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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崛起：王道、霸道与强道的取舍
作者：吕世浩
内容简介
要想深入地了解秦始皇，光是了解他本人还不够，还必须进一步了解他的祖先，本书将历史镜头前推进近千年，呈现秦代祖先长约千年的奋斗历程。秦人发源于上古黄帝之苗裔，在商代的时候靠着不断的努力，终于成为了一方诸侯。可是因为一次赌错边，整个氏族从诸侯沦为了炮灰。在那样的绝境之中，秦人始终没有放弃希望，还激发出最强的血性。等西周到东周天翻地覆的那一刻，秦人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良机，拥有了自己的国家。历经几代血战，秦穆公成为西方的霸主。到了秦孝公时期，依靠商鞅厉行变法，秦国成为天下最强的国家。面对无数的坎坷和起伏，秦人历经了长约千年的奋斗，从被当权者当成炮灰开始，一路苦斗奋战，最后终于成为了天下的主宰，这是一个多么令人振奋的故事。然后就在他们最辉煌的那一刻，这个强大无比的帝国竟然在短短的十四年内就灰飞烟灭，这又是一个多么令人悲哀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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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序 从秦始皇帝到奉元复性：一位管理学者的思辨
	世浩是我的“奉元”同门，但我们在书院读书的时间前后相差二十多年，本应无缘相识，却在近两年因先师爱新觉罗&bull;毓鋆而结缘。书院三十年前名为“天德黉舍”，后来改为“奉元书院”，其宗旨的核心是“以夏学奥质，寻拯世真文”。
	我与世浩的专业迥然不同，他是历史考古学者，我则钻研企业管理，个性加上专业训练，我向来谨守学科分际，不敢轻易逾越自身专业而提出评论；此次世浩盛情邀约，首次破例。一来是世浩学养俱佳，才华横溢，更有忧世济民之心；再者，此书打破传统历史的框架，文章铺陈与扩展方法都让人读来没有距离感，加上本书的宗旨，亦与个人在管理教学、研究和平日所思、所行若合符节，对我自己有很大的触动与启发。因此，恭敬不如从命，谨为文写序推荐，也借此介绍文章特色给各位读者。
	“原始察终，反求诸己”。本书将历史人物以接近管理学“案例研究”的方式进行论述分析，以秦始皇为主轴，探讨了环绕秦始皇
	身边的人物及具体事例，以一个个“小案例”的方式，进行主客观分析，不但分析人物的性情，亦剖析当下的历史条件与局势，以及人物的策略、思考与抉择，最后再探究其是非成败的道理，细细读来，令人有所思、有所得。
	有别于坊间历史书籍，本书采用少见的双向互动模式，不仅透过多个案例故事拉近读者与过往历史的距离，同时还利用“换位思考”联结读者与书中人物的关系，这对启发普通民众，乃至于管理阶层的思辨能力都有莫大帮助。例如书中谈及张良得黄石公兵书的故事，流传千古仍发人深省，本书巧妙结合中华文化的思想内涵来诠释《史记》，告诉读者“忍”与“先”不仅是张良从黄石公的无言身教所学到的受用心法，也是张良后来协助刘邦得到天下的智慧源泉。
	“见盛观衰，慎思明辨”。本书以史证经、以经论史的角度，贯穿了人物的时代精神，在分析不同历史人物想法的过程中，以“思辨”方式启发读者进行大是大非的思考训练，透过以人物为中心的《史记》，着眼于任何人物在历史上的影响，让读者在历史事件的激荡中，明白每一个历史人物身处错综时局时，所展现的思虑与谋略。
	从本书中，读者可从多元角度来培养“因人而异”“见仁见智”的思辨能力，进而建立具个人见解的思维观点，而非只是依循传统、墨守成规，只求“标准答案”的思考逻辑。
	“春秋重人，大易通变”。本书具有深刻的人性关怀，延续春秋精神与《易经》穷变通久的思想。作者怀着忧时济世的人文关怀精神，提出历史的三次巨变：第一次巨变是从仰韶时代到龙山时代，第二次巨变是从春秋战国到秦汉时代，第三次巨变则是从鸦片战争到今天。
	作者借由深入探讨第二次巨变，分析秦汉英雄人物面对时代变革的胸襟与处世精神。并以积极正向的态度，鼓励正处在第三次巨变中的我们，从历史脉络中汲取明哲保身与经世致用的智慧，培养全方位应变能力。中华文化不讲求末日观，而我们也没有悲观的权利，未来历史的发展完全在我们起心动念之间，面对第三次巨变中价值观混乱、人心浮动、社会对立增加的情形，我们只有一肩承担起历史责任，深刻思考人心所向，找到解决天下人问题的方式，才能开创人类文明盛世的新视野。
	“感动（化）人心，奉元复性”。本书提出了历史的三个功用：“启发智能”“审时度势”“感动人心”，隐含在这三个功用中，还有第四、第五……历史的功用，其中包括“反求诸己”“明辨是非”
	到“奉元复性”。从个人的角度来说，反求诸己的自省功夫，不仅让读者发思古之幽情，更发挥了“古为今用”之效，以古人思想来启发后人智慧，培养明辨是非与拨乱反正的能力，一扫我们心中的迷惘，重显人类共同价值的澄明。
	奉元复性则是回到人类的根本──“人性”。历史是“人心人性”的组合，从“人心人性”来了解历史是最直接、最务本的方式，也唯有回归到“人心人性”才能掌握历史脉动与规律。历史本有其规律，在此规律面前，唯有秉持谦卑、自省、警惕的恭敬心，方能发掘历史长流中的“真”与“性”。
	对于目前身处高科技网络时代，容易抱持追求时尚、只重当下、去历史化、流于片面或单向思维，以及自以为是的心态的青年来说，更是一记当头棒喝。回顾历史是要让我们以古鉴今、拥有超越自我格局的远见，以及带领社会前往光明方向的改变力，响应本书提出的，在第三次巨变的当下，此时此刻，我们更需敞开视野与胸怀，顺应人性与良知，回归中华文化“夏学”的源头，使华夏文化能对全人类做出和平贡献。
	国际管理学会终身院士暨前主席&emsp;陈明哲

前言 原始察终，见盛观衰
这一本书主要想谈《史记•秦本纪》中所记载秦始皇祖先们的故事，也就是秦国秦始皇之前的历史，各位可以把它当作《秦始皇：诈与力的极致》的前传。当然，这也是我MOOC（Massive Open Online Course，大规模网络免费公开课）中的一部分，不过本书的内容要比我课堂上讲的多得多。
  
想要写这本书，主要来自三个动机：
  
第一，因为想要真正了解秦始皇。
  
要真正了解一个人，光是知道他的一生还不够，还得了解他所生长的家庭背景。一个人生长的家庭或家族，往往对他一生的性格和态度的影响极为深远，不管是正面或负面。
  
在《秦始皇：诈与力的极致》一书中，我谈到了秦始皇的一生。但真正要了解秦始皇，光是这样还不够，我还希望帮助各位了解他的祖先们究竟是一群什么样的人。而后各位就会发现秦人的性格和传统，是如何深深地影响着秦始皇，让他一步步走向了成功和失败。
  
第二，因为秦国本身的历史极为精彩，值得大家一读。
  
秦人历经了长约千年的奋斗，面对无数的坎坷和起伏。从被当权者当成炮灰开始，一路艰苦奋战，最后终于成为天下的主宰。但是就在他们最辉煌的那一刻，却转眼迎来了灰飞烟灭的结局。
  
历史学的长处，在于透过长时间、大视野，去观察人类的现象。有时候对某些事情，光是一代看不透，但如果数百千年从头到尾来看，就会赫然发现原来是这么回事。这就是《史记》中所说的“原始察终，见盛观衰”，中国传统史学想要培养的正是眼光不局限于当代的人才，而我希望借由这本书作为例子，把各位带入历史学的世界之中。
  
第三，因为希望大家静下心来，好好品味经典中的文章。
  
近年由于网络数据库的发达，我发现部分同学越来越仰赖计算机检索，以进行历史的学习和研究。科技的进步当然是件好事，但这也造成了许多人只把传统文献当成是支离破碎的史料，不愿意花时间静下心来，好好从头到尾读完一篇经典中的文章，这是一种很大的遗憾。
  
《史记》是中国古代的史学经典，我一直希望引导更多人进入《史记》的世界，而这本书就是一个尝试。本书节选了《史记•秦本纪》的精华内容，以此为基础，当然也结合了相关的其他文献和考古史料作为证据，请大家一起来好好读读这篇大文章，看看太史公到底想说些什么。
  
虽然现代学者对于《史记•秦本纪》的记载，从史事、年代、地点、人名都有各种不同的看法，众说纷纭，各持己见。但相信谁也不能否认，《史记•秦本纪》迄今仍是记载秦国历史极为重要的基本史籍，目前为止仍无可取代。
  
最后要说明的是，本书的目的仍在于示范如何以思辨之法学习历史。文各有主，因此尽可能地集中在史事与人物的行为分析上，限于篇幅不可能加入太多烦琐的考证，敬请大家海涵。
  
如我在《秦始皇：诈与力的极致》中所说，在人文学的世界中，往往不存在“标准答案”，只有好和更好的答案。每个人都有着属于自己的智慧，在这本书中我也只是提供我的想法给各位参考。希望各位在读了这本书后，在反复自问“在历史上的那一刻，如果我是他，我会怎么做”的思辨训练后，能够获得更多的智慧启发，这是本书的衷心所愿。

第一章 如何抓住机遇？
	<img src="/uploads/allimg/240R0/1-240R011010O62.jpg" />
<b>颛顼高阳氏</b>
	这一章要从秦人的祖先开始谈起，我们先来看看秦人的祖先是谁？他们又起源于什么样的环境？
	秦之先，帝颛顼之苗裔。
	《史记&bull;秦本纪》是从这一句开始的，在这里太史公很清楚确定地跟大家说，秦的祖先是“帝颛顼之苗裔”。
	什么意思呢？根据《史记&bull;五帝本纪》，太史公认为中华文明的始祖是黄帝，而颛顼是黄帝之孙，也就是五帝之一的高阳。因此《史记&bull;秦本纪》说秦人是“帝颛顼之苗裔”，开宗明义正是要告诉你，他们同样是黄帝的子孙。
	对于秦人的起源，近代某些史学家并不认同《史记&bull;秦本纪》的说法，有着和太史公极为不同的意见。但各位不要急，我在后面就会谈一谈这个问题。
	孙曰女修，女修织，玄鸟陨卵，女修吞之，生子大业。
	帝颛顼的苗裔中有一位女性的子孙，叫“女修”。有一天在她纺织的时候，天上的玄鸟掉了一颗蛋，女修吞了这颗蛋之后，居然怀孕了，生下来的孩子就叫“大业”。
	各位听到这里，想必会觉得很奇怪，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女人吞了一颗鸟蛋，就会生出一个孩子？难道这种故事是为了告诉我们，上古危机四伏，女人十分容易怀孕，连鸟蛋都不可以乱吃吗？
	当然不是。
	像这样的神话传说，在上古时代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商人的起源，同样是位女性，一样吞了鸟蛋，最后就怀孕生下了商的祖先。周人的起源更神奇，也同样是位女性，这次她没有乱吃东西，只不过走路时踩到了一个巨人的脚印，结果一样怀孕，生下了周的祖先。
	这些先民传说，完全违背了现代科学常识。因此今天有许多同学读到这样的故事，就觉得这些东西都不可信，认为《史记》真是一本乱七八糟的书，我们干脆不要读。
	对于不能接受的东西，采取驳斥或蔑视的态度，这是很容易的事。但我希望各位想一想，世间万事万物背后都有隐含的讯息，能否读出它背后的意义，才是智慧之所在。
	这些上古的神话传说，背后到底隐含了什么样的意义？
	现代学者最感兴趣的，往往是这些故事在图腾和民族研究中的意义。事实上除此之外，这些传说的背后至少还隐含了两个意义：
	第一，在这样的神话传说中，对于女性祖先往往记载得很清楚，可是对于男性祖先常常是有争议的。这就代表着这些传说诞生的时代背景，是“只知有母，不知有父”的母系社会，反映了从母系社会到父系社会的变革。
	第二，这些上古氏族之所以热衷于流传这样的神话，无疑是想告诉大家，他们的祖先和一般人的祖先不一样。一般人的祖先是人生的，他们的祖先不是人生的，至少在男性血缘的部分不是人类。他们的血缘是来自神或者来自天，从生下来就跟一般人不一样。
	这种观念，完全是夏、商、周三代血缘贵族时代才会产生的想法，因为那是一个以血缘决定一切的时代。贵族的子孙永远是贵族，奴隶的子孙永远是奴隶。它无疑是想告诉你，贵族的血缘从祖先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是神圣的，因此他们能够高高在上统治一般庶民，这是理所当然的。
	大业……生大费，与禹平水土。已成，帝锡玄圭，禹受曰：“非予能成，亦大费为辅。”
	我们继续往下看，大业虽然是感天而生，但在历史上并未留下什么惊人的事迹。但他的儿子大费，却相传曾参加大禹治水的事业。功成之后，帝舜赏赐大禹礼器来奖励他的功业，这时大禹却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因为有大费辅佐我，所以才能成功。”
	在中国历史上，大禹是一个很受争议的人物。他于天下有治水的大功，可是在他死后却从禅让的公天下变成了传子弟的家天下。因此在《礼运》中，孔子不称禹为圣人，而称他为六君子之一；在《论语》中，孔子也只淡淡下了“吾无间然矣”（我没有什么好批评的）的评价。
	但我每次读到这段记载，就会深深感觉大禹实在是一位胸襟过人的领袖人物，因为他居然愿意推荐杰出的下属给上位者！能念念不忘他人之功，方能得人之死力，历史上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其实是不太多的。
	大费拜受，佐舜调驯鸟兽，……舜赐姓嬴氏。
	后来舜因为禹的推荐，也赏赐了大费。大费在治水之后，又帮助帝舜“调驯鸟兽”，立下了许多功劳。
	在《秦始皇：诈与力的极致》中，我曾经提过在仰韶到龙山的第一次巨变后，社会阶级开始快速分化，产生了所谓的血缘贵族。而这批人之所以能够长保两千年的统治地位，除了强调血统的神圣性外，其实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们垄断了知识。
	这些贵族多半掌握了一门到数门的专业知识和技术。有的氏族专长天文，有的氏族掌握占卜，而秦人的专门技术就是调驯鸟兽，后来在驯马跟驭马方面更是特别杰出。各种高精尖的知识，在那个时代只能在贵族之家中代代传承，这些人便借此来保持他们优越的地位。
	而因为大费有“调驯鸟兽”的功劳，帝舜“赐姓嬴氏”。在《秦始皇：诈与力的极致》中，我曾经谈过姓与氏的分别，秦始皇之所以姓嬴，正是从此而来。
	秦人的祖先是否真的起源这么早？是否真的曾经参加大禹治水和为舜驯鸟兽？或者这都只是先民万神殿式的传说？现代学者对这些问题有各种不同的意见。但是，至少秦人自己对这些祖先传说是深信不疑的。
	其玄孙曰费昌，……费昌当夏桀之时，去夏归商，为汤御，以败桀于鸣条。……遂世有功，以佐殷国，故嬴姓多显，遂为诸侯。
	大费的玄孙叫费昌，费昌是什么时候的人呢？他是夏桀时候的人。熟悉先秦历史的朋友看了可能会问：“不对啊，大费与大禹是同时代的人物，大费到费昌才五代，可是大禹到夏桀足足十四代十七位天子，费昌怎么可能与夏桀同时代？”可见古人连计数都不会，造假都造得如此离谱，其说实在无稽。
	其实这可能是后人对“玄孙”一词的误解，在古代典籍中，“玄孙”除了有“第五代孙”的意义外，有时也泛指“遥远的子孙”。例如《左传》中说“有渝此盟，明神殛之，……及而玄孙，无有老幼”，便是指后者而言。
	夏桀是夏的最后一位天子，在夏桀的末年，秦人的祖先迎来了决定他们命运的第一次变局。那就是夏商兴替，新兴的商汤要打倒旧有的夏桀，来建立新的王朝。在这次天翻地覆的改朝换代的变局中，秦人的祖先应该将宝押注在哪一边？
	结果秦人的祖先“去夏归商”，把全族的命运押在商汤的那一边，族长费昌亲自为汤驾车，帮助商汤在鸣条击败了夏桀。他们押对了宝，赌赢了这场巨大的赌博，有了一飞冲天的机会。此后秦人的祖先世世代代都为商朝王室服务，一步一步地建立功勋，终于成为诸侯。
	秦人的祖先原来到底是什么地位？对此历史学家有各种不同的看法，有人认为秦的祖先可能是奴隶出身，也有人认为秦的祖先本来是最低的一级贵族。但不管是哪一种说法，至少从“遂为诸侯”四个字来看，在这之前他们绝对不是诸侯。
	这一族从下层通过几百年的不懈努力，在商朝末年终于得到了诸侯的地位，实在令人佩服。然而得到了诸侯的地位，是不是代表他们此后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呢？
	到了商代晚期，费昌的子孙叫蜚廉（有的书写作飞廉），蜚廉的儿子叫恶来。这对父子在中国的小说《封神榜》中实在太有名了，因为他们是“助纣为虐”的奸臣。
	蜚廉生恶来。恶来有力，蜚廉善走，父子俱以材力事殷纣。周武王之伐纣，并杀恶来。
	从《史记》的描述中，看得出这对父子的才能出众，儿子是大力士，父亲善于奔驰，我个人怀疑这一点和秦人善于驾驭车马与作战有关。他们父子俩得到商纣的赏识，原本可以凭借这一点安享富贵。但这一次，秦人在经过了几百年之后又迎来了第二次天翻地覆的变局，也就是商周更迭。一边是周武王，一边是商纣王，秦人的祖先应该将宝押注在哪一边？
	很不幸的是，这次他们押错宝了，把全族的命运押在商纣的那一边。结果当然如各位所熟知的史实，周胜而商败，随着商纣的灭亡，恶来也就这样被杀掉了。
	人生都免不了赌博，哪怕你准备得再充分，思虑得再周密，在遇到关键抉择的那一刻，也有不得不赌博的时候。但历史的残酷就在于，赌博结果的押对或押错，往往命运就相去甚远。秦人的祖先当年押对了一次，在商朝就有了几百年的荣显和富贵，但这一次押错了，他们将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又会面临什么样的命运？
	关于秦人祖先后来的命运，我们等一下再谈，在这里要先问各位一个有趣的问题。
	对于秦人的起源问题，历史学者素有“东来说”和“西来说”两种完全不一样的看法。传统学者相信《史记》中的记载，认为秦人确实是嬴姓一族，而上古嬴姓诸氏族多居于东方一带，因此秦人本来源起东方，后来才迁到西北甘肃一带立国，这一派简称为“东来说”。但许多现代学者怀疑《史记》的记载，认为秦人其实原本是西戎一族，等发迹之后企图抬高自己的地位，就伪造祖先的传说，来比附中原的嬴姓先进氏族，这一派简称为“西来说”。
	请问各位，你们觉得“东来说”和“西来说”，哪一种说法更可信？
	对于大多数现代人来说，由于受到疑古风气和多元思想的影响，我想很多人都会觉得“西来说”更可信。一个原本是戎狄的蛮族，为了抬高地位并取得统治中原的正当性，故意捏造历史，说自己的祖先也是黄帝子孙，而且在上古时代立下很大的功劳。这种强调传统史书有问题，古代历史多半为后人伪托的说法，在今天是非常有市场的。
	历史的真相如何，在此不敢妄下定论，但我们不妨从考古发现来了解一下这个问题。
	一九八二年在甘肃甘谷毛家坪曾经发掘过一批秦人墓葬，时代自西周早期至战国初期，前后延续七八百年之久。这批墓葬非常特别，随葬陶器的形态及组合与周人十分相似，可是葬式和周人却完全不同，但其文化面貌与西戎亦无相近之处。因此从墓葬来看，秦人似乎既不同于周人，但他们恐怕也不是西戎。
	二○一一年，考古学家又发掘了甘肃清水李崖遗址，时代自西周早期至晚期，其中包括许多秦人墓葬。这批墓葬中出土的随葬陶器，以及墓主人的葬式和葬俗都带有非常明显的殷商风格。因此从这些发现来看，早期秦人文化与西北的戎狄关系不大，反而与东方的商文化关系密切。
	所以在这些考古遗迹被发现之后，原为现代历史学者所极力主张，认为秦人本是西北戎狄的“西来说”逐渐乏人提起。而传统说法，也就是主张秦人出于东方古族的“东来说”，开始占据学界主流。
	当然，各位可能会有疑问，光从墓葬和考古文化来判断，就能够完全确定这件事吗？不必急，这里我要再引用一条新的材料，帮助各位来思考这个问题。
	二○○八年，位于北京的清华大学接受了一批捐赠的竹简，后来被称为“清华简”，据专家判断可能为战国时代的文书。在这批“清华简”中有一篇叫作《系年》，其中记载了这么一件史事：
	飞廉东逃于商盍氏。成王伐商盍，杀飞廉，西迁商盍之民于邾，以御奴之戎，是秦先人。
	这里的“飞廉”也就是我们前面提到的蜚廉。这里记载说，蜚廉在商纣失败以后，向东逃到了商盍氏的领地，这个地方相传就在山东。后来周成王讨伐商盍氏，杀掉了蜚廉，还把商盍的人迁徙到西边的邾去，这些人就是秦人的祖先。邾在哪里呢？关于它的具体位置，史学家还有不同的看法，但基本认为是在今天甘肃一带，这也就是后来秦人立国的地方。
	为什么周人要强迫秦人的祖先迁到遥远的西方去呢？《系年》里面讲得很清楚，“以御奴之戎”，就是为了抵御戎狄。换句话说，也就是秦人的祖先被周人当成了炮灰，把他们迁到西方边境去和戎狄作战。
	周人真是如意算盘打得好！倘若秦人的祖先战胜了戎狄，则周人就没有了西顾之忧；倘若戎狄战胜了秦人的祖先，则周人没有损失，还去除了隐患。但不知在这一刻，身为战胜者的周人，是否意料到在八百年后灭掉周王室的，正是这些炮灰的子孙。
	从考古发现和“清华简”出来之后，在秦人起源的问题上，“东来说”基本上就压倒了“西来说”，成为目前大部分古史学者认可的一个观点。如果上面这些证据真的可信，那么这就告诉我们，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轻易推断古人是造假，这种做法和盲目相信古人别无二致，“迷信”和“迷不信”一样不可取。
	是的，有些历史确实可能是伪造的，但这并不代表所有历史都是伪造的。判断何者为真，何者为假，需要一一具体论证，不能光凭自己的好恶，轻易就下结论。
	被迁到西方的这批秦人祖先，后来又如何了呢？《史记》记载，在蜚廉之后，有一位子孙叫造父，他抓住了一个难得的良机来改变自己的命运。
	造父以善御幸于周缪王，……西巡狩，乐而忘归。徐偃王作乱，造父为缪王御，长驱归周，一日千里以救乱。缪王以赵城封造父，造父族由此为赵氏。
	当时的周缪王（有的书写作周穆王）喜欢出外长途巡游，这就需要一个驾驶高手帮他驾车，更巧的是周缪王这次想去的正是西方。秦人的祖先特别善于驾驭车马，而他们被流放到西方已经好几代，对这里的环境十分熟悉，于是周缪王找到了造父为他驾车西游。这根本就可以说是为造父量身定做的机会，双方于是一拍即合。
	人生在世，决定你能否成功的，一半是人，一半是天。人的部分就是你的德和能，天的部分就是机遇。光有才能，没有机遇，只能怀才不遇；没有才能，等机遇来了，也只能望之兴叹。造父有善御的才能，还碰上了喜欢出游的周王，这就是机遇。造父紧紧地抓住了这次机遇，因此又迎来了更大的机遇。
	周缪王这次西方巡游之旅走得很远，传说他甚至见过西王母。这趟旅程实在让他太快乐了，快乐到忘了回家。此时忽然传来东方徐偃王作乱的消息，周缪王知道后，着急万分，希望立刻赶回去平乱。
	各位记不记得，在《秦始皇：诈与力的极致》中我曾经说过，这个社会就是“需要”和“有用”。就在周缪王需要急着赶路时，造父正好有用，他发挥所长，为周缪王长途高速驾车，“长驱归周，一日千里以救乱”，因此平定了乱事，立下了大功。从这里各位就可以看出，秦人祖先擅长驭马，这是他们代代相传的特殊技能，而且水平远超他族。
	为了奖励造父的功劳，缪王将赵城（位于今天山西省南部）封给了他，造父这一族便从此称自己为赵氏。我以前提过，姓是血缘的观念，而氏是地缘的观念，所以姓不能变，而氏可以变。嬴是一个姓，姓下面可以分很多氏，太史公算过嬴姓下共有十四个氏，造父这一族就是嬴姓下的赵氏。
	秦人先祖的“赵氏”之称虽由造父而来，但严格来说，造父只是秦人的同族。因为当年蜚廉除了恶来之外，还有一个儿子叫季胜。季胜的后代造父，后来成为赵国的祖先；而恶来的后代非子，后来成为秦国的直系祖先。
	如果画成表来看，各位就会更清楚：
	<img src="/uploads/allimg/240R0/1-240R011010MQ.jpg" />
	当时这两族的人关系非常密切，因为他们都是炮灰，可以说是相依为命。
	大骆生非子。以造父之宠，皆蒙赵城，姓赵氏。
	所以造父受封后，恶来的后人大骆和非子也改姓赵氏，这就是后来《史记&bull;秦始皇本纪》说秦始皇“姓赵氏”的由来。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在数百年后两边的子孙，也就是秦国和赵国，最终成了死敌。
	非子居犬丘，好马及畜，善养息之。犬丘人言之周孝王，孝王召使主马于渭之间，马大蕃息。孝王欲以为大骆适嗣。
	造父有幸被封到了山西去，但大骆和非子却留在甘肃。非子后来又到了犬丘（位于今天甘肃省东部）这个地方，他继承了祖先“调驯鸟兽”的独门技术，非常会畜牧马匹。周孝王从犬丘人那里听说非子的才华，于是就命他在汧水和渭水之间主管牧马。
	在古代，马是一种非常重要的战略资源，因为它是军事力量的决定因素，所以后来有很多朝代都把养马看得极为重要。因为非子养马养得实在太好，马繁衍得非常多，周孝王为了奖赏非子，于是就希望让非子成为其父大骆的适嗣。
	什么叫适嗣？西周是一个宗法社会，宗法社会最在乎的就是嫡庶之分，正妻生的是嫡子，妾生的就是庶子。不论嫡子再怎么无能，他也会是宗族正式的继承人；不论庶子再怎么杰出，他也不能取代嫡子来继承整个宗族。所以我前面才说，这是一个血缘决定一切地位的社会，人的一生基本在生下来那一刻就被决定了。而在这样一个极端重视血缘和宗法的时代，周孝王竟然要以王者之尊，来变更嫡庶的地位，让庶子成为适嗣，这在当时可说是惊世骇俗，事实上这就是败坏宗法。
	各位不要以为只有周孝王如此，事实上西周有好几位天子，都很喜欢做“败坏宗法”这种事。例如周宣王就曾经命令鲁国废嫡立庶，造成鲁国大乱；而周幽王更把这一套玩到了自己太子的头上，西周更因此而灭亡，我后面会再详谈这件事。
	周王本来应该是宗法的最高维护者，结果居然自己带头败坏宗法。所以《史记》探讨西周灭亡的原因时，一言以蔽之曰“乱自京师始”，正是这个道理。因为周王自己带头败坏宗法，所以诸侯也不再尊重宗法，西周的大乱就从这里开始。所以西周是怎么完蛋的？就是被周王自己玩完的。
	姑且先不论后来的发展，我想请问各位，你们觉得周孝王的图谋能够成功吗？
	一件事能不能成功，要看本身的条件和当时的环境。如果大骆的正妻没有嫡子，或嫡子没有强大的支持者，周孝王的图谋可能还有成功的希望。但很可惜，上面两个条件都不具备。大骆不但已经有正牌的嫡子叫成，更重要的是，这位嫡子还有一个实力强大的外祖父。
	申侯之女为大骆妻，生子成为适。申侯乃言孝王曰：“……申骆重婚，西戎皆服，所以为王。王其图之。”
	嫡子成的外祖父是申侯（有的史书写作申伯），他是周室的诸侯，地位非常重要，和戎狄的关系极好。申侯知道他的外孙可能会被取代，他马上就去见周孝王，跟孝王说：“过去申侯和大骆两家世代联姻，所以西戎才愿意归服周王，这一切可都是为了周王你啊！周王啊，你自己最好再想一想吧！”
	申侯反对的理由不是坚守宗法，不是大义名分，而是告诉周王，如果你胆敢打破了“申骆重婚”这个格局，如果我的外孙不能继承大骆一族，西戎就不服，这不就是赤裸裸地要挟周王吗？
	请问如果你是周孝王，这一刻听到申侯对你这么说，你会怎么办？
	周孝王的选择居然是：打消主意，立刻退让！
	于是孝王曰：“……朕其分土为附庸。”邑之秦，使复续嬴氏祀，号曰秦嬴。亦不废申侯之女子为骆适者，以和西戎。
	他打消了让非子取代成的想法，而是另外分给非子一小块土地，让非子拥有他自己的邦邑，来作为原本大骆一族的附庸。那块土地在一个叫作“秦”的地方（位于今天甘肃省东部），所以从此非子这一支小宗就有了自己的名号“秦嬴”。“秦”这个名字，正是由此而来。
	而孝王也不敢更改成的继承人身份，为什么呢？下面四个字，就把原因说出来了，“以和西戎”，可见申侯的威胁还是很有用的。
	当然，或许有人读到这里，会觉得孝王不是退让，而是顾全大局、知错能改。但如果再深想，一个有心顾全大局的领导人，开始又怎么会发出变乱嫡庶、自坏宗法这样荒唐的命令？知错能改是好事，但申侯敢当面要挟周王，事后却没有得到任何惩处，请问此后谁还会甘愿乖乖服从天子的命令？这是什么样的君臣关系？又是什么样的局势？西周王室权威之沦丧，真是一叶落而知秋了。

第二章 性格造就命运
	经过了几代之后，到了周厉王时，因为天子的倒行逆施，造成诸侯众叛亲离，周室出现了严重的内乱。国家内乱，外患多半随之而来，西戎立刻起兵反周。历史告诉我们，没有实力去维持的理想，终究只是空想。
	周厉王无道，诸侯或叛之，西戎反王室，灭犬丘、大骆之族。周宣王即位，乃以秦仲为大夫，诛西戎，西戎杀秦仲。
	当初周王为了维持和西戎间的和平，在面对申侯威胁时，只好乖乖退让。如今周室衰微，西戎立刻就发兵进攻。讽刺的是，最先被西戎消灭的就是那个“申骆重婚，西戎皆服”的大骆一族。存活下来的，反而是当年分出去的附庸非子一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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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周宣王</b>
	厉王的儿子宣王即位后，为了解决西戎的问题，立刻任命非子的后代秦仲为大夫。秦人几代努力了这么久，现在也只不过是个大夫。大夫的地位有多高呢？按西周的规矩，贵族由上到下可以分为天子、诸侯、大夫和士四个等级，大夫在封建等级中排倒数第二位，只比士高一级。从这里就可以知道，秦人此前虽然拥有自己的一小块土地，但是地位极低，连大夫都不是。
	西周是个重视“礼”的时代，因此在当时担任大夫，需要有和身份相配的车马和礼乐器。《毛诗序》说“秦仲始大，有车马礼乐侍御之好焉”，正是说明此时秦人的统治者才开始进入文明社会。
	如果不是因为嫡系的大骆一族被灭，其实非子一族的秦仲也不会有成为大夫的机会。升官晋爵固然是好事，但请各位在秦仲的“大夫”头衔前面加上“炮灰”两个字，秦人不过是“炮灰大夫”而已。为什么呢？因为天下的美差没有白捡的，周宣王任命秦仲为大夫的目的，就是要他率领秦人去进攻西戎。
	问题是，西戎哪有那么好攻？结果秦仲就这样死在战场上，被西戎给杀了。
	秦仲……有子五人，其长者曰庄公。周宣王乃召庄公昆弟五人，与兵七千人，使伐西戎，破之。
	秦仲死了，留下了五个儿子。年纪最大的儿子叫庄公，周宣王就把庄公兄弟五人叫来，你猜猜宣王想做什么？是安慰他们，还是赏赐他们呢？都不是，是借兵给他们，命令他们再去伐西戎。
	如前所述，秦人的祖先由于在商周更迭时赌错边，选择了帮助商纣，结果全族被流放到西边去当炮灰。他们经过了几百年的努力，希望取得周王的信任，可是到关键的时候，周王还是让他们到西边去当炮灰。为什么呢？因为周人心中，根本就不真正相信他们，更不在乎秦人的死活。
	不管再怎么努力，不管再怎么讨好，都改变不了炮灰的命运。如果你是秦人，请问你该怎么办？
	秦人的选择是，奋战！
	遭遇了这样的境遇，世上有很多人想必都会灰心丧气，甚至自暴自弃。但秦人最了不起的地方，就在于他们永不放弃的奋斗精神。环境越艰难，秦人奋斗的意志就越坚强，这个氏族只能用“百折不挠”来形容。
	秦人从头到尾都清楚，自己的命运不能仰赖任何人的恩赐，只能靠自己杀出一条路。而这一次他们上下奋战，最后终于把西戎给打败了。
	于是复予秦仲后，及其先大骆地犬丘并有之，为西垂大夫。
	因为他们赶走西戎，立下了大功，于是宣王“复予秦仲后，及其先大骆地犬丘并有之，为西垂大夫”。《史记》中的这段文字，透露了两个讯息：
	第一，因为秦人先破西戎，所以宣王才愿意让他们继承秦仲的大夫爵位。换句话说，如果他们没有办法破西戎，那么这一族的下场会是如何？我说他们被周人当成炮灰看，半点没有冤枉人。
	第二，表面上看来，周王不但把原有的土地还给了他们，还把大骆一族的土地也赐给了他们，真是王恩浩荡啊！但仔细一想，这些土地从何而来？不就是靠秦人自己血战，从西戎手中抢回来的吗？
	秦人从不仰赖别人的恩赐，他们的命运只能靠自己的双手争取。
	从历史上无数的事例来看，成功人物最重要的共同特质，就是“百折不挠”。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随时有可能卷土重来。这样的氏族，这样的人，往往才是最可怕的。
	秦人这次虽然成为“西垂大夫”，但请各位在封号前帮他们再加两个字。没错，他们仍然是“炮灰西垂大夫”。
	一九八○年出土于山东滕州的“不其簋”，铭文记载了周宣王派虢季子白率军战胜猃狁，虢季子白在班师回朝后又命不其率兵追击败退的猃狁，再次取得胜利。现代学者通过考证，认为铭文中的不其就是秦庄公。倘若这样的结论可信（也有学者对此持反对意见），那么可以看出秦人如何在周人的要求下，不断与戎狄进行血战，以求得一席生存之地。
	庄公……生子三人，其长男世父。世父曰：“戎杀我大父仲，我非杀戎王则不敢入邑。”遂将击戎，让其弟襄公。
	庄公生了三个儿子，长男叫世父。按宗法，世父本来是法定的继承人，将来会继承父亲的爵位和土地。但这时世父却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
	世父说：“我的祖父秦仲被西戎杀了，如果我不能杀了戎王为祖父报仇，我就终生再也不回秦邑。”所以世父就带领着军队去进攻西戎，而把继承人的位置让给弟弟襄公。
	我希望各位借此好好看看，秦人的本性到底是什么？一个原本可以坐上族长宝座的人，宁可不要安享权力富贵，而选择了孤军杀进西戎报仇，这是血性多么强烈的一族！这又是多么可怕的一族！
	当然，各位光读这一段，未必会产生和我一样的强烈感受。我们不妨拿时代相近的另一个人来做比较。在《史记&bull;郑世家》中，记载了这么一段故事：
	郑桓公友者，周厉王少子而宣王庶弟也。宣王立二十二年，友初封于郑。……幽王以为司徒。……为司徒一岁，幽王以褒后故，王室治多邪，诸侯或畔之。
	郑桓公名叫姬友，是周厉王的小儿子，周宣王的弟弟，周幽王的叔父。宣王把他封在郑这个地方，使他拥有自己的领地成为诸侯。而幽王更任命他为司徒，司徒仅次于三公，是周的“三有司”之一，可以说是位高权重。这个人在当了一年司徒之后，发现幽王因为宠信褒姒，政治倒行逆施，诸侯纷纷背叛王室。
	如果你是郑桓公，面对这样的局势，请问你该怎么办？
	身为血缘最近的王室宗亲，身为天下有数的诸侯，身为位高权重的大臣，在国和家都处于风雨飘摇的危殆之时，你该怎么办？
	于是桓公问太史伯曰：“王室多故，予安逃死乎？”
	郑桓公跑去问太史：“王室的祸患事故这么多，我要逃到哪里才能免于一死？”
	秦人的子孙在最困苦最艰难的时候，仍然不忘记雪耻，要用血性去跟他的敌人拼斗到最后一刻。周人的子孙安享荣华富贵数百年，到国家有危难的时候，所想的第一件事不是如何匡扶国家，而是要逃到哪里去才能使自己免于一死！
	如果只是拿世父和桓公两个人相比，或许会觉得桓公实在比世父聪明。但如果秦人和周人个个皆是如此，各位不用占卜，也可以看出这两族未来的命运。
	谁将兴？谁将衰？谁将成？谁将败？太史公说读历史是为了“稽其兴坏成败之理”，为什么秦国必能崛起，为什么西周必然衰亡，各位从这里就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更讽刺的是，那个一心拼命的世父最后没死，在一次战败被俘后，又被戎人放回秦国。而那个一心想逃跑的郑桓公姬友，后来却在西戎、犬戎入侵王畿时措手不及，结果被杀掉了。拼命的未必会死，想逃的却先死了，历史有时就是这么讽刺。
	从历史来看，决定人生成败的不过就是两样东西，第一是运气，第二是自我要求。什么是运气？往大的方面来说，生在什么时代是运气，生在什么国家是运气，生在什么家庭还是运气。往小的方面来说，有时即使是早上出门决定往左边走或右边走，后来你的人生可能就完全不一样，因为某个方向可能遇到一个你从来没有想象过的人，或碰到一件你从来没有想象过的好事。甚至有时你早出门或晚出门五分钟，你就可能因此而接到或错过一个电话，就可能改变你的一生。运气对每个人的人生来说，就是这么重要。
	当然，各位可能会问，既然运气这么重要，我为什么还要努力呢？这是因为运气不可测，世上没有人能控制运气，我们所能控制的只有“自我要求”。什么是“自我要求”呢？就是你真心希望自己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注意，是“真心”希望，不是做白日梦时想想而已。必须要真的不断奋斗，努力准备，让自己具备足够的条件。等到条件具备之后，就等待机会的来临，然后紧紧地抓住它。
	秦人就是这样一个氏族，他们奋战不懈，不断地在等待改变命运的机会。即使在他们全族到了沦为炮灰的最悲惨时刻，他们也没有灰心丧气，仍然在不断努力。而接下来，秦人即将迎来一次千载难逢的良机。
	（襄公）七年春，周幽王用褒姒废太子，立褒姒子为适，数欺诸侯，诸侯叛之。西戎犬戎与申侯伐周，杀幽王郦山下。
	西周末年，周幽王宠信褒姒，希望立褒姒为王后，同时立褒姒的儿子伯服为太子。问题是，幽王本来已经有王后和太子了，他的王后是申侯的女儿，太子名叫宜臼。为了立伯服为太子，幽王毅然废掉原来的王后和太子，这又是一次自坏宗法的行为。
	但宜臼不甘心被废，于是他请外祖父申侯帮忙。各位是否觉得这个情节似曾相识？不过这次申侯没有拿西戎来要挟幽王，因为他直接勾结西戎、犬戎一起进攻，结果把幽王、伯服还有那个来不及跑掉的郑桓公都给杀掉了，西戎、犬戎还占领了位于今天陕西中部的西周京畿之地。于是宜臼即位成为平王后，只好将周室东迁到洛邑。这就是各位过去念历史时所熟知的，从西周到东周的巨大变局。
	但是各位以前的历史课本，恐怕并没有清楚地说明一个问题。为什么周室不过迁个都城，天下诸侯就会从此分崩离析？周天子的权威就会从此荡然无存？
	原因很简单，还是因为宗法。在西周时代，要维持天下封建秩序的稳定，最重要的就是宗法，而宗法的核心就是嫡庶。按照宗法，宜臼是嫡长子，即使是周天子也不应该废嫡立庶。就维护宗法的这一点来说，幽王当然是错的，宜臼才是正统的继承人。
	但问题在于，太子宜臼面对父王的败坏宗法，他的解决办法居然是勾结外族，让外族来杀害自己的父亲和弟弟！这样一个害死父亲和弟弟的人，又怎么配当天下的共主！
	可能有人会说，勾结西戎、犬戎的是申侯，又不是宜臼，怎能算在他头上？但别人杀了你的父亲和弟弟，你不但不为他们报仇，反而被杀父仇人拥立为王，说你不是共谋，又有谁相信呢？
	所以天下的诸侯，在这一刻陷入了两难的困境。你不拥护平王，就是不拥护宗法嫡庶秩序。你拥护平王，就是拥护一个勾结外族弑父的不孝子。那么请问你该怎么办？
	既不能对抗，又不愿拥护，诸侯更深深不齿这位新王，因此只有对天子视若无睹。这就是到了东周以后，周天子的权威一落千丈，封建秩序逐渐崩溃，局势再也不可挽回的关键。
	其实当时还有人做出了第三种选择，就是另立新王。根据《竹书纪年》的记载，当时有诸侯拥立了另一位王子余臣为王，但后来就被一力拥戴宜臼的晋文侯给杀了。各位可以看看，平王登基后，没有发动拥戴自己的诸侯去讨伐西戎、犬戎来为幽王报仇，他的同伙反而是先对付自己人。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心中清楚，真正能威胁王位的究竟是谁！
	虽然天下诸侯对平王极为不齿，但也有几个不要脸的国家，为了自己的利益来拥护这位不义的周王。哪些国家呢？前面说过想逃跑的郑桓公的郑国是一个，杀掉王子余臣的晋国是一个，《国语&bull;周语》中就说：“我周之东迁，晋郑焉依。”可见他们确实出了大力。
	而除了晋、郑之外，还有一个氏族紧紧地抓住了这次良机，那就是秦人。
	而秦襄公将兵救周，战甚力，有功。周避犬戎难，东徙洛邑，襄公以兵送周平王。平王封襄公为诸侯，赐之岐以西之地。
	秦襄公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立刻出兵拥戴周平王。平王为了酬谢他的大功，于是将岐以西的土地封赏给秦人，让秦襄公成为诸侯。从附庸、大夫、西垂大夫到诸侯，秦人一共奋斗了两百多年，付出了无数的艰辛，到这一刻才终于拥有自己的国家，拿回了他们在商朝原有的地位，真是可喜可贺。
	但依照前面的惯例，请各位在秦人的“诸侯”前面再加两个字。再加哪两个字呢？没错，就是“炮灰诸侯”。为什么呢？秦人可以建国，但土地在哪里？平王赐给他们的是“岐以西之地”，而那些土地现在全在犬戎跟西戎的手里。
	（平王）曰：“戎无道，侵夺我岐、丰之地，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与誓，封爵之。襄公于是始国，与诸侯通使聘享之礼，……祠上帝西。
	所以周平王开的根本是一张空头支票，平王跟秦襄公说“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言下之意就是你的土地自己去拿，如果攻克不了戎人，你就没有那些土地。
	为什么平王这么做？原因很简单，因为在周人心中，秦人始终是炮灰。把秦国留在那里跟西戎、犬戎斗，如果能打败西戎、犬戎，秦国就替周人除去外患；如果被西戎、犬戎打败了，秦国灭亡了，周人也没什么好损失的。
	但事情总有两面，就看你怎么看。对周人来说，炮灰诸侯就是“炮灰”；但对秦人来说，炮灰诸侯仍是“诸侯”。秦人心愿得偿，终于成为诸侯，他们立刻迫不及待地和其他国家发展外交关系。因为秦人相信，只要有自己的国家，就有无穷的希望。
	在《秦始皇：诈与力的极致》中我曾说过，看一个人的本性要看两端。也就是在成功之后，他第一件事会做什么？以及绝望的时候，他又会做什么？那么在这里，请各位合上书，好好想一想：
	如果你是秦襄公，在秦人终于有了自己的国家，并获得列国承认之后，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秦襄公做的第一件事，在当时极为惊世骇俗，他居然在西祭祀上帝。
	各位大概会觉得奇怪，为什么祭祀上帝会惊世骇俗？因为在西周，什么地位的人祭祀什么神祇有严格的规定，绝对不可以违反，否则就是“僭越”。依当时的礼制，只有天子可以祭祀上帝，诸侯只能祭祀境内山川之神。而秦襄公不过是一个新立国的小诸侯，他竟然就敢冒犯天子的权威，自行祭祀上帝！
	秦襄公这样的行为，被后人斥责为“僭端见矣”，也就是从此看出秦人有僭越之心。这话讲得对不对？讲得很对，但还不够。我们应该接着再问，秦襄公为什么要甘冒天下之大不韪这么做？
	天下没有人敢说，自己的话百分之百正确，当然我也不例外。特别是在上古史的范畴中，总是存在各种各样的说法，往往因为证据的不足，谁也驳不倒谁。我也只能从各种说法中，找一个比较合理的来进行叙述。虽不敢说一定正确，但可以向各位保证，我写的东西必有根据。不过偶尔我也会有一些看法，并没有史料上的根据，只是个人的推想，这时我就会在书中写“以下是我个人的意见”，只是给大家做个参考。
	以下是我个人的意见。
	为什么秦襄公要像天子一样祭祀上帝？因为秦人的先祖，自从商朝末年因为战败，被流放到西方来抵御戎狄开始，到现在已经两百多年了。他们一路奋战，从纯粹炮灰，变成炮灰附庸、炮灰大夫、炮灰西垂大夫，到现在的炮灰诸侯，足足忍受了两百多年的苦难，才终于拥有了自己的国家。在这一刻秦襄公正是要对天立誓，秦国再也不要让别人来决定自己的命运，从现在开始秦人的命运只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终有一天，秦国要成为天下的主人！
	如何证明这一点呢？在本书的最后一章，我将再给各位一个证据。
	秦人在建国的那一刻，居然就敢怀抱着并吞天下的野心，这样的国家该有多么可怕！太史公对此下了这样一个结语：
	君子惧焉！
	君子见一叶落便知萧瑟之秋天终将到来，履霜就可明白寒冬之坚冰必会出现。看到秦人这样宁为玉碎的血性，这样勇武善战的本事，这样百折不挠的毅力，还有这样可惧可怖的野心，史学家在此刻就已经明白，这个天下终将因秦国的崛起，而陷入一场血与火的风暴之中。

第三章 成就霸业的第一步
命运是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用双手搏斗杀出来，而不是靠别人赏赐的，秦人始终相信这一点，这在秦襄公的身上也可以看得出来。
 
  
（襄公）十二年，伐戎而至岐，卒。生文公。……三年，文公以兵七百人东猎。
 
  
襄公建立了秦国，但他并未志得意满、安享荣华，终其一生都在与戎狄奋战，最后襄公就死在征途之中，由他的儿子文公继位。父亲死了，儿子就接着上场，这就是秦人。襄公的儿子文公，仅凭着七百士兵就敢继续东征。从这个军队人数也可以看出，秦人建国时国力的窘迫程度。
 
  
十三年，初有史以纪事，民多化者。
 
  
各位注意这条记载，文公十三年，秦国才开始有了自己的历史。言下之意是什么？就是在这一年之前，秦国根本没有历史，以前的事迹全是靠传说。各位可以想见，这是一个多么野蛮的国家！
  
但秦人原本是东方古族，造成他们野蛮的原因是什么？原因是他们根本就是炮灰，在戎狄间求生存尚且不及，何来余力追求文化？这是秦人的悲哀。但这一点最后也造成秦人在骨子里轻视文化、崇拜力量的性格。各位不妨看看这样的性格，在后来的历史中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
 
  
十六年，文公以兵伐戎，戎败走。于是文公遂收周余民有之，地至岐，岐以东献之周。
 
  
文公的东征，每一步都是血战，最后终于将戎狄赶走，收复了原来周朝的京畿之地。周朝的京畿之地在今天的陕西省中部，基本又可以用岐山来划分东西，岐以东才是最肥美的关中平原，岐以西大多是山地。这就是为什么周平王当年许诺给秦国的，是岐以西的土地。
  
在秦人血战收复京畿的过程中，周人几乎一兵一卒未出，因为他们正忙于内斗，无暇西顾。
  
请问假如你是秦文公，这一刻你会不会遵照约定，将岐以东的肥美土地还给周人？
  
秦文公的选择是，会！他遵守了约定，把岐以东的土地还给了周人。在当时那样一个诸侯不服王室的乱世中，秦文公居然不敢占有一丝一毫不属于自己的土地，真是忠信的典范啊！
  
不过请各位注意，这只是事情的表面。因为当时戎人夺取的可不只是土地而已，还有大量的人口。在现代，由于地狭人稠，我们往往感觉不到人口的重要。但在古代，由于人少地多，人口的重要性是远远胜于土地的。特别在人口稀少的时代，许多战争的目的常常不是占据土地，而是掳掠人口。为什么呢？因为“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文公虽然归还了岐以东的土地，但他却将从戎人手上夺回的周朝人口全部据为己有。事实上，秦国人口本来就少，否则怎么会只能拿出七百人东征？就算给秦国岐以东的土地，秦也守不住，还不如得到大量的人口，才能变成生产力。更何况周朝的这些老百姓，往往教养更好，学识技术更高，秦的国力就此大大强盛。
  
文公的太子公（有学者认为应该叫静公）死得早，文公死后便传位给孙子宁公（也有学者认为应该叫宪公，而一九七八年陕西宝鸡太公庙出土的秦公钟、秦公铭文基本支持宪公的说法）。
  
宁公十二年时薨逝，留下了三个儿子，而秦国的第一次内乱即将就此展开。
 
  
（宁公）生子三人，长男武公为太子。武公弟德公，同母鲁姬子。生出子。宁公卒，大庶长弗忌、威垒、三父废太子而立出子为君。
 
  
宁公即位时只有十岁，历史上大凡幼主即位，多半政权就要旁落。秦国也不例外，国政落入大臣的手中。宁公的三个儿子，分别是武公、德公和出子（但对于究竟是武公与德公同母，或是德公与出子同母，史学家也有不同的看法）。按宗法，当然应该是太子武公即位。但这时秦国的几位大臣，突然联手废了太子，而改立他最小的弟弟出子来当国君。
  
各位不妨想一想，秦国的大臣们为何要立出子？
  
是因为出子特别贤能，深得大家拥戴吗？还是出子很会做人，所以大臣们特别喜欢他呢？都不是，大臣们喜欢的不是出子这个人，而是出子的年龄，各位看下面这段就知道了。
 
  
出子六年，三父等复共令人贼杀出子。出子生五岁立，立六年卒。三父等乃复立故太子武公。
  
……（武公）三年，诛三父等而夷三族，以其杀出子也。
 
  
出子被立为国君时，他只有五岁！怪不得大臣们要立他，因为这是当傀儡的好年龄。后来不知为何，可能是出子过早表露了厌恶权臣的想法，或是有其他人想利用出子夺权，总之出子即位后六年就被大臣们派人杀了。后来大臣们又把废太子武公迎回来，三年后武公就以“杀出子”为由诛灭了权臣们的全族。
  
为什么我要特别讲这一段？读过我的《秦始皇：诈与力的极致》的朋友们，应该还记得秦始皇跟嫪毐、吕不韦的斗争吧！各位当时心中或许有疑问，吕不韦和秦始皇关系这么近，秦始皇为什么一定要铲除吕不韦？
  
等各位熟悉秦国的历史后，就会知道一件事。这种先君过世，幼君即位，然后君臣彼此夺权斗争甚至相杀，在秦国是常常上演的老戏码。不是只有出子和武公这个例子，也不是只有秦始皇那个例子，在秦国这种事实在太常见了。
  
秦始皇明不明白这些历史？他当然明白。所以他一旦即位，立刻就要对付前朝的大臣，因为他怕这种弑君的旧戏再次上演。
 
  
十三年，齐人管至父、连称等杀其君襄公而立公孙无知。晋灭霍、魏、耿。齐雍廪杀无知、管至父等而立齐桓公。齐、晋为强国。
 
  
《史记•秦本纪》原本应该记的是秦国的大事，为什么太史公这里笔锋一转，突然去写此时齐国和晋国发生什么事呢？因为这是天下大势。
  
按中国传统的史法，当时秦国只是个诸侯国，天下大势并不在秦身上。秦国虽然因为后来统一天下而得立为本纪，但史家有必要让后人都知道，此时真正执掌天下大势的是哪些国家？这又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这是什么样的时代呢？各位从这段文字就可以清楚地看出，这是一个弑君与灭国的时代。过去因为有周天子在，乱臣贼子不敢为乱，强国不敢任意吞并弱国。但自从周平王失去大义名分之后，王室权威荡然无存，本身又无实力，所以天下秩序已然崩坏，重心首先转移到齐、晋两大强国之上。
  
说得更清楚一点，这是个力量就是一切，恶行无人惩罚的时代。中国文化过去给了这样的时代一个名字，那就是“乱世”。而这样的时代，也正是藐视文化、推崇力量的秦人将会如鱼得水的时代。
 
  
二十年，武公卒，葬雍平阳。初以人从死，从死者六十 六人。
 
  
各位请注意这段，传统史书为何要把“初以人从死”这一件事大书特书，连殉葬人数都写得一清二楚呢？因为中国文化认为“人命关天”。
  
秦国因战争而死的人，绝对比六十六人多，但战争是不得已，难道殉葬也是吗？拿活人来为自己殉葬，是儒家思想非常不能接受的一件事。连孔子这样的人都忍不住大骂“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他连像人的陶俑都不能接受，何况是活人！他这么好脾气的人，居然开口就咒人断子绝孙，可见其愤怒。
  
从秦武公“初以人从死”开始，后来的秦国代代殉葬不绝，但《史记•秦本纪》这里特地记载这件事，并不只是为了谴责，而是这样的做法后来影响了整个秦国的命运，后面我会再谈。
 
  
（武公）有子一人，名曰白。白不立，……立其弟德公。
  
德公元年，初居雍城大郑宫。……生子三人……长子宣公立。
  
……
  
……宣公卒。生子九人，莫立，立其弟成公。
  
……
  
成公立四年卒，子七人，莫立，立其弟缪公（史书或写作穆公）。
 
  
接下来秦国从武公、德公、宣公到成公一连四位，除了德公能让自己的儿子顺利继位外，其他全都不行。他们并不是没有儿子，武公有一个儿子，宣公有九个儿子，成公有七个儿子，但都无法继位。究竟是何缘故？
  
史书没写原因，很难下一定论。但人之常情大多爱子胜于爱弟，如果可能的话，怎么会不想自己的儿子继位？偶尔一位愿意传弟不传子或许还有可能，但一连三位如此，实在大违常情。因此最大的可能性是，此时国君恐怕已经没有权力决定自己的继位者是谁了。
  
还有一件值得一提的大事，在秦德公时，他决定将国都迁到雍城（位于今天陕西省西部）。此后秦在雍城定都近三百年，成为秦国时间最长的都城。
  
秦国虽然经历了几代变乱，但各位不用担心。因为事在人为，一位横空出世的霸主即将在秦国诞生，他就是后来春秋五霸之一的秦穆公。
  
秦穆公的大名叫任好，各位猜猜,这样的人物在即位的第一年会先做什么事？
 
  
缪公任好元年，自将伐茅津，胜之。
 
  
他自己亲任军事统帅，对外主动进攻茅津这个地方，并且获得胜利。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穆公颇有乃祖之风，他是一个勇猛而具备军事才能的人。
 
  
四年，迎妇于晋，晋太子申生姊也。
 
  
但作为一个国君，光有军事才能还是不够的。秦国要在乱世中生存，必须还要处理好外交关系。在当时影响秦国命运最重要的国家，就是秦旁边的超级强国晋国。因此穆公立刻从晋国迎娶了国君的女儿，也就是晋太子申生的姐姐，作为他的夫人。这么说来，穆公的外交政策，应该就是打算走结好晋国的路线吧？
  
事实上，没有那么简单。秦国和晋国是邻居，但在春秋时代的关系极为复杂，可以说是既联合又斗争。联合的时候，代代联姻，好得如胶似漆，所以后世才有“秦晋之好”的成语；但是只要有一方露出破绽，另一方就会立刻扑上去狠狠地咬一口，前面所说穆公元年进攻的茅津，就在晋国。
 
  
五年，晋献公灭虞、虢，虏虞君与其大夫百里奚，以璧马赂于虞故也。
 
  
穆公五年，晋献公灭了虞国和虢国，怎么灭的呢？简单地说，虞国和虢国在战略形势上本为一体，两国唇齿相依，如果团结一致，他国就很难进攻。于是晋献公想了个好办法，他送了虞国珍贵的玉璧和宝马，要求借道攻打虢国。
  
晋强虞弱，礼物已经送来了。如果你不答应，就得先面对晋国的进攻。但如果你答应，兄弟之邦的虢国就会灭亡。请问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虞国大夫劝国君不可答应，认为晋国灭掉虢国后，虞国也保不住。虞国国君听见这话，他怎么回答呢？他因为舍不得晋国的宝物，于是说：“晋国和我国都是姬姓之国，有同姓之亲，不会攻打我们的。”决定答应借道。结果晋国灭了虢国后，立刻顺路把虞国也灭了，后世“唇亡齿寒”的典故就从这里来的。
  
我每次读到这里，就感觉极其可笑和悲哀。你姓姬，问题是虢国也姓姬啊！晋国能灭虢国，他为什么就会放过你呢？过去晋国的公族们为了争位，不要说同姓，就连同族间也彼此攻伐残杀，毫不留情。你居然会相信晋国，想仰赖他们的善意来保全自己？这位虞国国君生在乱世，竟然会有这么幼稚的想法，活该要亡国！
  
历史告诉我们，其实人会被骗，往往不是因为他笨，而是因为他贪。所以太史公要特别写虞国的灭亡，不过是“以璧马赂于虞故也”，简单地说就是“欲令智昏”罢了。
  
这两个小国的灭亡，本来不关秦国的事，为何《史记•秦本纪》要特别记载呢？因为虞国大夫中，有一个未来对秦国非常重要的人物，他叫百里。
 
  
既虏百里奚，以为秦缪公夫人媵于秦。百里奚亡秦走宛，楚鄙人执之。缪公闻百里奚贤，欲重赎之，恐楚人不与，乃使人谓楚曰：“吾媵臣百里奚在焉，请以五羊皮赎之……”楚人遂许与之。
 
  
百里奚是谁？百里奚本来是虞国的大夫，是一个极为贤能的人。虞国灭亡后，百里奚成了俘虏，晋献公把百里奚当成是秦穆公夫人陪嫁的奴隶，把他送到秦国去。百里奚不愿当奴隶，于是他就从秦国逃亡，跑到楚国宛城去，结果被楚国的老百姓给抓起来了。
  
秦穆公听说百里奚极为贤能，知道这件事后就急着要用重金把他赎回来。但后来转念一想，我拿这么多的财物要去赎百里奚，楚国人不就知道他价值非凡了吗？万一因此不愿送回百里奚，想借此漫天喊价，那怎么办呢？
  
于是穆公派人去跟楚国人说：“我夫人陪嫁的奴隶百里奚在你们那里，我就拿五张黑羊皮来赎他吧！”五张黑羊皮是很低廉的价钱，楚国人就以为百里奚这个人无关紧要，于是就轻易把百里奚卖回给秦穆公。
  
《庄子》中有个故事，宋国有个人家传一种防止冻裂的不龟手之药，靠着这个秘方，世代以漂洗丝絮为业，冬天从不怕手冻裂。后来有人听说此事，愿以百金求购。这个宋国人就想，我家靠着这种药漂洗丝絮不过赚得数金，如今一口气可得百金，当然要卖！结果买到秘方的人，转头就把秘方卖给吴王，让吴国的军队从此不怕冬天渡河，于是战胜了越国。吴王为了酬谢他的大功，不惜分封土地给他。所以，同样是不龟手之药，有人只能用来漂洗丝絮，有人就能用来得到大富贵，这就是智慧的差别。
  
秦穆公用的，其实不过就是杀价的智慧罢了。杀价的能手都知道，绝不能让店主人看出你一心想要的东西，否则他会就地起价，至少绝不降价。必须装作一副可有可无的模样，才有低价买到的可能。同样的智慧用在不同的地方，有人可以买到便宜的包包，有人却可以买到让秦国称霸的大才。
 
  
当是时，百里奚年已七十余。缪公释其囚，与语国事。
 
  
为什么晋献公忽视百里奚？为什么楚国人这么低价把他卖掉？到这里答案终于揭晓，原来他已经七十多岁了！
  
在今天平均寿命这么长的时代，七十多岁大多都是早已退休的老人，何况是在春秋时代！在当时的人来看，这就是个快死的老头儿，已经没有办法再从政了，所以才忽视之，楚人甚至是把他当成囚犯送回秦国的。可是秦穆公怎么做？穆公亲手将他从囚笼中释放出来，然后诚恳地向他请教国事。
  
那么百里奚会怎么回答呢？
 
  
谢曰：“臣亡国之臣，何足问！”缪公曰：“虞君不用子，故亡，非子罪也。”固问，语三日，缪公大说，授之国政，号曰五大夫。
 
  
结果百里奚辞谢说：“我只不过是个亡国之臣罢了，又有什么值得问的地方呢？”言下之意就是，如果我真有你认为的那么贤能，那虞国怎么会亡？既然虞国亡了，就代表我没有治国的本事。
  
等等，难道百里奚不懂这是一个拯救自己脱离奴隶身份的好机会吗？为什么他要辞谢穆公的赏识？
  
百里奚当然懂得这是机会，但各位却不一定懂得百里奚是什么样的人。在春秋战国时代，“君择臣，臣亦择君”，君王要找好的臣子，臣子也要找好的君王。因此百里奚也要考验秦穆公，想知道穆公是否真心要用他，所以他才故意用这句话试探。
  
结果秦穆公怎么说呢？
  
他说：“就是因为虞君没有重用你，虞国才会灭亡，这不是你的错。”
  
各位看这话说得多漂亮！
  
但穆公不只是说话漂亮而已，他表露出自己的真心，坚持请教百里奚国事该怎么办。最后和他谈论了三天，穆公非常高兴，觉得这个人真是奇才，不但要用，而且要重用，决定把全国国政都交给他主持。因为秦穆公为这位大才赎身开出的价码为五张黑羊皮，所以当时人都戏称百里为“五羖大夫”。
  
这一刻，请你把书合上。试想，如果你是百里奚，别人把你从囚车之中放出来，让你从一个奴隶一下子变成大夫，还要给你在这个国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请问你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大部分人的答案，大概是大展宏图，或报答君恩，或扩张权力，都不出这类的内容。但百里真是与众不同，穆公用他，果然没用错人。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向国君推荐比自己更优秀的人选。
 
  
百里奚让曰：“臣不及臣友蹇叔，蹇叔贤而世莫知。臣常游困于齐而乞食人，蹇叔收臣。臣因而欲事齐君无知，蹇叔止臣，臣得脱齐难，遂之周。周王子颓好牛，臣以养牛干之。及颓欲用臣，蹇叔止臣，臣去，得不诛。事虞君，蹇叔止臣。臣知虞君不用臣，臣诚私利禄爵，且留。再用其言，得脱；一不用，及虞君难：是以知其贤。”于是缪公使人厚币迎蹇叔，以为上大夫。
 
  
百里奚对秦穆公说：“我的贤能比不上我的朋友蹇叔，我贤能你知道，蹇叔贤能却没有人知道。”各位可能会问，既然没有人知道，百里奚又如何证明蹇叔贤能呢？总得有个根据吧！
  
百里奚又说：“我曾经在齐国穷困到要去讨饭的地步，是蹇叔收留了我，给我饭吃。我后来想要去侍奉齐国的国君无知，蹇叔听说了这件事，他劝阻我不要这么做。正因为他劝阻了我，我没有去无知手下任职，后来齐国因为无知的倒行逆施而大乱，我却能够脱身不受影响。
  
“我接下来到周朝的都城，周的王子颓喜欢牛，我就借着养牛之法接近他，因此他要用我。蹇叔又劝我不要去，于是我听蹇叔的话离开了周，结果周王子颓后来引发了大乱，正因为我没有被他所用，所以也没有被诛杀。
  
“后来我又要去侍奉虞君，蹇叔又阻止我，我也知道蹇叔说得没错，虞君不会重用我，可是我有我的私心，我想要财禄，想要官爵，最后还是决定去了。
  
“前面两次我都听了蹇叔的话，所以才得脱大难。第三次我不听蹇叔的话，结果虞国亡了，我被晋国抓起来作为奴隶送到秦国来。从过去的事情，就可以知道蹇叔确实比我贤能。”
  
读了百里奚这段话以后，各位不妨想想蹇叔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他每一次预言哪个国家将有大难，果然全都应验。这样的人在古代，叫作有先见之明；在现代，就叫乌鸦嘴了。
  
可是真正的问题来了，既然蹇叔屡屡预言准确，为什么百里奚第三次就不听他的话呢？
  
当然，各位可能会说，不就是“私利禄爵”吗？那么就应该再问，难道前面两次没有禄爵吗？怎么百里奚前面都听蹇叔的话，后面就不听了呢？
  
我们读书必须用心深思，不只是要懂得道理，还要明白人情。各位要知道，百里奚是有大才的人，一个有大才的人最怕的就是怀才不遇。他才能如此杰出，屡屡有机会，却屡屡不见被用，比他差的人却都平步青云。他心中的苦闷和愤懑，是一般人难以想象的。
  
在这种情况下，你的朋友一次两次跟你讲不要去，你可能还觉得他是为你着想；到第三次还叫你不要去的时候，你就很容易被情绪盖过了理智，因为你实在忍不下去了！如果朋友再坚持劝阻，就容易生出怨心，说不定有人还觉得朋友是嫉妒他，故意阻挠他。《论语》说“朋友数，斯疏矣”，就是这个道理。忠言逆耳，果然这一次不听蹇叔的话，百里奚就倒大霉了。
  
为什么蹇叔要三次劝阻百里奚？因为他能看出那个国家局势之凶险，他真心诚意地希望朋友不要遭难。但这样的人，不到他的话应验之时，终究是很难讨人喜欢的。
  
穆公听见百里奚的话，立刻派人用重礼去请蹇叔来秦国，让蹇叔同样担任高官。
  
再请问各位，如果是你，你会推荐一个比自己厉害的人给上司吗？百里奚为什么这样做？他难道不怕蹇叔取代自己吗？
  
历史学是研究“时”与“变”的学问，一个做法好不好，没有标准答案，要由所处的环境来决定。能够决定百里奚前途的人是秦穆公，因此要判断百里奚的做法是否正确，必须先了解秦穆公怎么想。
  
其实秦穆公想的始终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他要成为霸主！那么就要再请问各位：想要成就霸业，第一步应该从何开始？
  
对于这个问题，现代人可能有各种不同的答案。但古人的答案始终是：人才、人才和人才！想要成就霸业，必先从得到人才开始。而对真正的领袖而言，人才这种资源和智慧一样，永远不会嫌多。
  
东汉末年，曹操与袁绍本为好友。当时袁绍认为，他要占据黄河以北的土地，因为那是天下最好的地盘，南向就可取得天下。但曹操却说，占据哪里做地盘都无所谓，只要人才够多就行了。试问到了最后，曹操与袁绍谁胜谁败？
  
试想，百里奚推荐了蹇叔，难道会因此而失去穆公的重视吗？当然不会，因为蹇叔贤，百里奚也贤，穆公怎会轻易放过贤才？百里奚是真有才华，不是徒有虚名，他深知自己的才华何在，并非其他人所能轻易取代，所以有足够的自信。
  
从道德的角度来分析，你的朋友帮你这么多，如今你有机会了，就因为他比你贤能就不肯推荐，那么你又是什么样的人？传统中国人认为“进贤者受上赏”，哪一个英明的国君会不喜欢这种没有私心，愿意推荐更多贤才的人呢？
  
从利害的角度来分析，各位不要忘了百里奚是个外国人，如今孤身来到秦国。秦国本土的大臣势力，过去强悍到连国君都有危险，更何况是他？如果没有好朋友来帮忙，猝然间执掌国政，这能成事吗？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天下没有一个人就能成就大事的，必须有人来帮忙。如此看来，蹇叔不正是帮助百里奚的最好人选吗？
  
就道德论，百里奚有进贤之度量，有谦让之美德，又有为国得人之忠心。就智慧论，举荐蹇叔不但可以强化国君对他的好感，还能壮大自己在秦国的力量。中国文化始终相信，最高的道德和最高的智慧必然是合一的。后来两人合作，果然开创了秦国的盛世。从百里奚的身上，正足以证明这一点。

第四章 为善，有报吗？
	秋，缪公自将伐晋，战于河曲。
	这一年秋天，穆公又“自将伐晋”，各位就可以看出这个人有多么勇武好战。晋大秦小，因此秦国不得不跟晋国联姻；秦国跟晋国是邻国，也不得不为了争夺土地发生战争，所以说这两个国家既联合又斗争。本来按这种情况发展下去，弱小的秦国终究是斗不过强大的晋国的。但就在这一年，晋国爆发了严重的内乱。
	晋骊姬作乱，太子申生死新城，重耳、夷吾出奔。
	晋献公原来的夫人叫齐姜，生了太子申生。齐姜早死，后来献公又娶了新夫人叫骊姬，骊姬为了让她自己的儿子奚齐能够当上太子，她就计划谋害申生。
	怎么谋害呢？骊姬对太子说，她梦见齐姜，要太子赶快去祭祀母亲，并且记得把祭祀后的胙肉送给献公。这一切都是合乎礼制的要求，于是太子照办了。当时献公刚好出宫打猎，太子只好把胙肉留在宫中，骊姬就借机在胙肉中下了毒。
	两天后，献公回来了。下人将胙肉献上，献公本来要吃，但骊姬立刻跳出来阻止，说胙肉可能不新鲜了，最好先试试。怎么试呢？先祭地，地立刻隆起。给狗吃，狗立刻死掉。给奴隶吃，奴隶也死了。骊姬马上痛哭说：“太子怎么能这样残忍，父亲老得都快死了，就等不及了吗？居然想要弑父自立！”接着又说：“太子之所以会这样做，不过就是因为我受宠，他害怕奚齐会取代他，我愿意带着奚齐离开晋国，或者不如自杀算了，绝不落入太子手中任他鱼肉。”
	献公听了骊姬的话后，十分愤怒。有人劝太子，为什么不说出骊姬下毒的真相？太子回答：“国君已老，寝食没有骊姬就不安，就算我说了真话，只会更惹他生气而已。”又有人劝太子，干脆逃到国外吧！结果太子说：“如果我逃跑，不就证明我确实有罪吗？哪一国会收留这种弑父的不孝子呢？”最后申生就决定自杀了。
	读到这里，对《秦始皇：诈与力的极致》有印象的朋友应该马上就会想到，这不又是一个扶苏吗？面对父亲的乱命，不抗争也不逃走，而是选择甘心就死。请问各位，这能叫作孝吗？
	他们的行为叫作“愚孝”，听从父亲的乱命，一个让秦朝沦亡，一个让晋国大乱，所以都不是真正的孝。真正的孝是“小杖则受，大杖则走”，子女不是要盲目顺从父母的话，而是要记得“无忝所生”，也就是不要因为自己的行为让父母蒙羞，更不要让父母犯下不可弥补的过错。中国人说“不孝有三”，而第一个不孝就是“阿意曲从，陷亲不义”，从这个观点来看，扶苏和申生所为其实是不孝。
	这样评价申生是不是过于严苛了呢？我们不妨看看，申生有一个弟弟名叫重耳，他又是怎么做的。
	献公有八个儿子，其中以太子申生、重耳、夷吾最为贤能，所以都被派到外地守城。如今申生已死，骊姬怕重耳和夷吾找她算账，所以连他们也要除掉。于是骊姬对献公说：“申生下毒的计划，两位公子也是知道的。”重耳、夷吾只好逃回自己的城池，于是献公更觉得他们是畏罪潜逃，派兵进攻两城，后来重耳、夷吾都弃城逃到外国去。
	这一位重耳，就是后来春秋五霸之一的晋文公。他面对父亲的乱命，最后选择了不服从而逃跑。但正因他的不肯屈从，最后才得以收拾因父亲而大乱的晋国，使之成为天下第一强国，这也就是《易经》中所谓的“干父之蛊”，后面会再详说。
	九年，齐桓公会诸侯于葵丘。
	晋国内乱，可是天下大势不会等待它，另一个超强大国齐国也不会等它。这一年，齐国在葵丘召开了外交大会，天下诸侯共尊齐桓公为霸主。
	晋献公卒，立骊姬子奚齐，其臣里克杀奚齐。荀息立卓子，克又杀卓子及荀息。
	晋献公死后，骊姬的儿子奚齐被立为国君。骊姬以为害死太子，逼走两位公子，她的儿子就能安然坐在国君的宝座上，但结果并非如此。因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晋国还有一群各怀野心的大臣。
	奚齐登基一个月之后，大臣里克、丕郑立刻联合申生、重耳、夷吾以前的部下，发动政变将奚齐给杀了。另外一个臣子荀息，就再立公子卓子为国君，结果里克又把卓子跟荀息都杀了。你看这君臣杀成一团，晋国已经大乱。
	这时里克想迎接公子重耳回来登基，但重耳不敢。这其实也合理，面对一个已经杀掉两个国君的大臣，谁敢贸然回去，焉知他不是第三个？但重耳不做夷吾做，杀头生意总还是有人做的。
	夷吾使人请秦，求入晋。
	于是里克改迎公子夷吾，而逃亡在外的夷吾觉得有机可乘，不但答应，还立刻派人请求秦国帮忙，派兵送他回国。
	请问如果你是秦穆公，面对晋国的内乱和夷吾的请求，这个忙你帮是不帮？
	穆公立刻答应帮忙，派百里奚率领军队送夷吾回国。为什么呢？原因不过四个字：“有机可乘。”
	于是缪公许之，使百里奚将兵送夷吾。
	因为穆公如果能够扶植一个晋国的国君，让他对秦国感恩戴德，将来岂不是对秦国大有好处吗？更何况，夷吾还许诺了实际的利益。
	夷吾谓曰：“诚得立，请割晋之河西八城与秦。”
	夷吾为了让秦国答应帮助他回去，他就开出条件，假如他能够成为国君，就把原属晋国在黄河以西的八座城池统统割让给秦国。你看夷吾多么大方，八座城池啊，说割让就割让！
	当然了，你不让出实际的利益，他国势力怎么会来帮助你？讲得更透彻一点，你不出卖自己的国家，他国怎么会愿意让他的军队为你流血？没有好处人家为什么要来帮你打仗，人家军队是白死的吗？
	秦穆公打得好算盘，不过这个夷吾更厉害。
	及至，已立，而使丕郑谢秦，背约不与河西城，而杀里克。
	等夷吾回到晋国被立为国君后，立刻当场翻脸，决定说话不算话。他悍然撕毁了对秦国的承诺，派丕郑出使秦国跟穆公说，晋国群臣不同意，河西八城一座也不给。说实话，这不是要丕郑去送死吗？
	趁丕郑出使不在国内，夷吾接着又以杀害奚齐、卓子和荀息为罪名，诛杀里克。帮助夷吾登基的关键，就是秦国和里克，结果夷吾这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如果你是秦穆公，碰到这样的一个人，你该怎么办？
	当年和里克合谋的丕郑，听说夷吾把里克给杀了，非常害怕。因为害死前面两位国君他也有份，就算穆公这次不因晋国背信而杀他，夷吾将来也可能会秋后算账把他杀掉。
	丕郑闻之，恐，因与缪公谋曰：“晋人不欲夷吾，实欲重耳。……”缪公许之，使人与丕郑归，……吕、郄等疑丕郑有间，乃言夷吾杀丕郑。
	结果出使秦国的丕郑跟穆公说：“晋人其实想要的国君不是夷吾，而是重耳。”言下之意就是希望秦国帮忙改立重耳，他可以在晋国做内应。穆公心中也怨恨夷吾的背约，于是答应丕郑的要求，两人一拍即合。
	不过丕郑回国后，夷吾的两位臣子吕甥、郄芮怀疑他必然和秦国勾结了，否则怎能安然回来，就建议夷吾把丕郑给杀了。丕郑死后，他的儿子丕豹就投奔秦国。到了秦国后，各位猜他跟穆公说什么？
	丕郑子丕豹奔秦，说缪公曰：“晋君无道，百姓不亲，可伐也。”
	丕豹居然说：“晋国国君无道，百姓都不支持，秦国可以去征伐晋国。”丕豹是哪国人？他是晋国人。他为了报自己的家仇，居然要勾结外国去进攻自己的国家，杀戮自己的同胞，真是个赤裸裸的晋奸！
	如果你是秦穆公，面对夷吾的背信，看到丕豹带来的机会，请问你会不会出兵攻打晋国？
	穆公的答案是，不会。
	因为他是明白人，出兵是国之大事，《孙子兵法》说：“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当然不能随便答应。穆公又不是身在深宫不知外事的君王，他都亲自上阵多少次了，打仗是怎么回事，他比谁都清楚。
	缪公曰：“百姓苟不便，何故能诛其大臣？能诛其大臣，此其调也。”不听，而阴用豹。
	穆公就问了丕豹一个问题：“如果百姓都不支持夷吾，他又怎能铲除这么多大臣而安然无事呢？能够杀掉大臣们而国家居然没有乱，这就证明上下是调和的。”换句话说，秦国无机可乘，根本不能够进攻晋国。
	《孙子兵法》说得好：“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一个合格的领袖绝对不能因为情绪而开战，决定是否开战的关键永远只有一个，就是我们能不能打赢？和情绪无关，和仇恨无关。想要成功，就请你永远把理智放在感情之上。
	穆公不听丕豹的建议，可是有没有把丕豹赶走呢？有没有从此厌恶这个卖国的小人？没有。他决定“阴用豹”。什么叫“阴用”？就是表面上不听丕豹的计策，实际上暗地里重用这个人。
	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秦穆公不是不想进攻晋国，更不是不想报复夷吾，只是时机不对。晋是大国，秦是小国，秦怎么能够在时机不对的时候贸然进攻。他要等待时机，只要时机一到，到时熟悉晋国内情的丕豹就能发挥莫大的作用。历史上凡是大国多半都要收留一堆小国的政治失败者，原因也正在于此。
	十二年，齐管仲、隰朋死。
	有人可能会觉得奇怪，《史记&bull;秦本纪》为什么要记两个齐国人死掉的事情？这又关秦国什么事？因为本纪体所记载的必然是天下的大事，管仲、隰朋虽是齐国的臣子，但却是齐桓公成就霸业的关键。这两个人活着足以撼动天下，死后足以让天下的局势为之改变，这种人才有资格叫作历史人物，所以《史记&bull;秦本纪》一定要大书特书。
	晋旱，来请粟。丕豹说缪公勿与，因其饥而伐之。
	就在这一年，晋国发生了严重的旱灾，于是夷吾向秦国求援，希望秦国拿粮食出来帮助他们。
	丕豹听到晋国发生饥荒，立刻劝说穆公不但要拒绝援助，还要趁火打劫，派兵进攻晋国。各位看到这里就知道，丕豹心中根本没有晋国百姓的死活，我前面骂丕豹绝对没骂错，他就是个晋奸！
	缪公问公孙支，支曰：“饥穰更事耳，不可不与。”问百里奚，奚曰：“夷吾得罪于君，其百姓何罪？”于是用百里奚、公孙支言，卒与之粟。以船漕车转，自雍相望至绛。
	兼听则明，穆公也要问问其他大臣。公孙支说：“饥荒跟丰收是常常轮替的事情，还是应该给晋国粮食。”他的言下之意就是，今天晋国发生饥荒，你拒绝帮忙，万一以后我们秦国发生饥荒，那又怎么办呢？其他国家还会来帮我们吗？
	百里奚说得更清楚：“夷吾得罪于君，其百姓何罪？”得罪你的是国君夷吾，你真的不给晋国粮食，难道能饿死夷吾吗？自古以来只听说有先饿死老百姓的，难道听说过有先饿死当官的吗？连官都饿不死，何况是君主？你拒绝援助，最后饿死的只有晋国的老百姓，他们又有什么罪？
	于是穆公决定听百里奚、公孙支的话，将秦国的粮食拿去援助晋国。秦国到底援助了多少粮食呢？后面这两句话，形容得多么生动，用船和车运输粮食的队伍，从秦都雍城一路连绵不断排到晋都绛城。各位就看看这个运输的队伍有多么长，那里面运载了数量多么惊人的粮食。
	请问各位，秦穆公做了一件好事，做好事真的就会有好报吗？
	十四年，秦饥，请粟于晋。
	后来果然被公孙支这个乌鸦嘴说中了，过了两年，这次就轮到秦国发生大饥荒了。这次换成秦国向晋国请求帮助，希望晋国能拿出粮食来援助他们。
	各位猜猜看，晋国君臣会怎么回答？
	晋君谋之群臣。虢射曰：“因其饥伐之，可有大功。”晋君从之。
	晋君立刻召开会议，他的臣子虢射建议：“这是大好机会，应该趁秦国饥荒时派兵进攻，可以获得大功。”这种趁火打劫的建议，夷吾居然立刻就答应了。真是有什么君主，就有什么臣子，晋国君臣个个想的都是乘人之危，都是一群什么货色？他们所思所言，跟丕豹有什么两样？夷吾、虢射，全是一群恩将仇报的小人。
	十五年，兴兵将攻秦。缪公发兵，使丕豹将，自往击之。
	第二年晋国发动大军进攻秦国，穆公非常悲愤，他没想到当初的善念，如今会带来这样的结果。于是穆公任命丕豹为将军，同时亲自率军迎战。
	这场战争的经过极为传奇，就像后来的淝水之战一样，如果写在小说里面，大家绝对会以为作者胡扯，但却是发生过的史实。
	九月壬戌，与晋惠公夷吾合战于韩地。晋君弃其军，与秦争利，还而马。缪公与麾下驰追之，不能得晋君，反为晋军所围。晋击缪公，缪公伤。
	九月壬戌这一天，两军在韩地会战。会战开始，晋君就一马当先，弃主力部队于不顾，率领了前锋精锐部队进攻，杀到最前线去跟秦军争利。结果到了前线，发现情况不对，可能会陷入秦军包围，只好立刻撤退。
	但就在撤回的时候，晋君骑的马陷进了泥里。看到晋君的马不能动，穆公觉得有机可乘，立刻率领军队冲上前去，要把夷吾给抓回来。结果没抓到夷吾，反而陷入晋军包围之中。晋军攻击穆公，穆公当场受伤，情况已经到了万分危急的时候。
	于是岐下食善马者三百人驰冒晋军，晋军解围，遂脱缪公而反生得晋君。
	就在眼看着秦国就要完了的时候，突然有三百个悍不畏死的野人杀出来，居然打破了晋军的重重包围。更神奇的是，他们不但解救了穆公，还把夷吾给抓了回来。各位看这场战争是不是极富传奇，穆公莫名其妙就赢了，夷吾莫名其妙就输了。
	这三百个扭转战局的野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初，缪公亡善马，岐下野人共得而食之者三百余人，吏逐得，欲法之。缪公曰：“君子不以畜产害人。吾闻食善马肉不饮酒，伤人。”乃皆赐酒而赦之。三百人者闻秦击晋，皆求从，从而见缪公窘，亦皆推锋争死，以报食马之德。
	很久以前，穆公不小心丢了一匹好马，结果被住在城郊外的野人抓住吃掉了。参加这场盛宴，分着吃掉马肉的一共有三百多人。也不知道那匹马有多大，居然能供三百多人吃？
	负责追查此事的官吏是个厉害角色，居然把三百多人一个不落地全部抓回来，要对他们依法处刑。这时秦穆公说话了，各位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君子怎么能因为畜生去杀害人呢？我听说吃了好马的肉如果不喝酒，对人的身体有害。”于是秦穆公不但释放了这三百多个野人，还送他们酒喝。
	后来这三百多个野人听说秦国要跟晋国作战，都来请求跟随穆公参战。等穆公被晋军包围，生命垂危之际，三百多人立刻冲上前去，人人“推锋争死”。什么叫“推锋争死”？前面有兵器，他们不但不害怕，还争先恐后地向前冲，希望为穆公去死。为什么他们如此悍不畏死？就为了回报当年吃了穆公的马肉，穆公不但没有怪罪他们，还把他们全部赦免的恩德。
	这场战争如此峰回路转，听起来觉得传奇，但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其实各位读先秦两汉的书，常常会发现古代的中国人和今天很不一样，他们往往把耻辱看得比生命更重要。古人会觉得我受你的恩德不回报，就是我的耻辱，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要报恩，甚至不惜拿我的命去拼。先秦两汉有许多人都如此，这就是时代风气。
	请问各位，秦穆公做了一件好事，做好事真的就没有好报吗？
	历史学不讲空话，每个道理都需要有实际的验证。我从来没有说过，做好事必能得到好报，但至少在穆公这个例子上，就不能说做好事一定没有好报。其实人生在世，有的时候你给人家恩德，你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会收到善意的回报。这种东西无法量化计算，也未必马上就能看到，可是这种事情在历史上太多太多了。
	如果真要找出一个道理来，从历史来看，做好事是否有好报，必须要看你做好事的对象究竟是谁，这也就是知人。同样的事，让某些人来做就是佳话，而让某些人来做就会变成一场笑话。为什么？不过是人不一样罢了。所以做事前必先知人，对坏人做好事，就必须承担可能恩将仇报的风险；而对好人做好事，纵使没有回报也大概不会有害处。
	于是缪公虏晋君以归，令于国，齐宿，吾将以晋君祠上帝。周天子闻之，曰“晋我同姓”，为请晋君。夷吾姊亦为缪公夫人，夫人闻之，乃衰跣，曰：“妾兄弟不能相救，以辱君命。”
	于是穆公把晋君给抓了回来，他特地斋戒，然后对外宣称，要把晋君给杀了用来祭祀上帝。这一件事传扬出去就不得了了，周天子听说后，立刻派人来求情，说：“晋跟我都是姬姓的国家。”言下之意便是，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宗亲被秦国杀掉，希望秦国能够赦免晋君。
	而秦穆公的夫人，也来为兄弟求情。各位还记得吧？穆公的夫人是从晋国娶回来的公主，也就是夷吾的姐姐。她知道这件事后，立刻披麻赤脚，也就是打扮成服丧之人来见穆公说：“如果连自己的兄弟都不能相救，我以后还有什么脸再继续做你的夫人？”
	如果你是秦穆公，好不容易抓到仇人。但外有周王，内有夫人，面对他们的请求，请问你会怎么做？
	秦穆公决定听周王和夫人的话，放了夷吾。
	缪公曰：“我得晋君以为功，今天子为请，夫人是忧。”乃与晋君盟，许归之。
	穆公说：“我自以为得到晋君是大功，结果现在居然惊动天子来求情，还造成了夫人的忧虑。”于是他和晋君立下盟誓后，便放了夷吾回国。
	各位认为，秦穆公这件事做得如何？
	其实熟悉世事人情的朋友们，应该都能猜到，穆公这么做是必然的。他怎么可能真的杀掉晋君？就算要杀，立刻解决便是，又何必到处公告？
	第一，秦穆公如果一时头脑发热，真的把晋君给杀了，接下来问题就大了。晋国是大国，杀了一个夷吾还会有别人即位，新继位者势必要为夷吾报仇，这是晋国的国仇，这是面子问题，他们一定要报仇，你秦国从此便要惹来更大的外患。
	第二，天下姬姓的国家有那么多，你杀了夷吾，物伤其类，这不是得罪了天下所有姬姓之国吗？为了逞一时之快，而招致天下之敌，任何有智慧的人都不会做出这种选择。
	但问题是，晋君已经抓来了，总不能无故把他放了。否则别人还以为是秦国怕了晋国，这样只会更糟。怎么办呢？不用担心，聪明的人永远会给自己找好台阶下，“天子为请，夫人是忧”正是秦穆公下台的台阶。既给了天子面子，又重新让晋人唤起“秦晋之好”的联姻感情，姬姓之国听到了更会夸奖秦穆公识大体，这岂不是面面俱到。更何况，还有实际的好处。
	十一月，归晋君夷吾，夷吾献其河西地，使太子圉为质于秦，秦妻子圉以宗女，是时秦地东至河。
	夷吾为了能回国，这次果然乖乖地把河西的土地献给了秦国作为赔礼。为了怕秦国不信，还把自己的太子送到秦国来做人质。秦穆公得到了晋太子这样的人质，也大方地把女儿嫁给了他。因为夷吾割让了河西，秦国的领地大大扩张，东至黄河，国势一时鼎盛。
	其实穆公用的计策，一样不是什么新招，不过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而已，只是这次是用在国家大事之上。如果穆公一开始威胁要割地才放人，列国岂不是将秦国看成绑匪？晋国人看到穆公不敢杀夷吾，必然会讨价还价。可是一开始说要拿夷吾祭祀上帝，最后却放过他，人家必然会说穆公仁厚，晋国做错了事，赔礼也是应该的。下了这一步好棋，面子、里子全都被秦穆公拿到手，各位看看这是何等人物！
	十八年，齐桓公卒。
	前面说过，在本纪体中如果突然去记一件别国的大事，或突然去记别国的人物，那必然代表那件大事足以影响天下局势，或这个人物的生死足以撼动天下。霸主齐桓公当然是这样的人物，他的死使得天下重新回到无霸主无秩序的状态。更重要的是，晋国、楚国、秦国，甚至更弱的宋国，无不对这个空出来的霸主位置虎视眈眈。
	二十年，秦灭梁、芮。
	想要争夺霸主，就必须壮大自己的力量；要壮大自己的力量，就必须并吞弱小的势力，不管用什么方式。这一年，秦国一口气灭掉了旁边的两个小国──梁国和芮国。
	梁国是什么国家？根据唐代《元和姓纂》记载：“秦仲有功，周平王封其少子康于夏阳，是为梁伯。”如果这样的记载可信的话，那么秦国根本就是灭了自己的同姓之国。
	但就算真的是灭同姓之国，在春秋时代这也是常有的事，为什么这里要大书特书？因为天下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往往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会带来历史上意想不到的结果。史学家想让你看看，随便灭掉这一个小国，将会给秦国带来什么样的意外。
	二十二年，晋公子圉闻晋君病，曰：“梁，我母家也，而秦灭之。我兄弟多，即君百岁后，秦必留我，而晋轻，亦更立他子。”子圉乃亡归晋。二十三年，晋惠公卒，子圉立为君。
	各位还记不记得那位到秦国当人质的晋国太子？这一年，他听说父亲生病了，真是心急如焚。看到这里，我想很多人会不由得感叹，这真是一位孝子啊！不过事实可能和各位想的有点差距，因为他心急的不是父亲的健康，而是自己能不能回国继位。
	而两年前被秦国灭亡的梁国，正是晋太子母亲的娘家。如今梁国灭亡，换句话说，太子失去了所有从母家那边可能得到的支持和帮助。更糟糕的是，他的兄弟众多。从历史来看，儿子的重要性向来与总数量成反比，因此等晋君死掉之后，未必是他继位。
	秦国有晋太子在手，必然以为奇货可居，或许会对晋国百般需索，不肯轻易放太子回国。而晋国的臣子们看到这种情况，必然会轻视这个被秦国宰制的太子，可能就会改立其他兄弟作为新君。到时候，太子岂不是什么都没有了？于是太子决定偷偷逃回晋国去，而且他成功了。
	第二年夷吾死了，太子圉顺利地继任国君。问题是，秦穆公非常生气。为什么生气？因为太子圉名义上是人质，实际上穆公对他极好，把女儿都嫁给了他。结果太子圉居然对秦穆公不告而别，甚至连老婆都抛弃了，实在让秦国太丢脸了。
	秦国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秦怨圉亡去，乃迎晋公子重耳于楚，而妻以故子圉妻。重耳初谢，后乃受。缪公益礼厚遇之。
	圉抛弃秦国，秦国也决定抛弃他。秦穆公从楚国迎回逃亡在外的公子重耳，准备扶植他成为新的晋国国君。但接下来，穆公却做了一件可能会让各位觉得不可思议的事，他决定让被圉抛弃的那位秦国公主再嫁给重耳。
	等等，各位此时可能觉得有点怪怪的，我们不妨来推算看看。圉是夷吾的儿子，重耳是夷吾的哥哥，所以圉是重耳的亲侄子。既然圉是重耳的亲侄子，那么圉的夫人当然就是重耳的侄媳了。啊，穆公居然要把重耳的侄媳嫁给他！这种事传出去，重耳还要做人吗？
	如果你是重耳，此时此刻碰到秦国这样的要求，请问你会不会接受？
	重耳的第一反应是敬谢不敏，绝不答应这样荒唐的提议。但重耳的臣子们却纷纷反对，劝他一定要接受。为什么呢？因为非接受不可啊！
	各位不妨想想，重耳都知道的事，穆公会不知道吗？秦国又不是没有其他的公主，为什么穆公一定要这么做？
	试问，重耳是第一个被秦国送回扶植的晋国国君吗？当然不是，前面不是还有一个过河拆桥、恩将仇报的夷吾吗？如果你是秦穆公，你会不提防着重蹈覆辙吗？怎么样才能避免这种事呢？
	如果把这位公主嫁给重耳，那么重耳和圉间就有了夺妻之恨。中国人向来视杀父之仇和夺妻之恨为不共戴天之仇，这样一来重耳就没有了退路，一定得帮秦国杀掉圉才行。重耳杀了圉，就必然会引起拥护圉的晋国臣子们的疑惧，在这种情况下，重耳就只能更依赖秦国的帮助。这个办法，在后来的中国就叫“投名状”。
	而且按《国语》的记载，秦穆公特别重视这位嫁给圉的公主，因为她才华出众。按秦穆公原本的打算，把这个女儿嫁给圉，将来她就是晋国王后，生下的外孙就会是晋国下一任的国君。还有什么人会比女儿跟外孙更亲秦国呢？但穆公没料到，圉居然会抛下他们不管就跑了。
	而且从穆公迎接重耳这件事，就知道秦国接下来必然要进攻晋国。进攻晋国若能成功，这个女儿还是能够当上晋国国君的夫人，只是人选从圉变成重耳而已。
	重耳不知道穆公的打算吗？他当然知道，问题是他有选择的余地吗？所以他的臣子子余就劝重耳说：“你今天要求人，不论人家提出什么要求，你能不答应吗？不答应的话，人家会为你出力吗？”另一位臣子子犯说得更直接：“你将来连圉的国家都要夺取，何况只是妻子？一切听秦国的就是了。”
	于是重耳只好同意这桩婚事，穆公因此大喜。各位注意《史记》这里的用词，不是“厚遇之”，不是“礼厚遇之”，而是“益礼厚遇之”。你就可以看出，穆公因此对重耳已经完全放心，这就是“投名状”的好处。
	二十四年春，秦使人告晋大臣，欲入重耳。晋许之，于是使人送重耳。二月，重耳立为晋君，是为文公。文公使人杀子圉，子圉是为怀公。
	秦国在第二年就派兵把重耳送回晋国，重耳如愿当上了晋国国君，这就是鼎鼎大名列于春秋五霸的晋文公。根据《国语》记载，晋文公即位后第二天，就立刻把圉给杀了，圉也就是史书上的晋怀公。然后再把秦国公主迎接回来当正室夫人，穆公一石二鸟的计策，到此完全实现。
	历史上有很多人都曾相信，当某个人是自己一手扶植起来的时候，那个人将来就一定会毫无保留地听自己的话。秦穆公对晋文公打的也是这个算盘，但事情真的会像秦穆公想的这样发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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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宋&middot;李唐《晋文公复国图》</b>

第五章 敌人，是亡灵！
重耳即位以后，晋国跟秦国的关系会变得如何呢？
 
  
其秋，周襄王弟带以翟伐王，王出居郑。二十五年，周王使人告难于晋、秦。秦缪公将兵助晋文公入襄王，杀王弟带。
 
  
就在晋文公即位的这一年，周室爆发了王子带之乱。周襄王被翟人赶走，翟人立他的弟弟带为王。襄王为了夺回王位，第二年便向晋、秦两国告难，希望请晋国跟秦国来帮忙。这是一个发展霸业的好机会，因此两国都同意出兵。
  
请问各位，从“秦缪公将兵助晋文公”这句话来看，在这场战事中，秦和晋谁是主角？
  
相信各位都能看出，当然晋国是主角，为什么？因为晋国大而秦国小，晋国强而秦国弱，各位不要看晋国历经内乱，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晋国只要得到好的国君，它的国力绝对在秦国之上。这次晋国在秦国的帮助下，把王弟带给杀了，于是平定了这场王室之乱，完成了尊王功业。
 
  
二十八年，晋文公败楚于城濮。
 
  
齐桓公死后，当时天下公认的两大超级强国就是晋国和楚国。北方的晋国想要南下，而南方的楚国想要北上，因此两国势必一战。
  
当年重耳逃亡在外，前后一共漂泊了十九年之久，他先去母家的狄国，后来又历经卫国、齐国、曹国、宋国、郑国，终于到了楚国。在这段漂泊之旅中，重耳备受羞辱，但楚成王却对重耳极为礼遇，让重耳感激涕零。有一次，楚成王问重耳：“如果有一天你能回国即位，你要怎么报答我呢？”
  
我想楚王期待听到的答案，不是“晋国愿割让土地以为谢礼”，就是“晋国从此愿唯楚国马首是瞻”吧！但重耳却回答：“楚国物产丰隆，我实在想不出能报答您什么。”
  
这位仁兄，真是个避重就轻的高手！可是楚成王没达到目的，又怎会放弃？他不断追问，最后重耳只好说：“实在不得已，日后与您战场上为敌，我会退避三舍（九十里）来报答您。”
  
楚成王听了重耳的话，他高不高兴呢？当然不高兴。但从这句回答就可以看出，重耳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一个人在外漂泊十几年，能聚集一群忠心的臣子，坚持不改回国得位之心，这虽是难能，但还算不上可贵。为什么呢？因为这么做有很多原因，有些人是欲望野心使然，有些人是没有退路，有些人是因为利益团体已经形成，不能轻易言退。这些最多只能说是韧性过人，未必境界有多高。
  
重耳面对天下超强的统治者，前途亦在对方一念之间，而他仍然不愿松口，选择这么回答。这就可以看出他心中始终以晋君自居，绝对不肯轻易出卖晋国的任何利益！比起重耳来，夷吾不过一个肮脏小人而已。穷，气不改；达，志不改。这才是英雄气！这才配称天下霸主！
  
后来的发展果然被晋文公料中了。晋国与楚国为了争夺天下霸权，在曹、卫之地展开了会战。晋文公一见楚军，果然“退避三舍”，向后撤退了九十里。结果楚军士气高涨，统帅子玉立刻决定率军突进，结果就这样冲入了晋军的陷阱中，在晋、宋、齐、秦四国军队的联合攻击下，楚军在城濮之战中大败。
  
城濮之战决定了晋文公的霸主地位，晋国正式成为天下第一强国。
 
  
三十年，缪公助晋文公围郑。
 
  
当年重耳流亡时经过郑国，郑文公对其无礼，得罪了重耳。等重耳回国即位后，郑文公惧怕晋国的报复，于是便加入楚国的阵营来对付晋国。所以现在晋文公打败楚国之后，准备要新仇旧恨一起算账，便联合秦穆公前来进攻郑国。
  
各位应该可以看得出，自从秦穆公把晋文公送回晋国以后，两国关系真是好得不得了。晋国女婿每次号召多国部队出兵，秦国岳父必然是最忠实的支持者。可是秦国跟晋国真的亲如一家吗？在这一次的事件后，各位就会明白了。
  
晋、秦两大强国一起包围郑国，郑国面临着亡国的危机。该如何解决这个危机呢？结果郑国只派了一位大夫出马游说，就让秦、晋两国立刻退兵。这位了不起的大夫名叫烛之武，这个故事就是《左传》中鼎鼎有名的“烛之武退秦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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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b>《左传·僖公三十年》记载的“烛之武退秦师”</b>
  
郑国位居中原要地，背后的楚国已不可靠，晋国此次势在必得。请问如果你是烛之武，你要用什么方法，让两大强国退兵？
  
烛之武的办法是，单独去见秦穆公。
 
  
郑使人言缪公曰：“亡郑厚晋，于晋而得矣，而秦未有利。晋之强，秦之忧也。”缪公乃罢兵归。晋亦罢。
 
  
他对穆公说：“郑国灭亡了，只对晋国有好处，对秦国没有任何好处。”为什么呢？因为郑国的位置离秦国远，离晋国近，秦国到郑国中间还隔着晋国。郑国如果被灭亡，秦国根本控制不了这块土地，最后一定是落入晋国的手中。结果晋国得到了土地，请问秦国又能得到什么？
  
各位可能会想，难道晋国不会补偿秦国其他的东西，例如财富或人口吗？可能会，但是再怎么补偿，都比不过晋秦局势的根本关键。烛之武正是看清了这个关键，才敢前来说服秦穆公。
  
这个根本关键是什么？那就是“晋之强，秦之忧也”！
  
在过去的历史中，秦晋两国曾经无数次作战，互相觊觎对方的土地，换作你是秦穆公，你能放心这样的邻国继续强大下去吗？今天晋国不打秦国，只是基于它的善意，问题是“善意”这种东西，能够作为国际政治的根本吗？
  
很悲哀的，答案是“不能”。如同各位都很熟悉的十九世纪英国首相帕默斯顿（Palmerston）那句话：“没有永远的朋友，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利益”才是国际政治的根本，人与人之间或许未必如此，但国与国之间确实如此。晋国跟秦国关系再怎么好，也改变不了“晋之强，秦之忧也”这个根本事实。
  
穆公听了烛之武这句话，立刻撤兵回国。从穆公这个反应就可以知道，烛之武真的说中了穆公的心事，穆公内心深处真的忧心这个问题。关于烛之武对秦穆公所说的话，《左传》中还有另外一段记载：
 
  
见秦伯，曰：“……夫晋，何厌之有？既东封郑，又欲肆其西封，若不阙秦，将焉取之？阙秦以利晋，唯君图之。”
  
秦伯说，与郑人盟，……乃还。
  
子犯请击之。公曰：“不可。微夫人之力不及此。……吾其还也。”
 
  
烛之武对秦穆公说：“晋国的贪欲会满足吗？它向东降服郑国之后，也会想向西扩张土地，如果不从秦国那里夺来，又从哪里取得？秦国失去土地而使晋国得利，希望君上好好想一想。”秦穆公听了很认可，决定和郑人订下和平盟约，接着便撤兵。
  
当晋国得知秦国撤兵时，晋国大臣子犯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提议立刻进攻秦军。
  
等等，朋友帮你去殴打弱小，中途决定不干了。你可以不高兴，甚至怪朋友不帮忙，可是没有反过来把朋友打一顿的道理吧？这可以看出晋国君臣对秦国的疑惧和不信任，幸好晋文公最后阻止了他。各位读到这里就会明白，前面所问的秦晋是否真的亲如一家，它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秦穆公一撤兵，晋国也立刻撤兵了。难道晋国独力灭不了郑国吗？当然不是。问题是，晋国如果坚持自己攻打下去，郑国守城对抗，晋国的军队要损失多少人？各位要知道，在古代的战争中，以攻城的死伤最为惨重。所以《孙子》才说：“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杀士卒三分之一，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灾也”。
  
更重要的是，秦国已经撤兵回国，实力完整无缺，就在你晋国的背后虎视眈眈，晋国难道能够放心？晋国实力一旦受到严重损害，当初被你打败的敌人如楚国，难道不会卷土重来吗？
  
“晋之强”是“秦之忧”，反过来说，“秦之强”又何尝不是“晋之忧”？
 
  
三十二年冬，晋文公卒。
 
  
晋文公即位的时候，已经六十二岁。即位九年后，晋文公就死了。晋文公在时，秦国可以说唯晋国马首是瞻。如今晋文公不在了，试问秦国会做何打算？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发生了一件事，有人向秦国出卖郑国。据《史记•郑世家》记载，这个人是郑司城缯贺；而据《左传》的记载，这个人是戍守郑国的秦大夫杞子。不过在这里是谁出卖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穆公买不买？我们就从这里的反应，来看看穆公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郑人有卖郑于秦曰：“我主其城门，郑可袭也。”
 
  
这个出卖郑国的人说：“我是掌管城门的人，只要有我配合，秦国可以轻易攻下郑国。”
  
秦国的志向就是东进，对穆公来说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啊！
  
这是一个进入中原的大好机会，机会稍纵即逝。请问如果你是秦穆公，你出兵还是不出兵？
  
穆公立刻问蹇叔和百里奚的意见，各位猜他们两个人会怎么回答？
 
  
缪公问蹇叔、百里奚，对曰：“径数国千里而袭人，希有得利者。且人卖郑，庸知我国人不有以我情告郑者乎？不可。”缪公曰：“子不知也，吾已决矣。”遂发兵，使百里奚子孟明视，蹇叔子西乞术及白乙丙将兵。
 
  
两人说：“穿越好几个国家，跋涉千里去偷袭，风险实在太大，很难得到好处。”郑国离秦国实在太远，古代既没有火车，也没有飞机，因此随着距离的增强，运输和补给的难度将会成倍增加，距离永远是制约战争的强大因素。更何况，蹇叔和百里奚还点出了更重要的问题：“既然有人能出卖郑国，怎么知道不会有我们的人出卖秦国呢？绝对不可以。”
  
蹇叔和百里奚说得有没有道理呢？太有道理了。因为秦国这一次去攻击郑国，唯一成功的可能只有偷袭。但如果有秦国人把出兵这件事泄露出去，偷袭就不可能成功。
  
但各位注意穆公怎么回答，穆公说：“这不是你们两个能懂的事，我已经决定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言下之意便是，你们两个已经老了，没有锐气了，哪里懂得我心中的宏图大略呢？各位看看穆公这个口气，和当年迎回百里奚、蹇叔的谦虚姿态，差距有多么大。
  
说实话，这是秦人的老毛病了。各位熟读秦国的历史后就会知道，秦人的性格是怎样的呢？他们在碰到逆境的时候，头脑特别清楚，奋力死战，百折不挠，而且只要有求于人，多低的姿态都可以摆出来；可是一到顺境之后，就很容易得意忘形，目空一切，一旦觉得别人没有利用价值，就立刻弃之如敝屣。秦穆公是这样，秦始皇也是这样，这是他们的家族性格，也就是《秦始皇：诈与力的极致》中尉缭的评语：“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
  
穆公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呢？因为他已经忍受了晋国太多太多年，他不想再忍了。好不容易等到同样雄才大略的晋文公死了，好不容易遇上这样的良机，他辛苦累积国力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这样的机会稍纵即逝，怎么能够犹豫呢？此时他心中可能在想，你们两个老头儿居然如此怯懦，可见你们年纪已经大了，已经不明白我了，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所以穆公悍然决定，立刻出兵郑国！百里奚跟蹇叔的儿子有将才，所以他就任命他们的儿子孟明视、西乞术和白乙丙去做主帅。结果到了要出兵的那一日，百里奚跟蹇叔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他们两个居然跑到远征军前去痛哭！
 
  
行日，百里奚、蹇叔二人哭之。缪公闻，怒曰：“孤发兵而子沮哭吾军，何也？”二老曰：“臣非敢沮君军。军行，臣子与往。臣老，迟还恐不相见，故哭耳。”二老退，谓其子曰：“汝军即败，必于殽阨矣。”
 
  
穆公听说此事后，非常生气。为什么呢？他要发兵，两个老头儿却到军前去痛哭，这不是触霉头吗？他气得立刻把两人找来问：“我要发兵，而你们到军前去痛哭，败坏我大军的士气，究竟是什么意思？”
  
百里奚跟蹇叔说：“我们绝对没有败坏大军士气的意思，只是因为儿子们率领军队东征，不知要多久才能回来。我们两人年纪实在太老，说不定他们回来晚了，就见不到我们最后一面了，所以才哭。”各位看二老多会讲话，这话讲出来谁也没办法怪罪他们，人之常情嘛！但这是表面上冠冕堂皇的话，二老转头私底下就对自己的儿子说了真话。
  
人文学讲的是常理，而非定理。就常情常理而论，父母对子女往往是最真心的（但我可没有说子女对父母）。人在外面很多不能公开说的真话，往往会对自己的孩子说出来。
  
我常跟台湾大学上我的课的同学说，天下对你们最好的，大概莫过于你们的父母。因为如果有一天你需要一个肾，只有你的父母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肾给你，再好的朋友恐怕都做不到这一点。
  
我的老师当年教我，人绝对不可以交不孝的朋友。为什么呢？父母对他那么好，他都能对自己的父母不孝。如果你跟他交朋友，你对他再好，能好得过他的父母吗？他对父母都如此，你觉得他对你，能比对他自己的父母更好？你以为你是谁啊？
  
就像前面所说的，古人认为最高的道德和最高的智慧往往是合一的，无论你用智慧去计算，或者你用道德去判断，只要境界够高，所做出的决定必然是相同的。
  
二老跟儿子们说了真话，他们说：“你们的军队一定会战败，战败的地方在殽山险要之处。”所以二老为何而哭？是为即将惨败的秦军而哭。这是二老最后的预言，我们来看这个预言会不会成真？
 
  
三十三年春，秦兵遂东，更晋地，过周北门。周王孙满曰：“秦师无礼，不败何待！”
 
  
第二年春天，秦兵开始东征郑国。这次东征之旅十分漫长，因为从秦国到郑国，至少必须穿过晋跟周两个国家。秦军先经过晋国，然后又穿越周的王畿，直接从周都的北门外通过。这次秦国是要去偷袭，当然不会大声宣告我们要经过你的地盘，更不可能会去朝见周天子。可是在外交礼仪上，率领军队通过别人家的地盘，却不跟人家打声招呼，这是极为无礼，甚至可能引发国际纠纷的事情，即使在今天都是如此，因此周的王孙姬满大骂：“秦师无礼，不败何待！”
  
为什么周人要大骂？因为秦人这样的举动实在不把周天子放在眼里。为什么周人只能大骂？因为周人打不过秦国，除了大骂还能干吗？王孙姬满只好诅咒秦军一定会惨败，后来果然被这个乌鸦嘴说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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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b>《左传·僖公三十年》记载的“弦高犒秦”</b>
  
根据《左传》的记载，王孙满的不满（好绕口的一句话）是因为秦军过周北门时没有卷甲束兵，因此认为秦师“轻而无礼”。不论是哪种情况，总之秦师确实没有表现出对周天子应有的礼仪，也难怪周人生气。不过话说回来，秦人自以为是秘密偷袭，沿途各国却都知道他们出兵，这种毫无秘密可言的“偷袭”还真是“不败何待”！
 
  
兵至滑，郑贩卖贾人弦高，持十二牛将卖之周，见秦兵，恐死虏，因献其牛，曰：“闻大国将诛郑，郑君谨修守御备，使臣以牛十二劳军士。”秦三将军相谓曰：“将袭郑，郑今已觉之，往无及已。”灭滑。
 
  
等秦军一路走到滑这个地方，这时候发生了历史上很有名的一件事，就是“弦高犒秦”。郑国有一个商人名叫弦高，本来是带着十二头牛要到周国去卖，从这个数目来看，这人应该不是什么大商人。结果他倒霉，中途碰上了正要去偷袭郑国的秦军。大凡在这种情况下，军队的行动绝不能泄密，因此弦高最有可能的结局是被灭口，其次则是被俘虏。人都如此，牛的下场也就可想而知了。
  
所以弦高非常害怕，但他灵机一动，干脆冒充郑国的使者，将牛群当成郑国的礼物。他主动对秦军说：“郑国听说贵国要来征讨，已经做好一切防御准备，先派我带十二头牛前来犒劳秦国的军士。”这句话一讲出来，秦国三位将军立刻大惊，我们要偷袭郑国，结果郑国已经发觉了，这场仗还怎么打？如今就算去了也没用，只好不打郑国了，顺手把滑灭了。
  
弦高为何这么做？其实《史记》将他的原始动机讲得很清楚，只不过就是“恐死虏”而已。但最后他的灵机一动，不但挽救了个人的命运，也挽救了国家。
  
读到这里，请各位停下来，我想先谈谈另外一件事。
  
“烛之武退秦师”跟“弦高犒秦”两个故事流传千古，他们的机智被后人所传颂。在我小的时候，这两个故事是被写在语文课本里的，用来宣传弱国也可以靠外交在大国的夹缝中求生存，以及个人怎么靠机智拯救国家，是典型教材。
  
关于这两点，课本里说得有没有错呢？当然没有错。但如果各位在更熟悉郑国的历史之后，或许就会有另外一种想法了。
  
郑国是个什么样的国家？它是春秋初年天下第一大国。前面曾经讲过，西周末年，看到王室有危机，首先决定逃跑到东方的，正是郑国。在西周灭亡时，拥立那个勾结外族杀害自己父亲的不义周平王，并借此获得最大好处，执掌朝廷大权的，也是郑国。后来周桓王厌恶郑庄公的跋扈专权，庄公就立刻翻脸，春秋时第一个带兵和王室作战还把周王射伤的，还是郑国。一言以蔽之，这是春秋时代天下第一不要脸的国家。
  
后来郑国国势衰落，四周的国家全部对郑国虎视眈眈。北方的晋国联合秦国来打它，它就搞个“烛之武退秦师”，靠着辩才化解了军事危难；西方的秦国来进攻它，它就靠着小商人弦高的机智，最后也解决了这次危难。等南方的楚国来打它，郑伯就脱光了上身，牵着一头羊，代表自己是罪人，前来向楚王乞怜，楚王就原谅了他。
  
乍看之下，这个国家手段百出，每每都能靠着聪明挽救自己。可是各位要知道，到了战国初年第一个灭亡的大国就是郑国啊！而且灭了它的，还是战国七雄的第一弱国韩国。
  
郑国的历史告诉我们什么呢？人如果不自立自强，老是耍这些心计，终究是要完蛋的。国家更是如此，自己的内政军事乱七八糟，总想凭外交关系和手段来解决危机，最后还是要被人宰割的。
  
人生在社会上当然离不开社交关系，这一点非常非常重要。可是如果你自己没有本事，除非那个关系是你爸妈，再怎么样他们都要维护你到底，否则的话，历史告诉我们，如果你没本事，关系、人情只能成为消耗品，终究是要用尽的。只有你有本事，能够与人形成利益共同体，关系不断增益加强，才能相得益彰。不管是个人还是国家，像郑国一样“虚内务而恃外好”，终究是不成的。
  
接下来，我们再回到秦军的部分。
  
秦军偷袭不成，又不能无功而返，回去怎么交代？将士的士气又如何安抚？于是秦军只好顺手把滑给灭了，当作这次出征的战绩，这下就捅了马蜂窝了。
 
  
当是时，晋文公丧尚未葬。太子襄公怒曰：“秦侮我孤，因丧破我滑。”遂墨衰绖，发兵遮秦兵于殽，击之，大破秦军，无一人得脱者，虏秦三将以归。
 
  
秦军灭滑的时候，晋文公还没有下葬，太子襄公知道后非常愤怒。为什么呢？《左传》说滑是晋的同姓之国，《史记》则说滑是晋的边境之邑。但不管如何，晋国都把滑看成是自己的势力范围。所以晋国在后来的《左传•成公十三年》中说：“……文公即世，穆为不吊，蔑死我君，寡我襄公，迭我殽地，奸绝我好，伐我保城，殄灭我费滑，散离我兄弟，挠乱我同盟，倾覆我国家。”将秦国在文公未葬时出兵灭滑，当成是大罪之一。
  
按当时的规矩，别国办国丧的时候，你绝不能去进攻它。趁人家发丧，去进攻别人的国家，以当时的国际礼仪而言，是非常不道德的事情。从史实来看，即使在战乱频仍的春秋时代，这种事也是极为罕见的，可见这一点确实是当时列国所共同遵守的规范。其实这也合理，每个国家都有国丧的时候，你现在不顾礼仪去进攻他国，等轮到你办国丧时，列国也来“共襄盛举”怎么办？
  
襄公说：“我的父亲晋文公死了，秦国就看不起我这个孤儿，竟然趁我们正在办丧事之际，前来攻破我晋国的滑。”于是晋襄公穿着黑色的丧服出兵，在秦军回师的必经之地殽阨，也就是殽山的险要之处设下埋伏，结果大破秦军。根据史书记载，这次除了领兵的三位将军被俘虏外，东征秦军竟无一生还。
  
这场大战，可以说是对秦国的惨痛打击。秦穆公即位以来，辛苦培养了数十年的东征精锐军队，在此一战全军覆没，但我们一定要问一个问题：
  
秦穆公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会招来这样的大败？这次偷袭郑国，为什么会得到这么凄惨的结果？
  
各位都有智慧，应该能给出许多精彩的答案，相信也都有道理。
  
以下是我个人的意见。
  
想解答这个问题，就应该先问，秦国这场大败真的是意外吗？
  
当然不是，因为出发前百里奚跟蹇叔就已经预言了这场大败，连大败的地点都已经清楚预料到了。殽阨在哪里？它不在郑国，不在秦国，而在晋国！所以百里奚跟蹇叔早就清楚地知道，将来大败秦军的必是晋军。
  
为什么呢？前面说过了，“晋之强”是“秦之忧”，而“秦之强”也是“晋之忧”。晋强秦弱，晋文公在时，秦国只能乖乖帮忙，直到“烛之武退秦师”之后，两国才终于撕破了虚伪的假面具。
  
晋文公年纪这么大，他终究会死，太子又不成才（从后来的历史看，晋襄公在殽阨大败秦师之后，便沉溺于酒色）。那么文公难免会担心，他死了之后，晋国怎么办？不要忘了，秦国已经两次出兵废立晋国的国君了。
  
解决这个问题的唯一方法，只有让秦国遭受一场惨败，彻底损伤它的元气，晋国才能高枕无忧。但是，怎样才能打败秦国呢？
  
出兵进攻它？不，这是最蠢的做法。晋国是天下诸侯的盟主，师出无名去讨伐自己的盟国，这会让其他同盟国都心寒齿冷。况且秦国如果坚持抗战，晋国要死多少人才打得赢？到时就不只是秦国元气大伤，连晋国也会元气大伤，岂不是让其他国家坐收渔利？
  
打仗要如何才能胜利？从兵法来看，就是让对方在我想要的时间和地点，以我想要的方式，和我进行一场我想要的战争。因此这场战争，最好是在一个秦国自以为得计而对晋国失去防备的时间，在一个晋军能够以逸待劳的地点，用设下陷阱的方式，去打一场晋国占据大义名分，全军因而士气大振的一场战争。
  
要完成这样的计划，就必须让秦国愿意出兵远征。要让秦国愿意出兵远征，就必须拿出足以让他们垂涎的诱饵。晋国拿出的诱饵，就是郑国。而且是一个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拿下的郑国，这对做梦都想进入中原的秦穆公来说，是不能拒绝的诱饵。
  
但这个庞大的计划，还有一个关键问题要解决。只要晋文公还在，秦穆公就不可能失去对晋国的戒备而东征，这个计策就不会成功。因此这个计策实践的最佳时间点，必须是在晋文公已死的时候，秦穆公才会放下所有的戒备。晋国忙于国丧，无暇出手，这是稍纵即逝的良机，秦国必会悍然发兵远征。
  
试问当世之间除了晋文公之外，又有谁能轻易调动郑、晋两国，来完成这个坑杀秦国的计划？所以我认为，这场战争根本就是晋文公的阴谋。他利用自己的死，设下了一个巨大的陷阱，让秦穆公自己跳进去。
  
至于如何制造伏击秦军的借口，那就太容易了。只要秦军在丧期穿过晋国出境远征，那就是无礼。试问，连周都知道秦军过境，晋国又怎会不知？如果晋国知道，为何一开始不阻止秦军？晋国、郑国恐怕都已做好准备，只待秦军袭郑不下，便可在回程中伏击。这就是蹇叔和百里奚之所以断定秦军必败于郩阨的原因。
  
换句话说，只要秦穆公决定出兵东征，晋国就已经胜利在握了。
  
还有一个证据，从秦军的全军覆没就可以看出。一般的战争，通常结局是有死有伤有俘。能够让对方的军队无一生还，基本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晋国从一开始就计划打一场歼灭战，要把秦军全部杀光，来彻底伤害秦国的元气。
  
但是，这样的说法还有一个疑点。如果百里奚跟蹇叔明知此事，为何不明白告诉秦穆公呢？因为他们没有证据。事实上他们尝试劝阻过了，可是穆公不听，因为过去一连串的成功，让穆公越来越自信，他不想再样样听别人的指导了。军前哭泣，正是二老最后劝阻秦军的努力。但从穆公的愤怒反应来看，他已经不再信赖他们了。
  
对于已经不相信你的人，再劝，有用吗？
  
在这一刻，穆公的情感和欲望已经盖过了他的理智。此时的他，眼中只看到了侥幸的成功，却不愿去想可能的失败。《易经》解释“亢龙有悔”说：“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所以才会“动而有悔”。即使你是龙，这样做都得有悔！
  
所以如同我在《秦始皇：诈与力的极致》一书中所说，历史告诉我们，想要成功，就一定要时时把理智放在感情之上。我曾以秦始皇为例说过，历史上一个人会上当，往往不是因为他笨，而是因为他贪，这就叫“欲令智昏”。秦穆公正是因为无法抑制自己入主中原的贪念，不听百里奚跟蹇叔的忠告，最后才会上了这个大当。两位老臣最后的哭泣，难道不也是为了自己多年的心血即将毁于一旦而痛哭吗？
  
我也曾说过，兵法之要义就是“忍”和“先”，黄石公教给张良的正是这两点。只有“一忍到底”，才能让人失去防备；而出乎对方意料，就是“绝对的先”。晋文公用自己的死，来让秦穆公失去防备，这不只是“忍到底”，根本就是“忍到死”啊！正因做到这个地步，才能出乎秦穆公的意料，才能一举消灭秦军。
  
重耳啊，怪不得孔子说你“谲而不正”，在这个战乱的时代，你真是当世人杰！
  
读懂这场战争后，不禁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秦穆公和晋文公都是志在天下的英雄人物，却不幸生在同一个时代，雄踞相邻的两个国家。这对翁婿彼此算计防备多少年，最后晋文公用自己的死来设下陷阱，终于狠狠地击败了秦穆公。
  
穆公和那些在殽阨牺牲的无数秦军将士啊，你们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是败在一个亡灵的手里！

第六章 悲痛的誓言
东征秦军全军覆没，这是秦国立国以来最大的危机。如果你是秦穆公，面对这样的惨败，你该怎么办？我们看看接下来的发展。
 
  
文公夫人，秦女也，为秦三囚将请曰：“缪公之怨此三人入于骨髓，愿令此三人归，令我君得自快烹之。”晋君许之，归秦三将。
 
  
各位还记得那位再嫁重耳的秦国公主吗？她是晋文公的夫人，晋襄公名义上的嫡母，这时她出来为那三位害得秦国大败的将军说话了。说什么呢？她说：“穆公对这三个人恨入骨髓，希望你把三个人送回去，让秦君亲手烹杀了他们。”
  
如果你是晋襄公，秦军已经惨败，计策大获成功。请问此时此刻，你会答应嫡母的请求吗？
  
晋襄公当然答应，因为他认为秦国已经不足为虑，何不做个人情？他把这三位将军送了回去，满心以为他们回去必死无疑。这三位将军也以为自己死定了，但他们被送回秦国后，看到的却是一幕意外的情景。
 
  
三将至，缪公素服郊迎，向三人哭曰：“孤以不用百里奚、蹇叔言以辱三子，三子何罪乎？子其悉心雪耻，毋怠。”
 
  
秦穆公穿着丧服，亲自到城外来迎接他们，哭着对三人说：“当时百里奚和蹇叔劝我不要东征，是我没有听二老的话，才会有这样的大败，才害得你们受这样的侮辱。这是我的错，你们哪有什么错？拜托你们帮我尽心洗雪这个耻辱，千万不要懈怠。”
  
各位年轻的朋友们，读这段话可能没有感觉。等你们长大进入社会就会知道，要让高高在上的上位者愿意主动道歉，承认自己的错误，是多么困难的事情。世间绝大部分的上位者都不会公开承认自己有错，他们所有的错误都是别人造成的。
  
秦穆公为什么这么做？因为今天晋国给了他人生最大的耻辱，他要雪耻！
  
想要雪耻，就必须先强国；想要强国，就必须先找回人才！这三个人都是将才，将才难得，秦国不能没有他们。所以穆公才一定要女儿帮忙，把他们救回来。《左传》记载晋国大臣先轸在听到襄公放回三将后，气愤地唾骂晋襄公说：“亡无日矣。”从这个反应就可以知道，这场战役的胜利绝非晋襄公之功。然后先轸立刻去追，可惜最后没追上，可知在他的心中，这三人确实是足以威胁晋国的难得将才。
  
如果当初文公夫人对襄公说，秦穆公非常重视这三个人，这是秦国难得的将才，请饶了他们三个吧！那么襄公就一定会杀了他们。为什么？因为这样的人才，怎么能留在已经结下死仇的敌国手中？所以文公夫人才故意那么说，这一招不是跟当年穆公用五羖羊皮赎回百里奚的计策一样吗？可见计策不在新旧，有用就好，只要对手够笨，一样还是会上当的。
  
穆公心中怎么可能不怪罪这三个将军？归罪于他人，找寻替罪羔羊，这是人之常情，特别是上位者的常情。但穆公知道没有这三个人，他不可能复仇。当秦国败落到了这一刻，穆公的神志忽然又恢复了清明。前面说过，秦人的性格非常特别，当处于逆境的时候就会智勇兼备，可是一到顺境就立刻得意忘形。而现在秦国正是逆境之时，秦穆公终于用理智盖过了他的感情。
 
  
遂复三人官秩如故，愈益厚之。
 
  
试问，如果穆公坚持自己没错，把过错全部赖在三人头上，这三人心中做何感想？他们难免会觉得不平，这是人之常情。而如今穆公主动认错，难道这三人会因此真的觉得自己没有错吗？
  
当然不会。这只会让三人更加羞愧，更要全力以赴来帮助穆公。
 
  
如今穆公不但没有怪罪三人，还恢复了他们原有的官爵和俸禄。注意这四个字“愈益厚之”，不是“厚之”，不是“益厚之”，而是“愈益厚之”。对他们比犯错之前还要亲厚，待遇还要更好。这不是人之常情，这是天下霸主的胸襟。
 
  
三十六年，缪公复益厚孟明等，使将兵伐晋，渡河焚船，大败晋人，……以报殽之役，晋人皆城守不敢出。
 
  
穆公的复仇计划成功了没有？他苦苦忍耐了三年，重新训练出一批精锐军队，让三位将领再次率军进攻晋国。三人在这三年中备受穆公的厚待，他们能没有自愧之心吗？所以这次他们在渡河之后，便将所有船只焚烧殆尽。什么意思呢？就是下定决心，如果这次不能战胜晋国，他们便不打算再活着回秦国了。
  
在秦晋殽之战后的三年里，晋襄公终日沉湎于酒色，而秦人却日夜切齿等待复仇，各位觉得谁会赢？最后的结果当然是，秦军杀得晋军抱头鼠窜，在晋国纵横驰骋，晋军只能躲在城池里不敢出来。
  
这一次，秦穆公终于打败了晋国，洗雪了当年的耻辱。请问如果你是秦穆公，在成功雪耻之后，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举国狂欢三日来庆祝？向晋国勒索更多的财富和土地？乘胜追击并吞晋国？都不是。
 
  
于是缪公乃自茅津渡河，封殽中尸，为发丧，哭之三日。
 
  
穆公从秦国渡河到了晋国，不是到占领的城池中巡视，而是专程到当年秦军战败的殽阨去。去那里做什么呢？因为当年秦军在殽阨战败，全军覆没，那些秦国的将士到现在都还暴尸荒野，无人埋葬（那当然，晋国人怎么可能帮忙埋葬）。秦穆公特意去这一趟，就为了给当年秦军阵亡的将士们举行丧礼，为他们痛哭三日。
  
丧礼之后，秦穆公召集了战胜的秦军将士们，当着所有人的面宣誓。这一篇誓言就是鼎鼎大名的《尚书•秦誓》，也是后来《尚书》的最后一篇。秦穆公要告诉所有将士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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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b>《尚书·秦誓》</b>
 
  
乃誓于军曰：“嗟士卒！听无哗，余誓告汝。古之人谋黄发番番，则无所过。”以申思不用蹇叔、百里奚之谋，故作此誓，令后世以记余过。君子闻之，皆为垂涕……
 
  
《史记》中只引用了此篇的大意，意思是古人曾有言，遇事有必要先问问多历世事的老人，这样才不会有过错。为什么穆公要说这段话？因为他深深追悔当年没有听百里奚和蹇叔的话，才会铸成大错。
  
所以《尚书•秦誓》的目的，不是要向将士们宣传秦军多么厉害，不是要炫耀穆公多么伟大，而是要在所有人面前，再一次沉痛地认错。穆公不但要当众认错，还要特地作一篇誓言，让后来世世代代的子孙，都记得他曾经犯下了什么样的大错。
  
常人之情，掩过尚且不及，何况是要上位者公开向大家认错！更何况他不只是要现在的人记得他的过错，还要后世的人都记得他的过错。秦穆公这个人，实在太了不起！
  
各位可能会想，“认错”有这么重要吗？是的，非常重要。从历史上来看，任何一个人或团体都不是完美的，难免都有决策错误的时候。有错不怕，怕的是碍于上位者的面子或责任而不敢改正错误，甚至千方百计地去遮掩错误，于是一步错步步错，直到局面难以收拾。
  
更糟的是，上位者将错误推给下面的人，以为暂时如此便可解决问题，却不知上行下效，人人有样学样，于是推诿成风。有过者无罚，无辜者受罪，人心就此离散，败坏团体士气没有比这更厉害的。
  
只有真正有自信、有担当的人，才能勇敢承认自己的错误，也才能及时改正自己的错误，这样的人才是真正足以担当大任的领导者。
  
在历史上，其实并不是只有秦穆公如此，我再给各位举一个例子。在四百多年前日本的战国时代，有一个人叫德川家康，他原本是日本中部三河国的小诸侯。当时在三河国的东边，有一个极为强大的诸侯叫武田信玄，带领了大军要西上京都夺取天下，因此要攻打挡路的德川家康。德川家康年轻气盛，决定率领军队迎击信玄，两军在三方原会战。最后德川家康惨败，狼狈逃回城中，幸好武田信玄因为病倒撤军，德川家康这才逃过了一劫。
  <p ><img  src="/uploads/allimg/240R0/1-240R011010c60.jpg"/>
  <p ><b>德川家康“颦像”</b>
  
但德川家康并没因此而欣喜，反而专门命画师画一幅他因战败而愁眉苦脸的画像，提醒自己不要重蹈覆辙，也让后世子孙世世代代记得他今天犯下的过错。这幅画像后世称为“颦像”，一直保存到了今天。这样的胸襟，这样的气度，怪不得他最后能取得天下，建立将近三百年的德川幕府。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其实《尚书•秦誓》最后还有一段话，值得我们好好看一看：
 
  
若有一个臣，断断兮，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实能容之。以能保我子孙黎民，尚亦有利哉！人之有技，冒嫉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达是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
 
  
这段誓言是什么意思呢？穆公告诫子孙说：“如果有一个臣子，没有任何特殊的才华，但他的心胸宽大，能够容人。看到别人有才华，就好像自己有才华一样高兴；看到人家比自己更贤能，心中不但不会嫉妒，还会更欣赏对方。不是只有在嘴巴上称赞而已，而是真心地能容纳别人。这样的人，才是能保护我子孙和人民之人，才是真正对国家有利之人！
  
“如果有一个人，别人有才华就嫉妒他，千方百计地想要诋毁他；看到人家比自己更贤能，就处处设置障碍阻隔他，不让主君或上司知道有这样的人。这种人心中只有自己，无法容下别人比他更杰出。这是会使我子孙和人民不保之人，是对国家有危害之人！”
  
请问各位，秦穆公话中所说的“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究竟指谁而言？
  
这句话指的是百里奚。
  
如果各位还记忆犹新的话，就会知道穆公是有感而发，他说的正是那位推荐蹇叔的百里奚。百里奚能够容贤进贤，于是才有秦国的兴盛；穆公不听百里奚的苦劝，于是才有殽阨的惨败。
  
《尚书•秦誓》是穆公血淋淋的教训，所以他谆谆告诫子孙，不要再犯他的错误。问题是，子孙会记得这样的誓言吗？
  
大约在四百年后穆公的子孙，也就是嬴政，明明知道李斯因为嫉妒而害死了比自己有才华的韩非，却仍然决定重用李斯。为什么呢？因为李斯才华出众，能够帮助始皇统一天下，所以始皇不在乎他的品德。
  
秦始皇对李斯百般的好，可以说就算他对不起天下人，也绝对没有对不起李斯。结果等始皇一死，李斯为了自己能长保富贵，立刻听从赵高的建议，背叛了始皇，害死了扶苏，于是有了后来的一连串祸乱。可以说大秦不亡于胡亥，不亡于赵高，而正是亡于李斯。
  
祖先当年发下如此沉痛的誓言，而子孙却根本没有放在心上，穆公在地下若有知，不知做何感想？
  
击败晋国并不是秦穆公成为春秋五霸之一的原因，吞灭西戎才是让他成为霸主的关键。秦和西戎的恩怨纠缠了数百年，当西周灭亡之后，其实不只秦国借此良机壮大，西戎同时也在壮大，双方都在找寻机会，想要吞并对方。
  
时间回溯到《尚书•秦誓》的两年以前，也就是秦国惨败于殽阨的第二年，发生了一件足以扭转双方命运的大事。
 
  
戎王使由余于秦。由余，其先晋人也，亡入戎，能晋言。闻缪公贤，故使由余观秦。
 
  
戎王派遣一位叫由余的大臣，出使秦国。这位由余的祖先原本是晋国人，后来逃亡到西戎去，因此他能说中原的语言。为什么戎王要派由余来呢？因为他听说穆公贤能，所以派由余来“观秦”。
  
什么叫“观”？读中国书，关键词一个都不能放过。《论语》中孔子说：“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一般的白话翻译大致都译为“看他目前所做的事，看他所经历过的事，看他事后的心情变化。人的真面目，哪里藏得住啊！哪里藏得住啊！”但试问，如果视、观、察都是“看”的意思，那又何必用三个不同的字？
  
视、观、察有何不同？其实“视”是一般地看，“观”是全面地看，“察”是从细部仔细地看，三个字的功夫和层次不同。《易经》说“观国之光”，就是指到外国要全面地看人家有哪些长处。我们现在常说的“观光”一词，正是由《易经》而来，只不过它原来的含义绝不只是出国游玩而已。
  
由余前来，正是为了全面地看秦国有哪些长处和弱点，好替西戎提供情报。名为使者，其实就是间谍。试问，如果你是秦穆公，你会如何对待由余？
  
隐藏秦国所有的情况，不让由余知道？或是把由余抓起来杀掉？坦白地说，在秦国现在的情况下，这都不是好主意。
  
戎王为何在这个时候派由余来？正是因为秦国前一年惨败在晋国手上，戎王要一探秦国虚实，才能决定是否进攻。如果穆公隐藏秦国的情况，岂不让戎王觉得欲盖弥彰。如果把由余抓起来或杀掉，更是给了戎王进攻的最好借口。当年成吉思汗原本想与中亚大国花剌子模友好通商，结果花剌子模杀掉了他派去的使臣，于是成吉思汗盛怒之下发动战争，花剌子模便因此而亡国。
  
假如秦国还够强，或许能够借此诱敌深入，一举聚而歼之，但现在的秦国实在不堪一战。所以，秦穆公会怎么做呢？
 
  
秦缪公示以宫室、积聚。
 
  
穆公反其道而行，带着由余去看秦国壮丽的建筑和堆积如山的物资，以显示其国力的强大，希望让戎王不敢轻举妄动。结果由余的评论，却出乎穆公的意料。
 
  
由余曰：“使鬼为之，则劳神矣。使人为之，亦苦民矣。”
 
  
由余说：“这些宫室、积聚，如果是让鬼神来营造，鬼神就会劳累不堪；如果是让百姓来营造，也会使百姓受苦受难。”观察一个国家的国力，最重要的是看国民是否富足，国民富足才能使国力生生不息。如果只是横征暴敛，那不过是一时的强大，终究持久不了。
 
  
缪公怪之，问曰：“中国以诗书礼乐法度为政，然尚时乱。今戎夷无此，何以为治，不亦难乎？”
 
  
穆公听了由余的话，发现此人绝非常人。从穆公前面的话来看，他恐怕还是把戎狄当成蛮族来看待（其实当时的中原诸国，恐怕也觉得秦国和蛮族差不多），以为只要展现先进的文明成果，就能把他们吓坏。没想到由余却不被表面上的物质繁华所迷惑，而是直接看穿了事情的本质，这是一个智者啊！
  
于是穆公又问由余：“中原各国有诗书礼乐和法律制度，结果用来处理政事，还不时出现祸乱。而野蛮的戎夷连这些都没有，靠什么来治国？这岂不是更困难吗？”各位看，这不就是一个自认高等文明的人向蛮族说话的口吻吗？结果由余的回答，再度出乎穆公的意料。
 
  
由余笑曰：“此乃中国所以乱也。夫自上圣黄帝作为礼乐法度，身以先之，仅以小治。及其后世，日以骄淫。阻法度之威，以责督于下，下罢极则以仁义怨望于上，上下交争怨而相篡弑，至于灭宗，皆以此类也。夫戎夷不然。上含淳德以遇其下，下怀忠信以事其上，一国之政犹一身之治，不知所以治，此真圣人之治也。”
 
  
由余笑着说：“这不正是中原各国大乱的原因吗？从上古时代，圣人黄帝创设了礼乐和法制，为了让大家愿意遵守，就必须以身作则，结果也只达到小治的局面。到了后世的君王们，一天比一天骄奢淫逸，却仍然仗恃着法律制度的权威，不断剥削逼迫臣民。臣民困苦到了极点，就会怨恨统治者的不仁不义，于是上下彼此产生怨恨，进而相互争夺厮杀，甚至最后到了非要消灭对方全族不可的地步，原因都在此啊！”
  
由余接着说：“可是戎夷不是这样。正因君王不懂任何机巧，所以怀着淳朴的仁德来对待臣民。因为臣民也不懂任何机巧，所以怀着忠信来侍奉君王。管理一个国家，就像一个人管理自己的身体一样自然，无须明白道理就能大治，这才是真正的圣人之治！”
  
由余说的这段话，和记载这段话的太史公，都被后世许多儒家学者严厉批评。因为它所传达的思想更近于道家，和儒家的主张背道而驰。也有现代学者根据这段话，主张太史公其实更倾向道家。
  
在这里，我不准备讨论太史公究竟倾向哪一家，这个问题已经吵了两千多年，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得完的。何况分类只是为了后人的研究方便，任何人都有他独特的思想，不是某个思想宗派的奴隶，不应该就此认为所有的古人都可以简单地归为某一类。
  
由余这段话，到底想表达什么呢？其实他只是点出一个最根本的道理，无论法律有多么齐全繁多，制度有多么冠冕堂皇，只要主政者没有德，什么都是假的。如果不能从良知出发，所谓的法度，只不过就是懂法律的人欺骗不懂法律的人，决定制度的人去剥削不能决定制度的人罢了。其实法度只是一种工具，而且永远都有漏洞，其结果好坏往往要看使用它的人是谁。《易经》说“苟非其人，道不虚行”，正是这个道理。
  
由余说的这段话，让穆公听了十分害怕，因为敌国中竟然有这样的人才！
 
  
于是缪公退而问内史廖曰：“孤闻邻国有圣人，敌国之忧也。今由余贤，寡人之害，将奈之何？”
 
  
穆公只好问他的臣子内史廖：“我听说过‘邻国有圣人，敌国之忧也’，由余如此贤能，必将成秦国之大害，该怎么办？”
  
“邻国有圣人，敌国之忧也”，这句话说得实在太好了！国家的兴亡往往决定于人才，能知人用人者兴，不能知人用人者亡，历史上已有无数的例子。
  
袁绍为何会败给曹操？其中可能有无数的原因，但中国人看事情有着独特的角度。曹操的两大军师荀彧和郭嘉，原本投奔的都是袁绍，袁绍却根本留不住人才。最后两人转投曹操，帮助他以弱胜强，反过来打败了强大的袁绍。
  
项羽为何会败给刘邦？张良也曾经跟随在项羽身边，但项羽既不能用张良，又不能杀张良，最后还把他拱手让给敌人去用。从这里就可以知道，项羽绝不能成就大业。
  
请问，如果你是秦穆公，现在你的敌国拥有由余这样的人才，你该怎么办？
  
杀了他？这真是最蠢的做法。不要忘了，由余不是个普通人，他是代表戎王前来访问的使者。如果杀了他，接下来就会是两国的大战，不论是胜还是负，强敌环伺的秦国绝对不会有好结果。那么内史廖建议秦穆公的办法，会是什么呢？
 
  
内史廖曰：“戎王处辟匿，未闻中国之声，君试遗其女乐，以夺其志，为由余请，以疏其间；留而莫遣，以失其期。戎王怪之，必疑由余。君臣有间，乃可虏也。且戎王好乐，必怠于政。”缪公曰：“善。”
 
  
内史廖提出了一个计策，他说：“戎王生活在偏僻蛮荒的地方，没有听过中原文明世界的美妙音乐。我们可以针对这一点想办法，送他极为美丽的歌舞女郎，让他沉迷享乐，玩物丧志。”
  
各位或许会觉得奇怪，音乐歌舞有这么大的作用吗？在古代，确实是有的。现代由于录音和数字技术的发达，使音乐的取得非常容易，成本也极为低廉。但在上古绝非如此，美好的音乐除非靠自弹自唱，否则就只能养专门的乐团来为主人和宾客演奏，这只有文明世界的贵族才办得到。
  
当年鲁国用孔子而国势大兴，齐国便感到恐惧，为什么呢？原因就是“邻国有圣人，敌国之忧也”。齐鲁两国相邻，齐国过去又不断侵犯鲁国，因此害怕鲁国报复。
  
怎么办呢？于是齐国决定送鲁国美丽的歌舞女郎八十人（秦国后来才送了十六人，你看齐国比秦国大方多了），而且先在鲁城城门外举行公演。结果鲁国大夫季桓子偷偷跑去看了好几次，喜欢得不得了，回来连忙向鲁定公推荐。鲁定公也跑去看，果然不愧是国君，他只去了一次，就干脆整天不回来了。孔子看到君臣都沉迷女乐，不理国事，只好伤心地离开了鲁国。
  
齐国如何对付鲁君？送女乐。秦国如何对付戎王？送女乐。难道戎王不知道沉迷女色会影响国政吗？他当然知道，只是忍不住而已。难道他不知道由余说得对吗？他当然知道，但他不愿拒绝这样的享受啊！请再跟着我默念一次：“一个人会上当，往往不是因为他笨，而是因为他贪。”因为他克制不住自己的欲望。所以计策不在新旧，有用就好。什么样的计策最有用？能够抓住人性弱点的计策，永远都是最有用的。
  
接着内史廖还有第二步，他说：“我们一方面派使者向戎王请命，表示由余想在秦国多留一些日子；一方面再将由余强留在秦国，让他不能在指定的期限回去。这样一来，戎王想不通由余为何不回来，必然会怀疑他有二心。一旦戎王对由余生出疑心，君臣间便有了裂痕，这样才可能让由余为我国所用。而且戎王沉迷女乐，就会怠惰于政事。”
  
穆公听了之后十分高兴，因为这真是一个好办法！
  
为什么这个办法好呢？因为内史廖看出了由余最大的弱点。他有智慧，有才华，但他终究不是戎人。不论由余再怎么努力，只要他没有戎人的血统，戎人就永远不会真正相信他。如果由余真的想在西戎发展，就必须认清摆正自己的位置。如果他不明白这一点，而把自己当成真正的戎人大臣，回去后阻止戎王的享乐，那么由余的悲剧就会来临。
 
  
因与由余曲席而坐，传器而食，问其地形与其兵势尽察，而后令内史廖以女乐二八遗戎王。戎王受而说之，终年不还。于是秦乃归由余。由余数谏不听，缪公又数使人间要由余，由余遂去降秦。
 
  
秦穆公为了笼络由余，做到什么地步呢？他和由余两人“曲席而坐，传器而食”。什么叫“曲席而坐，传器而食”？在先秦时代，中国人还是分食制，也就是一人或两人一席，每席都有单独的一份食物，而不是像现在共围着一张桌子吃饭。而各席的位置和距离，往往就代表彼此的地位和关系。秦穆公与由余虽然分坐两席，却彼此相连犹如曲尺状，因此能将盛着食物的器具直接传给对方，这就可以看出两人关系之亲近。
  
穆公对待由余如此亲厚，相处时间一久，自然能从由余口中得到许多西戎的地理和军事情报。而赠送戎王的十六名歌舞女郎，戎王也立刻高兴地收下了。内史廖的计策如此顺利，一年之后，秦国才让由余回去。而由余回国后，发现戎王沉迷女色因而荒废国政，果然好几次提出谏劝，戎王对他更加厌恶，君臣的裂痕更深。
  
这时穆公便乘虚而入，派人不断地暗中邀请由余，由余眼见戎王已经不再相信他，又不愿悲剧收场，只能投奔秦国。秦穆公知道由余前来投奔，真是大喜过望，待他犹如上宾。他为何如此重视由余？真正的目的，就在下面这一句话：
 
  
缪公以客礼礼之，问伐戎之形。
 
  
人才难得，如果正好就是我们所需要的人才，那就更加难得。戎王想对秦国动手，秦穆公又何尝不想对西戎动手。如今熟悉西戎内情的由余前来投奔，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都值得！
 
  
三十七年，秦用由余谋伐戎王，益国十二，开地千里，遂霸西戎。天子使召公过贺缪公以金鼓。
 
  
在打败晋国后的第二年，穆公就去征讨西戎，而为秦国拟订全盘伐戎计划的正是由余。自古以来，再强大的组织都怕熟悉情况的内鬼。在由余的帮忙下，秦国一举灭掉了十二个国家，扩展了上千里的土地，秦国于是称霸西戎。连周天子都派大臣召公专门赠送金、鼓──古代军队“击鼓而进、鸣金而退”，这也就是军中所用的铜乐器与战鼓──作为给穆公的贺礼。
  
在痛加检讨、发愤图强之后，这一年秦穆公终于完成了他的霸业，成为春秋五霸之一。秦国到此也终于成为西方大国，连周天子都要来祝贺。在这里，我们也郑重地对秦穆公表达恭贺之意。任好啊，一路走来你真的不容易啊！
  
不过按照前面总结的定律，秦人“越艰困越奋斗，越顺利越荒唐”，现在是穆公一生最顺利的时候，各位猜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没错，各位都学会了。接下来秦穆公就会做出他一生最荒唐的决定，让秦国因此面临长达十几世的衰微和内乱。

第七章 改变，从何开始？
	在秦国称霸两年之后，穆公过世了，葬在雍城。
	三十九年，缪公卒，葬雍。从死者百七十七人，秦之良臣……亦在从死之中。秦人哀之，为作歌黄鸟之诗。
	称霸当然是一件好事，不过前面提过，秦人的性格遇到顺境就容易出事，因为他们这时会做出一些愚不可及的事。什么事呢？穆公死前，居然要求秦国的大臣们为他殉葬！
	穆公开出的殉葬名单多达一百七十七人，其中就包括好几位优秀的大臣。到今天我们也不知道，秦穆公为什么会做出这样一个昏庸的决定。因为这个决定，带来了秦国国势巨大的中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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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诗经&middot;秦风》收录的《黄鸟》</b>
	当时的秦人特地为这些殉葬的优秀大臣，作了《黄鸟》这首诗歌，里面说：“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什么意思呢？“苍天啊苍天，为何让我们秦国的好人死得一个不剩。如果我们能用自己赎他的命，情愿一百条命换他一个！”各位从《黄鸟》就可以看出，当时秦人们的悲痛和不解。
	秦人如此，那外国人又如何评价这件事呢？太史公特地转引了一段《左传》的评语：
	君子曰：“秦缪公广地益国，东服强晋，西霸戎夷，然不为诸侯盟主，亦宜哉。死而弃民，收其良臣而从死。且先王崩，尚犹遗德垂法，况夺之善人良臣百姓所哀者乎？是以知秦不能复东征也。”
	秦穆公以西方偏僻的秦国，居然能够开疆拓土，东边击败超强晋国，西边吞并西戎诸国，这是多么伟大的事业！可是君子说：“这样的人当不上诸侯的盟主，实在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为什么呢？因为他“收其良臣而从死”，这不就是遗弃老百姓的作为吗？穆公的死，已经是秦国的损失了，结果他居然还要秦国优秀的臣子们陪着他一起死，这不更是老百姓的损失吗？
	君子又说：“过去有德的先王过世，不是留下了恩惠和贡献，就是留下了足以垂法后世的制度给百姓。结果穆公居然把善人良臣们夺走，让百姓深深为之感到悲哀。从这一点就可以知道，秦国不可能再次东征了。”
	这位预言秦国不能再东征的君子，相传是《左传》的作者左丘明，他是春秋晚期的鲁国人。他的预言对不对呢？至少在春秋时代，这个君子的预言没有说错。但是他万万没有料想到，战国时的秦国居然峰回路转，又迎来了一番新的天地。
	但无论左丘明的预言是否准确，他给秦穆公的历史评价却留了下来。什么是历史评价？这世上充满着各式各样的不平等，但只有一件事是平等的，那就是所有人都会死亡。不论你是帝王将相还是贩夫走卒，不论你是圣贤英雄还是大奸巨恶，终究有一天要死，没有人逃得过。到了那一天，你什么也带不走，可是留下的就永远留下了。你的历史评价，就是看你到底留下了什么样的东西给后人。
	秦穆公为秦国带来了霸业，也为秦国带来了长期的衰弱和祸乱。在史家看来，这和他“死而弃民”的作为是脱不了关系的。下面我将节选一些史事，帮助各位了解接下来秦国国势的变化。
	康公　元年，秦师败。
	　二年，秦伐晋，取武城。
	　四年，晋伐秦，取少梁。
	　六年，秦伐晋，取羁马。战于河曲，大败晋军。
	穆公死后，太子康公继位，此时秦晋双方连年相伐，还算互有胜负。但事实上，因为没有良臣的辅佐，秦康公奢侈无度而又好大喜功。除了和晋国不断开战外，根据《韩非子》的记载，他还“筑台三年”，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大兴土木。可以看出此时晋国国力已经恢复，而秦国国势却日渐衰微。
	共公　二年，晋赵穿弑其君灵公。
	　三年，楚庄王强，北兵至洛，问周鼎。
	康公的儿子共公在位时，晋的大夫赵穿弑杀了晋君，强敌晋国又爆发内乱，秦国暂时得以喘息。但国际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晋国衰弱，就再也没有国家能抑制南方超强大国——楚国。于是楚国大举北进，直逼周都洛阳，楚庄王志得意满，对周天子派来的使者询问九鼎之轻重。
	在先秦时代，中国人把九鼎当成是正统王权的象征，楚庄王这么问，恐怕是打算将九鼎运回楚国的都城去。我们今天有一个成语叫“问鼎中原”，就从楚庄王而来。但在周王使者的据理力争下，庄王知道时机还不成熟，最后退兵回楚。
	桓公　十年，楚庄王服郑，北败晋兵于河上。
	　二十六年，晋率诸侯伐秦，秦军败走。
	共公生桓公，此时的天下大势已由晋楚争霸逐渐转变为楚国独强，楚庄王成为天下霸主，打败了晋国。但秦国这时连被楚国打败的晋国都抵挡不了，相较于康公时期的秦晋互有胜负，秦军面对率领诸侯联军伐秦的晋国，只能败走。
	景公　
	十八年，晋悼公强，数会诸侯，率以伐秦，败秦军。
	桓公生景公（有的记载写作僖公），此时晋国又生弑君内乱，于是秦国得以短暂击败晋国。但等晋国恢复稳定后，又数次率领诸国进攻秦国，秦国都是大败。此时基本上都是晋国进攻秦国，秦国却没有能力进攻晋国。秦国的国势日渐衰微，穆公的遗业已经快被秦国人吃老本吃光了。
	一九七七年在陕西省凤翔县发掘了秦公一号大墓，学者普遍认为是秦景公的墓葬。这个墓葬是迄今所发掘的中国规模最大的墓葬，葬具的等级亦为同时代之最；墓内的人殉多达一百八十六人，是自西周以来所发现人殉最多的墓葬。从这里来看，秦国在外患频仍的同时，国君仍然不改穷奢极欲，人殉的习俗更是变本加厉。
	不过各位读到现在，应该已经很熟悉秦国和晋国间的恩怨情仇了，也不难看出来两国的胜负规律。晋强秦弱，当晋国内乱时，秦国就会占据优势；但如果晋国统一稳定，基本上就是晋国压倒秦国的局面。
	本来按这样发展下去，秦国终究不会是晋国的对手，但为何最后居然是秦国统一天下呢？因为晋国分裂了，而且这一次是永久地分裂。
	哀公　
	十五年，晋公室卑而六卿强，欲内相攻，是以久秦晋不相攻。
	三十一年，吴王阖闾与伍子胥伐楚，……吴遂入郢。楚大夫申包胥来告急，七日不食，日夜哭泣。于是秦乃发五百乘救楚，败吴师。
	晋国虽强，但实际上已是智、范、中行、韩、赵、魏六家大夫架空了晋君，掌握了国政。而这六家大夫为了决定谁才是晋国真正的主人，展开了激烈而残酷的内斗。正因如此，晋国无暇对外发动战争。
	那么南方的超强楚国呢？就在秦哀公三十一年，发生了出乎天下人意料的一件大事。天下最强的国家楚国，居然被它旁边新崛起的吴国给打败，连国都郢城都被吴国攻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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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伍子胥像</b>
	吴国为什么会发动这场伐楚之役？就是因为伍子胥这个人。伍子胥原本是楚国人，昏君楚平王杀了他全家，所以他就跑到吴国去，想办法帮助吴国壮大，然后借吴兵报仇。楚国在这之前因为弑君和内乱，早已外强中干。伍子胥熟悉楚国内情，于是吴兵一路势如破竹，打下了楚国的首都。连楚王的尸体，都被伍子胥从墓里拖出来鞭尸，眼看楚国已经面临亡国的危机。
	那么楚国究竟被吴国灭亡了没有？没有。因为楚国除了昏君外，还有忠臣。楚国的大夫申包胥前去向秦国告急，于是秦哀公出动了五百辆战车去救楚国，这才挽救了楚国的命运。
	秦国为什么要救楚国？其实秦哀公原本不想救楚，但传说申包胥在秦国的宫殿旁哭了七天七夜，眼睛中连血都哭出来了。秦哀公叹了口气，他说：“楚国虽然无道，竟然能够有这样忠心的臣子，又怎么能让它灭亡呢？”他终于被申包胥感动，决定发兵救楚。
	秦哀公啊，你为楚国忠心的臣子而感动。你可想过，如果有一天秦国要灭亡了，也能有这么忠心的臣子吗？答案是“没有”。因为忠心的臣子，早已被你的子孙自己杀了个精光。不过，这是后来的故事了。
	各位可能会问，秦哀公有没有因为帮助楚国复国，而重振秦国的声威呢？史书上对此缺乏详细的记载，但从他的谥号“哀”来看，恐怕情况好不到哪里去。谥号是中国古代对人一生所做的最后评断，通常有美谥的，未必是真的很好（人死为大嘛，后人总得帮他说点好话）；但有恶谥的，基本上情况都是真的很糟，不是国家动乱就是准备亡国。
	惠公　&emsp;元年，孔子行鲁相事。
	悼公　&emsp;九年，吴强，陵中国。
	　&emsp;十三年，孔子以悼公十二年卒。
	厉共公　
	二十四年，晋乱，杀智伯，分其国与赵、韩、魏。
	哀公的太子夷公早死，因此继位者是孙子惠公，而后则是惠公的儿子悼公，悼公的儿子厉共公（有的记载写作剌龚公或厉公）。在他们的时代，天下大势的变化主要有两方面：
	在南方，吴国在打败了楚国和越国后，很快就向北方发展，中原诸国面对强吴都只能避其锋芒。但就在新兴的吴国与老牌的晋国争夺中原盟主之际，在吴国背后的越国，那个深受吴王信赖的越国，忽然背叛进攻了吴国。后来的发展就如各位所熟知的，越国灭了强吴，成为新的南方霸主。
	在北方，晋国的纷乱依旧。六家大夫的混战愈演愈烈，先是智氏和赵氏联合打败了范氏和中行氏，两家失败后只好潜逃出国。然后智氏降服了魏氏和韩氏，三家合力准备消灭赵氏。
	本来按这种智氏一家独大的局面发展下去，晋国应该最后会变成智国。但历史的发展出人意料，就在智伯快要成功灭赵时，赵氏秘密派出使者，联络了不甘心屈居智氏之下的韩、魏，三家联合偷袭了智伯。智伯就这样被消灭掉了，成为千古笑话。于是最后韩、赵、魏三家大夫瓜分了晋国，史称“三家分晋”。
	《史记&bull;秦本纪》除了记载秦之大事，还记载天下大事，相信各位都已熟悉这样的体例。但《史记》在秦惠公时忽然记载了一条“元年，孔子行鲁相事”，在悼公时又忽然记了一条“孔子以悼公十二年卒”，但孔子一辈子根本没去过秦国，他当官或逝世又关秦国什么事？《史记&bull;秦本纪》为什么要记孔子？
	因为在太史公看来，孔子不但是足以影响天下的人物，甚至是足以改变中国历史的人物，所以必须大书特书。其实不仅是《史记&bull;秦本纪》如此，如果各位通读《史记》全书，就会发现孔子这个人物在《史记》里，只能用“神出鬼没”四个字来形容。许多和孔子半点关系也没有的纪传中，就会突然出现孔子的记事和言语。从这里就可以看出，太史公心中可谓念念不忘孔子。
	而在上面介绍的这些史事中，对秦国的命运影响最大的，莫过于“三家分晋”。因为当时在北方能维持中原诸国联盟于不坠的，主要就是晋国的强大实力。晋国不但南边抵御楚国北上，西边更挡住了秦国东进的门户，让秦国无法进入中原。如果晋国一直强大下去，秦国是根本没有机会取得天下的。
	可是秦国的天运来了，晋国居然被三家大夫瓜分了。晋国一分为三之后，秦国最大的威胁自此不复存在，这不是上天赐给秦国的最佳良机吗？
	东进是秦国长久以来的心愿，此时晋国已被三分，楚国元气未复，越国鞭长莫及，齐国也被权臣田氏所乱，天下再无人能阻挡秦国。如果你是秦国的国君，面对这样历史的良机，请问你会怎么办？
	我想大部分的朋友都应该会回答：东进！立刻东进！不管是联合他国还是秦国自己来，绝不能错失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事实上，厉共公时代也频繁地对外用兵，可惜的是秦国终究没有完成东进中原的心愿。为什么呢？因为后来的秦国自己也爆发了长达七世的内乱。
	厉共公卒，子躁公立。
	躁公卒，立其弟怀公。
	厉共公的儿子是躁公，但躁公死后继承君位的却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他的弟弟怀公。从前面的秦史来看，秦人是以立子为常态，为什么此时却立弟而不立子呢？史书没有详细的记载，作为历史学者也不能瞎掰。但从日后秦孝公所说的“会往者厉、躁、简公、出子之不宁，国家内忧”来看，里面举例的简公、出子都是被权臣废立，恐怕躁公这次的立弟和后来一样另有内情。
	怀公四年，庶长晁与大臣围怀公，怀公自杀。怀公太子曰昭子，早死，大臣乃立太子昭子之子，是为灵公。
	灵公卒，子献公不得立，立灵公季父悼子，是为简公。
	（简公）卒，子惠公立。
	惠公卒，出子立。
	怀公即位才四年，就被庶长晁联合大臣们逼迫围困，庶长是秦国掌握军政大权的大臣，怀公因此而自杀，大臣们又立怀公的孙子灵公为君。等灵公死后，大臣们又赶走灵公的太子，改立灵公的叔父简公为君。简公之后传给惠公，惠公死后，大臣们立他一岁的儿子出子为君（有的记载写作秦少主或秦小主）。结果在两年之后，出子就被杀了。
	出子二年，庶长改迎灵公之子献公于河西而立之。杀出子及其母，沈之渊旁。
	这一年，灵公的太子献公从外面回来了。根据《吕氏春秋》记载，本来派去抓献公的军队居然哗变跟随他，于是大臣们决定迎回献公。至于出子和他的母亲，就被大臣们杀了，然后丢到深潭之中。
	从厉共公到出子，秦国一共七位国君，都在大臣们的操纵和玩弄之中。各位就可以知道为什么前面会说，权臣废立君王在秦国是老戏码，屡见不鲜。
	秦以往者数易君，君臣乖乱，故晋复强，夺秦河西地。
	国家内乱不绝，就必然会招来外患。于是继承晋国精华部分的强邻魏国，又把黄河以西的地区给夺了回去（但有的学者认为这发生在简公时期）。三家分晋，原本是历史赐给秦国的大好良机，结果秦国自己内乱，让魏国有时间重新强大起来，白白错失了这个机会。
	什么是人生最大的遗憾？那就是有一天当你心中真正想要的东西出现在你的眼前，似乎伸手就可触及，但你就是得不到它。为什么呢？因为你没准备好，你的条件不够。
	想要把握住机会，就必须在平时蓄积自己的实力，把一个个条件都准备好。这样等上天赐予的机会来临时，才能紧紧地抓住。机会，永远只属于有准备的人。
	献公元年，止从死。
	秦献公在外流浪多年，而他登基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决定废止以人殉葬的制度，再也不要让人殉葬了。为什么献公会做出这个决定呢？我想这应该和穆公有关吧！秦穆公临死前，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造成了秦国十几世的衰微和内乱，如今献公终于决定，要改正这个天大的错误。
	而中国传统中，特别是儒家，把人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因此对于献公“止从死”的命令，史家才会在此大书特书，用来褒扬他的仁德之举。
	二年，城栎阳。
	二十一年，与晋战于石门。
	二十三年，与魏、晋战少梁……
	献公是位极为勇武的君主，他面对强大的魏国，直接将国都迁到东方前线的栎阳（位于今天陕西省东部），选择直接面对强敌血战。
	事实上，秦国的前几任国君都曾对魏国开战，但都无法夺回河西。尤其是秦惠公时代，根据《吴子》的记载，秦国曾发动数十万大军，企图一口气夺回河西，结果却被吴起以士兵五万、战车五百辆、骑兵三千击败。因此献公在位期间，虽然屡次取得胜利，但秦国元气未复，魏国国力远在秦国之上。因此魏国越战越强，秦国却是越战越弱。
	二十四年，献公卒，子孝公立，年已二十一岁矣。
	献公奋战了一生，虽然保住秦国不亡，但却无法从魏国手上取回河西之地。等他死后，秦国迎来了一位足以扭转秦国命运的伟大君王，他就是秦孝公。秦孝公继位时才二十一岁，和今天的许多大学生差不多年纪，而他面临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局面呢？
	孝公元年，河山以东强国六，与齐威、楚宣、魏惠、燕悼、韩哀、赵成侯并，淮泗之间小国十余。……周室微，诸侯力政，争相并。秦僻在雍州，不与中国诸侯之会盟，夷翟遇之。
	当时天下除了秦国之外，还有齐国、楚国、魏国、燕国、韩国、赵国六大强国，这七个国家也就是后来的战国七雄。而此时在淮河和泗水之间，还有十几个小国分布在那里。
	这时候周王室早已衰微，诸侯“以力为政”。什么叫“以力为政”？也就是治政最重要的目的，不是追求国际的和平，不是追求百姓的富裕，而是追求让自己的军事力量更加强大。为什么要追求力量强大？就为了接下来这三个字，“争相并”。这是一个所有的强国都在虎视眈眈，希望吞并其他国家的时代。要在这个时代活下来，只有让自己不断强大下去，直到成为天下最强的国家。
	但秦国经历了几世内乱，国家元气大伤，内政、军事都已衰落，怎么和别国争？
	内乱还不算糟，秦国当时处在中国最偏僻的西边角落，所有的国际会议和国际盟约都一概不能参加，根本得不到任何国际上的援助。为什么呢？因为所有的诸侯都把秦国当成夷狄来看待，认为他们只是蛮族，没有资格跟这些中原文明国家一起会盟。
	外交困境还不算最糟，最糟的是秦国的邻国正是战国初期的天下第一强国魏国，魏国此时对秦国一步步地鲸吞蚕食，想要兼并秦国而后快。
	国家连年内乱，内政军事贫弱，外交孤立无援，强邻虎视眈眈，在天下的几个大国之中，秦国可以说是一个最穷最弱、处境最糟的国家。在这一刻，如果你是秦孝公，请问你该怎么办？
	其实从历史来看，办法有很多种，只看你愿不愿意选择。
	你可以选择托庇其他的强国，让秦国变成强国的附庸，让它来保护你的同时，也让它来主宰你的命运，这是过去陈国、蔡国等所选择的道路。这样的道路固然可以一时苟安，但国家的命运就只能看强国的脸色，你的资源将任由强国压榨，你的人民将被强国送上战场当作炮灰，请问你愿不愿意？
	你可以选择像郑国一样，自以为可以利用外交机巧，玩弄几大强国于股掌之上。但强国不是白痴，在人类历史上，弱国玩弄强国，最终必将引火自焚，请问你愿不愿意？
	你可以选择继续醉生梦死下去，反正你秦国“僻在雍州”，谁会管你？只要六国忙着自己“争相并”，你秦国大可继续苟安下去，专心追求自己小小的幸福就好。后来秦的子孙二世皇帝胡亥，就选择了这样的道路，直到敌人杀到门口才惊慌失措，请问你愿不愿意？
	还有一个方法，秦国不是处于外交困境吗？那你可以花大价钱去收买那十几个小国，让它们和你建立邦交，这样国际能见度不就提高了吗？秦国不就突破外交困境了吗？你觉得这个方法怎么样？请问你愿不愿意？
	国际社会是最现实的，永远是被强国所操纵的。小国再多，也不可能违逆大国的意志。你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人家为什么要正视你？你没有利用的价值，别的国家为什么要帮你？难道有一天魏国大军兵临城下时，淮泗的十几个小国能来救你吗？没有强大的实力，所有的机巧都终将归于泡影。
	那么秦孝公会怎么选择呢？他选择了一个最笨的也是最好的方法，那就是“自强”！秦人始终相信，只有自强才是拯救自己最好的方法！
	自己没有力量，一心只想依赖别人，该做的事情不做，该解决的问题不解决，局势就能转危为安吗？不想办法让自己更加强大，而天天想着只要和哪个强国关系好，靠它保护我们，我们就可以安然无恙，天下有这么好的事情吗？强国出卖弱国，强国欺骗弱国，这种事在历史上还少见吗？国家之间没有永远的朋友，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不论要和别人竞争还是合作，没有实力都不可能。要别人平等看待你，就看你能不能自强。
	各位看到这里可能会说，说了半天不就是自强吗？这样的道理很简单，我早就懂了，真是老生常谈。
	嗯，有这样的自信是好事。如果真的懂了，那我想请教各位，如果你想要自强，想要真正改变自己，第一步应该从何开始？
	合上书，不要偷看我的答案，否则不过就只是自欺而已。请认真地想，等确定想出或想不出答案后，再往下读。
	每个人都有梦想，但梦想有理想跟妄想之分，它们的差别在哪里呢？如果你不但有一个目标，而且你还知道该如何一步一步地去完成那个目标，知道第一步该怎么做，下一步又该怎么做，有步骤有计划地离目标越来越近，这就叫作理想。如果你只有目标，可是完全不知道第一步该怎么做，也不知道要如何一步步达到这个目标，就只是每天坐着空想如果那个东西给我该有多好，那就叫作妄想。
	登高必自卑，行远必自迩，人怀抱的究竟是理想还是妄想，从他的第一步怎么做就可以清楚地知道。
	自强的第一步是什么呢？从历史来看，自强的第一步就是“不自欺”。
	你想要自强，让自己一天比一天更加强大，当然就得改变你自己。想要改变自己，就必须先正视自己，知道自己的优点和长处在哪里，缺点和短处在哪里。这样才能知道自己要往哪个方向发展才能事半功倍，自己又有哪些毛病非得改变不可。
	正视自己的缺点，矫正自己的毛病，是一件极为痛苦的事。曾子每日三省吾身一辈子，到临死前才说了真话：“‘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但没有这样的苦，成就不了曾子这个人。
	如果不这么做，你永远改变不了你自己。人最可怕的事就是自欺，秦始皇就是被自欺害了一辈子，秦二世也被自欺害了一辈子。孔子说：“困而不学，斯为下矣。”一个人如果到了困窘的时候，还不愿意认真学习来改变自己，这种人是最下等的，因为他永远没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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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史记&middot;秦本纪》记载的秦孝公“求贤令”</b>
	遇到环境的不如意，你可以选择不自欺，这种选择的过程十分痛苦，但结局充满希望。你也可以选择自欺，这种选择的过程十分快乐，但结局没有希望。请问，你该如何选择？
	那么秦孝公是怎么选择的呢？我们来看看下面这段记载。
	孝公于是布惠，振孤寡，招战士，明功赏。下令国中曰：“昔我缪公自岐雍之间，修德行武，东平晋乱，以河为界，西霸戎翟，广地千里，天子致伯，诸侯毕贺，为后世开业，甚光美。会往者厉、躁、简公、出子之不宁，国家内忧，未遑外事，三晋攻夺我先君河西地，诸侯卑秦，丑莫大焉。献公即位，镇抚边境，徙治栎阳，且欲东伐，复缪公之故地，修缪公之政令。寡人思念先君之意，常痛于心。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
	“布惠，振孤寡，招战士，明功赏”都是做实事，也是对国内施予恩德，用来凝聚人心，但这样是不够的。更重要的是秦孝公下了一道命令，后来的人称它为“求贤令”。
	“求贤令”的内容是什么呢？孝公开宗明义先举出秦穆公的功业来，说他“东平晋乱”“西霸戎翟”“天子致伯，诸侯毕贺”，这正是与秦国目前窘境的强烈对照，也是孝公一心想达成的目标。
	“会往者厉、躁、简公、出子之不宁，国家内忧，未遑外事，三晋攻夺我先君河西地，诸侯卑秦，丑莫大焉”，孝公这段话谈的全是秦国最丢脸的事。为什么会丢掉领土？为什么诸侯都看不起你秦国？这全都是秦国自找的，是秦国的先君把国家搞得内忧外患又不图自强。常人掩过尚且不及，哪有可能把自己祖先的丑事公告天下。而秦孝公居然原原本本地写在“求贤令”之中，让天下所有的人都知道。
	“认错”听起来似乎很简单，但历史上绝大多数的统治者根本做不到这一点。前面说过，即使一个普通人，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自己的过错都已经够难的了，何况是一个国家的统治者。更何况是要写成文字，对天下人承认自己的过错。自古以来，能做到这件事情的人实在不多。
	每次我阅读许多世界领袖的传记，常觉得很感慨。这些人在他们的一生中都建立了轰轰烈烈的功业，但也常犯下许多巨大的过错。我往往会想，如果这些领袖在临终的那一刻，肯在遗嘱中诚实地说一句“我错了”，这可以带给后来的年轻人多么大的启发和警示呀！
	认错是所有道德成立的基础，因为世界上根本没有完人，如果死不认错，那所有的道德都只能沦为自欺。我们从小都读过一句话“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过能改”，下面一句接什么？“善莫大焉”。善——莫——大——焉！
	世上没有比认错更重要的品德，只有改过才是拯救自己最好的方法。
	秦孝公接下来追念自己的父亲，献公毕生为了秦国而奋战，最后的遗愿就是要东伐来恢复穆公的霸业。因此他布告天下，有任何人能够出“奇计”来使秦国强大，不惜给予他高官厚禄，甚至裂土分封。在古代，裂土分封要比高官厚禄更加难得，因为高官厚禄最多及身而止，但裂土分封却可以传之子孙，各位就能想见孝公的赏格有多么高。君子谢人以质，小人谢人以文，如果只是靠嘴上说说，而不肯拿出实质的东西来，谁会帮你出死力？
	而这段话中，最值得注意的就是“奇计”二字。各位可能会想，为什么非要“奇计”不可？难道正常的办法就不能强秦吗？正常的办法，当然也可以强秦。问题是正常的办法你会用，别人也会用，你的国家在进步，别人的国家也在进步。如果你的国家已经是穷国、弱国，用正常的办法如何赶上别人？没有“奇计”如何超越别人？
	孝公颁布这道“求贤令”，结果是什么呢？
	卫鞅闻是令下，西入秦。
	结果卫鞅来了。卫鞅是谁？他又叫公孙鞅，另外还有一个后人熟知的姓名叫商鞅。这个人不但改变了秦国的命运，也改变了天下的命运，甚至于影响了中国的历史，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
	等等，一个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姓？其实卫、公孙和商都不是他的姓，而是他的氏。先秦时代，姓是代表你的血缘从何而来，祖先和血缘不变，姓就不变。但同一个姓下会分为很多的氏，氏则随着环境而分化、变动。商鞅原本是卫国的公族，所以最早叫他卫鞅、公孙鞅，后来他在秦国功劳很大，秦国把商这个地方封给他，他就以封地为氏，所以改叫商鞅。其实卫国公室姓姬，所以商鞅当然姓姬，卫、公孙和商都只是他的氏，姬才是他的姓。
	卫鞅原本是卫国人，后来他到了天下第一强国魏国，在魏国的宰相身边做侍从小官，宰相非常欣赏他。后来宰相生了重病，魏王前来探病，问宰相说：“如果你不幸死了，你觉得谁能继任你做宰相呢？”宰相回答魏王：“我身边有一个人叫卫鞅，这个人年纪虽轻却有奇才，让他来继任我做宰相，希望王上把全国国政都交给他。”
	魏王听了以后，一句话也不说。为什么呢？因为他心中很不以为然。他希望宰相推荐的是一个德高望重、资历深厚的人，不然至少要有具体的政绩和事业，是能够让大家满意的人。结果宰相竟然推荐他自己身边一个根本还没有什么成就的年轻人，叫魏王怎么用？
	宰相看到魏王的反应，知道他心中的想法。于是宰相立刻屏退左右，然后对魏王说：“如果你不能用卫鞅，那就马上杀了他，绝不能让他离开魏国。”魏王听了之后满口答应，转头就走。宰相立刻把卫鞅找过来，对他说：“我建议魏王用你做宰相，魏王不听，我接着建议魏王杀了你，他答应了，你赶快逃走吧，不然就要被抓住了。”
	为什么宰相要建议魏王杀了卫鞅？因为这样的奇才一旦为敌国所用，就会是魏国的灾难。他既然要杀卫鞅，为何又劝卫鞅逃走？现代人可能不明白，这是古代的文化传统。宰相前面对魏王讲的话是为国家尽公心，后面对卫鞅讲的话是对个人尽私义。如果他不对魏王提出建议，就是对国家不忠；可是如果他不劝卫鞅逃走，那就是出卖信任他的卫鞅，就是不义。身为君子，公私必须分明；身为宰相，必须先公后私，所以他先劝魏王杀，再劝卫鞅逃。忠义不能两全，这是他不得已的做法，至于卫鞅能不能逃生，那是天意。
	卫鞅听到宰相这么说，他逃了没有呢？他没有逃。卫鞅说：“不必担心，魏王既然没有听你的话用我，那就不会听你的话杀我。”卫鞅的预测果然正确，魏王没有拿他怎么样。因为魏王出门后就对左右说：“宰相病成这样，真令人悲哀啊！居然要我把全国国政都交给公孙鞅，实在是太荒谬了！”言下之意，就是宰相病糊涂了，说的都是糊涂话！
	可是即使魏王没有拿他怎么样，卫鞅也知道，他在魏国已经很难有大的发展了，最后只好离开魏国。因为魏王既然认定宰相的话错了，以后就不可能再给卫鞅出头的机会，他也就无法在魏国发挥所长。君王永远是正确的，错的只能是宰相和卫鞅，不是吗？
	以前在课本中读到商鞅入秦变法，大家都熟知这个故事，似乎一切都理所当然。在这里，我要再请各位思考一个问题。
	卫鞅决定离开天下第一强国魏国，是因为魏国不能用他。但此时天下还有很多国家可以去，以卫鞅的才华，就算在齐国、楚国受到重用都不难。为什么他那些国家都不去，却决定到西边那个最穷、最弱、最没有希望的秦国去呢？
	卫鞅为什么要去秦国？用现代人的观念来比喻，如果你是举世最好的国际法和政治学专家，就算美国不用你，你也可以去欧洲、去中国、去日本、去澳大利亚，一样可以享受荣华富贵，又何必要往非洲跑呢？
	原因有很多，每个人都有智慧，都不难想出好的答案。在这里，我只提供太史公的答案给各位做个参考，那就是“卫鞅闻是令下，西入秦”。真正打动卫鞅之心让他决定入秦的，正是孝公这道“求贤令”！
	真正的人才，其实想要的只是一个出头的机会，一个能够让他发挥所长的舞台而已。但这样的舞台，只有一个真心想用人才的领导者才能给他。
	只有真正想要自强的国君，才能重用一个外国来的年轻人，才能重用一个没有关系、没有背景，可是能帮助他的国家真正变强大的人。但我们要如何判断哪个领导者是真心想要自强的呢？你去问哪个领导者，他都会告诉你，他真的想自强。难道会有领导者跟你说，他不想自强，只想混日子，国家一天天衰落也没关系吗？但是“自强”二字，说起来很容易，做到却很难。
	自强的第一步就是“不自欺”，当时天下的国君中，只有秦孝公能做到不自欺。何以见得？从这道不怕自揭秦国丑事的“求贤令”，就可以知道他的求变之心。所以卫鞅才觉得秦国有希望，秦国是真心想要自强。
	“不强人，便是恕。不自恕，便是强。”历史告诉我们，只有不自欺不自恕的领导者，才能真正聚集起自强强国的人才。而自欺自恕的领导者，身边终究只能聚集一群同样自欺欺人的奴才而已。

第八章 你，要选择什么样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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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b>《史记·商君列传》</b>
  
卫鞅入秦之后，并不是与秦孝公初次见面就成功受到重用。《史记•商君列传》中，记载了他求见秦孝公的坎坷经过。
 
  
孝公既见卫鞅，语事良久，孝公时时睡，弗听。罢而孝公怒景监曰：“子之客妄人耳，安足用邪！”景监以让卫鞅。卫鞅曰：“吾说公以帝道，其志不开悟矣。”
 
  
卫鞅第一次见孝公，跟他谈了很久，结果孝公听得昏昏欲睡。君臣第一次相遇，结果是这样的画面，实在有趣。孝公根本不觉得卫鞅是什么人才，所以回头就对介绍人景监大发脾气说：“你这个门客根本就是一个胡言妄语之人，这种人有什么地方值得用？”孝公骂景监，景监就骂卫鞅。结果卫鞅说：“我用帝道来说服国君，看来他不感兴趣。”
 
  
后五日，复求见鞅。鞅复见孝公，益愈，然而未中旨。罢而孝公复让景监，景监亦让鞅。鞅曰：“吾说公以王道而未入也。请复见鞅。”
 
  
五天以后，景监又想办法让卫鞅见到孝公。卫鞅第二次见孝公，孝公对他的话比上次感兴趣了一些，但仍没有说中孝公的心意。回头孝公又骂景监，景监又骂卫鞅。卫鞅说：“我这一次是用王道来说服国君，还是没有打动他，请再让我见一次国君吧！”
 
  
鞅复见孝公，孝公善之而未用也。罢而去。孝公谓景监曰：“汝客善，可与语矣。”鞅曰：“吾说公以霸道，其意欲用之矣。诚复见我，我知之矣。”
 
  
这一次卫鞅见孝公，孝公觉得他说得很好，不过还是没有用他。等卫鞅走了以后，孝公对景监说：“你的门客很不错，我可以跟他好好聊聊。”景监转告卫鞅，卫鞅就说：“我这一次是用霸道来说服国君，看得出他已经心动想要用我。请让我再见一次国君，我已经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了！”
 
  
卫鞅复见孝公。公与语，不自知膝之前于席也。语数日不厌。景监曰：“子何以中吾君？吾君之欢甚也。”鞅曰：“吾说君以帝王之道比三代，而君曰：‘久远，吾不能待。且贤君者，各及其身显名天下，安能邑邑待数十百年以成帝王乎？’故吾以强国之术说君，君大说之耳。然亦难以比德于殷周矣。”
 
  
这一次卫鞅见到孝公，孝公与他相谈甚欢，连自己的双膝都会不知不觉地往前移动。为什么呢？因为上古时代还没有椅子，当时的中国人都是跪坐在席上，孝公对卫鞅这次说的话极感兴趣，唯恐听不清楚，所以两膝不自觉地前行，越来越靠近卫鞅。两人足足谈了好几天，孝公一点都不厌烦。
  
景监十分意外地问卫鞅：“你说了什么能这样切中国君的心意？我们的国君居然能欢喜成这个样子。”卫鞅回答：“我以前用帝道和王道来说服国君，国君说：‘帝道和王道都太久远了，我等不及了。贤君是要在活着的时候就能显名于天下，哪里能抑郁地等待数十百年再来成就帝王事业呢？’所以这一次我用强国之术来说服国君，国君非常高兴。可惜啊！选择这样的道路，将来就无法像殷、周一样国祚长久了。”
  
从两人的四次会面来看，“帝道”“王道”“霸道”都不是孝公想要的。只有“强国之术”，也就是《荀子》中所说的“强道”，才是孝公真正想要的东西。
  
看了这一段，就会产生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什么是“帝道”“王道”“霸道”“强道”？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政治之道分为很多层次。什么叫作“帝道”？所谓的“帝道”就是公天下之道，统治者不以私人私心来治理天下，也就是孔子所说的“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具体来说，传说中的尧舜实行的就是帝道，所以他们都把天子之位主动禅让出去。问题是，谁能没有私心？谁又能甘心为人作嫁？无怪乎秦孝公不愿选择这样的道路。
  
什么叫“王道”？“帝道”和“王道”都是行仁义之道，讲究以德服人。但两者的区别在于，“帝道”公天下，所以尧和舜是禅让；而“王道”家天下，夏、殷、周三代则传之于自己的子孙。过去的中国人相信，既然“王道”是以德服人，就需要像殷汤、周文王一样积德行善数十百年，而后天下诸侯归心，方能取代前朝。秦孝公觉得这样实在太慢，秦国危机迫在眉睫，所以他也不选这一条道路。
  
什么叫“霸道”？“霸道”是“假仁义以行”之道。什么叫作“假仁义以行”？假就是借，他其实事事为了自己的好处打算，不过一定会拿“仁义”来作为冠冕堂皇的借口，这就叫“假仁义以行”。这样的国家为政或出兵，需要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没有大义名分他是不会做的。所以霸主们虽然仍是自私自利，但有时能够以理服之，原因就在这里。
  
什么叫“强道”呢？“霸道”和“强道”的本质都是以力服人，但“强道”连仁义的幌子都不要。我要进攻就进攻，我要掠夺就掠夺，只要对自己有好处，什么都可以做，不需要任何借口。在这种人的心中，只要能让自己更强大，什么仁义道德都是假的。而秦孝公和商鞅最终选择了这条道路，因为它见效最快。
  
是啊，用仁义道德来说服人，哪里比得上直接拿拳头来威胁人更快呢？“帝道”“王道”“霸道”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多多少少要收买人心。人心难测，花费时间实在太长，只有“强道”见效最快，往往能在当世中就看到成功。问题是，“强道”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第二个问题，卫鞅到秦国来，不就是想被秦孝公重用吗？为什么卫鞅不一开始就痛痛快快地把“强国之术”说出来呢？前面干吗花这么多时间说“帝道”“王道”“霸道”？万一弄得孝公不高兴，以后不再见他，那卫鞅前面所做的努力不是都白费了吗？
  
各位要知道，在战国时代，君臣之间的关系和后来很不一样。当时因为天下有许多国家，有才之人可以自由选择老板。所以不但君要择臣，臣也要择君。用现代的话说，卫鞅是来找合作伙伴的，不是来要饭的。
  
秦孝公固然想知道卫鞅是不是人才，卫鞅也想知道秦孝公是不是明主，是不是值得他信任，是不是能让他一展抱负。用什么办法可以了解对方呢？那就是试探。卫鞅的“强国之术”，在当时是惊世骇俗的做法，他要彻底推倒一切旧制度，来建立一个新的时代。所以卫鞅反复地试探秦孝公，想要知道他是不是真有坚定的变法决心，是不是真的为了追求强大，可以不顾一切道德仁义。
  
只要孝公还有一点顾忌，只要孝公还有一点虚伪，那就不是他最好的合作伙伴，卫鞅就只能再找其他的国家合作。结果在反复试探之后，这对君臣终于确定他们彼此是最好的搭档。只要他们合作，秦国就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三年，卫鞅说孝公变法修刑，内务耕稼，外劝战死之赏罚，孝公善之。甘龙、杜挚等弗然，相与争之。卒用鞅法，百姓苦之；居三年，百姓便之。
 
  
卫鞅用什么方法来使秦国强大呢？说穿了，就是《商君书》中所说的“利出一孔”。什么是“利出一孔”？在法家看来，天下人所作所为不过就是为了得利，因此只要把其他能够得利的孔道全部堵死，只留下一个能够得利的孔道，也就是国家想要人民去做的事情，这样所有的人都会争先恐后地去从事它，而且会越做越好。
  
卫鞅怎样做到这一点呢？很简单，卫鞅在秦国重新划分了各级军功爵位。他规定一个人所能拥有的土地、房屋、奴隶还有生活享受，全部由爵位决定。即使你家财万贯，但没有爵位，就不能住大房屋、穿好衣服，也不能拥有大量的土地和奴隶。只要有了爵位，这些国家都会给你。更狠的是，即使你父祖都是宗室贵族，只要没有军功，你就不能名列宗谱之中，自然也就不能继承父祖的地位。
  
但想要得到爵位，就只能拿军功来换，说得更简单一点，就是拿敌人的首级来换。所以在秦国，想要荣华富贵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上战场”！所以这个方法一颁布，秦国举国上下，人人奋勇赴战。
  
<img  src="/uploads/allimg/240R0/1-240R0110110I3.jpg"/>
  <p ><b>咸阳宫遗址台（位于今陕西省西咸新区秦汉新城），中间浅色部分为宫殿中唯一一根巨柱遗痕，有学者推测其为荆轲刺秦王时绕行之殿柱</b>
  
试想，倘若你是六国的军队，在战场上面对秦军，却只见对面的秦人，一个个的目光都盯着你的脑袋不放，嘴角露出热情的微笑，你心中怎能不发毛？因为秦人心中想的是，这个脑袋可以换田地，那个脑袋可以换大屋，再一个脑袋就能让他娶上老婆。别国人视上战场为送死，秦人却视上战场为晋爵发财的坦途，怎么能不变成天下最勇猛的军队？
  
但天下有一得，则必有一失。卫鞅的办法对孝公好，对上战场的战士好，但是对原本的既得利益者，也就是贵族们实在是一点都不好。这些既得利益者，本来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安享一生的荣华富贵。现在卫鞅把他们原有的财富、地位、权力全部夺走，分给敢上战场为国家战斗的勇士们，他们怎么能不对卫鞅恨之入骨？因此反对卫鞅最为激烈的，就是以甘龙、杜挚为首的秦国本土贵族们。
  
施行卫鞅新法后，一开始百姓都觉得很痛苦，因为有种种新的规定要强制他们遵守，例如卫鞅要求民众必须互相检举不法的行为，检举者受重赏，隐匿者必须连坐。又为了增加农业人口，规定从事工商业而贫穷者，全家都要沦为奴婢，只有努力耕织才能免去赋役。百姓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法律，实在是太不适应了。
  
可是等排除万难，坚持变法三年之后，百姓对卫鞅的新法人人称好。为什么呢？因为百姓们得到实际的好处了。因为这套军功爵制而获利最大者，正是平民阶层。世上没有什么东西，会比实际的利益更能打动老百姓。如果没有实际的利益，统治者只会一天到晚谈空道理，是半点用都没有的。
  
卫鞅变法之后，真的让秦国强大了吗？从下面的史事，各位就可以清楚地看到结果。
 
  
七年，与魏惠王会杜平。
  
八年，与魏战元里，有功。
  
十年，卫鞅为大良造，将兵围魏安邑，降之。
 
  
秦孝公三年开始变法，七年就在杜这个地方和魏国订立了和平协议。各位还记不记得，魏国是战国初年的天下第一强国，当时秦国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连河西都被魏国占领而拿不回来。而如今秦国居然能和魏国谈和，可见实力已让敌国不得不正视。
  
八年，秦魏就撕毁了和平协议，两国再次大战。但这次却是秦国占了上风，根据《史记•魏世家》的记载，秦国还夺取了魏国的城池。
  
十年，秦孝公任命卫鞅为全国最高军政长官，主持对魏国的战事。秦军势如破竹，最后包围了魏国的首都安邑，安邑宣告投降。能够让魏国低头承认战败，这是秦国的辉煌胜利。秦国前后花了不到十年时间，就打败了它最强大的敌人。
 
  
十二年，作为咸阳，筑冀阙，秦徙都之。
  
十九年，天子致伯。
  
二十年，诸侯毕贺。
 
  
十二年，秦国营造了新都咸阳，并建造了宏伟的宫廷门阙。咸阳乃是关中平原的中心，从这一年迁都开始，此后一百多年都是秦国的首都，秦国借此牢固地占据了关中地区，成就了真正的帝王基业。
  
变法的功绩还不止如此，“十九年，天子致伯。二十年，诸侯毕贺”。各位还记不记得秦孝公在“求贤令”里说过，他一心向往的就是穆公时“天子致伯，诸侯毕贺”的荣耀。而从变法到现在不到二十年，卫鞅就帮他达到了这个目标。
  
不到十年就能打败你最强大的敌人，不到二十年就能达到你追求的目标。历史告诉我们，自强是天底下最笨的方法，也是天底下最好的方法。如果你不求自强，只想玩弄小聪明、小技巧，真正的成功永远不会降临到你身上。往往你自以为抄了近道，其实却只是走了一条更加漫长的道路。只要你真心想自强，成功永远来得比你想象的更快，秦国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二十一年，齐败魏马陵。
 
  
这一年，魏国进攻赵国，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国决定出兵救赵。魏国闻讯，发动全国军队与齐国决战。结果齐军大胜，魏军惨败，统帅太子申被掳，大将庞涓被杀。魏国本来是战国初年第一强国，至此元气大伤，国际局势从此进入了一个新的局面，魏国再也不能对秦国构成威胁。
 
  
二十二年，卫鞅击魏，虏魏公子卬。封鞅为列侯，号商君。
 
  
就在魏国惨败后的第二年，秦国再次大举进攻魏国。卫鞅率领秦军打败了魏军，还抓住了魏军大将公子卬。怎么抓住的呢？卫鞅和公子卬是老相识，因此以约定两国盟好为由，欺骗公子卬前来会面。等公子卬一来，卫鞅就立刻派兵士抓住他，然后进攻没有主帅的魏军，就此获得大胜，这就是“强道”的做法。
  
为了奖励卫鞅的大功，秦孝公“吾且尊官，与之分土”，让他成为秦国的商君。变法二十年，卫鞅答应秦孝公的事办到了，秦孝公答应卫鞅的事也办到了。终孝公与商鞅一生，君不负臣，臣不负君，有恩有义，有始有终。
  
但如果有一天孝公不在了，商鞅又会如何呢？
 
  
二十四年，……孝公卒，子惠文君立。是岁，诛卫鞅。
 
  
两年之后，秦孝公薨逝，他的儿子惠文君继位，立刻就把卫鞅给杀了。为什么呢？为了平息自己和秦国本土贵族们的愤恨。
 
  
鞅之初为秦施法，法不行，太子犯禁。
 
  
卫鞅一开始施行新法，老百姓都有疑惧，不知道政府是不是玩真的。而贵族们根本不把新法当一回事，因为在贵族的心中，法律是用来规范平民老百姓的，不是用来规范他们的。这时发生了一件大事，竟然连太子也犯了法，试问卫鞅处罚还是不处罚？
  
面对这样的情况，新法根本不能推行，请问如果你是卫鞅，你该怎么办？
  
太子是国君的亲生儿子，你和秦孝公再亲、再近，能亲近得过他的亲生儿子吗？如果你处罚了太子，国君会怎么想？而且贵族内部纵使可能不合，但面对胆敢挑衅贵族的外人时却是一体的，如果你胆敢处罚太子，就等于开罪了所有的既得利益者，你有这样的勇气吗？
  
但如果你今天不敢处罚太子，新法才刚刚推行，国内有多少贵族都在等着看好戏，明天还有谁会把新法放在眼里？变法是你发动的，如今你又不敢真的执行，国君又会怎么想？
 
  
鞅曰：“法之不行，自于贵戚。君必欲行法，先于太子。太子不可黥，黥其傅师。”于是法大用，秦人治。
 
  
这时卫鞅对孝公说：“法令之所以不能实行，就是因为贵族们不守法。如果君上真的决心变法，就请先从太子开始处刑吧！太子是未来的国君，不能依法在他的脸上刺青，那就让太子的老师来替代。”
  
太子当时犯的法，需要接受黥面的刑罚，也就是在脸上刺青。但太子是未来的国君，国君的身体不能有伤残，那该怎么办？于是商鞅建议由太子的老师们来代替太子受刑（各位看，当老师的还真够倒霉的）。但即使如此，人人都将知道是太子犯法，这对太子将是巨大的羞辱。
  
天下的事情，没有不需要付出代价的。到这一刻，秦孝公面对他人生的巨大考验。卫鞅等于是在质问他，是不是真的想实行新法？如果孝公不能坚持下去，那么变法事业就到这里为止，不可能再往前走了。
  
因此孝公决定坚持变法，他先从自己的亲生儿子，也就是这个国家的太子开始牺牲。但如此一来，老百姓就发现连太子犯法都不能够幸免，于是太子以下，人人就不敢不守法。变法因此成功，秦国从此国富兵强。
  
在此我想问各位一个问题，秦国因商鞅变法而强，最后消灭了所有的国家。但商鞅的办法到了后来又不是什么秘密，为什么六国不学秦法，而要眼看着局面越来越糟？
  
原因很简单，正如卫鞅所说“法之不行，自于贵戚”，贵族们从来也不觉得他们应该守法，在六国和秦国都是一样的。可是六国不敢对付既得利益者，而孝公和商鞅敢。如果在当年那一刻，孝公和商鞅退却了，那么秦国也就会沦为像六国一样的命运，如此而已。
  
商鞅借由太子犯法这件事，替新法树立了威严，此后没有贵族敢犯法。但是，太子会忘了这怨恨吗？太子的老师们会忘了这怨恨吗？贵族们会忘了这怨恨吗？前面二十几年因为有孝公在，他们只好隐忍，现在秦孝公已经死了，还有谁护得住你商鞅？
 
  
及孝公卒，太子立，宗室多怨鞅，鞅亡，因以为反，而卒车裂以徇秦国。
 
  
其实商鞅在孝公死后，他也知道大事不妙，立刻准备逃跑。可是他订立的法律实在太严密了，各国又惧怕得罪秦国，最后连他自己也跑不掉。他只好返回封地发动部属准备抵抗，结果他改革的秦国实在太强大了，一下就平定了他的叛乱。最后商鞅死得极为凄惨，被处了“车裂”之刑，也就是民间俗称的“五马分尸”。
  
请问各位，商鞅有本事能让秦国从穷国、弱国变成天下第一强国，这是多么有才智的人。为什么这样有才智的人，最后竟然会让自己落得这样死无全尸的下场？
  
其实当孝公在位时，贵族们就欲除商鞅而后快。《史记•商君列传》记载了这样一段故事：
 
  
商君相秦十年，宗室贵戚多怨望者。赵良见商君。……商君曰：“……子观我治秦也，孰与五羖大夫贤？”
 
  
赵良是一位读书人，有一次商鞅问他：“我的治国比起百里奚，谁更贤能？”社会经验丰富的朋友们，如果听到上位者这么说，大概都可以猜得出来，他的言下之意当然是自以为更贤能，希望从你的口中得到肯定。
  
可是赵良怎么说呢？他举了实际的例子，让商鞅哑口无言。
 
  
赵良曰：“……五羖大夫之相秦也，劳不坐乘，暑不张盖，行于国中，不从车乘，不操干戈，功名藏于府库，德行施于后世。五羖大夫死，秦国男女流涕，童子不歌谣，舂者不相杵。此五羖大夫之德也。……君之出也，后车十数，从车载甲，多力而骈胁者为骖乘，持矛而操戟者旁车而趋。此一物不具，君固不出。书曰：‘恃德者昌，恃力者亡。’君之危若朝露，尚将欲延年益寿乎？……”
 
  
赵良说：“当年百里奚担任秦国宰相时，出门不用车马，四周不用护卫，他的政绩历历在目。当他死的时候，秦国不分男女，人人痛哭流涕，小孩悲伤得不愿唱歌，舂谷的人难过得发不出号子声，都是因为感念百里奚的恩德。
  
“可是如今阁下出门，如果不携带众多强壮的护卫，如果左右没有武装士兵保护你，你就不敢出门。《尚书》说：‘恃德者昌，恃力者亡。’你就像清晨的露水一样危险，还想要长保平安吗？”
  
商鞅为何要这么多人保护才敢出门？不就是积怨太多，担心有人想刺杀他吗？从赵良的话里，各位就可以看出商鞅和百里奚为政的不同，以及在秦人心中地位的高下了。商鞅自以为功盖秦国，为何最后却落得这样的下场？因为他所提倡的“强道”，本质就是“以力服人”，不管对内对外都是如此。
  
在中国文化中，做事可分为几种境界。中等人是“以智服人”，用智谋达到目的，久了之后容易使人心生防备。有朝一日，当别人看到你就会多方提防时，你的路就会越走越窄，所以这只能算中等人的做法。
  
上等人则是“以德服人”，堂皇正大，光明磊落，如同百里奚一样，每件事都让人得到好处，让人感念你的为人。这种方法见效虽慢，却是后遗症最低的做法，而且做事不怕人知，人家知道只有更佩服你，所以列为上等人的做法。
  
其实“以德服人”，不过是儒家的最高境界。但在道家看来，还有更高的境界。一个人做事能够不显山、不露水，不以人力强为，出手总在自然关键处，是以费力最小而成功最大。他所做的事就算摆给你看，你也未必看得懂，有如黄石公之遇张良，这是超等人物的做法。
  
那么下等人又是如何做事呢？下等人是“以力服人”，“以力服人”见效最快，但会在他人心中累积怨恨。有朝一日等你力量衰落了，他人必会报复，全天下都将会是你的敌人。所以商鞅的命运，从他一开始所选择的道路，从周围的人如何看他，其实就已经决定了。

第九章 成功的代价
不过各位不必担心，商鞅死归死，新任的秦惠文君还是继续用商鞅的新法在统治秦国。等等，这又是为什么？惠文君不是恨透了商鞅吗？
  
如果各位有这样的问题，那就太不了解什么是政治人物了。一般人会在乎事情的好坏对错，学者会在乎事情的真假是非，但政治人物只会在乎一点，那就是这件事物“能否为我所用”。惠文君可以怨恨商鞅，也可以杀了商鞅，但他会继续用商鞅的新法。因为他比谁都明白，商鞅这套办法对国君最有利。
  
这就解答了另一个问题，为什么当商鞅遭遇危机时，秦国的新军功阶层没有起来帮助商鞅呢？因为只要新法不变，他们的利益就不变，既然利益不变，谁会赌上身家性命去帮助商鞅？
  
政治，原本就是这世上最无情的事物，没有之一。
  
更何况，法家的核心理念是维护君权、强化君主专制，他们只主张“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们可从没说过“君王犯法与庶民同罪”。现在是国君要对付商鞅，守法的秦国人当然会站在国君这一边，又有什么好说的？至于私人的恩情，法家最想消灭的不就是这种东西吗？
  
我想商鞅你一定觉得不甘心吧？一定觉得你为秦国做了这么多，秦国人怎能如此无情呢？可是当你教育他们，只要遵守法律就好，在法律之下什么人情都不必考虑的时候，他们有这样的反应，不是很自然的事吗？这一切不就是商鞅你自己一手造成的吗？
  
商鞅虽然被处死了，秦国仍将发扬他的精神，不断奉行“强道”的精神。但在秦国统一天下的道路上，除了商鞅之外，还有两个举足轻重的人物，接下来等着出场。
 
  
十年，张仪相秦。魏纳上郡十五县。
 
  
商鞅之后，第二位影响秦国命运的人物就是张仪。
  
商鞅不是秦国人，而张仪也不是秦国人。按《史记》的记载，张仪是魏国人，他所学是游说诸侯之术，按现在的说法就是外交和谈判专家。学成之后，张仪本来想选择出仕的国家，是南方老牌大国楚国。他去了楚国，也好不容易攀上了楚国宰相的门路。结果在一次宴会上，楚国宰相丢了一件玉璧，找不到是谁偷的，大家居然都怀疑张仪。为什么呢？因为张仪最贫穷。
  
谁说贫穷的人就一定会偷东西？这太没道理了吧！问题是，谁会怀疑有钱有势的人呢？谁又敢怀疑有钱有势的人呢？就算冤枉了贫穷的人，他又能拿大家怎么样呢？
  
所以张仪就被抓起来严刑拷打，但不管怎么打，张仪始终不肯承认，最后只好把他放了。张仪的妻子看到丈夫落得如此下场，感叹地说：“如果你不去读书学游说，怎么会落得这样的羞辱呢？”张仪反而问他的妻子：“你看看我的舌头还在吗？”妻子笑着说：“当然在啊！”（废话，不然张仪现在是怎么说话的？腹语吗？）张仪说：“在，就够了！”
  
因此张仪最后做出了和商鞅一样的决定，他要悍然进入虎狼之秦。不要忘了，前面商鞅为秦国奉献一生，最后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殷鉴不远，六国人看了，谁还敢入秦？而此时张仪就敢去秦国游说求官，真是“杀头生意有人干”，为了前途连命都敢赌进去。
  
我每次读到这一段都会想，商鞅和张仪这两个人，一个是当宰相劝他逃命时，悍然把性命押在自己的判断上，不肯马上逃走；另一个是处于人生的绝境时，能够绝对相信自己，终有一天凭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为秦国立下汗马功劳。这两个人都是狠人，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结果张仪入秦后，受到惠文君的赏识，很快便被重用。惠文君十年，他大胆任用张仪为相，君臣俩准备展开侵略中原的大计划。张仪和商鞅的手段不同，商鞅虽然让秦国强大起来，但却使东方六国对秦国产生戒惧之心。如果六国因此联合抗秦，那么秦国仍然不是他们的对手。所以张仪希望利用外交手段来分化六国，拉拢亲秦的国家来对付抗秦的国家，这样秦国的东进将会事半功倍。
  
张仪为什么能当上秦国的宰相？除了他的才华之外，还因为他送给了秦国一份大礼。这一年，秦君派公子华和张仪率军去围困魏国的蒲阳，结果蒲阳守军被迫投降。这时张仪居然劝秦王将蒲阳还给魏国，还主动派公子繇到魏国做人质，接着张仪劝魏王说：“秦国是战胜国，还能对魏国这么好，魏国难道要对秦国无礼吗？”
  
面对战胜的强秦，魏王还能怎么办？于是魏王只好回礼，将邻近秦地的上郡十五县都送给了秦国。为什么魏王不敢不回礼？因为秦强而魏弱，魏国不敢得罪秦国。但这样一来，秦国不但得到了好处，魏国还从此被怀疑是亲秦的一方，张仪达到了让六国间产生不信任感的目的。
 
  
十四年，更为元年。……三年，……张仪相魏。
 
  
惠文君十四年，他在这一年改称惠文王，因此重新定为元年。而在惠文王三年，张仪居然被秦国免相了！走投无路的张仪，只好投奔魏国，于是成为魏国的宰相。
  
惠文王为何罢免张仪？事实上，张仪根本就是秦国派来的大间谍。因为当时的魏国不堪秦国的逼迫，已经打算加入合纵共抗强秦，张仪希望能瓦解这个联盟。
 
  
七年，……韩、赵、魏、燕、齐帅匈奴共攻秦。秦使庶长疾与战修鱼，虏其将申差，败赵公子渴、韩太子奂，斩首八万二千。
 
  
这一年，魏国决定加入联军，与韩、赵、燕、齐再加匈奴共同进攻秦国（也有学者主张，应该是楚、赵、魏、韩、燕五国联军）。可惜五国本不同心，加上有张仪的里应外合，联军最后果然惨败，被秦军斩首八万两千人。
 
  
八年，张仪复相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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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b>张仪像</b>
  
第二年，东方的齐国前来攻魏，西方的秦国也来攻魏。韩国与魏国唇齿相依，立刻发兵抗秦，结果韩国一战又被秦国斩首八万，天下诸侯为之震怖。秦国重视军功，军功是靠首级来计算，所以秦军杀戮最盛。魏国在恐惧之下，终于向秦国低头，决定脱离合纵联盟。张仪的目的已经达成，便公然回秦国再次接任宰相。
  
张仪行事如此明目张胆，难道魏国人不知道张仪是间谍吗？他们当然知道，就算魏国人再笨，在战死这么多人之后，也会知道的。既然知道张仪是间谍，为什么不杀之而后快呢？因为魏国人不敢。就算张仪事后摆明了他是秦国的间谍，就算张仪害死了魏国这么多人，魏国也不敢动他一根汗毛，还得恭送他回秦，因为强秦就是他的后盾。
  
没有力量，就没有正义。弱国的悲哀，莫大于是。
 
  
十二年，……张仪相楚。
 
  
懂得记取历史教训的朋友们，读到这里应该就会忽然脊背发凉了。张仪相魏，就把魏国搞得如此凄惨，如今他又来相楚，楚国将会如何？
  
当然各位可能会想，楚王又不是笨蛋，怎么可能相信张仪呢？楚王当然不是笨蛋，但请各位再跟我念一次：“一个人会被骗，不是因为他笨，而是因为他贪。”张仪胆敢故技重施，就是因为他带来了楚国无法拒绝的礼物：商於之地六百里！
  
当时的天下，韩、魏已经屈服，赵、燕偏僻弱小，只有齐、楚的联合是秦国最大的威胁。张仪告诉楚王，只要楚王愿意与齐国绝交，不必费一兵一卒，秦国将割让商於六百里的土地作为礼物。
  
如果你是楚王，一边是友邦的交情，一边是诱人的利益，请问你会选择哪一边？
  
结果楚王毫不犹豫，立刻答应了张仪的要求。不但楚王大喜过望，连楚国的群臣都纷纷前来道贺。当时也有臣子谏言，怀疑张仪的承诺是否可信，但楚王的反应是：“给我闭嘴！”
  
楚王立刻就任命张仪为宰相，然后公告天下与齐国绝交，接下来就坐着等张仪回秦国割让土地。结果张仪回秦国后，就假装从车上摔下来受伤，然后避而不见楚使。楚王等了三个月没有回音，就以为张仪怀疑他的决心，于是就派勇士去辱骂齐王。齐王大怒，决定联合秦国来对付楚国。张仪听说了这个消息，这才愿意见楚王的使者，然后说：“我答应楚国的六里土地，现在可以交割了。”
  
等等，怎么会是六里呢？楚王的使者坚持张仪当初说的是六百里，而张仪坚持他当初说的是六里。最后无奈的楚使只好如实回报楚王，楚王这才发现自己被骗了。
  
楚王为什么会相信张仪？因为张仪是秦国的宰相。他必然是想，一个大国宰相会公然骗人吗？秦国会公然骗人吗？答案是“当然会”，因为秦国奉行的是“强道”。
  
楚王恼羞成怒，决定发动大军进攻秦国报复。但此时的秦国已和齐国联合，两国一起攻打楚国，结果是什么呢？
 
  
十三年，……击楚于丹阳，虏其将屈匄，斩首八万；又攻楚汉中，取地六百里，置汉中郡。
 
  
结果楚军不但被秦军斩首八万，连汉中之地都丢了。楚王不但没有拿到秦国的六百里土地，反而被秦国拿走了六百里土地。后来愤怒的楚王决定发动全国之兵再次进攻秦国，最后还是惨败。
  
张仪的故事还有很多，这里就不详述了，以后有机会再来谈谈纵横家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里只是想让各位看看，张仪是如何运用诈术，玩弄各国于股掌之上。那么张仪这么聪明的人，结局又是如何呢？
  
答案是惠文王死了之后，他立刻就被新任的秦武王（也有记载写作悼武王、秦武烈王或元武王）赶出秦国。
  
因为一个满嘴谎话的人，不但列国厌恶他，连秦国的君臣也厌恶他，说他“无信，左右卖国以取容”。被赶离秦国的张仪，后来不到两年就死了。
 
  
惠王卒，子武王立。韩、魏、齐、楚、越皆宾从。
 
  
秦国在孝公和商鞅一代人的努力之下，成为天下强国。又经过了惠文王和张仪一代人的努力，让天下列国为之雌伏。本来按这样的发展，秦国应该此时就能取得天下，为什么却要等到八十多年后的始皇时代才终于完成统一大业呢？
  
答案很简单，还记得我前面和各位说过的秦人的特殊性格吗？越艰困越奋斗，越顺利越荒唐。这样的规律几乎贯穿于整个秦人历史的始终，就像是对他们的诅咒。
 
  
四年，……武王有力好戏，力士任鄙、乌获、孟说皆至大官。王与孟说举鼎，绝膑。八月，武王死。族孟说。
 
  
秦武王的力气非常大，性格又争强好胜，特别喜欢和大力士角斗。他身边的大力士任鄙、乌获、孟说等人，都因此被他任命为大官。这够荒唐了吧？不够，还有更荒唐的。有一次，秦武王与孟说比赛谁能举起大鼎，结果秦武王居然因为硬要举起那个沉重的大鼎，超过了他力量所能负荷，就这样折断膝盖骨而死了。跟他一起举鼎的孟说，也因为这件事被族诛了。
 
  
武王取魏女为后，无子。立异母弟，是为昭襄王。……二年，彗星见。庶长壮与大臣、诸侯、公子为逆，皆诛，及惠文后皆不得良死。悼武王后出归魏。
 
  
荒唐的秦武王一死，他的异母弟弟昭襄王继位。结果第二年，秦国爆发了内乱。这一场内乱规模极大，包括大臣、诸侯、公子们统统起来作乱，结果全部被年轻的昭襄王杀得一干二净。连惠文王的王后，也就是昭襄王的嫡母，恐怕都参加了这场叛乱，所以才会不得好死。而武王的王后，就是昭襄王的寡嫂，也被赶回了娘家魏国去。这种大臣想谋逆，君王杀大臣的老戏码，在秦国又一次上演。
 
  
十年，楚怀王入朝秦，秦留之。
 
  
关于这件事的发生年代，是有一点争议的。《史记•秦本纪》记载此事在昭襄王十年，但《史记•楚世家》和《六国年表》却说发生在楚怀王三十年，也就是昭襄王八年。不过考证年代不是本书的重点，事件内容和意义才是，各位知道有这样的不同记载也就可以了。
  
张仪死后，是不是代表秦国不再使诈骗人了呢？当然不是。在这一年，战国史上最大的骗局就要出现，而策划者就是这位年少即位的昭襄王。
  
骗局的一开始是这样的，秦昭襄王写信给楚怀王，邀请他参加在秦国武关召开的秦楚友好会议，缔结两国同盟关系。楚怀王收信后十分犹豫，去的话怕秦国骗他，不去的话怕秦国打他。最后他的儿子子兰劝说他万万不可拒绝秦国的好意，所以楚怀王还是去了。是啊，大国怎么会公然骗人呢？
  
结果等楚怀王一到武关，立刻就被秦国抓了起来，然后押送到咸阳去。秦昭襄王要楚怀王答应割让楚国的巫郡和黔中郡，才愿意放他回去。结果愤怒的楚怀王坚持不答应，秦国就不放他走，楚国也坚持不受威胁而另立新王。最后秦国的骗局没有得逞，但楚怀王后来也就死在秦国了。
  
这件事说起来复杂，其实就是诈骗和绑票而已。只不过秦国以大国之姿，居然可以不要脸到这个地步，实在是可惊可惧！也难怪楚人对秦国的愤恨如此之深，后来甚至有“亡秦必楚”的谶语不断流传。而《史记》更记载了当时天下各国的反应，“诸侯由是不直秦”，天下诸侯都因此看不起秦国！
  
昭襄王是个长命的君主，在位长达五十六年。在他当政期间，又一个影响秦国命运的重要人物出现了，他就是白起。白起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各位看下面这一段就会明白了。
 
  
十四年，左更白起攻韩、魏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拔五城。
 
  
斩首二十四万！前面秦国和五国大战，也不过才斩首八万多。如今白起一出场，就能斩首二十四万，这个人军略之强，手段之狠，由此可以想见。不过，这还不是他杀人最多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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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b>白起像</b>
  
白起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可谓是战国的大杀神。秦国能够扫平天下，白起功不可没，各位看看下面的记事，就可以知道。
 
  
十五年，大良造白起攻魏，……攻楚，取宛。
  
二十七年，……白起攻赵……
  
二十八年，大良造白起攻楚，……赫罪人迁之。
  
二十九年，大良造白起攻楚，取郢为南郡，楚王走。……白起为武安君。
  
三十一年，白起伐魏，取两城。
  
四十三年，武安君白起攻韩，拔九城，斩首五万。
  
四十七年，秦攻韩上党，上党降赵，秦因攻赵，赵发兵击秦，相距。秦使武安君白起击，大破赵于长平，四十余万尽杀之。
 
  
白起攻韩、魏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攻楚于鄢，决水灌城淹死数十万，攻魏斩首十三万，攻韩斩首五万，长平之战杀人四十五万。据梁启超考证，整个战国期间共约战死两百万人，死在白起手上的就占了二分之一，可谓战国第一杀神。
  
白起的赫赫功业，全部建立在赵、韩、魏、楚等国的累累白骨之上。而其中最重要，足以影响天下命运的，就是昭襄王四十七年的秦赵长平之役。为了说明这场关键性的战争，这里要先从赵国这方面开始谈起。
  
在战国前期的历史中，和秦国常发生各种关系的主要是魏、韩、楚、齐诸国，赵国这时还不是战国舞台的主角。在赵武灵王即位之初，赵国对外屡战屡败，北方又受少数民族威胁，处境十分危险。于是武灵王悍然发动了“胡服骑射”的改革，要全国人民改穿游牧民族的服装，崇尚游牧民族的习俗。为什么？因为游牧民族的风俗使他们全民皆兵，战斗力也比农业民族更强，武灵王相信只有这样做才能让赵国强大。
  
但各位要知道，对古代的中国人来说，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事！在先秦的典籍中，不断强调文明和野蛮的差别就在于“冠带礼乐”，不断强调“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如今赵国却要全民改穿胡服。这等于是向天下宣告，赵国为了活下去，决定抛弃文明，崇尚野蛮！
  
是啊！只要能活下去，世上又有什么东西是不能抛弃、不能出卖的呢？这就是所有活在乱世之人的悲哀。秦国如是，赵国也如是。
  
赵国在“胡服骑射”之后的数十年迅速强大起来。环顾战国后期的天下，韩、魏早已不堪一战，楚国几次战败，已是外强中干。齐国本来是东方超强大国，一度甚至并吞了同为大国的燕国，但齐愍王狂妄自大，结果引来了秦、韩、魏、燕、赵五国的联合进攻，虽有田单复国，却已是元气大伤。此时的国际大势，已成为秦赵争霸的格局，只有赵国能够对抗秦国，成为秦国东进最坚强的阻碍。
  
秦昭襄王四十五年，一场意外的事件造成了秦赵的火并。秦国进攻韩国的野王城，于是野王投降。但这样一来，原本仰赖野王城和韩国相连的上党郡，便被切断与本土的联系。韩王惧怕秦国的大军，便要将上党郡十七座城送给秦国。结果上党郡郡守冯亭不愿降秦，便决定投降相邻的赵国。
  
冯亭既然不肯降秦，为什么就愿意降赵呢？他的目的就是将赵国拖入这场原本与它无关的战争之中。试想，秦国费了这么大力气攻韩，本来就要到口的肥肉居然被赵国不费一兵一卒拿走，又怎能不愤怒？一旦秦国的怒火转向赵国，赵国势必应战，这样便能促成赵韩联合抗秦的局面。
  
这是“移祸江东”的毒计，在战国的大乱世里，哪里会有简单的人物！
  
请问如果你是赵孝成王，年少即位，朝中都是老臣。面对上党的投降，你正需要堂皇的政绩，会拒绝这样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吗？
  
有时候天上掉下来的未必是馅饼，也有可能是鸟屎，甚至是比鸟屎更糟的东西。难道赵国人不知道吗？赵国人当然知道。当时赵国臣子平阳君便力劝赵孝成王，不要接受上党郡的投降，以免招来秦国的报复，得不偿失。
  
赵孝成王答应上党的投降了吗？他答应了。因为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不要白不要，这可是十七个城啊！管他以后有何祸患，眼前能拿到的好处是最实在的。自古以来那些陷入财色陷阱的官员，难道不知道可能会有后患吗？当然知道，他们只是无法拒绝眼前的诱惑而已。
  
秦国果然如冯亭所料，怒而进攻投降赵国的上党，于是赵王派老将廉颇率领二十万大军前去救援。等赵军到前线时，上党已被攻陷，廉颇决定建筑壁垒以固守，坚决不与秦军决战。秦军攻打了好几次廉颇的防线，都没有办法攻下来，双方进入对峙阶段。
  
对峙听起来很简单，问题是二十万大军屯驻在前线，人吃马嚼，钱粮耗费不可胜数。廉颇不敢出战，却日夜要求增援，前线军队颇有死伤，却无寸土之功，还被外国讥笑说赵人怯懦，年轻气盛的赵孝成王如何受得了？他三番五次地要求廉颇出击，扬我大赵国威，廉颇都拒绝了。于是赵孝成王终于决定阵前换将，由年轻新锐的军事学家赵括代替老迈胆小的廉颇，担任赵国大军的统帅。
  
谁说年轻人不能有成就？满朝的文武老臣们，你们懂得年轻人的朝气和梦想吗？他们这对年轻的君臣，誓要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给这些老臣看！
  
秦昭襄王四十七年，新任统帅赵括到达前线，果然一扫廉颇颓风，撤换了大量廉颇所任命的中下级军官，决定奋勇出击，一举歼灭秦军。赵王为了支持赵括，征发了大量的青年男子，前线大军多达四十万人之众，可以说赵国已将全国国运赌在这一战上。
  
结果接战之下，秦军果然不堪一击，立刻仓皇败退。原来秦军不过是纸老虎而已，廉颇以前居然吓得不敢作战，实在是太可笑了！赵括看见秦军的窘态，决定出动全军主力乘胜追击，一路杀到秦军的壁垒之下。
  
赵军不断猛攻，但这时守卫壁垒的秦军却突然变得顽强无比，誓死不退。这时有消息忽然传来，秦军的另外两支军队，一支已经占据道路的要塞，切断了赵军的退路；另一支则驻守于赵军大营壁垒之外，阻断援军和补给的到来。更要命的是，赵括为了快速追击，全军轻身出动，没有携带太多的辎重！
  
赵括尝试着进攻两头的秦军，却是屡攻不破，进退不得。赵孝成王为了救援赵括，尝试再派援军前来，可是秦军却好像越打越多，怎么样都无法突破他们的包围。最后补给断绝，兵无粮，马无草，赵军主力竟然陷入绝境。
  
天哪，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老人家或许不懂得年轻人的朝气和梦想，但是他们懂得现实的残酷。
  
为什么廉颇不敢出击？因为他深知赵军打不赢秦军，赵国只足以对秦国造成阻碍，却不足以对秦国造成威胁。如果悍然出击，败的一定是赵军。
  
为什么赵孝成王一定要出击？因为他深信赵军能打败秦军。赵国君王英明神武，赵国军队精实壮大，赵国国威名扬天下，更重要的是秦国是邪恶的，而赵国是正义的，赵国怎么可能会输？
  
一个久历沙场的老将认为不会赢，一个生于深宫的年轻人认为会赢，如果是你，你会相信谁？
  
其实这一切都是秦国的阴谋，秦国当初对廉颇的乌龟战术无可奈何，只好另出他计，派人用重金贿赂赵国的臣民，散布谣言说：“秦国害怕的人只有奇才赵括，廉颇已经老迈胆小，很快就会投降。”这是第一步。
  
等赵孝成王终于阵前换将，秦国也立刻阵前换将。原本统率秦军的是名气不大的王龁，现在却秘密换成了秦军第一杀神白起。而秦王还下了严令，有胆敢泄露统帅是白起者，杀无赦！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如果让赵括知道他的对手其实是赫赫凶名的白起，他如何胆敢轻兵出击？又怎么能让他轻易上当？这是第二步。
  
等到赵括陷入重围之后，秦昭襄王以六十五岁高龄亲临前线，并且发动十五岁以上的青年男子全部开赴长平，要阻断赵国所有的援军和补给。这是计策的最后一步，赵人敢赌上全国国运来打这一仗，秦人也敢赌上全国国运来打这一仗，而且只会赌得更狠！
  
就这样，赵军主力被秦军围困了四十六天，全军已经饿到人吃人的地步，赵括只好聚集精锐企图突围。兵书上不是常说“置之死地而后生”吗？结果赵括刚刚出战，就被秦军射杀，一位饱读兵书的天才学者就这样死在战场上，给历史留下的只有“纸上谈兵”的笑话。
  
被围困的赵军失去了主帅，就更不能与秦军对抗，最后只好全军投降。那么白起会如何对待这些投降的赵军呢？答案是“杀”！只有杀尽赵军，才能打断赵国的脊梁骨，让赵国再也不能和秦军对抗。只有杀尽赵军，才能让六国震怖，以后听到秦军就闻风丧胆，再也不敢面对秦国的进攻。至于赵人四十万条性命，白起会放在心上吗？秦国会放在心上吗？
  
于是白起设诈，把赵国的俘虏骗进山谷之中，然后全部坑杀。史书记载，秦国在这场战事前后足足杀了赵国四十五万人之多。只留下年纪最轻的二百四十人放归赵国，让赵人都知道秦人的可怕。
  
可能有朋友会问我，古书里写的这种二十四万、四十余万的数字是真的吗？会不会是太夸张了呢？说实话，古代军队的数字多半是号称，以赤壁之战为例，曹操号称百万，孙刘联军号称三十万。有很多时候，统帅自己也知道没那么多人，可是非得要号称那么多人才能吓到敌人。袁绍官渡之战前的文告就号称自己“长戟百万”，以汉末当时的人口，他怎么可能会有百万的长戟兵？实际到底有多少人，后人不知道，恐怕古人自己也不确定。
  
但写历史的难处就在这里。如果你是史官，面对前人记载的这样的数字，你该怎么办？在没有其他史料可以参考的情况下，难道这些数字统统都不要吗？那么真正的数字又是多少呢？难道你的推测就更可靠吗？所以史官唯一的办法，只有尽量多加比对史料的异同，倘若前人的记载彼此出入不大，那也只能把这些数字记下来，不然还能怎么办？
  
说实话，赵国是不是真的死了四十多万人，谁也不知道。但据《战国策》记载，长平之战后，当时燕国的间谍曾回报燕王，赵国的青壮年都死光了，整个邯郸城里看到的都是失去父亲的孩子。从这样的记载来看，就算没有四十万，恐怕也相去不远了。
  
如果说商鞅是将秦国从一只恶狗脱胎换骨变成了老虎，而张仪是将这头老虎从笼子里放了出来，那么白起则是指挥这头老虎，让它披上了钢铁的武装，咬死了所有的强敌。白起为秦国立下这么大的战功，可以说是自商鞅、张仪以来对秦国霸业贡献最大的人，那么秦王要如何回报他呢？
 
  
五十年……十二月，……武安君白起有罪，死。
 
  
秦王回报白起的办法就是，夺去他一切的爵位和财富，然后把他处死。为什么呢？因为白起已经位极人臣，他是封君、大将军，如今又立下这么大的功劳，已然赏无可赏。如果白起安安稳稳低头做人也就算了，但长平之战后他自恃功高，言行跋扈，对于秦王的命令爱答不理。
  
更重要的是，白起你为人如此凶狠，外国人害怕你，难道秦王就不害怕你吗？你这么有将略，又这么得军心，却对秦王不服。除了杀你，秦王还能怎么办？“功高盖世者不赏，威震其主者身危，权过造化者不祥”，自古以来无不如此。
  
《史记》的笔法是很有趣的，一般来说，如果所记载的人真的有罪，《史记》就会将他的罪名写清楚。但如果这个人是冤枉的，《史记》就只会写“有罪”，不会写罪名是什么。从这里来看，白起应该是冤枉的。
  
想必白起一定不甘心，他有什么罪？秦国怎么能无罪处死他？但是试问鄢城被淹死的数十万亡者，他们有什么罪？长平之战那四十多万被坑杀的冤魂，他们又有什么罪？白起又怎么能无罪处死他们？
  
就算聪明才智像商鞅、张仪、白起这么高，最后的结局又是如何？商鞅被车裂，张仪被赶走，白起被冤杀，因为他们奉行的都是“强道”，都用“诈”和“力”来面对一切。一个人的道路终究是自己选择的，你所选的道路也就注定了你的结局。三个人的结局都是如此，那么一心信奉“强道”的秦国，结局又会如何？
 
  
五十一年，……西周君背秦，与诸侯约从，将天下锐兵出伊阙攻秦，……于是秦使将军摎攻西周。西周君走来自归，顿首受罪，尽献其邑三十六城，口三万。秦王受献，归其君于周。
 
  
赵国败了，东方再也没有国家能独自对抗秦国，要挽救大家只有合纵。这一年，由西周君发起，要聚集诸侯最大的力量进攻秦国。结果是秦王大怒，派军队进攻西周，西周君立刻吓得自己前来投降，对秦王磕头求饶，还献出了所有的土地和人民。
  
我每每读到这里，实在觉得感慨良深。当年的周天子何等强大，将秦人的祖先从东方流放到西边前线去做炮灰。秦人从那一刻起，在西方那个最偏僻危险的地方足足奋斗了八百年，他们经历了无数的坎坷，付出了无数的心血。而到了这一刻，周天子的后裔却恐惧颤抖地雌伏在秦王脚下，只求秦王饶自己一命。
  
八百年的时间，让秦国扭转了自己的命运。秦人靠的是什么？不就是在任何困境中都绝不放弃的勇气，还有无论如何都要拼命改变自己的决心吗？
  
历史告诉我们，如果你无法和人拼爹，无法和人拼娘，无法和人拼钱，无法和人拼地位，那么你至少还可以拼命。只要你肯拼命改变自己，只要你没死，人世间总会有希望的。
 
  
五十三年，天下来宾。
 
  
昭襄王五十三年，天下所有的国家都派人来朝见秦王，雌伏在秦王脚下。到这一刻，诸侯都已经明白，他们不是秦国的对手，即使是联合也打不赢秦国。尽管后来列国还有几次合纵之役，但都已经改变不了历史的大势，秦国统一天下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五十四年，王郊见上帝于雍。
 
  
在本书的最后，我特别想谈谈这一句。各位还记得，当秦人终于立国之后，秦襄公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那就是祭祀上帝。在当时人及后人看来，秦襄公所做的都是十足的僭越。只有天子可以祭上帝，一个刚刚立国的小诸侯，你怎么胆敢祭祀上帝？前人对此多半只是痛斥，却很少有人问，秦襄公自己难道不知道这是僭越吗？为什么他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这样的事？
  
以下是我个人的意见。
  
秦襄公这么做，是因为在奋斗死战了两百多年之后，秦人终于拥有了自己的国家。因此他要对天发誓，从这一刻起，秦人的命运将不再被任何人主宰。在后来的漫长岁月中，秦人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霜雨雪，面对过多少危机。但各位可以发现，即使是在秦国最艰难困苦的时候，他们也从来没有考虑过再次屈膝，让强国来主宰自己的命运。
  
而经过了五百年，秦王如今再一次祭祀上帝，他正是要告诉天下，秦国在历经五百年的奋斗，牺牲了无数代人之后，终于完成了祖先的宏愿。在这一刻，秦国已经在列国之上，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主宰秦国的命运，秦国即将成为天下的主人！
  
故事到这里就完结了吗？当然还没有，昭襄王之后，又经历了短暂的孝文王和庄襄王（有的书写作庄王或襄王）的统治时期，最后在始皇帝的时代统一了天下。
 
  
始皇帝五十一年而崩，子胡亥立，是为二世皇帝，三年，诸侯并起叛秦，赵高杀二世，立子婴。子婴立月余，诸侯诛之，遂灭秦。
 
  
秦国确实不必再担心外人，可是要担心它自己。因为秦国最后之所以会灭亡，是因为自己灭亡了自己。当秦国选择了“强道”，将“诈”与“力”发挥到极致，用欺骗和杀戮来统治天下的时候，它的命运就已经决定了。后来发生的种种故事，我都已经写在《秦始皇：诈与力的极致》中了。
  
如同《易经》所说：“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吉凶从何而来？吉凶就从“物以类聚”来！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身边就会聚集一群跟你一样的人。这一群相似的人就会形成一个团体，所有的吉凶都从这个团体的性格和他们选择的道路而来。
  
你为了权力、富贵，可以不惜一切手段，你吸引来的也会是这样的人。你谋算别人，难道别人就不会谋算你？你为了利害可以出卖别人，难道别人就不会为了利害出卖你？天下有这样的事吗？每天你和这样的一群信奉“强道”的人混在一起，难道会有好下场吗？秦国信奉“强道”，靠着欺骗和杀戮取得了天下。问题是，你用欺骗和杀戮治国，别人也将会以欺骗和杀戮回报你。
  
秦始皇为什么要焚书？这就是万世愚民之终极诈术，他希望能以此骗尽天下人。可笑的是，他一生最相信的李斯和赵高，还有他最宠爱的胡亥，却在他死后联手骗了他，还害死了他的继承人。
  
为了顺利让胡亥继位，李斯和赵高伪造遗诏，这是用“诈”。赵高为了夺权，先骗李斯，后骗胡亥；二世不愿意听任何自己不喜欢的话，所以身边的人都只好骗他，这还是用“诈”。最后赵高骗子婴，子婴骗赵高，这全都是用“诈”。上下交诈，正是秦国的君臣相处之道。
  
始皇帝不知道谁泄露了他的话，就把所有当时在场的人全部处死；陨石掉到地上，不知被谁刻了诅咒始皇帝的话，就将陨石掉落地旁边居住的人全部处死，这是用“杀”；二世皇帝害怕自己的兄弟姐妹、文武大臣们怀疑他得位不正，于是就全部处死他们，这还是用“杀”；到了最后，赵高想杀子婴，子婴要杀赵高，这都是用“杀”。始皇帝只是杀六国的军队和百姓，二世却连秦国自己的宗室和大臣都要杀。秦朝的统治者碰到任何问题，都用“杀”来解决。自相残杀，就是秦国最后的命运。
  
秦朝为什么灭亡？就因为迷信“诈”与“力”而灭亡。骗到最后没有人可骗，杀到最后没有人可杀，就等着接受最后悲惨的命运。秦国的故事，已经活生生地告诉了我们这一点。
  
上位者好利，下位者自然就好利。上位者贪心，下位者就比他更贪心。上位者欺骗下面，下位者就必然用谎言回报上位者。上位者肆行杀戮，下位者只要有机可乘，也一定会用杀戮回报上位者。所以孟子才说：“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从秦国的结局来看，难道不是这样吗？
  
在成功之后，始皇帝志得意满，骄奢无度，延续“强道”而不改，以为靠着“诈”与“力”就能奴役天下，传国至千万世。当时的秦朝只有两千多万人口，却要北伐匈奴、南征百越、筑阿房宫、筑骊山陵、筑驰道、筑直道，来满足始皇帝无穷无尽的欲望。结果天下人起而叛秦，秦朝不过二世就亡了。最后宗族被灭亡，宫室被焚烧，百姓被屠杀、被掳掠，珍宝被劫掠，连土地也被诸侯瓜分，这就是秦的结局。
  
中国传统文化喜欢讲“王道”“霸道”“强道”之分。当人们喜欢提倡“王道”的时候，就代表天下即将太平；但当“霸道”和“强道”的种子在人心中滋长的时候，乱世就将来临。不信各位扪心自问，你是不是也曾经认为，在这个世界上什么仁义道德都是假的，只有金钱和权力才是真的？有这样想法的人越多，乱世就会越早来临。
  
以“强道”治天下，让秦国在战国时代成为最后的胜利者，但这条道路难道不用付出代价吗？事实上，这条道路要付出惨痛的代价。你可以靠武力屈服人于一时，可是这只能在人心中累积悲恨怨毒，你的武力一旦衰弱了，天下人将全是你的敌人，这就是“强道”的代价。
  
回顾秦人的历史，起源于上古黄帝之苗裔，在商代的时候靠着不断的努力，终于成为诸侯。可是因为一次赌错边，整个氏族从诸侯沦为了炮灰。在那样的绝境中，秦人始终没有放弃希望，还激发出了最强的血性。等西周到东周天翻地覆的那一刻，秦国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良机，拥有了自己的国家。几代血战，到了秦穆公时，终于成为西方的霸主。可是穆公一死，秦国国势从此中衰内乱，又沦为一个最穷最弱的国家。到了秦孝公力图自强，迎来了商鞅，选择了“强道”作为秦国未来的道路。在商鞅、张仪和白起的帮助下，秦国终于成为天下最强的国家，所有的国家只能雌伏在它的脚下。到了始皇帝时终于统一了天下，而后迎来了最辉煌的成功和最彻底的毁灭。
  
一个花了几百年时间奋斗的国家，终于从最底层爬起来，最后取得了天下，这是多么令人感动的故事。然后竟然在短短的十四年内，这个王朝就随之灰飞烟灭，这又是一个多么令人悲哀的故事。
  
“多难兴邦，骄奢失国”，正是秦国历史最好的写照。
  
秦是中国上古时代所遗留下来的最后一支真正的血缘贵族，所以它的失败并不只是一个国家的失败。秦统一天下，消灭了六国贵族，而最后秦也被灭亡了，于是连最后一支上古贵族也消失在历史的舞台上，中国历史从此之后迎来一个崭新的阶段。贵族的时代到此已经全部过去，而一个属于平民百姓的更加壮丽的大时代即将来临。

附记 论“真实的历史”与“历史的真实”
	许多朋友常常问我这样的问题：“史书上写的东西是真实的吗？”“如果不能确定史书记载是真实的，我们这样讨论又有何意义？”
	这是一个历史学的基本问题，要回答这个问题，必须先讨论什么叫作“真实”。
	人文学和自然科学的最大区别，在于人文学没有“再现性”。自然科学可以靠实验不断再现某种现象，用来检验定理。但在人文学中这是不可能的，特别是历史学所面对的是已经消逝的过去，“时乎时，不再来”，消逝的就消逝了，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完全重现。张良和黄石公不会重现相遇的那一刻，就算在今天重新相遇，也不会是同样的情况。因此，“真实”曾经存在过，但已经随着时间消失了。
	接下来的问题是，我们用什么方法能够得到曾经存在过的“真实”？要回答这个问题，就要看各位想得到的是“绝对的真实”，还是“相对的真实”？
	如果是“绝对的真实”，这世上没有任何方法能够得到。后人写的文献当然有后人的主观和偏见存在，难道本人记载的东西就一定可靠吗？名人回忆录中的美化和谎言，自古以来还少吗？就算所有人一起上完一堂课，叫这些人都写一篇文章，去讨论刚才那节课在讲什么，肯定每个人写的都不一样，那么谁才是真实？
	记载如果不可靠，难道本人的记忆就是可靠的吗？各位应该有过这种经验，随着时间的流逝，你的记忆会逐渐模糊、混淆甚至扭曲。如果你替自己的讲话录音，事隔多年后再听到那段录音，往往会大为惊诧：“我当初是这么说的吗？”
	那么录音和录像总是绝对真实的吧？那也不可能。从技术上来说，录音和录像并非全角度录制和摄制，从中得到的也不会是“绝对的真实”。就算真的用全角度录像记录一个人的一辈子，哪个人愿意花一辈子去看完另一个人的一辈子？就算真有这样的人，也不可能从录音和录像中，得知当事者的心智活动。
	那么地下考古出土的东西，总是绝对真实的吧？严格来说，古代存在过的事物中能埋入地下的只有一小部分，而埋入地下的事物中能被我们发现的也只有一小部分，因此考古材料往往是“残余之残余”，要用它来理解史实的全部，无异于“瞎子摸象”。或许日积月累之后，有一天能够摸完整只大象，但现在离那个目标恐怕还有很长远的距离。
	因此考古发现的遗址和遗物，往往具有第一手史料的优势，固非带有后人色彩的传世历史文献所能及。但中国的传世历史文献常为当时多数文史资料之汇聚，也不是考古材料能够取代的。就历史的全面性和复杂性来看，两者只能相辅相成。因此任何人都不可能光从考古发现就能得到“绝对的真实”。
	“绝对”本就是属于神的领域，非人力所能及。如果有人觉得，只要不能证明是绝对真实的事物，就不必相信也不必理会。那么对他而言，人文学将在一夕之间崩溃，因为历史是所有人文学的基础。
	但如果想得到的是“相对的真实”，却是有可能的。
	所谓的“历史”，是“过去人类的所有活动（包括心智活动）”；而所谓的“历史学”，是“从史料（包括文献、考古等）中所能复原过去人类的所有活动”。从各种史料中不断进行研究和比较，一步步地接近真实，这就是历史学的本质，也是历史学家所从事的工作的目的。因为这世上从没有办法能得到“真实的历史”，我们所能得到的只有“历史的真实”。
	所以当有人问我：“《史记》上记载的，就是真实的历史吗？”就绝对层面而言，当然不是；但就相对层面而言，我会回答：“如果你觉得《史记》的记载不真实，能否拿出比它更为真实可信的史料？”
	又有人问：“《史记》中那么多私人对话，太史公又是如何得知？”基本上，中国古代人记载事情许多都没有附上出处，但不代表前人所记的都是捏造。太史公如何得知前人的对话，因为在他之前的人是这么记载或传说的。如果不能找到更可靠的证据，那就只能选择记载下来，最多将可能的疑点写下，留给后世的史学家再来研究。
	历史学讲究“持之有故，言之成理”，从《史记》的许多内容来看，太史公所记的都有其根据。有些他根据的史料今日还能见到，可以验证这一点。只是太史公时代的书籍已经有太多亡佚，因此有更多的记事今天已经无法得知出处为何。我从不认为《史记》上的记载是“绝对”可信的，但如果你不相信古人所记的史事，就请拿出更为可靠的证据。只有通过这样的方法，历史学才能不断进步，并且不致流于虚无的怀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