薛万彻等虎兕之将为锋，亦不能收全功而返。陛下弱冠践祚，天授英资，德膺圣贤，遂先平百济、再灭高丽，破倭人于白江口，败新罗于买肖城；虽有小挫，略失所得，然北起黑水、南至平壤，拓地千里、增户数万，此功足可告宗庙而慰先帝。何必尽摧新罗，求全责备？”他虽重病在身，脑子却不糊涂，先搬出一套颂圣之辞。
“嗯。”李治东征之心默定，多少谏言都挡回去了，可面对病入膏肓的老宰相，实不忍公然批驳，只好含糊答应。
恭维的话说尽，张文瓘这才吐露真言：“自与高丽开战，凡二十五载，将士劳苦，黎庶不安，辎财耗费无算。以三国狭贫之地加以连年兵戈，城邑毁败田野荒芜，纵然尽收岂得偿以往之失？且山高水远来往不便，三韩立国又历数百年，其人虽为我得，貌恭而心违，不可以礼乐教。即便陛下生执法敏、断其宗庙，可保三国之人不复叛乎？高藏心怀奸谋已被流放，扶余隆不堪其任罢居洛阳；泉男生巡抚途中染病，恐也命不久长。此三人乃朝廷羁縻之本，既失之陛下何以率其境、抚其众？若再叛，再讨之，反反复复何日尽头？望陛下三思。”
“公所言极是。”李治不得不承认，东征早已得不偿失，就算灭了新罗难保不再叛，这是个多少钱都填不满的无底洞。然而这场战争为的不是土地人口，而是尊严。往大了说是天朝上国的体面，往狭隘说是他这个天皇的颜面！
张文瓘自然晓得其中关节，若在以往有些话他不会说，如今油尽灯枯，生命的最后时刻还有何顾忌？他声音颤抖着，无比沉痛地说：“魏武有云：‘不可慕虚名而处实祸。’陛下征战四夷、拓地无数，却也使天下疲敝、百姓劳苦。陛下自谓勤俭，衣食不倡华美，但东内、合璧、乾阳等宫耗资多少？封禅之事浪费甚巨，冗官激增开销日大，每逢朔望临殿四顾，满朝皆绯袍也……”
听到此处媚娘不禁惭愧——冗官激增、满朝绯袍很大程度上是她造成的。当年刘祥道提议裁汰冗员，因遭上官仪牵连罢相；在封禅时她欲收人心，给满朝文武加爵进阶；为了争权又上谏言十二事，力主提拔沉寂下僚者，更不要说那些受她庇护的散官、勋官。
“内忧甚多积重难返，今大唐已不复麟德、乾封时之富庶。吐蕃早有侵犯之意，前有大非川之败，后又屡屡扰边。今起兵十八万，虽得小胜，最终损益尚不可知，陛下怎可复兴兵戈于东北？即便西征功成，赏军士、抚诸藩亦需破费，此亦大忧矣。前番天后接见诸藩于光顺门，新罗使节也在其中，金法敏虽纵兵敌对，未忘遣使朝觐，足见并无称雄之心，不过想划地自守。忆昔东征之始，起于高丽不逊，今新罗既愿顺服，何必灭之？且自白江口之役，倭国不敢生衅，遣使效我朝典章教化，不复为敌也。”说到此张文瓘竟强自用力，颤悠悠挺起身，满目苦楚地注视着李治，“天下固是陛下之天下，亦为万姓苍生之天下。臣贞观入仕，受英公提携，得效两代君王，不敢言功，但以拳拳之心报效君恩。今臣大渐期至，恐明日不复登朝堂，请陛下以社稷为重、苍生为念，罢东征而安黎庶，则臣九泉之下亦无憾矣。”
李治早已泪光盈盈，对这些年自己犯下的错误也颇感自责，但就此放弃东征实在心有不甘，然而面对老宰相恳切的目光他又无法狠心拒绝……
“陛下！”珠帘之内媚娘实在隐忍不住，高声道，“张公所言皆为苍生社稷，您就答应他吧！”
“唉。”李治踉跄向前，紧紧攥住张文瓘干瘦的手，潸然泪下，“朕答应您。不打了！不打了……”
至此，李治彻底放弃对新罗的征讨。
同时金法敏更是迫切希望结束战争，以便修复满目疮痍的国家。于是双方互遣使者，很快达成共识，双方以高丽境内的大同江为界，以北属唐，以南属新罗。李治将大半个高丽国正式并入大唐的版图，不再谋求更多的土地人口；金法敏一统三国，仍向大唐称臣，使用中原年号——唐与高丽、百济、新罗三国的纷争就此终结。
虽然大唐对三国的统治得而复失，但李治好歹夺得了大半个高丽国的领地，面子上还算过得去。更重要的是东北边境恢复和平，百姓得以安居乐业，朝廷也无须再为两线作战发愁，这未尝不是好结局。可惜和平的功臣张文瓘没能看到那一天，谏言后当晚亡故，终年七十三岁。李治追赠其为幽州都督，定谥号为“懿”，谥法云，爱人质善曰懿。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李治声称张文瓘曾于李弘在世时担任太子左庶子，所以命其棺椁陪葬恭陵，与李弘为伴。
然而事实上张文瓘不仅是李弘的辅佐者，后来也兼任李贤的太子宾客。就官阶而论太子宾客从三品，高于左庶子，从履历上看张文瓘贞观年间入仕，陪葬昭陵不成问题，而且前不久就有豆卢仁业之事，李治何以执意要让名望甚高的张文瓘陪葬恭陵？是觉得李弘的灵魂太孤单，还是他越来越怀念那位仁孝听话的前太子呢？
东征之事永不再提，但李治却没有停止“折腾”，没过多久他又把封禅嵩山之事提了出来——世事令人感慨，或许李治本性还是善良的，若非疾病缠身他也算好皇帝，懂得民间疾苦，可以从善如流，但是只要事关皇权、事关颜面，他的一切英明仁慈就化为乌有了。
封禅嵩山早先就是媚娘的创意，她自然不会从中作梗。李治在朝堂公然宣称将在来年正月举行大典，连新年号都拟了，唤作“通乾”，即通天之意。吊诡的是这次竟无臣下反对，素来敢作敢言的郝处俊、李义琰乃至太子李贤无一例外选择了沉默——他们终于嗅到猜忌的味道啦！
但此时觉悟已经迟了，媚娘的天罗地网早已织就。两天后她向李治提议，去岐州万年宫避暑休养。一开始李治不愿意，在压制东宫的关键时刻岂能离京？但媚娘理由充分，大军西征吐蕃，去岐州便于接收战报、指挥三军；再者山间行宫气候清凉利于养病，把身子调理好才能登嵩山。这么一说李治心思活了，加之明崇俨、张文仲也纷纷劝他保重龙体，于是李治顺从众意起驾离京。
李贤恭恭敬敬将二圣送出长安城，暗自松口气，殊不知自己已落入更危险的境地——天下最难处的位置就是皇太子，勤勉任事、崭露锋芒便有震主之嫌，谨小慎微、闭门自守又被视为无能。媚娘说岐州便于指挥西征，可万年宫不同于洛阳，三省六部无处安置，群臣官署只能留于长安，那李治又能指挥什么？这一去实是把西征军务和筹备封禅的差事都推给了李贤，李治猜忌心已起，无论他干得好坏都不会有好结果。
更何况……

第十二章  母子反目，媚娘觊觎帝位
一、鼓唇摇舌
万年宫坐落于岐州天台山，也就是隋文帝时期修建的仁寿宫。
昔日隋相杨素总监工程，冠山立殿，绝壑为池，跨水架楹，分岩耸阙，为了引泉入宫开凿隧洞，修筑地下水道，数万民夫日以继夜，用了两年零三个月才完成工程。其间杨素滥施淫威、压迫民夫，过劳而死者不可胜计，竟将尸骨抛入坑谷填充地基，在无数冤魂之上建起这座美轮美奂的宫殿。唐承隋治，李世民略加修缮，更名九成宫，至永徽五年李治在此遭遇洪水险些丧命，又改名为万年宫。
或许正是那场洪水改变了李治，他生平第一次经历了生死危情，目睹了无数生灵瞬间消亡，体会到命运无常，并由此蜕变为一位真正的帝王，从舅父手中夺回大权。而万年宫对他来说也成了值得纪念的地方，显庆以来他和媚娘先后六次驾幸这里，消遣避暑、畅游山林，可凤仪三年的这次巡幸他却未享受到丝毫惬意。
离开长安的那一刻李治的心情很矛盾，他明白山林别宫对身体有好处，病情缓解才能封禅，可此时离京又心有不安，李贤的权欲已经膨胀到他无法容忍的地步了。他固然不认为儿子现在就想夺位，但作为过来人他最清楚皇权的诱惑，也最清楚皇家亲情的淡薄。回顾李贤的所作所为，从协助李弘留守到大酺宴的自我表现，从批注《后汉书》到推荐张大安为相，说好听点是胸怀壮志，说不好听就是野心勃勃，武承嗣的畏惧似乎也印证了这点。如果放任形势发展，他即便不被逼为太上皇，病体康复也不可能杜绝东宫势力、独掌朝廷了。
更令李治烦恼的是，长安没有他信赖的宰相。薛元超、来恒巡察在外，刘仁轨在洮州未还，戴至德抱病无法做事，还剩个高智周不过是好好先生。至于此刻稳坐政事堂的郝处俊、李义琰，已经渐渐不被他视为自己人了。可是这两人不能罢免，一者他们功劳大、资历老、能力强，在民间也很有声誉，罢免人家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即便罢了他们能保证换上来的人不会想攀附太子吗？至少郝李二人还算光明磊落，一动不如一静。归根结底只怪他自己，倘若无病无灾，十个宰相也换了，现在他只能依赖别人，若把能办事的人撤掉，岂不天下大乱？
越着急病越不好，病越不好就越着急，纵然岐州山清水秀、气候怡人，静不下心来又有何用？媚娘说岐州便于指挥西征，但除了能早两天接到战报，什么也管不了，连百官奏疏都得靠驿马传递。这两个月对李治而言成了煎熬，既盼着有点儿什么事，又怕有事，好不容易等来奏报还头晕眼花看不清，只能让宦官给他读，有批示又得靠快马回京传谕。张文仲和明崇俨一会儿给他针灸，一会儿让他服药，一会儿又嘱咐他休息，媚娘也跟着帮腔，明知好意他也觉得十分烦躁。
如此度日如年熬到九月，病没怎么见好，天倒是渐渐凉了。这日午后依旧闷坐丹霄殿，李君信朗读长安来的百官表章，李治越听越皱紧眉头，耐心快要耗尽了。
“天皇恩德，沐及八荒，万姓仰赖，百僚尽节……故臣遥叩，望圣体稍和，旧患渐损，此即天下之幸……仰副天皇宵衣旰食，孜孜勤政，臣必力战，传捷音而慰圣心……瑞草见宫阙，神龙腾洛渊，赫矣圣唐，大哉灵命。时维太始，运系圣……”
“够了！”李治一声暴喝，“废物！你们这群无用的东西！”
李君信吓得一哆嗦，表章全掉地上了，赶紧请罪：“奴才无用，陛下息……”
“没说你！”李治郁闷至极，背着手在殿里踱来踱去，便似一头困在笼子里无法挣脱的饿狼，“满朝文武皆无用！除了上表问安就是歌颂圣德，要不就是告诉朕保重身体，这些不痛不痒的话用得着他们说？”
“陛……”张文仲、明崇俨伺候在侧，正想说“陛下保重龙体”，一听他这话竟咽了回去。
在旁观望的媚娘慢悠悠站起来：“陛下何苦动怒？您来这里就是养病的，群臣上表问安是常理啊！”其实百官也有难处，写这等表章谁都知道没意思，但又不敢不写。固然写了皇帝不领情，但不写又显得不关心圣体似的，万一皇帝存心挑刺怎么办？
“朕明白他们何意，可除去这些废话，偌大朝廷就没别的事了？十天半月不见一份有用的奏疏，地方有无灾荒？诉讼有无不平？封禅大典准备得如何？这些都不告诉朕吗？”
媚娘无奈一笑：“帝王之道，非事无巨细，弘大体而已。那些琐碎政务就算您在京中也未必样样上报，宰相列卿便能处置，何况还有贤儿在，用得着大老远请示您吗？”
“可、可……唉！”李治顿时泄气，又颤巍巍坐下——媚娘所言不假，朝廷行政一向如此。如果件件事都要皇帝亲自安排，还要文武百官做什么？可人的威望恰恰是处理小事积累起来的，他越掺和不着与百官就越疏远，反之李贤干预得越多就越有声望。
“本宫亲自读吧。”媚娘挥退李君信，把所有表章摊在御案上，仔细挑了挑，“有薛元超的。”
“元超回京了吗？”李治顿时来了精神，“快念给我听。”
原来薛元超已完成巡察河北的任务，顺利返京，上表汇报情况。据他所言河北吏治尚好，多数州县赈灾及时，也没有贪污赈粮之事，只是怀州（今河南焦作）有一场小风波。怀州辖下有一武陟县，旱情严重，百姓恳求官府开仓放粮，当时县令尚未接到上司命令，予以拒绝。哪知这个县的县尉非泛泛之辈，此人名叫员半千，当年赴举连中八科，颇有狂傲之气，他见黎民困苦心中不忍，便趁县令外出之机私开官仓，把粮食分了。百姓固然得救，却吓坏了县令，私开官库那还了得？忙上报州府。刺史震怒，将员半千逮捕下狱，正欲向朝廷通报其罪，正巧薛元超巡视恰到怀州。百姓听说天使驾临，纷纷拦路为员半千喊冤，薛元超得悉事情缘由，招来刺史一顿痛骂：“公为一州之长，不能救百姓，而使人心归一县尉，不愧乎！”当即将员半千释放，将此事经过写于表中，请李治别加裁夺。
媚娘读罢暗笑——好个薛元超，办事越来越油滑啦！先前赈灾是贤儿和李义琰他们办的，他不敢开罪太子，所以说一切安好，可雉奴把他派下去，又不能毫无建树，于是上报怀州之事。明明他手中就有黜陟之权，还上书请雉奴裁度，这不是故意让雉奴做个顺水人情吗？真是八面玲珑啊！她心里这么想嘴上却道：“连中八科乃其才也，冒罪赈粮乃其德也，员半千可谓德才兼备。陛下以为如何？”
“县令未得指令不赈粮，无过；刺史获悉有人开仓以法绳之，亦无过。员半千所行之事本属非法，但为救百姓不惜获罪，其情可宥、其义可彰！官升一阶。”李治的裁决也是溜光水滑，所有人的好都让他卖了。做出这个决定他不免有些自得，接着道，“可传谕中书，薛元超巡察河北有功，晋升中书侍郎，仍同中书门下三品。”可算回来一个放心的人，赶紧给他升官。
媚娘凑趣道：“薛元超也真走运，竟叫他遇上员半千这等奇人，以后再有人科举无贤士，他可更有的说了。”
“呵呵……”李治烦闷稍解，“还有来恒的奏表吗？”
“没有。”
“那就是尚未回京，应该也快了，眼下就盼李敬玄的露布了。”西征还算顺利，龙支得胜后又陆续有几次小胜，最频繁时一日内连接张虔勖部两份捷报。在李治看来，自己调集了十八万大军，精兵悍将无数，这种气势无异于泰山压顶、摧枯拉朽，大败吐蕃应该指日可待。
明崇俨半晌无言，这会儿见圣颜稍和才凑前道：“陛下处置奏疏过于劳乏，今日天气晴和，该出去散散心才好。”
李治发作一场又得知薛元超回京，心里略觉舒畅，便偕媚娘同出丹霄殿，也没有列仪仗，只有明崇俨和两个亲信宦官跟从。万年宫占地虽不甚广，但坐落群山之间，除所在云台山，东障童山，西临凤凰，南有石臼，北依碧城；珠璧交映，峥嵘千仞，石骨棱棱，松柏漫布，别有一番秀丽景致。趁着秋高气爽微风正宜，二圣顺甬路漫步西行，媚娘一路搀着李治，闲谈间已至宫城西墙。见不远处有一小池，青石围砌，池水清澈，下有泉眼，波纹汩汩，池畔还立着一块石碑，雕饰精美，铭文赫然。
此碑乃先帝所立，魏徵撰文、欧阳询所书，能工巧匠悉心雕琢，只为记述这泉眼的来历。欧阳询之正楷独步天下，好书人无不爱慕习学，李治每过此碑总要驻足浏览，今日也不例外，但赏碑之余又多了几分慷慨：“昔日杨素修建此宫，万事俱备，唯恨云台无泉，只得开渠自北面河谷引水。累死役卒无数，犹不能畅通，高低落差之处以水车汲上，勉强供给。怎料贞观六年，父皇母后闲庭漫步，行至此处见卑处潮湿，命人开掘，泉水竟自然涌出。隋主觅而不得，父皇来而自现，莫非真是德行所致、天意使然？”
此言正中明崇俨下怀，于是他忙接口道：“道经有云：‘圣人之德，上及太清，下及太宁，中及万灵，则醴泉出。’故帝王之德，譬如醴泉，鉴映群形，润生万物。隋主德不足，泉不现；我大唐皇帝运承天地、德泽四海，泉乃自生。臣还曾听闻，昔隋炀帝之时仁寿宫每逢朔望便有磷火弥漫，蕴啼哭之声。使术士望之，言是鬼火，乃因万余役卒冤魂所致，为此炀帝礼聘僧道，念经作法无所不施，终不能魇。而九鼎归唐，其妖自败，陛下承祚屡幸此宫，何尝见过鬼火？足见鬼蜮亦知陛下乃圣德之主，隐匿形骸，不敢唐突也。”这番话真是一箭双雕，既拍李治的马屁，又宣扬了他那套神神鬼鬼的玩意儿。
“唉！”李治心有所思，昂首向天祷告，“三官九府、过往神明，既天命在我，何以风疾难驱？难道朕果有失德之处？请上苍明示。”
媚娘窥伺在侧，偷偷朝明崇俨使个眼色。崇俨会意，又神神秘秘道：“陛下勿忧，臣深受君恩，唯图报效，故曾占卜天朝运数，所得者大吉。昔周室传国八百载，三代以下无可媲及，可我大唐国祚绵延无边，远迈上古圣贤。不过……尚有一虑。”
“哦？”李治颇有关注，“何虑之有？”
“气数在天，变数在人。若非以行感天，天亦不能降福应人。”明崇俨话锋一转，“虽天命有份，恐人自乱之，或为政有失，或兵戈生患，或东宫元良所择非人……”他小心翼翼拿捏着口吻，越说声音越小，见李治并无恚意又渐渐放胆，“臣侍奉于内，曾见太子诸王，观其相貌，度其运数，以相王之貌最贵，而英王之貌最似太宗。”这番话简直是露骨至极——大唐国祚本应万世无边，就怕后继者所择非人败坏社稷，从相貌上看相王李轮最高贵，英王李哲又很像英武盖世的先帝李世民，他俩面相都比太子好，这言下之意简直太明显了！
此话说完，媚娘和明崇俨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两人默默窥视着李治。却见李治略显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沉默半晌才缓缓道：“天意难问，先生即便能占，可窥天数几何？未来兴亡亦非今所能谋。朕谨慎自持，但修己德就罢了。”他固然已被迷惑，却还没糊涂到不辨愚贤的地步。李轮面相再好毕竟是他最小的儿子，还不到十七岁，以幼临长岂不坏了宗法？诚然他也觉得李哲容貌有点儿像父皇，但李哲的性情才智又岂堪九五之任？如果相貌似太宗就适合当皇帝，那现在的皇位应该是冤死鬼李恪的，还有他什么事？
明崇俨顿时尴尬，连忙打稽首：“贫道失口妄言，罪过罪过。”这家伙实在狡猾，方才还自称“臣”，这会儿立刻换了“贫道”，表示这番话不是谏议大夫之言，他完全是以道士身份说的，绝非干预社稷，而是术士奇谈，皇帝千万别怪罪。
媚娘却不认为这次试探毫无意义——如此妄论社稷储君之举，雉奴竟没发怒，足见他已对贤儿不满甚深，只是还没动废立之念，再接再厉吧！想至此她忙打圆场：“你这道士只顾着胡说八道！万岁走出这么远早就累了，还不快寻个歇息之处，帮万岁按摩一下筋骨。”
“是是是。”明崇俨就坡打滚，忙在池畔选了块平整的大青石，用道袍袖子掸了又掸，搀李治落座，揉肩捶背好一通忙。
此刻将近申末，日向西斜，一抹橙光遍染浮云，西面凤凰山本就秀美，此刻被夕阳装点得越发迷人，晚风拂过，松涛波动，时有翩翩孤雁向南翱翔。李治举头而望渐渐出神，也不知是耽于美景，还是在回味刚才那番话。媚娘见状略退两步，又朝明崇俨挤了挤眼。
“陛下。”明崇俨一边轻轻捶背一边道，“宫苑韶华，晚霞甚美，臣愿诵诗一首以愉圣心。”也不待回应，脱口便吟：
上序春晖丽，中园物候华。
高才盛文雅，逸兴满烟霞。
参差金谷树，皎镜碧塘沙。
萧散林亭晚，倒载欲还家。
李治很意外：“没想到先生也精于诗赋。”
“我哪有这等才情？不过借花献佛，此诗是弓嗣初所作。”
“那便无怪了。”弓嗣初是咸亨五年进士科的状元，李治印象极深，踞坐青石一时百无聊赖，他便轻轻低吟此诗，“中园物候华，高才盛文雅……萧散林亭晚……”念完他突生疑惑，“弓嗣初何时作此诗？听词句莫非有文苑盛会？诗中所言林亭又是何处？”
“陛下明见秋毫。”明崇俨谄笑道，“致仕卫尉卿高正臣于洛阳城外置一别第，广植林木、修建亭阁，数月前大会宗族子弟，还有许多文人参加，饮宴作诗好不畅快，这首诗便是那日留下的。”说到此处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右卫将军高真行、户部侍郎高审行虽未亲往，但子侄辈的高瑾、高璇、高峤、高绍等皆去赴会。听说太子还特意给典膳丞高政放了假，东宫的格希元、周宝宁等许多人都跟着去了。”
李治不禁暗忖——自高履行死后申国公一脉便已衰落，高正臣成了渤海高氏最具声望之人。如今他已退居林下，搞的什么聚会？贤儿又跟着掺和什么，还嫌笼络的人不够多？当初高家与长孙无忌过从甚密因而遭贬，这才赦回几日又跟东宫勾勾搭搭。李治大为不悦，忙追问：“除这些人，赴会的还有谁？”
“胜友如云，数不胜数啊！”明崇俨故作一脸兴奋，如数家珍，“仅就我所闻，有雍州功曹参军弓嗣初、霍王参军郎余令、赵公族人长孙贞隐、博陵崔氏崔知贤、王勃之兄王勔、弘文馆学士徐昭、新科进士周彦晖，国子监的学生陈子昂、韩仲宣等。大家一来敬重高氏名望，二来也冲着太子面子，连诗作赋推杯换盏，真乃盛会！”其实他虽有谏议大夫之职，却成天在宫里伺候，哪儿认识这许多人？这些话全是媚娘指使。
参加宴会的东宫属官不仅有高政、周宝宁，还有担任太子文学的周思均。他归来将所见所闻告知兄长周思均，媚娘也就很快得知了。其实高氏林亭之宴纯粹文人聚会，以诗会友、切磋艺业，与时政毫不相干，媚娘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可利用之处。她借明崇俨之口列举这份名单——京畿官员、藩王属僚、长孙氏族人、五姓高门之人、被贬官员的亲属，再加上高氏族人以及一群刚入仕途的青年才俊。如果这些人都跟东宫关系密切，李治作何感想？媚娘的计谋实在狠辣，她劝李治离开长安养病正是为了进一步加剧父子隔阂。越不了解长安情况，李治的心就越是悬着，就越揣测李贤背后有何举动。她表面装好人，时而为李贤说点儿好话，却让明崇俨在李治耳边吹更厉害的邪风，一点点将李治的猜忌和愤怒逗引起来！
然而此刻李治听了这一串名字，依旧面无表情。他缓缓低下头，凝望先帝立的那块碑，低声念着碑文：“唯皇抚运，奄壹寰宇，千载膺期，万物斯睹。握机蹈矩，乃圣乃神，武克祸乱，文怀远人……何人抚运？何人膺期？看来朕得给天下人提个醒了。”说罢起身而走，明崇俨呆若木鸡，摸不清谗言究竟奏没奏效。媚娘却已露出笑容，追随李治而去。
回去路上夫妻间无一句交流，但媚娘感到李治身上仿佛散发着强烈的戾气。他不让任何人搀扶，紧紧抿着嘴唇，额头淌着汗水，双眼冷冰冰望着脚下，迈着颤抖却有力的步伐，竟一口气登上高峻的丹霄殿，入殿后仍不停步，径直走到御案边，拿起薛元超的那份奏疏。
张文仲端着药碗过来：“陛下，请……”
李治睬都不睬，转身吩咐李君信：“传朕口谕，地方州县赈济百姓不力，反将救民义士下狱，此皆三省宰相督办迟缓所致，太子粗疏不察也有过错。责令秘书郎草诏，一概申斥！”短短一个时辰，他对此事的态度竟然完全转变——何人抚运膺期，什么是真正的帝王权威？说你好就是好，说你坏就是坏！
话音方落又见范云仙手捧一份奏疏气喘吁吁奔上殿来：“陛下，西、西征军快马奏……”
李治不待他说完就劈手夺过，展开来只略微扫了两眼，不禁双眉高挑、浑身颤抖，胸中日渐郁积的怒火再也无法压抑：“啊……”他哑着嗓子大叫一声，把军报扯成了碎片！
二、怒不可遏
仪凤三年九月，唐军征讨吐蕃再次战败。
回顾先前唐军接连取得的小胜，似乎只是吐蕃的计谋，噶尔赞婆一路败退，故意诱唐军深入。唐军原本就人多势众，有轻敌之心，乘胜追敌更是不加戒备。又是追击至大非川一带，噶尔钦陵事先布置好的大军突然杀出，先锋刘审礼、王孝杰被围。而在这关键时刻身为主帅的李敬玄竟被吐蕃人的凌厉攻势吓住，非但不救援，反而率先溃逃，唐军各部顿时大乱，或战或走各行其是。刘审礼、王孝杰被困阵中，英勇拼杀仍难突围，结果身受重伤双双被擒，所率人马全军覆没。
李治得知消息暴跳如雷，实在无法继续养病了，立刻决定次日启程回朝，可还没到长安，又有第二份军报追来。大非川战败后唐军各部散乱，李敬玄赖曹怀舜、王杲二将保护，退至承风岭（今青海湟中县南拉脊山），挖掘壕沟以作守备，欲归拢各部再战。怎奈噶尔钦陵长于用兵反应迅速，亲率吐蕃大军火速追击，反将承风岭围困。唐军死伤惨重又缺粮草，眼看中军即将陷落，关键时刻黑齿常之赶到，亲率五百敢死士趁夜奇袭敌军，这才打出个缺口。李敬玄死里逃生，狼狈逃回鄯州。其他各部有的归来，有的尚在苦战，死伤亦不在少数。至此，李治费尽心机集结的十八万大军死走逃亡折损大半，粮草辎重丢失无数，副统率被擒，真是一败涂地！
李治简直气疯了，薛仁贵十万兵马折戟大非川已是举国骇然，没想到这次败得更惨，泱泱大唐怎就打不过一介西戎？回到长安后他连口气都没缓，立刻下诏向百官征集应对吐蕃之策，继而在宣政殿召集重臣商讨当务之急。
中书舍人郭正一率先进言：“吐蕃作梗年岁已深，命将兴师相继不绝。近讨则徒损兵威，深入则未穷巢穴，空劳士马，虚费粮储，望陛下少发兵募，谨守边塞。使国用丰足，人心稳固，宽之数年可一举而灭。”他力主坚守，给事中刘景先、皇甫文亮等人皆附和其意。
诚然郭正一所言颇为务实，李治却大不甘心——与新罗约和已折面子，再向吐蕃示弱天朝颜面何存？薛仁贵、李敬玄两度惨败，丧师近二十万，如何向天下臣民交代？他一心要超越父皇，然而好不容易夺得的辽东三国又丢一半，在父皇手下败将吐蕃面前接连吃亏，何以服人？而且现在是什么时候？太子如日中天，他这皇帝却一再失误，那些巴望做新君佐命功臣的人又如何不动心？再这样下去莫说超越父皇，弄不好先被自己儿子“超越”了吧！
薛元超素能揣摩圣心，察言观色已知李治所虑，忙道：“不可！纵敌生患，不如料兵击之。今王师两败，吐蕃必轻我，恐连年扰边、抄掠不绝，稍有不慎使之侵内，陇右百姓必遭荼害。先帝圣明远见，屡征西戎诸藩，其意不在土地财货，乃欲拒兵戈于国门之外，使中原无忧。今若不征，敌至门塞，悔无及也！”
群臣一时沉默，只听高智周低声沉吟：“甚是甚是。”方才郭正一主守，他觉得对，薛元超主战，也觉得对。他这宰相果真是凑数的，丝毫主意没有。
“咳咳咳……”伴随一阵咳嗽声，来恒缓缓出班。他巡察河南不慎染病，在驿站歇了好几日，听闻败绩顾不得病体连夜回来，身子还很弱，脸色惨白一头虚汗，说起话来也有气无力，“刘仁轨整军设镇，洮河诸处之兵足以制敌，何况十八万众？败绩乃因诸将无能，故无功也。自英公薨逝，朝廷实无良将矣。”他为人谨慎，平常很少发言，今天实在是憋不住了。
李治深深叹息——是啊！现在的军中大将不过是一群莽夫，没有李、苏定方之流的智谋，薛仁贵尚且不济，更何况他们？而且以李敬玄为帅是重大失误，看来光靠兵多终究不行啊！
来恒虽未直言该战该守，却指出没有合适的出征主帅，主张已很明确。两个皇帝倚重的宰相各执一词，情势又僵持不下。一时间崔知温、魏玄同、郭待举、李景谌、王德真等三省要员各抒己见，议论纷纷莫衷一是。唯独郝处俊、李义琰、张大安一语不发——说什么？督办赈粮尽心尽力，却因怀州一点小事就遭申斥。天皇明摆着就是要教训他们和太子，今遭逢大败天皇心情更坏，这会儿他们仨说什么都不对。
朝议从清早一直争执到正午，仍无结果。李治非但没理清思路，反而更加拿不定主意，只觉脑袋隐隐作痛，双眼愈加昏花，索性不再议，诏令李敬玄将功赎罪，在鄯州收拢败军、严加守备，并吩咐廊下赐食，把宰相群臣都打发走了。从头到尾媚娘一直在帘后聆听，至群臣告退才出来，暂且不谈军务，招呼宦官进膳食。李治哪吃得下去？只勉强咽了点儿，又召明崇俨进药。
放下药碗，李治长吁短叹道：“群臣计议不定，弄得朕也没主张了，暂且等等奏疏，看下面的人有没有好办法……”说着他脸色愈加难看，“一场大败丧师辱国，没法再封禅了，新年号也作废吧。通乾通乾，看来朕注定无缘通天啦！这几个月准备封禅又破费不少吧？张文瓘泉下有知又该责备朕了。”
哪知媚娘却一阵莞尔：“陛下放心，根本没破费多少。您和众人商议之际我把近来三省政务查了查，封禅大典根本没准备好。详细礼仪未定，礼器未铸造，诸藩接待事宜也未安排。其实这也挺好，反正也不搞了，留守之臣反倒为朝廷省钱省事了。”
李治愕然：“难道朕离京这段日子他们什么都没做？是何缘故？”
“谁知道是何缘故？”媚娘阴阳怪气道，“或许他们怕劳师动众有伤财力，亦或许有人阳奉阴违，不愿让陛下出风头吧。”
政务处理不好很正常，处理得好才真见鬼呢。媚娘一众党羽暗布朝廷，李治在长安时所有人都老老实实的，可是他一离京，这帮人就开始捣乱。王德真、范履冰、元万顷等皆在中书门下，自己坏自己的差事还不容易？裴匪躬官居少府少监，掌管皇家手工营造之事，办事也甚拖沓。而且尚书省还有中宫党一员“虎将”，近来真是势不可挡——左司郎中王本立。
按理说左司郎中不是一等一的人物，职责是管理吏、户、礼三部辖下的十二司。但尚书右仆射戴至德重病，左仆射刘仁轨未归，当时尚书右丞薛元超、左丞崔知悌也正以黜陟使身份巡察地方，所以留守省中的最大角色就属他王本立了。中书主管起草政令，门下负责审核颁布，可是再好的政策没有尚书省执行也是白搭。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王本立原来就是个得志便猖狂的人，又得到媚娘秘密指示，更有恃无恐，什么郝处俊、张大安，全不放眼里。制书递到他手，挑三拣四拒不执行，同僚下属提意见，一言不合张口便骂，叫他这根搅屎棍一搅和，这俩月的政务几乎停滞。
李治急匆匆回来，根本不知内情，又经媚娘误导，自然以为是李贤和宰相们故事作梗，焉能不怒？可封禅已经不能搞了，也不便为此事为难他们。正一肚子气难平，范云仙来报，裴行俭自洮州而还，有军机要事请求立刻见驾。
军国事重，李治只能暂压怒火召其入见。媚娘和明崇俨等刚退入帘后，就见裴行俭风尘仆仆奔上殿来，神色甚是严峻。李治开口便问应对吐蕃之策，哪知裴行俭却道：“吐蕃之事暂且不提，突厥左厢五部有变……”
原来西突厥自当年苏海政擅杀阿史那弥射以来，人心一直不稳，虽然裴行俭一度稳住局面，但他调离西域后诸部又生异志。如今的西突厥首领阿史那都支首鼠两端，一边当着大唐封的都督，一边又与吐蕃勾勾搭搭。这次大唐战败，阿史那都支决定趁火打劫，命其心腹李遮匐连结吐蕃，秘约共同出兵瓜分西域，被裴行俭安排在突厥的细作得知，故而裴行俭快马赶来汇报。
李治闻讯如五雷轰顶——当年他重用苏定方讨平西突厥才树立起帝王威望，从而将无忌一党诛灭，难道现在又要复叛？难道他平生取得的所有成就都要一一瓦解？想至此他仓皇嚷道：“火速调军征讨都支，千万不能有失！”
裴行俭却道：“臣并非来请兵。朝廷刚刚大败，吐蕃气势正盛，此时发兵纵然能胜，岂不是硬逼着突厥五部投效吐蕃？”
“那、那……”李治方寸已乱，全无主意。
裴行俭倒很沉得住气：“陛下勿忧，臣曾在西州多年，素知都支底细，今已有应对之策。之所以亲自奔回觐见陛下，正为亲口禀报。要行此计无需多少兵马，但需要您给臣改任一个官职，下一道诏书，并借给臣一个人。”
“计将安出？”
裴行俭饶有耐心细细讲来，李治听罢愁眉微展，真如沉沉黑夜窥见曙光，当即命宦官寻来西州地图，又令中书省速拟两份诏书，一者以裴行俭复任西州都督长史，另一份颁予波斯王泥涅师。先前波斯王卑路斯被大食国击败，来长安求助，李治暂将其安置在义宁坊，并准其修建胡寺（摩尼教教堂）安抚随众。惜乎大唐一直与吐蕃、新罗纠缠，无暇顾及波斯，卑路斯急病交加含恨而终，于是李治封其世子泥涅师为王。
君臣展开地图，正比比划划详细计议，范云仙又来禀报：“太子来向二圣问安。”自岐州回来，父子仅在城外接驾时见过一面，根本没顾得上说句话，得知朝议散了李贤忙来探望。
李治闻听此言，刚舒展开的眉头立时又皱起来：“不见！”
裴行俭正讲解行动路线，闻听这声呵斥吓一大跳，料定天皇太子之间必然有事，又不好干涉皇帝家务，只得耐着性子继续解说。少时计划汇报完毕，李君信也取来诏书，李治当殿把任命给了裴行俭，叮嘱道：“此计虽善，但长途跋涉一路艰险，深入敌境祸福莫测，爱卿千万保重。”昔日废王立武之争李治贬裴行俭于边庭，哪知竟无意中培养出一员智将。此刻李治又不禁想起来恒的话，竟恍惚觉得李、苏定方的灵魂在裴行俭身上重现了！
“臣谨遵圣命，必功成而还。”裴行俭双手接诏，思忖片刻又说，“诗曰‘天步艰难’，自我朝开国社稷几度挫折，但天命所归、神佑大唐，无论何等危局终究可解。望陛下保重龙体、宽心释怀，无论国事家事都要想开，偏信则暗、兼听则明，凡事多听听宰相之言才好。”他虽不晓得李治父子具体出了何事，但料想必定跟天后脱不了干系。但身为统兵之人又即将远行，话也只能点到这份上。
“嗯。”这会儿李治满脑子乱七八糟的事，并未深思其意，只是随口应声。反倒是隐于珠帘后的媚娘琢磨出味道来了，不禁怀恨在心——自无忌当权那会儿这厮就与我作对，至今还在为敌，要小心应对啊！
裴行俭辞驾刚走，范云仙又来了，身后还跟着东宫宦官王君德，见到圣驾连忙施以大礼：“太子命奴才代为问安，说……”
李治根本不听，吩咐范云仙：“派人召波斯王入见，朕要在麟德殿赐他御宴。”
“是。”范云仙自知王君德来得不是时候，窃笑而去。
李治也不轰王君德走，装作低头浏览奏疏，就是不理。王君德如坠五里雾中，他原先侍奉李弘，现在侍奉李贤，也是一路办事过来的人，两宫忙碌时代主子请安是家常便饭，从来没遇到这种情况，今天怎么了？干巴巴跪了好一会儿，实在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说好话：“自二圣驾幸岐州，太子日夜思念，派人到昊天宫、慈恩寺为陛下祈福，近来又广求名医良药，愿为……”
“哼！”李治终于搭话了，却是冷笑，“难怪政务没工夫管，封禅诸事也没工夫问，原来是为朕诵经祈福、求医问药闹的，看来这一切都要怪罪于朕了！”
“不敢……”
李治便欲发作，却见范云仙去而复返：“又有何事？”
“刘审礼之子刘易从自缚双臂，肉袒于宫门，恳求陛下准他至蕃营救父亲。”刘审礼力竭被擒固然可悯，但轻敌冒进未尝无过，朝廷出面要求吐蕃放人，噶尔钦陵必定提条件，因而刘易从不敢求李治营救。但他若自己去，没有命令不能出塞，偷偷越境更有投敌之嫌，弄不好把全家都害了，只得肉袒请命。
“唉！孝子难得啊！”李治大袖一挥，“出去告诉他，朕准了。”说罢又扫了一眼王君德，悻悻道，“朕富有四海，就是缺孝顺儿子！回去告诉你主子，孝顺不是问个安、拜个佛就行了。视其所以，观其所由，人焉廋哉？心若不正，万事难成。既然他不乐意管朝廷的事，朕也不劳他伺候，叫他闭门读书吧！”
王君德还想再替主子说两句好话，天皇却挥袖赶他走，只好叩首而退。他怎么也想不通，固然有些事太子没处置好，但也不至于如此动怒啊？怎么去趟万年宫，皇帝的态度有这么大转变？他慢吞吞踱出大殿，一步三回头，忽见一名道士伴着天后从帘内走出。那道士一脸神秘对天皇道：“臣昨夜得先帝托梦，言太子失德，宰相……”
王君德竖着耳朵站在殿外，还想再偷听几句，却见天皇的目光似利箭般射来，吓得差点儿从殿阶滚下去，赶紧一溜烟跑了。
三、天皇沉沦
征讨吐蕃的失败无论对李治还是媚娘而言，都是意外。媚娘原本只是想把李治带离长安，加深父子隔阂，破坏封禅激怒李治。而这场败仗无意中加剧了事态发展，从某种意义上说国家的悲剧成了媚娘的好事，从这时开始她的个人利益与李唐王朝的国家利益日渐背离！
李治可说是又羞愧、又悔恨、又忧愤。羞的是接连失败颜面丧尽，愧的是丧兵丢粮愧对臣民，悔的是一时糊涂错用主帅，恨的是将士无能轻敌致败，而这一系列心理更加深了他对东宫势力的担忧，再有媚娘煽风点火，爆发就成了无可避免的事。
仪凤二年的冬天寒冷难熬，对李治而言尤为如此，不单天气冷，连他的心似乎也在一点点变冷。他向天下宣布，取消原定于来年春天举行的封禅，也不再改元“通乾”。时隔不久又有噩耗，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来恒不幸病逝。李治嗟叹不已，一副痛失良臣之态，追赠来恒为润州刺史，定谥号为“懿”，陪葬恭陵。继张文瓘之后又一位陪葬恭陵，李治此举仿佛是向天下人重申他对李弘的怀念之情。
许多人不理解，来恒算不上一流宰相，天皇何以如此礼遇？原因只有李治自己清楚——他已不信任郝处俊、李义琰等人，甚至因封禅准备不足对两人的品格也产生了怀疑。可鉴于忧患局面和他们的功劳声望又不能罢黜，只能扶植自己信任的人，来恒便是重要一员。原李弘东宫和沛王府邸的结合使李贤拥有了强大的班底，在李治看来现在的东宫如同一颗毒瘤，其疫气已蔓延整个朝廷，谁才是全心全意只效忠自己的人？就在迷惘之际媚娘来“帮忙”了，推荐裴炎升任给事中、刘祎之复任中书舍人。在李治印象中裴炎是个老老实实的读书人，刘祎之虽犯过错，但起复后侍奉李轮颇为用心，于是依从其意晋升二人。
内忧可掩，外患则不是轻易能解决的。李治曾下诏征求应对吐蕃之策，百官反应踊跃，不几日奏疏就堆成山。可这些奏疏非但无用，反而让李治愈加心烦意乱——严修武备、操练人马、广积屯粮云云，这些话当然有理，却不解决实际问题；即便有几份激烈主战主守的，也都是以天朝威仪、民生疾苦为辞，拿不出方略。其实也情有可原，掌握军机的宰相重臣主张尚难一致，仅凭道听途说的中下级官员又能建议什么？
每日散朝李治就坐在宣政殿听李君言朗读奏疏，千篇一律，老生常谈，后来索性作罢，想要自己拿主意。唐之地域在贞观年间已颇为广大，显庆后更为扩张，乾封之际李治命左史江融等人搜集各州地域图籍、兵要地志编辑成书，名曰《九州设险图》，但此书编成后从未浏览过。如今军务不决，他又命宦官至兰台寻出。
可是当李君信展开此书时立刻傻眼——所有著述皆与地图相配，这玩意儿怎么读？只能让天皇亲自过目。
也真难为李治，他罹患风疾本就眼花，图籍字迹又小，瞪酸眼睛也没看完两页，把图书往案头一摔，摇头苦叹：“朕自幼不谙戎马，唯知读书学礼，现在想来后悔。莫说亲赴边戎，就是曾到边塞游历，也不至有今日之困啊！”世上没有后悔药，李治不好习武一是性情使然，二来自认为生于至贵之家，侍臣无数、虎贲影从，无需此技艺，直至身负家国之重才觉懊悔。如今重症缠身，别说御驾亲征，就是想到边塞看看也不可能。
“你何必费这个心？”媚娘亲自捧过一只手炉递到他面前，“自退守鄯州，钦陵大军未曾追击，赞婆所部两度扰边，皆被娄师德集兵击退。没想到这个自愿从军的小官竟有这么大本事，人不可貌相，该给他升升官啊……”她边说边随手翻阅桌上图书，此页恰是洮、鄯、凉、廓（今青海化隆）四州地图，忽然被吸引住了，“陛下！看这儿。”她手指之处有一个淡淡墨迹勾画出的小圈。
“什么？”李治的眼力瞧不清。
“旁边有小字批注，像是‘冲要，可驻军’，笔迹与原书不同。莫非有人研读过此书？”媚娘好奇心起遍寻批注，仅这张图便有四处圈迹，仔细一看不禁大骇——前番刘仁轨奉命整军戍边，因吐谷浑内迁，边境无屏障，遂于四州分设河源、积石、赤水、莫门四座军镇，而图中画圈处与设镇之地相差无几，何人竟能与刘仁轨不谋而合？再翻其他图页，圈圈点点画者无数，天下各道各州皆有批附。
二圣既惊且喜——朝中有一奇才，竟未知其人！
当即召左史江融，询问批注之事。江融伏地请罪：“此臣之过，兰台之书原非外人所能窥，但臣有一好友，素喜兵法，此书未成时曾逐章借阅，恐有所污。”
“那人是谁，官居何职？”李治赶忙追问。
“河南宋州人，姓魏名真宰，虽年已不惑还只是太学生。”江融有提携友人之心，又特意道，“陛下诏书问计，据闻真宰亦有进言，未见乎？”
李治恍然不知，忙令宦官在未读奏疏中寻找，竟有三份！第一份论及朝廷选将非人，与来恒生前所言相合；第二份论军法不严，以致诸将玩忽军情；第三份尤为难得——说骑兵乃穿越大漠与吐蕃作战之关键，不能仅靠朝廷牧养供给军中，提议开放民间马禁，让百姓广泛畜马，朝廷收购以备充足。
三奏读罢李治更喜，当即命范云仙随江融去太学，召此人入见，媚娘也很感兴趣，安座帘后，想见见这位奇人。哪知江融这一去竟一个时辰未归，眼见早过正午，等得不耐烦都要传膳了，才听外面脚步纷杂，范云仙领一人匆匆赶来。低头上殿未及舞拜，李治开口便问：“你便是魏真宰？”
“正是。”
“抬起头来。”
李治揉揉双眼，仔细一观——此人年约四旬，身量不高，体态瘦削，隆冬腊月只穿了件不甚厚的灰布麻衣，头上也是粗布幅巾，脚下的靴子破破烂烂。一张容长脸，三绺山羊胡，窄额头、三角眼、塌鼻梁、小耳朵、薄嘴唇，脸色灰蒙蒙的，落魄至极。若非领教过批注和奏疏焉知此潦倒之徒竟有满腹韬略？李治立刻赐座，问以战守之事。
魏真宰拱手道：“今无他计，唯守耳。”
仅这一语，李治心里凉了半截：“难、难道真的不能征了？”
魏真宰道：“《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臣蒙天不弃，召问大事，愿为陛下一一析之。”说罢他轻轻咳了一声，神色严峻起来，“道者，令黎庶与上同，可与之死，可与之生，而不畏危。今臣不避鼎镬敢问陛下，以今日朝廷之德可驱兵士百姓于大漠，而无怨乎？”此言出口侍立在侧的范云仙、李君信都吓一跳——好大胆！脑袋不要啦？
李治初闻此言也有恚意，但思量片刻，还是红着脸低下了头——讳疾忌医没用，他不得不承认朝廷失德。且不论这些年因封禅营建的劳役，东征新罗、西征吐蕃招募民间猛士无数，结果无毫厘之赏，反丧边庭。府兵逃役尚不能止，怎指望百姓自愿再赴塞外效死？
魏真宰说出犯上之言，其实也提心吊胆，见皇帝未怒这才放心，接着道：“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今岁甚冷，又值隆冬，长安尚且滴水成冰，塞外之地又何其苦寒？”说着不免感同身受，紧了紧自己身上那件单薄的灰衣，“地者，远近、险易、广狭也。吐蕃游牧为本，所居皆旷漠高原，聚散不定。王师所到难控其地，今日逐之明朝复来。昔卫公、英公之破突厥，皆以精兵轻骑而进，出敌之不意，陛下投十余万军于远地，旌旗漫天，炊烟蔽日，莫说难以因奇制胜，粮草辎重便堪忧，一旦有失岂不有官渡之祸？”说了这么多魏真宰已不再紧张，手捻须髯口若悬河，目光炯炯神采奕奕，简直与刚进来时那个潦倒书生判若两人！
李治呆呆坐在那里，脸上虽无表情，心中却已冰凉——朕自恃兵多，以为无往不胜，其实一开始便铸成大错！难道朕真的从来就不会用兵，以往获胜都是因人成事吗？
魏真宰兀自扪虱而谈：“将者，智、信、仁、勇、严也。今朝廷用人皆取将门子弟，亦有死事之家而蒙抽擢者。此等本非干略见知，虽竭力尽诚，亦不免于倾败，况今之风气，论武者以弓马为先，而不稽之以权略，虽万千匹夫难择一将，恃何功成？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也。赏者礼之基，罚者刑之本。礼崇则谋者竭其能，赏厚则义士轻其死；刑正则君子勖其心，罚重则小人惩其过。昔薛仁贵统率三军驭下不利，乃至功败垂成、弃甲丧师，朝廷罪止削职；刘仁愿挥师海外稍有迟缓，本因军用未足、众心不安，竟致举家流放，岂非赏罚失度、薄厚不公？试问以此等法度又何以服人心、谋远略？”五事之析至此方结，魏真宰又前驱两步郑重下拜，“现今情势便是如此，还望陛下严守边关，早绝西征之意。”
李治沉吟良久才迸出一语：“难道朕此生注定受制于此贼，无法洗雪前耻？”
魏真宰摇了摇头。
“莫非先生有克敌妙计？”
魏真宰只轻轻吐出两个字：“天时。”
“天时？！”
“唉……”魏真宰已看透了这位帝王急功近利的心态，叹息道，“河冰结合，非一日之寒；积土成山，非斯须之作。自古成败，虽在朝夕之间，酝酿天时，未知几何春秋。昔晋之司马，弑君屠臣、败坏纲常，国政腐败，竞逐豪奢，犹吞东吴而一统，何也？即天时。乃因天下分久必合，晋承魏业顺势而为，故能成耳。隋末之杨玄感，英姿天授、俊逸非凡，文能诗赋、武擅枪矛，身先士卒、折节下士；竖旗诛暴之日，影从者十余万，豪杰争相投靠，威震河洛、剑至潼关，然犹兵败身死，何也？亦天时也。乃因隋虽失德未至崩凌，玄感未得其时，故败耳。今吐蕃方兴未艾，钦陵能兵擅谋，此非须臾可破。陛下唯保境安人、休养生息、整军戍边、积蓄财力，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但使朝政清明、百姓安泰、国用富足、上下齐心，加以天赐时机，何往不利？此即臣之愚见，望陛下斟酌。”
李治不知是听得入神，还是失落至极，便如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呆坐在那里。
“陛下……”媚娘见他久不出声，开言提醒。
李治仿佛一个被冻僵的人，许久才气若游丝慢慢缓醒，几乎一字一顿道：“朕知道了。”
媚娘又提醒道：“魏先生是否……”此人才智甚佳，何况特意把人家召来，总得给个官吧？
“哦。即授秘书正字，可入值中书、仗内供奉。”
魏真宰受宠若惊，兴奋得一跃而起，不知喊了多少声万岁——他虽出身官宦门庭，家道却已败落，在太学读书又“不识时务”，专喜兵策刑名之术，不善经学文章，因而科举屡试不中，蹉跎已至不惑，几近落魄为乞。应诏上书实是他最后一搏，两月未闻声讯，正心灰意冷，欲回乡务农了此一生，哪知都走到春明门了，江融突偕内官追上宣召，都没来得及借件体面衣裳，糊里糊涂便来见驾，还就赐官了。其实秘书正字仅是从九品，负责校雠典籍、订正讹误，厉害的是“入值中书、仗内供奉”，能入中书省观瞻政令，还可以上殿参与朝会，天下岂有这样的九品？锦绣前程不问可知！
望着感恩而去的魏真宰，媚娘暗暗赞叹——好一位奇士，若能为我所用岂不妙哉！想至此扫了一眼李治，却见他凝然呆坐，眼中隐隐噙着泪珠。
或许李治一生曾无数次流泪，然而那些哭泣都没有这滴噙而未落的眼泪饱含的痛苦深重——天时！此刻他倏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根本不是一位圣明英武的天子，也注定不可能把大唐推上盛世巅峰，甚至所谓超越父皇也只是一场幻梦，他取得的一切成就都是父皇贞观之治打下的基础。开疆拓土用的是父皇留给他的将领，筹谋定策依靠父皇培养起来的大臣，但凡是他自己所为罕有建树，反而一再给国家带来苦痛。吏治败坏、军制陈旧、赏罚不明、穷兵黩武……图谋三国为别人做了嫁衣，开拓西域得而复失，时至今日连早已臣服的突厥都蠢蠢欲动，征服吐蕃更是不可能。所有的辉煌都已过去，甚至说从来就不曾存在。他没信心改变这一切，多病之身也注定他无法做到。子曰，五十而知天命，难道这就是天命？难道他注定只能随波逐流，走向没落吗？此刻，李治那颗积极进取的心终于开始陨落了。
媚娘毕竟和李治做了近三十年的夫妻，见他这副模样也隐约猜到其心中所思，不免为之嗟叹，然而这丝同情转瞬即逝，她随即意识到此时正是李治最脆弱的时候！
这天傍晚武承嗣入宫请见，汇报相王大婚的准备——李轮自改封相王出宫立府，虽然未娶妻，十七岁也早懂得男女之事，与身边一个姓刘的宫女有染，而前不久这位刘姑娘竟怀孕了。李轮素以老实本分著称，对此甚是惭愧，可二圣听说后却感欣慰，立刻召见刘氏。入侍皇子亲王的多为功臣家子弟，刘氏虽是一介宫女，出身却不低，她乃先朝刑部尚书刘德威之孙、陕州刺史刘延景之女。李治问明家世，见刘氏品貌甚佳礼数周到，于是决定成其美事，就纳她为王妃。
皇子纳妃多赖礼部，宗正寺只是协办，武承嗣却很积极，“特意”来汇报自己的筹备，末了还询问二圣还有何指示。李治自魏真宰走后闷闷不乐，没说什么，媚娘却叮嘱：“今国务甚多，边庭烽火未熄，虽亲王纳妃也不宜铺张，我看除了在京皇亲，外镇之人就不必召他们来观礼了。”
“是。”武承嗣领了圣训却不离开，“还有件事臣有些难以启齿，但职责所在又不得不言。近来常乐公主拜访宗亲、结交朝中权贵，往来馈赠甚是频繁。这似乎……有点儿不妥吧。”
李治本来无精打采，但听他突然说起自己的姑母兼亲家，也有些挂怀：“你想说什么？有何不妥？”
“臣放胆直言，请陛下赎罪。”武承嗣先礼后兵，“今外间传言，陛下与东宫不睦，而常乐公主身为英王妃之母，此时结交朝臣、往来馈赠，只恐有非分之想吧？”
“原来如此！”媚娘竟贼喊捉贼，“难怪朝中议论纷纷，传言太子失宠，乃是有人蓄意挑拨两宫。”
李治却半信半疑——打压东宫出于己意，焉是常乐挑拨？但常乐感太子见疏，有为婿谋嫡之心亦未可知。毕竟哲儿若为太子，她女儿则是太子妃，也就是未来的皇后啊！
“再者臣还风闻，英王妃品性张扬，又因多年无子而性妒，英王私幸婢女，被她闻知必鞭笞其婢，还听说……”武承嗣说到此处故意压低声音，“臣亦不知真假，听说有怀孕之婢遭鞭笞流产。”
李治闻常乐公主之事还半信半疑，但一听此言眉毛却竖起来——当初李贤与李哲同年成婚，虽然太子妃房氏也无所出，但东宫侍妾至今已诞育三位皇孙，而李哲这边一个孩子都没有，难道不是赵氏依仗公主之势跋扈欺凌所致？
媚娘见李治变色，忙道：“此虽传言，关乎皇家骨血，不可不慎。来日我召赵氏入宫，责以颜色，去其骄纵妒悍之心。至于公主……”她握住李治的手，“无论公主是否有为婿谋嫡之心，毕竟孩子们君臣名分已定，你就把公主夫妇迁往外任吧，至少能避一避嫌隙。”
“唉！”李治点头，“也只好如此了。”
媚娘此举一石三鸟——首先，君臣父子之隙如今已非秘密，宰相群臣恐怕早已疑她作祟，或向李治进言，如今拿常乐公主当替罪羊，先抵挡一时；再者，李哲的婚事她原本就不满意，日后若废李贤，则李哲必为储君，常乐公主本就是宗室，若再成太子妃之母，权势甚大难以对付，当早除之；第三，此举贼喊捉贼，以维护东宫为辞，正可离间二子，使李哲衔恨兄长。然而做到这三点媚娘还不罢休，又意味深长地瞪了武承嗣一眼……
武承嗣会意，立刻堆笑进言：“防患未然，总是好事。但陛下也无需多虑，太子与宗室诸王甚是亲睦，非旁人所能离间。当初陛下召诸王入京团聚，太子与诸王盘桓甚久，尤其曹、蒋二王，至今书信往来不绝，曹王僚属入朝必至东宫拜谒，太子也常赠礼物与蒋王。感情融洽得很啊！”他装模作样似为太子美言，实则用心歹毒——大唐开国以来哪场阴谋少了宗室亲王？昔日李承乾之叛就曾勾结汉王元昌，高阳一案事连荆王元景。而今太宗诸子除李治外在世者仅三人，其中李贞、李慎颇有贤名，唯最小的李明为人桀骜，曾因杖杀属下被李治斥责；而蒋王李炜更是敏感人物，当初他父李恽便是疑似有谋反事，被属下告发而惶遽自尽！
说完这一套话，武承嗣辞驾而去。李治的怒火却再度被引燃，比之先前更炽烈：“这孩子究竟想干什么？朝臣宰相听他的，文人学士笼络了一堆，连宗室诸王也不放过。若真是善类也罢了，跟十四弟还有李炜这些不懂好歹的人厮混有什么好？他眼里究竟还有没有我这个父皇？我就不信了，我灭不了新罗、征服不了吐蕃，难道连儿子还管不住？现在就把他叫来！”
媚娘心中甚喜，却还在为李贤说好话：“算啦算啦！好歹他也是太子，在朝廷里面子大得很，岂能呼来唤去？孩子嘛，还是要教育，你跟他喊、跟他闹又能解决什么？”
李治恚怒不减：“我知道！他是瞧不起我这皇帝，认为我无能！可天下大事岂是这么简单？难道朕不想万事皆好？退一万步讲，就算我无能，也是他爹！若不好好教训这小子一场，岂不反了天？”
“快息怒吧。”媚娘挽住他臂膀，“你最近戾气太重，这怎么行？照此下去病只会越来越重。反正仗也不打了，朝廷无甚大事，不如去东都。听说上阳宫快建成了，你好好休养一下，朝政之事你若真信不过贤儿和郝处俊他们，我暂时替你代管两天。放心吧！教训孩子的事就交给我吧……”
仪凤三年十二月，这一年的最后一次大朝，朝班俨然文武毕至。李治终于公开宣布不再对吐蕃用兵，晋升在败退中力战有功的黑齿常之为左武卫将军，兼任河源军副使；娄师德为殿中侍御史，兼河源军司马，并委派其与吐蕃接洽议和——李治开疆拓土的宏图大志就此在无奈中收场。
而紧接着，许久没做出什么惊天之举的天后终于又有动作，她把两套书作为新年礼物当殿赐给了太子。
当李贤看到《孝子传》《少阳正范》摆到面前时，只觉得浑身的血仿佛都被抽干了——二十五的男儿，自咸亨时起参与朝政七八年了，竟然还不会当儿子、不会当太子！他感觉满朝文武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这真是莫大的耻辱！
可他又能怎么样呢？作为儿子他只能忍着屈辱，叩谢母后这番“好意”。就在他把头磕到地上的那一刻，又听见父皇阴沉的声音：“近来朕病体不佳、心情烦闷，决意去东都休养，这次太子宰相不必留守，全部从驾！”
四、雄心不复
仪凤四年春，大唐朝廷又一次迁移到东都洛阳。从清晨到夜晚，从冬雪到春花，光阴不断重复着每一天，然而百官渐渐发觉，他们的天皇陛下似乎被默默流逝的岁月悄然改变了。
就在二月初，正在与吐蕃谈判的娄师德传来消息，吐蕃赞普芒松芒赞病逝，终年不到三十岁，赞悉若、钦陵兄弟扶立了年仅八岁的器弩悉弄为新任赞普。按理说遇到敌国君主故亡这种事，李治是不会放过机会的，何况吐蕃现在幼主临朝、权臣当道。然而这次他竟出奇地冷淡，非但没有起意征讨，反而叮嘱李敬玄、娄师德等人尽快平息战火。从此他不再谈这场战争，甚至不再主动提及任何与打仗有关的话题。
对于天皇的变化百官既感欣慰又有忧虑，欣慰的是不必再为没完没了的战事发愁，忧虑的是天皇似乎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又开始懒散怠政。自从来了洛阳，李治的生活就是养病和享受，莫说臣下奏疏不看了，连朝会都不上心，甚至还轻车简从去了一趟嵩山，说是寻觅隐居的道人，请教养生之法。
天皇一门心思“修身养性”，朝廷之事赖谁？太子是不可能了，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刻苦攻读《孝子传》《少阳正范》，于是天后理所应当担起了责任。而与以往不同的是，原先与之针锋相对的宰相郝处俊、李义琰如今地位尴尬，完全不是她的对手。三省之内上有王德真、裴炎、刘祎之等人鼎力支持，下有王本立、元万顷、宗楚客等人声息呼应，薛元超随方就圆，高智周唯唯诺诺，再没有大臣能挑战天后的权威。
阳春三月，韶光正浓，洛阳又迎来一件热闹事——上阳宫落成。
长安先有太极后立蓬莱，洛阳也是原有紫薇又建上阳，可是与长安的蓬莱宫不同，上阳宫虽然也建了几座朝堂，但基本上是供皇帝休养游幸之用，没有三省九寺等官舍。此宫位于皇城西南，北连禁苑，南临洛水，鸯瓦鳞翠，虹梁叠状，廊腰曲回，檐牙高啄；东有仙居殿、化成院、双曜亭，西有麟趾殿、洞元堂、神和亭；浴日楼启云承天、倚霄连霞，七宝阁光华闪耀、艳如霓裳；芳华门内细草如毡、花石为路，曲径通幽、水榭流香，真真一座秀美宫殿！
督办此项工程的是司农卿韦弘机，他因修建恭陵名声大噪，如今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他对自己的大作信心十足，工成之日上书请二圣视察赏玩。李治不但自己去，还偕太子、皇子、满朝文武共游上阳宫。当群臣迈进宫门的那一刻，不禁左瞻右望大为咋舌——这座人间仙境不知靡费多少国帑？
李治兴致挺高，领着百官东游西逛，登楼远眺，池边赏鱼，坐看春花、闲听鸟鸣，脸上始终挂着笑容。那是一种既显无奈而又庆幸的笑容，现在他终于逃离朝政、逃离战争，不再想那些费脑筋的事了。
上之所好，下必甚焉，这会儿龙颜大悦，自然不会缺少赞美恭维之人。第一个就是薛元超：“今蒙圣恩，得窥上阳，感其清丽隽美又不失气韵风雅，远迈汉之甘泉、建章……”
话音刚落，站在后面的少府少监裴匪躬一脸嬉笑道：“薛公之言差矣。建章、甘泉岂足为论？帝王宫室，德合于君。汉武虽服外夷，凶暴跋扈几坏社稷，故建章宫失之于粗犷；汉成虽倡儒术，沉迷酒色不辨忠奸，甘泉宫失之于阴柔。唯我天皇恩泽四海、德贯天日，故此宫气象清泰、雅艳相得，乃龙游凤翔、神仙之地！”
“正是。”人堆里的元万顷早按捺不住了，一猛子窜出来，“自古帝王建功者众，然厚德载物者实寡。我天皇陛下非但功高，贵在尚武而不黩，恤士卒之苦而罢征戎，谅小邑之失而恕新罗，乃圣明仁慧之主，居此宫室正襄其德。臣唯愿天皇仙福永享，寿运绵长！”这献媚的本事也是一山高过一山，李治的无奈罢兵到他嘴里成了仁恕厚德。郝处俊、张大安等人见他如此粉饰太平，都不禁蹙眉，连始作俑者的薛元超也暗暗摇头。
然而这番话却正说到李治心坎里，虽敷衍了一句：“此言忒过。”却也不免有几分欣慰。
说话间已至观风殿，此殿坐西朝东、占地广阔，可充朝堂。侍臣知李治体弱劝其小憩，于是君臣一同入殿，哪知还未落座，忽听后面一声呐喊：“陛下！臣要弹劾！”
谁敢在这时候败天皇之兴？大家回头望去，见一青袍官员快步走到殿中央——狄仁杰。
此时狄仁杰已不是大理丞，前番他因权善才之事再次名声大噪，事后转任侍御史，专司举劾非法，倒也物尽其用。李治领教过他的厉害，知道跟这人急不得恼不得，唯有苦笑落座：“卿欲弹劾何人？”
狄仁杰抬手一指：“就是他！”
韦弘机修了这座华丽宫殿，又得群臣夸赞，正得意洋洋，猛然见狄仁杰怒对自己，不禁愣住——弹劾我？！这怎么可能？我兼受二圣宠信，怎还有人敢弹劾我？
狄仁杰厉声质问：“韦弘机，我且问你，上阳宫耗费多少国帑？这两年外务兵戎，内有荒旱，何敢劳人伤财修此奢靡之物？”
韦弘机不屑一顾：“我所用并非尽出国帑。东都多豪族，我勘核土地，没收强占之地，开营田之利，所获者资于修建，有何不可？”
“哼！”狄仁杰森然道，“亏你官拜列卿、明知法度，还敢问有何不可？天下之地皆属朝廷所辖，昔贾敦实为洛州长史，回收逾制之田悉予百姓。而你不经东都地方，自谋其利，还不是枉法？”
“信口雌黄！”韦弘机理直气壮道，“我督办此事，未贪一文钱，何言自谋？我是为今上所谋。”他之所以有恃无恐，就是因为他营田所得皆入内帑，说穿了是帮皇帝赚私财。
狄仁杰脑筋一转，不再争辩，转而躬身施礼来问李治：“陛下，是您命韦弘机把本应分予百姓的田归为己用吗？”
这句话问得太直，又当着百官的面，李治焉能担此恶名？忙道：“胡言！朕岂能与百姓争利？”
狄仁杰顿时逮住理了，把眼一瞪，喝道：“大胆韦弘机，竟敢陷君于不义！”
韦弘机叫苦不迭，只能强辩：“不敢！修建宫室乃为封禅……”
“哼！难道圣上还能把宫殿带到嵩山上去？你当我不知么？你所修者非只上阳宫，芳华苑中宿羽、高山等殿皆你所为。大兴土木营建宫舍，乃你一贯媚上之术。”
李治毕竟新得一座宫殿，见韦弘机受窘心有不忍，有意打个圆场了结此事。哪知还未及张口，狄仁杰抢先跪倒请奏：“臣对陛下亦有进言。且不论此宫花费多少，人力不可不惜，百姓不可不养，养之逸则富以康，使之劳则怨以叛。远者秦皇，近在隋朝，多造宫室，遂使土崩瓦解。去岁劳师远征，一场大败粮草俱失。陛下近来深居养病有所不知，洛阳城正闹粮荒，就在这上阳宫外万千黎庶嗷嗷待哺，陛下何忍居此锦绣画堂而观百姓困笃？”此言一出非但李治有愧，在场的群臣也脸上无光。
哪知狄仁杰这还不算完，又回头扫视众人：“韦弘机无状，陷君于不义，且导上奢华，乃祸国之举。我等知而不言，便为同流合污，俱是惑君小人！安有尧舜在位，而小人在朝者？”
这句话更厉害，等于把群臣都拖了进来，谁还坐得住？郝处俊、李义琰、张大安早对大建宫舍意见颇深，只是未敢谏言，趁此时机赶紧开口：“请陛下惩弘机之罪，以儆效尤！”魏玄同、刘景先、崔知温乃至裴炎、刘祎之也都觉得此宫太过奢华，连忙跟着奏请。眼看声势已成，其他人想置身事外也不行，薛元超、高智周也跟着顺势奏请，连裴匪躬、元万顷等辈也蔫溜溜挤在众人之后。
韦弘机威风尽丧，只能伏地哀恳：“陛下！臣绝不敢导君奢靡，实是想为陛下把宫殿修得好一些……”
但哀恳已无用，只见李治大袖一挥愤然道：“朕素喜勤俭，不尚奢华，弘机所为甚是不妥，况结怨百姓乃陷朕于不义。着即免去司农卿之职！”其实这话未免有点儿做作，他方才赏玩甚乐，哪有半点儿不喜奢华的样子？一者李治被狄仁杰之言触动，心中确实惭愧；再者也是因为听说洛阳闹灾，唯恐老百姓有怨上之言，才决定把韦弘机扔出去当替罪羊。
群臣齐声高呼：“陛下圣明！”
韦弘机又悲又愧，一心一意巴结二圣反倒把自己害了！回头扫了眼群臣，跟狄仁杰一场争辩输在理上也无话可说，反倒更怨王德真、万元顷等人——什么同气连枝？通通靠不住，多余蹚中宫这汪浑水！抱怨也无用，只能摘下冠戴灰溜溜走了。
狄仁杰叩谢已毕，站起身环顾群臣道：“忠奸是非，自在人心。以后再有人敢劳人伤财、导上奢靡，便是此人下场！”
霎时间，群臣竟觉这青袍小官如巍峨高山般气势凛然。李义琰本是直率之人，这些日子因受猜忌强自隐忍，这会儿见狄仁杰锄奸甚感畅快，再憋不住心里的话了，上前一步施礼道：“陛下！方才狄御史明言，洛阳正有饥荒，还望陛下……”
他话还未没说完，人群中王本立突然高声打断：“李相公！饥荒之事早在半月已有处置，洛阳官仓已开，又从江南调粮赈济。您何必反复重申此事，招圣上烦心呢？”
李义琰欲进言请李治振作精神，就算不再让李贤监国也得亲自主政，千万不能再让天后揽权；只要皇帝能平心静气信赖臣下，一定会听到公正的声音！哪知话未出口便被打断，李义琰气得浑身颤抖，有心豁出去大闹一场，却觉自己手腕竟被郝处俊死死攥着——忍住！似王本立这等小辈岂敢轻易顶撞宰相？这分明是摸透了主上猜忌之心，此时闹事又复何益？
李治缓缓起身，似是漫不经心道：“上月戴至德病故，朕甚感怀念。记得以前他和刘仁轨共掌尚书省，分任左右仆射，刘仁轨凡事先声夺人、精明干练，戴至德则深沉寡言、不事张扬，为此还闹出笑话呢。有个妇人因地方诉讼不平告到省中，戴至德已接牒文，哪知妇人听说是他，竟说：‘我要找解事仆射告状，非是你这不解事仆射，归我牒！’戴至德也不争辩，笑着归还牒文，让她自去找刘仁轨……”说到这儿他瞟了一眼李义琰，感叹道，“唉！其实戴至德何尝不解事？那是深沉老练，非紧要之事不言，非不当之时不言，倘遇军国大事必密章上奏，使朕获益良多。似这等不树私情、不掩上功、懂得进退的宰相，恐怕再也没有了。”说罢降阶而去。
群臣纷纷尾随天皇出殿，郝处俊、李义琰却黯然低头——因天后挑拨，皇帝对他们的厌恶溢于言表，宰相头衔已变成耻辱！但凡懂得自尊自爱早该辞职了。可他们不能退，并非舍不得禄米，而是东宫情势堪忧，他们一走李贤更危险了！而且事到如今已不仅是东宫之忧，天后所谋深不可测，似要掌控整个国家，日后唯我独尊行吕后之事。大唐将有社稷之危啊！
五、东宫失志
游罢御苑已将近正午，群臣谢恩辞驾，二圣与太子、英王、相王宴于芙蓉亭——帝王之家礼法森严，皇子即便在小时候也不常与二圣同处进餐，何况现在都大了，各立府邸各纳妃妾，全家人在一起吃饭的机会着实不多。
芙蓉亭位于上阳宫正南，因亭前有一座芙蓉池而得名，池塘之水引自洛河，碧绿清亮透彻怡人；虽说这季节荷花还没绽放，但已经可见几朵粉嫩的荷尖嵌于幽幽绿叶之上，着实可爱；时而几尾鱼儿穿梭莲茎，搅得水面微波粼粼，在太阳下闪着金光。池塘畔草木葱郁、槐柳相应，牡丹、海棠、芍药、连翘，各色春花皆已盛开，绚丽多彩摇曳多姿，和煦熏风拂过，阵阵花香沁人心脾。
不过景色虽美，亭内气氛却稍显沉闷。李治似乎还在回想观风殿发生的事，只顾低头守着面前那碟豆儿，一粒接一粒慢慢嚼着。李轮自小就沉默少言、生性恬淡，又在宫中住的年月最长，食不言寝不语的甚是规矩。而素来爱玩、爱热闹的李哲今天也很沉默，微蹙眉头望着池塘，一个劲往肚里灌酒。唯独媚娘面带微笑，时而帮李治布菜，时而和儿子们说两句话——当然，从始至终她主动攀谈的只有三个儿子中的两个。
太子李贤很难受，他的席位在母后和四弟之间，母后却隔过他与李轮说话，根本不看他一眼，光这样也罢了，李哲就坐在他正对面，甚是尴尬——只因父皇顺从母后之意，将驸马赵瑰外任为寿州刺史，并勒令常安公主随夫赴任，将这对夫妇遣出了京城。继而母后又自告奋勇管教儿媳，将英王妃赵氏召入宫中，幽禁于内侍省一个小院里，任由她哭闹就是不许婢女进去伺候，只给生的食料，说是要让她自己劳动，消磨骄纵之气。赵氏生于公主之家，自幼使奴唤婢，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会自己干？关了几天，宦官觉得院里没动静，进去一看竟活活饿死了！事情虽是母亲干的，但她打着维护东宫、避免嫌隙的旗号，所以这口黑锅也要他李贤来背。
他几度举杯想跟三弟说话，可李哲扭脸往亭外瞧，根本不理他，看来误会颇深。他又想干脆大点儿声把此事说破，但父皇阴沉着脸在一旁坐着，最近已动辄得咎，谁知哪句话说不对又把他老人家惹火。李贤满头是汗，如坐针毡，吃这顿饭简直是受罪！
“轮儿。”媚娘以玩笑的口吻问，“新婚燕尔感觉如何啊？”
李轮本就腼腆，闻听此言连脖子都红了，低声道：“还好。”
“算来我那儿媳身孕已五个月，无恙否？”
李轮放下筷子、坐直身子，规规矩矩道：“蒙母后惦念，一切尚好，只是她最近稍觉腰痛，不敢劳乏，若不然今天定来侍奉您。”也多亏他没带刘氏过来，李贤也不便带太子妃，若不然他俩都带，李哲却是无人可带的鳏夫，岂不更尴尬？
媚娘显得很开通：“园子里有风，不带她来是对的。如今要紧的是保重身子，早日给我们添个孙儿。对啦，孩子的名字想好了吗？”
“现在太早，谁知是儿是女。”
“哼！”媚娘越发取笑，“真的没想过？你可休要瞒我。”说着拍了李治的肩膀一下，“其实咱轮儿最有主意，只是嘴上不说，不言不语就把事情办了，对吧？”
李轮自知母亲是说刘氏怀孕的事儿，顿时脸臊得跟大红布似的。李治却嚼着豆儿道：“朕看这性情挺好，内秀稳重，凡事抢尖冒头还成什么样子？”
李贤闻听此语抿了抿嘴唇——父皇是说我吗？
李轮满脸绯红：“其实我还真偷偷想过，若是男儿取名‘成器’如何？”
“哪两字？”
李轮神色转而郑重：“《易经》有云‘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便是此‘成器’二字。”
“嚯！”媚娘惊叹，“这名字好大气，要做圣人啊！”
李轮忙解释：“只是觉得这两字顺口，不用也罢。”说着瞧了李贤一眼，颇有畏惧之色——不仅孔仲尼是圣人，皇帝也被臣下恭维为圣人。如今东宫有主，他儿子将来怎可能是圣人？李轮心细如发，唯恐哥哥多想。
可李贤见弟弟现在这么怕自己，更觉不是滋味。
哪知李治却道：“挺好，就用它吧。”又援引《礼仪》的话，“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记得以后要好好教育，莫移了良善天性。”李贤又不禁错愕——他快被父母整出毛病来了，每听一句话都往自己身上联系。
“无需陛下嘱咐。”媚娘笑道，“轮儿忠孝仁厚、克己宽人，以身作则还能教育不好孩子？明先生也说过，咱轮儿是极贵之相。”
李贤闻听此言便似吃了苍蝇一般厌恶。他早听说明崇俨常在父皇耳边说鬼话，离间父子之情，母后还当面把这些话翻出来，这不是在伤口上撒盐吗？而此刻明崇俨就在亭角下伺候着，听到这话赶紧朝亭上稽首施礼，竟还一脸得意之态，李贤越看这道士心里越有气。
他这边怨气未平，媚娘却已悄然转换话题：“哲儿，别光喝酒，留神醉倒。”
“醉了好。”李哲悻悻道，“一醉解千愁嘛。”
“唉……”李治长叹一声——若在平时李哲敢这么没大没小的，他早出言教训了。可如今把儿媳饿死了，实在于心有愧，媚娘办的这叫什么事儿啊？
然而媚娘却毫无愧色：“有何可愁？你过来！”
李哲固然怨她害死妻子，但毕竟她是自己母亲，有什么法子呢？只好耐着性子走到母亲食案边。媚娘拉他坐在身边，和风细雨道：“你别愁眉苦脸，姓赵的有何稀罕？内无贤淑，外逊礼数，整天一副骄横的样子。娘似她这么大的时候，内外洒扫、针织女红样样做得来，她连烧柴做饭都不会，怎指望她好好服侍你？活该饿死！你好歹是二十多的男儿，又是凤子龙孙，岂能为个贱人伤情？放心，来日娘另给你选个妃子，定要挑个倾国倾城、贤淑知礼的，胜那赵氏十倍。”
“不错。”李治也帮腔道，“名门之女有的是，改日朕召问臣下。”说着端起酒杯，“来！饮这一杯，从此赵氏之事休要再提。”
父皇母后都这么说了，李哲还能如何？也拿起酒杯：“谢父皇。”仰脖一口喝干。李治那杯刚往嘴边送，明崇俨快步登亭劝他保重龙体，又放下了。
“这就对了。”媚娘夹了块肉，硬填进李哲嘴里，“莫忘了你乃堂堂皇子，当以社稷为重，一个妃子算什么？要多替你兄长着想。”
李贤闻听这话便如刀子扎心一般，母亲分明又把赵氏之死的责任往他身上推，还嫌兄弟误会不深吗？他实在忍不下了：“母后，孩儿并未觉得常安公主……”
话未说完，李治高声打断：“朕已经说了，此事不要再提，你没听到吗？”
“是……”李贤只能把苦水往肚里咽。
“你最近读书感觉如何？”
二十五岁的人被硬逼着读《孝子传》，能是何种感觉？李治却只能忍，口不应心道：“获益良多。”
“嗯。”李治微微点头，“朕在嵩山访到一位道家隐士，名唤田游岩。此人品行高洁、学识渊博，有商山四皓之德，朕已决意召他出山任崇文馆学士，你要多向他求教，领悟清静之道。”
“是。”李贤心里起急——正是建功立业的年纪，祖父在我这岁数已威震虎牢关，您却整天让我学什么清静无为，还嫌我不够憋屈？
明崇俨栖在李治身侧，又低声道：“陛下，昨夜臣仰观天象，见荧惑妖星闪耀，入羽林星分野。此非吉兆，当防禁中生患。”李贤见他又在蛊惑父皇，气得愤满胸膛，真恨不得把这妖道宰了！
“哈哈哈……”另一旁媚娘不知说了什么有趣事，李哲转忧为喜开怀大笑，李轮也忍俊不禁，“上阳宫甚美，光我和你们父皇住着也无趣，干脆你俩也搬进来住吧。”
李贤望着这一幕，又悲又愤，手里玉杯捏得咯咯直响——这一家其乐融融，仿佛只我是个外人。大家都忌我、怨我、不理我，这太子怎这么难当？母亲处处与我作对，父亲就因我出风头就不高兴，如今我都闭门自守了，还要不停敲打警告。到底如何是好？再这样下去真要把我逼疯啦！
媚娘抚着李哲的背说笑话，表面上不理李贤，其实一直用余光审视着李贤。她太了解自己儿子，刚则易折，勇则易挫，李贤资质虽高，性情却容易冲动，而她就是要不断打压李贤、刺激李贤、折磨李贤，逼他冲动犯错、遗人把柄。现在她明显感觉李贤已压抑激愤到极点，露出致命弱点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洛阳的东宫与长安的有所不同，坐落于皇城以里，占地也比长安东宫小许多。虽说朝廷官署随驾迁徙，但受地方所限还是有不少东宫下属没能跟来，即便有幸跟来的人如今也都无精打采。
原来的东宫宾客盈门群贤毕至，现在却是门可罗雀，而且自上阳宫落成，二圣就移驾到那边了，召见臣下都在观风殿，唯有朔望大朝时才回来，皇城冷清许多。虽说三省官署还在这边，可群臣谁都不往东边踏一步，就好像不吉利似的。天气越来越热，刘讷言、格希元、韦承庆等东宫属僚围坐大槐树下，一边对弈一边乘凉——如今连太子都无事可做，他们还有什么差事？鉴于情势又不敢随便跟朝臣交往，下棋打发时光吧。
格希元生得体胖，虽在树荫下仍四鬓汗流，连输两盘把棋一推：“不下啦！天也燥、人也烦、运气也不佳。”
“输是因为算计得不够，不是运气使然。”刘讷言抓起棋子放入盒中，笑道，“怎么了？输两盘棋就把你急成这样？”
格希元擦着汗道：“我也不知你是心宽还是根本没心没肺，太子都沦落到这步田地了，你还整日说说笑笑……诶，太子呢？”
韦承庆愁眉苦脸道：“又独自闷在殿里，不准人打搅，这大热天别再憋出病来。”韦承庆官居太子司议郎，他的父亲便是当年弹劾褚遂良贱买宅地被贬官的监察御史韦思谦，自从无忌一党倒台，韦思谦仕途顺利步步高升，如今已继薛元超之后担任尚书右丞。
刘讷言生性诙谐，并不把挫折看得很重，见他们一个个都跟霜打了似的，开导道：“无需忧愁，《易》曰‘否极泰来’，太子不管事也是好事，没了把柄谁还能挑出错来？那位嵩山来的田先生忙什么呢？请过来聊聊。”
成玄一没好气道：“他有什么可忙的？自打进了东宫任何事不理，整天就是打坐，跟他说话他都懒得应。”
“这就对啦！”刘讷言一拍大腿，“天皇派田游岩到此，就是告诫太子要平心静气、无欲无求。毕竟太子还年轻，以后建功立业的机会多着呢。现在只要老老实实当个孝顺儿子，东宫之位有何可忧？忍过这一时便是海阔天空……”众人觉得这话有道理，但真做到又很难，究竟忍到什么时候？忍到天皇龙驭上宾？再说太子天性好强，可不似你刘某人这么想得开啊！
刘讷言兀自侃侃而谈，却见仪门外走进来一人，不禁大喜：“哟！稀客，你怎么来了？入京拜谒太子吗？”
来者名叫李嗣真，四十多岁，赵州人士，官职不过一小小县令，名气却很大。只因他学识渊博才艺众多，书法绘画、音律诗赋、医卜星象无一不通，当初李治祭祀孔庙的祭文不够规范都是他帮着改的，所以朝中之士对他都很恭维，东宫的人也愿意与他结交。
李嗣真笑道：“我入京乃为公干，今日也并非拜谒东宫，只是听说你们崇文馆藏了几本难得的琴谱，想借来抄抄。”
好不容易来个客人，却是借书的，众人更觉败兴；却也不便怠慢，韦承庆当即起身要领他去找琴谱。恰在此刻，忽闻一阵犀利的琴音从内院传来，李嗣真立时定住脚步，手捻胡须侧耳聆听：“这是谁在弹琴？”
韦承庆道：“定是太子，他常关起门独自弹琴。”
“是何曲目？”
韦承庆蒙住了，仔细听了会儿才道：“太子自己编的《宝庆乐》，他瑶琴独奏此曲，比平时放缓了些。”
“日后有幸再会。”李嗣真朝众人作个揖，转身便走。
“书不借了！？”
李嗣真头也不回道：“此曲甚凶。宫不召商，君臣乖也；角与徵戾，父子疑也。死声多且哀，却言宝庆，何其谬也？只恐东宫将有大祸，是非之地不敢停留啊……”众人闻听此言皆感忐忑，连刘讷言也笑不出来了。
后殿之内李贤不住抚弄着琴弦，本想借此聊慰心情，哪知竟越弹越烦，刚开始尚能勉强依谱而奏，后来全然乱了章法，双手茫然拨动着琴弦，发出阵阵杂音，便如他心绪一般混乱——怎么办？父皇步步施压，宰相不敢再接触，亲朋好友乃至手足兄弟也视我为不祥之人。我已经不问朝政闭门自守，已退无可退，为何不肯放过我？最可恶的是，那个妖道明崇俨至今还在父皇耳边造谣生事、大进谗言。可恶！可恨！可诛！
连着两个刺耳的强音响过，接着却是“喯”的一声，琴弦断了。李贤将琴一推，跌坐在床上，抹了抹额头的汗水，重重叹了口气——其实他心里很清楚，表面上的一切威胁都不是根源，明崇俨不过是个会点儿医术的左道术士，若没有稳固不摇的靠山怎敢肆无忌惮地挑战当朝太子？失宠的真正原因只有一个，母后想废了他！从一开始母后就想独揽大权，北门学士、打击宰相、建言十二事、要求摄政，既然他成了中宫专权的障碍，母后必要除掉他。图谋摄政失败的母后根本不曾放弃，而是以欲擒故纵之计麻痹他和宰相，暗地里却换了一种更聪明也更卑鄙、更狠辣的手段，那就是挑拨离间、构陷中伤，假父皇之手来扼杀他！
现在他已经完全看穿了，可毫无对抗之能。因为作为人子是不能跟母亲对抗的，以前可通过宰相隔空交手，而当郝处俊、李义琰也被父皇猜忌之后，他就完全没有还击之力了。苍天啊！世间怎会有这种事，母亲要亲手毁掉儿子的前程。权力怎会让人无情到这个地步？
时至今日李贤突然觉得，他那个罹患瘵疾、唯唯诺诺的大哥李弘似乎并不似看上去那么懦弱，或许有着令人揣摩不到的机智和心志。郝处俊、张大安乃至十四叔李明最近都派人私下来传过话，内容如出一辙，告诉他要清静自守、努力尽孝，这样熬下去就是胜利。可是他怎么坚持下去？他跟李弘不一样，大哥只要躺在床上养病便无人可以指摘，可他却是一个浑身力气使不出的健壮男儿，正是大有作为的好时候，难道整日坐在书斋里捧着《孝子传》度日？而且母后还在不停地挑拨、明崇俨还在不停地进谗言，他怎么尽孝？夜静无人时他甚至动过邪念，盼着病病殃殃又疑神疑鬼的父皇早日离开这个世界。现在中宫势力已遍布朝廷，这样任其发展，熬到父皇驾鹤西游之日他还掌控得了朝廷吗？难道继续在母后身边忍下去？更何况……
李贤倏然想起一件事，这件事萦绕在他心间已经很许久。那还是将近十年前，一次宫宴过后的夜晚，贺兰敏之似乎喝多了，突然抱住他肩膀，玩世不恭地说：“其实你是我弟弟，同母异父的弟弟。”虽然他那时很喜欢敏之，愿意和他胡打烂闹，但也觉得这玩笑开得过分，发起皇子的脾气。敏之却只是耸耸鼻子，大大咧咧道：“我就知道，告诉你也无用。不信就算了。”说罢哼哼唧唧走了。但不知为什么，敏之那若口而出举重若轻的态度却让他不禁犹疑起来，难道是真的？后来敏之获罪而死，他似乎看出点儿眉目，这家伙是妄人、是疯子，想尽一切办法羞辱皇家，甚至不惜诱奸准太子妃，不惜和祖母乱伦。他告诫自己不要中计，那妄人毁了弘哥哥的名誉，继而又想毁他。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时常忍不住拿起镜子照个不停，努力回忆幼年时看到的韩国夫人的模样。
他记得宫里的人都说他出生在拜谒昭陵的路上，母后挺着大肚子还要去拜谒昭陵吗？弘哥哥生于永徽三年，永徽四年母后生了夭折的安定公主，他则生于永徽五年末，三年间连续产下仨孩子，是不是太频繁了？而母后怀安定公主那段日子据说正是父皇跟韩国夫人打得火热的时候？或者这些猜测不对，安定之死不是王皇后或者其他人所害，而是因为早产。但哥哥的名字是道家谶语，玄元皇帝下凡之名；三弟出生百日即被玄奘收为弟子，法号“佛光王”，为何只有他任何特殊之处都没有？或者……
李贤越想越是一团乱麻，而且这谜团没人能帮他解开。他不可能直接去问父母：“我究竟是不是你们俩生的？”就算他们做出明确的答复，无论是否后果都不堪设想——如果不是，母后见他已生异心，能不变本加厉害他吗？如果是，他竟然荒谬到怀疑自己身世，父母能不对他彻底失望吗？所以不能问，那样做无论答案如何他都将失去太子之位，甚至失去残存的最后一丝骨肉亲情。而事情过去二十多年，宫里老人不剩几个了，谁知道真相？即便知道谁又敢告诉他真相？
其实弄明白又有何用？获知真相不能改变现在的处境。李贤觉得自己脑袋都快裂开了，浑身气血翻腾，再加上这闷热的天气，他实在烦透了、恨透了、伤透了，早已承受不住，昏昏然躺倒在床上……
忽然“吱呀呀”一阵响，似是大门被推开了，又很快关上，继而一阵脚步声渐渐接近。李贤听得很清楚，却躺在那儿没动，依然呆呆望着殿顶，问都没问一声——他知道是谁，包括太子妃在内谁也不许在他闭门独处时来打扰，但有一人除外！
不一会儿，一张英俊的脸出现在李贤眼前：“不高兴？”
“哼！明知故问。”
因天气炎热，赵道生只穿了件锦半臂，内无衬襦，露着洁白却很坚实的臂膀。他俯下身，在太子肩头很随意地拍了一下：“闷在这儿多难受，咱到洛河边走走，正好上月蒋王千岁从河北送来几匹好马，我陪你骑马去。”
“不去！”
“舞舞剑，有日子没练了。”
“没劲！”
“招呼小子们蹴鞠？”
“别烦我啦！”
“不然咱俩……”赵道生露出一缕微笑，那是一种狡黠而又妩媚的表情，越发俯身凑近李贤，“陛下究竟想做点儿什么？”
“我想杀人！”李贤突然暴喝一声，愤然跃起，紧紧掐住赵道生脖子将他掀倒在床上。
赵道生不惧反笑，只是那笑声卡在喉间出不来，呜呜呀呀的，直至脸色憋得通红才拍打李贤的肩膀求饶。李贤松开他脖子，就势撕开他的半臂衫，又疯狂地褪去他中衣，赵道生毫不客气，也轻笑着拔去太子的头簪，剥开衣衫揽住双臂，从腮边一直吻到脐下……
绛唇润赤豆，兰芽嵌金蕊，龙阳钓钩翘，子瑕仙桃开，龟腾猿搏，凤翔蝉附，昏天黑地，神胘意迷。这座门窗紧闭的殿堂里太过闷热，闷得人透不过气来，便如外面那个世界，压得李贤有志难伸。他蓦地跨出一步，挺起佝偻着的身子，汗水如瀑布般流淌而下，把他披散着的头发浸得一绺一绺，黏在他滚烫的脸上，年轻健美的身躯汗津津地泛着光芒，如舞蹈般有韵律地款动着。但没过多久，这场断袖的舞蹈就乱了节奏，他恣肆挓挲臂膀、舒展腰腹，疯狂地搏动着，便似大将纵马狂奔冲入敌阵，突然昂起头声嘶力竭地呐喊起来，不知抒发的是快意还是郁闷：“孤王跨马出征，冲啊！冲啊！”
“噢……”赵道生颤抖着喘息道，“别、别嚷……大白天……这儿不是长、长安……”
李贤却不管那么多，兀自嚎叫着，越发快意驰骋，扬起手在马儿健美白皙的臀上狠狠拍了一巴掌。于是那马儿也疯狂了，跃起前蹄抓住床边扶手，倔强地压低小腹、撅起身躯、甩起鬃毛，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载着他主人冲锋陷阵、豁命搏杀，直至两具躯体如被敌人万箭攒身般一阵痉挛，最后一丝力量喷涌而竭，才摞在一起溘然栽倒——马卧槽，将倒毙，勇固勇，亦徒然！
殿内一片死寂，好久好久，才响起此起彼伏的喘息声。
李贤觉得自己似乎死了，明明睁着双眼却只见一片漆黑，许久那黑雾才渐渐褪去，继而看到的是他身下那具光洁莹润的胴体。他怔怔地张开嘴，用他那尖利的牙齿咬下去。
“啊……”赵道生虚脱地趴在床上，结实白嫩的肩头立时显出两道血殷殷的齿印，“你要学麻胡子吃人啊？”
“不吃人，想杀人。嘿嘿嘿……”李贤突然莫名其妙地笑起来，仿佛想起生平最滑稽、最荒谬的事，笑得浑身颤抖前仰后合，直笑得从爱奴汗涔涔的背上滑下来，又戛然而止，郑重其事道：“真的，我想杀人。”

第十三章  抄检东宫，媚娘扳倒李贤
一、云诡波谲
君臣忌、父子疑、母子如仇雠，大唐王朝萧墙之内潜藏的权力危机已日益深重，仿佛一个人的五脏六腑感染重病，而身体看上去还很强壮，对即将到来的痛苦毫无所知。上阳宫落成后李治迎来了一段相对平和的日子，但这也是他皇帝生涯中最后一段安心的日子。
经朝廷调度，洛阳粮荒缓解。虽然这两年运河输送的粮食大部分供给了西征军，好在东北已无战事，河北的粮食可以放心调往河南，解了燃眉之急。紧接着大唐与吐蕃的关系也有改善，文成公主的使者来到洛阳，向大唐正式通报赞普死讯，李治也顺水推舟，立刻遣使赴吐蕃参加芒松芒赞的葬礼，吐蕃又礼送战俘王孝杰归唐，遗憾的是刘审礼伤势过重已死，钦陵让其子刘易从将棺椁运回。至此大唐与吐蕃再度和解，边庭恢复平静，而没过多久又有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从千里之外传来——裴行俭擒获阿史那都支，消弭了西突厥叛乱。
原来裴行俭鉴于之前征讨吐蕃失败，不便公然对付都支，于是定下计谋，请李治任命自己为大食安抚使，打着护送波斯王泥涅师回国的幌子途径西突厥领地，伺机图之。他们一行人到达西域已是夏日，裴行俭声称天气炎热行路艰难，欲等到秋后再继续前进，阿史那都支早就听说李治册封泥涅师的消息，又见裴行俭只带着千余人，而且大半是波斯的官员，便放松了戒备。哪知裴行俭曾任安西都护，在四镇颇有名望，见时机成熟便以狩猎为名迅速召集起一支近万人的西域联军，背道而行突袭牙帐，阿史那都支、李遮匐猝不及防，双双被擒。
裴行俭凭借智谋，以极少兵力深入大漠建立奇功，不啻为李、苏定方之后又一大唐名将。事后他分兵泥涅师，请其继续前进，自己则押解都支回京，并表奏肃州（今甘肃酒泉）刺史王方翼检校安西都护，在焉耆境内修筑碎叶城（今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市），宣示大唐对西域的控制。李治闻报大喜，称赞裴行俭文武双全，当即下诏晋升他为礼部尚书、检校右卫大将军，身兼两大要职。其时左卫大将军由李哲挂名担任，裴行俭实际上已成为唐军最高将领。
所有祸患皆已平息，李治着实松了口气，因为受到这场胜利的激励，更因为前一年未能如愿，他趁机重提封禅之议——封禅者，告成于天地。然而此时何功之有，征吐蕃大败而还，只是平息一场未遂的叛乱，何足夸耀？此时封禅与其说是宣告成功，还不如说是粉饰太平，圆二圣心中未了的心愿。
薛元超当然不会扫李治的兴，郝处俊、李义琰等人也不敢言，媚娘的党羽更是推波助澜极力附和。于是在群臣的赞成和默许下，李治再次宣布改元，大赦天下，计划于本年冬至封禅嵩山。新年号曰“调露”，原本是乐曲之名。四节不相违，谓之调露，取意调致甘露、茂长万物，充满吉祥寓意。可李治根本没意识到，现在并不是歌舞升平之时，大唐王朝的磨难才刚刚开始……
一个秋天的早晨，谏议大夫明崇俨的家仆发觉主人还未起床，怕他耽误差事前去催促，推开房门的那一刻看到主人仍安安稳稳躺在床上，可是心口却插了一柄利剑！
堂堂四品大夫、二圣宠信的术士竟在自己家中诡异地遇刺身亡，此事不仅震撼朝廷，也震撼了整个京华之地。明崇俨神道设教名气甚大，民间传言他能降妖捉怪、役使鬼卒；如今死得不明不白，市井之中于是纷纷传说他是被鬼害死的。李治虽日渐迷信却也不相信此不经之谈，况多年来得明崇俨医治风疾，岂能放纵凶手？于是他责令彻查此事。媚娘也声言，明崇俨不但是术士、官员，更是给天皇治病之人，谋害他就是谋弑天皇，随后竟下诏追赠其为侍中。
饶是明崇俨“能掐会算”恐怕也想不到，他竟会在死后当宰相。这样一来此案就更不容忽视了，上至三司（御史台、大理寺、刑部）官员，下至县寺小吏，所有人都行动起来，将洛阳城里里外外查了两轮，匪类、小偷乃至江湖术士等等抓了一大堆，明崇俨的仆人也全部被关进天牢一一审讯，仍然查不到一丝线索，只能含含糊糊向二圣禀报，说是强盗所杀。李治犹可，媚娘却不罢休，将有司官员训斥一番，责令继续追查。
其实三司官员心里都明白，一个四品官在自己家中遇刺身亡，焉能是一般盗匪所为？但凡了解皇家内部芥蒂的人都清楚凶犯最有可能藏在哪儿，但那个地方他们无权查，更不敢查！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在东都内外徒劳地搜寻……此案前前后后折腾了三个多月，无半点儿蛛丝马迹，就在三司官员一筹莫展准备请罪之际，李治突然宣布就以盗杀定论，不再追究此案——因为他已顾不上一介术士的死活，突厥造反啦！
阿史那都支被擒之时李治还在欢呼，以为祸患已经根除，但他万没料到最终明火执仗挑起叛乱的并非一直不安分的西突厥，而是臣服大唐四十余年的东突厥。
贞观四年（公元630年），李靖、李于铁山之战擒获颉利可汗，宣告东突厥汗国灭亡。此后虽然李世民曾一度扶持阿史那思摩为突厥可汗，但那仅是遏制薛延陀的策略，至贞观二十年（公元646年）薛延陀彻底被大唐消灭，突厥之地从此完全归入大唐国土。李治继位后加强管辖，于其地设立单于、瀚海两个都护府，至麟德元年（公元664年）又建立单于大都护府，并以皇子李轮兼任单于大都护。
在李治看来东突厥与朝廷关系良好，似乎已无异于中原之地的子民，殊不知他们早已怨声载道。当年突厥之所以归附大唐，一者是慑于大唐军队的强悍，二来也是李世民宽大的政策所致。突厥强大时铁勒、薛延陀之流无不臣服，而当突厥衰败后这些民族相继倒戈，瓜分突厥旧地。李世民消灭薛延陀固然是出于大唐的利益，却也帮突厥人出了怨气，许多突厥酋长投效唐朝受到重用。阿史那社尔、执失思力当了驸马；阿史那思摩被赐李姓，追随李世民鞍前马后，最后在征讨高丽的战斗中负伤而死。那时突厥人确实把大唐视为祖国，心甘情愿跟随汉人东征西讨，然而随着时光的推移，这份情谊却逐渐淡漠了。
显庆以来，李治统治下的唐朝对外征战增多，对突厥诸部的征调也日渐频繁，无论是征讨吐蕃、铁勒，还是在高丽、百济的战场上，无不充斥着突厥将士的身影。而随着府兵制衰落、唐军战斗力降低，征调的突厥部队越来越多。频繁的战争并没给他们带来实惠，反而让无数健儿命丧沙场，有些怯懦的汉人将领甚至故意用突厥人充当先锋，让他们试探敌人的镝锋。不公正的待遇和高死亡率使突厥人对朝廷萌生仇恨，而李治让自己儿子兼任大单于的做法更是伤害了他们的自尊。征讨吐蕃大败暴露了唐军实力的衰退，西突厥阿史那都支的失败更不免让东突厥人有兔死狐悲之叹——怨愤积蓄已久，只待一声高呼！
调露元年（公元679年）十月，单于大都护府统辖下的阿史德温傅、阿史德奉职两部竖起反旗，拥立阿史那泥熟匐为可汗（阿史那是突厥可汗家族姓氏，阿史德是与可汗通婚的家族姓氏），誓要恢复昔日始毕可汗凌驾唐朝之上的伟业。李治闻报大惊，即命鸿胪卿、单于大都护府长史萧嗣业出兵平叛。开始几战唐军连胜，怎料阿史德奉职突然改变战术，绕至唐军后方骚扰粮队，又趁雪夜奇袭唐军营寨，结果萧嗣业损兵无数，大败而归。经此一役叛军气势大增，原东突厥境内二十四州首领纷纷响应，又勾结契丹、奚人等部，一时间叛乱部众达数十万，挥军南下侵扰大唐领地。
北部州县的告急文书如雪片般纷飞而至，这次李治哭都哭不出来了。辛辛苦苦二十多年，开疆拓土旋得旋失，现在连父皇征服的地方都快保不住啦！此时他已对扩张领土不抱任何幻想了，只想再搞一次封禅，以后谨守疆土安安稳稳过日子，怎么连这点儿愿望都不能实现？
万般无奈之下，李治怀着沉痛的心情再次宣布取消封禅，并调集大军征讨叛乱。刚从西域归来的裴行俭又被任命为定襄道行军大总管，统率十八万军为主力，以丰州都督程务挺为西路军、幽州都督李文暕为东路军，皆受裴行俭节制，总计兵力三十万，分兵三路直取东突厥——继十八万大军征讨吐蕃之后，大唐出战的总兵力记录再次刷新。一来李治急于平叛，希望毕其功于一役；再者他心里清楚，能征惯战的将士死得差不多了，现在的兵不行，只能靠人数取胜。
派走这批部队，李治郁闷到了极点，以前的仗是能不能打他都想打，现在的仗却是不想打也得打，时至今日他已经感觉不到做皇帝的快乐，觉得自己老了。然而苦恼还不仅如此，由于他的猜忌和老臣的相继亡故，现在的宰相班子根本应对不了这场大战，于是急召刘仁轨返京，将好好先生高智周罢相，转任御史大夫，另外加授崔知温、王德真、裴炎为兼职宰相。裴炎是媚娘竭力推荐的，一年前入门下省，这次又跃升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岂能不惹非议？但李治心里烦闷，索性任凭媚娘安排。其实此刻他最想依赖的不是宰相们，甚至不是媚娘，而是那个被他猜忌的太子，但世事不如人愿，现在的李贤比之先前更令他失望。
经父母的连番“训教”，李贤确实变了，不再过问政事，却也没有如李治期待的那样清静自守，而是走上另一条路——既然动辄得咎，那就不做正经事，既然无论好坏都受斥责，干脆随心所欲！李贤开始大肆享乐，飞鹰走马、斗剑击鞠、嬉戏游宴、纵情声色，国家危急之时他却似没事儿人一般，夏日躺在东宫纱帐里整日观赏歌舞，一入秋又带着大群侍卫仆从跑到邙山打猎，全不把社稷安危当回事。李治既恨且悔，恨李贤不识路数、不随己意，也悔自己治儿子太狠，李贤如今这样子何尝不是他逼的？谁也别抱怨，还是自己硬着头皮继续应付乱局吧。
其实不只李治，朝廷上下对太子近来的行为都颇有非议，尤其是东宫官员。刘讷言、格希元、高政、韦承庆等辈，他们亲眼目睹李贤越变越坏，刚开始大家以为这是太子为消解天皇猜忌而采取的策略，然而他的行为却越来越过分，此时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天皇对太子寻欢作乐的不满了，李贤却丝毫没有收敛之意，尤其令人难以启齿的是他对赵道生的宠爱。龙阳之风古已有之，有此嗜好的帝王将相多的是，但这终究不是光彩之事。可李贤对赵道生的宠爱已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食则同案，卧则共枕，出双入对，打情骂俏。
东宫僚属们实在看不下去了，纷纷向李贤上谏，李贤的反应却甚是不屑。太子司议郎韦承庆为此特意写了一篇《谕善箴》，李贤看后大加赞赏，可放下文章依旧和赵道生我行我素。韦承庆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恐惧——五十年前大唐王朝曾有一位太子，那位太子丰姿峻嶷、文武双全，同样曾被父皇寄予厚望，同样有一批诚心拥戴他的宰相和东宫属官，可后来那位太子在谗言和父皇严厉的训教下性格日益扭曲，变得纵情声色、嬉戏无度、不务正业、不听劝谏，沉溺断袖之爱，最终走上一条不归路……而现在，李贤跟那个人越来越像啦！
作为韦思谦之子，韦承庆觉得自己该秉承父亲正义敢言的作风，作为东宫司议郎，他的职责是侍奉规谏、驳正启奏，有责任匡正太子过失。想来想去，苦口婆心不若釜底抽薪，干脆上书天皇铲除佞幸，一劳永逸绝此后患。
可他万没想到，出于一片赤胆忠心所上的这份奏疏，最终竟成了太子的催命符……
二、抄捡东宫
观风殿内寂然无声，群臣已散朝而去，唯有二圣肩并肩坐在龙书案前，而案上就摆着韦承庆的奏疏——李治的眉头已经拧成个大疙瘩，却始终不发一语，媚娘则低头摆弄着腕上手镯。
然而关心的人未必真能窥透，貌似不关心的人未必真不在意。
“不像话！”过了许久李治才发作出来，“这小子越来越不像话！光是放纵玩乐还不够，竟还有这等丑事，和一个……这简直是丢皇家的脸！”他觉得难以启齿，气得把奏疏扔到地上——其实近来他已意识到自己打压李贤有点儿过，很想收手了，但现在李贤又开始作孽。他既想教训儿子，又不忍再叱责，心里甚是矛盾。
“人家好心好意告诉咱，你拿奏疏撒什么气？”媚娘屈身拾起，又放回桌上，“此事暂放一边，我看这韦承庆文笔倒是甚佳，瞧瞧这词句。‘人之用心，多扰浊浮躁，罕诣冲和之境……’”此刻韦承庆写的这些话反而成了媚娘刺激李治怒火的利器。
“别念了！还嫌不丢人？”
媚娘把奏疏往桌上一放，大大咧咧道：“嗨！你也别生气，其实他跟这个赵道生的事我早就听人议论过，没当回事，就没跟你提。”这话半真半假——赵道生之事她确实早听周思均汇报过，但绝非不当回事，恰恰相反她觉得此事太重要，是个不错的杀手锏，计划留待关键时刻将之抛出，现在紧要时刻到了，大事成不成就看今日了！
“没当回事？”李治越发动气，“整日里贤儿什么闲七杂八的事都跟我念叨，这反倒不说？这关乎东宫声誉，若传扬到市井，叫百姓怎么看待太子？”
媚娘嫣然一笑，信口道：“从古至今这等事多了。汉武有韩嫣；汉哀有董贤；魏明帝曹叡和曹肇是同族兄弟，两人还不清不楚的；西燕威王慕容冲还给苻坚当过男宠呢，有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本朝不也出过这种事吗？当年……唉！不说了。”
这句话不说出来比说出来更厉害，大唐朝确实出过一位有断袖之癖的贵族——正是李治的大哥李承乾！
媚娘见李治已渐有惊恐之色，又故意开玩笑道：“听说陛下当年在东宫时有个车夫叫安毕罗，长得很英俊，你待他也极恩宠，群臣看了都妒忌，是不是你们也……”
李治根本没听见媚娘说的什么，他已心乱如麻——当年李承乾和男宠合欢的事他亲见亲闻，而今李贤也有此癖好；当年李承乾因失爱于父皇自暴自弃、纵情声色、游猎无度、不听劝谏，现在李贤似乎也快这样了，而李承乾最终发展到阴谋叛乱，想篡夺父亲的皇位！
媚娘在旁窥伺知道时机成熟，终于说出了酝酿很久的话：“陛下若实在看不过去，索性把这个赵道生抓起来，顺便审问一下，看东宫还有什么不才之人，都一并处置了，再给贤儿重新派几个贤良君子，不就行了？”
李治的双眼缓缓从奏疏上移开，抬头看着媚娘。
媚娘继续道：“既有奏疏，正可派御史大夫高智周处置此事。另外我荐裴炎共预，他是个老实的读书人，不会为难贤儿。”
李治依旧不语，直勾勾看着媚娘。
媚娘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蹦出来了——可恶！他还是我对有戒备！裴炎乃我拔擢，高智周品性软弱，只怕他已料到我欲从中下手。
可是没办法，媚娘招术尽出，成败只在此一举，不能软。她故作坦然之态，毫不畏惧地与李治对视。过了好久，李治尖锐的目光才渐渐柔和下来，又渐渐迷惘起来。媚娘仍不敢掉以轻心，见他嘴唇刚一翕动，马上抢先道：“你若实在不放心，再挑个人主审此事。”
“也好。”
媚娘心中早已算好，静静等待他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果不其然，李治缓缓道：“让薛元超主审，高智周、裴炎协办。”
“行。”媚娘表面沉着，实则亢奋不已，连御案下的腿都在不住颤抖——苍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我熬到这一天啦！罗网已成，此事已有七成胜算……
然而做事周到的媚娘已拥七成胜算还不满足，她决不允许尚存三分变数。于是当天夜晚三更时分，一位不速之客敲响了洛阳城东薛府的大门。当薛元超被家仆从睡梦中唤醒，告知来者名姓的时候，他顿时睡意全消，当即披上衣服出来相见。
“薛公，这个时辰，冒昧叨扰了。”
薛元超连忙抱拳施礼：“何言叨扰？老夫衣冠不整，切莫见笑。”论官职他是宰相，论年纪他更是比来者大了三十多岁，可是丝毫不敢怠慢，因为来者是天后之侄、宗正卿武承嗣。
此时武承嗣身穿一袭便服，未带仆从，亲手挑着一盏小灯笼，只寒暄了这两句，立刻开门见山：“晚生有要事与您说，请将从人屏退。”
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薛元超明知不会是什么好事，却也不敢开罪，赶紧挥袖摒去身边仆从，这才问：“大人来此有何赐教？”
“天皇明日将有诏令，委公与御史大夫高智周、黄门侍郎裴炎，审问东宫户奴……”
薛元超刚听了这一句便觉如坠冰河，浑身血脉都凉了！
“近来朝廷不宁，东宫亦多失德处。不过您老人家放心，天后知您乃海内名士，虽为主审，恐不屑刀笔吏之事。高公又是素来敦厚之人，所以此事恐要偏劳裴炎了。娘娘命我前来并无他意，只希望薛公谨守谦诚之德，凡事三思，不要让天后娘娘失望。”
一句“不要让天后娘娘失望”真是意味深长，薛元超心中如明镜一般——她要构陷太子，不准我作梗！忙寻托词：“此事待老夫来日觐见天皇，再作定……”
“不必了吧？”武承嗣讪笑着打断，“圣上近来病体不佳，薛公就别再打搅了。”
“老朽无才无德，恐不堪此任，恳请天后另择处事严明之臣。”
“此非天后之意，您这主审官乃圣上钦定。”
“什么？！”薛元超愕然，“容老夫……我想想……”
如果说这世上除媚娘之外还有别人对李治了如指掌，那此人必定是薛元超。作为李治幼年的玩伴、启蒙师傅的侄儿、堂姐的丈夫、潜邸的重要幕僚，他和李治的关系绝非一般臣子所能媲及。连同为宰相的高智周、中书舍人郭正一这样的大人物最早都是他向朝廷推荐的，也足见其资历之深、威望之高。从某种意义上说薛元超是李治最信任的臣子，甚至可视为李治在群臣中的代言人。
可在信任和器重背后，似乎也隐藏着某些不可明言的东西。当年李治刚刚废王立武夺回大权，薛元超就已升任黄门侍郎——门下省副长官，二十多年过去，他的职位仍是中书侍郎——中书省副长官，然后不尴不尬地加了个同中书门下三品，检校太子右庶子。既然薛元超如此受信任，为何至今仅是兼职宰相？固然他有过几次贬官流放的经历，但以他的资历和才干不足以担任中书令吗？这个问题的答案薛元超自己最清楚——不是不够资格，恰恰是因为太有资格了。
世人都知道高祖有裴寂，太宗有房玄龄、魏徵，而李治真心倚重的宰相又是谁？从李治继位至今，已经有四十人先后跻身相位，他们当中除了李、许敬宗这两位身历三朝的老资格，其他人都像走马灯般在世人眼前一晃而过，即便荣宠至极如李义府，到头来也只是昙花一现，就没一个能稳居相位与李治相始终的人。固然因为朝中多了个不安分的皇后，增添许多变数，但更重要的是李治根本不想有这样一个人，宁愿让两个强势人物互相制衡，或者一群平庸的人商量个没完，也不想让一个能力出众、威望崇高的人久居相位。而薛元超恰恰是有此可能的，凭他和李治的特殊关系和广泛人脉，一旦当上中书令或者侍中一定会权势遮天。所以李治宁可让他以非宰相之身行宰相之事，也不会把那个位子轻易交给他——试想一个连舅父、妻子、儿子都不信任的皇帝，对朋友的信任又能有多少呢？
但这并不是李治无情，至少在薛元超看来李治对他的情谊是真挚的。当李治当着文武百官说出“光阴倏忽三十余载，共终白首者唯朕与卿也”的时候，他绝对相信李治是出于真心的。毕竟他们曾有一段形影不离的岁月，昔日友情是不可磨灭的。而今面目全非并不是因为那份情谊变了，而是因为李治变成了皇帝，而且是一位猜忌心、自尊心极强的皇帝！
薛元超曾三次被贬谪，表面上看与媚娘有关，但考起根由来不如说是李治造成的。他推荐的人在不该弹劾李义府时弹劾了，他要负连带责任；在李治想抛弃李义府时他为李义府说了两句好话，仍要贬官；他姑母参与废后而李治又突然不废了，他也要被流放。一言以蔽之，只要关乎帝王的权力和颜面，李治就会把情谊抛诸脑后。薛元超甚至可以想象到，每次贬谪他之后李治一定会懊悔难过，却终究无法克制自己的性格和处世态度。既然皇帝无法改变，那改变的就只能是他，所以薛元超变油滑了，变得会察言观色、揣测上意，李治说黑他便说黑，李治说白他也说白，甚至李治想说又不便说的时候他就会替李治说出来。
在这个关键时刻，李治提议把审查东宫之人的责任交到他手中，他焉能不晓得是何用意？李治希望怎么处理此事，办到何种程度，他心里一清二楚，但是很遗憾，这次他只能让李治失望啦！
首先，他实力不足。虽然他拔擢了一大批官员，但这些人大多是以诗赋文章著称，政治上平庸无奇，少数几个官高权重的也都似高智周那般平庸。这些人既没有正人君子的胆色，也不及奸诈小人有手段，拿什么跟天后一党拼？归根结底这也怨李治，既然只想要听话的人，就不能指望他们有毅力、有操守、有担当。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可能吗？
再者，天后太强势了。从这个女人走入李治的后宫起，与她作对的人哪个有好下场？薛元超这半辈子已吃尽她的苦头。退一万步讲，即便他使尽浑身解数这次能保住太子，谁知还会不会有下次？千年防贼可比千年做贼难多了，一旦不慎失败，他乃至整个薛氏家族都要为李贤陪葬了！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李治。薛元超不敢保证李治会始终如一地支持自己，以这位皇帝善猜多疑、反复无常的性格，保不准什么时候会突然变卦，那时他岂不成了弃卒。上官仪是怎么死的？难道当年废后之事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如果李治的心够坚决，此事根本不会落到他手上！现在推过来，他能怎么做？既要抗拒天后，又不能得罪天后；既要压制太子，又不能毁掉太子；既要代天皇出头办事，还要随时留神自己别变成替罪羊。太难了！他实在担不起这份重担……
沉沉夜色中薛元超许下承诺，送走了武承嗣，心中却一片凄然。他朝着上阳宫方向撩衣跪倒，重重叩了个头，怀着满心愧疚含泪道：“陛下，臣让您失望了。并非臣不愿尽忠，也不是臣不信任陛下，只是……陛下！您自己信任自己吗？”
离开薛府的武承嗣并未回家，而是立刻赶往上阳宫汇报情况。这会儿已将近四更天，皇宫早已不准出入，可在上阳宫西北的星躔门，小宦官高延福正举着一盏灯笼等待他到来。两人见面没说话，只彼此点了下头，随即从卫士身边匆匆而过，溜进宫门——如今媚娘的权势已笼罩整个皇宫，哪个卫士敢阻拦？
仙居殿位于上阳宫西北角，较其他建筑偏僻。这座殿虽不甚大，但檐牙高啄，基体耸跃，玉阶彤庭，银楹金珰，确实有些仙逸飘然之感，而此刻它却漆黑幽静，只一丝朦胧阑珊的灯光从窗内透出，仿佛是摇曳在半空中的鬼火。
媚娘已等候许久，这会儿正斜卧御床，就着孤灯看佛经。高延福把人带到，施过一礼立刻退出，把门掩好，武承嗣这才笑盈盈把薛府之事说了。媚娘只是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这结果在她意料之内，但薛元超的反应并不积极，作出这样的抉择只是迫于无奈。看来此人终究不可能被她拉拢为心腹。
武承嗣见姑母毫无反应，昏暗灯光下又看不清她表情，不禁心里打鼓，忙自告奋勇道：“明日小侄再去会会高智周，给那老家伙也提个醒儿。”
“不必了。姓高的编书撰文是把好手，论当官不过是只应声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是。”武承嗣见她兴致不高，还以为她仍有担心，忙千万百计讨好，“娘娘放心，此事细节我早与裴炎商量妥了。狱中见了赵道生二话不说直问明崇俨之事，逼他说太子谋反。他若识趣自然最好，他若不肯就范，板子打、夹棍夹、鞭子抽，直打到他承认为止，就算弄死也要扣他个畏罪自杀！然后立刻搜查东宫，我就不信挑不出毛病。等到结果一出来，倘若圣上不依，我立刻通知众人上表请废太子，元万顷、宗楚客他们早等得不耐烦。还有王本立……”
“没有王本立了。”
“嗯？”武承嗣不解其意。
“圣上已决意将王本立贬出京城。”
“怎么可能？王本立顶撞李义琰他们，天皇不也没说他什么吗？”
媚娘苦笑道：“狄仁杰屡屡上书，痛批王本立为人跋扈，欺压同僚，延误政事、贻害百姓，要求朝廷惩处。今晚圣上又收到他奏疏，实在不胜其烦，便下诏把王立本给贬了。”
武承嗣愣了片刻，继而揣摩姑母的心思咒骂道：“姓狄的不识好歹，三番两次坏您的好事，真该将他也赶出朝廷。”
“不。”
武承嗣忙道：“是啊，只贬官哪解得了您的气啊？应该罢职除名，永不叙用！”
“不！”
“那就将他牵扯进东宫一党，要他的脑袋。您放心，此事小侄亲自去……”
“不！”媚娘吼道，“我说不准害这个人，你还不明白吗？”
“明、明白……”武承嗣吓得连连后退。
媚娘渐渐收起恚意：“能在一年内厘清积案是他才干出众，他又不晓得我当初的用心。至于韦弘机和王本立，只怪他们猖狂跋扈，作恶忒甚，都是自作自受。狄仁杰所作所为上合道义、下顺人心，全是为国家为百姓着想。我若残害这样的人，不是往自己脸上抹黑吗？”
“是是是。”武承嗣心中纳闷，怎么素来有仇必报的姑母这次竟如此开通？但他马上跟着变了口风，连连作揖道，“不瞒您说，其实小侄也觉得此人颇有风骨，是可用之人。身为臣子理当报效国家，尽犬马之劳，以后小侄……”话说半截抬头一看，只见御座空荡荡的，媚娘早转过屏风离开了。
深更半夜万籁俱寂，白日里美若仙境的御苑此时黑黢黢、阴森森的，甚是可怕。虽然高延福在前领路，举着一盏小灯笼，而那微弱昏暗的烛光反而让周围景致显得更加恐怖。时而袭来一阵夜风，吹得两旁的树都在摇曳颤抖，那绰绰黑影仿佛是一群张牙舞爪的幽灵，在两人身边不住徘徊。高延福毕竟年少，又正在干秘密差事，未免有些疑神疑鬼，瞪着两只惊恐的眼睛东张西望，挑灯笼的手直哆嗦。媚娘却安之若素，满不在乎地往前走着——鬼有何可怕？再可怕还能比得过险恶的人心？
搞定薛元超，胜利已注定，而此时此刻媚娘却没感到丝毫愉悦。作为母亲狠心舍弃自己儿子，这算什么值得庆祝之事？作为阴谋者，这三年来她一步步将李治引向猜忌的深渊，但单纯作为旁观者，李治的改变也令她骇然——为了自己可以舍弃任何人，为了个人的算计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统率十八万大军，因为猜忌公然折辱宰相，为了自己位子的稳固折磨儿子，难道这还不够触目惊心吗？
有时候媚娘也反思，觉得自己走偏了，现在的路已彻底偏离了她的初衷。遥想显庆之际她一心帮李治稳固权力，铲除无忌余党，推行科举取士；咸亨危急之时她以天下安危为己任，应对三方战乱，拯救受灾百姓。循吏贾敦实讨论如何富国强民的那些话言犹在耳，张文瓘临终谏言字字泣血，而到头来她却做了些什么呢？为笼络人心在朝廷冗官激增时还大肆播恩，弄得绯袍满朝；为树立威望在多事之秋还要搞封禅，弄得朝廷财力受损。李治推卸责任、玩弄权术的做法很令她不齿，而她自己的所作所为还不是同样不堪？
泱泱大唐，天皇、天后、太子、宰相都在斗个不休，都在为权力玩弄心计，置国家百姓于不顾，难道这不是莫大的悲哀？所以她欣赏狄仁杰，因为狄仁杰不屈无畏、坚持信念，为了惩奸除恶、造福于民这一信念，无论对手是谁都敢挑战。还有娄师德、魏真宰，哪怕处在卑微的位置，仍脚踏实地，积极进取，真的应该珍视这些实干的人啊！
可是话虽这样说，她却只能沿着这条邪路走下去，或许将来有一天她会回归，真正成为一个造福苍生的统治者。而现在她还没有那份可以操纵一切的权力，她注定还要斗下去。悲剧也罢，无情也罢，她毕竟已经整垮了李贤，下一步该何去何从呢？她心里隐隐有个想法，只是还不敢面对……
想到这里媚娘双手合十，在黑暗中背诵起佛经：“设我得佛，国有地狱、饿鬼、畜生者，不取正觉。设我得佛，国中天人寿终之后，复更三恶道者，不取正觉……”
三、虎毒食子
转眼已深秋，李治独坐芙蓉亭内，望着池塘里的荷花喟然叹息。
满池荷花兀自绽放，不过随着天气转凉，已渐有式微之态，艳丽的花枝下许多荷叶边沿已发黄蜷缩，只是尚未枯萎，一些未及采摘的莲蓬因为根茎蔫了耷拉到水里。原本萦绕池塘之上的蜻蜓都不见了，鱼儿也罕见踪影。在李治看来这座池塘就是他统治的这个帝国，就快步入艰难的寒冬了。
对东突厥的平叛进行得非常顺利，不仅因为李治投入了巨大兵力，更因为裴行俭确实是难得的将才。他鉴于前番萧嗣业粮草被劫的教训，在运粮时每辆车中暗伏五名勇士，皆持长矛利刃，突厥兵来劫粮时运粮之人故作鸟兽散，待敌人下马取粮时勇士突然杀出，运粮兵也转而杀来，利用这种奇特的战术反将敌人歼灭无数。突厥一再吃亏气势转衰，裴行俭稳扎稳打步步推进，程务挺作战也甚是骁勇，唐军很快推进至叛军据点黑山（今内蒙古包头），一战而破之，生擒阿史德奉职。附庸叛乱的二十四部首领本来就是顺势而为，其实各怀私心，这会儿见叛乱受挫纷纷投降，并将伪可汗阿史那泥熟匐杀死，将首级献给裴行俭以表诚意。至此叛乱者只剩阿史德温傅，兵微将寡仓皇逃窜。王师气势大振，正当裴行俭欲挥师追击殄灭余寇时，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不得不立刻回师——吐蕃大举侵犯！
和平的承诺言犹在耳，吐蕃的铁蹄又踏上大唐的土地。但李治也明白，不能怪人家背约，趁火打劫乃是兵家常理。他自己何尝不是趁高丽泉氏内乱灭了人家国家，当初不也利用吐谷浑对付吐蕃吗？现在风水轮流转，人家趁突厥作乱来给他添麻烦了。但令他惊愕的是，获释而归的王孝杰禀报他一个消息，吐蕃前赞普芒松芒赞其实早在三年前就已过世！当时新赞普器弩悉弄年仅五岁，噶尔兄弟为防止大唐入侵对外隐瞒了死讯。赞悉若把芒松尸体隐藏，钦陵侵扰唐边装作强势，直至李敬玄之败，吐蕃情势无忧才公布消息。王孝杰被俘之际，吐蕃人本想杀他，但小赞普见到他后，惊觉他相貌与死去的父亲很像，抱着他一顿痛哭，弄得吐蕃人谁也不敢害他了，还给他治伤，这才有命归来，当时芒松赞的死讯还没公开呢！
李治得知此事，初时是扼腕叹息，错失了一次根除祸患的良机；既而又不寒而栗，噶尔兄弟的智谋实在高妙，现在想来二次征吐蕃从一开始就在人家算计内，可笑当时他还信心满满，殊不知亲手已经把十八万健儿送进虎口。俗话说“虎父无犬子”，噶尔兄弟不愧为禄东赞的儿子，而他李治对得起李世民的英灵吗？
此番吐蕃大举入侵，钦陵、赞婆兵分南北两路。北路军直扑凉、松二州，李敬玄称病不敢战，幸而黑齿常之又站了出来，率领镇兵英勇抵抗，杀死吐蕃军两千多，险将噶尔赞婆斩于阵中。既而程务挺也从突厥火速赶回，赞婆见势不妙全线撤退。然而南路救援不及完全失败，钦陵一举攻克军事重镇安戎城（今四川理县），致使原本臣服大唐的西洱诸胡转降吐蕃，继而又连下羊同、党项等地，几乎从西面包围了大唐边境。更加鞭长莫及的是，就在钦陵、赞婆侵略之际，赞悉若亲率大军北上，再度夺取安西四镇——至此吐蕃疆域南接天竺、北抵突厥、西陷西域、东逼唐境，纵横万余里，成为足可与大唐一争雌雄的强敌。
李治一筹莫展，时至今日他莫说没有对付吐蕃之策，连自信都快丢光了。好歹这场仗结束了，战后李敬玄一再上表，说有病想回京，到这会儿李治也心知这位大宰相实在不是打仗的料，便准允了，晋升黑齿常之为河源军经略大使，统管西北诸镇的防务。哪知李敬玄脸皮甚厚，回京后竟连病都不装了，又到中书省问事。李治哭笑不得，遂罢去其中书令之职，贬为衡州刺史。其实他心里也清楚，李敬玄出征前就承认不会打仗，刘仁轨的推荐明显是气话，也没说要他充任最高统帅，归根结底责任还是他这个皇帝身上。
经历了这一堆乱糟糟的事，李治突然很想逃避，逃避战争、逃避政务、逃避纷扰，甚至逃避能逃避的一切。他的心从来没这么乱过，轰走宦官、宫女、御医，只想在池塘边独自静一静。然而他知道，这不过是短暂的喘息，有些事终究无法躲开，就像头上悬着的一把利剑，迟早有一日会掉下来！
“陛下。”
李治回过神来，惊觉媚娘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他隐约感到不祥，媚娘的表情冷若冰霜。
“何事？”
“审查赵道生一案已有结果。”说着媚娘双手奉上一份奏章，“这是薛元超刚递进来的，写得明明白白。”
李治接过奏章，却连看都没看一眼，手重重垂了下去，仿佛这份奏章有千钧之重——不用看，薛元超若办得顺利，早私下觐见汇报了。既不敢来见，写折上奏，结果可想而知！
媚娘岂容他再回避，忙道：“忘了陛下眼花，我来说吧。有司捕赵道生下狱，本欲问其魅惑东宫之罪，哪知赵道生供出，他便是刺杀明崇俨的凶手，且称太子有谋反之意。薛元超、裴炎等人惊骇，本欲奏明陛下再作定夺，又恐东宫果有所谋，一旦延误祸生肘腋，遂立刻提兵检索东宫，在马坊内搜到铠甲数百具……”说到这儿媚娘故意叹了口气，“唉！看来贤儿谋反属实，真叫人痛心啊！”
李治听罢心内一紧——铠甲不是轻易能得到的，尤其京城之内，民间不许私藏，一切官署卫士所用皆需武库领取，用毕归还。而东宫竟藏匿着数百具铠甲，难道贤儿真的要谋反不成？李治还是不敢相信这是事实，追问道：“贤儿怎么说？”
“他说铠甲乃狩猎时所穿。”媚娘话锋一转，“但赵道生已证实是谋反之用，我怀疑他频繁狩猎实为操练人马。”
“证实？朕不信。”屈打成招也可以证实！
媚娘却道：“就算您不信，刺杀明崇俨确有其事，违背制度私藏铠甲也是事实。”
李治顿时慌了：“就算有这些事，亦不足以证实，朕可赦免。”
媚娘胜券在握，已没耐心再伪装下去，正颜厉色道：“为人子怀逆谋，天地所不容。大义灭亲，何可赦也？不杀之已是仁慈，当速废其储位！”
李治听着这番话，便如刀子扎心一般，他不得不承认证据已摆在眼前。但此案仍是可宽可严的，他虽一再打压李贤，但那是出于维护自身权威考虑，并不想真把李贤废掉，因为他心里明白，剩下的孩子并没有李贤那等才智。现在的局面已完全失控，他后悔不已，但还能怎么办？唯有放下皇帝的尊严央求道：“媚娘啊！你真的认为咱孩子会谋反吗？就算贤儿真……你就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吗？”
媚娘丝毫不为所动，慢悠悠反问了一句话：“陛下不见前朝隋文帝废杨勇之事乎，何也？”
只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李治听来如闻惊雷，双手不禁一颤，奏疏掉落于地——昔日隋太子杨勇，相貌端庄，才华横溢，只因行为率直不为矫饰，以致遭父猜忌；加之晋王杨广、宰相杨素屡进谗言，遂使文帝杨坚有废立之心。于是隋文帝急召群臣宣告废储之事，哪知百官莫名其妙，未闻太子有何失德之处，多为之求情；又搜检东宫，并无所获，唯得槐枝艾绒若干。杨坚再糊涂，难道不知杨勇有冤？可他坚称太子欲以槐枝艾绒制作火炬，夜袭皇宫夺取帝位，最终还是把杨勇废了，改立杨广为太子，这究竟为何？
道理很简单，杨坚对太子的不满已对群臣表明，东宫也已查抄，此时就算不废太子，父子之情、君臣之义已无法弥合！其他皇子见太子失宠，觊觎之心势必群起，既如此还不如以错就错，速行废立以绝后患。
此时李治的处境何尝不是一样？压制李贤这么久，而今李贤不雅隐私已公之于众，东宫之中又搜出铠甲，不管那些铠甲是不是备以谋反之用，事情很快就将天下皆知，李贤将有何颜面再居储位？即便李治勉强保住其太子之位，儿子受此屈辱能不恨他吗？即便以前没反意，经此事之后只怕也真逼出来了。万一他将来老迈病重掌握不住大权，怎保李贤不来挟恨逼宫？再者李哲、李贤已有矛盾，又怎保此事过后李哲不起意争位？嫌隙已成覆水难收，媚娘将生米做成熟饭，他不吃也得吃！
李治怅然望着媚娘——果不其然！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在你的盘算中，我还是中了你的算计，还是让你得逞了！
“怎样？”媚娘不耐烦地催促着，嘴角隐隐露出一丝得意的笑，“陛下想好没有？”
李治还有什么选择？他身子一歪，仿佛浑身力气都泄尽了，颓然倚在亭子围栏上，揉着隐隐作痛的额头，绝望地点了点头。
调露二年八月甲子日（公元680年9月20日），二圣登临洛阳宫乾元殿，向天下公布：皇太子李贤戕杀大臣、暗蓄军械，图谋造反、大逆不道，将其废为庶人。
百官默然无语，大殿上死一般宁静——这个结果意外吗？意外，也不意外。资质优异、文武双全、品行率直、礼贤下士，曾深受天皇宠爱的好太子竟会谋反，这难道不意外？然而回溯显庆以来之事，凡与天后作对者皆无好下场，太子今天的结局又有何意外呢？固然有人心存怀疑，甚至对李贤眷顾很深，但“赃证俱在”如何挽救？
“陛下！”片刻沉默后，郝处俊、李义琰突然同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声，“此事干系重大，恐有内情，恳请陛下三思！”然而御座上的李治却一副呆滞之态，双眼茫然注视前方，似乎没听见他们的话，亦似乎对这件事、这朝廷乃至这世界完全失去了兴趣。
旁边坐的媚娘却毫不客气，以更高、更亮、更犀利的声音宣布：“太子谋反已有定论，敢有为其开脱者同罪论处。来人哪！速至东宫传令，将搜出的甲胄等物移至天津桥头，当众焚毁，将庶人李贤槛车押送长安，囚于禁苑！”
郝处俊心内一沉，跌坐于地——完了！彻底完了！天津桥当众焚毁甲胄、槛车押李贤去长安，这无异于敲锣打鼓宣扬李贤的罪行，让天下百姓尽知，再冤枉也洗不清啦！
李义琰还欲再争，媚娘岂容他张口？厉声道：“太子失德，并非一日。东宫辅臣乃至属官皆当规谏，何以尽皆不言，至有今日之事？所有东宫官属皆有罪！”
话音未落就见薛元超当先出列，双膝跪倒满面沉痛道：“臣辅佐不力，恳请论罪。”此案虽是他主持审理，但他身兼东宫右庶子，名义上也算东宫辅臣，请罪不无道理。
李义琰讶异地看着薛元超，几乎睚眦尽裂——可恶！你这就出来请罪，岂不是把太子之罪坐实啦？
呼呼啦啦一阵窸窣之声，随着薛元超的“以身作则”，凡与东宫有关的官员皆尽出班跪倒：“臣等失职，亦恳请论罪。”竟连高智周也也在其内——他根本没有东宫兼职，请的哪门子罪？可能是天天随声附和，习惯了吧？他这么一跪，其他官员也坐不住了，裴炎、王德真这两位兼职宰相带头，糊里糊涂跟着跪了一堆。李义琰望着这一幕，急得快将手中笏板掰断了，却无可奈何。
“唉……”张大安长叹一声，也颤巍巍跪倒在龙墀前——其实最着急的莫过于他，利害关系最大的也莫过于他，但他是自东宫官直接兼任宰相的，没法替李贤说话，只能寄希望于郝李二相。可眼见群臣请罪大事已去，只能低头了。
“众位爱卿……”似泥胎偶像般沉默的李治终于开口了，那声音与平时不同，似是一夜未眠嗓子哑了，“朕践祚以来东宫屡有更易，恐乃天意耳，卿等尽皆免罪。”是啊，东宫已换了三任主人，这究竟是何人之过？除了老天爷他还能推卸谁呢？
“且慢。”媚娘突然插言，“其他人倒犹可，张大安乃罪人之属，兼职宰相，陛下虽不加罪又岂可复用？当贬出朝廷。”贬张大安名正言顺，可杀鸡儆猴。至于郝处俊、李义琰，即便功劳再大名声再好，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嗯。”李治只勉强应了一声，连“散朝”二字都没说，抓着李君信的手起身而退。他的脚步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轻得仿佛来阵风就能把他吹跑，又重得似乎随时可能倒下。
“皇恩浩荡，谢二圣宽赦。”又是薛元超当先叩拜呼号。群臣的附和随之而起，一声比一声高亢，尤其元万顷、裴匪躬等中宫党羽，几乎扯着脖子起哄一般跟着嚷。
震耳欲聋的呼喊中夹杂一丝呜咽，李义琰哭了。这位宁折不弯、刚劲不屈的强悍宰相终于崩溃了，伏倒在地老泪纵横：“太子殿下，臣没能保全您，老臣有罪！我确实有罪啊……太子……”
而在他身旁，郝处俊依旧瘫坐在那里，却已心如死灰——完了！主昏臣庸，妇寺横行。李贤被废，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这世道真是无可救药，大唐社稷恐怕要亡了！

尾 声
二圣赦免太子宫僚，初听之际觉得皇恩浩荡，其实便如古往今来所有王者的承诺一样，不过是故作姿态，那些和李贤有关系的人注定在劫难逃。
很快，通过对东宫进一步的检查，发现大量曹王、蒋王写给李贤的书信，于是二王也被列为同党，曹王李明降封零陵郡王，软禁黔州；蒋王李炜削除宗籍，囚禁道州（今湖南永州）。又在东宫书籍中发现一部专门搜录笑话的《诽谐集》，是刘讷言所编，李治痛斥其进诙谐鄙说，致储君败德，将其革除官职流放振州。继而格希元、周宝宁、成玄一等人纷纷贬往外任，就连上奏男宠之事的韦承庆都未能幸免，带着无限悔恨离开了洛阳。
不过也有例外，比如那位李治从嵩山请来的田游岩先生，还有周思茂之弟周思均，仍安然无恙待在东宫，继续侍奉新任太子。最惨的莫过于太子典膳丞高政，李治念在其祖父高士廉抚养长孙皇后的情谊，没有为难他，暂时免职让他回家反省。高政暗呼侥幸谢恩而退，哪知刚一踏进家门，其父高真行绰刀而起，一刀刺进他咽喉，他在痛苦中还不明所以，叔父高审行又一刀捅进他小腹，终结了性命，堂兄高璇随即割下高政的头颅，将尸身抛在街上任野狗分食。
昔日废王立武之争高家满门皆被贬官流放，高履行含恨而死，高真行等人受尽委屈好不容易蒙赦而还，如今已成惊弓之鸟，哪还敢惹是非？如今事涉高政，他们战战兢兢寝食不安，唯恐又遭天后衔恨，思来想去唯有“大义灭亲”才能撇清关系。不过他们显然是弄巧成拙了，李治听说此事甚是不齿，当即将真行兄弟双双贬出洛阳。媚娘却心中窃喜——她踏入政坛以来最顽固的敌人便是关陇旧贵，而今这帮人如此懦弱无耻，还有什么不好对付的？
就在废黜李贤后翌日，二十五岁的英王李哲依次序晋升皇太子，并恢复旧名李显，他是继李忠、李弘、李贤之后李治所册立的第四位太子。相较前三人他忠厚不及李忠、仁德不及李弘、才智不及李贤，骄纵贪玩、荒唐任性，似乎根本不是人君之材，可世事多舛造化弄人，偏就叫他坐上了这个位子。如何教育培养是后话，当务之急是选妃，因为他的原配妻子已经被天后饿死了，现在李显还是鳏夫呢！
无论新太子资质如何，满朝文武皆是一片颂扬之声，因为所有人都学乖了，他们的天皇无论做什么都是英明的，不喜欢听真话实话，只需要赞颂。既然如此谁跟身家性命、高官厚禄有仇？拥护吧！吹捧吧！歌颂吧！在貌似喜庆的气氛中，李治又废掉了刚使用一载的年号，改元永隆。这个年号寓意大唐王朝永远昌隆，然而事实真的如此吗？
转眼又近年关，上阳宫张灯结彩，比往年在长安东内时更热闹。韦弘机虽被免官，大兴宫室的风气却没有止住，因为谁都瞧得出来，天皇现在就爱这一套，那还等什么？投上所好接着干吧。此时狄仁杰已任度支郎中，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其他的御史谁愿意多管闲事？太府少监裴匪躬别出心裁，又在上阳宫内督造了一座镜殿——这座宫殿规格样式倒不出奇，但殿堂内悬挂着大大小小无数面金镜，象征天皇英明洞察一切，恩德照耀四海。
大殿落成之日李治又偕文武百官前往观瞻，这次媚娘也参加了，没有珠帘不设幔帐，公然站在百官面前，视宫廷礼法如无物，而此刻谁还敢有意见呢？郝处俊身心疲惫一病不起，已命不久矣，可笑的是李治还给他加了太子太保头衔，从李弘到李贤再到李显，先后给三位太子当过师傅属官，这究竟是荣耀还是屈辱呢？李义琰倒颇有血性，擦干眼泪还想继续斗，然而很快媚娘的心腹就抓住他改葬祖坟时犯的一点错误上书弹劾，中宫党羽群起而攻之，李义琰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没几天也气病了，朝会都不参加了。至于张大安，先被贬为普州刺史，刚到普州没两天又贬横州（今广西横县）司马，从剑南轰到岭南，穷山恶水心情怆然，半路上就抑郁而死。这就是与天后作对的下场，还有谁敢前仆后继？
媚娘漫步在大殿中，扫视着一面面光华闪耀的金镜，隐约感觉有无数影像闪耀其间——应国公坟前痛哭流涕的小女孩，和母亲艰难度日的少女武照，凄凄于掖庭中的武才人，与青磬红鱼为伴的明空女尼，王皇后身边的宫女阿武，宠冠后宫的武昭仪，泰山之巅的武皇后……她的目光最终只停留在一面镜子上，那是当今大唐天后。她年近六旬，两鬓已经斑白，皮肤开始松弛，身材略有些发福，连个头也不如原先高挑了。光阴流逝如此之快，快把她引以为傲的美貌侵夺得一丝不剩了，然而岁月却没有磨掉她激昂的斗志，她的腰板依旧挺拔，目光比年轻时更加坚毅。她依旧是这世上最强大的女人，或许还会变得更强大，而她的丈夫大唐天皇呢？
李治似乎对四周的镜子完全不感兴趣，只是怔怔望着正前方最大的一面，那里面完完全全映照着他的躯体——五十三岁，他那个英明的父皇都没活到这年纪。而他虽然活着，却也完全没有往昔的气概。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背也有点儿驼，曾有些发福的身躯这两年又渐渐瘦下来，是病魔缠身所致。苍白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越来越突出，却大而无用老眼昏花，眼神总显得那么空洞洞的。
他从始至终一直被蒙蔽着吗？不可能，作为一个在位三十年的皇帝，一个深谙制衡之道的权术高手，怎么可能完全被骗？与其说他愚蠢，还不如说他是无法自拔。一开始他确实落入了陷阱，李贤的迅速崛起和李家三代人的骨肉悲剧让他惶遽，迷失了自己的判断；但他自始至终掌握着分寸，他图谋的是压制东宫，确保自己有生之年不丧失权力，而不是废黜李贤。当他意识到李贤被压到极限的时候已准备收手，把道家隐士田游岩派到东宫不就是暗示吗？甚至他在适当之时停止追查明崇俨一案，未尝不是怕系东宫所为，赶紧收手。然而一切都晚了，人是有思想、有情绪、有性格的，哪怕皇帝也无法左右自己儿子的心灵，他把一个英气勃勃的青年逼得疯狂了。
李贤是否真想谋反？这反而是最无关紧要的。在这个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的国度中，无时无刻都有声音在耳畔叫嚣，强调什么忠孝，仿佛这不是源于天性，纯粹是一种教条，虚伪得很！其实谁不曾有过心灵的挣扎，谁不向往自由，谁没有对父母的不满甚至仇恨？平凡人家尚且如此，何况帝王之家，更何况太子是天底下最难处的位置。李治有切身体会，当年李世民病重冲他乱发脾气时，他是何等委屈？李世民觉得他庸懦无能，他又是何等不忿？难道他不曾反抗过吗？如果没有，他和媚娘的婚姻从何而来，或许李贤那几百副铠甲确实只是狩猎所用，但照此情势发展将来必会移作谋反之用；再者就算他尚未准备举事，刺杀明崇俨却是实实在在的，杀人这种事总是越干越胆大、越杀越顺手！归根结底，李贤既冤枉也不冤，人人皆孝儿，人人皆逆子，关键在于父母的压抑程度和自身的处境！
李治想起父皇曾经说过“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小时候他特别欣赏这句话，直到今天才明白这其实是一句漂亮的空话。李贤之前有李承乾，李承乾之前有杨勇，而在杨勇之前还不知有多少相似之事，大部分帝王将相都读过史书，可谁真的以古为镜了？因为世事推移不息，从没有两桩事一模一样，李贤后来的作为看似与李承乾如出一辙，但是宫廷之中多了个处心积虑要换太子的母亲。当媚娘提出逮捕赵道生时李治确实犹豫了，以他的智慧不难猜到结局，可他就是拿不定主意。他固然不想废掉李贤，却也难以抑制对李贤的不满，吃不准李贤究竟有无反意，所以最终妥协。不过他还是为李贤留了最后一道保护，那就是薛元超。
李治悄然回头，瞥了一眼这位朋友兼宰相，却没有丝毫责难之意——不怪薛元超，连他自己都不知自己想如何，他自己都不信任自己的判断，如何苛求别人？在一个惯于推卸责任的帝王手下是不会有勇于担负责任的大臣的！其实无论李贤有无反心，只要他当时坚决地对媚娘说一声“不”，就能阻挡媚娘先前煞费的一切苦心。哪怕事后他自己出面协调宰相，亲自部署废掉李贤，局面都会完全不一样。但他没有强健的身体去支撑这一切，纷乱的国事又令他心力交瘁，更克服不了自己天生的性格。对权谋家而言，精明固然重要，但是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时最终决定胜负的则是胆色和气魄。所以媚娘胜了，胜在心志如铁、毫不犹豫，胜在勇往直前、不屈不挠；但落败的不仅仅是李贤，更是李治，媚娘完全打破了他设下的权力制衡！
弄权者终被权弄，这或许就是李治的宿命吧？
此刻媚娘也恰在为胜利而庆幸，虽然她付出了巨大代价，甚至狠心舍弃了一个儿子，但她终于脱离了李治的“魔掌”，并把朝廷大权收入囊中，从今以后她再也不必委曲求全。她傲然回首，审视那些效命于她的人：武承嗣、裴炎、王德真、刘祎之、裴匪躬、范履冰、元万顷、周思茂、宗秦客、宗楚客、武懿宗、苗神客、胡楚宾……拥有这样一股强大势力，天下再无敌手了吧？
不！至少还有一个人！
白发苍苍的刘仁轨突然从朝班中挤了出来，哆哆嗦嗦拄着手杖，一脸惊恐地往外走。群臣见老宰相如此慌张甚是诧异，李治也不禁回头询问：“刘公，为何如此慌张？身体不适吗？”
“臣进此殿甚感恐惧。”刘仁轨转过身来抛了拐杖，颤巍巍跪倒在地，“天无二日，人无二主。但此殿之中四壁光耀，竟有不止一位天子，此乃何等恐怖之兆？”
出将入相半辈子，坚守百济面对敌人重围都不曾畏惧的刘仁轨，岂会被区区几面镜子吓坏？镜殿之内一时寂然无声，群臣的歌功颂德之言都噎了回去，惊恐地望着这一幕。所有人都明白他在讽谏什么，当今天下到底有几个人主？
刘仁轨凝望着李治，那苍老浑浊的双眼一时间变得格外明亮——戴至德、张文瓘撒手而去，郝处俊、李义琰无奈而退，如今只剩我这八十老翁了！若不是这些年来东征西讨在外奔波，焉能容事态发展到今日？没关系，哪怕就剩我一个，只要还有一口气我也要保卫社稷！就算蚍蜉撼树、力有不逮，老夫也要与这姓武的女人周旋到底！她是灾星，是妖孽，是劫数，是我大唐的祸害！
媚娘狠狠瞪他一眼，陡然泛起一阵杀意，却又立刻遏制住——何必呢？这厮威名素著，况且八十多岁了，非要害他一死反倒给自己招恶名。任凭他吧，倒看这老棺材瓤子还能折腾几日？
不过刘仁轨的讽谏给媚娘提了个醒，她再度扫视群臣，目光比之先前审慎得多——事情不会一帆风顺，敌人还在！且不论刘仁轨，那个手握军队大权、打赢东突厥即将凯旋而归的裴行俭难道不是劲敌？还有薛元超，虽性格软了点儿，但此番顺从废立不过形势所逼，日后李治若真给他辅政大权还左右得了他吗？朝中还有多少隐而不露的对手？甚至包括她的党羽，现在废立太子、谋求富贵时都忠诚不贰，可将来她若……到那时这帮人还会誓死追随吗？
媚娘默默提醒着自己，而李治对刘仁轨之言又作何反应？
他茫然站在那里，扫视这满殿的镜子，隔了半晌才有气无力道：“刘公所言甚是。只留一面，其他都摘了吧。”范云仙、李君信乃至高延福等小宦官齐动手，不一会儿的工夫就把镜子摘了。李治望着这一幕露出了笑容，似是欣慰，又似是自嘲——好啊！摘掉镜子就只剩一位天子了，捂住耳朵盗铃就不响了。
李治不是不明白，而是无从选择，也不想再作选择了。定突厥、平百济、灭高丽、征吐蕃，他曾有过无数荣耀，开拓出前所未有的帝国版图，然而一切征服之地又都失去了；戴至德、张文瓘、郝处俊、李义琰，他曾拥有一群杰出的宰相，不逊于任何时代的良臣，然而这些人都已离他而去；李忠、李素节、李弘、李贤，他曾有一大群儿子，或孝顺或聪慧或可爱，然而这一段段父子情都已不复存在；倡科举、兴文教、擢寒微、封泰山，他曾创造许多功绩，一改三百年士族门阀之风，然而现在大唐又坠入浮华过后的暗淡……算了吧！天命如此，再励精图治也就这样，能保住疆土就不错了。什么天无二日、人无二主，五十多岁了难道还要再闹一次废后？反正一身重病担不起重担，媚娘愿意揽权就让她揽吧，还能闹翻天吗？太子换了三任，不能再让天下人看笑话了，不论李显如何，好赖也就是他了。将来两眼一闭谁顾得上谁？世上的事不过如此，吃几口闲饭、享几年清福，这辈子就这样吧。
善始者实繁，克终者盖寡。在饱受失败和疾病的折磨，几经痛苦挣扎之后，李治自暴自弃了，他那颗曾经豪气干云、傲视千古的帝王之心终于彻底陨落。但与此同时，就在他身边，另一颗帝王之心正冉冉升起！
媚娘盯着前方那面最终剩下的镜子，恍惚出现了幻觉，她又看到一个影像——那是个身穿龙袍、头戴冕旒、手捧玉玺的身影，明显是天子装扮，却是一个女人。
这个身影她并不陌生，并在近两年一直出现在她梦里。她曾为此烦恼，千万百计回避，而时至今日她终于坦然了，开始直视这个影子。
天下！非一人一姓之天下！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与其让那些不劳而获，还整天疑东疑西、挑三拣四的人坐享其成，还不如改换天命，让真正想为天下苍生拼搏的人当皇帝！
我武媚娘兢兢业业二十载，内参机要、外预国政，对他们李家也算仁至义尽，而今既有其实何不谋其名？谁言牝鸡司晨，唯家之索？吕雉、邓绥何足论？我要当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个女皇帝！还要证明给天下人看，一介女子照样可以把国家推向盛世巅峰！
拼搏……拼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