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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代官场惊悚谜案：鹄奔亭
作者：史杰鹏
内容简介
 故事发生在汉代。一个诡异的亭子，一场离奇的盗墓案，一段凄恻的爱与离愁。是鬼？是人？是妖魅？为何如此扑朔迷离 这是一个久远年代的，和岭南、荒野驿站、鬼神、阴谋、爱情以及渺焉得寻的风俗人情有关的历史故事。 一个精通吏法、倜傥多情的官员何敞，十多年前失掉了他恩爱的妻子，至今魂牵梦萦。何敞善于从蛛丝马迹中破获奸佞和不法之徒，他从官府小吏做起，一路平步青云，很快做到刺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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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秦汉之际，为了行政的高效率，朝廷在天下郡国开辟了四通八达的驿道，以方便邮书的传送。驿道旁每隔十里就有一个官府设置的亭舍。位于城邑中的，称为都亭；位于野外的，则称为乡亭。都亭倒还罢了，一向建在城邑的繁华地带；那些位于荒郊野外的乡亭，平时一般只有三两个亭卒看守，每当夜幕降临之际，在灰蒙蒙的天空下，这些亭舍微弱的灯火之光就成为沿途官吏和旅人心灵的慰藉，他们可以叩门求宿，在亭舍中好好吃一顿饭，饮一壶热水，甚至泡一个热水澡，然后心满意足地睡一个觉，等到第二天晨光射入窗棂时，再打个惬意的呵欠，精神百倍地启程，奔赴他的下一个目的地。但在他借宿的那个漆黑的夜晚，可能会发生一些骇人听闻的故事。
	有一个故事是这样的。东汉章帝之时，东郡的安阳城南有一个都亭，一向据称不可停宿，敢犯险者必定死于非命。某次有个书生路过此亭，天色晚了，就想进去歇宿。亭舍周围的百姓都劝他：“这地方可住不得，里面有鬼啊。你要知道，前后进去住过的十几个人，没有一个活着走出来的。”料想书生一定吓得要死，谁知书生自幼学过一点法术，而且孔武有力，对鬼神一向嗤之以鼻，闻言哈哈大笑：“什么鬼神，自己吓自己罢。你们也别愁眉苦脸的，我明天活着出来给你们看看。”执意要住。百姓只好纷纷叹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罢了，由他去吧，明早报官来收尸便了。”个个摇头而去。
	书生大摇大摆进了亭舍，拆椽燃火做饭，吃饱喝足之后，稍事打扫，就自顾自地躺在堂上看书，差不多夜半时分，意犹未足，又扔下书鼓琴作乐。乐曲奏得正酣，突然一个青色的鬼头在门口隐隐浮现，像烟一样飘到书生面前，面目狰狞，张嘴吐舌，丑态百出。书生当它是空气，浑不在意，只顾弹自己的琴。鬼头感觉无聊，显出羞惭之色，怏怏而退，但并未一去不返，须臾又折身而归，这回带着一样血淋淋的礼品――人头，只见它鬼爪一扬，人头就掷到书生的面前，咕噜转动，铿然有声，同时还发出阴恻恻的劝告：“公子，这么晚还不睡觉，看我都给你带枕头来了。”
	书生一把抓过人头：“太好了，我欲睡觉久矣，只恨缺个枕头！多谢了！”
	鬼沮丧不已，突然暴怒起来，一晃窜上前去：“敢不敢跟我打一架？”书生大笑，声震屋梁，梁尘俱下：“当然好。”倏然出手，一手卡住鬼颈，一手攥住鬼腰，只听咔嚓一声，骨头碎裂，鬼嚎叫一声，如土委地，呜呼哀哉。
	天明之后，一群百姓领着官吏，兴冲冲来到亭舍，想给书生收尸。却发现书生躺在廊庑下呼呼大睡，旁边不远处躺着一只青色的狐狸，七窍流血。提将起来，像一块破布，软塌塌的，原来脊梁骨已经断了。
	从此之后，这个亭舍再也没有鬼怪出没。
	这个故事让人大长志气，但事情并非总有这么乐观，有的亭舍确实凶险无比，进去过夜的人九死一生。东海郡郯县有个叫琵琶亭的乡亭就是如此。此亭舍自建成之日起，就时时发生怪异事件，几年之间，起码死了上百人，死因都非常离奇，官府只好把此亭废弃。由于它位于荒郊野外，周围无百姓居住。因此暮色一至，鲜有路人敢靠近它。驿道上夤夜行路的邮卒无奈，经过它时，也都打马狂奔一掠而过，从不敢稍作停留。直到和帝永元八年的一个秋天，有个不怕死的官吏名叫到伯夷的来了。
	到伯夷当时官任东海郡北部督邮，半个月来一直带着三个下属在郡中的北部郡县巡视。这天正在回郯县的路上，驿道漫漫，太阳逐渐落下山去，晚霞散落成绮，草木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两车四人，不知不觉来到了琵琶亭前。到伯夷抚轼喜道：“天色已暗，驿道也看不清楚，幸好这里有个亭舍，可以投宿歇息。”
	可是琵琶亭暗无灯火，非常奇怪，这几个人对琵琶亭的历史一无所知，也不知死活。到伯夷命令手下的录事掾去探讯。录事掾先是敲了敲亭舍门，自然无人应答。推门进去，只见荒草芜蔓，草虫乱飞，几栋破旧的房屋掩映其中。录事掾隐隐感觉古怪，恐惧像针刺一样传遍全身，然职责在身，也不敢避逃，只好壮胆拨开衰草，走到屋前，眼前几只修长身脊的动物一闪而过，他揉揉眼睛，瞋目再看，发现屋前楹上书着几个血淋淋的大字：此亭有鬼，慎毋止宿。郯县县令谨告，永元元年七月乙丑。
	原来这个亭舍闹鬼，已经废弃七年了。录事掾怪叫一声，跌跌撞撞跑出去报告到伯夷。到伯夷照旧仰头狂笑：“老子一生从未见过鬼怪，今晚倒要看看。”
	吏卒苦苦劝告，到伯夷充耳不听，他出身武夫世家，一向擅长骑射，胆如斗大，根本不在乎这些，只是一连声下令洒扫房屋，点上灯烛，他要一边办公务一边等着吃饭。官大一级压死人，三个掾属无奈，只好迅速分工，烧饭的烧饭，打扫的打扫。幸喜一切平安，四人吃饱喝足收拾干净，悠然无事。亭舍望楼虽旧，倒也保存完好。到伯夷吩咐掾属去楼下睡觉，自己独卧楼上看书。
	读到夜半时分，忽然听到有人敲门：“督邮君，请开门。妾身姐妹听说君停宿在此，特来相诣。”声音娇娆可人。到伯夷年甫三十，虽然旅途寂寞无匹，欲火难熬，却也知道在此荒郊野亭，天上不会掉下馅饼，何况美女。于是悄悄拔剑在手，道：“请二君进来。”
	门一开，两位素装女子袅袅婷婷步入，果然都是韶龀鼎盛，美貌粲然，仿佛天边皓月，照亮了幽暗的亭阁。到伯夷心想，鬼要是都生成这幅样子，倒不如日日见鬼。于是致以殷勤之意，双方对坐细语，不知不觉，逐渐情热，其中一女膝行而前，笑语盈盈，吐气芳兰馥郁，到伯夷神迷情乱，几乎要张臂相拥。这时另外那位美女佯装随意站起，绕至到伯夷身后。到伯夷猛然恢复警惕，心中惊跳不已，本能地拔剑出鞘，反手向后一挥，只听一声尖叫，身后美女扑倒在地，叮当乱响，化为一枚枚枯骨。到伯夷虽然也有些心理准备，但猛然亲眼目睹绝世红颜刹那间寂灭如尘，也不由得黯然伤心。
	身前那美女见势不妙，撒腿就跑，衣袂飘然。到伯夷疾步向前，一剑刺入美女后背，美女低呼一声，转首望着到伯夷，眉目凝蹙，婉转哀啼，似乎不胜苦楚。恍惚之间，到伯夷差点怀疑自己是否杀错了，这个美女也许是真的。但他马上就知道不对，这个女子的青丝皓腕，很快也土崩瓦解，白骨寸寸从他的剑上坠落。到伯夷不由得柱剑于地，嚎啕大哭。
	旋即楼梯咚咚作响，到伯夷起身横剑当胸，警惕来者，却发现是录事掾等三个随从，于是问到：“你们还睡得着？没有鬼骚扰你们吗？”
	录事掾道：“督邮君没事罢？下吏刚才睡得很熟，这是……看来果然有鬼。”三人目光下移，面上尽皆现出惊骇之色。
	到伯夷道：“也罢，你们也到这房间来睡，相互之间有个照应。不过，鬼怪可能都被我杀光了。”
	几人寒暄了一会，又抵紧房门，相继躺下。到伯夷虽然仍觉不安，但究竟疲累不堪，眼皮如铅，逐渐下压。朦胧中感觉三随从忽然跃起，齐齐向自己扑来，他想拔剑，却来不及了，喉咙一下被卡得死紧，旋即一阵剧痛，失去了知觉。
	天色放曙，驿道上的来往行人发现亭前路旁停着两辆官家车马，惊愕不已，乃相约步入废亭察看。发现楼下横躺三尸，面色满是恐惧；楼上则一尸仰卧，喉咙有爪孔，血色凝结。观其服饰当为督邮。门侧白骨两堆，不知何物。
	从此，号称郡内第一勇士的到伯夷死在琵琶亭的消息传遍天下，成为东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琵琶亭畔十里之内再也没人敢于靠近，最后连驿道的路线也改了，琵琶亭彻底湮没于草莽之中。
	在大汉的疆土中，亭舍是连接一个个城邑和乡聚的重要设施，也是传播一个个神奇故事的中转站，大概也正因为此，它自己从而成为一个个鬼怪故事的承载。鬼怪像花朵一样盛开于天下郡国的亭舍之中，但在偏远荒凉的交州仿佛是个例外，那是大汉新开辟的土地，人烟稀少，多蛮族，少有人去，没有更具体的传闻。

贬谪人交州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交州，前个月，我被朝廷任命为交州刺史。
	我现在走的地方是条长阪，好像契刻在黛青色山腹上的一道伤痕。我瘫坐在轻便的安车 上，左边荆棘蒙茏，碧绿盈目；右边郁江之水如缎似带，一路逶迤，环抱着我前行。太阳渐渐落下了天际，无数乌鸦从远方的林间射了出来，霎时散落在郁江的碧天之上。这是我很喜欢的瑰丽景色。血一样的残阳撒满了我眼前的这片天地，不知道下一个亭驿会在哪里。
	老实说，我倒根本不想考虑这些琐碎的问题，驿置总归会有的，远一点近一点又有何妨。在辚辚的车声相伴中，我惬意地赏阅着四围的风景。这条古驿道上一个人也没有，如果是旁的人来，一定会胆战心寒。如果带着我那深爱的妻子，我肯定也会心头惴惴，绝不会这么冒险。虽然苍梧郡总的人口也不过十三四万，它本身就该这么荒凉，但这不是我应该冒险的理由。可惜，我那心爱的妻子，她早早地就离开了我……我真的很想知道，她是怎么消失的，真的很想知道。有时，我很奇怪自己持久的记忆能力，时间之河从来没有将我们隔断。
	“使君”，驭手有点心不在焉地对我说，“天色快黑了，下一个驿亭还不见踪影，只怕我们要露宿了。”他的名字叫耿夔，南郡江陵人，祖父和父亲都在禁中做过尚马监的官员，世代擅长驾马，他自己则担任过南郡太守的仓曹掾，在一次断案的时候，和我不打不相识，我辟除他为掾吏，跟着我也差不多有七年了。
	我不耐烦地回答道：“嗯，我们也不是没有露宿过，怕什么。”
	“交州的亭舍怎么会这么少，真是化外之地。”他慨叹了一声，手上却继续单调地扬鞭，驾驶着马车前进。
	“交州的草木，比我们宜城还要茂盛啊！”我的车右任尚左右转动他的大脑袋，贪看两边的景色。他膂力过人，虽然祖籍是南郡宜城，一个濒临汉水的小县，县邑中的人大多喜欢游水捕鱼，他却自小在当县尉的叔父影响下，精通骑射，百发百中，任何人能请得他当侍卫，再危险的地方也可以不惧。来交州做刺史，本来就属贬职，传闻这里一向瘴气深重，中原人来此者多不能适应，所以这次我没带任何家眷，只让他们两人随行上任。
	长久以来，我就一直醉心于在黑魆魆的世界中行走，我喜欢打着黯淡的灯笼，在逼仄的城中街巷和城外小径中巡行。我甚至连一个从人都不想带，如果不是因为我有时也惧怕寂寞的话。何况，一日三餐我也懒于亲自动手，我需要一个厮养（虽然我自己曾经当过很久的厮养），但我并不需要借助他的矫健来壮胆。我深信自己足够应付任何这人世间最可怕的事件。
	幼年的时候，我就发现自己天生地喜欢读律令简册，我的梦想就是在长大后能当上“文吏”。这是一项数百年来在我的家乡居巢县炙手可热的职业，尽管有儒生们对它指不胜屈的挖苦和讥讽。可是，难道我不能理解他们吗？我经常看见县邑的学宫里，那些青年和壮年儒生们眼中怯弱的萤光。虽然闾里的长老们也逐渐认为儒生才是一项更加有前途的职业，然而我不这样认为，如果这世上还需要太平，那就更需要我们这样精通律令的文法吏。
	况且我也不是不懂得权时应变的人，我六岁就进入居巢县学，听那些儒生们讲论《论语》，虽然我对孔子的很多话并不以为然，却还能做到阳奉阴违。是的，虽然我那时仅仅六岁，似乎不应该有这样深的城府，可是那些住惯了高堂邃宇、广厦连屋的人，那些自生下来起就披纨蹑韦、搏粱齧肥的人，难道能走入像我这样领受惯了专屋狭庐、上漏下湿的贫寒少年的心境吗？
	我是一个早早就没有父亲的人，四十二年前的一个凌晨，他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据母亲讲，他临死前腹胀如鼓……算了，这都没什么新鲜的。在这凌厉的旻天之下，发生什么都不是奇迹。我是靠母亲给人洗衣缝补完成在县学的学业的。稍微长大一点，我一个人承担了县学里二十多个人的烹煮任务，以此换来一天两顿的食物。这种劳作的繁重远远超过了一般弛刑 的戍卒，只因我不想让母亲这么劳累。在无数个夜里，我如饥似渴地苦读，不管是《论语》还是《十八章律》，我都背得滚瓜烂熟。还有那些附加的案例，也无一不烂熟于胸。
	我的勤奋不是没有回报，阳嘉 四年，当庐江太守周宣来居巢县巡查时，招集县学宫的几十个儒生，当面考试。我的命运由此改变了。
	“我大汉以孝立天下，诸君将来都是国之栋梁，本太守今日就以‘孝养’二字为题，二三子且各抒己见罢！”周宣用手捋着自己颌下稀薄的胡须，淡淡地说。
	我没有开口，冷眼看着我的同窗们接二连三地发言。这是一群不折不扣的书簏，从他们的嘴巴里，与其说吐出的是华美庄严的词句，不如说正喷散着腐败肮脏的积尘，就像陈旧的棺材板遭到铁锤敲击时，氤氲升腾起来的那种积尘。通常，他们的那些言辞完全正确。而且，我毫不讳言，就算让我说，我免不了首先也是同样的一番长篇大论。只不过由于我地位低微，虽然隶名学籍，身份却是厮养，暂时没有我说话的份罢了。
	我的心怦怦直跳。整个过程中，周府君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聆听，脸色平静。然而我似乎看见他的眉头逐渐微微聚拢，若有所思。我突然心里一动，我想，我应该说点自己真正想说的话才是。
	于是我离席深施了一礼，长跪道：“山野鄙儒何敞，敬问府君无恙！”周宣微微颔首以示答礼。我没有停顿，继续道：“敞刚才听了诸位同窗的发言，胸中颇有异论，不敢藏愚，敢称说于府君之前。”
	周宣的眉头突然像花朵一样舒展开了，嘴角也漾出一丝笑容，再次颔首示意我讲下去。
	喜悦顿时像蜜糖水一样，浸润了我的心，我大声道：“诸生刚才无不艳称孔孟，以为孝养父母，不须刍豢酒肉，也不必锦罗绣绮，只要心底诚恳，面容庄敬，那么即使给双亲咀嚼青葵，吸啜清水，也是完全可以的。并因此认为处世当甘于贫贱，不可汲汲于富贵，敞以为大谬不然。”
	周围的人都发出低低的噪声，显得有些骚动。周宣威严地望了望四周，堂上重又回复安静。周宣道：“君且继续，不要理会他人。”
	我拱拱手，继续道：“启禀府君，敞自小失怙，全靠母亲一手抚养成人，敞自从懂事之日起，家中就只在膢腊 的日子才能看见酒肉，那还是皇帝陛下大赦天下时开恩颁赐的。敞那时就想，倘若敞长大之后，不能挣得酒肉以养老母，而使老母只能继续饮清水，食菽叶以度余年，敞将痛不欲生。老母契契勤苦，养了敞这样的儿子，又有何用？老母的肚子不是菜园，难道只配装盛那菽叶青葵？况且如果依诸生刚才所说，一箪食，一瓢饮就足以孝养，那么干脆可以上书东宫，减免花费。只是敞不知道，当皇太后一日四餐以清水菽叶为食时，天下百姓又将怎样看待圣天子的孝心呢？”
	我的周围又立刻响起了一片嗡嗡声。很显然，我的话违背了他们一向习惯的虚假教诲，也许他们明知道是虚假的，然而因为习惯，已经把心口不一当成了天经地义。我的这些同窗中，不乏家中有巨万之资的纨绔，试问他们是不是真的愿意在餐案上，恭恭敬敬地给他们的老母备上一壶清水，一笥菽叶或者青葵。我想不会的，那是喂马，而不是养亲！
	我的做法有点冒险，虽然西京 的余烈未殄，我大汉表面上还保持着文法兴盛的勃勃生机，而儒生们的迂腐不堪已经给这个国家涂抹上了一层色厉内荏的色彩。而且平心而论，我的话中并非没有强词夺理的成分，我自己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想法估计也与此不符。不过每个人在有些时候都是不得不称说自己的一隅之见的，尽善尽美的见解在这世上根本不存在。至少在这时候，我动了一点真的感情，当我慷慨陈词的时候，我想起了老母那双龟裂的手，以及她额上裹着布巾，抱病在寒冷的冬日为人洗衣的场景，我哭了。我真的很希望，能让她美衣甘食地安享余年。人活在这世上不是为了受苦的，受苦，那绝不是活着的目的。
	周宣的眼里闪出惊喜的光芒，他只一扬手，就制止了我那些同窗们秋蝉般的鼓噪。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倾，慨然说了一句话：“大汉的天下，都要被那帮腐儒们糟蹋干净了。”
	第二天，太守府小吏送来了一封檄文，征辟 我为郡决曹史。

孤亭惹漫愁


  


鹄奔亭看上去似乎是个年久失修的亭驿，从里到外都黯淡无光。从驿道左方，沿着石板台阶上山坡几十步，才是亭舍的大门。门曾髹过清漆，钉着青铜铺首，厚实沉重。进了门，是个两进的小院，沿院墙四围种着高大的木棉树、苦楝树和柚树，其他空余地方则碧草丛生，中间留着一条可容车马轨辙宽度的碎石道，道上依稀可见一些用红石嵌成的字迹，我仔细辨认了一下，大约是“大汉南土平，物阜民康”等字，从它的残破程度看，当初蹲在地上认真地拼积它们的人，肯定早就升迁或者解职了。我在心里赞了一句，好一个充满希冀的小吏，说实话，我就做不到，希望他已经如愿升迁。但转念一向，或许他已经物故 多年了呢！人生是何等脆弱，永不可能和石头比寿的。



走进第二重院子，视野要更加开阔些，西北角矗立着一幢三层的楼，庑殿式的屋顶，这大概就是望楼，兼作仓楼用的。楼下散落着四五间平房，成曲尺形，应当是客舍。客舍一侧，还有一间小屋，蹲在高高的台阶上，应当是溷厕。小屋台阶下是一块四方形的场地，四周还依稀立着一些腐败残旧的木桩，大概当年某个小吏曾经在此养猪，以消磨年华。向右边看，院子的东侧有一座斜坡屋顶的小房舍，上竖着高高的烟囱，屋外堆着一些柴火，是厨舍无疑了。厨舍的南侧，有一张长而方的石桌，四围凌乱摆着几个石础。石桌上铺满了落叶红花，以及虫豸的尸体、乌鸦的粪便，颜色十分驳杂而冷淡。桌沿有破碎的痕迹，显然多历年所。石桌的右侧几尺远的地方，则有一座四方的石质井栏，没有辘轳。井圈是圆形的，石色斑驳陆离。奇怪的是，在这个井栏的南侧不远处还有一个井圈，乃是用鲜红的石头砌成，好像暗夜中嫣红的火苗，和整个亭驿黯淡萧瑟的样子不相协调。这让我心里陡然一跳，交州的风物，果然与他处的不同。



“龚亭长，这是个废井吗？”我指着那团火苗，问迎接我的亭长。刚才他已经自报家门了，说是本郡高要县人，名叫龚寿。他大约四十五岁左右，身材矮胖结实，满脸都是胡子，笑起来有种难以言传的谄媚。老实说，在我面前谄媚的官吏很多，但不如他特别。



龚寿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恭敬地说：“是的，使君。废弃几年了，打不出水来，就只好重新打了一口。”他顿了一顿，补充道：“使君的眼神真好，天色这么晚，也一眼能看见那废弃的破井。”



我瞥了他一眼，心里微微一动。你知道，我做了几十年的官，最擅长的就是刺探别人的隐私。我能从郡决曹史，一直升到县令、州从事、郡太守、司隶校尉以至州刺史，这期间不知道揭破过多少人的奸诈和隐私，惩治过多少奸徒和贼盗。对于从蛛丝马迹中发现奸诈，是我的拿手好戏，我也乐此不疲。除此之外，在有必要残忍的时候，我也绝不手软。一路从小吏过来，我知道做小吏的艰辛，有些人干这行可能只是为了糊口，为了安身立命；有些人则是为了作威作福，以能蒙蔽上司为荣。我早知道怎么对付这种人了。这不是纸上谈兵，我清楚地知道，有些文吏懂得的道理不会比我少，学过的申、韩之术也可能比我多，可是他们天性中缺乏威严和铁腕，而没有后者的辅助，再精明聪颖，也不过是个长了胡须的老妪。赵括为什么会兵败长平呢？不是因为他懂得少，也不是因为他下的命令一无是处，而在于他的优柔寡断。赵国人在他的带领下，实际上是自己打垮了自己。



“你觉得我眼神好吗？”我刚想接着问这么一句。但是话到嘴边，又收回去了。《老子》说，适当地装糊涂，能让人永远处于主动。我第一次当上二千石的时候，刚到太守府上任，就要求原来府中的户曹掾 把当地的不法豪强名册给我过目。这之前我装出一幅很迂腐的样子，说话也婆婆妈妈，掾属们因此都松懈了下来。过了几天，我又招集所有官属，起先温言慰问，谈笑风生。当那个户曹掾将名册递上来时，我扫了两眼，将名册一扔，突然上前将他的前襟撕开，从他胸前掏出另外一封简书，那上面写的才是这个郡真正的首恶大猾。这个户曹掾吓瘫了，马上匍匐请罪，坦白自己为了留条后路，事先准备好了两封册书，如果我严厉，就将真实册书上报；如果我看上去仍是软弱可欺，就胡乱报一些小贼充数。我心里暗暗冷笑，来这个郡上任之前，我早已在这个郡位于洛阳的郡邸 详细询问过他们的上计官吏，了解了不少他们当地官吏的风气、治理状况和物土民情。我不是不可以一到任就摆出一幅严厉的样子，这样他们绝不敢对我有所欺骗。但同时会损失几个好处：第一，也许会让他们事先商量对付我的办法，至少是给贼盗们通风报信。第二，笑面虎的样子通常能最大限度地吓住奸人，而态度的变幻莫测，还能轻易摧毁人的信心。这是我的经验，道理并不难掌握，关键是分寸要拿捏得恰到好处。



因此，我突然换了一句话：“怎么这个亭就你一个人？还有求盗和亭父 呢？”



龚寿道：“刚才给使君开门的那个人就是亭父，他叫陈无智。”



我想起刚才开门的那个人，三十多岁的样子，光着上身，眼神茫然，打着呵欠，好像永远也睡不醒。一个傻子，他竟然是亭父。好在，没有浪费他的好名字。



平心而论，这个亭舍打扫得还算干净。在他们烹煮晚饭的时候，我踱上望楼，想四围地眺望一下。踏着吱吱作响的楼梯板，我登上了这座有五丈多高的望楼。楼板上停了很多乌鸦，见了我，群起鼓噪着一一上天，留下陈陈相因的浅绿或者灰白的粪便。我双手扶着栏杆，眺望远处，禁不住泪流满面。我太喜欢这样的风景了，如果能带着爱妻一同观赏，该有多么幸福！我抹了一把不知何时流出的泪水，眼前的郁江风景尽收眼底，除了天边如血的残阳，和几点稀疏的寒鸦，没有一丝人烟的气息。虽然我站得这么高，看得这么远。这真是个隐居的好所在，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又俯视了一眼庭院，那团熠熠的火苗已然不在，我陡然感到有些心惊。



傻子陈无智做的饭菜味道还可以，和我沿途吃的口味相仿，总之我很喜欢。他很憨厚，看见我吃得香，咚咚拍着肥硕的胸脯，龇牙咧嘴，表示得意。在洛阳有时我简直没有吃饭的胃口，洛阳虽大，物产虽丰富，聚集着天下郡国的豪富商贾，饮食口味非常庞杂，但仍是缺乏苍梧郡这种特有的风格。沿途我每经过一个亭舍，都胃口十足，简单的菜就能让我吃几碗米饭。耿夔好像也很喜欢，吃得津津有味，独有任尚却有点奇怪，他说头疼，随便吃了几口，便去房间休息了。有人说，体壮如牛未必适应性强，大概是有道理的。



用过餐，我让耿夔早早回房，去照顾一下任尚，又把龚寿招到榻前，随便问话，打探一下当地风物。龚寿给我准备的客房很干净，一尘不染，但显然是刚打扫的，地上有新近擦过的痕迹。榻前临着南窗，窗外几乎已被暮色浸染，只有近窗的好几株桑树，还能看得清轮廓，它们都枝繁叶茂，和我只隔着一层碧绿的窗纱，桑叶之绿随时欲透纱而入。我喜欢听这窗外沙沙的桑叶相碰之声，好像回到了童年。我童年时所住的小房间，窗后就曾经种着一株桑树，可惜的是，春天时它的叶子会被母亲摘下饲蚕，很长一阵只能看见窗外光秃秃的枝丫，好不神伤。此刻，我斜倚着床榻，凝视着案上绿豆大的火光，开启了话题：“高要县的养蚕纺丝应该很普遍罢？连这野外人迹罕至的亭驿，都种了这么多的桑树。”



龚寿道：“回使君，都是托前苍梧太守周宣周府君的洪福，高要县才有了蚕桑。据故老说，几十年前周府君当苍梧太守的时候，下令全郡十个县必须养蚕，而且特意派人去中原请来工匠，教本郡人织履。而在他来之前，无论秋冬，我曹都是光脚走路的。”



我来苍梧郡，唯一的安慰，就是周宣也曾当过这里的太守，虽然时间相隔有三十年，究竟也留下了不少遗泽罢，眼前这些桑树就是明证。我又想，不知道现在的苍梧太守府，是不是还有他坐过的床榻、他踏过的地板，那些房棂垣墙，是不是当年曾经亲聆过他的笑语。也许这间亭舍，他当年上任的途中，就也曾停留过。他去世已经好几年了，想起当初他对自己的奖掖提拔，音容宛在，我不由得鼻子有点酸酸的，又道：“我也曾听说过当年北方人来岭南卖履，血本无归的故事。说起周府君，当年曾做过我的主君呢，那可真是国家的栋梁啊！”我嗟叹了一声，又道：“这个亭舍，为什么叫‘鹄奔亭’，‘鹄奔’二字何意？”



“原来使君是周府君的门生。”龚寿肃容道，“下吏太佩服了……这个亭舍的名字由来，下吏不知……不过听说早先叫鹊巢亭，什么时候改叫鹄奔亭的，就难说清楚了。”



我“哦”了一声，用手指敲着床榻：“鹊巢这个名字太普通了。‘鹄奔’的‘鹄’字倒也没什么，只是加上这么一个‘奔’字……”我心里揣摩着，突然周身感到一丝凉意，这连我自己也感到古怪。这有什么呢？难道“鹄奔”两个字组合在一起，会有什么微妙的效果，以至于让我恐惧吗？我可不是个善人，这辈子杀人无算，是朝廷人人敬惮的酷吏。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我也不会最终得罪了权臣和阉宦，被下到这个鬼可以打死人的地方来当刺史了。我并不怕鬼，这倒不是我熟背了很多方术，知道禳解驱鬼的办法。而是因为我行事一向无愧于心，鬼如果有它们的道德操守，也根本没有理由对我怎么样。我下意识地加了一句：“可是，这里尽是乌鸦，哪里有什么鸿鹄奔来了？”



龚寿憨厚地笑了一下，谄态毕现：“使君，乡野的土人，取名字只是图个吉利，不会管那么多的。”



我沉默了一会，又想起了一件事：“对了，院子里那口废井，井圈怎么用那么鲜红的石头砌成，可有什么缘故吗？”



这个汉子迷茫地摇了摇头：“什么红石头？我不明白……使君是不是太累了，还是早点安歇罢？”



“就是那个井圈，鲜红得像团火苗一样。”我加重了语气，“你怎么会不懂我说的话。”



龚寿脸上愈加迷茫，他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没有什么红石。两口井的井圈都是山石砌成的。这山上的石头都是灰色的，使君一定看错了。”



我满腹狐疑，难道我真的看错了？也不是不可能。刚才我站在望楼上俯视院庭的时候，的确没发现有什么红色的井圈。可是究竟怎么回事，我的目力一向很好，现在不过四十三岁，也不算老，还能挽弓射箭，怎么会把颜色也看错？我挥了挥手，对龚寿道：“好吧，你先去歇息，明天早上再作计议。”



龚寿恭敬地告退，我起身去隔壁房中看看任尚。他睡得昏昏沉沉的，耿夔说给他饮了热水，似乎好些了。我摸摸任尚的额头，感觉不算烫，又把把他的脉搏，沉稳有力，感觉应该没有什么事，就回到自己房间。我一个人躺在榻上，听着外面水漏滴水的声音，和桑叶拍动的声音交相辉映，翻来覆去不能入睡。平时我都是非常容易安寝的，连梦都很少做，可能今晚忘记了做什么事罢。我突然想到，今天的日记还忘了写。我从来不忘在出行的路上记下每天的见闻，这也是每天就寝前的必做功课，今天真是糊涂，连这个都抛掷脑后了。我翻身起来，点亮油灯，铺开削治好的薄竹片，蘸了蘸墨汁，挥腕而下：



余携两掾逶迤西行，天色朗润，薄暮抵鹄奔亭。亭有望楼，高数丈，登之可临观郁水，纡折似带，缥缈欲飞。此景殊佳，吾刺交州，自南海番禺而上五百余里，未之尝见。亭长龚寿，年可四十五六，谨愿朴厚，尚能称职。延熹 元年九月卅日壬午。



写到这里，我叹息了一声，又加了几句：



吾弱冠出仕，迄今游宦廿余载，精力恒健。今岁虽少衰，未臻耋耄，竟目昏花矣，视黑为红。人言鬼色红，抑吾见鬼乎，将入于鬼族之前兆也。



写到这里，我有点心灰意冷，扔下笔，倚着床栏思忖，不知过了多久，耳畔恍然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长叹声：“唉！阿敞，二十年了，妾身终于等到你来了！”声音非常清晰，随即一张韶年女子的脸蛋出现在我的面前，她的容颜皓洁，如池中之静莲，如窗间之淡月，柔情绰态，无可比方。她坐在我腿上，两条柔滑的手臂环着我的脖子，暂破樱桃，喃喃地在我耳边低语，语气中有着难以形容的嗔怪怨叹之意。恍惚中，我感觉自己的身体也有了反应，一翻身将这个女子压在身下……

秋霖遮驿路


  


一夜睡得颠三倒四，早上起来的时候，发现外面竟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天气陡然凉了许多，我换上绵衣，洗漱完毕，去堂上吃饭，发现多了一个人。他穿着暗红色的公服，看样子像一个县吏。见了我，马上紧跑几步，跪坐在我面前，稽首道：“小吏广信县仁义里许圣，拜见刺史君。”



许圣，这个名字倒也大气。我笑着点了点头，他依旧低头跪着，嘴巴里又咕哝咕哝说了一大通，不外乎是一些惶恐拜见的话。这也正常，就身份而言，他和我这个刺史有着天壤之别，如此激动也在情理之中。我让他不必客套虚礼，坐直身体好好和我说话。



他把脊背稍微扳直了一点，抬起头来，也是满脸谄笑，虽然这种谄笑令我不喜，但我仍能略去他的谄笑，看出他脸庞的英俊程度。苍梧还有如此英俊的男子，这让我有些惊异。我原以为，这里的每个人，除了中原来的官吏之外，都是短小而皲黑的未开化蛮夷。



我和他聊了两句，虽然他诚惶诚恐，聚精会神，但我仍发现他的眼珠飞快地扫了两眼摆在我面前的食物，喉头也急速鼓了两下，好像在艰难地吞咽着什么。我知道那是涎水。对他这种小吏来说，我面前的食物足以让他产生这样的身体反应。亭舍里供应的食物是严格按照身份等级来分配的，像我这种人，一州的刺史，只要亭舍里有的食物，都必须给我拿出来。现在我的漆盘上就摆着一只整鸡，半条腊肉，葱、酱、盐、豉等调味品一应俱全，甚至连耿夔的盘子里，也有半条腊肉。而在许圣的面前，却只有一碗饭，一碗青葵，还有一碗红红的，在沿途的树上就能摘到的果子，调味品也仅有一点酱和盐，颇为寒碜。他只是当地县廷的一个普通小吏，秩级不过为斗食，当然只能享受这种待遇。



今天我感到有点头晕，不知道是不是昨晚受凉了，没有什么胃口。我把鸡撕成两半，一半给了耿夔，一半放在一个漆耳杯里，推给许圣：“许掾得无劳苦乎？如果不嫌弃，就请帮我把这些吃了罢，免得浪费。我年纪大了，食欲不佳。”说着，我还假装忧伤地叹了口气，当然不是真实的，人都有尊严，要行施舍，也得委婉一些。



坐在堂上另一边的龚寿，和他身边那位陈无智，都不由得把脑袋往我这边移过来，望着许圣，脸上浮现出一丝艳羡。这也正常，虽然供给我吃的鸡肉等物品是他们给我烹煮的，但是，他们自己并没有享用的机会。因为这些食物都是从县廷送来，每样都有明确的文书记录，而且它们是怎样被沿途经过的官吏享用掉的，也必须有文书记录上报，私自食用将会受到严厉的惩罚。想想大家都是圆颅方趾的人，生在世上，命运就是这样的不同，没有什么办法。



许圣大喜过望，赶忙伏地称谢，然后也没有一点犹豫，用手指迅疾钳住那半只鸡就往嘴里塞，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还偷眼望我，似乎有些羞涩。我怕他不好意思，假装转过头去，和龚寿等人寒暄。龚寿向我解释道：“使君，这位许圣君，是县廷的书佐，奉令去外县递送文书，顺便办公事的，因为天晚，到我们亭舍歇宿。”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使君，没想到广信县的小吏竟长得这般漂亮罢！”



我点点头，又问：“大概很晚才来罢。”我想起了昨晚做的那个春梦，不由得意味萧索，我久已不梦见我的阿藟了，这不是说我已经不爱她，二十年过去了，我对她的爱从来没有减弱。我一直盼望能频繁梦见她，只是总不能如愿。没想到昨晚在这个偏僻亭舍，却会突然好梦逐人。那时大概正倚着床栏发呆，不知不觉睡着的，可以肯定，一定睡得很晚。



龚寿道：“使君说得对，许君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昨晚又一直下着雨，他把衣衫都淋湿了，我赶忙燃起一堆火，才给他烤干。好在我们这里天气炎热，就算淋湿了衣服也不那么容易着凉。”



这时许圣已经吃完了半边鸡，伏地谢道：“多谢使君的赐餐，使君，下吏还有紧急公务，要告退了。”



我望着门外，道：“这么大的雨，你带了伞吗？”



许圣望着屋外，有些迟疑：“昨天出来时天气晴朗，没有料到。”



“那就等等罢，你送的文书限定几时？除送文书外，还有什么事情？如果不急，可否留下来陪刺史聊聊。”我突然有一种把他留下来的冲动，下着这么大的雨，反正也无事，不如呆在这个亭舍中，欣赏一下风景。这个许圣既然是广信县的小吏，长得又顺眼，不如留下他聊一阵，只怕可以了解更多的本地风物，这比将来和县令虚假的攀谈更为有用。



他马上叩头道：“小人所去的县邑路程一百六十里，限时二十，除了送文书之外，也没什么别的要紧事，主要顺便采办一点当地布匹。既然刺史君有令让下吏留下问话，下吏敢不听从？”



这小吏还颇乖巧，他说昨天午后出发，到今天差不多时间已经过去大半，按时办完公事是不大可能了。如果没有特别理由，将在任职纪录中记上一笔，影响升迁是肯定的。但是如果有我这个刺史命令他留下问话，则他不但不会受到上司斥责，还会由于和刺史有过亲密交谈而受到县吏们的尊崇。他应该算是命好了。



我又和他们聊了会，雨仍旧没有停的迹象。我想不停也无所谓，大不了在这盘桓几日。任尚又喊腹痛，拉了几泡稀屎，躺在屋里歇息。他一向体壮如牛，大概是不适应交州的气候罢。只是一路过来还好，到这里才发作，有点可惜。



这霪雨却勾起了我对故乡的回忆，我一时想去望楼上观雨，于是让龚寿给我们拿了几张席子，铺在望楼的楼板上。我让龚寿去忙自己的事，只和耿夔、许圣两人留下一起欣赏雨景。在雨中，远处的郁江又是一番景致，朦朦胧胧，如烟似雾。目光游转的时候，我看见亭舍的后面是一片山坡，坡上高低坐落着一个个圆形的土堆，杂草丛生，不知是多少年前的坟墓，这种背景，为雨中的鹄奔亭平添了一丝阴郁，是谁决定把鹄奔亭建在这里的？那个当初下令建亭的官吏，一定也是个阴郁的人。



许圣的精神似乎很不好，虽然满脸的喜悦，可是颜色却显得青白，没有一丝精神。我让他坐定，喝些热腾腾的茶水，笑道：“许掾一夜辛苦了，按照广信县过来的路途，你昨天晚上就应该路过鹄奔亭了，怎么今晨才到？”



他惭愧道：“不瞒使君说，昨天走到半路，感觉有些迷路，东折西折，找不着方向，着急之下，不小心踩空，掉下了山坡，昏死过去。凌晨被雨淋醒，幸好手脚只是擦伤，没有大碍，但是又饿又困，幸好发现了这个亭舍。”



我看见他手臂上确实有红肿的伤痕，想了想，说：“这样罢，你先去亭舍找个房间睡一觉，公务的事也不忙，将来县令问起，就说我叫你留下的，他如不信，让他移书 给我。”



他再次重重点头：“下吏听从使君安排。”

茕吏苦漫游


  


喝完两壶茶，我感觉出了点微汗，身体清爽多了。很多人谈起快乐来，都会举出封侯拜爵、洞房花烛之类俗套的例子，殊不知身体由不适而陡然变得清爽，这种快乐也是值得一提的，因为它在病痛之苦的折磨下突如其来，给人的惊喜更加突兀，虽然人很快也会将之忘却。



雨仍旧毫无止歇的迹象。苍梧郡确实多雨，比我的家乡庐江郡还要厉害得多，整个一天就没停过。这给了我充足的时间，百无聊赖中，我把整个亭舍都转了一遍。如果完全依从自己的本性，在这里当个亭长的确很合我的脾胃。苍梧郡方圆广阔，人烟稀少，在大汉也算微不足道的郡，往来公文不多，在内郡一般十里就要置一个亭舍，在苍梧郡内，距离一般要加倍。除此之外，按照律令，交通不便的山区，亭舍之间的距离可以更加宽松。这个亭舍符合上述所有偏僻亭舍的条件，前不挨村，后不着店，静谧得有点恐怖。在这里生活，喜好热闹的人是会觉得很痛苦的。



白天我坐着没事，又转到那个井圈看了看，没有发现什么，大概我的眼睛真出了问题。转累了，又和龚寿对坐聊天，随意道：“鹄奔亭有没有什么特异之处？我总觉得气氛有点不大寻常。”



龚寿的回答让我惊讶：“使君说得是闹鬼的事罢，下吏也曾听过这种传说，不过，恐怕都是些不稽之谈。下吏在这个亭舍待了两年了，从来没发现有什么异样。”



他见我不说话，又补充道：“我们苍梧郡多雨，天总是阴沉沉的，适合产生这种传说罢！”



这时我又突然想起昨晚的事，为什么会突然梦见阿藟，倒不是我相信真有什么鬼神，更不是相信我住的屋子会有问题。也许这种凄恻的风景，和二十多年前阿藟失踪的那天比较相似罢。鬼神，我是不很相信的，当然也不是完全不信。我平时也谈鬼神，因为不想显得太标新立异。我对鬼神的疑虑，在于看不见它们有存在的迹象。多年来，我见过无数的人死在官吏的鞭笞之下，却从未见过有官吏因此遭到鬼神的报复。哪位将军的立功，不是以成千上万的士卒枯骨为代价的？也未见对他们的命运有什么影响。有人还常常举出吴起、商鞅、白起、蒙恬、项羽的例子，来向我证明多杀伤者不祥的道理，我向来嗤之以鼻。他们的确杀了很多人，如果真有天理的话，他们确实该遭到报应。他们的结局也确实不妙，几乎都不得善终。可是他们之所以能被后世人记得，只是因为他们不得善终这个结果，而不是因为他们杀戮太多而遭到报应本身。事实上，世间曾经有太多的暴君昏君杀戮无度，也得以终享天年。古往今来，最有名的暴君当属秦始皇了，可是他就一直活得好好的，至今还被无数百姓奉为神明。人们常常掩耳盗铃，只记住几个极端例子来自我恐吓，完全是庸人自扰。而百姓之所以奉暴君为神明，也是人自身的劣根性所致，我对此一点都不同情。我曾经鞭笞过很多人，他们反而到处称颂我的不杀之恩；而有些我对之比较客气的竖子，却四处说我仁厚得像个妇人。你说人是不是普天下当之无愧的贱货，当然，我自己和少数人除外。



“闹鬼的事，我倒没有听说过。”我道，“不过，昨晚……”



龚寿望着我的脸，等着我往下说，我突然没了兴致，说：“没什么，你去忙你的罢。”



我当然不想对一个山间亭舍的亭长说我妻子的事，尽管我很想把昨晚望外的喜悦与人分享，同时也想把由此而生的疑惑与人共析。傍晚的时候，雨开始渐渐止歇，不久来了两个穿着賨布 衣服的当地百姓，敲门进来，说是载了一些当地产的果子，正巧路过，问亭驿是否需要买一点。龚寿好像很急切似的，挥手叫他们走开，说不买。他们有点不甘心，发现我在庭院里，看我的衣饰，知道身份不凡，又上来拜见。我觉得他们还比较乖巧，和颜悦色地抚慰了一番，又买了他们一些果子，他们才千恩万谢地走了。



过了一会，许圣又来拜见，他睡了一天，总算恢复了精神，我见他的脸色比早上好得多。拜见我之后，他声称，既然雨停了，还是出发去办公事的好，免得白耗国家薪俸。我喜欢这小吏的敬职奉公，也不再说什么，慰勉了他几句，目送他离开了。

美人来投宿


  


于是又在鹄奔亭住了一夜，任尚依旧生着病，不过比起先好多了。他挺不服气，觉得自己身体壮实，没理由会病倒。我笑他自以为是，又一块聊了一会儿，我回房睡觉。晚上仍旧睡不好，只能盯着银亮的窗口发呆，大概是大雨初霁，天色变得澄净，月光出来了。房间的墙壁上全是桑树淡黑色的影子，不住地摇动，倏忽来去，疾如脱兔，好像怕人去捉它似的。我很想快点睡着，又能够梦见阿藟，可是这晚未能如愿，只做了一些奇怪碎片似的梦，还有些恐怖。有一个场景是，我回到了三十年前的家乡，庐江郡居巢县空桑里的故居，梦中的我还是个七八岁的童子。时间大约是夏日的一个下午，母亲又在一户人家帮佣洗衣，我坐在她身边无精打采，不时地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她终于焦躁了，说还没影，命我自己先回去睡午觉。我见她还有大盆衣服要洗，一时半刻确实回不去，自己又困，只好顺着他人屋脊和道边的苦楝树，躲避着火辣辣的太阳光，一路往回走。穿过自家茅草搭筑的厨房，走到堂门前，竟然发现堂上有把扫帚一摇一摆，在自己扫地。我吓得要命，但可能因为在梦中的缘故，没有转身就跑，而是壮胆拣起一块石头扔过去，那扫帚在空中停了一下，好似正在四处张望，又陡然快速移动，倚在旁边的墙壁上静止如初。我终于被这个梦吓醒了，额上满是汗珠，不住地喘气，好在望望窗口，已经是蒙蒙亮，差不多到了清晨。



吃饭的时候，任尚说他的病基本好了，他吃了很多饭，又骂骂咧咧，说了大堆这个鬼地方的不是，竟让他这样的人也会生病。而且尤其对耿夔不服气，因为他要比耿夔强壮许多。耿夔笑话他外强中干，他笑耿夔命贱好养。看着他们生龙活虎地相互取笑，我也很欣喜。天气又是阴阴的，但没下雨。午后的时候，我们也想出发，可是才驾好车，雨水又滴答滴答地落下来。我望望天色，乌云像块厚薄不均匀的破布一样罩在头顶上，看来雨一时不会停，此刻道上都是泥泞，行走不易。我的安车虽然也有蓬顶，但是碰到大雨，只怕也不济事。耿夔建议不如再等等看，万一路上遇雨，只怕任尚再次生病。我觉得也有道理，只好再次打消了出发的念头，重又回到亭舍。



因为做了噩梦，心情不好，连说话的精神都没有。龚寿安慰我道：“使君不要心焦，我们南方的天气就是这样，住久了，使君就习惯了。”



他大概以为我是担忧雨的不停，我望着他张惬意满足的笑脸，心情逐渐的好了。人应该知足常乐，像他，虽然这把年纪只是一个亭长，可是似乎从来不抱怨什么。我喜欢这种不过于热衷升迁的官吏，干脆放下身份，和他更加随意地谈起天来，这才知道，原来他在高要县还是户富足的人家，通过种橘树，发了点财。有几个儿子，都成家立业了，在当地算是望族。高要县盛产橘，有朝廷设置的橘官官署，这点我是知道的。我于是饶有兴趣地问他，既然家境殷实，为什么会到这偏僻小亭当个亭长，在家里颐养天年不是很好吗？



“不瞒使君说，下吏有点迷信”，他有点不好意思，“曾经有个巫师给下吏卜筮，说下吏四十五岁的时候，不能在家居住，必须在外躲避三年，否则会有血光之灾。下吏寻思着与其在外漂泊，不如寻个小吏的差事做做。恰巧听说郡中的鹄奔亭建在半山，人烟稀少，风景幽深，就干脆带着家仆来这里静住几年，既可以躲避灾祸，压塞凶咎，又可以为君上尽点忠心。”



我觉得很荒诞，又不得不被他的真诚所感动。早就听说越人俗好巫祀，崇信鸡卜，现在看来果然不假。对鬼神我虽然一向敬而远之，有时甚至觉得比较无聊，但也没有强制别人不信的理由。信仰什么都不要紧，只要一心向善，忠于朝廷，那就无可无不可。龚寿因为敬顺鬼神，因此自愿来到这偏僻小亭任职，虽不能说高风亮节，至少也是替当地县廷解决了一个难题。寻常官吏显然不会愿来这个偏僻地方受罪的。而且，他把自己的仆人陈无智也带了来当亭父，同时解决了县廷物色亭父的问题，可谓一举两得。



“君在这个荒僻之地任职，会不会害怕？”我想了想，又问道。一般来说，除非孔武有力的壮汉，加之不得已，一般人都会尽力避免去乡亭任职，尤其是这山高静僻之处，如果让我在这里只带着一个傻子奴仆当亭长，我也会有些不安的。



龚寿笑了笑：“多谢使君关心，使君刚来交州，还不熟悉情况。敝地民风淳朴，敬奉鬼神，少有劫盗，县邑内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城里的那些富户都没有人觊觎，何况我们这种乡野小亭呢？何况汉法严厉，劫掠富户倒也罢了，敢于攻击国家亭舍，与谋反无异，谁又会冒着全家杀头的危险，干这种得不偿失的事呢？”



这个汉子还真能说的，我心想，他称颂本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却没有归之于朝廷德化，只说是民风淳朴，也让我快意。那班朝廷的腐儒天天说什么大汉德化之美，皆当为儒术之功，完全是罔顾事实。德化之美，美在何处？要是真的很美，就不会有外戚跋扈，宦官专权的事了，我这个一向耿直的人，又怎会莫名其妙地被贬到交州？



我和龚寿又畅谈了一会，直到差不多没什么可聊的了，我又和耿夔重新爬到望楼上，看了一会风景，谈了谈到任后将做的事。雨仍旧下个不停，而且越发的大了，从望楼上看，到处都灰蒙蒙的，雨丝填满了天际，极目望去，一片晶莹剔透，没有一丝空隙。远处的郁江甚至都看不清楚，天色又渐渐黯淡了下来，这时耿夔突然指着下面对我说：“使君，你看。”



我们所在的望楼，可以俯视亭舍墙外的大路，如果有可疑人经过，立刻就可以发现；有可疑人敲击亭舍的大门，更可以事先警觉。按说这个亭舍，应该随时派一个人在楼上巡视，以备非常。当初建望楼的用意，大概也是为此罢。我猜原先是配备了这个人手的，只是大概如龚寿所说，苍梧民风纯朴，少有贼盗，才裁撤的罢。



此刻，耿夔指给我看的是朝着亭舍方向走来的几条人影，总共四个，包括一个小孩，两个女子，加上一个老父。其中那个老父推着一辆鹿车，车上盖着暗黄色的油布。两个女子中，粗壮的那个抱着一个小女孩，柔弱的那个，肩上则背着什么东西。四个人身上虽也披着油布，但裙摆紧贴在腿上，显然全身都湿透了。雨下得如此之大，那点油布是不足以掩体的。我看见他们的脑袋朝向亭舍，停住了脚步，好像互相商量了几句，然后推车上坡，来到亭舍前，啪啪啪地敲门。寻常时日，亭舍门白天一直是开着的，今天下着瓢泼大雨，所以连门都懒得开，也算是为了安全。傻子陈无智大概正在烧饭，厨房的烟囱炊烟袅袅，不理会漫天的雨丝。在此荒郊野外，这点人间气息似乎显得有些诡异。一般来说，吃完晚饭，聊一会我们就该就寝，躺在床板上，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等待第二天的黎明到来了。



在薄暮的山间，虽然有雨声作为遮挡，敲门的声音仍特别响而凄清。



这几个人不是官吏，按照规矩，不应该让他们进入亭舍。国家设立亭舍，是为了方便过往官吏住宿和文书投递的，如非特殊情况，普通百姓不享有这项权利。但现在天快黑了，又下着大雨，这么孤苦伶仃的几个人，又怎么能拒之于外呢？



耿夔问我：“使君，是不是放他们进来？”



我正要吩咐他去让龚寿开门，却看见龚寿已经撑着一把金黄色的油伞，跑到院子里，隔着院门大喊：“什么人，请报上姓名爵位官职，有何公事，可有州、郡、县官署准许居留亭舍的文书？”



那个老父嘶哑着嗓子叫道：“报告亭长君，小人是广信县百姓，原住高要县孝义里，因为投奔亲戚，想迁居广信县合欢里，有高要县廷发给的迁徙文书。小人等不是奸人，请亭长君发发善心，让小人父女几个在此歇宿一夜，至于宿食费，小人是一定会给的。”



他的声音非常大，我听得很清楚。我看见龚寿迟疑了一下，又大声道：“不行不行，不是我曹 不讲仁义，只是律令规定，非来往官吏，一律不能接待。尤其像我们这种山野小亭，存储的粮食不多，位置又很险要，不敢随便留陌生人居宿。”



老父无奈地望着身边的两个女子，这时，那个肩上背着东西的女子，穿着一身雪白，也柔声叫道：“亭长君，请开恩放我们进去罢。我曹也知道朝廷律令，只是现在情非得已，朝廷一向爱民如子，特殊情况，也不是不能通融的。我曹带有一个女童，她已经被雨淋得生病了，请亭长君开恩，妾身给亭长君道谢了。”虽然隔得远，又有雨声的遮蔽，她的声音仍然很清楚，特别好听，像黄莺的鸣啭，听上去年纪不过二十出头。



龚寿挠挠头，好像颇为踌躇，并把头转向我所在的望楼，似乎在征求我的意见。耿夔也劝我道：“使君，这女子一家可怜，不如让他们进来避雨。”



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会做恶人呢。于是我站了起来，攀着望楼的栏杆，大声道：“龚君，让他们进来罢！”



有了我这句话，龚寿不再犹豫，麻利地打开了亭舍的门，还殷勤地帮他们把那辆鹿车抬了进来。

君心似水柔


  


于是还得加煮米饭和菜肴。龚寿又燃起一堆柴火，让他们烤干身上的衣服，虽然他们携带有别的衣服，但在雨水中也已然浸湿。那个小女孩毕竟年幼，受不了凉，不停地打喷嚏，显然是病了。我又让耿夔帮忙，煮了一鼎镬姜汤，先给她热热的灌下去，一会儿，她就呢喃着睡着了，饭也没吃，出了一身汗。我想，明天早上应该可以痊愈。



他们三个成年人也不住地抖索，各自喝了一大碗姜汤。火光下，他们头上不住地升腾着氤氲的蒸气，好像三个鬼，马上就要化成蒸气，消失得无影无踪。火光熊熊之下，他们慢慢镇定下来，头顶的蒸气越来越淡，最终消失，他们的人倒还在，脸色逐渐变得正常，唇上也恢复了血色。



得知我是新上任的刺史，三个人一个个又惊又喜，睁大眼睛，简直以为在梦里，脸色通红，忙不迭地给我叩头。我让他们免礼，问他们，为什么会在这样的天气走这样的山路。他们都争先恐后地回答，谁也不让谁。在嘈杂的话声中，我基本明白了大概。



这家人姓苏，那个老父名叫苏万岁，柔弱的女子名叫苏娥，是他的女儿。粗壮的女子名叫致富，是他们家的女仆。至于睡着的小女孩，他们叫她萦儿，七岁，是苏娥的外甥女，长得柳眉杏眼，两腮红扑扑的，非常可爱，我初看见她时，朦胧中内心就不由得一动。他们一家人的遭遇也非常可怜，萦儿的父母前不久相继得病而死，算是孤儿了。致富的丈夫，也在两个月前得了凶厉，一病而亡。苏万岁的妻子，则死于一个月前。这个家族，一年内飞来了这么多的横祸，让他们自己也觉得害怕，认为是碰到了厉鬼，于是听从巫师的劝告，决定迁居他县，以避凶灾。



龚寿的脸登时变得严肃起来，我看见他不住地朝身后望，嘴巴里自言自语道：“这么不祥的人家，一定是得罪了恶鬼了，为什么不请人禳解呢？”但他的声音淹没在苏氏一家争先恐后的发言中。“无智，给我取姜汤来，我也要饮。”他吩咐陈无智道，又似乎觉得不自在，站起来追陈无智，“等等我，我也去。”他叫道。



“你们带这么多缯帛干什么？”我发出疑问。他们带来的东西正摊开在堂上，原来他们鹿车上装的，苏娥背的，都是一卷卷缯帛，也已经淋得湿透了。



“启禀使君。”那个柔弱的女子道，“姐夫家原先是贩缯的，我们一家原先就住在广信，后来才随姐夫迁居高要。无奈姐夫姐姐身死之后，姐夫的阿兄霸占了姐夫的田宅，将妾身一家赶出家门，只给了妾身一家这些缯作为赔偿。妾身这次和父亲一起重新迁回广信，想把缯带到广信去贩卖，看看能否换得一些钱来维持生计。”



我很喜欢听她的声音，虽然她算不上长得特别漂亮，但是肤色光洁，眉清目秀，也算颇有些姿色。我心里不由得起了怜香惜玉之心，加上平生一向讨厌欺男霸女的无赖，当即勃然作色道：“还有这样的事，告诉我，你姐夫阿兄的名字叫什么？待我上任，立刻将他拘来拷问，倘若事情属实，我必为你做主，取回你们该得的田宅。”



苏万岁赶忙长跪叩头道：“多谢使君，小人等已经决定移居广信，这些事忘了也罢，岂敢劳动使君出面。”



苏娥也长跪道：“使君厚意，妾身铭记于心。姐姐不幸，嫁给姐夫为新妇不久，就双双遭病而亡，还好留下萦儿这点血脉。家母因为悲恸过分，也相随而去。县人皆说妾身一家不祥，如果妾身一家硬要田宅，旁人都会说妾身一家本性贪婪。妾身主张移居广信，一则是为了避开众议，二则也确实不想和姐夫家人有所瓜葛，望使君体谅。”



龚寿接声道：“小娘子这番话说得在理，人家的东西，不该要就不能要。”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



我侧目龚寿，龚寿有些尴尬，笑了笑，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是最终没说出来。我也慰勉了苏娥一家几句，也就罢了。陈无智手舞足蹈地把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来，似乎见了年轻女子，他也变得兴奋了。我拿出一些钱给龚寿，要他取一些肉食给苏家四人食用，苏万岁等三人又是千恩万谢，好一阵才罢。



吃完饭，苏娥和致富主动帮忙收拾洗涤食具，龚寿给他们安排了几间房舍，他们把衣服烤干，大家也就吹灭油灯睡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雨已经停止，天色却仍然阴霾，亭舍院子里的树木苍翠欲滴，浸润着雨水的湿气。地上的泥土也都是松软的，没人走的地方，长着一层青苔，蚯蚓东一条西一条的爬在青石板铺成的亭舍小径上，颜色暗绿，好像被雨水泡涨了似的，看着让人恶心。亭舍门前的官道上，阒寂无人，一夜之间，路两侧的绿草都铺到了路中间，好像许久没有人经过。鹄奔亭，似乎已经被大汉的朝廷乃至上苍抛弃了，成了一片隔绝人世的所在。



我决定离开了，在这里呆了三个晚上，固然清净惬意，却不能让我忘怀自己的职责。遭贬来到人烟稀少的交州，诚然非我之罪，可是又怎能因此自暴自弃？更不能因此抛却对朝廷的忠心。真正的能臣，无论到什么地方，都可以发挥才干，大汉有多少能吏，被派遣到羌胡杂处的边郡做官，不也赢得了良好的政声吗？我又何必不如他们！当年虞诩得罪了大将军邓骘，被贬为朝歌县长，朝歌县多盗贼，邓骘此举，显然是想借刀杀人。亲朋都因此吊问虞诩，虞诩丝毫不气馁，慨然说：“事不避难，臣之职也。不遇盘根错节，无以别利器。”在富庶县邑能做出一点功绩，那不算什么本事；在交州这种贫瘠之地也能赢得百姓拥戴，那才叫非比寻常。



我让耿夔套好车，任尚准备好行李，等早餐完毕后就决定出发。两匹驾马似乎也知道即将离开这个地方，显得非常兴奋，不断打着响鼻，四蹄乱蹬，一幅跃跃欲试的样子。它们在这里好像一直不安分，半夜也时常听见它们不安的嘶鸣，也许马也喜欢热闹，受不了这种乡亭的寂寞罢！



苏氏一家却遇到了麻烦，那个叫萦儿的小女孩完全病倒了，她的脸通红通红的，额头发烫，看来昨晚那碗姜汤没有起到必要的作用。苏万岁父女两人也有点头晕，只是没有萦儿严重。只有致富完全恢复，毫无问题。他们最担心的还是萦儿，三个人急得团团乱转。我个人懂点医道，从小读儒术、法律的过程中，也颇涉猎了《黄帝内经》、《素问》、《杂禁方》之类的医书，在我车上就带了一些草药，以防路上的不时之需。这一路上，我一直康强壮健，无病无灾，这回可以给她派上用场了。



龚寿按照我的药方熬了药，给小女孩灌下去，过了一个时辰，她额上的热度似乎有所下降。龚寿又谄笑着盛赞我的医术，苏万岁三人也如释重负，泪眼滂沱地向我表示感激，我耳朵都听得起了茧，叮嘱他们继续服药，再服几剂就可以痊愈；并告诉龚寿，准许他们继续在亭舍居宿，直到病好为止。龚寿一个劲地满口答应，要我放心上路。我和耿夔、任尚就乘上马车，鞭子一甩，两马腾蹄，像抛弃一块烂布一样，将鹄奔亭甩在了后面。回头望时，我还远远看见龚寿、陈无智以及苏氏一家三口一直在亭舍前的驿道上目送我们离去，直到我看不到他们的影子为止。



“使君”，耿夔说，“前面阳光灿烂，天晴了。”他的语气非常兴奋，还大大喘了口气，好像久溺遇救的猫。



任尚也大喘了一口气，骂了一句：“他妈的，南方的雨，真是烦人得很啊！”



我斜视了任尚一眼，任尚倒也乖巧，赶忙自我批评：“使君，任尚是个粗鄙汉子，只怕这辈子改不了粗话，辜负使君的教诲啦！”



他还嘿嘿笑了两声。



我不喜欢粗鄙的人，就像我不相信穷人会有美德一样。我认为，只有有闲暇读书的贵族，才会培养他的道德感，才会有多余的精力来思考更高尚的问题。穷苦不识字的百姓，像丛林里的野兽一样，每天从睡梦中一睁开眼睛，脑中萦绕的只有食物。他们的内心像野兽那样桀骜难驯，一旦管束不善，内心千般的恶就会像湍濑一样奔逸而出，给天下带来巨大的破坏。用律令条文，我自然能约束这种人。但是一旦整个局面失控，律令就成了一堆破竹，我也会束手无策。因此，事先用教化去约束他们，就成为重要的预防。这也是我在肯定律令文法的同时，对儒术稍有一点好感的缘故。好在任尚不属此列，他语言粗鄙，内心对忠诚和道德的信奉，却远高于那些读书万卷的儒生，所以，每当想到这个，我就不由得庆幸，去哪才能找到像任尚这么优秀的掾属？

广信简群吏


  


刺史府位于广信县的西部，和东部的太守府、南部的都尉府遥遥相应，成三足鼎立之势。广信县邑不但为苍梧郡的太守治和都尉治所在，同时还是交州刺史的治所，这在大汉是很罕见的现象。不，不是罕见，而是绝无仅有，这也足以说明它位置的重要了。城墙是土夯的，一层层密实的夯土之间，可以清晰看见草秸、石块、树皮之类的东西。这个地方多雨，但对城墙的侵蚀并不厉害。城邑的范围不大，周垣三百丈，每面平均约七十多丈，南墙明显长于北墙，使得整个城看上去像个梯子的形状。这就是三百年前苍梧王赵光所筑的城，三百年间，不知历经了几次兴废，它的目光显得那么黯淡。漓水从北面迤逦而来，郁水从城南蜿蜒流过，在城西交汇，站在城墙上眺望，头顶着永远阴沉的天空，感觉郁江像一条缥碧的缎带，躺在城墙面前。如此静谧阴郁，无声无息，不知躺了多少年。从赵光来到这里筑成的时候，它就躺着的罢！它看过了这个地方多少的悲欢离合？人的生命和它相比，是多么的渺小！



西南的漓水关，在漓水注入郁水的口上，是西京武帝时设置的，现在仍驻有郡兵。广信，是交州最重要的城邑。



太守牵召和都尉李直听说我来了，早就率领一干掾属在城门迎接，整整齐齐，填满了城门。牵召的姓氏很奇怪，让我肃然而起怀古之思。我从不敢看低这些具有奇怪姓氏的人，也许他们才是渊源有自的贵族；相反，那些张、王、李、赵之类的大姓，庸俗不堪，倒不知混杂有多少蛮夷的血液。牵召见了我，满脸赔笑地行礼寒暄，显得很谦卑，也许因为身份让他不得不然罢。在官秩上，我甚至比他低了不少，他是二千石，我只是六百石。但是，我的身份为刺史，是代表天子来巡狩地方的，他们要尊敬地称呼我为“使君”。我可以纠察交州七郡所有秩级的不法官吏，对牵召也不例外，他怎么敢不对我低头呢？都尉李直，大约五十多岁，身材高大，长着斑白的连鬓胡须，看上去颇为威武。他不像牵召那么低声下气，而是不亢不卑，或者，亢多一些。按理说，作为官秩比太守略低一些的都尉，对太守应当有一些尊重，但是我看不出来。有些边郡的都尉，仗着自己是能带兵打仗，总要气势凌人一点，李直大概也是这类罢。



晚上是牵召亲自主持操办的丰盛筵席，说是专门为我接风洗尘，这让我很快乐。其实如果不考虑天气的因素，到交州来当地方官，是非常得意的。想想庞大的七郡都在我的掌握之中，看看苍梧郡太守在我面前低声下气的样子，我一直以来的抑郁之气霎时消散了。什么宦官专权外戚当政，都暂时被我抛到了脑后，我还是想着怎么在这里做一番事业罢。交州虽然地方广大，可是人烟稀少，在洛阳那班公卿眼里从来就没有地位，这未必不是好事，至少他们不会来此掣肘，阻碍我的行动了。



堂上还有妙龄女子的歌舞，苍梧郡的女子大多颜色皴黑，可能因为这里阳光太激烈的缘故。女人如果太黑，就显得老，不好看，所以她们虽然卖力地扭来扭去，长袖翻飞，我却感觉百无聊赖。院子里正开着血一样的刺桐花，当地人称之为苍梧花，据说这就是苍梧郡得名的来由。这些花开得如此娇艳，比这些女子只怕还更有观赏性。我又无端想起了苏娥，那个女子容颜姣好，肤色洁白，在苍梧郡只怕百里难遇，只是前几日我见到她时，没有想到这一点。洛阳的女子虽然不漂亮，肤色之亮泽，却是让人怦然心动的。而我家乡居巢的女子，肤色既白，容颜又丽，在我心目中，只怕是最好。我曾从那最好之中，又挑了一个尤其好的给自己做妻子，然后又无端地失去了。那场痛苦让我失去了对女人的一切兴趣，像个修道的沙门一样，辗转活到了今天。



交州刺史府建造得比苍梧太守府和都尉府都要气派很多，屋檐向上翻卷的样子，像青鸟张翅欲飞。天子的使者，在这蛮荒之地也得到了充分的尊重。前刺史已然离职，他辟除的主要高级掾吏比如别驾、治中、主簿等也都识相地跟着他离职了，剩下的是一些户曹、仓曹、簿曹、部郡国从事史之类的高级掾吏，以及经师、月令师之类的低级掾吏。我首先任命耿夔为别驾从事，这个官职很适合他，他擅长营构精细的计划，以后我外出行县 的时候，他就可以负责安排路途保卫、食物供奉等一切琐事。当然我不会再让他为我亲自驾车，他是我的副手，要自己坐着副车，随时替我接收百姓的冤情哀告和其他一切需要呈递到我手上的文书，可以说是跟我关系最密切的掾属，是我的股肱之臣。而且这个官职一向被视为上佐，是刺史掾属中地位最高的，让耿夔当这个官，可谓得其所哉了。至于任尚，我则任命他为兵曹从事，掌管交州的军事，在一个地方任职，不能控制士卒，那是什么也干不成的。从职责上来讲，作为天子的使者，又在边州当刺史，也自然不能废弃武事。任尚对这个任命倒没什么不满，他知道耿夔出身高贵，头脑缜密；自己徒有几斤蛮力，不能跟耿夔相比。



安顿下来，我很快进入视事状态。在洛阳的时候，我虽然不曾掌管中枢，但对天下富庶郡国的情况一向比较留意，知道得还不少；对交州辖下的这些边郡，却几乎一无所知。因为它们每年的贡赋实在不值一提，遇上灾年，只怕还要朝廷赈济。这些郡设置的年代，都在武帝元鼎六年平复南越国的时候，限于郡内蛮夷很多，武帝当时采取了比较灵活的治理手段，虽然派遣官吏来管理，仍顺应当地民俗，保留了不少蛮夷长老。当时一般中原的士人，都不愿来此做官。武帝还特别下诏，规定有士人愿意去交州为吏的，中原郡县必须供给他们车马财物，同时免去他们家里的赋税，使之无后顾之忧。治绩考核方面，也可以得到优容，有功可优先升迁。这些措施很吸引了一些内郡的官吏，有的甚至全家迁居此地。经过大汉近三百年的治理，如今交州的情况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邮驿亭传基本完善了。我一路行来，感觉除了人烟少些，其他地方和中原地区没什么异样。交州物产丰富，沿路树木郁郁葱葱，水道纵横，无须过于劳苦，百姓通过采果捕鱼，就可以饱食无忧。只是天气过于燠热，即便秋天也是如此，这点是让我不喜的。



我来到这里的时间很凑巧，过不了多久，就到了十月月朔，是苍梧郡年底飨宴的日子。每年这天，全郡各地的县邑都会派遣小吏带着牛酒到广信城来举行宴会，太守会亲自主持宴会，表彰忠信，黜落奸邪。那是全郡一年中最为狂欢的日子，除了官吏之外，地方上的三老、豪杰、七十以上的老者，都会受到宴会的邀请。普通百姓们虽然不能进入府庭，却可以在府外观看典礼，把官吏的喜悦当成自己的荣宠，这种现象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不过也似乎可以勉强理解，皇帝陛下的贴身奴仆，总是比三公还要得意忘形。同样，作为生活在广信城的子民，虽然自己也许蜷居蓬门陋巷，可是究竟勉强算是和刺史、太守、都尉的华屋相邻，那也会颇有一些自豪罢！



对于全郡的诸多小吏来说，这也是一个值得期盼的日子，他们希望于辛苦一年之后，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得到郡太守的慰劳奖勉，最好的还可能被推荐给皇帝，擢拔为二百石以上的长吏。可以说一年的希望，就全寄托于此了。



牵召请求我来主持这次郡会，他稍微言辞很恳切：“使君身衔王命，驻节敝城，一城百姓都觉得与有荣焉！希望这次十月的盛会，使君能亲步玉趾，莅临飨会，慰勉士众，奖拔吏民，则群吏幸甚，百姓幸甚！”



他的话让我很舒服。如果让我主持的话，交州其他六郡的太守可能都会派遣官吏前来祝贺，这对苍梧郡以及他来说，当然是有脸面的事了。虽然他的邀请有其私心，但我也确实想趁此机会露露面，同时认识一下各郡县的小吏，查问民情，于是也就爽快地答应了。



那天一大早，我就洗漱完毕，整装来到朝堂，掾吏们已经济济排了一堂，低级一点的官吏则都坐在刺史府前的院子里，院子里到处披红挂彩，显得十分喜庆。而且，让我感到极为意外的是，除了牵召和各郡派遣的官吏之外，连住在端溪县的苍梧君也赶来了。



苍梧君是当地蛮夷的长老，因为早就率领种人归顺朝廷，对交州的和平稳定有很大贡献，光武皇帝 特别封他为苍梧君，地位高于汉朝的列侯，相当于诸侯王。他为人一向谦恭，平常居住在封地端溪县的群玉城中，不大理会地方官吏。朝廷每年都会派遣使者去群玉城慰劳他，送他大量金帛礼物。前一任苍梧君赵义薨逝的时候，皇帝更是专门派遣御史中丞持节来到苍梧郡，发郡兵两千人为赵义的陵墓填土，并赠以车马、金缕玉衣及其他皇室专用的温明秘器，苍梧君下属的蛮夷种人为此感到极为荣耀，发誓永远效忠汉朝。现任苍梧君也已经有四十多岁，他的名字叫赵信臣，长得身材短小，肤色黝黑，身上的汉式礼服剪裁得相当妥帖，腰间的革带也束得整整齐齐，其上的玉具剑和印绶挂得一丝不苟。由于身材矮小，墨绿的绶带差不多垂到地上。虽然他其貌不扬，但举手投足之间仍有着王者的风范。站在他身后的是他的贴身侍卫，大多光着半边膀子，执盾持矛，虎虎有威。



“不知君侯枉驾敝庭，惭愧惭愧。”听了牵召的介绍，我紧走上前，对他躬身施礼，嘴里又说，“敞有王命在身，不能大礼，敬请见谅。”



他笑道：“久闻使君在朝廷刚正不阿，让权臣嫉恨，是以遭贬。寡人虽僻在蛮夷，也非常敬服使君的为人。想想若不是使君遭贬，寡人也不可能有机会得以亲睹使君的玉容。古语有云，塞翁失马，安知非福。这句话大概也适合使君罢！”



我心里暗笑，这个苍梧君看来也曾读过几部汉家古书，还知道塞翁失马的故事。只是用在我身上，还是有些不伦。如果按照他的客气话来理解，我的得祸，导致他的获福，和塞翁失马的原意相差很远了。不过这点也不能强求他，究竟他不是中原的列侯世家出身，能把汉话说得这么流利，就已经相当不易了。



“君侯过奖了，没想到敞还有微名能入君侯之耳，实在万分荣幸。”我心里实在颇有些得意。



简单的客套寒暄过后，牵召看了看立在堂上的水箭刻漏，道：“今日天阴，没有太阳，已经是漏上数刻了，请使君出去主持宴会罢。”



我走出刺史府的大堂，站在祚阶上，牵召和李直、赵信臣站在左右副阶，我们四个人一起临视着庭院。刚才站在堂上的高级掾史，现在也都来到了庭院当中。庭院四周已经陈列好了步障，列好了枰席，官吏们整齐地站在枰席前，仰起脖子，像野鸭一样看着我们，他们当中有的脸色苍老，有的还朝气蓬勃，目光更多的是停留在我的脸上。我这个新刺史，会给他们带来什么呢？他们一定在想。因为很多年前，我也经历过这样的时刻。



对苍梧郡去年一年的治绩，我并不了解，于是只能按照太守府提供的官吏名籍诵读了一遍。人是基本都到齐了，其中还真有不少外郡来的官吏。我发表了一番训导，接着又宣读一年中考绩优等的名单，受到嘉奖的官吏都兴高采烈的上来，接受我颁赐的奖品，并由我亲自赐酒一爵，饮尽之后，再让我为他们披上一袭缯袍，抚肩勉励。奖品是一笥漆器，内红外黑，绘着涡纹和云雷纹，油光铮亮，鉴人眼目，都是由郡府专门从蜀郡买来的。对这些奖品，小吏们并不看重，他们最看重的还是这种被天子使者抚肩的荣耀，从他们千恩万谢的表情我可以看得出来。这也曾是我有过的感觉，在汉朝统治的天下，年复一年，代复一代，人的想法工整齐楚，并不会有丝毫的变化！



然后进行了士卒长矛和弓弩队的表演，当长矛如林攒刺的时候，从士卒们嘴里还响起了宏壮的歌谣，我没大听明白歌唱的内容，但歌辞中夹杂着的“兮”字，和中原流行的楚歌也没有什么差别。大汉的王化是否已经浸渍了交州的每一寸土地，我不敢断言，但至少在广信城中，它已经成为百姓们追逐的时尚。弓弩射士的箭法大部分都一般，但基本也合格了。我看见李直脸上露出明显轻蔑的神色，觉得好奇，不自禁地问他是否看这些人不上。他的回答也有意思：“这些县卒亭吏，他们也算尽力了。”牵召听了也笑道：“使君没有赶上八月的都试，皆是苍梧郡卒，李都尉亲自调教的，那些射士可是百发百中啊！”



怪不得李直这么轻蔑，不过我倒奇怪牵召为何如此谦卑，怎么说，他也究竟比李直官秩要高，何必在李直面前低声下气。这种情况可不许在我这里发生，不管李直这个人多强横，我都要慢慢地把郡兵的指挥权夺过来，慢慢地让他知道，我才是交州真正的主君。



这时场上发出一阵欢呼声，原来是一个年轻的郡吏十二箭射中了十一箭鹄的，正举弓向周围示意。李直抚须笑道：“太守君，令郎箭术可是越发进步了。”牵召也笑：“这点微末小技，可不敢和都尉君的射士相比。”又对我解释道：“那位是犬子牵不疑，平日里也只爱好射箭，不好读书。”他转头对着儿子叫道：“不疑，快来拜见新任的刺史君。”



那年轻人将弓扔下，到阶前来施礼，他长得面如美玉，确实仪表堂堂。我夸赞了他几句，慰勉一番，他高兴地退下了。射箭比赛结束，我开始宣布给超过合格要求的士卒都记上一定的劳绩。之后，又给新增的七十岁老者颁赐了鸠杖，这些鸠杖是年初苍梧郡就向朝廷申请的，经过细致审核，按照苍梧郡提供的名单，皇帝下诏有选择地颁赐给一些德高望重的七十以上的老人。有幸获得这种鸠杖的人，每年节日期间，将获得县廷例行发放的肉酒，这倒在其次，最重要的是，这些老人从此之后，就可以直接闯入县廷甚至郡府，和县令和太守平等对话。除了谋反之类的死罪以外，官吏和百姓不得以任何原因侮辱殴打持有鸠杖的老人，否则判处弃市。无怪乎得到我颁赐鸠杖的老人，个个神气活现兼如释重负，他们的家人也不能不对他平增一些尊敬，这种尊敬，或者就是大汉帝国的“孝道”罢。我出自乡鄙，知道“孝”这种东西，虽然叫得好听，但在贫苦百姓之间，实际上知之而不能行之，一个儿子在老父面前摔摔打打，勃然作色，那是经常的事，碰到这种情况又能如何？去县廷告儿子忤逆，固然也能奏效，县廷将他的儿子判处徒刑，那就更加无人供给他吃喝了。况且邻里也会指责他不慈。所以多数老人除了忍气吞声苟活下去，几乎没有别的办法。但如果这个老人有了鸠杖，情况就会不同，他陡然变成了有权力和县令对抗的人，税赋少交一点，县廷也不敢逼迫，何况年节还有酒肉颁赐，在这种情况下，孝顺这个老人，让他最大限度地活着，就能给整个家族带来最大限度的利益。人世间，有什么事是不带任何功利的，我不知道。

笙歌忆绸缪


  


继而又举行了乡饮酒礼的活动，说实话，这点实在有点出乎我意外，没想到在偏僻的广信，乡饮酒礼的奏乐仪式也能得到如此循规蹈矩地践行。四个过程包括“升歌”“笙奏”“间歌”“合乐”，可谓一丝不苟。我目睹几个乐工从西阶走到堂上，随即瑟声响起，乐工开始唱《鹿鸣》：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吹笙鼓簧，承筐是将。



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曲调和我在洛阳听过的略有不同，浑厚敦朴，似乎有西京之风，堂上的瑟工和堂下的笙钟等乐师，个个肤色皴黑，手指骨节粗大，像极了地里的老农，真难以想象，如此典雅的乐曲竟出自他们粗蠢的指下。我忍不住悄悄问牵召，请教这些乐工的由来。他说：“使君有所不知，他们的祖先都是武皇帝时期徙居岭南七郡的中原人，其中不乏犯罪遭贬的世家大族，精通西京仪典，三代的礼乐文明，在他们家族，一向是世代相传的。”



原来如此。我不由得惊问：“既然如此，前此的刺史太守为何不向皇帝陛下举荐他们，往年孝和皇帝下诏让中乐府王延寿校订西京以来失传古乐，遭到廷臣反对，认为王延寿所奏不合故典，皇帝无奈，只好诏罢。向使交州向朝廷荐此数人，不但可以堵住廷臣之口，对交州官吏来说，也享有举荐之功啊！”



牵召脸上现出一丝难色：“话虽然这么说，但如果被大将军 驳回，则非但无举荐之功，反而有妄举之祸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无功也就无过，就像使君如此清廉刚直，不也遭贬了吗？”



这句话扯出了我的隐痛，我心头怒火腾地升了起来，想对牵召或者随便一个什么人发作，但实在又找不到理由。是的，如今梁冀专权，飞扬跋扈，凤凰在笯，鸡鹜翔舞，只能谨慎为上。举荐的人才虽好，如果不给梁冀赠金，肯定也会黜落，而且说不定给安上个“举荐不以实”的罪名，遭到连坐。梁冀的确无所不能，我自己只因为劾奏梁冀的弟弟河南尹梁不疑而险遭下狱，虽然我是朝廷人人忌惮的司隶校尉，按律有劾奏一切官吏的权力，可是碰到梁冀就只能碰壁，奏章根本递不到皇帝手上，就被他的爪牙截留。作为官拜大将军录尚书事的人，律令在他眼中是可有可无的东西，这个国家还能有什么希望？



于是我只好缄默不言，这时乐工已经唱完了《鹿鸣》，开始唱《四牡》：



四牡騑騑，周道倭迟。



岂不怀归？



王事靡盬，我心伤悲。



庭下站立的士卒开始附和起来，大概触动了它们的心事罢。他们中有不少是中原的百姓，被征发到这个偏远的地方来服役，谁是心甘情愿的呢？每一个士卒的家里，都有老母妻儿在倚门等待着，思念跨越了多少山山水水，他们的亲人并不知道，但他们自己却非常清楚，很远很远，来的时候他们已经领略过了。



“间歌”响起的时候，连我也不由得心旌神摇，堂上堂下一唱一和，酬唱依依，宛如朋友相答，夫妻相合，说不尽的温柔敦厚之意。堂上唱《鱼丽》毕，堂下笙奏《由庚》；堂上唱《南有嘉鱼》，堂下笙奏《崇邱》；堂上唱《南山有台》，堂下笙奏《由仪》。我尤其喜欢《南山有台》这首诗，这真是善颂善祷的绝唱，“乐只君子，邦家之基，乐只君子，万寿无期。”大概只有三代的盛世，才能写出这样伟大的诗篇来罢！



当最后的《关雎》响起的时候，我又想起了我的妻子。当年我们就是在同样的乐曲声中步入青庐、合卺交欢的，那是我心中最深刻的记忆，我想起了我们在床上打闹的场景，她不过十七岁，我也不过二十一岁。那时我是何等的青春勃发，我们在床上一直疯闹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几乎没有力气起床……



“使君，开始饮宴了。”牵召把我的思绪唤了回来，他目光惊奇地望着我。我意识到了什么，赶忙抬袖擦了擦泪珠，走到堂前，下令道：“诸君，现在自由饮宴罢，可以不拘一格，放浪形骸，兴尽而止。”于是刚才还肃穆的人群发出了喧闹声，又是奏乐，又是投壶，又是玩六博戏，总之吵吵嚷嚷。我也在牵召的簇拥下，进了大堂，开始饮宴。苍梧君赵信臣就坐在我身边，这让我们能很亲密地交谈。我询问了他一些祖上的事，得知他原来就是苍梧王赵光的后代，赵光投降汉朝之后，被封为随桃侯，爵位一直传承，王莽时代中绝。光武皇帝中兴时，他们族主率领族兵帮助汉朝重新平复了交州，又被封为苍梧君，至今已经第六代了。我称颂了一番他们家族的丰功伟绩，又谈了谈上任途中的见闻。他也礼尚往来，称颂了我的一些功绩，看起来似乎对我有一定程度的了解，甚至熟知我一系列的升迁轨迹，知道我原先是居巢县县学厮养，随后辟除为庐江郡太守府决曹史，迁主簿、督邮、五官掾、功曹，以察廉 除丹阳令，迁荆州刺史治中从事，以酷暴免职，复拜为丹阳令，迁南郡太守，直到河南尹，司隶校尉，再贬交州刺史。



“久闻使君一向断案如神，任庐江太守府决曹史时，曾断过著名的炙发案；又刚直不阿，任荆州刺史部南郡从事之时，案杀宜城长、编县令，震惊一郡，可有此事？”他询问道。



我笑了笑，这些事难为他能打听到。说起这些往事，又触动了我刚才的心绪。



我被庐江太守周宣辟为掾史的时候，才二十岁，霎时间，我的境遇完全改变了，如同梦幻一般。第二天，附近几个里的父老都赍着牛酒，到我家来庆贺。我家的茅屋位于闾里最后面靠近围墙的角落，地势低洼，是全闾里最贫困的人家。门前狭窄的庭院院墙用土砖垒成，院子的左侧还单独垒了一个菜园，外糊一层黄泥，墙头插着一排篱笆，上面缠绕着碧绿的瓠子藤，金黄的瓠子花正在怒放，逗引得蜜蜂在其中穿来穿去，几个拳头大的瓠子幼稚地挂在藤蔓之间。院子里除了几棵苦楝树之外，还种着一些葵菜，日日将它的花瓣向着太阳。没到做饭时间，母亲就吩咐我：“去扯几把葵菜来，我给你煮了蘸酱吃。”我就老大不情愿地走进园子里拔着那全身毛茸茸的葵菜，还恶狠狠地将它的花朵扭断。葵菜和瓠子，是我童年时的常餐，直到现在我闻着它们的味道就想作呕。好在那时家里总会养几只母鸡，最盛的时候，母鸡们接二连三地从鸡圈里奔出来，兴高采烈地打鸣，这是它们下蛋后必不可少的行径。母亲就给它们洒一把米以为奖励。鸡蛋有时会蒸给我吃，大部分要拿到市集上换钱，积聚下来以备不时之需。直到如今我都很佩服母鸡的敛财本领，就是由于童年时的经验。做官后我每次下乡巡视，看见养鸡的百姓也一向是不吝夸奖的。



从来都是门可罗雀的家，一下子来这么多客人，可想而知根本容纳不下，而且我也舍不得让他们挤破我家的菜园。好在前后几家贫困的邻居知道后，都兴高采烈敞开门户帮忙，以方便筵席的铺陈。几辆漆得乌黑油亮的轩车，停驻在院子里，华丽的车盖与我家那颜色黯淡的、由竹席改成的门帘形成鲜明的对比。浅陋的小人乍一看见这种情况，肯定会惊奇得张大嘴巴，信不过自己的眼睛。然而，在儒学盛行的大汉，稍微见过点世面的人都不会为此奇怪。虽然我一直在县学为人厮养，同窗中不乏骄横的富户公子，但稍微有点修养的世家子弟，都因为我平日学业的优异，对我尊敬有加。



我同窗中一个叫左雄的，父亲名左博，当过县丞，家资百万，是当地望族。左雄本人一向才高，读书十行并下，过目不忘，为人也很倨傲，但在我面前，却从不敢略有骄色。空闲时他还经常驾车来到我家，和我畅谈律令和儒术。每次来的时候，他总是春风满面，告之唯恐不及地向我倾泻他新悟出的道理，可是在听了我的见解之后，又逐渐转为怅然，等到出门登车回家，已经变得神不守舍。后来我听闾里父老传说，有一次左雄回家，他母亲就气恨道：“看你这幅样子，是不是又跑到那洗衣妪家里去了？每次你去了回来，都是这幅鬼打蔫的模样，我屡次告诫你不许去，你总是不听。那洗衣妪的儿子就算才高，可是家贫如洗，你又怕他作甚？”他父亲倒是开明，劝解妻子道：“何家那童子，以后绝非凡庸，他母亲现在帮人洗衣，只怕将来有一天，大家求着为她洗衣也不可得呢！”左雄也对他母亲叹息：“阿翁说得对，我每次去找何敞，总以为苦学数旬，大概可以比得过他了。哪知见面一谈，这数旬间，他的学识比我又不知长了多少倍，真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啊，唉！”



这些传闻让我有些得意。我一向认为左雄读书有个问题，勤奋有余，思考不足，也就是孔子说的“学而不思则罔”罢。所以他虽然以富家能搜罗到更多的书籍，却不如我苦苦读烂一本，汲其精髓。现在我终于成功了，应验了左雄父亲的话，他那天特意让仆人扛了一整头猪，数缸美酒，专程来为我祝贺。



母亲的脸兴奋得通红，站在门前，不知所措。已有里中的老妪纷纷上前围着她，说些称赞巴结的话。她不是一个善言辞的人，稍微见了生人就很局促，现在她终于不需要局促，终于熬出头了。一个太守府的决曹史虽然秩级不高，可是在郡府掾属中已经算是高等，按照一般升迁程序，一个人在太守府做官，必须从小史做起，通过干、循行、书佐、守属 等几级，才能当上诸曹吏，独当一面，而周宣一开始就任命我为决曹史，这种恩遇，是不多见的。他这么看重我，一般百姓怎敢不倾力巴结？



我看着母亲被水浸泡得发黄的手，暗中热泪盈眶，赶忙背过身擦掉。从今之后，我不要再让她劳苦，不要她再为任何人洗衣。她生性忠厚，帮人洗衣从不耍奸使滑，即使是冬日寒冷的时候，也可以一个下午浸泡在屋后的池塘冷水之中。好在她的手从不因此生冻疮皲裂，这大概是上天的眷顾罢。她从不让我沾冷水，我的手却每冬必冻，通红通红的，像血馒头一样，握不住笔管。想到我这回去了郡府，从此冬天也能坐在和暖的房间里做事，手不会再冻，心里就跳出一阵一阵的快乐，像脉搏一样。



那次筵席还有个天大的喜事，让我永远不能忘怀。在喝完几爵酒之后，左雄的父亲特意把我叫到面前，开门见山，就说要把他的女儿左藟嫁给我为妻。我当时大吃了一惊，怀疑他是不是喝醉了，抑或在逗我开心。旋即我相信了，这不是取乐，我的地位和身价已经全然不同。虽然左家家资百万，他本人也当过县丞，但那算什么，我现在是太守府的决曹史，才二十岁，青春年少，过不几年升到功曹史，乃至升到县令，甚至最终升到太守都不是不可能。我有这个信心，他也应该有。



我兴奋得心怦怦直跳，我知道这不是做梦，因为人在做梦的时候，是从来不会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的。它都是直来直去，不管快乐还是忧伤，都是在陡然的梦醒之后得到证实。我很想把母亲叫到房间去好好问问，让她告诉我我的父亲乃至大父，生前到底积过什么阴德，当然我更想和母亲一起分享这个喜悦。我要告诉母亲，自从三年前见到左藟后，那个女子就一直是她儿子梦中日思夜想的人，只是她儿子平时从来不敢表露。



左家也住在居巢城中，和我家只相隔两个里，之前受左雄的邀请，我曾经去他家造访过几次，但从未见过左藟露面，直到那个春日的下午。



那天大约是日仄时分，我从县学烧完饭打扫好一切回家，路过左雄家所在的高阳里，顺便去找左雄借书，进门时，见院子里阒寂无人。我有些犹豫，又渴望看书，不想白来一趟，于是径直上堂，谁知突然从旁边厨房里窜出一条黑狗，两眼喷射着炯炯凶光。我当即呆住了，它盯着我看了片刻，感觉我应该是个好对付的人，于是迅疾向我扑来。那狗长得既大，我又素来怕狗，吓得哇哇怪叫，转身往院门狂奔。这时听见楼上传来一声清叱：“阿卢，回来。”那狗听到唤声，倏然停步。我吓出一身冷汗，抬眼向楼上望去，见一个小女孩轻盈地站在那里，年可十二三岁，倚着栏杆对着我笑。她头上盘着松松的云髻，两缕垂髫遮住两边的脸颊，脸颊洁白，上身穿着一件粉红色的短襦，下身穿着一条绿色的縠纹长裙，衣袂飘飘，宛若神女，我一下子看得呆了。



“你，是不是叫何敞？”她的声音真好听，娇慵柔媚，在我耳中不啻仙籁。我在鹄奔亭见到萦儿的时候，之所以会那么关心，大概就跟阳嘉 元年三月庚辰日仄时看到的这个画面有着莫大的关系罢！



我望着她，眼睛一眨也不肯眨，只知道不断地点头。



她还是盯着我笑，又道：“你来找我阿兄罢？他陪我阿翁阿媪去县廷了，县令家有喜事，请他们去飨宴呢！”



“那，你怎么不去？”我听见了自己稚嫩的声音。



她道：“我不喜欢那种场合，评头论足的。你既然来了，就不要走，陪我玩玩六博罢。”她竟然对我发出邀请。



我一阵眩晕，这个小美人请我陪她玩六博，那自然千愿万愿！我都不知道怎么措辞，只是越发重重地点头。她喜道：“那你等我下去。”说着转过身离开了栏杆。



我呆呆站在院子里的屋堂下、门楹间等她。那只叫阿卢的狗仍一直望着我，不离不弃，还不时地狺狺低吼，摆出一幅恐吓的表情。我头皮发麻，感觉度日如年，好不容易，听见楼梯上环佩叮当，她下来了，抱着两个漆盒，道：“你来屋里罢，我们坐着玩。”又转面叱狗：“阿卢，下去。”那狗不甘心地朝我叫唤了两声，摇晃着蓬松的尾巴，垂头丧气地转到屋后去了。



我跟着她走上堂，心里七上八下，跳个不停。她招呼我坐，放下了漆盘，径直走到后堂，鼓捣了一阵，一会儿给我端上来一壶热腾腾的茶，又给我倒上，我这个大孩子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做这些，竟然不知道帮忙。她斟好茶，对我盈盈一笑，才打开漆盘，拿出一个六博棋盘，和十二根竹筹，嘴里还不忘招呼我：“你别拘谨，快喝茶……我叫左藟，你知道罢？”



我激动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茶香沁入心脾。我点点头，又摇摇头，鬼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左雄又没跟我说过。我又偷偷瞧她的脸蛋，瞧一眼又赶快飞开目光。她倒不在意，继续整理棋盘，说：“像你这样博学的人，六博一定也玩得很好。”



我心里又是一阵惊跳，她说我博学，看来对我还真有些了解了。是左雄告诉他的罢，我心里暗喜，嘴上却说：“岂敢，我只是会玩一点。”其实六博我倒是经常玩，这游戏也不需要什么技巧，掷琼 还要点运气，但我就是爱玩。



“你要白还是黑？”她睁大眼睛问我，那种好像惊诧的表情尤其可爱。



“都可以。”我回答。要白棋还是要黑棋，都没有什么重要，关键看谁先走第一步。



最后的决定是我执黑，让她先掷琼。可惜的是，我们才下几步，就听见院门哐当响了一声，一辆辎屏车驰到了院子里，透过前堂的门，我看见驭手下车，掀开车的后帘，前六安县丞左博夫妇两个和我那位同窗左雄相继走下车来。左藟叹了一声：“真不巧，阿兄回来了。”随即就站了起来，疾走到堂前去迎接家人，我也赶紧站起来，随她趋到门口。



那天向左雄借了两卷书，我就回了家，脑中不断回味左藟和我说的每一句话，一种莫名的兴奋和骚动溢满了整个心胸，一下子觉得喜悦，一下子又觉得失意；一下子想她哪句话有深意，一下子又怀疑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够得体。回到家，吃饭的时候，我也忍不住跟母亲提到左藟，当然语气是漫不经心的，好像只是顺口说说。没想到母亲却知道她：“你说左家那女孩，好像挺美的是罢？”



我道：“母亲你怎么知道，我看着还不错，不是很美罢。”



母亲看着我的眼睛：“我给人洗衣，见临近几个里的阿媪，很喜欢议论曾经见过谁家的男女公子，还议论谁家的公子和女孩英俊漂亮，最后都推左家那女孩为第一。”她又望了我一眼，好像也漫不经心道，“要是你将来有出息，能娶到这样的女孩做妻子就好了。”



我脸上顿时发起烧来，感觉母亲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她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猜测人心理的能力却非常之强，经常让我惊叹。我赶忙用其他的话岔开，但那天晚上，我辗转没有睡着，左藟的影子怎么也驱散不掉，或者说我不忍心驱散。我幻想了种种和左藟在一起的场景，我一厢情愿地让她爱上我，然后我们又因种种原因产生误解，最后我总是对她说：“可能是我配不上你，你该嫁一个更有钱的公子。”之后我被自己感动得流下泪来，我希望她看见我的泪水会心软，重新回到我的身边；或者她本来就离不开我，不管误解怎样，最后她总会屈服。就算暂时不屈服，将来她也会为之后悔，错过了像我这样爱她的优秀男子。为了自己幻想的爱情场景流泪，不独独是那天晚上，而且成为我后来乐此不疲的一种享受！



白天由此经常会没精打采，有时想她想得痴了，也会忍不住找借口去左雄家，然而去了几次，竟再没见到左藟。我当然不好意思问左雄，生怕他误会我想高攀，我只是暗暗想，假如有一天真的能够发迹，能娶到左藟为妻，那让我当天死了也愿意。光武皇帝说：“仕宦当至执金吾，娶妻当娶阴丽华。”我没有那么高的愿望，如果不当官能娶到左藟，人生就已经没有白活。可是我也知道，在大汉的天下，像我这样的家境，不当官就什么也没有，又怎么能配得上左藟？婚姻，真是何等功利的事，有怎样优秀的女子，就该嫁怎样优秀的男子。一旦身份相差远了，夫妻之间也不会长久。光武皇帝如果一辈子只做执金吾，那么，他和阴丽华一生都会夫妻和美；可是后来他成了皇帝，她也只有被抛弃一途了。



我的思绪总是像风一样，自己也抓不住，好在最后还能够凛然回到现实，想到这样思念实在太无意义。紧要之务还是该操心自己的学业，光慕恋人家就像平地欲起楼阁，毫无可能。我一次次这样告诫自己，可恨脑子不听使唤，总会不由自主去想。我爱极了左藟，要得到她，只能想办法脱于贫贱，这点倒不难，我对自己有信心，可是真的要快，要是她已经长大成人，而我还是贫贱如故，所有的思念都会变成对自己的嘲笑。我都不知道那天在周宣面前长篇大论，是不是有对左藟的慕恋给了我勇气的因素在内！



现在，我终于成功了，不需要我厚着脸皮请媒妁去提亲，左博竟然主动说要把左藟嫁给我。天哪！这幸福来得突然又不突然，上苍待我何厚！

蛮侯说盗墓


  


这是我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光，可惜这种幸福只如电光般闪了一瞬。那之后我官运亨通，几乎连年不断地升迁，短短十几年，从一个人人鄙弃厌恶的蓬户童竖，变成了一个连列侯贵戚都束手慴息的司隶校尉，有如此的荣宠，我都找不回那样的快乐。我也有的是机会接触美貌的女子，可她们都不能像左藟那样，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以她风姿绰约的神仙之姿，牵动我少年时纯真的情怀。我早已变得老气横秋，看什么都不合时宜，终于触怒了权贵，被贬到了这遥远的边郡。



“使君，蛮野之人不知忌讳，如果寡人有什么话说得不够妥当，让使君有所不快的话，还望使君见谅。”苍梧君的话把我从往事中唤醒了，我依稀觉察到自己眼角湿漉漉的，忙抬手拭去，嘴上应道：“君侯多心了，我不过因为君侯的话，想起了少年时的一些事，多少有一些感慨罢了。”



苍梧君的脸色变得郑重，道：“没想到使君是个如此多愁善感的人——总之还是寡人的不是啊！”



我道：“请君侯不要客气，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如何？”



我们走到楼阁上落座，苍梧君道：“既然私下谈话，我想，我们就不需客气了。我今天之所以特地赶来广信参加这场盛会，一方面是因为久慕使君的声名，知道使君刚直不阿，多谋善断；一方面的确是有事相求。”



我看着他严肃的面孔，暗暗奇怪，像他这样的封君，在这个地方可以说是呼风唤雨，朝廷派来的刺史、太守都要看他的脸色，还有什么需要我这个新来的刺史帮忙的？



他继续道：“使君大概不知道，汉兴以来，苍梧君这个爵位传到我，已经经过了六代。家父在六年前病殁，当时皇帝陛下特意派遣使者持节护丧事，并赐予东园温明秘器，黄肠题凑，发郡兵二千穿复土，可谓荣宠无比，像我这样的蛮野小君，心中的感激之情是可以想见的。不过去年我偶然发现，家父的陵寝竟然已经被盗。盗贼从陵园外打了一条隧道，穿越陵园外墙进入墓室，神不知鬼不觉，将家父的随葬宝物盗得干干净净。就连家父的遗骸也被盗贼从玉棺中拉出，脖子上缚着绳子，一直拖到陵寝前室，骨骼散落了一地。我亲眼看见这个场景，气得五内俱焚，当时就派人到广信，禀告前刺史窦光。谁知窦光不但不理，反委婉说我有监守自盗的嫌疑。我一怒之下，派人乘邮传驰到洛阳，上书皇帝陛下，请求皇帝陛下为我做主。幸得陛下圣明，诏书征回窦光，派来了使君。我打听到使君的经历之后，非常喜悦。我想，有使君这样的能吏帮忙，一定能为我曹申冤了。”他说到被盗的时候，脸色变得紫胀，显然是悲痛愤怒已极。



他这番话让我大吃一惊，作为一个朝廷大吏，如此重大的事，我竟然毫不知情。我万万没想到前刺史窦光之所以在我接任之前就离职而去，原来是早早接到了朝廷的徵书；也万万没想到自己来到苍梧，还要承担这样的一个责任。我立刻意识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交州虽然沐浴大汉王化两三百年，究竟和内郡有些不同，通常那些对于内郡很寻常的律令，在这里就显得苛刻，执行不下去。这里的人，似乎对律令有一种天然的反抗性，这当然有他们野蛮朴愚不识王化的原因。像这样的一件事，如果处理不好，惹得苍梧君生气，由此导致他的族人造反，那自己这个刺史就当得不合格了。驻扎在广信县的汉兵虽然有两千多人，看似兵力强盛，且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可相对于整个州的人口来说，究竟还是少数。要是惹得当地人起兵造反，只怕我仍仅剩下仓惶逃窜一途。到那时，我很快会被槛车征回朝廷，斩首洛阳市。我霎时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突然贬到交州，表面上他们夸奖我是能吏，擅长治剧郡，实际上却是借刀杀人。窦光那个人我虽然不认识，但我听说他一向擅长谄媚，每年都要将合浦郡的珍珠，像稻米一样送给大将军梁冀，梁冀当然不会惩罚他。



我知道自己落入了圈套，可是怎么办？难道我能向洛阳哭诉，请求给自己换个官职吗？我静下思绪，心中又莫名升起一丝骄傲。想我何敞也不是平庸之辈，这点事未必就难住我了。而且我应该对得起苍梧君赋予我的信心，他对我之前的治绩如此了如指掌，称赞有加，我岂能让他失望？那不是证明我徒有其名吗。如果我捕获了盗墓贼，一定能让他尽扫悲愤，以他这种身份，只要肯向朝廷请示对我进行嘉奖，那我重新回到洛阳就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我心里仍有些发紧，这也是每次我将接手一件新狱事之前的固有感受，我既自信自负，又担心天不佑人，虽然我认为只要细心努力，就很难会有做不成的事。但是万一，这件事就是办不成呢？



“君侯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努力，想方设法为君侯捕获贼盗。不过在此期间，希望君侯能抚循族人，维持交州的太平。”我想了想，艰难地吐出了上面的话。



苍梧君喜道：“还是使君通情达理，其实我也不强求使君，如果使君能够尽力，即使不能捕获贼盗，我也会心怀感激，无话可说的。只是前刺史窦光所为，实在让我和族人们愤懑。我曹虽然身为蛮夷，却也并非不讲道理，使君在交州呆久了，就一定能明白的。”



我心底瞬时轻松了起来，看来他确实厚道，并不要求我一定成功。没有这种压力，反而有助于我的沉潜思考。尽力而为，那是我的风格，有什么难的。我道：“君侯怎么会发现前苍梧君陵寝被盗的呢？”



苍梧君道：“这个说来也很偶然，有人在集市出售玉器，我府中的仆人发现有一个玉壶像是先君所有，之前已然殉葬了。故此怀疑陵寝惨遭盗掘，我当即赶赴寝园察看，才发现果然如此。而那个出售玉器的竖子却逃得无影无踪，线索因此中断，让我好生郁闷。如果使君能捕获贼盗，不惟先君的在天之灵，我和一家老小都会对使君感谢不尽的。”



“哦，我想去陵寝内勘探一下，不知可否？”我提出了一个请求。



他欣喜道：“无任欢迎。”

端溪访冢丘


  


我随着苍梧君来到端溪县。苍梧君家族的陵寝就位于端溪县附近的七星岩下，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豪华的陵寝，不愧为一个封君。整个陵寝位于地下五丈多深，简直就是用巨大的石块砌成的一个宫殿，宫殿用层叠的长条石封住，每块石头都有上千斤。盗贼在长条石的端部凿了牛鼻形的凹槽，然后用粗绳穿过凹槽将条石拉出，可谓费尽心力。我向来不愿接触坟茔之类的场所，以为阴暗不洁，那些匿名的盗贼们当初在这狭窄的墓穴中繁忙操作之时，难道心中不会有一点恐惧吗？



整个墓室有前堂，有后寝，有东西耳室，还有厕所和浴室。每块石头都打磨得平平整整，而且用阴线和浮雕的手法镌刻着中原流行的画像。这些画像按照不同的功能，叙述着不同的内容。比如说，构成前堂的四块，南面两边对称镂雕着窗棂，窗棂下浮雕着神荼、郁垒的画像，这是传说中两个捉鬼的神灵，有了他们，鬼怪就不敢进屋（为什么人自己成了鬼，反而怕鬼，这点我不通）。后寝的墙上则刻着伏羲女娲，牛郎织女，以及萧史、弄玉吹箫自乐的画像，也符合寝房的风格。一条条黄色的长石整整齐齐纵向堆砌在寝房的四周，都是一头朝内，环护着正中的一具玉棺，虽然豪华，在灯光下却显得幽暗惨淡。我转身看着苍梧君，道：“请君侯多点起一些蜡烛，将室内照得越亮越好，我要好好勘探一下。”



苍梧君解释道：“寡人虽贫，倒还不在乎几支蜡烛。只是石室中狭小，点多了蜡烛会令人窒息。”



我想，这大概是蜡烛的火焰气味浓烈，让人不能呼吸的缘故，于是说：“也罢，这两支蜡烛也勉强够用了。”



举着蜡烛，我蹲在地下一寸寸搜寻，墓室中的空气非常潮湿，黄肠石看上去也都湿漉漉的。整个墓室都铺着地板，下葬时间虽然过去了仅仅六年，地板却已经腐烂得差不多了，处处可见黑洞，露出下面硕大的空心砖。被盗之后，墓室没有经过整理，基本保留着原样。地板上洒满了残碎的玉片，可能来自墓主身上的金缕玉衣。连接玉片的金丝都被盗墓贼抽走了，玉片品质一般，他们知道不值什么钱，懒得理会，但是随身入棺的玉佩、玉璧之类，因为玉质优良，做工精美，他们倒没有客气，将之席卷一空，放置在玉棺附近的一些铜质和玉质的食器、酒器，也同样没有幸免。我搜寻了一遍，什么像样的东西都没有，唯一有点价值的是我从地板的朽洞里发现的半枚玉佩，玉质晶莹剔透，雕琢之精致也非同凡响。从它的形状推测，大概是一条龙的尾巴部分，但是端口处相当齐整，不像是在混乱中猝然踩断的，临近断口处，还可看出有两个均匀的细孔，非常奇怪。



我将它递给苍梧君，苍梧君惊喜交加，啧啧连声：“应龙佩，它是先君最喜欢的一件玉佩，当年整块玉从一个和田商人手中购得，先君特意招募了中原工匠，费了五年功夫方才琢成，先君平时都舍不得拿出来，只在重要场合，需要穿朝服时，才偶尔佩戴。可惜有一年，先君不小心将它摔在地上，从尾部摔断，后来又找了一个中原工匠，用黄金打制了一个环钩，将断裂处接续起来。你看，断口处的这两个细孔，就是为了方便黄金环钩的嵌入而雕镂的。先君临终时，嘱咐我一定要将它殉葬，没想到会遭此厄运。这尾部一截，大概是盗贼抢掠的过程中，将玉佩再次从环钩处扯断掉落的罢。”



我又把那半截玉佩放在手上把玩，心里也连呼可惜。墓室里的确非常狭窄，我借着蜡烛光细细看着四壁，突然大吃了一惊，我看见刻在壁上的神荼、郁垒突然对我咧嘴笑了一下，笑容相当诡秘。他们守候的石门之间，飘出一个女子，披头散发，全身裙襦雪白，迎头向我怀中撞来，我不由自主地怪叫了一声，将手中蜡烛一扔，退后了两步。虽然墓中寒凉，背上冷汗倏然冒出，苍梧君赶忙扶住我道：“使君，你怎么了？”



墓室中更黑暗了，我觉得呼吸不畅，使劲晃晃脑袋，发现壁上神荼、郁垒的画像纹丝未动，心想自己刚才可能眼花了，又不好意思跟他说刚才的所见，只好回答道：“没什么，只是有点气闷。”



苍梧君道：“墓室狭小，点上蜡烛更是熏人。使君刚才又蹲在地上太久，可能导致血脉雝结，不如暂且出去透透气？”



我想也没什么可以发现的，于是点头答应。一行人簇拥着我到了前堂，这里感觉好一些，我驻足看了看，也没有发现什么，只有筵席几案尚在，虽然色调已经黯淡无光了。苍梧君解释道：“我只把先君的遗骨重新殡殓了一下，其余的东西概未动过，就希望它能保持被盗后的原样，方便使君勘察，以发现线索。”



我点点头，又顺便走进两边的耳室。耳室比主墓室还要狭小，勉强能直起腰，头顶几乎贴着耳室壁了。我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寻常陵寝的耳室都是储藏器物的，但是这两个耳室中，各放着两具漆棺。我询问地望着苍梧君，他知道我的意思，说：“使君可能有些不解罢，我们苍梧的葬俗和中原颇有不同。先君殁后，几个夫人哀痛不胜，相继自杀以殉先君，寡人于是把她们棺殓，破例随先君一起安葬于此。”



他的语气中有一种掩饰不住的骄傲，好像这四个女子能葬在此墓中是一种殊荣。这算什么殊荣？一个人死了，厚葬薄葬又有什么意义？我向来不信人死后可以升天的说法，也不相信死人还能继续享用随葬的车马财物。人无论贵贱，死了就都是一样的。蝼蚁尚且贪生，不到万不得已，谁又会自杀？那四个薄命的人，显然是被迫殉葬的。这种荒鄙野蛮之地，果然不沾王化，当今圣天子地位尊崇，比他一个小小的苍梧君高贵何啻百倍，可是也从不曾逼迫婢妾殉葬。他们这些蛮人，真可以说是为所欲为了。



“这些棺木里的葬具没有被盗么？”我问，因为我看见一具棺木的盖上有明显的斫痕。



他道：“当时全部被打开，里面的随葬物品一盗而空。我觉得这样让棺盖大开，对四位太夫人不敬，才让人合上的。”



“尸骨没有遭到损坏罢。”我问了一句，我知道有些盗墓贼喜欢凌辱女性尸体。



他迟疑了一下，生硬道：“还好，没有。”



我又举灯在地上认真照了一遍，这次在棺木后面发现了一支鎏金的发钗，尾部打制成凤鸟形，从做工看，似乎算不上如何精致。我把金钗递给苍梧君：“这是府中的么？”



苍梧君的脸色似乎有些异样：“应该是罢，大概是贼盗洗劫棺中随葬物品时，不小心遗落的。”

金钗讯巧匠


  


我在苍梧君住的群玉城玩了两天，如果单纯是来游玩的话，那就太舒服了。群玉城的景色好得令人不可思议，整个城建在半山之上，距平地起码有十几丈，耸楼桀构，重檐叠榱，填塞山脊。驻足楼顶，面前白雾缭绕，若在天上。城前的山脚下是片大湖，湖水深碧，看一眼都能消人清暑。湖的一侧则是怪石嶙峋的七星岩，苍梧的山，表面都是树木碧绿葱茏的，独有这座山颜色黯淡，呈青黑色，上面不均匀地铺了一层矮小的灌木，好像巨大的盆景。岩下湖畔则堆积着雪白的碎石，湖水时复荡漾，愈增其素净。上下黑白交相辉映，炫人眼目。偶有野人吟讴回旋山间，恍如天籁。我抚摸着群玉城的城墙，吹捧道：“君侯家族真会选地方啊，如此美景，只怕神仙来了，也不肯离去。”



苍梧君似乎也很得意：“我请了几个你们中原的文士来题咏，他们一致给我的城取名为群玉城，说是西王母在昆仑山上所筑。”



“完全当得起这个嘉名。”我抚摸着栏杆，栏杆石色碧绿，上洒着星星点点的黄色斑纹，像黄蜡一般，摸上去清凉滑腻。



“使君大概不知道，我这群玉山上的石头，琢成砚台可谓佳品。”苍梧君好像怀才不遇似的叹道，“可惜你们中原人只知道烧瓦磨墨，那瓦砚粗糙得像农夫的手掌，再好的笔豪，也经不住这样的消磨啊！”



我笑道：“既然如此，使君为何不雕琢一块，献给皇帝陛下？如果皇帝陛下喜欢，还怕你这石头无人欣赏吗？”



苍梧君挤了挤眼睛，摇手道：“不好不好，只怕皇帝陛下用得畅快，下诏拆了我的群玉城。我刚才只是开个玩笑，使君千万要对之保密啊！”



唉，他虽然四十岁了，却像个孩子。我跟他继续谈起正事，要求他多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竭尽所能，破解这起盗墓狱事。他握住我的手，又恢复了成人的模样，道：“只要使君费心，我倒不拘早晚。我只怕你们的官吏虚与委蛇，只知道要钱，不肯真正办事。”



我大笑：“如果这件狱事不破，我一文钱也不要君侯的。”



两天的好吃好喝款待之后，我离开了端溪。回广信的路上，我一直在思索这个案件，听龚寿说，苍梧郡路不拾遗，民风纯朴，而且蛮夷大多是苍梧君的族人，谁会跑到端溪去盗墓呢？眼下案件要有所进展，大概只有寄托在这半截玉佩身上了。我拿着那玉佩发了会呆，思绪又走开了，像疾风般被刮到了二十多年前，在左家的院庭内，我凝神聆听左藟环佩叮当下楼时的情景。这个情景让我百思不厌，没有这种体验的人，绝不能有所理解。那曾经让我多么迷醉的岁月！人活在世上到底为了什么？自从我失去了阿藟之后，就时常这样想。我的眼泪又流出来了。



我原以为阿藟就是我那天下午见到的样子，出生于官宦人家的她，从小受了儒术的熏陶，知道敬顺长辈，体贴夫君。是的，这一切她都无亏，这个十五六岁的女子，展现了和她年龄丝毫不符的婉顺温淑，只是当我们私下在一起的时候，她就展露出她性格中的另一面，有时会不经意地嘲笑我：“我从未见过像你这么邋遢的人呢。”



刚开始听到她这么说，我还不在意，像我们这种蓬门荜户出身的人，不是喜欢邋遢，而是没有不邋遢的本钱。我们买不起那种精美的桃枝席，铺不起那种精美的栎木地板，用不起那种华丽的楠木几案，当入眼的一切东西都是那么粗糙时，心也便变得那么粗糙了。阿藟，这样一个富贵家庭出身的人，怎么能理解我们这种人的生活！



当然我并不生气，反正她已经是我的妻子了，说说又怎样，于是也揶揄她：“当年鲍宣鹿车载妻回乡，人家妻子也没嫌鲍宣邋遢啊！”



鲍宣是渤海郡人，出身贫苦，从小跟从大儒桓荣学习经义，桓荣对他非常欣赏，把自己的女儿窦少君嫁给他，并赠送很丰厚的嫁妆，鲍宣却拒绝了，并对窦少君说：“你这人生来富贵，锦衣玉食，我不敢高攀。”窦少君道：“家大人以先生德行修明，所以让贱妾侍奉先生的起居，只要先生不嫌弃，一切惟命是从。”鲍宣于是笑道：“你能这么想，那就太好了。”桓少君于是把华丽的衣饰全部摒弃，穿着粗麻短衣，和鲍宣一起挽着鹿车回家，刚拜见完鲍宣的母亲，就提着瓮去汲水。这种仁孝的名声传遍大汉的天下，朝廷曾编成《列女传》，命令天下乡学把她作为表率宣教，左藟自然也不会陌生。



她用手刮着自己的脸蛋道：“羞不羞，你又不是鲍宣，人家最后可当了司隶校尉。”



我笑道：“你怎知我以后就当不到司隶校尉。”



“你就自吹自擂罢，要我像窦少君那样，你先当上司隶校尉再说……对了，等你当上司隶校尉，我们就有的是仆人，哪用得着我亲自汲水？”



“正因为现在没有足够的仆人汲水，所以才要你学习窦少君啊。”我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软绵绵的，这样娇嫩的妻子，才二八年华，我怎么舍得让她汲水，不过是嘴巴上打趣罢了。



她也笑了：“你要是真疼我，这些事就该自己做。或者就让我父亲赠给我的僮仆去做。父亲把我嫁给你，可不是给你当箕帚妾的，你要是鲍宣那样的人，我死活也不嫁。”



“我是怎样的人啊？”我追问她。其实像鲍宣这样矫情的人，着实有些无耻，自己这么贫困，偏偏还假装清高，让娇妻跟着自己受苦。对类似假模假式的儒生，我一向鄙视之极，他们遵循的所谓道德，很多都狗屁不通，不过是一种沽名钓誉的手段罢了。鲍宣让新婚的妻子去汲水侍奉他老娘，可能就想博取个“孝”的名声罢。我一向认为，“孝”这种东西，比起其他道德来，尤其经不起推敲。对自己的母亲，我一向是很尊敬的，如果能够，我会尽一切能力去让她喜悦，这是我发自天然的一种感情，一个狗屁“孝”字根本就概括不了它。难道，一直将我抚养大的人，我需要别人来教导我怎么去尊敬她吗？我的父亲早就死了，对于他，我没有一点怀念，这大概就是儒生们所说的不孝罢。可是，我并不为此有一丝的负疚，反而觉得儒生们的如丧考妣的丑态十分滑稽。我就是这样认为，有时候我很自信，因为我的感觉常常不会错。



“你有些方面不错，不矫饰，真诚，但就是有一点，不懂得疼爱人，照顾人。”她道。



啊，她的话让我惊讶，怎么会这样，我自问虽然不是能够舍生取义的人，但不乏深厚的同情心，和对强横的愤恨。“你自己不知道罢了。”她说，“有时我说，我的肚子有点不舒服。你就会轻描淡写地说，谁没有个肚子痛的时候。虽然我真很痛的时候，你会很慌张很体贴，可是你之前的话和行为，却还是让人心寒。”



我默然了，这大概是的罢。因为家贫，虽然母亲也关心我，但不能像那些富家子弟那样，被照顾得无微不至。记得每次在县学宫，一旦下起雨来，很多同窗的父母或者家仆就带了伞来接送，我是从来不指望这些的，只能站在窗前等候雨停，或者发足科头跑回家去。一个从小没有享受过爱的人，自然也不懂得爱别人。连嘘寒问暖，有时都觉得是酸文假醋，而这些，在阿藟这样出身，这样从小就受到僮仆环绕保护，受到父母关怀煦妪的人看来，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一路就这样想着旧事，想着案情，看着风景，第二天就回到了广信。进了刺史府，天色都黑了。耿夔还在署里做事，这次去苍梧，我只带了任尚，把耿夔留在府里。他见我回来，赶忙过来拜见，向我禀告了我不在的这些天有些什么公事，大部分是小事，只有一件都尉府的文书，还算比较重要。



“拿文书给我看。”我对耿夔道。



文书的内容也没什么特别，是合浦郡递交的关于今年所采珍珠数量，以及如何向洛阳输送的簿册，需要我这个刺史审核。我看了一下，发现今年输送的珍珠数量为五万颗，对这个数字我没有什么概念。在洛阳的时候，我曾经听说过合浦输送珍珠的事，具体情况却不了解，无从比较。于是我让耿夔找来几个老成掾吏，询问此事始末。那几个掾吏说，今年的数量比往年增加了一万颗。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为什么要增加？”掾吏们当然答不上来，建议我发文书询问合浦太守张凤。又说张凤虽然只是太守，却和大将军梁冀有着亲戚关系，我应该客气点。虽然这些话让我不喜，但知道他们也是为我好，也就不说什么了。



我把簿册批复了一下，问了几个问题，吩咐明早送到合浦，然后屏退众人，和耿夔说起这次去端溪县的所见所闻，问他有什么看法。耿夔想了想，道：“下吏以为，可以盘查一下全郡的玉器工匠和金银匠，问问是否有人见过那半枚玉佩和那支金钗。尤其是那枚玉佩，雕琢得如此精美，只要稍有经验的工匠寓目过，就一定不会忘记。”



这个方法我也曾思索过，只是觉得希望不大，原因正在于耿夔所说的理由。玉佩如此精致，又只有半枚，一般玉器工匠见了之后，确实很难忘记。贼盗也不是傻瓜，岂会想不到这层？又岂会轻易拿出去买卖？我于是摇摇头，道出了自己的疑虑。



耿夔仍旧坚持：“夔在洛阳的时候，听说玉匠和盗贼一向狼狈为奸，盗贼盗得玉器，经常通过玉匠销赃，苍梧郡的玉匠，未必就会比洛阳谨愿些。”



“既然如此，那些玉匠又怎肯出卖和他们狼狈为奸的贼盗呢？”我道。



耿夔笑道：“那就要看使君的手段了。”



我也笑了：“也好，那你明天就把广信县的玉匠和金银匠给我全部找来，盘问一下再说。”

天涯多侣俦


  


第二天朝阳初上，金灿灿的射入府庭，耿夔就报告说，把能找到的人都找来了，应该没有遗脱。我进完早食，来到刺史府堂前。院子里大榕树下已经坐满了人，个个眼光木然，也不互相说话，像一群呆鹅。耿夔大叫一声：“使君到！”那些鹅都慌忙立起来，紧走慢赶地跑到我面前，好像我送来了饲料。他们满脸堆媚，拱手弯腰道：“小人拜见使君！”



我语气和婉，跟他们客套了几句，开始进入正题：“作为初来交州的刺史，刚才是我和诸君之间的家常言谈之欢。现在，我要和诸君谈国家律令。我想问诸君几个问题，诸君必须一一老实回答，倘敢撒谎，被我查出，将全部下狱。”



他们立刻收起了刚才还肆意张扬的谄媚笑容，面面相觑，不敢说话。庭院四周都是披着红色军服的士卒，执盾持矛，形容严肃，这种威势足以震赫他们。我现在的身份是一州刺史，只要我愿意，连县令都可以收捕，何况这些普通百姓。如果我要杀他们，只要随便给他们安个罪名，他们岂会不知道厉害。



耿夔在一旁补充道：“我想诸君大概还不了解我们使君的治事风格。使君当年为丹阳令的时候，丹阳百姓间流传有四句歌谣，叫做‘宁见乳虎穴，不入丹阳府。嗟我何明廷，安可逢其怒’。我们使君一向仁厚待人，但最恨身受蒙蔽。二十年来，凡是胆敢欺骗使君的人，几乎都有死无生，诸君切切不可轻慢。”



工匠们的脸色转而变得惊恐。我在丹阳任县令的时候，百姓中确实流传过这么一首歌，但既然他们私下也称我为“明廷”，想必认为我至少不算昏庸罢。我捕人入狱，一般都会先查到确凿证据，不是重狱，我一般不亲自过问，所以一旦经我的命令入狱者，能活着出来的就不多。但我最后也因为这首歌遭到扬州刺史的劾奏，差点下狱治罪。幸好当时已经升任三公的周宣为我辩冤，皇帝派使者专门下来查了我的案牍，发现我并没有枉杀一个，顶多有点不够宽厚罢了，也就赦免了我，只让我免职家居。我走后不久，丹阳县秩序大乱，县决曹掾的儿子强奸杀害一名平民女子，女子之父兄亲戚去县廷喊冤，反被诬陷为攻击县廷，县令纵卒将其父亲打成残疾，母亲打成疯癫。由此引起公愤，百姓齐聚县廷，焚烧府库，县令遂上书郡府，要求派郡兵镇压。郡守不敢自专，文书请示朝廷，在周宣的提醒下，朝廷才想起我的功效，重新起用我为丹阳令。我到任后，百姓都夹道相迎，哭诉新县令的颟顸无耻，新掾史的胡作非为。我下车伊始，当即系捕了前县令任用的大批狱吏，审讯之后全部下狱，按照罪行轻重一一处置，杀了十多人。丹阳百姓大喜，很快重新恢复了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景象。



现在，面对这群工匠，我觉得还是应该恩威并施，毕竟杀了他们也没什么用处，关键得从他们嘴巴里掏出有用的东西。我对他们说：“诸君放心，只要不欺蒙刺史，刺史是不会亏待诸君的。”



工匠们连连下意识地点头，像鸡啄米一样。



让我沮丧的是，玉匠们看过那半枚玉佩之后，在夸奖的同时，都表示从未见过。他们个个拍着胸脯发誓，凭着他们干这行十几年的敏锐，如果见过类似精美的玉佩，一定会记忆犹新。从他们的目光中，我看不出什么破绽，他们的表情基本都算真诚，看来确实是一无所知。我只好叮嘱他们，如果有一天真的碰上了，一定要主动报告，刺史会重重有赏。



那支金钗倒意外有些线索，其中一个金匠肯定地说，曾经有一个高要县的富户，委托他打制一批金器，其中就有这支金钗。我按捺不住兴奋的心情，问他是否有可能记错，他说绝对不会，因为他当时按照自己的习惯，在这支凤形金钗的颈部刻上过自己的姓氏，说着他指给我看。



在阳光下，我看见那凤钗的颈部果然有一个细细的篆书“折”字，我问他：“你姓折，这个姓氏倒怪。”



他道：“不瞒使君说，小人的大父 姓张，因为有功被封在南阳郡的折县，官为司隶校尉，后来得罪了大将军邓骘，下狱死，子孙族人被贬苍梧。先大父为官时，因杀伐敢任，得罪了不少豪强大族。我们族人来到苍梧后，为怕人寻仇，干脆改以祖父的封地‘折’为姓氏，如今全族人都以为富人打制金银首饰器物为生。”说着他不住地慨叹。



没想到这么一位貌不惊人的工匠，他的大父也曾是朝廷的列侯，当真让人信不过自己的耳朵。我知道交州一向是罪犯流放之地，这些罪犯有些并非普通百姓，而是中原的世家大族，没想到轻易就被我遇见了一个。触动了他家族的隐痛，我感觉有点不好意思，同时又有一点亲切，因为他大父也当过司隶校尉，也因为得罪权臣遭贬，想到大汉江山如今被一伙外戚宦官肆意糟蹋，忠良齐遭陷害，流放边地，我就气沮不已。我平常还时时感叹自己的经历如此跌宕，比起他们来，我那点不幸又算得了什么？



“你能不能记起来，这个叫你打制金钗的富户是谁。”我请他进屋，和颜悦色地问他。



“使君，我得回去找一下。”他说，“一般大宗的活，我自己都会有记载的，因为这样可以清楚自己到底赚了多少，让自己快乐一阵。”



可怜的工匠，我想时光要是倒退五十年，他们一家肯定还僮仆满院，锦衣玉食，除了官俸之外，每年都有折县丰厚的赋税作为补充。如今却沦落到连赚了一笔小小的金器加工费都能快乐半天的地步，实在让人不得不感叹世事的沧桑变幻。我点点头，道：“那好，你回去立即查一下，我等你消息。任尚，你亲自驾车，带这位折君回家一趟。”



折金匠受宠若惊，腰弯得像引满的弓一样，真怕他突然对我嗖的弹出一支箭来。他道：“使君太客气了，小人自己跑去何妨。”



我摆了摆手：“折君不必客气，我和君都是中原人，理应相互帮助。”



庭中的其他工匠都用艳羡的目光望着折金匠的背影，我也目送他们离开，又把其他工匠请到堂上，道：“刚才我已经说了，诸君如果看到了另外半块玉佩，一定要立刻来府报告，我不会亏待诸君的。另外，我对诸君说的话，万万不可透露，连自己的妻子也不能讲，否则绝不轻饶。此事涉及朝廷大计，诸君绝对不可轻忽。”我又把耿夔叫到身边，对他耳语道：“你对他们讲讲我治理吏民的方法，让他们万不可心存侥幸。”



耿夔于是把我在丹阳的那些事又讲了一遍，还提到我刚去丹阳上任的时候，名声就已经传遍了天下郡国。丹阳县廷有个叫水丘北的廷掾，仗着自己是丹阳大族，一贯趾高气扬，往年新县令上任，他都假装辞职。新县令到县，必须先去他家拜访，请他回去做事，否则他就指使在县廷做事的其他故交，故意制造事端，干扰县令治政。因为他财大气粗，新县令无奈，都只好去屈尊请他。我初到任后，也有书佐提醒我这件事，我一听就勃然大怒：“难道少了张屠户，就吃混毛猪？少了他，我就当不成这个县令？”书佐尴尬地走了。第二天，我一早起来开门，发现门前吊了一具尸体，而且手脚全部被砍断，显然是哪个本地豪强，想给我来个下马威。我勃然大怒，气得两手发抖，但强自按捺怒气，假装不慌不忙走到尸体前，和尸体耳语了一阵，周围掾吏都看得莫名其妙，过一会儿，我又假装含笑离开尸体，好像知道了秘密，断然下令道：“快，立刻去把水丘北一家给我捕来。”我的命令几乎是吼出来的。



掾吏们都被我的吼声吓得抖了几下，县廷的门下督盗贼掾当即率领县吏，包围了水丘北家，像捆蚱蜢一样，将他家里主要男子捆成一串，全部牵到县廷。我要水丘北老实交代尸体的由来，他矢口否认，说自己对此事毫不知情。我也不跟他啰唆，下令将他拖出去痛加捶楚。这世上的人，除了耿夔等少数之外，大部分是不打不乖的。我刚发出命令，有一个老年掾吏又上来耳语，劝我收回成命，因为水丘氏是当地巨族，如果他所有族人都起来借此闹事，只怕会起乱子，影响稳定。我一掌拍在案上，怒道：“立即发县廷少内弓弩卒，将他族中五服之内的男子全部捕来，有敢抗拒者，当即格杀。本县令平生最快意的事，就是杀光那些欺压百姓的豪猾。”



这个掾史吓得赶忙伏地请罪，堂下的水丘北也知道不妙，当即叩头如捣蒜，承认是自己找了一具道旁尸体，斩断了手脚，故意吊在我的门前，想看看我怎么收场。现在事情既然败露，他已经知道县令的厉害了，请求县令饶他一命，今后一定誓死报效。其实我起初只是猜测，也不知道是否就是水丘北干的，只是不满他如此猖狂，所以要先打他一顿再说。现在他既然承认，我也没必要过于逼迫，毕竟我查过他的底细，除了狂妄之外，尚无什么大恶，有时还乐善好施，赈济闾里穷苦贫民，于是我下令：“放了他。”



水丘北千恩万谢，从此对我果然忠心耿耿，我在丹阳为官三年，把丹阳的不法贼盗一网打尽，导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还多亏了水丘北家族的帮助！当然，我也没少给水丘北好处，朝廷下令举荐地方亲民良吏时，我都推荐水丘北；征发徭役，我也常常免脱水丘北家族的男丁。对我好的人，我都不会知恩不报，这是我的行事作风。



堂上的工匠们听了耿夔的描述，都诺诺连声，相继回去了。我一直等到日光过午，任尚才带着折金匠回来，看到他们满脸沮丧的样子，我就感觉不妙。果然，折金匠见了我当即跪下稽首：“时日旷远，实在无法找到，万望使君恕罪。”



我刚才的期待顿时烟消云散，心中失望已极，我把眼睛转向任尚，任尚赶忙道：“折君刚才确实找遍了全家的每一个角落，据他老婆说，前不久把五年前的木牍全部当柴烧了，一般他们只保留五年内的记录。”



我心头愠怒，抚着几案，半天说不出话来，好一会才恨恨地自语：“官府的公文一般保留十一年呢。”但我也知道，不可能以官府的制度来约束他们，现在能怎么办呢？只好把这件事暂时搁置，再努力寻找其他线索。

忽报群蛮乱


  


一连几天，我坐卧不安，吃饭睡觉都在思索这件狱事，也理不清眉目。这天觉得心烦意乱，就和耿夔穿上便服，踱到集市上散步。广信真不愧是交州最繁庶的城邑，东西两集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东集主要卖日常生活用具，木桶、酒柙、食奁、缣囊什么的；西市则基本上是食用品，有大米、猪肉、鱼虾和其他各种稀奇古怪的食物和水果。苍梧的人真是什么都敢吃，那种浑身斑驳的穿山甲，也在市场上活剐，剥开皮，还可以看见一些肉虫在红彤彤的肉上蠕动，我差点呕了出来，赶忙转到卖果子的摊上。水果琳琅满目，很多在中原都不曾见过，有一种西瓜大浑身长满尖刺的东西，他们叫做榴莲，据说相当好吃，我却觉得有气味难闻。突然我发现一个摊上的摊主有些眼熟，他看见我，赶忙招呼：“这位先生，买点芭蕉罢，又甜又软。”我笑问他怎么卖，他有点惊讶道：“听口音，先生不是本地人罢，看上去好像在哪见过……对了，你不是在那个奇怪的亭……”



耿夔已经打断了他的话：“你认错人了，我们今天才到这里，此前从来没来过苍梧。”我这时也想起了，这个人不久前是在鹄奔亭见过，我当时还买了他一些水果。我正欲回应，耿夔拉了拉我的衣角，低声道：“使君，这里人多嘈杂，如果出了什么意外，下吏可担待不起。”



他说得也是，一个州刺史，穿着便服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身份，不惟玷污朝廷官仪，也不大安全。我也只好支吾两句，和耿夔笑着走开了。一路又踱回刺史府，我对耿夔说：“这个小贩也真有趣，说在什么奇怪的亭见过我，那个亭有什么奇怪的？”耿夔笑道：“像他这样的小贩，只是略通之无，能学会几个简单数字记账就不错了，‘鹄奔’这个奇怪的字，他哪里认得？当然只好说奇怪的亭了。”我哈哈大笑：“这倒也是。”



回到刺史府，和耿夔继续饮茶聊天，刚歇息了一会，有太守府的小吏求见，说刚收到一封邮书，要呈递给刺史。邮书内容是合浦郡的土著蛮首领巨先率种人 造反，进攻当地县廷，杀死了合浦县县令。合浦太守张凤也挺身逃跑，撤退到合浦北面的朱卢县等待救援。我匆匆看罢邮书，大惊失色，自己贬到交州来任刺史，才上任不久，什么政绩还没有，就碰上这种事，这不是祸不单行吗？



我当即让小吏立刻找来太守牵召和都尉李直，一起商量对策。两个人很快来了，牵召犹豫道：“这个，其实不关使君的事。据说此次巨先的造反，仍是因为当地太守秉承前刺史的意志，要求向朝廷进贡合浦的珠宝，加上今年在原来数目上又增加了一万颗，当地蛮夷负重不堪，是以起来反抗——这种事，在我们这里，是经常发生的。”



“照君这么说，还是官吏所逼了。君有什么计策可以退敌？”我想起了不久前批复的有关此事的文书，还没等到合浦的回复，没想到就已经发生了这么大的乱子。



牵召道：“事已至此，只有禀告皇帝陛下，请他来定夺了。”



真是昏庸的太守，此去洛阳两千多里，等到邮驿奏报来回，只怕交州已是满目疮痍。我转头问李直：“都尉君有什么计策。”



李直迟疑道：“下吏暂时没有什么好的想法，大概只有先静观时变，待时而动了。也许合浦太守张凤自己能扑灭反贼。”



牵召点头表示赞同：“按照律令，太守都尉不能出郡界，我曹也无能为力！”



李直望了牵召一眼，似乎有些不快。我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李直不能率郡兵出界，我却是可以的，合浦郡也是我这个刺史的管辖范围。如果我借此机会，要求李直将郡兵直接交给我指挥，他将不好拒绝。而牵召说的这句话，显然可以看成给我提示，他当然有所不快。不过我倒不想这么做，一则这种时候夺取李直的兵权，他肯定会有所怨恨；二则妄动刀兵，即使顺利平叛，也得不偿失，杀人一千，自毁八百，这个道理我不是不知道。何况苍梧郡兵虽精，毕竟人数不多，率领它出击合浦，也说不上有百分百的胜算。万一平叛不成，反和叛军旷日相持，传到洛阳，只怕会出事端。何况听牵召刚才所说，巨先造反并非无缘无故，而是积怨已久，无处发抒所致，如果加以慰抚，只怕可以事半功倍，于是我摇摇头：“既然是官吏所逼，激起蛮夷造反，又何必发兵，我可不想重蹈樊演的覆辙。”



樊演也曾任过交州刺史，十多年前，州内象林蛮造反，樊演征发九真、交趾两郡郡兵前去镇压，不料士卒多为当地人，不愿意远征，加上又同情反者，因此集体哗变，反攻苍梧。樊演差点死在叛军之中，皇帝闻讯，槛车征樊演回洛阳，同时派遣新刺史和太守，发荆州兵，悬明赏购，好不容易才平定叛乱。现在情况如初，我怎么能蠢到重蹈覆辙，那是我何敞会做的事吗？



“那使君准备怎么办？”牵召道。



我道：“我要以新刺史的身份，亲自去晓谕贼盗，告诉他们，这件事可以和平解决，我会想办法减少珍珠的贡赋。”



任尚吓了一跳，在旁大声道：“那怎么行，贼盗野性难驯，无法无天，万一对使君不利……”



我打断了他：“你也得跟我去，就这样罢，事不宜迟，今天下午就走。”



我们稍微准备了一下，就开始出发，从水路沿南北流江东下，日夜兼程，一路所见风物，多为生平未曾梦见的奇景，有时行在空旷的绿波之上，两岸青山苍翠欲滴；有时在狭窄的河曲滑行，岸边素石照眼，宛如雪堆；有时穿越在阴暗的丛林之中，头顶枝叶蒙茂，不见天日；有时站在舟上，原隰弥望，草木葱茏。然而一路都绝少人烟，让人叹息。



七天之后，舟驰到了合浦郡的朱卢县，下船上岸，发现县邑中空空荡荡的，好像闹了鬼，各个闾里中，只有几个老弱县吏守着一些老弱的百姓，青壮男子一个也见不到。我察看了两个闾里，径直驰到县廷。一个老牢监坐在门口打着瞌睡，口水流在乱蓬蓬的胡子上，显得很可怜。任尚把他叫醒，得知我是刺史，他赶忙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口齿不清地报告说，合浦太守张凤已经征发了全城青壮百姓，以及其他县发来的援兵，去攻打盘踞在合浦县的叛蛮了。我问了他几句，感觉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消息来，他的官话口音很重，很难懂，牙齿所剩不多，还漏风。我命令任尚去找一些粮食，立刻上船继续向合浦县进发。老牢监人倒挺好，一个劲地苦苦相劝，要我们不要去，说是危险。我拍拍他的肩膀，抚慰了几句，径直出城上船。三天后，我们差不多就来到了合浦县近郊的风陵津，好在津渡还有几个小吏守候，我们弃舟上岸，换了几匹马向合浦城进发。才驰上县邑城郊的青原，就望见前面高坡上烟尘蔽天，等到爬上山坡，俯瞰坡下人头攒动，互相追逐，正在进行一场厮杀。坡上两边草丛中躲着几个百姓，被我的贴身骑吏们揪了出来，带到我的面前。他们的年龄都比较大，背着行李，面色黝黑，似乎也是当地蛮夷。我讯问了他们几句，知道厮杀的双方就是张凤的士卒和叛乱的蛮夷。



我想，如果张凤能够全歼贼盗，那倒也不坏。至于后面的事情怎么处置，待战事结束后再说。于是我点了点头，打马驰上旁边的山丘，在山丘上，可以更清楚地俯视下面的战场。虽然我做官已经二十多年，但大而真实的战事，还是第一次看到。我望见那些蚂蚁一样的人群大多两两相对，纠缠在一起，从他们的穿着很容易分辨哪边是蛮夷兵，哪边是汉郡兵。蛮夷大多披头散发，衣衫褴褛，形同乞丐，手上的武器也形制不一，或者为长矛，或者为锄头，或者为当地百姓割椰子用的短刀；汉兵则皆着玄甲，戴黑纱冠，著赤帻，长矛、有方、弓弩齐备。由于近搏，弓弩已经发挥不了作用，着玄甲的蚂蚁和衣衫褴褛的蚂蚁你退我进，恶斗正酣，虽然隔得有些距离，我仍能感受到场上的血腥之气，双方不断有蚂蚁倒下。我还看见汉兵阵地上有一架驷马高车，顶着黄罗伞盖，盖下一个穿着玄服的官吏正在指手画脚。他旁边的鼓车上，两个赤膊的汉子正在奋力擂鼓，鼓声震天之下，似乎汉兵仍旧渐渐处了下风。很快，我又听见了一阵忽哨声，正在酣斗的汉兵疾速向己方阵地收缩，衣衫褴褛的蛮兵追了上来，等候在驷马高车两侧的弓弩兵迅疾站起，向蛮兵发射弓箭，漫天的箭雨飞入对方的阵地，很快，跑在最前面的蛮夷兵纷纷倒下。后面的蛮夷兵见势不妙，转身撤退，在阵地上整装待发的汉军骑卒打马迅疾冲了出去，手持弓弩追射蛮夷兵，像猎杀兔子一般。那也许不能称为蛮夷兵，因为他们没有盔甲，甚至连像样的武器也没有，他们就是一群两条腿的兔子。这场景霎时唤起了我脑中久远的回忆，一时热血濆涌，童年时在居巢县亲历的一件事如在目前。



我的家乡居巢县一向以多湖闻名全郡，除了烟波浩渺的巢湖、白湖和窦湖之外，还有一些中小湖泊像蓝色的镜子一样嵌在各个闾里之间。我自小居住的闾里后面就有个不算小的湖，乡人称为碧钗湖，湖水缥碧，一到夏季就荷叶半塘，芙蕖出水，邑中的年轻女子都喜欢荡舟其中，采莲嬉戏。荷叶密密麻麻的，比人还高，间或点缀着几朵红白晕染的荷花，袅娜可爱。采莲舟一进荷花从中，就会没入不见。好在鸳鸯、野鸭等水鸟的时时惊飞，能暴露她们的行踪。我也常在这湖中游泳，有时摸些螺丝，有时捞些菱角，有时跟着舅舅捕些鱼，煮来解馋，这个湖为我们乡人带来了太多的乐趣。但是有一个夏天的清早，情况却变化了。



对那个清晨最清晰的记忆，就是天气闷热，每次回想起来，我都感觉到一种被扼住了喉咙般的窒息。正是早食的时分，我才刚刚睁开惺忪的睡眼，母亲就急匆匆跑到我床前，说再也不要去碧钗湖里玩耍了。我揉着眼睛，不明白她的意思。她说，官府派来了大批士卒，带着武器，要捕捉在湖里捞鱼的人，说着急急出去了，扔下一句：“你在家待着，别跑出去，我去找你舅舅回来。”



我自然待不住，像青蛙一样弹了起来，偷偷跟着母亲跑到湖边，果然湖岸边到处都是戴着黑纱冠和赤帻的士卒，气氛凝重。他们全身披挂，腰间挂着环刀，手上彀着弩箭，大声对着湖中吆喝。碧波荡漾的湖中，起伏着一个个的人头，还有散落在湖上的露着白肚皮的死鱼，东一条，西一条。这种情况是以前我们习见的，每当天气闷热的日子，湖中的鱼就会因为呼吸不畅，密密麻麻地将青黑色的头浮出水面，而最后总有一些鱼会因窒息死亡。那时，周围闾里的贫苦人家就会下湖去捞这些死鱼，富人向来是不屑吃这种鱼的，他们锅里有的是市场里买来的新鲜鱼虾。今天也是这样的天气，怎么突然跑来了这么多士卒呢，为什么突然不许捞鱼了呢？



“给我射箭，这帮刁民，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是不会知道厉害的。”我看见一个戴着单梁冠的官吏下命令。



嗖嗖嗖，箭矢稀稀疏疏，像刚起的暴雨点一样射向湖中。湖中起伏的人头突然发觉官府是来真的，吓得面如土色，纷纷举起双手大喊：“饶命，小人这就上来。”同时奋力向岸边游去。我仔细搜寻那些人头，很快在其中发现了舅舅。我的心怦怦直跳，想张嘴大声喊他，但看见县卒们一个个凶狠的模样，又不敢，怕他们打我。而且我看见母亲也挤在岸边的人群中，焦急地望着湖中，很显然，她也正在寻找着舅舅。



舅舅一向强壮，也擅长游泳，很快他爬上岸来，全身湿漉漉的，一丝不挂，胯间一片漆黑，阳具像一条死了的泥鳅，软软地垂在两腿之间，让我诧异。他手上还揣着一尾鱼，这幅滑稽样子，要是平常闾里的妇女见了，一定会跟他打趣，拿他的阳具说笑，而今天，所有的妇女都对他的生殖器视若罔闻，整个人群鸦雀无声，她们面色惊恐，簇拥着各自的丈夫和孩子，小声催促着朝自己所在的闾里走去。我舅舅混杂在他们当中，但是一个声音叫住了他：“站住，那竖子，就是你，快把鱼放回去。”



舅舅涨红了脸：“这是条死鱼。”



喊住他的士卒道：“死鱼也归皇帝陛下所有，你这死竖子，乌头黑壳，哪配吃鱼？赶快给老子放回去。”



“可是往年都可以随便捕的。”舅舅有点不甘心，他很喜欢吃鱼，我们买不起肉，能吃得上的荤腥也只剩下鱼了。见他这么倔强，母亲急得要命：“还给他们罢，快，还给他们，我们不吃。”说着去夺舅舅手中的鱼。



那个戴着梁冠的官吏走过来，二话不说，举起手中的剑鞘，对着舅舅劈头就是一下，喝道：“什么往年不往年的，这鱼被你弄死了，你得赔十条活鱼。”



舅舅躲闪不及，只听到沉闷的一声，他的脸被剑鞘扫中脸颊，当即哀嚎起来。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凄惨的哀嚎，也许杀猪比较像，但那不是人。我当即吓得大哭起来，透过泪水，我看见舅舅突然像发了疯一样扑向那个官吏，但是官吏身边早窜上来几个士卒，劈头盖脸将他打翻在地，还不罢休，又七手八脚在他身上猛踹，像擂鼓一样，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母亲大哭着上去拦住士卒，并许诺一定赔十条活鱼钱，他们犹自不住手，最后终于打够了，才悻悻地扔下舅舅扬长而去。



舅舅被打成严重内伤，虽然遵医嘱喝了几罐陈尿，保住了性命，却从此干一点重活就呼呼喘气，像拉排囊一样。由于心情不好，这种情况还一直坏下去，这个往日健壮的青年男子最后竟要仰仗拐杖才能走稍微长一点的路，没有哪家肯将女儿愿意嫁他。母亲有时难受，也责备他当时应该听话把鱼还回去，或者至少忍住开头一下重击，乖巧一点，就不会被打成这样。我觉得母亲的话说得有点冷酷，谁知舅舅并不生气，也连连自责当时太冲动。后来舅舅一直郁郁寡欢，乡里的女子就是这样实际，嫁人，一定要看男子的身体状况，如果一个男子饭量如牛，笃定中选，否则就不成。事实上天意变幻莫测，许多青壮之人，往往暴病而亡；而看似羸弱之人，却常常得至寿考。然而，这样的例子谁会在意，谁去想得那么周全？



从那件事之后，碧钗湖边一片静寂，别说捞鱼，就是采摘莲蓬都不可。我们只能远远望着那缥碧的湖水和青翠的荷花丛发呆，不知道为什么会闹成这样。过了几年之后，我才明白，原来这普天下的山泽湖海，都是皇帝陛下的私产，里面出产的任何物品，不管树木灵芝，还是野兽鱼鳖，都归皇帝的私人管家少府直接管辖。此前碧钗湖可以让百姓进去嬉戏，是因为先帝仁厚，把部分池泽赐给百姓，那年今上却下诏收回，所以才发生士卒以弓弩射湖事件。



多年以后，我腰下系着六百石官印回到少时的闾里，拜会乡亲，和县令通好，指使人将往日打伤我舅舅的官吏和奴仆全部投入居巢县牢，用土袋压毙。看着他们七窍流血而死，我才长舒了一口气。那时，我的舅舅终因久病悒郁自杀多年了。



而今，这些汉兵射杀蛮夷的样子，和我幼年时那天清早的感觉是何等相似，我头脑中热血一涌，两腿一夹马腹，就冲了下去。我听见任尚在后面喊：“使君，快停下，那边危险。”可是，我绝不会回头。



也许是我下山的马蹄声惊动了张凤，很快有几骑向我奔来，大声喝道：“什么人，有奸人，快给老子下来。”有一个骑卒还干脆弯弓朝我射了一箭，箭矢从我耳边掠过，虽然并没射中，但我躲避时身体一歪，失去了平衡，很不情愿地从马上栽下，一阵剧烈的疼痛让我的半身失去了知觉，我趴在那里不敢动，生怕一翻身就会把疼痛输送到其他部位，恍惚中我听见任尚叫了一声：“使君！使君！”接着，又听见箭矢破空之声，我知道那是任尚发射的鸣镝，几乎是同时听到一声惨呼，大约张凤的一个骑卒被任尚射中了，从马上掉下，并没有死，不住地哀嚎。我倒有点奇怪，任尚的箭法很好，凡是被他射中的人，多半是贯颈而过，少有活口，看来因为是自己人，他还是留情了。我带着的那十几骑则大呼小叫：“快停下，这是交州刺史何使君，你们敢伤害天子使者吗？”但就是没一个人下马来扶我，像任尚那样忠勇的士卒总是少见的，这于我并不新鲜，我也不怪他们。



好在他们的呼唤还算管用，张凤的骑卒们立即勒住了马匹，惊疑地望着我，任尚赶忙跳下马，把我扶了起来。我忍痛站稳，从腰间掏出银印，高高举起：“交州刺史何敞，请你们张府君前来相见。”



骑卒们愣了一下，面面相觑，料想他们开始看不真切，如今我就在他们面前，官服银印，足以让他们不能怀疑我的身份了。很快，他们突然纷纷下马，七嘴八舌地喊道：“不知使君驾临，死罪死罪。”其中一个更是跑到我面前跪下叩头：“下吏刚才以为是叛贼奸细，所以发了一箭，万望使君饶命，下吏家中还有八十岁老母，如果使君要杀下吏，老母将无人奉养。”说着，他竟号啕大哭。



为什么每个人求饶都要带着家中老母，这也许就是孝道礼义已经深入人心罢，乃至成为一种乞命的无耻手段，但我又何必跟这些可怜的愚民一般见识。我望了那个受伤的士卒一眼，他的手臂上插着一支箭，还跪在地上，脸上满是痛苦的神情，看着我的目光像湖上的波光一样闪烁不定，我转过头不看他，挥了挥手：“不知者不怪，带我去见你们张府君，命令他们，立刻停止追杀百姓。”



那骑卒的黑色大脑壳像夯地一样，拼命点头，转身撒腿就跑。

一语释怨尤


  


“使君，他们不是百姓，是叛乱的贼盗。”听了我的要求，张凤不服气。



我大怒道：“穿着如此褴褛的贼盗，比乞丐都不如，就算是贼盗，你怎么忍心去杀？”我很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大的火气。



张凤显然被我的嗓门给吓住了，他的肉体颤抖了一下，旋即连声道：“来人，给我鸣金，给我鸣金。”



钟声当当当地响起，正在追射那些蛮夷的汉兵纷纷圈马回来。我见张凤有些拘束，缓和了语气，对他道：“蛮夷和内郡百姓不同，皇帝陛下一直下诏说要羁縻治之，不可用强力慑服，否则，虽然可以侥幸取胜于一时，却不能获安宁于永远，蛮势只怕会越发兴盛啊。”



张凤张着硕大肥厚的嘴巴，半天闭不上，好像我的话是何等的不可思议。但我马上发现，他的不可思议是因为什么。



我身边的士卒突然接二连三地惊呼起来，一个意想不到的事情突然发生了，从合浦城门的左边湖岸处，突然涌出大群打着赤脚的蛮夷兵，如蚂蚁一样络绎不绝，大约有上千人不止。接着，合浦城门大开，城中也冲出了大队蛮夷，他们口中喊着古怪的口号，一时震天作响。张凤的脑袋早就转了过去，嘴巴一直大开。湖边的蛮夷兵仍旧朝着我们所在的方向缓步而坚定地前进，他们每个人也都彀着弓弩，弓是当地人自己制造的桑木弓，交州各郡的百姓对稼穑不甚在意，加上天气和暖，物产丰饶，饿了可以采摘野果，也可以进山射猎，所以大多不爱耕作，喜爱并精通射箭。虽然他们的弓力比起汉弩来相差较远，但由于射术娴熟，威力也不可小觑。此刻，他们突然散乱地跑了起来，一边跑一边发箭，箭矢如蝗虫一样飞入汉兵的阵地，好像示威。虽然离我们所在的位置尚远，但士卒们已经赶忙用盾牌围住张凤，张凤破口骂道：“该死的竖子，还不快去护住使君，管我干什么？”



听到这句话，我心中升起一阵暖意。张凤在这时还不忘讨好我，显然比较惧怕我向长安劾奏他的罪行，不过我不在乎，就算他是做给我看的。在这个世间，很多时候，谁不是做戏给人看呢？如此危急时刻，他肯做戏，已经是很难得了。



士卒们也立即在我身边围了一圈，我道：“先别慌，让我看看再说。”



我拨开他们，朝前面望去，这时汉兵纷纷撤退，刚才的猎人现在自己变成了猎物，张凤着急地对我说道：“蛮夷势大，请明使君先行暂避，让我殿后。”



我摇摇头：“不用，还是你先撤罢，让刺史来处理这件事。”说着我执辔上马，对任尚道：“跟我来，我要亲自去招降他们。”



任尚嘴上虽然不住地劝我，行动却并不迟缓，他知道我为人固执，我认定的事，谁也劝阻不了，就算是我心爱的左藟，也拿我没有办法。我想起了二十多年前，左藟曾经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总爱自以为是，刚愎自用，觉得自己的看法一定是对的，其实怎么可能呢。只不过，我是说不服你的，将来的事实也许会给你教训罢。”过了不久，左藟就失踪了，我再也没见过她，而她劝阻我的事，我现在还没有明白，也许我已经明白了，只不过至今也不敢承认。



我为什么不改过呢？没有办法，有的人天生就是这样的，他改不了。



此刻，我驰马疯狂向前驰去，张凤手下的士兵在后面大叫：“快护住刺史君！”任尚等几十骑夹护在我的周围，他们一边奔驰，一边呐喊：“停止射箭，停止射箭。”同时都将自己的武器远远扔到地上，很快我们都赤手空拳驰到了阵前。



大概是注意到我身上的装束非同一般，又听到任尚等人的呼唤，蛮兵们停止了射箭，接二连三地停住了脚步，并纷纷朝一个头领模样的人身边聚拢，簇拥着他。那个人高声问道：“大官，请问尊名。”他站立的身体微微欠了一下。



我感觉有点异样，他左手握着长矛，右手执盾，身后还背着弓和箭壶，腰间系着一根红裤带，非常滑稽，裤带上别着一柄磬折形的短刀。和其他蛮兵一样，他也打着赤脚，裸露着上身，皮肤黝黑，头发梳成髻子，像一个小鼗鼓，垂在后项上。很瘦，颧骨高耸，前胸两侧的肋骨历历可数，可当算筹。身材也并不高大，但显得精干有力。他的声音怪腔怪调，显然汉话说得并不纯熟，但竟然还会使用尊称，真让我慨然叹息，我敢肯定他曾经是一个良民，对汉家官吏一向有着天然的恭敬，既然已经造反，面对敌人时却还不忘欠身，可以想见他之造反，是多么的忍无可忍了。



“我是交州刺史何敞，不久前到任，诸君突然叛乱，是想给敞一个下马威吗？”我朗声道。



这个汉子脸上显出惊讶的神色：“大官，真是新来的交州刺史何伯鸾？”



他的话也让我感到惊讶，这么一个蛮夷的汉子，竟然连我的字都知道。我点点头：“正是本刺史。”



他迟疑了一下，又道：“那，使君会如何处置我们？”



我心中一喜，看来这个赌注算是押对了。我恳切道：“无所处置，只希望诸君卖刀买犊，回家耕作，为君父之忠臣孝子。”



他愣了：“我们已经杀了县令，焚烧了府寺。”



“亡羊补牢，还不算晚。府寺可以重建，人不可再杀。如果君肯罢兵，所有的事情，刺史都会秉公处理。我虽然不是什么大官，这些承诺还是可以做到的。君既然知道何伯鸾，何伯鸾绝不会负君。”



他脸上露出喜悦的神情，向左右一望，对所有的蛮夷兵大叫道：“这是我曾经对你们说过的何使君，他来为我们申冤了。”接着，他换了一种语言，转身叽里呱啦地对蛮夷们喊着什么，我看见蛮夷们脸上神情变幻，时而狐疑，时而喜悦。突然，这个汉子再次转身，将手中的矛一扔，紧步走到我跟前，躬身拱手道：“使君，总算见到了，这次一定要为我等百姓申冤啊。”好像这是一个表率，一时间，他身后的所有蛮夷都背上弓箭，躬身对我施礼，嘴巴则说着一些不懂的话，从语气听来，不外乎是诉苦。



我站在那里，鼻子一酸，眼泪就流出来了。没想到这些刚才还骁勇蛮横的贼盗，一下子变得如此老实恭敬。我在洛阳的时候就知道，交州和荆州的蛮夷经常造反，而常常换一个太守或者刺史，就能转归平和，这是什么原因呢？显然愚夫都知道，然而朝廷竟然屡屡不能以此为戒，真可谓后车屡覆了。



我跟着他们进了合浦城，经过一阵重译 的交流，我才知道，这些蛮夷虽然不通汉文，对中原的各个官吏却都很关注，只要稍微知名的，他们都要千方打听。一旦有他们认为的良吏派到交州，就会群聚庆贺，庆幸能过几年安稳日子。而我就是他们一直认为的良吏之一，他们对我在中原的为官经历了如指掌，知道我为人清廉，敢于对抗权贵。这次听说我已经到广信，就想去找我诉冤，希望能撤回多征收合浦珍珠的命令。因为珍珠是合浦郡百姓的性命，合浦不产谷物，靠着通过商贾向邻郡交趾卖珍珠换谷物过活，如果全收归朝廷，就难以为生了。但太守张凤却阻止他们去广信鸣冤，并系捕殴打了一些为首者，让他们忍无可忍，于是在一个清晨突然发难，杀死县令，进攻太守府。张凤闻讯，仓皇逃窜到朱卢县，发檄征发附近县的士卒反扑合浦，刚才的这场战事中，开始张凤占了便宜，但附近的蛮夷听说情况，立刻赶来增援，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张凤的军队肯定要被全歼了。



我劝慰道：“诸君的苦楚我全知道，请诸君放心，合浦珍珠的事，本刺史会立刻上书皇帝陛下，请求蠲除，至少也要减免，不过诸君攻杀县令之事，做得未免过了。”



领头的汉子就是这次起兵的首领巨先，他叩头道：“使君如果能免除珍珠贡赋，巨先情愿以死谢罪。”



说出这样话的人，怎么能称为蛮夷？中原士大夫如云，天天摇头晃脑地读圣贤书，能够如此舍生取义的，只怕也没几个。我道：“此事也不能全怪你们，本刺史会请求诏书，将你们一并赦除。只要本刺史在交州一日，诸君就一定可以安居乐业。”



县邑里一阵欢呼声，巨先道：“多谢使君哀怜，小人立刻重新修筑毁坏的县廷和其他府寺，使君让小人做什么，小人绝无二意。”

上奏免珠赋


  


我在合浦待了几天，看着巨先率领种人忙碌地修筑先前被他们砸烂的府寺。他们干得很卖力，没几天就把一切整理得粲然齐备。这期间我和巨先谈了几次，发现他并不是我开始想象的那样，对汉人官吏有着发自内心的恭敬。他的恭敬，与其说是自觉的，不如说是无奈的，这让我很吃惊。我质问他：“你们这些人不慕王化，没有文字，不知道诗书礼乐，永远生活在昏聩黑暗之中，不觉得可怕吗？你大概不知道，犍为、永昌等边郡，有多少蛮夷都联合向皇帝陛下上书，要求率种人内属，成为汉朝郡县，正式厕身为大汉礼乐文明家族的一员，皇帝陛下还未必肯答应，现在你们已经沐浴在皇帝陛下的德泽之下，为什么还不肯珍惜呢？”



巨先闷声道：“使君，其实我们想过我们自己的生活，不希望汉人来参与。也许你们汉人是有文明礼乐，是生活得比我们清醒明白，可是在你们到来之前，我们捕鱼采果，捞珍珠，养鸟兽，饱食终日，引吭而歌，也过得非常快乐。你们汉人官吏一来，无休止的赋税更徭，搞得我们居无宁日。如果使君肯设身处地为我们想想，就会理解我们了。”



“那你为何对我如此恭敬，见了我就扔掉兵器投降？”我奇怪道。



“没有办法而已。”巨先道，“即使我们歼灭了张凤军，汉人兵马源源不断地开来，我们的结果只怕更惨。所以活在世上，最佳既然不可求，不得已求其次，只能期望像使君这样的良吏多多来到我们交州当刺史和太守了。”



屈辱的无奈，他说得也许有一定道理罢。我叹了口气，要是在内郡，听到这样悖逆的话，我肯定会大发雷霆的，然而这几天我亲眼见到他们生活的困苦。我去过他们的村寨巡视，巨先家中男子甚多，居处生活算是种人中好一些的了，但我进屋之后也不由得骇异。墙壁都是土墼垒成，里面的床帐案几等用具颜色晦暗，不知道传过几代；房顶梁椽则是长木横架，树木枝丫尚在，几乎没有做任何斧凿的加工；更令人啧啧称奇的是，可能由于此地过于湿润，房梁上还长了青绿的苔藓地衣以及说不清名目的藤蔓等植物，须发累累下垂，叫人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生人的居处，整个屋子就像是一个刚打开的墓葬。那些家具什物的色泽，和出土什物的色泽没什么两样。我不由得落下泪来，又走访了其他几户，比巨先家尤为窘困，矮小的土墼房屋，前后都是泥泞独麓，简直不能下脚，和野兽的窝没有什么区别。想起这些，我确实无话可说，只能辩解道：“难道皇帝陛下一点好处也没给你们么？”



“倒也不能这么说，至少教会了我们种桑、养蚕、织布，有时碰上新年大赦，皇后太子册封，还会普赐钱帛酒肉……要是汉家官吏都像以前的周宣太守那样廉洁奉公，我们又何必举兵造反。我等虽是蛮夷，却也并非不知道好坏。”他叹气道。



我陡然欣喜起来：“君不知道，我就是周太守的门生故吏啊！”



他一点也不惊讶：“小人早就知道了，否则也不会确信使君的为人，又怎敢阵前扔掉武器投降？”



原来如此，他们还真是有心人。为人处世，最珍贵的还是忠信。能得到别人信任，比什么都强，又怎么能不尽力把事情做好，以对得起那份信任呢？这也算是回报一种特殊的知遇之恩罢！我又道：“你们既然爱戴像周府君这样的官吏，而且承认因为他学会了采桑养蚕织布，这说明我中原的礼乐文明，对你们也不无裨益，又怎么能说我们来之前，你们也过得很快乐呢？刀耕火种，生食鱼鳖，浑然不知礼乐，这又算什么快乐？”



他默然了一会，道：“那为什么你们汉人不可以只教给我们养蚕织布，文字技巧，而不抢夺我们的珍珠，强收我们的赋税呢？汉人官吏的贪婪，给我们带来的痛苦，远甚于那些利益啊！这样的礼乐文明，又文明在哪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服他，一个连文字也没有的蛮夷之族，怎么可能过得快乐？然而，他的话似乎也不是毫无道理。有些事我还得慢慢想想，从本质上来说，他肯定是错的，至于错在哪，时间会给予说明。



事后我和张凤商量了有关蠲除或者减免合浦郡珍珠赋税的事，见我说服了群盗投降，平息了事端，张凤也很欢喜，但对蠲除合浦珍珠进贡的事仍有异议：“使君，不是我等贪冒，乃是大将军向皇帝陛下吹嘘，说合浦的珍珠如同天上的繁星一样闪烁，使君如果能说服皇帝陛下，我等又何必和蛮夷起刀兵之争呢？”



我道：“据说府君和大将军有故旧之交，只要府君肯向大将军进言，我想没问题的。”虽然大将军梁冀这个人，我想起来他就感觉恶心，可是没有办法，他就像横亘于独木桥上的一泡热腾腾的大便，躲无可躲，避无可避，除了掩鼻而过，实在别无他法。



张凤沉默着不说话，我又道：“我也只是能劝说蛮夷们于一时，万一他们再次行险造反，我想府君虽有大将军为之缓颊，只怕也难免诏书谴责罢。方今朝廷多事，羌人多叛，实在不想交州边郡再起衅端啊！”



这句话触动了他，他果断地说：“那好，请使君上奏皇帝，我给大将军写封书信告白。”



我也答应了他，立刻上书皇帝，奏报这场变故，又告诫张凤，诏书未下之前，千万不可再逼迫百姓下海采珠。做完这一切后，我乘车驰回广信，准备通过邮传把奏章向皇帝报告，却在端溪县碰到了朝廷派来的使者贾昌。



贾昌是我在洛阳的熟人，这次奉皇帝陛下的命令，特地来端溪看望苍梧君的。这次他给苍梧君送来了金缕玉衣，虽然现在的苍梧君不过四十多岁，正值壮年，可谁能料到自己的寿命呢？预先准备总是必要的。见了洛阳来的故人，我非常高兴，把在合浦发生的事告诉贾昌，请求他务必向朝廷请求蠲除珍珠的进贡。贾昌爽快地答应了，然后我们开始研究盗墓案，我说了这件狱事的困难以及我此前做的工作，同时表达了一定要穷究下去的决心。和贾昌长谈了半夜，第二天，我们挥手告别，我回广信县，他则继续赶往苍梧君所住的群玉城。



端溪县离广信很近，一天时间就到了。进了城，我让任尚回家休息，自己径直来到府里。见耿夔和牵不疑正在庭中射箭，见了我，耿夔兴奋地抛下弓，说已经通过邮传，先行知道合浦招降成功的消息了，没想到我回来得这么快。牵不疑也上来贺喜：“使君不费一箭一矢，就让叛贼束手，使我曹练习箭术，都觉得无用武之途了。”他还真会说话。耿夔打趣他：“那你刚才还赢我这么多？”牵不疑倒不谦虚：“若是往常，只怕赢得还多。”耿夔道：“你也只能赢我，若跟我的兄弟任尚相比，只怕没有胜算。他不轻易出手，一出手箭矢必定贯颈而过，绝无生还。”牵不疑吐吐舌头：“这么厉害，那他还是不要出手得好，以免残害生灵。”又说了一会儿，他拱手向我告辞。我欣然望着他的背影，对耿夔道：“这位牵公子不错，怪不得能让我的耿掾屈尊与交。”耿夔大笑道：“使君更加知人，才能找到下吏这样的标尺。”



我们又笑谈了一阵，说起在合浦的事，耿夔乐观地预测道：“这次造反平息得如此成功，皇帝陛下一定会对使君另眼相看，也就会召使君回洛阳，重任司隶校尉。”



我却开始对在这里做官，越发感到有兴味起来。在朝中当司隶校尉，使贵戚敛息，权臣侧目，固然痛快，可不能尽兴，遇上真正的跋扈之臣，总是无可奈何，还会给自己带来祸患。反倒在这遥远的苍梧，我感到了一阵尽情驰骋的快意。我摆了摆手：“如果不把苍梧君墓被盗一事查清，我有什么脸面回洛阳。”



耿夔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道：“使君你不说我险些忘了，前天一位玉器匠人来拜见使君，说他可能发现了应龙佩的另外半枚……”



我一口水喷到地上，跳了起来，“那还等什么？快，把他叫来。”我扯着嗓子喊。



耿夔吓了一跳：“好，我马上去叫。”



我在堂上来回走着，兴奋得不行，但又怀疑有误，福无双至，这么容易就发现应龙佩，明神对我未免过于眷顾了罢。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院子里马车的辚辚声一下子戛然而止，接着遥遥听见耿夔声音传来：“使君，使君，我找到他了。”



我还要摆摆官架子，假装毫不经意地靠着凭几，默不作声地擦拭着自己的佩剑。只听一阵脚步声由远到近，我低沉着嗓子道：“来了。”



耿夔道：“来了。”他也许在暗笑，私下里，我和耿夔向来是嬉戏打闹，不大讲究什么上下尊卑的。可是在公开场合，外人都觉得我像铁面刺史，和掾史之间的君臣之分，丝毫也不可逾越。我认为这是必要的，君要像个君的样子，作为臣的掾史们，才会永远对我保持敬畏，才能令行禁止，威可克爱。



“把情况细细告诉使君罢。”耿夔道。



我瞥了一眼那人，他长得身材粗短，面容瘦削，其他倒没什么，只是两个眼睛极大，看上去像铜环一般，和脸形不大相称。说话时的神态照例有下等人脸上固有的乖巧，这也难怪，如果有机会，这世上的每个市井小民都可能成为一个佞臣，我想。然而，这确是没办法，人都想出人头地，役使他人，要做到这些，就必须学会谄事上官，细摩上意，他们又何尝做错了什么？



“拜见使君。”他跪坐在席上，脑袋微微前倾，双手据地。



我抚慰他道：“请起。敢问，君叫什么名字，听说君发现了另半枚应龙玉佩？”



他忙道：“有辱使君下问，小人姓田，也没什么正名，自小便被乡里唤作田大眼。”



我差点笑出声来，田大眼，果然名副其实。我忍住笑，赞道：“好名字！”



他不好意思道：“使君见笑了，小人认为，上天有好生之德，像使君这么尊贵的人，就该长得这么威仪不凡；而小人这样的穷贱之命，就该形象猥琐，好在上天赐给小人一双大眼，雕琢玉器时，可以看得鲜明些，免得坏了客人的材料。”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还真会拍马屁，但又何尝不透露着蓬户小民的辛酸，我诚恳地说：“只要君能够帮助刺史断了这件狱事，刺史敢保证，君不再会是穷贱之命。”



他赶忙伏地叩头：“那使君就是小人的再生父母，小人这里先拜谢了……小人知道使君信赏必罚，所以自从使君上次说要小人等留意类似的玉佩之后，小人每天下午一干完要干的活，就去城中走街串巷，收购玉器，希望能有所发现。起先小人花了大半个月时间，几乎走遍了广信县的每一个闾里，都无所获，想着只有去别的县碰碰运气，却不料苍天不负有心人，最后一次走访合欢里时，在一个官吏身上发现他佩戴着半枚应龙玉佩。”



“真的？”我惊喜的语气有助于加强他的成就感。他果然眼睛熠熠发亮，好像点燃了一般：“是真的，使君，那个官吏据说是郡府的一个书佐。当时他懒洋洋躺在院里晒太阳，小人问他有没有玉器可卖，他说没有。但小人一眼瞥见他衣袋下挂着半截玉佩，根据小人的经验，那绝对是另半枚应龙佩。”



我道：“后来呢？”



他道：“小人半开玩笑地指着他的玉佩，劝他卖给小人。他好像大梦初醒的样子，说我差点忘了它，就叫小人近前，摘下玉佩给小人，要小人仔细看看，估计一下那块玉佩的价值。小人不需要仔细端详，把那半枚玉佩一接过，就肯定自己绝没有看错。那半块玉佩，和使君先前给小人看的半块，完全可以拼合。珍贵玉质那种奇特的温润感觉，根本不可能鱼目混珠，它们是天生的兄弟，小人敢用自己的脑袋担保。”



我笑了笑：“脑袋是不能随便用来担保的，刺史也不会收取这份担保。”我喝了口水，又催促他：“然后呢？”



他咂了咂嘴唇，满脸堆笑道：“使君，能否也给小人赐茶一杯，刚才小人急忙跑来，有些渴了。”



我吩咐耿夔给他倒了杯水，他却不接，眼巴巴地望着我的手：“小人斗胆，就想要使君手中那杯。”可能怕我生气，又赶忙补充道：“小人听说，如果能有幸沾过贵人的手泽，来世就可成为贵人。”



我的不快立刻烟消云散，谁能拒绝一个可怜人的哀求呢，何况他这么乖巧。我径直把手中半杯水递给他，他受宠若惊地接过，仰首喝了下去，抹抹嘴巴，接着道：“太谢谢使君了！从来没想到世上会有使君这样好心肠的大官！”



“继续说正事罢。”我挥挥手，打断了他。



他堆笑道：“是，是，那官吏问小人自己那半截玉佩价值几何，小人以为他不懂玉，就怯怯说了个数目，谁知他突然大怒，叫小人滚开。小人是个做工匠的，怎敢得罪官吏？所以吓得赶紧走了。”



“这个官吏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他家的道路罢？”我问。



“那当然，否则怎敢来使君门前讨打。”他答道，“我出门之后就四处向人打听，知道了这个官吏名叫何晏，是本郡太守属下的书佐。”



何晏，这个名字不错，而且是跟我同姓。我自言自语道：“看来，此人是知道那块玉佩的真实价值的。”



田大眼赶忙道：“小人开始看他对那块玉佩毫不经意，好像小人提起，他才记得自己有那玉佩似的，所以判断他不懂玉，看来是小人武断了。”



“嗯，很好。”我站了起来，对耿夔道，“立即系捕何晏，将他带来见我。”我又面对田大眼：“君要为此事作证，不用担心，就算弄错，也没有人敢报复君。”



田大眼喜道：“有使君这句话，小人万死不辞。”

右曹乃故囚


  


很快，我就与何晏见面了，他很年轻，不过二十岁左右，长得也英俊漂亮，在苍梧相当难得。苍梧本地土著大多皮肤黝黑，有些虽然也还算白，五官相貌却和中原不类，比如上次见过的许圣。而眼前的何晏，虽然说不上有多白，甚至比许圣还略有不如，但他的眉目骨骼绝不类本地蛮夷。我心中对他陡生好感，问道：“听说你有半枚玉佩，和我这半枚相仿？”我把手中的半枚玉佩举起来。



他看上去有点恐慌，跪坐在席上微微颤抖，望了望我，又望了望我手中的玉佩，摇头道：“小人从未有什么玉佩？不知使君为何这么问。”



“叫你来这里，当然不是想给这枚玉佩配对这么简单。我就是那样说，你也未必信，是吧？”我干脆直截了当。



他不说话，我细察他的表情，除了恐慌外，似乎没什么异样，很多小吏见了大官，恐慌也是时常出现的，这倒说明不了什么。我又道：“我手中这半枚玉佩，是苍梧君墓中失窃的，我奉皇帝陛下诏书，急需找到另外半枚，如果你肯老实交代，我一定不会过于难为你。否则，本刺史就只好得罪了。”



他缩着脖子，显得非常可怜，依旧道：“小人从未有过与这类似的玉佩，无从交代，请使君明察。”



“唤田大眼。”我道。



田大眼从屏后转了出来，见到何晏，立刻道：“就是他，小人敢用脑袋担保，他唇边有粒小痣，就算小人记得面貌有差，这粒小痣却是不会错的。”



何晏抬头看着田大眼：“我从未见过你，你怎么能如此胡说八道？”又把脸转向我，“请使君千万不要相信他的诬陷。”



我心里差不多明白了七八分，笑对何晏道：“他只是认你，为何说他诬陷，岂不心内有鬼？”



“使君也说了，来这府中，绝非什么好事，何必要心内有鬼？”他辩解得倒也不错。



看来这个何晏还是块死硬的石头，以前一般到这个时候，我就要准备用刑，但是对他，我奇怪地有些踌躇。我左右张望了一下，想问问耿夔的主意，他却抱着一卷简册，低声对我道：“洛阳来的邮书，关于合浦珍珠的事。”



我奇怪道：“奏告我才刚刚让邮传送出，怎么可能就有了报文？”



他道：“使君一去合浦，牵太守就将事情上报了，当时还特意让我看了邮书，尽多溢美之词，洛阳的报文，就是对他奏告的回复。”



我有些担心，当时我还没顺利平叛，不知道朝廷会有什么处置。我思忖了一下，对耿夔道：“这个人，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你给我好好讯问。不过，最好不要对之有所捶楚。”



耿夔笑道：“使君当年对下吏，有对他的一半心肠就好了。”



我也笑了：“不打不相识，你这么说，看来还是对我有所怨愤啊！”



他点头道：“确实如此！十一年来，一日都不曾忘记！”说着大笑。



这个竖子，说笑起来总是这么出人意料的旷达。扪心自问，我大概曾经确是个心肠冷硬的人，也许童年的困顿生活，让我对他人产生了怨恨。只是碰到耿夔后，知道什么是宽厚善良，才略略改变了自己的做法，油然羞愧自己的为人。想起来，那是我担任荆州刺史部南郡从事时候的事，距今已经十一年了。之前我在庐江太守周宣属下任事，一共做了七年，周宣对我越发喜欢，奏请朝廷拜我为丹阳令，顺利成功。那时我才二十七岁，就已经是六百石的大官；为丹阳令不久，因为被扬州刺史劾奏为酷暴，被免职家居。不久又由周宣推荐给荆州刺史刘陶，刘陶很信任周宣，当即辟除我为荆州刺史部南郡从事。不久，南郡太守岑宣因为被人告发贪赃，刘陶就派我去南郡视察。当时南郡太守府的仓曹掾，就是我现在的这位得力掾属耿夔，我查了查他管的账簿，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但我觉得他有造假的可能。对贪官我一向嫉之如仇，那时年轻气盛，又得到刘陶的鼓励，自然胆气很壮。我径直把耿夔投入江陵县狱，准备用严刑给他一个下马威。经验告诉我，任他什么人，只要一动刑，没有不屈服的。可是没想到在耿夔这里，居然碰了壁。我派遣的狱吏把耿夔打得全身溃烂，他竟然还是坚持说没有造假，那时我还没见过如此死硬的人，这无端激发了我的自尊心，我觉得应该想一些新的刑罚来治治他了。



也许我真是个很残忍的人罢，然而认真思量，似乎又不像，记得小时候，我连昆虫都不忍心杀的。闾里的童子在夏天有几样乐趣：玩金龟子，粘蝉，抓蜻蜓。金龟子背上披着亮闪闪的两片壳，有的红，有的绿，上面稀疏点缀着一些斑点，它们喜欢黏在榖树上，尤其是那种能结鲜红果子的雌树。我经常每隔几个时辰，就跑到屋后去，看榖树上有没有停留新到的金龟子，一旦有，就偷偷溜过去，并拢五个手指扑住，大呼小叫地唤母亲。母亲就会找来一根麻线，帮我把它系在金龟子的颈间。刚抓来的金龟子飞得很猛，左突右突，想脱离我的控制而去，可是终不能如愿，慢慢的，它也知道自己是徒劳，变得老实了，再也不肯飞。这时候，如果是闾里其他的童子们，就会把它放在正被火热的太阳暴晒的石板上，它急促地在上面奔走，终于觉得烫，又不得不奋力飞起来，愤懑不已，最后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他们就这样弄死了一只又一只的金龟子，我从来都不肯效法，只要它不愿在我手中飞之时，我就毫不犹豫剪断麻线，将它放了，再去捕捉新的。我真的不忍心看它那样可怜，它们被我系住脖子飞来飞去的时候，如果胸腔里有足够的血，是一定会激愤得喷出来的。然而，我们这些童竖们的暴行，从来没有被闾里的父老们制止过。他们觉得天经地义，对动物是这样，对人难道又会有什么本质的不同？



蝉的命运最不好，一旦被我们抓住，它几乎就没有活路。它身子胖大，翅膀透明而薄，不像金龟子那样善飞，用麻线系了它的脖子也委实寡然无味，于是大多数童子就把它直接塞进灶膛煨熟，再黑乎乎地掏出来，掰断它的下半身填进嘴里，脸上露出满足而愚蠢的笑容。每次看到这种情况，我就会走开，我觉得他们的行径也过于残忍。傍晚草丛里满是金黄色的蜻蜓，那是一种非常精灵的小动物，白天寻常时候，稍微走近它，就会惊得它闪电般飞去，然而在夕阳的余晖下，它们虽仍像平常一样立着，却早早地进入了梦乡，随手就能捕住一袋。童子们常常撕掉它们一半的翅膀，再释放它们，它们再也飞不起来，扑打着一侧的翅膀，在地上打圈，童子们看得不耐烦，一脚踏上去，踩成肉泥，只剩下残碎的翅膀七零八落地黏在泥土上，犹自熠熠闪着光。这也是我做不出来的，我常常是白天就将它们放了，像我这样的人，算是天性残忍的人么？然而，什么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让我变得比那些闾里的童年伙伴还要残忍？他们中的大多数，现在已经学会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变成了纯朴的农夫，而我不得不在阴森森的牢房里，拷打一个个我认为是贪赃枉法的人？是谁使我变得这样毫不心软，我也不知道。



对待人，自然不能像对待金龟子、蝉和蜻蜓那样随心所欲，但要说相差有多大，却不见得。不劳我想，一个狱吏就喜滋滋地向我献计道：“从事君，把烙铁烧红，命令他自己挟住，不信他扛得住。”我不置可否。他认为我同意了，吆喝下属立刻将一柄斧子烧红，要耿夔夹在腋下，哪知耿夔却哈哈大笑：“这种小伎俩就想让老子诬陷好人，做梦。死竖子，不要着急，把斧子烧久一点，这样老子更痛快。”狱吏骂道：“先让你尝尝冷的，看你受得了受不了。”说着夹起通红的斧头，塞在耿夔腋下。只闻到一阵扑鼻的焦臭，令人欲呕，耿夔的声音毫不费力地冲破焦臭：“老子说了不够热，难道你这死竖子耳朵聋了。”狱吏大怒，把铁斧抽回，再夹到炉火上，另一个狱吏死劲拉动排囊鼓风，刚才还青色的铁斧迅疾又变得鲜红欲滴，好一会，狱吏骂道：“这回还唤冷，老子就服你。”又将铁斧猛地按到耿夔胸脯上，耿夔惨叫一声，晕了过去。我以为他这回该服了，然而一盆水泼过去，他却仍是大笑：“凉快得让老子睡着了，也不早早唤醒老子，老子都饿了。”又把给他的牢饭踢开，道：“老子既然有肉食，何必食藿？”说着拣起地上被烧烂的皮肉就往嘴里送。狱吏目瞪口呆，望着我，请我示下。我赞道：“好一个竖子，还有什么办法对付？”狱吏想了想说：“如果从事君不介意，就用马粪熏他，怕他不叫饶。”



狱吏找来一个破旧的大缸，将耿夔盖在大缸下，又找来一些马粪，点火燃烧，一时间刺鼻的臭味填塞了整个房间，我们都觉得窒息，赶忙退出了狱室。我那时突然想，只要被覆盖在大缸下的耿夔叫饶，不管他肯不肯指证太守，我都会饶他的性命。可是他一声都不吭，我心头愤怒难当，如果连这么个小吏都治不了，那我这个部南郡从事做得也太失败了，也辜负了刘陶的委任，我说：“等明天去收他的尸罢。”



第二天，我和狱吏走近狱室，看见马粪都烧完了，大缸下一点动静都没有，我示意狱吏将大缸搬掉，谁知刚搬开一半，就从缸下倏然伸出一只黄黑的手爪，紧紧抓住我的脚脖子。我吓得差点尖叫起来，奋腿乱蹬。耿夔哈哈狂笑，满脸也都是马粪的黄色，圆睁双目大骂道：“死竖子，怎么不加马粪，叫火灭了。老子熏得正舒服，还没过够瘾呢！”我愠怒地望着狱吏，狱吏忙解释：“往常犯人被马粪一熏，九死一生，没想到……这竖子肯定是马变的，不怕马粪。”我抬手将他推了一个趔趄：“早干什么去了，连个驴马都分辨不出来？你们这些该死的竖子，难道就是这点伎俩？”



事实上我知道他们的伎俩很多，那时候我已经当了十一年的官，耳渲目染，对官府的事不可谓不熟悉。有的狱吏对酷刑非常有创造性，甚至把各种刑罚加以总结，编成简册，在各郡间广为流传。所以天下郡国的刑罚，可以说都是互通有无的。狱吏挨了一掌，羞愤交加，发狠道：“这个马变的竖子，既然爪子厉害，让下吏废了它。”说着命令两个囚犯：“你们两个，快给老子去找些柴火，挑一片地，给老子烧它几遍。”



这是例行公事，一般来说，庭院里的土都比较松软，烧过之后才会变硬，他们显然是要对耿夔使用“耙土之刑”。果然，两个囚犯架起柴火，火焰烧得熊熊的，熄灭之后，他们扫去灰烬，留下一片黑黄色的地面。狱吏还特意用竹签刺了几下，显得很满意，对我说：“从事君，下吏使出吃奶的力气，也只能划出一点浅浅的印痕。”我道：“很好，那就施行罢。”



按照狱吏的命令，两个囚犯把耿夔架过去，按住他的双手，掰开十指，麻利地在每根手指指甲缝中插上一枚短小尖锐的竹签，命令他用手指耙土。这种刑罚连我也看不下去，我只好走开，隔着两扇门户聆听院中的动静。孟子说：“是以君子远庖厨也。”这话真是有道理的，其实这是别一种掩耳盗铃，为什么大家会取笑后者呢，大概因为前一种残忍，到底无关于自己痛痒的缘故罢。



我听见院子里传来狱吏呵斥的声音：“你们帮帮他。”大概是耿夔不肯听从命令，接着院中传来一阵阵尖利的呻吟声，声音并不大，显然耿夔在极力忍受着痛苦，却让我更加汗毛直竖。我干脆跑到了院外，拼命摇晃着脑袋，试图忘记刚才听到的一切。过了好一会，狱吏走到我身边，一张胖脸上满是怯怯的神色，道“从事君，他，还是不肯说啊……说不定这竖子是真的冤枉。”我也没有责怪他，跟着他回到院子里，虚张声势地说：“怎么样，还不肯交代吗？”我感觉自己突然变得那么失败。



耿夔的两个手掌鲜血淋漓，指甲全落。他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满额头都是汗水，歪着脑袋斜眼看我，不发一言。我道：“再不说，就给你嘴里灌上一缸盐水，把你的肠子全部沤烂。”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这样奇怪的话，这是我有一天从梦中得来的，我梦见自己小时候没吃的，隔壁的邻居老妪突然给我提来一罐鸡汤。非常奇怪，这家人仗着自己儿女多，经常欺负我家，把母亲压得抬不起头来，怎么会好心给我鸡汤喝？但我实在害了馋痨，什么也不愿想，二话不说捧着罐子往嘴里灌，才发现像盐罐打翻在嘴里，咸得我大叫着吐了出来。那老妪大怒，抢过罐子就砸碎在我头上，讥笑道：“就你们母子这癞皮狗样子，不三不四，也想鸡汤喝。你们啊，只配喝喝老媪我的陈尿。”这时我气醒了，似乎脑壳上还隐隐生痛。我从床上一跃而起，恨不能马上驾车回到家乡，把邻居那家的房子全烧了，人全部抓进牢房拷打，尤其是那个可恶的老妪。当然，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后来我有能力时也没有这样做。只这个梦却一直黏附在脑中，平生经历的事忘了不少，唯独这个梦不能。每当我考问自己，你还能记起多少小时候的事？这个梦一定首先跳出来，屡试不爽。除此之外，记忆最深的还有十几岁时在路旁看到的一泡陈年大便，风晒雨淋之下烂成了蜂窝状；还有经过学堂路上那个卖葱花病的矮子，每天早上，母亲都给我一枚五铢钱，买一个饼当早食。我为什么记得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而不是其他，天知道！矮子卖的饼真香，后来我有丰厚的俸禄，却再也买不到那么好吃的饼。我一度寻访过那个矮子，想把他带到洛阳去专门给我做饼，这个人却消失了。据说他因为和人口角，杀死了一个无赖子，被流放到西北去戍边。他的妻子也不得不跟了去受苦，只是那些边疆的戍卒这回有口福了。



当一个人专心致志于某事的时候，任何一个微小的念头，都可以让它和某事发生联系。有一次我躺在床上睡不着，再次忆起这件事的时候，突然就萌生一个想法，要是哪天审讯犯人时，给他们都灌上一罐极浓的盐水，或者干脆把整团的盐塞进他肚子里，那会怎么样？我小时候下过水田，从田里出来时，腿肚子上常常会粘上几只肥大的蚂蟥，扯下来用镰刀去剁，怎么样也剁不死；但是撒一把盐在它身上，它就很快缩成一团，在盐水中化为脓水。盐这么厉害，灌进人肚子里，谁又吃得消？当然，我并非真的想这么干，只是吓吓耿夔，既然他不怕受刑，死总该怕罢，而且是这种痛苦的死法。



哪知耿夔张开血淋淋的手，突然指着我破口大骂：“何敞，你这庸碌愚蠢的呆子，一贯酷暴无义，你要杀老子便动手，要老子诬陷君父，宁死不能。老子就算是死，也要纠集群鬼把你杀了；如果有幸不死，也会将你大卸八块。”



望着他愤激的样子，我恍然明白，我是真的看错人了。如此忠直的汉子，怎么可能是维护贪吏的人？他的太守一定是被人诬告的。我愣了一下，大喝一声：“壮士！来人，给他松掉脚钳。”



这里究竟是江陵县狱，几个狱吏好像早期待我这么下令，当即乐颠颠跑上去，给耿夔松了刑械。我又让狱吏找来医工，好好给耿夔疗伤，之后我和耿夔推心置腹地交谈，越发觉得他这人精明强干，而且人品正直。于是我向他保证，如果太守有冤情，我一定会帮忙上报刺史。他说：“太守对我并没有多器重，他来上任的时候，我已经是仓曹掾了。他贪污与否，我也不敢保证。但是，至少我这里的账簿，完全经得起查验。要我诬陷别人，我做不到，哪怕那个人确实很坏。”



他这番话让我大受教益，世上有几个人能做到这点呢？我们喜欢一个人，对他的任何过错都会姑息；憎恶一个人，对他的任何优点都视若不见。公正对待每个人，就算我这个自诩廉正的人，也完全做不到。我自恨和耿夔相见太晚，回到汉寿县，我向刘陶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刘陶似乎有点不快，好像我包庇了太守。我把耿夔的话复述给他：“也许这个太守确实有问题，但关键是，我没有找到证据劾奏他。”刘陶虽然勉强同意我的说法，但仍旧不满意：“至少他的名声不好，我必须奏请皇帝免掉他的官职。不过，看在那个耿夔的面子上，这件事我不想穷究。”



最后的结果是，南郡太守被免职，耿夔作为他的掾属，也一并黜落，免归田里。他本人就是江陵人，此后我奉令巡行南郡的时候，路过江陵，一定会去和他相晤，言谈尽欢。一年后，我被朝廷重新征拜为丹阳令，我问耿夔，愿不愿跟我一起去，虽然按照籍贯方面的规定，我无法辟除他为正式掾属，但可以让他当师友祭酒这种清贵的闲职。我相信有他在我身边，不但可以少犯很多错误，而且内心觉得踏实。不过以前他当过太守的仓曹掾，也许不肯屈尊效力在我这个县令手下，我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



我试着向他提出的时候，果然遭到他的拒绝，不过他的理由是对仕途不感兴趣，因为太凶险。他母亲也不想让他去，因为她深知儿子耿直，在仕进上是没有前途的。我只好作罢，过了几年，我因为在丹阳县治绩高等，竟然被升迁为平原相，才当不到半年，竟然又升迁为地位重要的南郡太守，回到了江陵，似乎我跟江陵有不解之缘。这时耿夔的母亲已经去世，他的妻子也不知什么缘故，突然得暴疾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两个家仆。我请求他当我的主簿，这个秩级虽然仍是百石，地位却比他当初担任的仓曹掾重要得多。他这几年在家乡可能过得也不如意，因为丢了官，族中人丁又不兴旺，邻里都欺负他家。有一日天雨墙坏，他准备鸠工来修，却被邻居一家阻止，说坏墙垣故地是他们家的。他气得茶饭不思，也无可奈何。这次他族叔迫切要求他答应我的辟除，说可以给一族人提供保护，加之两个家仆也极力怂恿，他也就照办了。果然，到任之日，他乘着轩车回家，发现自家院子里已经跪了悍邻家的十几条精壮男子，太阳悬在他们头上，热辣辣的，他们的汗水像泼了洗澡水一样淋漓而下，身体却丝毫不敢动，见了他，一齐伏地口称“掾君”，请求赦罪。他要他们起来，他们却声称，除非他接受他们的谢罪，否则宁愿晒死。他不由得仰天长叹，人生于天地之间，想捐弃世俗，是不可能的。世间这些人实在是多么的势利啊！



虽然耿夔是我掾属，关系却在师友之间。后来我官运亨通，一直升任司隶校尉，最后贬到交州，耿夔都再也没离开我。我屡次觉得对不起他，曾经想通过察廉的方式，举荐他去外县当个县令，他却挥挥指甲残缺的手掌拒绝了，对于做官，他好像没有太大的欲望，当个百石的卒史，有吃有喝，他就很满足。我也暗暗内疚，上次对他用刑太过，使他肌体多少有点损害，尤其是手指，新长出的指甲歪歪扭扭，非常难看，按照残毁之人不能做大官的律令，只怕我举荐也会被驳回，于是也就罢了。大概是因为安慰自己罢，有时我问他：“你可能不知道，我当初为何会那样拷掠你，除了刘使君的嘱托，要我一定要拷掠出结果之外，还因为我最生平痛恨贪墨的官吏。”



“可是那样的官吏，是杀不绝的，虽然我并不是。”他回答。



这也是我一直思考的问题。“为什么杀不完呢？”我问他。



他倒挺老实：“我也不明白，不过我想，主要还在于谁来治理百姓，和百姓自己的意愿无关罢。我曾经奉府君的命令，去属县巡视，有时也访询百姓，问当地官吏孰廉孰贪，孰贤孰不肖，百姓都能说得头头是道。可是，谁又会像府君这样，时时派掾属去体察民瘼呢？官吏只要谄媚好上司，上司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百姓哭诉哀告又于他何损？所以说，贪官其实是杀不完的。”



“那君的意思是，只要百姓对官吏有选择的能力，贪污就能杜绝？”我道。



“当然。”他点头道，“可惜百姓或者愚昧，或者凶悍，或者懦弱，或者奸诈，聪慧而刚白的人百中无一，他们自己管不好自己，只能让官吏代劳，所以他们饱受贪官蹂躏，也只能怪他们自己了。”



我不同意他的看法：“‘若此无罪，沦胥以铺。’ 愚昧而刚暴的百姓，活该受惩；谨愿而忠厚的百姓，却不该遭受同样的命运。贪官或许杀不完，但是，杀一个总少一个，除非你有更好的办法。”



他摇头：“我当然没有更好的办法，我只能选择不去杀别人。”



我道：“可是有时，你会被逼得产生仇恨，因为正是那些人使得天下不太平。何况，如果你不当官，有杀别人的能力，你的邻居会跪在院子里向你请罪么？”



“是的。”他答非所问道，“有时是忍无可忍，除非死了，死了就不会有这么多烦恼。”



我沉默了一会，道：“其实，上次我拷掠你的时候，你很清楚，太守是有贪冒罪的。你为什么要那么护着他？你并不是通常人认为的那种所谓节义之士。”



他有些不好意思：“府君原来早就知道，我从来不想当什么节义之士，只是觉得，出卖主君是不好的。再说，我也确实没有证据。”



这句话让我感慨万分，确实，这世上很多欺世盗名之徒，天天嘴巴里喊着道德仁义气节，碰到利益当头，无不纷纷现出丑态。尔虞我诈，巧取豪夺，见利忘义的事，基本上都是他们所为。而像耿夔这样的人，虽然对气节两个字不屑一顾，临大节却不可夺，真可谓浩然君子啊！ 有些畜生的心口不一为什么会如此厉害？那些无耻之徒，上天为什么要把他们生下来？它的好生之德到底体现在哪里？这些，我想不清楚。

滑舌翻异事


  


耿夔审讯何晏期间，我忙着处理合浦县造反的事情。我需要把事情的前后经过，原原本本向朝廷奏报。这份奏疏很难写，既要全面推卸自己的责任，又要适当伐耀自己的功劳，还必须让朝廷俯允，免去合浦县的珍珠进贡。这种事，交给任何一个掾史我都放心不下，只能我亲自处理。我写奏疏时有个习惯，谁也不许打扰，所以整个期间，我都把自己关在室中，任何人来拜见都不许通报，连食物都要由窗口递入。第三天下午，我终于把奏疏全部誊清，仰面倒在床上，像尸体一样摊了许久。走出屋室，望着院中的阳光，我感觉眼睛发花，有点天旋地转。好一会我才平静下来，唤来邮卒，把奏疏钤上刺史印，命令邮传昼夜送到洛阳，然后睡了一觉。醒来之后，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我觉得无比神清气爽，泡了一壶茶，命人把耿夔召来，我要看看他对何晏的狱事审理得怎么样了，究竟除了合浦造反事件之外，这件盗墓案最为重要，我不可能不挂怀。



“他好像有点狂易，说的话驴头不对马嘴，但可能是我孤陋寡闻，也许他说的是真的。”耿夔很快就来了，坐在我的对面，他的神情有些呆滞。



我奇怪地望着耿夔：“怎么个狂易？”



耿夔道：“他说，那半块玉佩，他也不知道怎么来的，好像就在一天早上突然系在他衣带上，鬼使神差。”



“胡说八道，岂有此理。”我拍了拍凭几，“这算什么供状？”



“使君勿怒，听我复述完再怒不迟，这件事着实有些神奇呢！”耿夔道，“何晏招供说，有一天，他奉太守掾属的命令，到西乡去送一封邮书，回来时，走到半道，天色已经有些晚了，两旁都是密林，阴沉沉的。他一边急急赶路，一边担心找不到亭舍可以过夜。很快月亮也升了上来，照得路上亮晶晶的，他几乎放弃了住宿亭舍的打算，决定走到哪算哪。寻常时候，这样的夜路他也不是没走过，从来不害怕，但是那天心里有点七上八下的感觉。而且，走着走着，他突然发现迎面来了一辆辎屏车，四匹怒马腾飞。他想，不知是哪个官宦富户，这么晚还出行，就避让一旁。谁知那车驰到他面前，突然停下了，车帘子一掀，从窗口露出一张熟悉的年轻女子脸孔，唤他道：‘子安，是你吗？’子安是何晏的字，那声音也颇熟悉，他定睛一看，发现原来是自己从前的邻居阿娥。曾经，他和阿娥两人很要好，他很小的时候就在县廷当小史，阿娥就经常来找他学认字，他教阿娥《仓颉篇》《急就篇》《论语》《孝经》等书，后来年岁渐长，两人情愫暗生，阿娥的母亲也觉察了，渐渐不让他们来往；再后来，阿娥的姐姐嫁了一位富商，她们全家都跟着姐姐，搬到别的县邑去居住了，从那以后，两人再也没有相见，没想到今天在路上能够重逢。”



我觉得这样说下去还算有些趣味，问道：“然后呢？”



耿夔笑了笑，继续道：“何晏也脱口道：‘你是阿娥？’那女子点点头，神态千娇百媚。以前她就颇有姿色，但和这时相比，却是大大不如，何晏不由得看得呆了。”



我笑着打断他：“千娇百媚，何晏看得呆了，这些话难道也是他给你讲的。”



耿夔笑道：“复述总不可能一模一样。”



“请继续。”我笑道，他讲起故事来，往往喜欢耍弄文辞，我无意跟他纠缠这个问题，而且我知道他的人品，无伤大雅的增饰言辞是有的，无中生有的罗致罪状却绝对不会，所以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耿夔继续道：“那个叫阿娥的女子就问：‘子安，这么晚你为何单独在官道上行走？’何晏回答她：‘唉，岂不怀归？畏此简书。如此月夜，谁不想回家休憩，而在路上奔波呢？还不是因为王事靡盬，无法可想吗。’”



我突然感觉心里一震，喃喃念道：“岂不怀归，畏此简书……这几句诗，也是你自己增饰的罢？”



耿夔摇摇头：“冤枉，这几句诗，可真是照样复述，一丝不差。使君难道忘了，这阿娥当年喜欢何晏，就因为何晏擅长吟诗作赋啊。”



“嗯。”我感觉鼻子一酸，点点头，“好的，我再也不打断你了，你继续罢。”



耿夔道：“那女子道：‘天色晚了，我看你也赶不回城中，不如随我归家一晤。家父母和家姐都时常惦记你呢。’当时天空月色皓朗，何晏心想，如此良夜，怎能辜负？况且相隔时日久远，还真的颇想一晤，不如跟随她归家，于是答应了。上车后，他发现宽敞的车厢中，只有阿娥一人，凑近看去，阿娥比之当年确实尤为好看得多了。他心头鹿撞，举止局促，两人在车中殷勤叙旧，不觉马车已经到了她家门口，这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有几个仆人开门，辎屏车驰入一个高墙院落，门前两楼高耸，一看就知道是富家之室。下了车，庭上野花姹紫嫣红，在烛光下也历历在目。阿娥将他引进一间宅子，穿塾过廊，进了后室。室中妆办整洁，轻尘不飞，纤罗不动，兼着红烛高照，佳人在旁，何晏不禁心迷神醉，不知今夕何夕。侍仆又陆续端上美酒佳酿，水陆八珍，两人隔案对饮，互为酬酢。一时酒酣，何晏问阿娥近年来状况，阿娥说自从母亲带着她搬迁，和姐姐同住之后，近几年跟着姐夫贩缯，赢取了大利，故而建筑了这高堂美厦，紫闼玉堂，雇佣了僮仆数百，每日椎牛酾酒，弹筝搏髀，歌呼呜呜，好不快乐。两人愈说愈觉亲近，阿娥又问何晏娶妻与否，何晏答曰尚未。阿娥又目递横波，何晏则魂与色授，不知不觉，两人就躺到了一起。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仆人起来侍候何晏沐浴，浴室铜壶盛汤，兰香馥郁，阿娥也亲自来为他搓澡，纤手凝脂，心折骨惊。突然，听到堂外吱呀声响，有人来了。”说到这里，耿夔突然叫道：“聒噪半天，口干舌燥，请使君赐茶。”



我笑道：“听到酣时，你却停了，难道你是郭大耳，还要刺史赏钱再继续？”郭大耳是洛阳说唱的俳优，善说鬼神趣闻，每五日一开市，在旗亭说书，观者如堵，名声传遍公卿之间，最后连皇帝陛下也有耳闻，召他入宫说唱。公卿王侯有筵席盛会，也无不以请到他为荣。他虽然转瞬成了富户，却丝毫不傲视同侪，坚持每五日在旗亭说唱。说起郭大耳，虽不能说天下无人不知，至少在洛阳是无人不晓，所以耿夔也忍不住笑了：“使君，下吏不是想要赏钱，确实口渴。”



耿夔喝完茶，继续道：“何晏两人正在沐浴，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叫道：‘阿娥！阿娥！’何晏有些惊慌，阿娥笑道：‘我母亲回来了，没关系。我们出去见见罢。’何晏惊讶道：‘你母亲素来瞧不起我，我现在这样，怎敢去见他？’阿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啊，现在绝对不会了。我曾经对她说，除了何子安，妾身谁也不嫁。今天你既然来了，正好可以向她当面提亲。’何晏道：‘提亲要请媒妁，哪有自己亲自提的。’阿娥道：‘大行不顾细谨，等媒妁来，有如白头。何郎千万不可错过今日。’何晏只好出去，心头忐忑，孰料阿娥母亲见到他，果然眉开眼笑，问道：‘何郎别来无恙，许久不见了，叫老妇时常挂念。’何晏大吃一惊，当年做邻居时，阿娥母亲绝对不是这种嘴脸。因为阿娥生得美貌，她希望女儿将来能嫁得一个富贵人家，极为反对女儿和何晏交往。后来大女儿嫁了一个外县的贩缯商人，过不几年，这老媪干脆卖掉旧屋，全家随大女儿一起去住了。如此势利的老媪，今天怎么像换了个人？他正在惊疑，谁知老媪突然招手门外，呼道：‘老翁快过来，以前我们家隔壁何媪家的何郎来了，看，几年不见，长得是何等俊美。’何晏愈发惊疑，只见门外僮仆拥进来一个肥胖老者，身穿丝质袍服，头上戴着帩头，正是阿娥的父亲。他乐呵呵向何晏招呼，何晏突然想起一件事，当年阿娥家搬走之前，她父亲已然病重不治，奄奄一息，为何今天还能活着，而且康健如此？他转念一想，大概是有钱能请得良医救治，所以保住了性命。何晏于是上前对他跪拜行礼，两人寒暄一会，门外又叽叽喳喳，大概来了数人。”



“这回我猜中了，应当是阿娥的姐夫、姐姐，以及他们的女儿。”我笑道。



耿夔点点头：“使君猜得不错。果然是他们三人，何晏见了他们，也赶忙见礼，他们也都十分热情，给予何晏相当礼遇。何晏和他们聊了会，就去逗他们的女儿玩乐，这个女儿当年和他也颇熟悉，时隔数年，却好像昨日才见，一点不怕生，和他嬉戏打闹。不过，他心中突然升起一个疑团。”



耿夔说到这里，脸上突然闪过一丝恐怖，身体也不由得蜷缩起来，这是我从未见过的，我不由得心头一紧，问道：“你怎么了，身体有恙？”



耿夔摇摇头，道：“不是，只是因为何晏心中升起的那个疑团，让我好不心悸。”



“什么疑团，有如此可怕？”我感到奇怪，“你的脸色都变了。”



耿夔强笑道：“何晏突然想到，这个小女孩当年和他玩乐时，还不过三四岁，如今数年过去，身材似乎丝毫未长。虽然嬉戏打闹一如当日，而举止动作，总觉有些不大妥帖。”



“岂有此理。”我不屑地笑笑，“难道这小女孩是鬼不成？何晏为了逃脱罪责，想编套鬼话来让我们相信，这种伎俩，实在太不高明了。”我这时已经猜到何晏想编什么故事，顿时觉得索然寡味。



耿夔道：“我开始也这么想，不过何晏说到这里的时候，脸上表情之惊惧，绝非可以装出。我真希望，他的表演伎艺已经远超郭大耳。如果不是，那着实有些恐怖。”他的声音都有些变了。



郭大耳确实不但擅长说唱，口齿便捷，尤其是讲故事时，模仿故事中各人语气，惟妙惟肖，说到高兴处，欣喜之态可掬；说到恐怖处，真若白日见鬼；说到愤怒处，头发似乎可以竖起；说到悲伤处，瞬间能够涕下。不要说长安旗亭中妇女孺子，就连公卿将相之家的妇女，也皆为之动容。郭大耳的伎艺是举世无双的，难道何晏也有这种本事？我以前审讯的盗墓贼中，可从来没有这般厉害的角色。



耿夔见我不说话，问道：“使君还要听么？”



我笑道：“当然要听，不然怎么断这件狱事。”



耿夔道：“看使君的面容似乎索然寡味……过了不久，一群人该寒暄的也寒暄完了，夜色愈发深邃了。阿娥父母和姐姐、姐夫都劝何晏早点休息，他们也要安歇，于是个个告别，抛下他们俩回了自己房间。何晏感到奇怪，他们为何不给他另外安排一个房间，难道默许他和阿娥同宿？这时阿娥过去关门，再给他宽衣解带，两个人跌倒罗帐，又极尽温存……事后何晏感觉不胜乏困，很快沉沉睡去。半夜醒来，何晏觉得口渴不已，于是点灯倒茶，突然发现帷幕后的墙上画着大幅的壁画，壁画的内容，使君猜是什么？”



我心里突然又升起一团火：“我不想猜，快说。”



耿夔也不卖关子了：“原来是关于小吏送葬，主人拜见泰山府君，驾龙升仙的内容。”他的嗓子有点颤抖，虽然我已经猜到，但内心犹且不免有些惊愕，因为他的表情让我觉得，何晏对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肯定惟妙惟肖，足以让他坚信为真。我不由自主地复述了一句：“升仙图？”



耿夔点头道：“是的。他说，其中一幅壁画上画着一个人架着九条龙的云车，在天上驰骋。九条龙颜色各不相同，尤其是中间一条龙是五彩的。这让他当即感到心胆俱裂，这种升仙图，一般只出现在墓室中，当地官吏富户建造墓室时，经常请工匠绘制的。他心中狂跳，回望帷帐，阿娥仍在熟睡，他脑子里一瞬间电闪雷鸣，想起了刚才脑中的诸多不解之处，为什么会在野外道上突然遇见阿娥，为什么阿娥的母亲那么热情，为什么阿娥的父亲没死，为什么她的外甥女身材高度没有丝毫变化，为什么他们会留他在阿娥房中，毫不介意。对，有鬼，他们一家肯定已经死了，而他自己，今晚来到了鬼窟。可是，这个墓室为何如此豪华，他们虽然有钱，又怎么可能住上如此豪华高等的墓室？他的第一念头是逃跑，可是念头甫出，却发现两腿发软，根本挪不开脚步。他不想死，于是摘下头上的发簪，掷向阿娥的床边，嘴里诵读咒语，这是他从本地流传的《诘咎书》上学来的，是专门对付鬼怪的方法。也许这些祖先积累的方法和咒语果然有用，他很快镇定了下来，感觉恢复了行动能力，抬腿想跑，可是又担心吵醒女鬼阿娥，只好轻手轻脚挪到门边，打开房门，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阿娥在后面唤了他一声：‘何郎，你要去哪里？’”



虽然明知是假，我仍旧被耿夔的复述吸引了，他讲得真是跌宕起伏，悬念不穷，我由衷夸奖道：“我以前还真没发现，你简直可以媲美郭大耳的说书才能了，跟着我当掾属，实在有些吃亏。”



耿夔笑笑，继续道：“何晏吓了一跳，好在他急中生智，找了个借口说：‘我突然有些腹胀，大概是刚才饮酒太多，需要出门方便一下，你继续睡罢。’”



“这算什么好借口，房间里难道没有马桶么？”我奇怪道。



耿夔道：“使君有所不知，原来何晏有个毛病，拉屎一定要去屋边野地，在马桶或者在圂厕中拉，都很不习惯。这个怪毛病当初传遍闾里，周围邻居尽人皆知，阿娥也不陌生。所以听何晏一说，阿娥也就理解道：‘这么晚了，我这里你也不熟，不如我陪你去罢。’”



“哈哈，女鬼缠身，想跑都不能，看他怎么办。”我不由得叫了起来，又立刻很羞愧，我还真把断狱当成听故事了。



耿夔笑道：“大概使君要失望了。何晏自然要百计劝说阿娥，自古女人谁不吃男人这套？在他的哄劝下，阿娥答应让他一人去，只是要他快去快回。他满口答应，开门穿过堂上，又抖抖索索打开堂门来到院中，还好，院中一片死寂，没有仆人守卫。那些姹紫嫣红的花草，在月光下犹自隐约可见，又有萤火虫上下翻飞，不怕露重翅湿。他还能闻到露水的清香，但是毫无欣赏的兴致。他一边不停念着咒语，一边像飞一样跑到院门口，推开大门，面前是一片平原广隰，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他不再迟疑，立刻发足狂奔，周围的草丛不断在脚下掠过，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最后实在受不了了，才瘫在地下，呼呼喘气。这时，他发现天色熹微，回望草丛苍茫，一无所见，前面不远处，则微微展现亭舍望楼的轮廓。他二话不说，又发足跑到亭舍前，披头散发地疯狂敲门。亭长安置了他，他在舍中稍微歇息，又一口气爬到亭舍的望楼上，遥望自己刚才跑来的方向，依旧是丛林草莽，杳无边际，昨晚所见的高堂美厦、紫闼玉堂，果然渺无踪影，他确确实实是遇到鬼了。”



我摇头不语，突然想起一件事，也不由得有点心惊：“你刚才说，何晏看见其中一幅壁画上，画着一个人架着九条龙的云车，九条龙颜色各不相同，尤其是中间一条龙，青黄白黑赤，是五彩的？”



耿夔道：“是的，使君怎么了？”



我心中当即把何晏的玉佩，和苍梧君的墓室联系起来了，因为耿夔刚才描述的，正是我在苍梧君的墓室里看到的。那棺室的墙上确确实实画着掾吏送葬图、主人拜见泰山府君图和驾龙升仙图，尤其是九龙中间一条是彩色的，让我印象尤深。我寻常不曾见工匠这么画过，记得当时还问苍梧君，这样画法可有什么寓意？他说，不知道什么寓意，但他们族人传说，五彩的龙代表五行，更容易引导灵魂升天。



这个何晏，肯定就是盗掘苍梧君墓的盗贼了，我心里想。在京师的时候，常听见官吏讲一些过往狱事，其中不少是盗墓案。京师多王公巨卿，北邙山上坟冢累累，不知道下面埋藏有多少石砌宫殿，宫殿中也不知道有多少金银玉帛，自然更不知道让多少盗墓贼为之垂涎不已。中都官每次捕获盗墓贼，那些盗墓贼都会编个类似的故事圆谎，说什么自己以前曾救过某人，前几天突然在路上遇到一故交，将自己带进一个华丽宫室做客，主人发现自己正是以前的救命恩人，于是嫁之以爱女，赠之以金帛。后来一梦而醒，发现昨日所住的宫室，竟是王公贵戚之冢墓；而他们所赠的金银细软，却尚在手中。官吏们初闻此事，还信以为真，为之感泪承睫，慨叹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心怀仁义，必可打动鬼神，于是不但不治这些贼盗的罪，反而称之为义士，礼送出府。后来此类狱事愈来愈多，供述却大同小异，官吏才疑其非实，案治之后，贼盗往往伏罪。只是我原以为只有京师贼盗才会如此奸猾，像交州百姓这样醇厚朴拙，应该想不出类似的诡计，没想到我真是低估了他们。



耿夔见我不说话，问道：“使君，此事如何处置，使君还要亲自拷掠吗？”



我摇头道：“这种愚蠢的狱事，还需要刺史亲自动手么……你自己处理就行了。”我这么说，其实有点不忍心再看见何晏，他活不过今年冬天了，我吩咐耿夔：“他肯定还有同伙，一定要想办法问出来。”



“那也许必须动刑了。”他说。



我默然，一会我扬手道：“你看着办罢，只要把这个事情解决……不过，最好采取别的办法。”



耿夔笑了笑：“好罢。”

彩绶逗泪眸


  


是事情出乎我的意料，没过几天，耿夔匆匆过来向我报告，说何晏在狱中自杀了。他十分自责，道：“我连着几天拷掠他，他总是不说；或者说了，我派人去查，却是假的。我也没对他用刑，只是命令几个狱吏监视，不让他睡觉。”



“这还不是用刑？”我不高兴道。



他局促地说：“使君息怒，下吏是想，这究竟不算什么皮肉之苦。”



我道：“既然一直有狱吏监视，为何他还能自杀？”



他道：“有个狱吏憋不住，出去撒泡尿，回来就发现他躺在地上不动了。”



我抬抬手，道：“罢了。”心中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有个很怪的毛病，倘若一件东西过于美好，让我喜之不胜，后来突然发现它有了瑕疵，我就会陷入焦躁的境地。一如既往地喜欢不可能，想扔掉又舍不得，于是反而希望别人不小心把它打烂，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抛弃了。对何晏，我大概也是如此罢。



我去狱中看了看何晏，他躺在乱草堆里，满头是血，身上确实没有伤痕，只是脸庞比之前瘦了一些。我心中油然生出一丝怜惜，这不久前还那样英俊的小吏，现在变成了这般模样，他在这世上的希冀、渴望和计划，和他的生命一起结束了，可是这些谁会关心？这种念头我也只是在心头闪过一瞬。很快我就实实在在地思考，他为什么要做这种枉法的事呢？为什么又要畏罪自杀呢？如果他伏罪求饶，说不定我会放过他，现在我只能下令将他好好殓葬。我心里又有一丝烦闷，既然他死前没有说出谁是同谋，这件盗墓案就不能完全查清楚了。不过有了他，至少可以对苍梧君有一个初步的交代，其他的人，我再慢慢查罢。



我走到院子里，南方真有南方的好处，此刻的洛阳大概已是寒风凛冽，而苍梧却依旧温暖如春。院子里鸟语花香，让我觉得陌生而兴奋。这些天我的睡眠真是糟透了，不是梦见合浦的事，就是梦见盗墓的事，今天早上也是被一个梦惊醒的。我梦见一群人正在举行宴会，相互酬酢投壶什么的，玩得兴高采烈，这时突然闯进来几个很奇怪的人，穿着很奇怪。他们闯入后，就自顾自地搬东西，把宴会人面前的金银器皿全都搬走，一件不剩，对宴会人完全视若无睹。宴会人想阻止他们，急得两手乱抓，却每次都抓了个空。这时他们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早就死了，全是鬼，他们是在自己墓室里举行宴会，而这些闯进来搬东西的，都是盗墓贼，自然无法看见他们了。



我被自己的梦吓醒了，进早食的时候，随口说起这件事，对耿夔说，那些厚葬的王侯们真是想不开，不管把墓室打造得如何坚固，不管派多少士卒守护，易代之后，仍不免落入盗墓贼的手中，又是何苦呢。



耿夔似乎没听到我的话，指着那个飞翔的鸟说：“使君，你最喜欢的吐绶鸟。”



果然，一只色彩斑斓，长尾巴的鸟翩翩掠过花丛，它飞了一圈，停在树枝上，两翼张开，和尾翼相连，如同团扇，美丽异常。嘴里突然吐出一件长数寸左右的舌头似的东西，颜色也是五彩彪炳，须臾之间，又收缩了回去。我仰脸看着它，不由得热泪盈眶。



任尚在旁奇怪地看着我，道：“使君，你怎么突然哭了。”耿夔在一旁暗暗扯他的衣襟，似乎是暗示他别问。我抬袖擦干眼泪，道：“没什么，刚才想起了一件年轻时候的事。唉，没想到苍梧也有吐绶鸟。”



任尚道：“使君一定是想起了自己心爱的女人了，只有为女人才会这么难过罢。”



我破涕为笑：“那么你说说，为了父母就不会这样吗？”



任尚道：“使君，我任尚是个粗人，不懂得那么多的说辞。母亲我是想念的，因为对我好，但少年时喜欢的第一个女人，更让我忘不掉。”



我这两个得力的左膀右臂，都是这样不拘礼法的人，但绝不是不忠不孝的奸恶小人。我有时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人的言行经常会脱节，嘴巴上说得好的人常常毫无廉耻，嘴巴上蔑视礼法的人却往往宅心仁厚。这世上，到底人性是好是恶，我也极为糊涂。按照我的人生经验来讲，人性之恶，是昭然可见的；但为何也有不少人确实是蹈忠履义，持节不回？孟母为了儿子学好，不惜举家三迁，似乎证明人生于世上，易受周围的影响；但我也确实见过不少出生于蓬门荜户，成长于盗贼横行的闾里之家的人，温恭有让，品节淑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当然，这些我都想不清楚的问题，我不会去问他们两人。我只是点头道：“我想起了我的妻子，我喜欢吐绶鸟，其实是跟她有关的。”



那是何等温馨的一些日子！



庐江郡的治所在舒县。我到舒县不久，因为办事能干，让周宣大为欢喜，很快就擢拔我为主簿。主簿是太守最亲近的官吏之一，举凡太守的一切计划安排，包括坐朝听政，下县巡行，接待宾客，都由我主持，号称郡中纲纪。由决曹史擢拔为主簿，如果顺利的话，一般也要经历仓曹、兵曹、户曹等几个阶段，而周宣却在一年之内将我直接擢拔为主簿，可以看出他对我的偏爱了。在这种情况下，我向周宣举荐了左雄，希望他也能来舒县，和我同府共事，同时也希望借此机会，让左博考虑，尽快把左藟正式嫁给我。那时我二十一岁，左藟也快十七岁，也算到了嫁娶之年了。



周宣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请求，当即命令门下记室史草拟教记，署 左雄为议曹。因为当时诸曹都有人选，无人引退，只能让左雄暂且担任议曹这样的散职，有机会再转任独当一面的列曹官。教记发到居巢县不久，回复文书就到了，说左雄不日将启程。周宣也知道我的意思，特别让我跟着督邮 巡行居巢县，顺便把我的母亲接到舒县定居，当然我也可以趁机去见左博，暗示求亲之意了。



还没等我请求，左博已经主动提出，要我和左藟尽快完婚，完婚之后，就可以把左藟带到舒县。他当过县丞的左博，自然知道我现在的地位意味着什么，主簿虽然不过是太守辟除的属吏，不如他当年做过的三百石县丞那么大，但是前途却远非一个小小的县丞能及。在一郡之内，正常情况下，除了太守之外，最有权势的是太守的亲信，秩级只有百石的功曹史，而不是那些六百石的太守丞。我现在年纪轻轻，已经做到主簿，离功曹能有多远呢？能当上功曹，离县令又有多远呢？这些，他不是不知道的。



左雄对我的举荐非常高兴，他大概是我所见的最善良正直的一个人，毫无嫉妒心，虽然他会开玩笑说：“我这么漂亮的妹妹，嫁给你这个邋遢竖子，当真是冤枉了。”我也毫不生气，因为我知道他内心的纯正，这种肝胆相照的朋友，在我后来的做官生涯中再也没有遇到过。

猛忆新婚日


  


婚礼是在我家原先的蓬门荜户中举行的，这栋原先摇摇欲坠的屋子，在我去郡府任职的半年后，就被里中富户自告奋勇地合伙出资翻修了，虽然不能算高堂邃宇，起码一般的烈风暴雨再也拿它没办法。人当了官真是好，往常见了你掩鼻而走的富人，眨眼间似乎成了你的亲戚，别提有多亲热。缺钱也不需要你张嘴，他们会主动请求借给你，这就是所谓的世态炎凉！怪不得前汉的廷尉翟公会感叹“一贫一富，乃见交态”。



婚宴延续到很晚，那些闾里的富人们，一直吵吵嚷嚷的喝酒吃肉，根本不理解春宵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好不容易等到酒阑歌罢，我终于能把心爱的阿藟独自相对。我一件件褪光她的衣服，像剥去一片片竹笋，她柔滑洁腻的身体就在我怀里了。面对这具美轮美奂的身体，霎时间我都有些自卑和羞愧，我不停地吻着她柔软的唇，和她唇对唇呢喃地说话。在今天这个美好时刻之前，实际上我们只见过一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语。我们翻来覆去地叙旧，说得也不过是那唯一一面的感受。我谈起当初对她的惊艳，她那种风中泠泠欲飞的仙姿，她的一语一笑，她叱狗的娇柔神态，她唤我陪她玩六博的带笑面庞，以及出门迎接父母蹦蹦跳跳的动作，无不让我神魂颠倒，梦想千回。她则说，对我没有多少印象，之前只是听左雄时常提起我。那天我去的时候，她正好无聊，就唤了我一起玩，不巧很快就碰上她父母回来，虽然没有玩成，但也并不失望。我听在耳中却有些失望，大概少年男子都是如此的罢，明明知道自己的品貌并不足以打动自己心仪的女子，却常常自我幻想，在那个女子心里，自己一定是重若千钧。当然，这种失望在我脑中一闪而过，我何必介怀，不管如何，这个当年我千思万想的女子，如今已经和我裸裎相依，自己已然成了她的丈夫，她成了自己的妻子，这种幸福，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知道。那天晚上，我和阿藟欢乐了多回，每一回之后，仍旧毫无睡意，呢喃不休地又重复一遍刚才的对话，我问她，为何当初见了那一面之后，我屡次找借口去她家时，为何却总是再也不能相遇。她轻笑道：“正是为了躲着你这个淫虫，因为那唯一的一次见面，我就发现，你看我的眼睛总是色迷迷的，我害怕。以后，我就叫你阿色罢。”这打趣的话亦让我神醉不已，除了再对她色迷迷一回，似乎别无他法。她的身体让我产生了如此的迷恋，不知不觉间，我听见了鸡鸣的声音，纸窗上晨光熹微，天色已经亮了。我们只能打个呵欠，下床梳洗，然后去拜见母亲。阿藟的腿几乎站不稳，我怜惜地抱着她，直到堂前，才放了她下来。



新婚过后不久，我们一起去了舒县，在太守府附近的中阳里租赁了一间房子，把母亲和妻子都安顿下来。我提到这件事的时候，之所以把母亲排在首位，倒不是因为我觉得母亲比妻子重要。在我心里，阿藟其实远远比母亲重要，虽然我也很爱我的母亲。在大汉，人人都把孝放在第一位，这有什么合理性呢？对，母亲固然生养了我，但这是我自己愿意的吗？像我这样最终能出人头地的，倒也罢了；对于那些毫无出头机会的普通百姓来说，他们一辈子只能在足蒸暑土，背灼炎火的时间中度过，他们会高兴父母生他们下来么？在这块土地上，他们能得到什么？得到的仅仅是数不尽的徭役，交不完的田租，受不够的凌辱，洒不遍的汗滴，他们为什么要感谢他们的父母？感谢他们在自己的床笫欢乐之余，将他们带到这个陌生而残忍的世界上来受苦吗？我之所以对那些儒学之士极为痛恨，就是因为他们制造了数不清的所谓孝子，同时也制造了数不清的罪恶，他们是大汉帝国乃至人类文明最大的敌人。



尤其是，我和阿藟的分开，也正和一个所谓的孝子有关。



舒县的生活，起初是很宁静的，每日坐曹治事，每日按时回家，因为是太守治所，这个县邑比我的家乡居巢县要繁华得多，风景也近似。每日我回家途中，都要路过旗亭东闹市，我会顺便在那里买点菜带回家。阿藟闲时就在院子里莳花弄草，或者和她娘家带来的婢女阿南一起刺绣说笑。我回来之后，阿南就会识趣地走开，接过我手中的菜，去煮饭烧水。我则坐在门槛上，呆呆地看着阿藟美丽的颜容，如果可能，我宁愿一刻也不离开她。有时我和她坐在院里的槐树下玩六博，六博是我们最喜欢的游戏，它好像是我的媒人。这个游戏我当然比她玩得好，可是她玩不过我就耍赖，每次我掷琼掷出了高的点数，她就会找出种种匪夷所思的理由来否定我的那一掷，宣布无效，什么刚才有个蜜蜂飞过，让她走神了没看见我作弊啊；又或者她刚才想着阿卢在家里饿不饿，没有心思啊（她之前想带阿卢来舒县，可是她父母不舍得）。每次她撒娇般说出这些匪夷所思的理由，我就心神荡漾，举手投降，由她怎么办了。每日在府中，我一有空闲，脑子里就装满她的影子，巴不得赶快听到府中的钟响，到了日仄下曹 的时间，能早早回家看见我的阿藟。因此，我坐曹时，开始经常坐立不安，心不在焉，终于导致在一件事情上出了差错。



那一次，扬州刺史派他的别驾从事来拜会周宣府君，我本来安排好了他们会晤的时间，到了那个时间我一直想着回家的路上要给阿藟买一种首饰，竟然忘了自己的职责，没有及时派车马去城外的传舍 迎接别驾从事，害得周宣白白等了一个时辰，别驾从事当然也非常不高兴，对周宣说，我这个主簿当得不大合格。



第二天，周宣将我召去质问，我无话可说，只有惭愧地免冠请罪。周宣叫我起来，道：“你昨天的行为，差点让我怀疑自己看错了人，也许你有自己的理由，但那不重要。不管你的理由有多么充分，总之信赏必罚，主簿一职，你是不能干下去了，你还是回到你的决曹史位置上继续罢。”



这个责罚让我大跌脸面，前两天的黄昏我和阿藟在庭院里看花的时候，还顺便谈起了升职的事，我对她吹嘘说，自己很快就可以升任督邮。她倒不怎么在意，说：“你升职了，我父亲肯定高兴，不过那时你就要四处巡行，没时间陪我看花了。”她在院里四角都新种了果树，梨树和桃树，还有樱桃。那时正是暮春，天清气爽，院子里落英缤纷，时不时有黄莺和燕子飞来，燕子还在我们家的梁上衔泥搭了一个巢。当燕子夫妇飞出去的时候，我很想攀上梯子去掏几个燕子蛋给她玩，她立刻阻止我，说我残忍。也许是她的出身和我不一样罢，心肠也要柔顺些。她还老抱怨我脏，有时我母亲也看不下去了，对我说：“你这个妻子也太受娇惯了，你现在好歹是个官，一点不比她家差，得拿出点硬气来，要不然一辈子被妻子欺负。”母亲真好笑，才从贫困中脱身，就摆出一幅世家的嘴脸了。她不知道，在他儿子心中，这个女子有多重要。要是母亲知道自己在他儿子心目中，并没有这个女子重要，只怕会很伤心的罢。



我把母亲的话半开玩笑地复述给阿藟听，她笑了：“阿姑管得这么宽，枉我还经常爬到树上摘桑葚给她吃呢！阿敞，你说我该怎么做啊。”我搂住她的腰，在她鲜嫩饱满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笑道：“你在她面前，就该给你丈夫一点面子，你爱干净，这没问题。其实我母亲也爱干净，只是不如你罢了。在屋子里，你怎么使唤我，我都没脾气，但是在她面前，你要装作对我恭敬一些，学学梁鸿的妻子，举案齐眉，不行吗？”她在我怀里扭来扭去：“别抱我，别亲我。我就是这个脾气，你要是不满意，可以给我写张休书，另娶新人啊！”说完又不禁笑出声来。我又去亲她，剥她的衣服，呢喃地说：“就算我死了，也不会这么便宜你，还想要休书，跑不掉你。”于是又扭在一起。



可是自此后，阿藟在母亲面前，果然装作对我百依百顺，不过有时会偷偷给我抛个眼色，向我伸出小指。母亲很高兴，又开始念叨些别的事，她的目光像狼一样，天天盯着阿藟的肚子，力图发现有什么反应。但是秋去春来，母亲总是失望，阿藟的肚子一直扁平如故。母亲又开始念叨了，说她怎么老是怀不上啊，还派了邻居老媪来隐约指责我，暗示我们小夫妻肯定夜夜贪欢，耗损了精力，要不然怎会连个孩子也怀不上。我辩解说，我们才新婚不到一年，急什么。老媪说，什么一年？哪家夫妇不是一个月就怀上了。她警告我，要想怀上孩子，那事就不能干得太频繁。这些赤裸裸的粗话，让阿藟听得面红耳赤，一扭身跑回房里。我公然撇下老媪，笑着追上去，将她扑倒在床上，两手顺势熟练地去剥她的衣服，被她阻止：“小淫虫，停下，阿媪才说了你，还是这么色，一点不害羞，别让阿姑又来怪我。”抱着她温热而软的身子，我哪里忍得住，觉得浑身发烫，只好告饶：“别听她的，夫为妻纲，丈夫要做什么，妻子要曲意承欢，这才是最重要的。”夫为妻纲这个观念对她好像还是有些毒害，她只好半推半就地答应。事毕，我们倚在枕上，又呢喃地说着永远也说不完的话，恍然间听见窗户吧嗒一声，一只色彩斑斓的鸟儿从窗棂飞了进来，阿藟看见它，蹦了起来：“功曹鸟功曹鸟。”她叫道。那只鸟听了她的叫声，一点不害怕，反而飞到我们床前的镜奁上，侧着脑袋大无畏地望着我们，嘴巴里忽然吐出一个尺许的东西，也是色彩艳丽。阿藟拍掌道：“夫君，看，像不像绶带。”



“还真像绶带。”我笑道。



阿藟道：“在居巢的时候，我们家也曾来过这种鸟，那时我才七八岁，我父亲看了之后喜道：‘是功曹鸟，看来我要升迁了。’据说这种鸟飞进院庭，主人一定会升官。你看，他吐的就是官印上系的绶带啊。后来不久，我父亲果然升了县丞。功曹是管官吏升迁的，阿敞，说不定你真要升了，这次会升为功曹罢。”



我心里喜不自胜，说：“你夫君将来一定要升得比功曹高，怎么也得当个太守罢。到那时候，车前贼曹、督盗贼、功曹三车开道，车后主簿、主记 两车从行，两边威风凛凛地夹从着大队骑吏，招摇过市，真是羡杀路人。”说着我还手舞足蹈。



阿藟道：“那倒不要急，只是阿敞啊，我觉得你平时有点恃才放旷，而且不肯容人，这样下去就算能够升迁，得罪人太多，也不会快乐。”



我望着她，低声道：“阿藟，我都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的话对我来说，比制诏还管用。”



阿藟的思绪却飘到别处去了，她出神地望着吐绶鸟，道：“我想要找画工把它画下来，真好看。”



我也笑道：“那我去蜀郡订制几样漆器，下次太守府派人去蜀郡市物，就顺便带来，再雇工在漆器上画上吐绶鸟。”

纵死不能羞


  


没想到见到吐绶鸟后不久，我竟然被贬职了，怎么去面对阿藟？虽说她不在乎，在她父亲面前也不好意思啊。我决心收摄心神，重新把心思放到公事上。没多久，舒县发生了一个人命案件，给了我一个表现的机会。



死者是一个小孩，五六岁，淹死在一口缸内。据他父亲说，他是为了去摸缸里的铜钱而淹死的。本来想立刻装殓，孩子的婶婶却产生怀疑，跑去县廷报官。县令带人去勘察了一下，认为确实是孩子自己不慎淹死。婶婶不服气，又跑到太守府来申述。周宣听说孩子的亲母早就被亲父休弃了，现在照看他的是继母，就有些怀疑，让我去勘察一下。



那是一个普通的百姓院落，只有一栋屋子，一个院子。院南侧的角上，摆着一口粗陶的大缸，里面积满了雨水，水很清澈，缸底还有两枚五铢钱。缸有五尺多高，里面的水距缸沿有两三尺，寻常五六岁的小孩，身长一般也就五尺，死者要爬到缸里去捞水中的铜钱，确实有一定困难。他只能用双脚勾住缸沿，探身入水，然后凭借腹部的力量抬起上身，双手扳着缸沿出来。他婶婶告诉我，她曾经亲眼看见那个继母扔钱进缸，让小孩去捞，捞到了就归小孩。小孩开始还有点困难，有一次差点呛水，幸亏被她遇上，将他拖了出来。她当时曾劝那继母，不要让小孩玩这种危险游戏，继母则争辩说，小孩喜欢，这也是一种锻炼，再说如果有危险，她也不会袖手旁观。



我于是把那继母找来，继母哭得两眼红肿，说自己当时正在屋后厨房烧饭，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我问她：“孩子的婶婶早就劝过你，不要这么逗孩子玩，你为何不听？”



她抹着眼泪道：“孩子跟我亲，喜欢玩这个。再说，他后来身手越来越灵活，再也没有被水呛过。”



从她嘴里问不出什么来，我就去察看尸体，起初没发现什么问题，有点失望。我不由得问自己，为什么要失望呢？揭露罪恶固然不错，没有罪恶岂非更佳。但当我正准备起身，宣布孩子是“正常溺毙”的时候，无意中瞥了一眼那位继母，发现她眼中竟然掠过了一丝喜悦，我当即重新蹲了下来，细细地把尸体又察看了一遍，随即明白，这个孩子肯定死于这位继母之手。



“这条伤痕是怎么回事？”我指着孩子尸体耳后发白的划痕，从它的颜色看，是新鲜的划痕。



继母拼命摇头：“不知道，可能是他趴在缸上自己不小心划破的。”但是她的手下意识地蜷缩了起来。



我大喝一声：“把你的手伸出来。”



她吓得哆嗦了一下，乖乖地伸出双手，指甲尖利，其中右手食指的指甲，缺了半截。我道：“把这位妇人带到县廷，要她老实交代杀害继子的始末。”



那妇人一下子就瘫倒在地，号啕大哭。在县廷里，她老实交代了所有事实。因为丈夫宠爱继子，还为此时常提到要把前妻接回家来，让她们共处，她非常愤怒，就萌生了杀死继子的念头，只是一下子想不出好办法。有一次，她不小心把一枚铜钱掉进了水缸，继子当即爬上去，双脚勾住缸沿，捞出了铜钱，又费了好大劲，使自己才爬出来。她心里一动，觉得这或许是个淹死继子的好办法，就拼命夸奖继子身手灵活。一个小孩，本来有些害怕继母，突然得到继母的夸奖，当然十分欣喜。此后她就假装考验继子的能力，时时扔铜钱进去，让继子捞出，每次成功，都给予夸奖，心里却盼着继子有一天力竭而亡。有一次天刚下过雨，继子捞钱时，由于水缸沿太滑，手一时扳空，当即倒栽进缸里，咕嘟咕嘟喝水。眼看自己的计策就要得逞，她大喜过望，急忙躲进里屋，假装不知。谁知继子的婶婶突然来串门，见状将继子拉出缸外，让她大失所望。好在继子并不知道这位继母心怀鬼胎，反而以为继母越发喜欢自己，一如既往地在继母的夸奖下进行捞钱的游戏。昨日，由于丈夫又重提将前妻接回的事，她心头愠怒，在继子捞钱时，突然恶向胆边生，冲上去双手按住继子的脑袋，不管他如何挣扎，用尽力气将他溺毙，之后又假装号哭。丈夫也不疑有它，只是慨叹自己倒霉。谁知孩子的婶婶生了疑惑，一定要去官府告状，而且一直告到郡府，最终被我发现了真相。



周宣年幼时亲生母亲就死了，但后母对他很好，视同己出，没想到在自己眼皮底下，竟然出了这么个恶继母，让他尤为愤慨。因此，我这次的成绩让他极为高兴，特意发教记夸奖我，没过多久，就恢复了我主簿的职位。



此后我的官运再也没有停滞过，几个月后，我再次被升为督邮。



阿藟对我升为督邮并不喜欢，因为这个职位需要经常出巡，她不耐在家独守空房。我笑着向她解释：“岂不怀归，畏此简书。我又何尝想离开你！”做官的生涯就是这样，时时要在外奔波，有时一个月就有半个月寄宿在野外亭舍。可是当农夫也未必就多幸福，碰上打仗，征召到塞北，更是九死一生。我下定决心要尽快升职到功曹，那样出去跑虽然也不可能避免，但不会过于频繁。



那次，我巡行的地方是庐江郡的南部，包括我的故乡居巢。这本来是不允许的，因为按照规矩，督邮不许巡行自己家乡所在的区域。可是周宣力排众议，说我刚直无私，就算去家乡也不会营私徇法，我猜，他也有考验我的意思罢。



起初阿藟想跟我一块去，顺便回娘家住一段。可是我母亲不允许，因为她发现那几天早上阿藟大清早就在院子里的井栏边干呕，这个发现，让她欢喜得脸上的皱纹都全部舒展开了，她悄悄对我说：“阿藟这回可能真是怀上了，儿子，你干得不错。”作为表扬，她对我竖起了大拇指。



我自然也高兴得不行，终于能和心爱的女人生个孩子，想起那个将来的孩子，是我们俩创造出来的，我就心花怒放。好像直到此刻，阿藟才真正属于我。我进入过她的身体，那又有什么，我终究要出来。但是，如果我因此收获了果实，才说明我是真正占有了阿藟。想到这些，我简直要时时偷笑。“她刚怀上，这段时间只能在家静养，若是长途跋涉去居巢，万一劳累过度有个差错，那不要后悔得死。我和阿南两人，还不够照顾她的吗？”母亲的理由因此坚不可摧，虽然从舒县到居巢，并不算长途跋涉。



阿藟更会撒娇了，她常常嗔怪我：“我这么幼小的年纪，就要生孩子，我不干，我自己还是个孩子呢。”我只有哄她：“我需要你们两个孩子。”接着我们商量，生个男孩好还是女孩好。按照母亲和大汉天下每一个母亲的愿望，自然是生一个男孩好，可是阿藟喜欢女儿，我也只有哄她，赌咒发誓喜欢女儿。“你生的女儿，一定会像你这么美。”我说。她捏捏我的鼻子，说：“本来就是这样，我这么好看嘛！但是，你长得这么丑，被你调和一下，她就不可能像我这么美了。”我假装遗憾地叹气，她就说：“你不服气啊，你妻子美是你舒服，你女儿美，还不是便宜了别的小淫虫。”我只好笑着承认，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天纶玉音。



后来几天我就出门了，我万万没想到，这竟然会是我和阿藟的诀别。

仕宦何辛苦


  


督邮的职能是代替太守巡视郡内各县，我们庐江郡府有两个督邮，分别巡查南北两部，我被署为南部督邮。临走时，左雄特意让我带上一些舒县的特产，转交给他的父母，我的岳父母大人。这不用他准备，我和阿藟几天前就准备好了一大堆礼物。在舒县的乡亭，阿藟和左雄都来送我，我叮嘱左雄，一定要代我照顾好阿藟，左雄大笑道：“我是她的阿兄，照顾我妹妹还需要你这个外人提醒？！”我开玩笑地说：“谁是外人，现在可说不定！况且很多家庭的兄长，特别怕已经出嫁的妹妹回娘家归宁，因为又要吃又要带，心疼得要死。”左雄道：“那是贫苦人家，没有办法。我们左家虽不能说富可敌国，至少也是中产，岂会缺妹妹这点？再说，我得到你的举荐，如今在议曹也有不菲的薪俸，你就闭嘴罢。”我拍拍他的肩膀，恋恋不舍地命令驭手出发，回头看着渐远渐模糊的影子，大声道：“阿藟，一个月后，我就回来了，在家乖乖的，让阿南陪你睡。”说着我鼻子都有点酸，我知道阿藟怕黑，一个人从来不敢睡，未出嫁时，都是阿南陪睡的。



来到居巢县，县长率领一干掾史，前前后后地跟着巴结我，连我回岳父母家探问也不例外。我有点同情他，他是三百石官吏，我不过是百石小吏，现在身份却颠倒了。看来“鸟择枝而居”这句话是对的，一个人有没有出息，就像当年秦相李斯所说，看你是仓鼠还是厕鼠。我在郡府任职，虽然秩级不高，可仗着太守撑腰，狐假虎威，如果愿意，驱逐一个县令都不是什么难事，他们又怎敢不巴结我。



岳父母对我也极尽热情，让我感到局促不安。他们给了我那么好的妻子，按说我怎么对他们屈膝礼敬都不过分，可是他们见了我，反倒显得该感激我才心安，这世上的事，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我在居巢县呆了没几天，就去了皖县，巡视过程一切都很顺利。在皖县，主要是观看了一下铁官作坊，这是我们庐江郡重要的甲兵铸造地，我不能不谨慎。离开皖县，最后一个巡视的县邑就是远在江边的浔阳县了。



到达浔阳县的那天，正是一个晴朗的早晨，浔阳县令派来的导骑就在离城十里远的乡亭迎接，我心头有些奇怪，觉得浔阳县令还真有些架子，竟然不肯亲自来迎接我这个督邮。也许因为一路上比较作威作福的缘故罢，我对本来很正常的事，反而觉得不舒服。我告诫自己，浔阳县令这么做是对的，他没有亲自来迎接我的义务，派导骑来迎接我，完全符合律令。



我们的车马在浔阳城中缓缓地走着，因为刚下过雨，地面还是湿漉漉的，空气中也有一股湿漉漉的味道。路边有一泓湖水，杳无边际，让人毛孔舒放。我斜倚在车较 上，极目湖面，舒舒服服地打了一个呵欠。湖的左侧还有一座高山，孤特绝拔，凌空而起。我问导骑：“这是什么山？”他有气无力地打了个呵欠，头也不回道：“庐山。”我知道导骑都是各个县邑花几个钱临时雇佣的街卒，没什么地位的，怎么连浔阳县的街卒也这么傲慢无礼？我有点不高兴了，但想到作为一个督邮，和市井小人一般见识也实在没有必要，只是揶揄他道：“君昨晚被老婆打了吗？怎么如此不痛快。”



他回头道：“据说督邮最怕老婆，不知是真是假。”这个导骑大约有四十多岁，表情懒懒散散，却隐隐透出一股不可小觑的威严。我不由得打消了自己的气焰，自我解嘲地道：“青年男子怕老婆毫不奇怪。”说着也不理他，脑子里在想，难道我对阿藟百依百顺的事，竟然传到了浔阳不成，脸上不由得有些热辣辣的。



见我没说话，他却又忍不住道：“督邮君怎么不发火，据说君一向是不忍小忿，不畏豪强的。”



我道：“本督邮是不畏豪强，一般的卖菜佣，却没兴趣理会。”



他一点不难为情，笑了笑：“那小人就拭目以待了。”



车子一直缓缓走着，十里路也并不太长，没多久，县邑门隐隐在望。我们暂时没有进城，导骑把我安顿在县邑外的传舍歇息，说很快县令就会前来拜见。管理传舍的传舍啬夫倒是非常恭敬，说是知道我要来，早就洒扫了正堂，供我歇息。在传舍里坐曹治事的户曹掾史和一干佐史，也都齐齐前来拜见。我暂时忘了刚才的些微不快，和他们寒暄了一会，他们又纷纷告辞。我见县令还没来，就让随从在堂上自便，自己进了屋子，躺在屋子的南窗下歇息。窗外凉风习习，吹彻柳花，缭绕似雪。透过窗棂，可以望见远处的庐山，在一团团轻烟之中，若隐若现。我一边享受着熏风，一边想着阿藟，想到马上就可以回去了，心中喜悦不已，渐渐感觉眼皮有些沉重，想打瞌睡了。孰料刚欲进入梦乡，就听外面传来阵阵尖叫：“放我进去……督邮君，督邮君，妾妇有冤情啊！”



我登时睡意全无，下榻穿鞋，跑到门口，见两个门卒拽住一个中年妇人，将她的脑袋死死按进泥土里，她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我断喝一声：“放开她。”门卒尴尬地望着我，赔笑道：“督邮君，县廷有吩咐，不许任何人来骚扰督邮君，何况这个妇人是个疯子，邑中的人没有一个不知道。”我怒目而视，再次大声道：“放开她。”



两个门卒只好讪讪的将妇人放开，妇人抬起头来，满脸满嘴都是泥土，她抬手随便抹了两把，呸呸连声，吐出几口泥巴，望着我，一丝惊讶的表情装饰在她愁苦的脸上：“啊，督邮君这么年轻……能不能管事？”



我不高兴地说：“再年轻也是督邮，怎么不能管事？你这妇人，有什么冤情，快快讲来。”



那妇人忙伏地道：“不是妾妇轻视督邮君，只是敬佩督邮君这么年轻，也能当上这么大的官。”说着她用双手画个大大的圈比附了一下，让我忍不住笑了：“你进来慢慢说。”



妇人跟着我走进屋子，那两个门卒，有一个早跑得无影无踪，大概去县廷报告了；剩下那个，在原地转圈，像热锅上的蚂蚁。我不理会他们，命令侍从不许放任何人进来。妇人跪坐在席上，哭哭啼啼地说着，很快我就弄清了原委。原来这妇人住在浔阳县的忠孝里，年轻时就已经守寡，还好有一子一女，儿子靠她拼命耕作，替人缝补，送到县学宫读书。女儿长得略有姿色，帮她料理家务。有一天女儿忽然失踪，遍寻不获。隔了两天，尸体在闾里的大门外发现，浑身伤痕累累。她惊怒泣血，跑去县廷告状，县令潘大牙草草看了一下，说她女儿是自杀，叫她不要无理取闹。“妾妇的女儿一向温顺，一家人生活虽然贫苦，却很融洽，怎么会突然自杀？而且失踪数日后，尸体吊在闾里的大门上，全身都是伤痕，怎么会是自杀？难道自己能把自己打得浑身伤痕吗？那背上的伤痕，自己又怎么下手？求督邮君为妾妇做主啊。”说着，她泣不成声。



我勃然大怒：“岂有此理，你女儿尸体在哪？带我去看看。”



她哭得愈发厉害：“尸体，很快就被县令派人抢走，不知道埋在哪里。县令还扔给妾妇一万铜钱，叫妾妇老实一点，不要再无理取闹，否则叫妾妇的儿子也要倒霉。妾妇虽然害怕，却终究不忍女儿死得不明不白，要去郡府告状，可他们说妾妇是疯子，不发给妾妇出城符节，还指使本地恶少年，真的把妾妇的儿子捉去活活打死，抛在野地里。妾妇已经家破人亡，装疯卖傻，一直隐忍至今，才保住性命，听说今天督邮君要来本县巡视，特地冒死赶来，求督邮君为妾妇做主。”



我气得浑身发抖，从这个妇人的语气和表情来看，我完全相信她的话是真的。小时候我在居巢县的时候，闾里的邻居也经常没事找事地欺负我家，最后总是得了便宜，还要我家向他们告罪。我母亲那时委曲告饶的样子，一直让我记忆犹新。从这妇人的身上我看到了母亲的影子，一个安分守己的百姓，如果不是碰到了万不能忍的冤屈，怎么会变得如此疯狂。我在屋里急促地踱来踱去，正要吩咐随从驾车去县廷，这时户曹掾匆匆跑了进来，道：“督邮君，这妇人是个疯子，全县尽人皆知，督邮君千万不要听她胡说八道。”



我还没说话，妇人就尖声大叫道：“我不是疯子，我以前装疯，都是为了迷惑你们，要不然我哪能活到今天？我听说督邮君铁面无私，今天才来拼死告状。如果督邮君这次不为妾妇做主，妾妇就一头撞死，死后变成厉鬼，也要找你们报仇。”



我把目光投向户曹掾，他有些尴尬。我命令随从：“去县廷征召一些士卒来，我要好好查问这件事。”随从接过我手中的竹简，上面是太守亲笔书写的命令，凡在我巡视的区域，有必要的话，可以立刻以此令征召士卒，系捕县令以下的官吏，县令有罪，也可以向太守报告，请示是否驱逐。



随从应了一声去了，户曹掾一听赶忙过来把我拉到一边，轻轻地说：“督邮君，敝县县令和京师孙将军是有亲戚关系的，请督邮君三思啊。”



如同兜头被泼了一盆冷水，我的怒火一下子灭了，剩下的是湿漉漉的灰烬，非常污浊难受。他说的孙将军，无疑是指现在朝中炙手可热的宦官孙程，因为拥戴有功，他被皇帝封为浮阳侯，我这个小小的郡督邮去碰他，岂不是找死。怒火被强行熄灭的感觉，就像人下梯子时陡然一脚踏空的感觉一样，心惊肉跳却又不得不额手称庆。我张大嘴，有点想吐，脑子里盘算着怎么办。放过县令这个恶棍？不放过又能如何。那我怎么找台阶下呢？我脑中急转，说：“这个妇人真的是疯子吗？”



户曹掾龇牙笑了，像一条刚啃过腐尸的野狗在炫耀他丰盛的早食，他好像知道我会这么问，油腔滑调地回答：“督邮君明察，她当然是真的疯子，疯得可谓彻头彻尾，完美无瑕。”



我僵在那里，默不作声。那妇人见状，急忙哀嚎道：“我不是疯子，我说的全是真的。”她一边哭叫，一边膝行而前，抱住了我的双腿，仰脸号啕，“我不是疯子，督邮君，一直听说你刚直不阿，妾妇才冒死来求你的啊，你可不能不管啊！”



户曹掾喝道：“把这个疯子给我赶出去，关几天，免得败坏我们浔阳县的形象，玷污我们浔阳县的风景。”两个县吏立刻窜上来，拉那妇人，那妇人死活不肯放手，大声哭喊：“督邮，督邮，你不能不管我啊，你可是一向号称刚直的啊……”



我装作丝毫没有听见，汗水涔涔而下，脸上也火辣辣的。我只盼县吏快点将她带走，然而，那能将我的羞愧带走吗？



那天晚上，电闪雷鸣，我躺在传舍里，久久不能入睡。离开浔阳的时候，我一声不吭地坐在车里，县令照样没有来送别，导骑的仍旧是那个四十多岁的街卒，他显得很颓丧，然而当他的目光转向我时，我明显能感觉到一丝不屑。我不由自主地低下头，那是我自找的，确实，我不该被鄙视吗？



我就怀着这样郁郁的心情，走完了所有巡视的路程，在后面经历的每个夜晚，我都躺在不同的亭舍里发呆，连心爱的阿藟都没有心情去想。我噩梦连连，几乎睡不好一次觉。那时我并没想到，即将看到的情况比这还更不能让我接受。



离舒县只有几十里的时候，我发觉有些不妙，沿途碰到了不少邮卒，匆匆忙忙在驿道上来回奔驰。在距舒县的最后一个亭舍，亭长告诉说，舒县出事了，几天前一场巨大的狂风席卷了城邑，摧毁了不少民居，杀死了一些百姓。我脑中马上浮现出阿藟的影子，当即跳了起来，下令立即赶回舒县，不过我对随从说的话是：“我母亲不知道会怎样。”辅以脸上焦虑的表情，大家肯定都以为我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孝子。谁也不知道，那一刻母亲其实完全没有在我的脑中出现过。



马车仓皇驰进了舒县县邑，走到那条熟悉的大街上，我发现整个县邑确实遭到了风神飞廉的洗劫，房屋七歪八倒，而我的脑子更加空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家，赶快回家，去见我的阿藟！



那种夹杂着绝望、痛苦、愤懑、窒息的感觉，我现在也不愿回味。母亲像南山上的磐石那样完好无损，阿藟却真的随风而逝。母亲的诉说是何等的荒诞，她说飓风是在某个下午开始的，当时她和阿南在屋里纺纱，阿藟在院子里看花，忽然天昏地暗，黑云压城。她发觉不妙，令阿南去唤阿藟回屋，然而透过窗子只看见一条巨大的沙柱旋转向前，窗棂也迅疾被风沙遮蔽了，等到风平沙静，院子里除了七歪八倒的花草，空空如也。



我发疯地跑了出去，一路奔到郡府，我那位肥头肥脑的同事，户曹掾朱奔正在案前忙碌，案上堆满了一支支散乱的竹简或者木牍，他是我在郡府最好的伙伴了。我气喘吁吁地问他，舒县在这次风沙中有哪些人失踪。他惊道：“怎么，君家也有人失踪？”说着急匆匆把统计的簿册给我看。我来回看了几遍，里面没有阿藟，不禁号啕大哭。不消说，如果有阿藟的名字，他一定早就告诉我了。朱奔手足无措，不停地劝慰我，又不停地嗟叹，为我感到可惜。我哭了好久，才让朱奔把我送回家。我不能对母亲怎样，除了大骂阿南之外。可是骂过之后我又心痛，阿藟就这样消失了，阿南是和她唯一亲密的人，她在的话，好像这个家里还能闻到阿藟的一丝气息，还能让我保留一点莫名的希冀。



我大病了一场，左雄来看我，他唉声叹气，我揪住他的前胸问他，临走时我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帮我照顾好阿藟，为什么没有做到。我把他像一个沙袋一样拉来推去，他一直积极配合着我，毫无怨言，直到被人拖开。是的，那又能怎么样，阿藟是他的亲妹妹，难道他不悲伤？可我那时不会思考这些。岳父母一家也从居巢县赶来，他们自然也伤心已极，坐在床前陪我饮泣。我们都不能理解，这么一个大活人怎么会突然风消云散。而且随着时间慢慢过去，当初失踪者的尸体陆续在野外找到，唯独阿藟仍旧无影无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们甚至都怀疑阿藟是不是被恶鬼给摄走了，可是我扪心自问，至今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如果这世上真有鬼神，也是不该这么对待我的。



病愈之后，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变了。周宣也抚慰我，劝我节哀，说这都是天命。也许是罢，上天就是不容许让我有个好妻子，那又能怎么办。周宣又问起这次巡视的情况，我想起了在浔阳县那妇人说的事情，心头不由得燃起无名怒火，我原原本本叙述了我所见到的事实，并向他请示，让我率领郡卒即刻赶去浔阳，彻底勘验那件狱事。我想起了自己当时在浔阳县的懦弱，那时的我，的确不想惹上任何麻烦，因为我还有阿藟，我的阿藟还正怀着孕。而在一刹那间，我什么都失去了，还能有什么顾忌？



周宣早就知道浔阳县令是孙程的亲戚，听说我要穷治，非常高兴：“先前我对其他掾属说起，要将那县令治罪，他们都怕受牵连，总是苦苦劝阻。现在何掾竟然如此刚直，我算是没看错人。”



我掷地有声地说：“下吏效法府君，见善如不及，见恶如探汤，欲治之如鹰隼之逐鹯雀，如果得罪孙宦，府君就说是下吏擅自办理的，不关府君的事。”说着我不等周宣答话，大踏步走了出去，到兵曹掾那里拿到符节，点齐士卒，连家也不回，迅速向浔阳县进发。我这次下定了决心，就算死了，也要除了浔阳县那个奸吏，将他身边的恶人一网打尽，杀个痛快。这样一定能为周府君带来良好的政声，如果遭到孙程报复，死就死罢，至少成了周府君的忠臣，也不枉曾经受他眷顾。阿藟既死，我活着也觉了无生趣。

故诈幻明幽


  


“使君，何晏的母亲来了，说要找你亲自辩讼。”任尚把我唤回现实。



“哦。”我道，“还辩什么讼，人都死了。”我心里掠过一些歉疚。



耿夔答话：“她还不知道。我没允许把这个消息传出去，她这次带了一些食物，说要给儿子。”说着举起一个篮子。



我惊讶道：“我听说他是寡母，这样可怎么办呢？”我揭开篮子上遮掩的布，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两个食奁，一个装着米饭，一个装着菜肴，切成方形的碎肉，寸许长的葱。



我望着那食奁里的菜有点发呆。耿夔奇怪地看着我，我抬头望望他，理解他目光中的意思，在他眼中，我是杀人不眨眼的酷吏。我断案号称审慎，然一旦断定谁有罪，绝不手软。虽然如此，我也不能保证在我的做官生涯中，没有枉杀过好人。实际上，那有可能经常是玉石俱焚的。就说那次在浔阳罢，我到后立即将县令和一干掾属系捕，严刑拷掠，百姓闻讯，都纷纷来县廷揭发县令罪行，可谓证据确凿。在我上次离开后，那个告状妇人终于绝望自杀，而那迎接我的导骑，也来向我告诉了所有的事实。他是仁义里的街卒，亲眼看见那妇人的女儿被县令的儿子率领一帮家奴抢去，大概蹂躏了几天几夜，摧残致死，又让家奴满不在乎地将尸体悬挂在闾里门楣上。与其说这是制造自杀假象，不如说是玩着一种有恃无恐的游戏。我很惊讶那位导骑的谈吐不俗，询问他的出身。他开始不肯说，在我的一再恳切下，他才告诉我，他叫杜根，因为得罪了皇太后，天下郡县逐捕，不得已逃到这偏僻小县，隐姓埋名当了一名街卒。我气愤填膺，率领一干隶卒连夜拷掠县令父子，打得他们父子俩都伤痕累累。他们开始还很嚣张，威胁说要让孙程来治理我，我哈哈大笑：“就算死，也要先杀了你们这帮恶人。”我命令狱吏用沙袋将他们压死，并悬尸街市，大书：天下第一贼吏潘大牙及其恶子之尸。街市上万人围观，纷纷唾骂。我又把平常跟随这父子作恶多端的掾属和当地恶少年全部捕获，判了死罪，系押在监狱，很多人不堪折磨，自杀而亡。像我这样一个酷吏，后来做的事也大多如此，怎么也会有紧张歉疚的时候呢，耿夔不理解，也是情有可原的了。



我解释道：“本刺史虽然不仁，却不想欺压贫弱。就说这何晏罢，我开始并不想杀他，谁知他竟会自杀。”我默然了一晌，又道：“也罢，我要亲自见见他母亲。”



我坐在堂上，让耿夔把何晏的母亲叫来。不一会，一个身材中等，穿着灰色袍服的妇人低头走上堂，她的头发梳成高髻，虽然堂上光线阴暗，远远看去，仍能看见她的头发有些斑白，似乎已经将近五十岁。她紧趋几步，跪在何晏面前，低声道：“妾身拜见明使君。”



“不须拘礼，请坐。”我哑声道。我也觉得奇怪，为什么自己今天的心肠会这么软。



她依旧不动，头一直低着，道：“妾身这几日一直想要拜见明使君，怎奈明使君事烦，不能如愿。妾身的儿子何晏，据说因为盗墓，被明使君系捕，妾身以性命担保，这是天大的冤枉。望明使君详察，还犬子一个清白。”



我心中陡然跳了一下，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妇女说话口齿清晰，口音虽然类似当地土著，却似乎有些差异。而且她穿着打扮整洁素朴，和当地妇人喜欢繁缛装饰的风格也颇有不同。尤其是那语音中有些非常耳熟的东西，甚至，甚至可以说带有家乡居巢县的影子。我马上想到何晏，心中似乎顿时有如明镜般的澄澈，当初第一次见到何晏，之所以会陡然对何晏生出好感，除了觉得他俊美之外，他口音的特别可能也是一部分原因，只不过我没有深想罢了。当然，何晏的口音基本和当地官吏无异，如果说有不一样，那就是和这妇人有点关系。我狐疑地问道：“听君的口音不类广信人，君之故籍是否在庐江？”



这妇人突然身体一颤，惊讶地抬起头来：“明使君好耳力，妾身正是庐江郡居巢县人，明使君也在庐江做过官么？”



她的脸一抬，我吓了一跳，这才发现她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虽不能说相当丑陋，至少也不那么和谐。天啊，我心里暗道，看不出言辞如此温婉的人，面容竟然遭到了如此破坏，我本能地将身体往后一仰，她似乎觉察到了，赶忙又低头道：“妾身容貌丑陋，吓着明使君了，请明使君恕罪。不过妾身不是故意的。”



“无妨，刺史不仅仅在庐江郡做过官，还正是庐江居巢人。君叫什么名字？怎么来到了广信？”我的声音有些干涩，隐隐感觉这个人和我可能会有关系，胸腔有如擂鼓。



她“啊”了一声，呆若木鸡，过了一会才艰难地回答，声音中带着水的湿气：“此事说来话长，连妾身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现在再提起，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妾身原是庐江居巢县左长公的女儿，年十七嫁给同县郡督邮何敞为妻。有一个春天，妾身的夫君奉职巡视郡县去了，妾身独自一人在庭院中看花，突然冲进来几个男子，用个布袋将妾身兜头罩下，这几个贼盗将妾身带到一个屋子里，欲侮辱妾身。妾身坚拒不从，趁一个贼盗不备，拔出他腰间的书刀划破了面颊。贼盗觉得无趣，就将妾身卖给广信一户人家为妻，这户人家正巧和妾身的前夫同姓……”



她嘴里蹦出的每个字都像重锤一样敲击着我的心，不知不觉，我的泪水早已沁湿了前襟。她竟然是阿藟，是我心爱的阿藟，简直是……我感觉这一切如梦如幻，二十多年来，我做过数不清的和阿藟有关的梦，有的欢乐，有的悲伤，而梦中的阿藟，无一例外仍是那种绰约如仙的样子。像今天这样的半老妇人，还从来没有在梦中出现过。我使劲晃晃我的脑袋，可以肯定不是梦魇，我将前额抵在案上，偷偷拭了拭眼泪，挥手叫耿夔他们出去，只留下我和她一人。又抬起头，咽了咽唾沫，想让自己的喉管变得湿润些，道：“你的阿姑和侍女当时没有陪着你吗？当时舒县没有刮飓风吗？”



“她们那天去集市了，我因为怀着身孕，感觉不舒服，不大想去，就一个人在家。正是飓风过后，突然闯进来几个男子的。”她回答道，突然又抖索了一下，“使君，你……怎么会知道？”



原来母亲和阿南一直在骗我，我又假装站起来，背过身子偷偷拭干眼泪，忍住悲声：“你知道刺史叫什么名字吗？”



她抬起头迅疾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非常奇怪，是的，她没有认出我，二十多年过去了，我的衣着、声音、举止，都和当年有所区别，尤其是，我现在蓄着这么大的一蓬胡须，又带着这么威严的梁冠，她怎么可能认得出我呢？她又低下头，道：“妾身不敢知道明使君的名讳。”



我道：“如果你的前夫站在你面前，你怎样才能识别？”



她道：“使君……”她望见放在我几案上的一个漆盒，上面绘着一只吐绶鸟，眼泪突然下来了，指着那漆盒道：“妾身的前夫，他也……很喜欢吐绶鸟，妾身曾对他说，看见吐绶鸟，将要升任功曹……他还说，将来要去蜀郡为妾身特意订制一双绘着吐绶鸟的漆盒。”



我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昔日的阳光似乎又盘旋在我头顶上，昔日的微风又在我耳畔回荡，它带着我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舒县，仍旧是阳光灿烂的早晨，我们俩仍倚在枕上，望着停在妆奁上的吐绶鸟，呢喃地说着情话。那是何等宁静而晴朗的一个早晨，完完全全属于我的早晨，附带着我的青春，我的勃勃理想和生气。我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住，泌彼沸泉，干脆就让它敞露着，悲声道：“你夫君他难道就这点志向吗？他不是说，有朝一日一定要当上二千石，车前功曹、贼曹先导，车后主簿奉行，两边骑士夹道吗？”



她颤声道：“明使君，你怎么会知道？难道……”



我迅疾紧走几步，跪在她身前，泣道：“二十多年了，我们都互相视同路人。刺史，就是当年你的夫君，何敞，他早已当上二千石了，可是他心爱的妻子阿藟，却趁他不在家的时候偷偷离开了他。”



她定睛看着我，眼光由惊异陡然变得悲不自胜，道：“你，真的是阿……敞，何郎。”我抓住她的肩膀：“当然，就是我，阿藟，你记起来了。刚才我看见那四方的碎肉和寸许的葱段，就想起了你，我记得你才喜欢将肉菜用那样的切法……”



她呆呆地望着我，突然站起来，掩面跑了出去：“不，你不要戏弄我了，我现在已经成了这个样子，你怎会要我。”



我身躯前竦，迅疾伸手扯住她的袖子，将她拉了回来，干脆张臂紧紧抱住了她：“不，你就是我的阿藟。不管你变成什么样，都是我的阿藟。”

怀怒逐疑迹


  


事情实在太不可思议，说给谁听，谁都会张口结舌。可是，结果确实就是这样。我开始怀疑，冥冥之中，可能真有鬼神在掌管着一切，自到苍梧以来，我感觉自己的心境也有了微妙的变化。有时我徜徉在广信的大街上，看着那些装饰奇特的黑黝黝的土著，听着他们的鴃舌鸟语，以及四顾街道两旁古怪的垂着长长蔓藤的树木，就感觉宛若梦幻。一切都洋溢着一种奇诡的陌生，让我不由得时时驻足在邑中的大道中央，东张西望，或者想聆听些什么，心头掠过一阵阵莫名的恐慌，鱼鳞杂沓。大概，这真是一个充满着神秘诡谲的世界，能把任何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对于我二十年来的梦想，正是如此。二十年来，我从来没有忘记过阿藟，但我确实从来没有幻想过她还能活在世上，更没幻想还能与她重逢。做梦，也没想过。



我要求阿藟留在我身边，再也不要回去。她后来的丈夫，很早就死了。她有两个儿子，一个就是何晏，另一个儿子，早入赘到别人家了，她相当于一个人过。让我觉得惊讶又似乎不惊讶的是，何晏就是我的亲生儿子。我的感觉有点荒唐，还有点残酷，然而这也是事实，按照年龄推算，也差不多是这样了。除了接受之外，别无他法。当时阿藟被卖到苍梧，就在苍梧生下了何晏，他的后夫很大度，一样对何晏非常喜爱，视同己出。蛮夷之地的人，本不像汉人那么注重血缘。要换了汉人，娶了来历不明的女子，头生子一定会被杀了。在这个问题上，谁野蛮，谁不野蛮，又怎么说得清？



何晏在狱中自杀的消息当然瞒不住，我当然也不会比阿藟更悲痛，虽然何晏是我唯一的儿子。记得阿藟失踪后，母亲很快又逼着我娶妻，说不能绝后。我不敢对母亲公然顶撞，只能虚与委蛇，娶了阿南为妻，可那仅仅是当作一种虚幻的慰藉。我对阿南索然寡味，应付着跟她生了两个孩子，都是女儿。这我倒不在乎，对女儿我也一样喜爱。什么绝后，什么祖宗血食，都是很无聊的想法。自天地开辟以来，有多少人被暴君恶吏甚至强盗斩草除根，世间也依旧平静。天下又有多少父子相诟，视同仇雠的事层叠展示，现世父不慈，子不顺，地下的恶父却想去享受逆子的血食，岂不是太荒诞了吗？可是这些浅显的道理，愚民总是不能理解，人创造观念，又被观念所奴役，还自以为聪明，其实是愚不可及。



母亲那时的脸色却非常难看，天天张罗着替我纳妾，好在她很快就重病去世了，否则真不知道怎么应付。严格地说，我不该对她用“好在”这个词，作为将我抚养成人的人，她的一生也确实可怜辛苦，虽然这是她自找的，算不上是什么了不得的恩情。可是，除此之外，她究竟是我自小相依的妇人，就算我不是从她身上剥离而出，那份亲密也不会有什么两样。我希望她如大家所想的那样，活到百岁千岁，虽然老态龙钟地苟延残喘并没有多少趣味。我自己就经常想，有朝一日我老到行动不便，希望上天能及时把我收了去，让我在一个晚上安详睡去，再也不必见第二天早晨的阳光，以免受苦。这是人一生最好的结局，活到百岁并没有什么意义。可是母亲未必会这么想，她想活得尽量长，没关系，只要她喜欢，我就高兴。我能一直看着她活着，我也高兴。但在她死后，我确实有一种微小的如释重负的感觉，虽然这种感觉，很快被怀念的悲痛所替代，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关于亲情这种东西，起先我还有一些事情想不清楚，经历过何晏这件事，我逐渐有些明白，不管何晏是不是我亲生儿子，他没有和我朝夕相对过，我没有亲眼看着他一天天长大，他在我眼中就只是个符号，和别的陌生人并没有太大的不同。



但对阿藟来说，却完全两样。总之她因之一病不起，整日昏迷，好几天后她才清醒过来，第一个反应仍旧是哭。我也只能唉声叹气，不知怎么办才好。她伏在枕上呜咽：“难道这是天意，找到了丈夫，就一定要失掉儿子；二十多年来，我一直看着他长大，才觉得你仍在我身边，还能有活下去的勇气。现在你回来了，他却又走了，像雾一样消散。难道他仅仅是你的化身？注定你来了，他就得走？二十多年了，你们怎么像季节更替一样，不能并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紧紧抱着她：“你不是也曾经像雾一样消散了吗，现在我又把你找回来了。没有儿子有什么关系？毕竟你现在还有我。”



她哭道：“你说得这般轻易！什么没什么关系？那是我和你唯一的儿子，是我二十多年的时光。你一天也没见过他，我却抚养了他二十多年，我一直把他当成我们曾经在一起的证据，他是我活着的寄托，你怎么能够理解？”



“现在，你可以把我当成寄托。即使有儿子，没有我，他也不能跟你一辈子，只有你的夫君，才能陪伴你永远。”我也泣不成声。



等她稍微平静下来，我们免不了还要谈起盗墓案。阿藟坚决不相信儿子会做那样的事，可是，那半枚玉佩怎么解释呢？总不成是飞到他身上去的。我又向她叙述了一下何晏生前的供词，说我之所以确定何晏是盗墓贼，就是因为他的话非常荒诞，和洛阳盗墓贼的伎俩如出一辙，就算他没有亲自去盗掘，至少也是个骗子，是个奸吏。



“你还是像二十年前那样自负。”阿藟道，“可是我肯定，这次你错了。你害死了我的儿子，还要用这种言辞来侮辱他吗？”她不再像当年那样任性，说这话的时候，她的愤怒完全隐藏了起来，我只看见她的手在颤抖。那双被生活折磨成鸡爪一样的手，简直让我心碎。接下来我只能不断地劝慰她，向她告罪。



再次平静下来后，阿藟道：“我觉得晏儿说的话，大部分像是真的。我们家当时确有一户邻居，户人 姓苏，他生有两个女儿，都长得端庄标致，特别是那小女儿，尤其美貌。”



说到这里，我本想打断她问：“她的美貌，比起你来如何？”但话到嘴边忍住了，改成“不要停，你继续说”。她奇怪地望我一眼，道：“大女儿嫁给了一位富有的贩缯商人，之后全家就搬走了。小女儿名叫阿娥，很小的时候就喜欢来找晏儿玩，后来长大了，阿娥的母亲觉得我们家贫穷，配不上她家，命令阿娥不许来找晏儿。谁知阿娥不听，她母亲一怒之下，干脆卖掉屋子，举家搬走。他们搬走之后，晏儿非常伤心，整日郁郁不乐，他说的这些供状，难道真的会是幻觉，只是因为太想阿娥所致吗？”



我心头燃起怒火，那个老媪怎么如此势利？若不是她，晏儿也许不会去作奸犯科，也就不会死在我手里。我既然害死了自己的儿子，就一定要找他们报仇，有仇必报，这是我何敞做事的准则。他们家既然贩缯，有些钱财，一定干过一些作奸犯科的事。如果他们不在交州居住倒也罢了，如果仍在交州，我一定要派遣掾史去罗致他们的罪名，杀了他们全家给晏儿殉葬。想到这里，我当即出去，部属掾吏，要他们给我查清楚那家人的去向。



消息很快传了回来，那家人原住广信，后迁居高要，五年前又申请重新迁回广信，却在途中失踪，全家不知去向。我勃然大怒，一家人全部失踪，官府竟然不知道，而户籍簿上记载的人名，也让我大吃一惊，它是这么写的：



户人：广信县仁孝里公乘苏万岁，年五十七，长七尺三寸，黑色。



子大女 苏娥年廿二，长六尺五寸，白色。



孙未使女 李萦年六，长四尺五寸，白色。



仆大女致富年廿五，长六尺九寸，黑色。



我突然反应过来了，姓苏，女儿叫苏娥，难道就是我半年前在鹄奔亭见到的苏娥一家，他们怎么可能在五年前就失踪？简直是荒诞？难道我所见的是鬼？他们一家为什么没有安全抵达迁居的目的地？我又下令，立刻把鹄奔亭那个叫龚寿的亭长给我叫来，我要亲自问问他，那天清晨我离开之后，苏娥一家是什么时候走的。

真情若绳纠


  


接下来的事更让我震惊不已，对于我问起龚寿，有的掾史感觉很奇怪，说这个人可是大名鼎鼎，好像确实当过亭长，不过那肯定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他如今住在高要县中阳里，家里拥有千亩橘田，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富户。龚寿是富人，我听他自己讲过，一点不假。但说他当亭长的事发生在很早以前，实在有些滑稽。我来广信的时候，分明是途经鹄奔亭的，难道那天我真的见鬼了不成。我命令，把龚寿找来再说，我要亲自问他话。



掾史的行动倒也雷厉风行，第三天上午，龚寿就赶到了广信县，径直来刺史府拜见。他和我在鹄奔亭时见到的样子确实有些不同，至少看上去衰老了一些，也胖了一些，鬓发都斑白了，跪拜的时候，姿势看上去也颇为艰难，哪里像能担任捕奸巡视之职的。我心里怜悯和奇异交杂，热情地笑了笑，要他免礼，问他：“龚寿君，别来无恙乎？”



龚寿抬眼看我，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山野草民龚寿，得蒙使君接见，幸甚幸甚。”



这个土财主，可能听不懂我文雅的寒暄，于是我开门见山道：“上次鹄奔亭一别，非常想念，没想到君竟然这么快就解职家居了。不过，在乡里当富家翁，优哉游哉，也确实强过在偏僻小亭担任吏职啊。”



他仍是显得非常奇怪，神情好像如做梦一样，赔笑道：“使君真是明察秋毫，小人曾经当过三年亭长，按照巫师所说，已经渡过灾殃期了。”



关于巫师的事，也和他当初讲述的一样，只是他的表情为什么这么茫然。我觉得诧异，但也懒得跟他啰嗦这些，又道：“今天找君来，要谈的是上次苏万年父女一家四口的事情。他们当时投宿在君的亭舍，曾得到君的热情款待，后来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龚寿好像在回忆一件久远的事，喃喃道：“苏万年一家？苏万年一家？”



我有点不高兴了，提醒他：“就是一个老翁，在一个雨天，带着两个成年女子和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在你的亭舍避雨夜宿的事，你难道忘了？”



他好像恍然大悟：“哦，是有这么件事，时间有些长，所以一时记不起来，望使君见谅。这么件小事，没想到连使君也惊动了。说实话，那一家人非常奇怪，他们带着的那个小女孩因为生病，在我的亭舍多住了两夜，第三天早晨，我起床巡视亭舍时，却发现她们已经离开了，连声招呼也没打。她们欠了亭舍三两天的食宿费用，还是小人自掏腰囊，帮他们垫付的呢。”



“啊。”我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竟然如此，可是她们一家没有抵达要迁徙的广信县，在路上就失踪了。因为她们家再也没有别的亲戚，乃至无人过问。本刺史若不是因为一桩别的狱事，也不会想到去寻找她们。”



龚寿道：“他们一家确实是从高要迁徙广信，怎么会失踪？”



我见龚寿一脸茫然，怀疑他最近脑子确实遭受了重创，这件事他忆起的仍是一鳞半爪，只好耐着性子把查到的苏家户籍簿之事说了一遍，广信县廷没有苏娥一家去登记的名数，以为他们临时改变主意，不想搬迁了，就没理会；而高要县以为他们已经徙户广信，也没有查验。现在苍梧君墓被盗，可能和他们失踪的事件有关，洛阳朝廷非常重视，特意下诏要本刺史亲自勘察，务必得出结果。



龚寿的表情当即变了，他赶忙辩解，坚称自己适才所言是实，绝无半点撒谎。在他的辩解过程中，我一直留意他的表情，看起来也确实不像撒谎。这方面我有经验，撒谎者细微的脸部变化，一般逃不过我的眼睛。但是，到底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觉得有点棘手，却并未气馁，反而更加坚定了要勘破此狱事的信心。二十年来，我断过不少复杂的狱事，好些开始看上去非常犯难的案情，最后无不在我的抽丝剥茧之功下，被完美侦破。我因此养成了从疑难狱事中获取快乐的习惯，有时狱事太简单，我还有些索然寡味。我最得意的，还数在当河南尹的时候破获的一个奇案，连耿夔也为之惊叹不已。



那次的死者是一个老媪，因为死得莫名其妙，洛阳县廷派人去勘验，屡次没有结果。老媪有两个儿子，一个是丈夫前妻留下的儿子，名叫张鲤；一个是亲子，名叫张鲫。张鲫状告县廷，说是他兄长张鲤杀了母亲，因为张鲤一直怨恨母亲偏心。但是闾里的人说法不同，他们都称赞张鲤为人纯孝，虽然从小就因为后母的偏心教唆，被他父亲逐出门外，却不肯离开，在家附近搭了一个茅屋，每天两次回家晨昏定省，之后又回自己的茅屋。后母最后被感动了，劝丈夫把他接回来，此后母子一直感情相笃。后来两兄弟的父亲死了，张鲫嚷着分家，张鲤把良田美宅全割让给弟弟，自己只留了几亩薄田，又回到原先的茅棚居住。后母不忍心，屡次请他回来，他却不肯，只是每天和以前一样，晨夕去拜见后母。有好吃的，也不忘了给后母送去。端午节那天中午，他下河捕了一条鱼，煮好了又给后母端去，并祝贺佳节，后母满心欢喜，母子两人相对饮酒，叙谈甚欢，之后张鲤就回去了。不久张鲫回来去看母亲，却发现母亲已经魂归泰山。



这确实让县廷的官吏为难，因为这位张媪的死，确实是在吃了那条鱼之后不久；但是要说张鲤曾在其中投毒，也找不到证据。按照律令，一般百姓家不许藏有任何毒药，张鲤是从哪里获取的毒药呢？再者，张媪尸体上并无伤痕，用银针刺勘，也未见变色，不大像中毒而死，因此案情久搁难断。张鲫日日追讼，县廷无奈，只好上报河南尹，也就是我。似乎这件事还闹得挺喧嚣，当时已经官任太尉的周宣特意将我叫去，说：“这件狱事虽然不大，但因为涉及有关孝道大义的问题，朝廷也很重视，现在你身为河南尹，断狱也是你的才具之一，或许能够成功。”



我心里也没有什么底，到了县廷，立刻把张鲤召来。张鲤长得面目和善，不像个坏人。但是我对儒家的某些伪孝者一向心存疑虑，所以对张鲤也有着天然的不信任，何况他们并非亲生母子。我问张鲤：“你和后母吃完饭后，后母有何表现？”



张鲤大呼冤枉，说没有任何表现。他告辞母亲的时候，母亲还喜笑颜开的，谁知不久会死呢！若说鱼有毒，那鱼他自己也吃了，没有毒死；剩下的鱼残渣当时给狗吃了，狗也未死，怎么可能是他投了毒呢？他的样子很诚恳，边说变哭，那种悲哀看上去装不出来。于是我提醒他：“可以细细回忆一下，你和后母最后一次吃饭的每个过程。”在他的讲述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细微之处，他说，后母曾经被鱼刺卡了一下，吞过几团饭之后，又释然了，他临走时也未见有任何异常。这让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小时候在居巢县，我听县廷医工讲过他曾经碰到过一桩狱事，说有个人不小心，把一枚针刺入了肩胛，没柄而入，吓得赶忙去找医工。医工用磁铁帮他吸，怎么也吸不出，想用刀剜出，此人又怕疼。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医工用小刀剜开针所刺入的部位，那枚针却杳然不知所终了。过了没多久，此人觉得心脏刺痛，惨叫数声，吐血而亡。医工大惊，怕引火烧身，赶忙去报告县令，叙说本末。县令问他可能会是什么原因，他怀疑是针随血流，进入心脏而亡。县令不信，令他剖尸查验，医工剖开尸体，果见一针刺于心脏之上，于是众皆叹服。



我想，这位老媪之死，说不定也和此类似。当时有可能被鱼刺卡住，吞饭后自以为已经填入腹中，实际上却被饭团将鱼刺挤入血脉，遂随血运行，嵌入心脏而死。此媪死前面目变形，两手捂心，正和当年那医工所述极似。我把此事报告周宣，并说了自己的怀疑，周宣道：“如果要还孝子清白，只有剖尸检验了。”好在天气寒冷，尸体虽放置多日而未腐败，于是下令医工验尸。大概是上天眷顾我，一意要让我立功，那个老媪的心脏上果然嵌有一根细长的鱼刺。自那之后，我作为能吏的名声传遍洛阳。两年后，我迁官为司隶校尉。



现在龚寿这件狱事，难道我会知难而退吗？况且我也无路可退。我让掾史给龚寿安排一栋屋子，让他住下，以便一旦有疑问之时，可以随时讯问。



回去见到阿藟，说起这事，又问她何晏和苏娥的事，她也说不出什么来，只是神情淡漠的，好像没什么乐趣。见了我虽然偶尔会笑笑，目光中有一些喜悦，可是我能感觉到，她的喜悦总是比闪电消失得还快。我知道她忘不了晏儿，而晏儿的死和我密切相关，其实这我何尝不悲恸，起先虽只是一种本能的悲恸，在伦理上，晏儿是我的儿子，虽然没有亲身相处，可是他身上究竟流着和我一样的血液，继承着我祖先传下来的姓氏，母亲要是知道她有孙子，在天之灵也会含笑的，要是知道孙子又死在我手中，又会怎么样？我简直不敢去想。后来的深一层的痛苦则完全源于阿藟的反应，可以设想一下，如果晏儿未死，我们一家三口可以快快乐乐地相聚在一起，我可以用我现在的地位，把二十年来未尽的夫爱和父爱，尽情地施加于她们母子的身上。虽然这是个巨大的遗憾，可是以前我还想，重新得到了阿藟，上天已经对我不薄。现在我本能地有所恐惧，失去了晏儿，阿藟未必能真的回归到我的身边。她们母子已经是融为一体的，就像在她眼里，我和晏儿是互为消长的一样。



因此我实在不能劝她什么，只是一有机会，就不断地跟她谈起旧时的事情，妄图分散她的愁思。她对二十年前的事记得似乎并不算清楚，在我的提示下，才逐渐地寻回了一些，有些细节反而比我说得还详细。然而这也未必是件好事，反倒引得她屡屡泪流满面。耿夔得知了这一切后，也非常自责，自责之余，又向我建议：“使君能在交州碰到旧时的妻子，固然是好事。不过君夫人究竟久历沧桑，只怕心中会愧对使君，使君以后最好不要再对她重提旧事了。”



我似乎该责备耿夔的，因为晏儿当时由他全权负责，可是牢狱里的事我并非不知道，我责怪他的话，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于是只能叹气：“她何尝愧对我，我对她的歉疚，只怕此生是填补不了了。”耿夔的意思，无外乎阿藟已经失去贞洁，在世人看来，不配和我重合，实际我对这些看法一向嗤之以鼻。男子自己花天酒地，却要求妻子独守空床，本来就够无耻；把这无耻堂而皇之地用“贞洁”二字来对女子进行约束，更是无耻之尤。何况阿藟这种遭遇，也不是她所愿的，上天亏欠她太多，我要给她弥补。我只希望自己能活得长些，弥补她的时间也就可以长些。



转而又想起龚寿的事，问他：“对了，龚寿说从来没见过我，难道我们一个月前在鹄奔亭见到鬼了？”



耿夔也很诧异地道：“怎么可能？我们当时在那里宿留了两三日，他怎么可能没见过，其中肯定有鬼。”



“看来真的有鬼了。”我看着黯淡的墙壁，心里发凉。我说的有鬼，意思和他说的大有不同。



耿夔又想了想：“他是不是在跟我们逗趣。”



我摇摇头：“一个小小的富家翁，敢和刺史逗趣，难道真活腻了？”



这点怎么也该有点自信的，在大汉，得罪官吏可不是什么好事，一个县令就足以让人破家，何况刺史。



耿夔脱口道：“据说，龚寿的内兄，就是本郡都尉李直啊。”



这倒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李直在苍梧郡的地位，连牵召也惧他三分。龚寿若有李直做靠山，自然可以有恃无恐。不过，这倒让我怒了，就算是有李直撑腰，他想跟我对抗，只怕还是不配。我道：“这些你怎么知道？”



耿夔笑笑：“做使君的掾属，怎么能不乖巧。”



我也笑了，又道：“怪不得我问起龚寿的时候，有些掾吏支支吾吾的。倘若龚寿所说是真的，或许这世间真的有鬼被我们碰上了呢。”想起那天晚上梦见阿藟躺在我怀里的场景，似乎暗示了我将在不久和阿藟见面，这难道真是鬼神的安排。我对鬼神向来是信疑参半的，嘴巴上的不信可能更坚决，曾经屡屡对耿夔说，史上有那么多的王侯将相，他们所谓的建功立业，哪个不曾杀戮无数？谁又曾被鬼害了？我心底倒希望真有鬼神，那样的话，恶人作奸犯科的时候，多少也会收敛一点，这世上也就能真的趋于太平。虽然，事实从来没有给我满意的答案。



耿夔道：“有没有鬼，查查县廷的邮驿簿册不就知道了。”



这点倒不用他提醒，我刚才已经想到了，于是当即唤任尚进来，要他亲自带人去广信县廷把有关邮驿的简册给我找来。任尚兴冲冲地去了，没过多久，广信县令跟着他急匆匆地跑来，手上捧着一捧简册，见了我慌张地跪拜行礼，说：“听说使君要查邮驿簿册，下吏怕有什么闪失，所以特来拜见，当面向使君陈述。”



我慰勉了他几句，想起可以顺便考察一下他对邮驿的了解，问道：“明廷可否告诉刺史，本县鹄奔亭，如今派了几个县吏驻守？”



他本能地摸着脑袋想了想，迟疑地说：“鹄奔亭……下吏为县令三载，好像没有听说过本县境内有鹄奔亭这个亭舍。”



虽然已经有预感，我的背脊还是凉了一下：“拿簿册来。”



他恭敬地将簿册放到我案上，我一册册展开那些簿籍，目光从右向左一行行扫过去，确实没有发现鹄奔亭这个名字，于是抬起头，哑着嗓子对县令道：“十一年之内的簿册，你们大概都存留了罢，有空烦请明廷派人送来。”



他连忙回答：“有空，随时有空，我这就去给使君拿来。”说着转身就跑。



我也不阻拦他，和耿夔在堂上分析着这事，没过多久，县令又气喘吁吁地过来了。我赞赏地说：“明廷果然能干。”他有些不好意思：“都是下吏的分内事，不敢当使君褒奖。不过下吏刚才斗胆先查看了一下，本县的确曾经有鹄奔亭这个亭舍，只不过在下吏上任前已经废弃了。下吏对过往簿籍不熟，望使君恕罪。”



我再一次细细查看那些邮驿簿册，之后我大大喘了口气，虽然我不是听人讲什么惊险传奇，但是它比一般的传奇还让人惊悚，因为龚寿说的话都是真的。他确实当过亭长，不过也的确在五年前就已经解职。鹄奔亭在他解职后，随即废弃，在簿册上注明的废弃时间，和他解职的时间相差不久。



我又抚慰了县令几句，将簿册还给他，告诉他没什么关系，已经废弃的亭舍，县令没有义务还记在脑中。他如释重负，眼光中仍有一丝疑惑，不清楚我的意图。我不想告诉他详细情况，只随便敷衍了他几句，将他送走了。



耿夔也似乎有点紧张：“使君，当时任尚也在，他应该也见过罢，难道我们三人都遇鬼了？”



我点点头：“当然，不过任尚当时正生病，一直躺在屋里休息，还不如我们记得真切，问他何用。”



耿夔道：“那，唯一的办法，就是派下吏去鹄奔亭看看。”我摇头道：“不，眼见为实，刺史要亲自去。”

驿亭榛棘覆


  


时间只不过相隔了几个月，通往鹄奔亭的道路竟然杂草丛生，确实像是荒弃了很久，根本找不到一条可落脚的路，让我们得以顺利进入院子。我命人铲出一条道来，否则我不敢步行，谁知道草丛里有没有我最怕的东西――蛇。苍梧郡的蛇相当多，有时大雨过后，连刺史院子的路上都会出现这种长着奇怪花纹的长虫，后来我只好下令在院子里一律撒上雄黄，才感到安心。



那些镶嵌着“大汉南土平，物阜民康”字样的小径，在工匠们的清理下，逐渐显露了出来。组成字的每一块石头上，还带着泥土的湿气，好像是历经多年才重见天日，让我恍惚自己的记忆是否真有问题。我沿着新犁开的小径进入亭舍的院子，几幢屋子也都掩埋在一片蒿莱之中，让人恍然觉得来到了古墓荒斋。院墙四围仍矗立着高大的木棉树、苦楝树和柚树，只是愈加繁茂了。厚实油亮的柚树叶间，隐约可见一个个拳头大的柚子，昭告着季节的变化。继续走进去，望楼还矗立在那里，不过看上去有点摇摇欲坠，几乎不像我几个月前看到的景况。



楼下曲尺形的客舍门楣上蛛网密布，数十个圆滚滚的大蜘蛛在网间来回游弋，让人头皮发麻。溷厕、厨房东倒西歪，愈加精力不济。



我看着那望楼，想起当时在楼上观雨的场景，心中蠢蠢欲动。我让人清理了楼下的杂草，一层层攀了上去，楼板腐蚀得不像样子，给人的感觉似乎一脚就可以踩塌。鼓起勇气战战兢兢到了楼顶，我只站了一会，连栏杆都不敢扶，怕它朽断。在这里仍旧可以看见远处的郁江，像玉带似的萦回曲折，真是个好的观景所在。当初驻守在这里的亭长，虽然会感觉静谧难耐，却也算有眼福，不是所有的亭舍都有这样好的观景处的。我这样想着，又恍然觉得梦幻，几个月前，我到底有没有来过这里？世界怎么会变幻如此。



下楼后，我又特意到居住过的房间去看了看，当时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正堂，自然也是灰尘蒙茸，游丝乱挂，地板和墙壁接缝的地方，黑乎乎的洞随处可见，看来老鼠在此建窝也为时不短。我越看越觉得心惊，几个月前，这里还都是窗明几净，清爽宜人；窗外绿竹猗猗，惹人遐思。而此时室内却蛛封尘结，窗外也荆绕棘囷。这哪里像几个月前住过人的，的确如簿册所载，起码废弃了四五年之久。



我沉着嗓子问耿夔：“为什么会这样。”



他脸色铁青，只是不住地摇头，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我有些不高兴了：“不要老重复这种无聊的话，难道你就没有一点想法吗？”他告罪道：“使君万勿心焦，下吏心中现在也乱成一团，半年前下吏和使君亲眼见到龚寿和使君一家，这是毫无疑问的。如果要解释这些情况，就似乎只有这么一种可能，当年在这个亭舍中，苏娥一家被害，因为凶案未破，被杀者一家有冤不得伸，积怨为鬼，得知使君新任交州刺史，特意牵引使君来到这个亭舍，在使君面前显灵，给使君些微暗示，以便使君能够循之逐捕杀害他们的凶手。”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这只是下吏的胡思乱想，使君向来不大信鬼神，就算世上真有鬼神，又怎么能打动使君？”



我浑身发凉，他所说的，也正是我刚才想过的。确实，我起先对鬼神半信半疑，但自从来苍梧后，一系列的巧合奇遇导致有鬼神的想法逐渐占了上风。交州蛮夷对鬼神的信奉之所以会远过中原，也许就是因为这里有更多的奇事异象所致罢。远处似乎又传来土著们送神的歌声，幽微凄楚，我抬眼望天，倾耳聆听。天色低沉阴郁，似乎又要下雨了，这是苍梧郡永远的一幅景象，一阵凉风倏然掠过庭院，树叶哗啦啦响了一片，我的心一阵发紧，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也许……鬼神还是有的罢。”我望着耿夔，感觉嘴巴有些发干，“假若如君所说，当日我们在亭舍中所看到的一切，正是龚寿接待苏娥一家的场景，也都是鬼魂给我们的幻象……我记得龚寿当日见到苏娥，眼光中满是欣喜，接她们进门时，也似乎过于热情……难道是后来逼奸苏娥未遂，一时恼恨，将她们全家杀害？如果真是如此，那一切似乎都好解释了。”



耿夔道：“难道使君真的相信鬼神了？下吏认为，还是转换一下思路……”



我打断了他：“这几十年来，我曾听人说过不少奇闻怪事，都因为未曾亲见，而觉得荒诞无稽。说起来有趣，当年周宣太尉还专门撰写过一部书，记载他平生听说过的传闻，名之为《搜神记》，屡次在我面前津津乐道。我虽不敢当面驳他，心下却不以为然，认为他一生品节无暇，独有这方面反不如那些儒生，至少那些儒生还不相信‘怪力乱神’。但现在看来，这未必是周太尉的瑕疵啊，我的见识，怎么能跟他老人家相比？”



“使君一向将周太尉看得如同神灵一般，没想到曾经也有腹诽的时候。”耿夔笑了。



我摇摇头：“倒不是腹诽，他是相信天道神明的，我本来也信，可是我自问一生刚直廉洁，未尝有过，为何连个妻子都保不住呢？倘若说有所谓天道神明，不是太没有效验吗？”



耿夔道：“然而如今使君在苍梧竟然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妻子，岂不是鬼神护佑么？如果这件事又正如使君所分析的那样，真是苏娥的鬼神来向使君申冤，那说明还是有天道的。”



我道：“你说得对，正是因为神奇地和阿藟重逢，让我重新想了想有关鬼神的问题。”



这时一个随行老吏过来禀告：“使君，工匠们想让下吏请示，使君还有什么吩咐？”在得知他是广信县任职最久的县吏之后，我问他：“这个亭舍――为什么要被弃置？”很显然，这是件奇怪的事，和别的亭舍相比，这个亭舍房舍众多，庭院相当宽广，位置也非常险要，易守难攻。当时郡县官吏决定在此设置亭舍，显然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要废弃的话，也得有不错的理由才是。



老县吏的回答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他说：“因为山下填塞湖泊种桑，开通了一条新路，不需要通过这条驿道，也可以到达广信城了。况且山上驿道运送给养也有些困难，所以虽然当时觉得有些可惜，也只好废弃。”



我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还是不踏实，悄悄问耿夔：“当时我们怎么会舍弃新路不走，反而走了山道，跑到鹄奔亭来了呢？”



任尚在旁边插嘴道：“当时就不曾看见新路，只记得山下有个桓表，指示通往鹄奔亭。除了这条道，没有别的道了。”



我又问他：“那这一切，君有什么看法？”



任尚显得很自信：“肯定是碰到鬼了。使君，我屡次说了，这世上是有鬼神的，使君每次都不屑一顾。我看，那个苏娥一家一定负有奇冤。”



说起任尚这个人，还真是有些好笑。他虽然长得孔武有力，射术精湛，却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平常连蚂蚁都不肯踩，说不能杀生。他信了洛阳流行的一种名叫浮屠教派，有时还去白马寺向天竺来的和尚询问经义，平时也经常给我讲一些鬼神报应的故事，我都姑妄听之。现在碰到这种奇怪的事，可以当成他信仰的一种佐证，当然是不肯放过了。我叹了一声，对那个老吏道：“传我的命令，挖掘院后那个枯井。”

骸骨砾沙稠


  


不出所料，从枯井中果然发现了几具尸骨。我想起当时所看到的枯井上的红色井圈，冥冥之中，那一定是冤死者给我提供的暗示。因为那不是一般死寂的红，而是艳艳的像火苗一般歘然闪烁，让人心悸。我问过龚寿，他并未看见过那个红色井圈。现在这口井仍在那里，井圈和井壁一样，仍是铁硬的灰色，看不出来有任何涂过颜色的痕迹；上面铺满了绿色苔藓，看得出来是多历年所。伸颈从井口朝里望去的时候，我还能感受到丝丝的凉意，仿佛是当年井水残存下来的。



工匠们把尸骨一具具打捞上来，起先是一具长的，然后是一具小的，再接着是一具粗大的。我猜第一具是苏万岁的，他很老，从头骨看，牙齿都掉了好几颗，和他的老年特征正好匹配。第二具小的，显然是萦儿，想到这，我眼中又浮现她可爱的样子，心里不禁感到神伤，多可怜的孩子！贼盗连这么小的孩子都杀，怎么下得了手？第三具，大概是女仆致富罢，因为苏娥身材修长，没有这么粗大。这一老一幼一大的三个头骨，排列在井台上，都用黑洞洞的眼窝望着我，他们曾经在我面前活过么，我有些不敢相信。我站在井旁，等着捞出第四具，可是第四具在哪？工匠打捞了半天，只挖出了一些粗大的骨头，看样子是牛的，不是人的，还有两只车釭，一眼便知，是当时苏家推的那辆小车上的。再接着挖，就是湿漉漉的泥土了。事先我没有肯定说一定有第四具，怕这些工匠奇怪。见我焦躁，有个工匠自告奋勇地再次坐着吊篮下去，好一会儿，从井底传来他瓮声瓮气的声音：“使君，实在什么也没有了，小人把底都挖遍了。”



我只好命令吊他出来。他成了一个泥人，用水冲干净后，他呈递给我几十枚铜钱和一个铜锁，说是最后的收获。我一眼认出那个铜锁是萦儿当时胸前挂的，铜钱则多是五铢钱，有的还是赤仄的，这种钱只铸造于西京武帝时期，铸造数量极少，大概是初建这个亭舍的时候，某位亭长不小心掉在井中的罢。我握着那些铜钱，又环顾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亭舍，想到它经历的近两百年的沧桑，不禁悲伤不已。这悲伤不是因为那些挖出来的尸骨，其原因比那大得多。



“为什么只有三具？”我坐在井旁的石础上，疑惑地问耿夔。



耿夔摇摇头：“这种事使君最拿手了，下吏最拿手的只是传递信件，算账之类，要不然，下吏岂非也要做到刺史？”



任尚好像灵感勃发：“使君，也许他们没有杀苏娥，而是把她掳掠了去当妾了，那苏娥可真是个漂亮美人啊。”他眼中绽放出灿灿的光。



我突然感到愤懑不已：“这些该死的贼盗，总要被我查出来，到时叫你们满门弃市。”



“使君。”任尚叫了我一声，眼光有些慑慑的。他这个人性情耿直，好色也是毫不忌讳，不像耿夔那么忠直且立身谨慎，所以细致的公事我不会委托给他。我也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因为我想起了阿藟的遭遇，二十年前，她大概就是这样被一伙贼盗掠走的罢，那几个该死的贼盗毁了我一生的幸福，让我不自禁地把怒火转向了掠走苏娥的人。虽然二十年后，阿藟失而复得，但有时我会不自禁地想，这个虽然只有三十九岁，但是看上已经年近五十的妇人就是我一直魂牵梦萦的阿藟吗？我的阿藟是那样的活泼，对我颐指气使，而这个妇人却安静祥和，在我面前温顺得可怕。她虽然就是阿藟，却再也不是我要的那个。这是我最大的愤懑所在。



要消除这个愤懑，必须要捕获害死苏娥一家的凶手。这一切都是来自于他。



从鹄奔亭回来，我躺在床上思索了一晚上，下一步要怎么办。想来想去，也没有什么头绪，感觉剩下的办法只有拷问龚寿了。我打算在早朝的时候，把这件事再次委托给耿夔，但是第二天洗沐之后，还没来得及吃早食，掾属就来报告：“启禀使君，郡都尉李直君前来拜见，说有急事。”



“叫他进来。”我道。我大概能猜到李直为什么来找我，那确实是急事。这段时间以来，我也没闲着，我打听到李直对新娶的妻子，也就是龚寿的小妹百依百顺。他多年没有子嗣，只生了几个女儿，为此娶了好几个妾，使出浑身解数，都没能生个儿子。没想到娶了龚家小妹，很快就生了个男孩。对龚寿，他能不关心吗？何况龚家家产宏富，保住龚寿，自己能没有好处？作为一郡都尉，他本来很轻易可以做到这点，如果因为我的到来，让他失去了这个能力，这个羞辱他如何能够咽下。当时我让任尚担任兵曹从事，要从他手中接管兵权的时候，他百般推托，自然也是为此。考虑到他在苍梧任职多年，究竟更为熟悉本地情况，而且刚到就和他发生剧烈冲突未必是好事，再加上太守牵召的劝说，所以我当时没有坚持要他完全交出兵权，平时郡兵仍是他带领操练。可是我并没有善罢甘休，牵召当时的懦弱让我愤恨，他说：“李都尉带兵有方，郡兵一向只服从他，使君还是不要和他争一日之长罢。”话虽然说得委婉，可那种轻薄的语气，让我很不舒服。我当时只是冷笑了几声，要牵召等着看。但其实具体怎么做，因为一直忙于他事，我还没有认真思虑过。



很快，李直大步走了进来，他的年纪虽然比我还大，可是身体壮健，丝毫也不显老态。他的嘴边长着一大蓬胡须，密密地把嘴巴盖住，我总是很担心他进食是不是方便。见了我，他奇怪的有点局促，跪坐下来后，似乎不知道说什么。也许他自己也觉得惭愧，对要求我的事说不出口罢。来苍梧半年了，我们见面不多，他对我心存芥蒂，这是无疑的。想到刚来不久，我就拿出刺史的印信，告诉他奉诏书接管交州七郡一切事宜，也确实操之过急，那显然给了他一个下马威，虽然我最后没有完全得逞，但陆续派进郡兵中的小吏，也让他不能为所欲为。我单骑镇服合浦蛮夷叛乱之后，他对我似乎有点好感了，不断夸奖我的忠直胆大。牵召还告诉我，从未听李直这么夸过人，看来他开始有点服我了，我当时有点沾沾自喜。今天他想怎么开口呢？我假装和蔼地一笑，打开话题：“都尉君，今天亲步玉趾，突然光临刺史府，不知有何见教。”



他迟疑了一下，终于开口：“今天来见使君，乃是为了内兄龚寿的事，不知他如何得罪了使君，被使君派人拘禁在一栋屋子里，不见天日。”



我假装吃了一惊，疑惑地看着他，好像不知道他和龚寿有这层亲戚关系。他似乎明白我的意思，又不好意思地说：“不瞒使君，下吏一直无子，五年前娶了龚寿的小妹为妾，幸而老年得子，才不致让祖宗不得血食。”



“哦。”我做出一幅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如此，都尉君有所不知，我派人请龚君来到广信，在于他可能和一桩凶杀案有关。六年前，有高要县苏万岁一家迁徙广信县，途径鹄奔亭，在亭中被害，当时亭长正是龚寿，所以我让掾吏好好款待龚君，请他暂时不要离开广信，以便有了更多线索之后，可以找他对证。拘禁云云，从何说起？只怕都尉君是误会了。”



李直点点头：“这件事下吏也听说过了，不过下吏认为，断狱必须有人证物证，虽然苏万岁一家的尸骨在亭舍中发现，却不能证明是龚寿所杀。也许他们一大早出发，在路上遇见贼盗，贼盗将他们杀害之后，扔进鹄奔亭废井之中，嫁祸于亭长也不是不可能的。使君熟知，亭长乃亲民之吏，平常主管赋敛断狱，乡里无赖少年多对之嫉恨，嫁祸亭长以报私仇，这在大汉的郡国中，是时常发生的事啊！望明使君三思。”



有关鹄奔亭案件，知道的人并不多，大约不超过十位，没想到李直对一切事情竟然了如指掌，可见他在苍梧确实眼线甚多。而且他如此能言善辩，也是我没想到的，大概背地里做了些功课。他说的没错，无赖少年子弟忌恨亭长这种亲民官吏，时有冲突，攻亭报仇或者嫁祸陷害，例子可谓数不胜数，我当年做郡府决曹史时，就遇过不少。如果说有人想嫁祸龚寿，确实不是不可能的。我不禁犹豫是不是该放了龚寿，诚然，我可以用刺史的权力强行拘押龚寿，但他既然有李直这样的亲戚，说的话也在情在理，我就不好一意孤行。在这种情况下，我不能不给李直一个面子，他好歹是个二千石的官吏。再说，我何敞为官二十多年，从来以律令自束，毫无理由地系捕人也不是我的风格。想到这，我点了点头，道：“都尉君这么说，敞岂敢不听从。君放心，我不会强留龚君在府中做客，他随时可以回家。”



大概是没想到这么顺利，李直喜出望外，拱手道：“多谢明使君，久闻使君在内郡断案如神，在朝廷不阿权贵。一生廉洁自持，不妄受人一文钱财，唯忠直是遵，唯公正是尚，直深为佩服。”



他流利的吹捧让我暂时忘却了一些烦恼，我笑了笑：“客套话就不必说了，希望在苍梧，能和君共同治理好郡事，庶几不辜负皇帝陛下的恩宠。”

君侯频催促


  


放了龚寿，当然不表明我就对之不管不顾了，在目前的情况下，他不能说全部，也应该是我的重要兴奋点之一。我叫来任尚，让他派两三个靠得住的小吏，偷偷去高要监视龚寿一家。我先前有这样的疑虑，龚寿声言当初因为听从巫师的话，去鹄奔亭躲避灾祸，这些话是不是真的？据耿夔打听来的消息，龚寿以前的橘园经营得并不好，这五六年间怎么会突然好起来了呢？如果因为和李直结亲才改善了家境，李直又怎么会有这么多钱给他？如果因为盗墓等无法无天的行径发财，那倒是说得过去。总之只要找到确切证据，再将他系捕，李直将无话可说。



对这种要动体力的事，任尚总是能保持相当的热情，自告奋勇要亲自下去。我当然不会让他这么干，不到最后关头，有什么必要派出我的左膀右臂。我们正在堂上辩议的时候，一个让人心悸的消息传来——苍梧君来了。



这确实是令人心悸的消息，确切地说，是令我心悸。一个人借了很多钱，听说债主来串门，大概就是这种反应罢。我很不好意思见他，但又不敢不见，因为这位君侯我得罪不起，如果盗墓的狱事断得让他不满意，他不需要反叛，只要煽动族人在几个县邑闹出点风波，我这个刺史就算当到头了。按照汉法，所辖的境内有骚乱超过三个县邑以上，二千石官吏就要坐免。我只能低声下气地求他，苦苦请求他宽限一点时日了。这种行为不光彩，但没有办法。



苍梧君听了我的解释，失望果然像面纱一样把整块脸遮蔽了：“久闻使君断案如神，尤其擅长从蛛丝马迹中寻找线索，使生者不笑，死者不恨，没想到这件狱事竟然会难倒使君，看来，那盗墓贼是永远查不到了。”他还落井下石地重重叹了口气，好像怕我对他的不满视而不见。



我假装伸手遮住射进来的阳光，实际上是想遮住自己的满面羞惭，他仍在乱用成语，让人喷饭，我却一点都笑不出来。我只好更加沉重地解释：“也不是毫无线索，当日在令先君墓中发现的半枚玉佩，我已经找到了和它相配的另外半枚，竟然佩戴在郡府小吏何晏的身上。”我说这话的时候，有点伤心而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何晏是我失散多年的儿子；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为了这件狱事，我竟然逼得儿子自杀。因为这个得而复失的儿子，我一下子苍老了十岁，他又怎能理解？我的妻子在失散二十年而在苍梧重逢，这种奇异的事，费长房用咒语禁断溪流不会比它更匪夷所思，除了几个亲近掾属，估计也没什么人能够相信，我有必要跟他说吗？



他诧异道：“难道，是官府中人勾结贼盗狼狈为奸？”



我道：“我也让掾吏拷掠何晏，不料他突然自杀，线索就此中断。他说玉佩是他旧时挚爱的女子苏娥给他的，我当然不信。于是派人寻找苏娥，却发现苏娥一家竟然五六年前就已经被杀。”接着，好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并非尸位素餐，我又把自己途径鹄奔亭的所见，和何晏当时的供述，以及在鹄奔亭废井中挖掘的经过，原原本本对苍梧君复述了一遍。



苍梧君抚摸着自己短短的山羊胡，怃然道：“还有这种事，难道是鬼神警戒府君，期望府君能借此找到真凶。”他歪着头想了想，脸上逐渐变得惊恐起来，“对了，使君，还有，一件事情，我，没有告诉使君。”他好像弥留之际似的，每一个字都吐得颇为艰难。



我被他的神色吓了一跳：“什么情况？”我劝他喝口热水，放松一下。侍女过来给他沏茶，他的脸笼罩在水雾中，若隐若现。



但他好歹算是恢复了常态：“不瞒使君说，当时我们在勘察先君被盗墓室的时候，在耳室中发现多了一具尸骨。我以为是盗墓者因为分赃不均，发生火并所致，所以没有介意。现在看来，这具尸骨难道就是你刚才所说的苏娥？”



“啊。”我不由得叫了起来，他的话让我的脑子轰然地响了一下，我似乎还能听见脑子被轰开之后的细碎之声，很多的事情，一下子联系到了一起。是的，多一具尸骨确实没什么，洛阳盗墓贼也确实会因为分赃不均，就在墓室中大打出手。但如果那尸骨就是苏娥，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晏儿确实没有撒谎，他曾经莫名其妙地到了苍梧君的墓室，他亲眼看见了主墓室中墙壁上画的五彩神龙，不过他并不知道那就是苍梧君墓室，因为是苏娥的鬼魂带他去的。苏娥的鬼魂一定是想通过晏儿给我这个线索，可是却因此害了我可怜的儿子。想到这里，我不由得胸臆又溢满酸楚，眼泪又控制不住了。那个遇害的鬼魂，我该是憎恨她，还是该同情她？难以决舍。从阿藟的叙述来说，自从苏娥一家搬走，晏儿就一直郁郁不乐，也许通过死亡能和苏娥相遇，反而是他所愿意的。苏娥或许也知道他的这种想法，因此将他带了去。对一个女子能有如此亘久不变的情感，大约也是对他父亲情性的一种继承罢。



苍梧君看着我，奇怪道：“使君为何如此伤悲？难道……”



我摇摇头：“让君侯见笑了，只不过刚才突然想起了自己的一些旧事……如果君侯有兴趣，改日再细细相告罢。唉，最近老爱回想旧事，可能真是老了，只能通过咀嚼过去的日子来寻找寄托。”



“哪里，使君正是年富力强，怎么算老？不过我看使君精神确实略不如前，大概是公事过于操劳了，使君还是要保重玉体啊！”苍梧君停了一下，似乎感觉有点歉意，又道：“关于先君那件盗墓案，使君也不必着急，如果寡人有什么做得过分的地方，还请使君见谅。寡人和使君虽然交往不久，却也看出使君的确为人朴实，不是那些贪财枉法的小人可比，寡人心中对使君其实是深为敬佩的。”



这些话让我略感安慰，我强笑道：“君侯如此信任我，我岂敢不尽心尽力。君侯刚才说的事，我还有一点请求，能否再次带我去令先君墓中走一趟，亲眼查看一下那具多出来的尸骨，或许能够有所发现。”我想自己曾见过苏娥，如果那尸骨是苏娥，说不定有些特征能够帮我判断。如果她的魂魄真想让我帮她申冤，更应该遗留一些什么来帮我判断。



苍梧君道：“难得见到像使君这么肯躬亲狱事的人，寡人怎敢不答应？如果使君不忙，这次就随寡人去端溪勘察罢。”



我答应了苍梧君，又来到后院找阿藟，阿藟听了我的想法，道：“使君如果不嫌妾身碍事，妾身也想去助使君一臂之力。苏娥这个孩子，妾身非常熟悉，她七八岁的时候在闾里前的路上玩耍，曾被一辆驰过的马车压断了小腿。后来经医工疗治，虽然表面上看毫无瑕疵，或许骨头上犹有愈合的痕迹，妾身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不知怎么拒绝她，只是呆呆地凝视着她的脸，她脸上的疤痕并不深，当日的轮廓犹在，我从中仍能看见她年轻时的影子，一种奇异的温柔的感觉像泉水一样，从心中汩汩流出，浸漫了全身，甚至将周围的一切都浸漫了，床帐、帷幔、筵席，都笼罩在温柔当中。我伸出手去，抚摸着她的脸，喃喃道：“阿藟，你受苦了。今后我们再也不要离开，至死不渝。”她凝视着我，也突然扑进我的怀中，哭着低语：“阿敞……阿敞……”，这是我们重逢以来的第一次。此前她总是怯生生地坐在一旁，她不肯和我一起睡，非常坚决。这也难怪，毕竟相隔有二十年之久，怎么能找回当日做夫妻的感觉。多数时间她都叫我为“使君”，还谦卑地自称“妾身”，很少叫我的名字，现在她叫了。我轻轻拍着她的脊背，低声道：“阿藟，不要怪我害死了我们的儿子，儿子总是身外之物，不是吗？等我们死后，只有我们俩在地下相伴，儿子不能陪伴我们永远，能找回你，就是我最大的快乐。”



她不说话，仍是哭，我们在苦涩的温情融为一体。这些天，我一直觉得和她相隔很远，甚至怀疑和她重逢是否有意义。现在我充满了庆幸，我仍是爱她的，大概我生在这个世上，就是为爱她而生，没有她，我只是在世上孤独无依地生活了二十多年。我曾经渴望能和她尽快有个孩子，让我觉得和她的结合是真实的。现在我发现，什么都没有我对她的爱恋更为真实。它好像并不曾穿越二十年的光阴，从阳嘉元年，到延熹二年，这二十多年间，是不存在的虚无。看到她，我才找回了自己。

墓室再询谋


  


第二次进入墓室的感觉，和第一次颇有些不同。那时候是单纯的神秘，现在却带着一些复杂的感伤。



苍梧君引导我到耳室，也就是摆放前苍梧君四个妃嫔棺木的地方，我记得当时问过他，这些尸体有没有遭到损坏，他的语气好像略有迟疑。现在想来，他当初不肯说，或许是觉得多出一具尸骨属于家丑，也可能觉得无关紧要。



墓室里阴沉沉的，弥漫着一股非人间的气息，虽然来过一次，仍觉有些瘆人。“打开这具棺木。”苍梧君对身边的工匠们下令，又转首低声对我说，“当初这具尸骨身上没有穿衣服，从其旁边扔下的衣服来看，似乎是个女子，但也不敢肯定。”



工匠们用凿斧敲开棺木，一阵阵不好闻的异味从各个缝隙蜂拥而出，像一块大石头被陡然掀开时，下面四散奔逃的丑陋爬虫。我不自禁紧掩着鼻子，脑子里胡思乱想，这些已经化为槁木的女子，当年能在前苍梧君身边左偎右靠，一定也是出身贵胄之家，长得也端庄秀丽，她们当年在苍梧街上经过的时候，不知有多少平民百姓停下手上的劳作，对之注目艳羡。现在她们躺在黑漆漆的墓室和沉甸甸的棺材里，谁人会想到她们曾经风流光彩地生活在外面的世间。想到这里，怎么能让人不感到人生之悲凉？



我回答苍梧君的话：“女性的骨盆总要大些，按照经验，是完全可以辨别的。”我能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当然也因为苍梧君的语气有些诡秘。



苍梧君道：“我想也是，不过，我只是不愿相信，就算在我们蛮荒的苍梧，女性做盗墓贼的毕竟不多罢。”



“如果是苏娥的话，那就不是问题了。”我一边回答，一边举起蜡烛凑近，棺材非常硕大，一些杂乱的尸骨横七竖八地躺在里面，看得出来，其中一具没有穿衣服，头盖骨和其他骨头不成人形地散置着；另一具尸骨则比较完整，仰卧侧首，四肢张开，身上穿着一套锦缎的襦裙，上青下黄，搭配得非常妥帖，那当然是前苍梧君的某位妃嫔了。



我没有理会，只是用蜡烛细细查看那具没穿衣服的女尸腿骨，惊异地发现，果然有一道愈合的伤痕，当然非常浅显，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本来阿藟要亲自来察看这个伤痕，我没有答应，我不想让她再次面对人世间的龌龊和丑恶。



“骨肉化尽，怎么能辨别是苏娥与否？”苍梧君道。



我勉强笑了笑：“是苏娥无疑。”



他道：“使君为何如此肯定？”



我没有回答他，因为没来得及认真向他解释，我手中的烛光照到棺材角落有一点闪亮，似乎是仅有残留的随葬品。我伸出一把钳子，把那点亮光钳住，原来仍是一根金钗。从它的形制来看，和我上次来时在地上发现的那枚金钗非常相像。我用烛光凑近金钗的颈部，一个细如蝇足的篆书“折”字赫然在目。苍梧君在旁惊奇道：“棺材中的陪葬品，都被盗得干干净净，丝毫无存，这枚钗子是怎么遗漏的？”



我道：“这是苏娥头上戴的钗子。”



苍梧君惊奇道：“你怎么知道，虽然你见过她的鬼魂，可是鬼魂当时就戴着这根钗子么？”他的声音有一些颤抖，显然颇为害怕。



“不，我只是想，君侯府上的金钗不会有这么粗糙。”我把金钗递给他面前，从重量上掂量得出来，这根金钗不是纯金的，而是鎏金的。



苍梧君道：“如果按照使君的说法，这具尸骨就是苏娥，为什么她没有穿衣服？又怎么会来到了先君的墓中？”



我道：“或许是被盗墓贼胁持到了这里杀害的罢。”我也想不通为什么她没有穿衣服，难道盗墓贼在这个阴森森的地方，也会有兴致对之行那苟且之事吗？我想不通，只是有一点可以肯定，我在鹄奔亭见到的，真是她的鬼魂。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想到这里，我仍旧觉得毛骨悚然，我只好不断地宽慰自己，何必害怕，鬼魂如果真有能耐，又何必向我求救？于是，自豪和恐惧像荡舟一样此起彼伏。我觉得自己充满了正义感，自古以来都没听说过鬼神能显灵告诉申冤的事，苏娥一家竟能如此，说明确实遭受了千古奇冤，乃至感动了上苍。我一定要向朝廷申诉，将凶手灭族，才能消弭此恨。



出了墓室，我肯定地告诉苍梧君，既然断定墓室中的尸骨是苏娥，我大概有了侦破的方向，一定会尽力搞出结果。然后我告辞了他，因为惦记着阿藟，也没有心思再去端溪城玩耍，急忙赶回到广信。



回来之后，我把看到的一切告诉阿藟，她只是默然。我问她：“晏儿他是怎么做上太守府小吏的？”



阿藟道：“就和你当年一样。其实我从不想让他做官，可是他天性就喜欢做官罢，也天生继承了你的能力。如果他不做官，或许就不会这样。”



“你的意思是，牵府君很欣赏他。”我道。



阿藟点点头：“就如二十多年前，周府君很欣赏你一样。”



我也不由得默然，这真是我的儿子，为什么我们父子两人，喜好如此相同，命运也颇为相仿，我当上了官，却失去了阿藟；他不用做农夫，却死于非命。不过这更不通了，为什么他好不容易做了郡吏，有了薪俸，却会去干盗墓的勾当？我问阿藟：“他到太守府做事之后，每天的生活是怎样的，经常不在家么？”



阿藟点点头：“做了小吏，还不是一样的辛苦，就如你当年，一月倒有半月在外奔波。我宁愿他做农夫，总能母子相守。”



“那你的意思是，晏儿确实有可能去做了盗墓的事。”我望着她，多么希望她能否认。



她眼睛呆滞，毫无神采：“也许只能怪家里穷，当年他对那苏家的女子极为喜欢，可是她母亲苏媪嫌我们家贫苦，对他冷嘲热讽，要他不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最好趁早死了那条心。他个性一向倔强，只能天天躲在屋里生闷气，我也不能安慰他什么，因为我的无能。后来苏媪大女儿嫁人，他们一家干脆搬去高要县。晏儿眼不见心不烦，才稍微平复了一些心情。他一直苦读律令，最终得到牵府君的赏识，把他从县廷调去郡府任小吏，从此他就很少归家了，一心勤于吏事。几个月前的一个清晨，我发现他突然回家，脸色凝重，神不守舍，好像受了什么惊吓，只是打抖，躺在床上一病不起，一连躺了两个多月才渐渐病愈。之后就老是坐在床上呆呆看着半块玉佩发呆，我问他玉佩来自哪里，他也不说。”自从和我重逢以来，阿藟第一次说了这么多的话。



我道：“他供述说，那块玉佩是苏娥给他的，但苏娥却早早死在了六年之前。”说到这里，我的背脊又不自禁地发凉。



阿藟也嘴唇发青：“难道他那次跑回家，竟然是遇鬼了。可是他一直没对我说，只是称公务出门遇雨，受凉发病。不过你这么一说，倒提醒了我，病中他好像曾经惊呼‘阿娥，你为何吓我’，由于声音含糊，当时我没想到这一层。病愈后，他有一次和我聊天，曾不经意问我，这世上是否真的有鬼。我对鬼神之事并不怀疑，但究竟没有亲眼见过，也说不出切实的证据来，只能含糊回应，所以他对我的回答并不满意。”



我肯定道：“我以前也不很相信，现在看来，鬼神之事，一定是真有的。阿藟，我们二十年后能够重逢，这也许就是鬼神之力罢！”



“可是鬼神为何又要夺走我的晏儿呢，难道晏儿是你的化身？”阿藟伏在我身上，又哽咽起来。



我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安慰道：“既然这世上真有鬼神，那死亡对晏儿来说，就未必是一件多坏的事。他是那么的喜欢苏娥，苏娥也爱他。在这世上，晏儿一个人生活得并不快乐。如果在地府能和苏娥相伴，又何止胜过偷生在这人间百倍？”我这么说着，好像连自己也相信晏儿的死是天生注定，死对晏儿来说，是一种解脱，是奔向快乐之通途。想起我当初见到晏儿时的情景，想起他孤苦无依的眼神，就不由得一阵隐痛，于是，一股杀戮之气也就从腹中向上慢慢升起，好像我光着身子走向湖中，让湖水逐渐漫过我的胸臆。



阿藟道：“阿敞，你的意思是，苏娥故意给晏儿半枚玉佩，就是想让晏儿去地府和她相伴？那她怎么不考虑一下我的心情，为什么要让晏儿和我阴阳相隔……”



“可是，她也采用这种办法，让你找到了我，这算是一种弥补罢！你就当晏儿是我的化身好了。而且，如果晏儿这一生不得不是这种结局，那么，我们最终因此在一起，不也是很快乐的事吗？当然，如果盗贼不杀死苏娥一家，也许苏娥终究会找到晏儿，你们三个人能快乐地生活在一起。至于我，愿意独自承受没有你的痛苦，毕竟我已经承受了二十年，还能活多久呢？”



阿藟哭道：“上天为何就不能让我兼得你们？”



我抱她在怀里，紧紧咬着她背脊上的衣服，怎么也不肯松开。

与掾寻狱事


  


虽然我现在对晏儿的供状深信不疑，但如此神奇的事，怎么去说服掾属们呢？果然，耿夔第一个就对此产生疑问：“下吏这几日一直思虑，觉得何晏君的话很奇怪，这种想逃脱罪责的供述，确实是洛阳的一些盗墓贼惯用的。只是，他的话中还有不少疑点值得认真分析。”



我有点着急，驴唇不对马嘴地说：“按照君的意思，盗墓者是不是何晏呢？他已经自杀，下一步我们该如何呢？苏娥的尸体，为什么又会跑到前苍梧君的墓室中去呢？”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急躁。



任尚还不知道我和晏儿的关系，他插嘴道：“使君，下吏认为，杀死苏娥一家的凶手和盗墓者都是何晏。何晏一向喜欢苏娥，只是由于苏媪的阻拦，两人不能结合。有一天何晏在鹄奔亭附近公务，碰巧遇见苏娥一家，就将他们全部杀害，独留下苏娥，拘禁起来供自己淫乐。又有一天他胁持苏娥一起去盗墓，为了某件事情发生争执，一时怒起将苏娥杀死，顺便扔进了某位妃嫔的棺中，匆忙逃遁。苏娥怨愤难释，于是通过鬼魂显灵，向使君暗示，要使君为之申冤。”



我有些不快，但本着鼓励的精神，耐着性子问道：“你的推理也算不错，不过，苏娥既然要显灵诉冤，为何不直接告诉我她是被何晏所杀，何必仅仅在亭舍中出现呢？”



任尚道：“鬼神之道难明，能做到的恐怕只有这么多罢。亭舍房屋阴暗，适合鬼神出现。何况他们一家就是葬身于亭舍的枯井之中。在亭舍中显灵，也有助于使君发现他们的尸骨。”



我沉吟道：“这个解释也说得过去，不过还有一点疑问，如果我不是勘察前苍梧君墓室，发现了半块玉佩，就不会查到何晏身上去。如果不因为何晏供述是苏娥给了他这块玉佩，我们也不会去寻找苏娥其人。通过这么大的弯子来暗示我们，苏娥，她的冤魂绕得也未免太远了。何况盗那么大的墓，显然不是一个人的力量所能办到的。”



任尚道：“也许苏娥知道使君擅长断狱，明察秋毫，才会采用这样的办法，让使君一方面破获盗墓案，又同时破获杀人案，可谓一举两得。要是换个昏庸的官吏，只怕就不会这样了。鬼神只能给一些暗示，让世上官吏为之申冤，如果能随心所欲的报仇，又何必要人帮忙？自己直接下手不就行了。然而不那么做的原因，是力不足也。”



我不置可否，任尚夸奖我擅长断狱，一方面让我自豪，一方面用来解释苏娥冤魂的动机，也说得过去。我望了一眼耿夔，刚才任尚打断了他的话，我的问话他还没回答呢，我道：“耿掾觉得任尚君的说法合理么？”



耿夔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下吏以为，杀害苏娥一家的，一定不是何晏。试想，对苏娥遇害的事，我们本来一无所知。当初我们盘问他的，仅仅是盗墓案件，如果是他杀了苏娥，何必主动告诉我们给他玉佩的乃是苏娥？他应该能想到，我们必然会为此去寻找苏娥其人。把一个盗墓案发展为一个杀人案，我想他不会这么愚蠢罢。”



我抚掌道：“确实如此，这正是我所想的。那么，君认为谁最可能是凶手呢？”



耿夔摇头道：“下吏只擅长提出疑问，断狱之事，是使君所擅长的啊。”



我的心情稍微开阔了一些，我不想承认晏儿是个杀人罪犯，耿夔的话无疑为我解开了这个结。任尚有点讪讪的，不好意思道：“就算何晏没有杀人，至少盗墓是他做的罢。如果他不去墓中，怎么能有那半枚玉佩？”



耿夔道：“盗墓也不该是他所为，既然他供述了玉佩是苏娥所赠，就一定能想到使君会为此去查找苏娥下落。如果苏娥未死，一问便知，他可以轻易洗脱罪责。”



任尚道：“可是，何晏是郡府小吏，如果他事先要查找苏娥一家名籍，应该是非常容易的，他可能已经知道，苏娥一家已经彻底失踪，有可能已经死亡。换句话说，他自己已然深信，给他玉佩的是苏娥的鬼魂。”



耿夔笑道：“这也正好说明，何晏并非盗墓者啊！他深信给他玉佩的是苏娥的鬼魂，所以不怕供述出来；如果心内有鬼的话，他完全可以想别的办法。”



任尚道：“不然，如果他事先知道苏娥一家已死，因此把给他玉佩的人说成是苏娥，不是死无对证，借此逃脱罪责么？”



耿夔道：“现在又绕回来了，他把给他玉佩的说成是苏娥，我们就会追查苏娥的下落，认为他是杀人凶手，这对他非常不利。”



任尚道：“这顶多可以肯定苏娥一家不是他杀的。追查苏娥的下落也和他无关，苏娥不是他杀的，不能证明他没有盗墓，这是两回事。”



耿夔道：“诚然，可是有一个疑问，如果他仅仅知道苏娥死了，是不足以编出这种低劣的谎言的。他盗的是前苍梧君的墓，如果他把玉佩说成是苏娥给他的，那么任何人都会产生一个疑问，苏娥的鬼魂怎么会出现在苍梧君墓中？她怎么会把苍梧君墓中的玉佩给他？何晏将无法自圆其说。所以说，如果他说的是谎言，那么，这个谎言是低劣的。以何晏的才干，他不可能变得这么蠢。唯一的可能就是，何晏自己也搞不清楚，他来到的地方，其实是前苍梧君的墓室。否则的话，他还不如编造说是前苍梧君的一个妃嫔给了他这块玉佩更加合适。再说，一个盗墓者，连自己所盗的墓是谁的都不知道，这不是很可笑吗？”



任尚沮丧地说：“我老任一向说不过你这竖子……你说的也不错。”



耿夔笑道：“任老虎，人各有所长嘛，跃马弯弓，左右驰射，我就不如你了。我们回到这件事上来，如果何晏确实通过盗墓，盗得了这半枚玉佩，怎么还会系在身上，随便让工匠发现呢？这不是太不谨慎了吗？何晏显然不会这么蠢。唯一的可能是，何晏当初的供状没有丝毫虚假。”



我在一旁静静听着，他们的辩论很精彩，简直把我说晕了。我断了那么多的狱事，从来没有像这件一样复杂。大概是因为涉及鬼神之事，因此更不好索解的缘故罢。我总结道：“二掾的意思是，苏娥只是想通过这个来给何晏暗示，告诉何晏，她的尸体在前苍梧君墓中；她们一家出现在鹄奔亭，则是想告诉我们，她们在鹄奔亭遇害。杀人者就一定是盗墓者——那么，到底是谁杀了她们一家呢？”



任尚点头道：“使君明察，杀死苏娥的人，一定同时是盗墓的人，否则不会这么凑巧。从现在的情况看，好像龚寿的可能性最大，也只有他才有这种力量盗那么大的墓。”他傻笑了一下，好像为自己前此的断言感到不好意思。



我有些焦躁：“可我们没有证据。而且他是李直的亲戚，虽然我并不怕他一个都尉，但缺少真凭实据，去系捕都尉的亲戚，总还是有些不妥的。”



任尚道：“下吏派去的小吏，说龚寿家防范严密，很难发现异常。这帮废物！不如让下吏亲自潜入龚寿家侦查，或许能有所斩获。”



我道：“君是我的兵曹从事，地位尊贵，岂能让君亲自去？”



任尚道：“使君想想，除了臣，还有谁能胜任？”



我默然了，侦伺奸人隐私，需要智勇兼备，在智上，他虽然不如耿夔细心，一般人却也难以匹敌；至于勇，几乎所有人都只能望其项背。想起他当年手引双弓，在南郡连毙三十六贼盗的事，至今也不由让我惊叹不已。我道：“让我再想想罢。”



任尚道：“不必想了，使君放心，这世上有些事，还真的不大可能难倒下吏。”

携僚上高楼


  


冬天很快就过去了，苍梧郡的冬天，和中原大相径庭，我一点没有感到寒冷，连雪都没有下一片，院子里的花每天照样开得绚烂，在长年阴沉沉的天空笼罩下，总觉得是幅奇怪不过的风景。新年的前几天，广信城中愈发热闹起来，往常肃穆的刺史府门前大街两边，也变换了模样。各种各样的鲜花把街道几乎铺满了，只留下当中一条窄窄的过道，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这些花都是城外的百姓种植‘的，苍梧的新年有插花的习俗，家家户户都要买一束花回家插在陶瓶里，伴随他们度过新春。他们最喜欢的是桃花，卖的都是整条的桃枝，从树上直接砍下来的，主干上四向伸展出柔韧的枝条，上面星罗棋布地缀着已开或者未开的桃花，插在陶瓶里，宛如一棵小小的桃树，灌上水，它还会逐渐绽放。在许多黄泥夯筑屋墙的人家，屋里的一切都是晦暗的，独有这桃花的灿烂光彩，才能让他们稍微领略到一点做人的乐趣罢！桃枝是辟邪的，桃者，逃也，任是多凶恶的鬼怪，见了它就一定要吓得逃走。据说，万鬼之门就在东海度朔山的一株巨大的桃树下，桃树，因此成为鬼怪的疆梦。一年以前我都会觉得这很荒诞，但现在我想，它或许是真的。



牵召、李直和一些郡县的属吏也一起来拜访我，恭请我去参加新年花市，在他们的簇拥下，我在花市上巡视了一圈，百姓们好像被训练好了似的，都纷纷举起鲜花向我致意，欢呼万岁。这种热闹的场面我很喜欢，往年这条街是不许搞花市的，因为让百姓在刺史府前喧闹，有损朝廷威严。我却最讨厌冷寂，特意命令广信市令把花市改到这里。在洛阳见惯了喧闹，到了苍梧很难习惯。和这里处处郁郁葱葱、玲珑暗碧的景象相比，人丁实在显得过于贫瘠。为什么草木生活得无比热烈的地方，人丁的繁衍却如此羞涩谦让和推三阻四，我想不明白。总之，这个时候，我才感觉到了一点洛阳街市的气氛，不由得百感交集。



之后，我带着他们回到刺史府，宣布排宴，二百石以上的长吏可以把家眷带来，大家一起欢聚庆贺。广信也没有多少这样级别的官吏，除了我、牵召、李直，就是太守丞、都尉丞、县令、县丞了，县令我有印象，上次他特意跑来向我汇报鹄奔亭废置的事，我还记忆犹新。因为没话找话，我突然想起了许圣，那个在鹄奔亭见过的人，正是县廷的小吏，于是问他是不是知道这个人。不知什么原因，这时我似乎已经有了很好的心理准备，不怕接受一切莫名其妙的信息，我甚至准备听到他告诉我，县廷根本没有这个人，或者再问问县廷年老的掾吏，他又会回来告诉我，之前确实有这么个人，不过早在五六年前，或许更早，就已经失踪了，和苏娥一家的遭遇一模一样。那样，我见到的那个许圣也是一个鬼魂，我曾对他温言抚慰，推食食之，却不过是对一个可怜的鬼魂行了一回恩惠，说他可怜，是因为他当时饥馋落魄的模样，给我的记忆实在历久弥新。谁知县令这回毫不犹豫，说：“这个许掾，我当然知道，他家境贫寒，但长得非常俊美，做事也肯用心，经常自告奋勇代替其他掾吏出公差的，只为了多几钱的收入。不过很不幸的是，在半年前，大概是使君来广信不久，他突然自杀在家里，他只有一个母亲，难过得很呢。”



这个回答，比告知他是鬼神更让我很意外：“为什么会这样？君肯定他是自杀么？”



县令道：“说实话，我不大相信，只是这人向来老实，县廷的同僚无不喜欢他，他应该没有任何仇人，我就曾想提拔他，谁会去杀他呢？根本就没有理由啊。”



我心中无端浮起一阵阴云，还想问下去，耿夔突然急匆匆进来道：“使君，太守和都尉的家眷都来了，使君要不要接见一下。”



按照礼仪，我不能不接见，何况李直的妻子儿女，我还真想看看是什么模样。牵召的妻子和儿子牵不疑我还多少有过数面之缘，很快就应付过去了。他们刚下堂，李直的妻子龚氏和她才三岁的儿子李延寿就上来了。龚氏似乎对我有些敌意，行为举止倒是无可挑剔，认认真真地对我曲身施礼，言辞中却透露出些微的不满，她说：“今天初次来见使君，起初有些忐忑，不想使君并不是凶神恶煞的人嘛。”说着她就笑了起来。她长得身材修长，皮肤黝黑，五官端正，眼睛大而清澈，嘴唇饱满丰厚，甚至可以说有几分姿色。我虽然不算很好色的人，但见了长得好看的女子，总免不了有些好感，于是也笑道：“君曾从何处听说刺史长得凶神恶煞？”她道：“没有听谁说过，只是家兄前段时间被使君留在府中做客，让妾身五味杂陈。”这时李直走过来，打断她：“使君不过找你阿兄问点事情……还是把延寿抱来，让他拜见拜见使君罢。”龚氏道：“你自己难道没长手么，要我去抱。”虽然嘴上这么说，还是扭身去了。李直不好意思地对着我笑笑。



一会儿，一个奶妈抱着李延寿跟在龚氏身后来了，奶妈跪坐道：“拜见使君。延寿，你也说。”



李延寿上身穿着一件精巧的亡丝夹袄，绿地上面点染着红白相间的花纹，腰间系着褐色底黄色花的裙子，胖乎乎的双手捧着一枚果子，可能刚才一直在吮吸，唇间都是红汁，也不需奶妈的提醒就对着我拜了一拜，漆黑的两个眼珠乱转，脆声脆气道：“拜见使君！使君啊，我阿翁说，使君的官比他还大；我先前以为，阿翁的官才是最大的。”



牵召在旁，脸上有些尴尬，他这个太守当得真失败。我哈哈大笑：“使君官不大，官秩还没你阿翁高呢，每月的薪俸也远比你阿翁少。”我命令仆人给他赏钱，这个孩子真可爱，也许我的晏儿当年也有这么可爱，可惜我从未见过他那时的样子，一阵痛楚又像潮水一样涌上胸臆，冲击得鼻子也酸了。



接着龚氏和奶妈带着李延寿出去玩了，我们几个男子坐在刺史府的阙楼上喝酒。这个阙楼正对着大街，花市的全景可以尽收眼底，街上百姓摩肩接踵，一派祥和，我不由得感叹了一声，举杯道：“百日劳之，一日乐之。来，诸君请举杯，刺史敢敬诸君。”



众人纷纷谦让，举杯饮尽。一会儿，牵召又举起酒杯谄媚我道：“自从使君来到交州上任，连花也要开得艳些，往年的花市，可远没有这么热闹，足见使君德音秩秩啊。”



我问他：“府君在广信当太守有多少年了？”



他叹了口气，道：“七年了，我感觉自己早已成了苍梧人。”



“皇帝陛下信任府君，才会让府君在一个位置上待这么久。”我劝慰道，“贤明君主在位，除拜官吏常常十余年不易位，有功劳也只是增秩以为褒奖。当年黄霸任颍川太守，总共做了八年；于定国为廷尉，竟然做了十九年。比之前贤，君还不够啊，又何叹焉？”



牵召点头道：“使君说得是，其实李都尉执掌苍梧的时间，比我长多了，有十一年呢，对苍梧百姓可谓恩情甚笃。”



好像没料到牵召会夸他，李直猝然道：“哪里哪里，我一直只在军中，不像牵府君这样亲理民事，受百姓爱戴。”



我看了牵召一眼，觉得好笑，当个太守，好坏也是一郡最高官吏，竟然要巴结官阶比自己低的都尉，实在太没意思了。这时牵不疑也站起来，离席举杯对李直道：“小侄不疑，也一向敬重都尉君的文韬武略，敢以此爵为都尉君祝寿。”



牵不疑这个人，我已经比较熟悉了，因为他后来经常到刺史府找耿夔和任尚玩耍，和任尚比试箭术。我也曾看过两次，他射得确实不错，每次只略微负于任尚。有时他出城狩猎，打到了野味，还会特意给我送来。我起初听说他喜欢带着帮游侠少年在城中驰逐，惊扰百姓，还有些不喜。现在看来，他并不像个不遵法度的人。任尚曾经告诉我，牵不疑确实有一次夜深回城，呼喊开门，被李直手下的城门校尉拒绝，还准备系捕他。牵召听到消息，不但没有羞愤，反而称赞李直刚直不阿，人如其名，带着儿子老老实实去向李直请罪，保证今后不会再犯，李直才免去对牵不疑的处罚。“其实那天是牵召生日，牵不疑特地出城田猎，想猎获一些野味给父亲祝寿，忘了时间，结果因为这件事搞得寿宴不欢而散。”任尚解释道。



后来我对牵不疑印象大为改观，觉得他风度翩翩，温文尔雅，非常谦逊。我还知道他自小生活在故籍颍川，由大父母抚养成人。牵召迁职苍梧的第二年，他才跟来，说要侍奉老父，以尽孝道，看来还是个孝子。我对孝子虽然平时多有腹诽，但主要因为假孝子太多，对认真的孝子，我还是不那么讨厌的。



牵召没话找话地说：“都尉君，这次花节，君的内兄龚君也该来了罢？据说去年他家的橘子比往年收获得还多啊！”



李直的脸霎时变得阴沉起来，像傍晚时郊外的坟冢，道：“府君既然知道，何必问我。”



牵召有点讪讪的，我心里一动，看着李直道：“龚君家里如此豪富，为何去当亭长？”



李直乱蓬蓬的胡子动了一下，大概是咧了咧嘴巴，想尽力驱散脸上的阴霾：“富而不贵，总是人生遗憾，他大概想过几天官瘾罢。”我道：“做亭长的，送往迎来，又算得什么官了？”



牵召笑道：“所以龚寿君和都尉君结亲之后，马上辞去了亭长一职，作为都尉君的亲戚，当个小小的亭长也确实丢脸。”



李直又阴沉沉地望着牵召：“府君这话其实说错了，我和龚寿的小妹结婚，是在他辞去亭长一职以后的事。”



“他为何辞职呢？”牵召似笑非笑地说。



“又不愁吃喝，不想做了就辞职，有什么好问的。”李直哼了一声。



刚才还彼此和气，一下子就剑拔弩张，似乎要吵起来，我于是笑道：“不要伤了和气，来，饮酒。”其他长吏也齐声道：“饮酒，饮酒。”



牵召赶忙举杯道：“都尉君，刚才说话多有冒犯，敬请恕罪。”李直的声音像岩石一样硬：“不敢，是下吏冒犯了。”



又喝了一回酒，牵召道：“对了，使君，我治下不严，上次我的掾属何晏的事，让使君不快。不过我以为，何晏这个人秉性确实纯直，盗墓之事，只怕是别人陷害的罢。”



他竟然提起这件事来了，我曾经问过他，为何会辟除何晏为吏，他说没别的原因，只是在县学巡视的时候，发现何晏精通律令，性格淳良。他的说法让我大有好感，如果不是我刚愎自用，害死了晏儿，牵召就像当年的周宣府君，晏儿就像当年的我罢。我默然了半晌，道：“那么府君认为谁会陷害一个小吏呢？”



牵召道：“这件事，我也说不清楚，我也不是为自己的眼光辩护，只是依照自己几十年的经验，感觉何晏不是那样的人罢了。”我还没说话，李直道：“那也难说，听说那何晏家境贫苦，曾经追慕同里的一个女子，遭到那女子母亲的奚落。当小吏也没有多少薪俸，如果盗墓能够一夜暴富，我想，像他那样的人，也许抵抗不了诱惑罢。”



他怎么也会关心晏儿的事……我心中登时腾起一股火焰，很想将手中的耳杯掷到他脸上，不过我的理智告诉我，这样做是不行的。他说的话并非不在理，有些小吏为了聚敛钱财，难道不是确实在舞文为奸吗？我之所以这么愤怒，不过因为他所说的人是何晏罢了。但我知道自己，是向来忍不住一时之气的，我想立刻告诉他，何晏的母亲名叫左藟，就是我二十年前在庐江失散的妻子，何晏就是我的亲生儿子，那样他，包括堂上所有的人都该惊愕了罢。让对方惊愕而无可奈何，常常能给我带来欣喜。我突然打定主意，吩咐左右去唤耿夔，要他去把阿藟请出来。



谁知耿夔却自己出现了，他总是在我期望或者不期望的时候，适时出现在我面前。他照样急匆匆跑到我身边，附在我耳边说：“田大眼又来拜见使君，还送来了一些花束。并且说又发现了一些玉器，可能是前苍梧君墓中的。”

遣将廉豪户


  


田大眼仍旧点头哈腰，我看着摆在他面前的玉器，问道：“君怎么知道这是苍梧君墓中的东西？”



“很简单，有的玉器上刻了字。”他拿起两件玉器，“使君请看，这块玉璧上有‘内府’两个字，这个玉杯上则有‘苍梧’两个字，本郡只有苍梧君设有‘内府’这个官署，自然是苍梧君墓中的无疑。”



我登时高兴起来：“很好，谁卖给你的？”



田大眼道：“那个人小人不认识，从口音来看，似乎是邻县高要县人氏。小人为了稳住他，说怕买到赝品，需要把物件留下来鉴赏两天再做决定。”



“他放心给你留下？”我惊讶道。



田大眼赔笑道：“小人虽然地位低贱，在苍梧郡也有点讲信义的虚名。再说小人一家老小都是因为有罪才迁徙到广信的，家族人等皆是戴罪之身，按照律令不能随便迁徙，他当然是不怕的。”



原来他家也是犯罪流徙苍梧的，我点点头，安慰道：“原来如此，不过在苍梧，未必比中原坏。”又问耿夔：“君以为该当如何？”耿夔道：“立即系捕此人，加以讯问，不怕他不招供。”



我想起了何晏的事，摇头道：“这次要慎重些，我再好好想想。”



我命令给田大眼重赏，送他回去，并要他再拖延一日，等我想个办法对付。之后我又回到筵席上。大概牵召和李直等人见我心不在焉，坐了一会，纷纷说天色晚了，起身告辞。我也无心和他们多谈，寒暄了几句就散了。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突然想起没来得及问县令关于许圣的事，不禁有些怅然。回到内堂，耿夔还在等我，我道：“这次可一定不能再轻率了，必须搞清楚他的出处，将他们一网打尽。”



“那就派人跟踪他。”耿夔道。



我点头：“也许要你亲自跑一趟，其他人我不放心。”



耿夔道：“我知道使君肯定要这么说，不过我一个人只怕不够，万一有什么事，没个照应。”



“让任尚陪你去。”我道。



耿夔惊讶道：“那使君身边就没人了，一旦猝然有急，又当如何？”



我笑道：“谁说没人，那些掾属不都在我身边么？”



耿夔道：“虽然如此，但只有我们两个是使君从中原带来的，其他人总不那么靠得住。况且任尚一向掌管兵曹事，职位重要啊！”



我也有点犹豫，但我实在太想尽快破获这个案子了，这样一则可以尽快对苍梧君有个交代，完成朝廷的嘱托。就在前几天，我还收到洛阳由尚书令签发的邮书，讯问我有关苍梧君墓被盗狱事的进展情况。我只能虚与委蛇地回奏了一通，虽然可以应付于一时，却难以推托于永远。二则，我也算解了一个心头大结，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我必须找出杀死苏娥一家的凶手，这样晏儿也没有白死。此外还有一个隐秘的原因，最近我经常做噩梦，有时梦见自己在墓室里出没，惊恐万分，也许苏娥的鬼魂仍在警醒我，我不能让沉冤久不能申，否则不知道还会有什么异象出现，我不想跟幽冥打过多的交道。想到这，我下了决心，道：“现在苍梧君盗墓案是第一要事，刺史就全仰仗你们了。”说到这里，我又压低了声音，“这件事情只怕还会涉及李直都尉，君等也不要过分声张。”



耿夔伏地道：“下吏一定尽力。”



派出了耿夔和任尚两人，我开始在府中度日如年地等待，而每天的日子又都气息恹恹，像被摔到岸上的鲫鱼。是的，我还有阿藟在我身边，可她总是那么悒郁，我从未看见过她的笑靥，而那曾经是令我何等迷醉的。在这些天中，我了解了更多她和我分别后的情况，数不清的细节，从她的嘴唇里说出，我由此知道这个往日浸染着诗书礼乐的女子，是怎样在这个蛮荒的苍梧度过生命中的二十年的。她嫁的那个人，虽然心肠不算坏，但丑陋短小而且目不识丁，甚至语言的交流都无法进行，这一切，她都得怎样艰苦适应？在买来的初期，她曾经逃过几次，可是每次都被她的所谓“丈夫”率领一帮亲属追上，而每次追回来都会被打得皮开肉绽。我聆听的时候，则气得两手发抖，我不能忍受自己视若仙女的阿藟，竟然遭到那帮乡野蛮夷的无耻蹂躏。我真恨自己不能当时在场，命令士卒将那些畜生全部拉到市集，由我一个个亲手砍下他们肮脏愚蠢的头颅。阿藟在叙述这些的时候，声音虽然依旧平静，但脸上的神情可以看出，这段回忆对她来说仍旧是难以忍受的痛苦。我只能抱她在怀里，不时地低声安慰：“傻瓜，你为何要跑，你的双腿能跑多少路，你又没有长翅膀。”这个安慰也是滑稽的，她为什么不跑，难道我不希望她跑回我身边？



她道：“我那时多么希望自己能长有翅膀，可以飞到舒县，飞到你的身边。”



我感觉自己的肩头一阵温热，泪水也不自禁地滴下来。她又泣道：“有一次我跑到邮驿，告诉邮卒我的身份，希望他们能想办法把我送到舒县，我的丈夫一定会重谢他们。谁知那些邮卒都是本地人，反而把我送回广信。”



我一拳砸在案上：“你该知道邮卒是本地的蛮夷，为什么不去县廷告状呢，县令一定是中原人。”



她摇头道：“我逃出后的第一次就是跑到县廷的，可是县令不但不帮我，反而说我不守妇道，想抛弃丈夫。后来那人告诉我，他给县令送了一袋珍珠。”



她提起她的后夫，总是用“那人”来称呼。我没想到这里的蛮夷还颇懂得行贿之道，汉家的礼乐文明真是无远弗届，我问她：“那个县令叫什么名字？”我想，如果这个县令还在，我一定要千方百计找到他，杀了他，以解心头之恨。



阿藟惨笑道：“那个人说来你也不信，他就是现在的苍梧郡都尉李直。”



我惊呼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悲妻魂魄休


  


在半个月内，我听完了阿藟二十年来的故事，我告诉阿藟，那些迫害过她的人，我都会一一找出来，让他们付出代价。阿藟摇头道：“过去的事，不要再纠缠了，这都是鬼神安排的。我感觉现在很轻松，早知道说完这些话会这么轻松，我该早点说的。”



“当然，你早该明白的，有些事，不能老藏在心里。”我道。她突然问道：“我的父亲和阿兄，他们现在怎么样？我丢失了之后，你也娶了妻子，生了不少孩子罢？”



她的提问让我有些意外，自从重逢以来，她从未问过以前家里的事，也从未问过我的事，好像已经忘却了。我则更不想提，因为很难出口。



我望着她，她似乎也有什么预感似的，手捻衣带，微微发抖。



“岳父大人是十年前去世的，他一直惦记着你。岳母大人则早就去世了，在你失踪后一个月，她很伤心，那年天气又热。至于左雄，他……因为极言直谏，死在狱中，不过，他的儿子现在还在家乡，一切都挺好的。”我艰难地说。说真话是残忍的，但是不说又能如何？我不能瞒她一辈子，她现在还处在悲痛之中，不妨这次一股脑给她所有的悲痛，免得她将来承受两次。我又补充道：“自从失去你之后，我也一直没有再娶，就和阿南一起生活……她生了两个女儿，现在还住在洛阳，我怕这边的气候她不能适应，就没有将她带来。早知道会在这里遇到你，我该带她来的。”



她喃喃道：“阿南，阿南。”



“我们两个都是孤独的人，也许这就是鬼神的安排罢！将来我们两个相濡以沫，一起过完剩下的日子罢！”我望着她的头发，往日的鬂发云鬂，夹杂了数不清的银丝，而且因为境遇的窘迫，她的头发毫无光泽，这些都比我看在眼里，酸在心头。但她照旧梳得一丝不苟，阿藟爱洁净，她就该是这样的。



我开始盘算着对付李直的办法，如果先前因为兵权和龚寿的事，我稍微对他有些不喜的话，现在则让我义愤填膺。假使当年他能够帮助阿藟，阿藟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对寻常的贪官我都绝不姑息，何况这个官吏的贪墨，让我丧失了一生的幸福，给阿藟带来了一生的悔恨。只是做这件事得有个策略，作为刺史，我可以向朝廷劾奏李直，但要有他贪墨的证据，而我暂时还不能提供这个证据。让阿藟作证吗？不能。因为一则我还没当众宣布阿藟是我失散的妻子，这件事我想等到案件破获后再说。二则，如果为了阿藟的事劾奏李直，我则是此事的受害者，丧失了劾奏资格，因为可能不公正。不过这些都没有什么，我做了二十年官吏，而且是从文法吏一步步升迁上去的，舞文弄墨，运用法律打击仇人，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我还有点忌惮的是，李直在苍梧做官做了二十多年，其中十一年是担任都尉，掌管苍梧郡兵已久，一旦逼急了，他狗急跳墙，招集亲信部属反叛又当如何？我得想个万全之策，才能将他彻底解决。没有这块绊脚石，对付龚寿我就不需要有所顾忌了。



可事情总不可能像乌、孟〖乌获、孟说，战国时有名的两个力士。〗搏鸡，可以随心所欲掌控于手中。



我仍旧每天在府中做着单调的事情，有阿藟在身边，让我心情跌宕起伏。此前的半年，却不是这样的。交州地域广阔，究竟人烟稀少，政简事疏，很少有什么大事可以让我兴奋。想起往日在洛阳当司隶校尉的时候，完全是两样的生活。那时每天都想着要劾奏什么人，为主上效力，以免觉得自己尸位素餐。回家后能够面对的，只有母亲和阿南，只能和她们说说话。早先母亲经常絮絮叨叨，劝我续娶一个女子，不为自己，只为了延续祖嗣。我只是沉默以对，母亲觉察到了我的不快，絮叨的时候也少了，直到去世，一家人就这么寡淡地过着日子。我不愿待在家里，每天去府里坐曹，反而觉得更畅快，那和现在的心情是完全不同的。



然而不经意的，阿藟开始显露出有疾的征兆。起初我没有在意，觉得不过是小病。我根据自己的经验和学识，自己熬制了一些草药，喂她服下，却一点不见效。她的病一天比一天沉重。这时我才开始慌乱起来，疯了似的到处寻找良医。掾吏们都觉得奇怪，因为阿藟在我府中的身份只是个女仆，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的主君，会因为府中一个女仆的病情如此紧张。而且这个女仆并非从洛阳带来，仅仅是来广信后新招募的，应该谈不上有多么情深义重。之后找来的医工，我都干脆告诉他们，阿藟是我失散多年的亲人，务必将她治好。医工们诊断之后都说，阿藟的病并不是才起的，起码是好几年的宿疾，虽然他们都使出浑身解数，然而，也许是他们这些边郡的医工本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医术，也或者阿藟自己并没有活下去的欲望罢，她越发沉疴难起了。每次我伏在床前，问她感觉如何时，她总是温柔地劝慰我，这时她也开始会淡淡地笑了，她道：“阿敞，我觉得很好，我以前生过许多病，可是都不能躺着，因为我得去干活，要挣钱把晏儿抚养大。现在我躺在这里，能得到你的照顾，比什么都要欢喜。”她还从床头包袱里摸出一支金钗，金钗的顶端是一只吐绶鸟的形状，她把金钗举到我面前，道：“这么多年来，我唯一给自己打制的一件首饰。”我的眼泪顿时像黄豆一样扑簌簌流了下来，悲恸得无以复加，我感觉胸中有一汪很深很深的泉水，深不可测，眼泪就来自里面，怎么也不会流干。最后一次，她对着我微笑。我把头埋在她的胳膊上，又不知道流了多少泪水。我握着她的手，发现她的手渐渐凉下去。我不停地饮泣，时不时摸摸她的鼻息，她的脉搏，好像盼望总有一个地方，仍在轻微地跳着，能显示她还活着。



我在她的床前坐了一夜，想着如果阿藟在天有灵的话，一定会对我有所怜惜。在卧病的最后几天，她曾屡次说：“这回可以去见晏儿了，阿敞，你自己保重……其实，我也舍不得离开你。”不，她都是骗我的，否则，她就会为我留下来。我看着她的面庞，落月照在她的面庞上，虽然当年的美貌已然不存，我仍旧爱不自胜。我这才发觉，其实两个人相处久了，容貌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心灵的相通才是最重要的。我真希望她只是暂时睡着了，等天一亮还能醒来，还能陪着我。可是我无法欺骗自己，我真的很想问她，为什么我就不如晏儿重要？难道人的感情真会因失散了二十年而变得有所距离？如果有，我为什么感觉不到？丝毫都感觉不到！



第二天，我找人来发丧。掾属们问我，怎么去通知别人，采用什么样的礼节来安葬阿藟？这句话触动了我，我表面上是独断专行的，骨子里却很懦弱。我为什么不能在阿藟死之前，于大庭广众之下宣布，她，就是我失踪二十年的妻子？虽然阿藟一直阻止我这么宣布，但这不是最坚实的理由。也许，我不是不想宣布，我只是想，把一切事情都处理妥帖了再说，我屡次这样不厌其烦地说服自己，直到我真正下定一个决心。



安葬阿藟的那天，她和后夫生的那个儿子也来了。他长得短小精悍，跟我的晏儿完全不像是兄弟，但我照旧对他存有好感，毕竟他身上流有一半阿藟的血液。我给了他丰厚的赏赐，问他愿不愿意来刺史府为吏，他说自己天生排斥念书写字，至今都目不识丁，只怕不能做好。我也没勉强他，要他翻修一下旧屋，不要再入赘到别人家了，如果有困难，可以随时找我。他千恩万谢，甚至脸上开始也露出些许悲容，而刚见到他的时候，他对母亲的死好像浑不在乎似的。他用一口带着浓重本地腔的官话告诉我，他一直觉得母亲很奇怪，十年多来，从来就不大愿意出门，尤其是天气好的时候。他一直很怕母亲，很早就人赘了出去，因为待在家里，觉得阴恻恻的。



唉，他哪里知道自己母亲心中的痛楚，难怪阿藟也很少提起他。丧事办完之后，接下来的日子，我一直沉浸在悲伤中，做什么事都没有力气，只盼着耿夔和任尚能赶快回来，让我有个可以尽情倾诉的对象，将我从深渊中拯救出来。那晚，我仍旧坐在油灯下发呆，突然耿夔真的跑了进来，他的样子狼狈得让我吃惊。见了我，他像被抽了筋似的瘫倒在我前面，号啕哭泣道：“使君……下吏辜负了你的信任，出意外了。”



我心中一震，像他这样一向冷静的人，出现这种反应是不寻常的，我赶忙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扶起他：“不要着急，你慢慢说。”他泣道：“任尚，他被龚寿的苍头〖汉代家奴的一种〗杀死了，我……好不容易才逃了回来。”



这个消息差点让我栽倒，刺史的权威遭到如此的蔑视，是不可想象的。我差点就拔腿跑了出去，大呼“快，准备兵车，立刻开赴高要县”，可是我知道自己不是一位无所不能的皇帝，做不到那种剑及履及的气势。我只是结结巴巴说：“他怎么敢，怎么……”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惊愕，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我。



耿夔道：“使君，下吏和任尚到了高要县，打探了好些天，都没有什么结果，就商议分头行动。他去龚寿的庄园附近打探，想办法遁进庄园潜伏；我则扮成卜筮师，当面去拜见龚寿。因为我们打听到，龚寿这个人非常相信鬼神。我想通过鬼神之事，从龚寿嘴里套出一些线索。不料还没等我们两个商量好，就碰到了龚寿家的一群苍头，任尚猝不及防，虽然奋勇抵御，却寡不敌众，被他的苍头们杀死。我因为有任尚的掩护，抢了匹马，从小路逃回了广信。”



“他怎么会知道你们去打探，难道有人通风报信？”等我略微平静了一点，开始细细思虑整件事，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耿夔摇头道：“不大像，我们当时正在龚寿庄园后面的树林商议。他家似乎刚刚大兴完土木，园子里几栋髙楼凌空，美轮美奂。这时，我们看见六七个苍头出门，好像在讨论着什么，就赶忙踅到院墙的角落里偷听。只听到为首的一个嘴里嘟嘟囔囔道：‘庄园附近，哪里有人敢来，少不了还得跑到远处去。’另一个人道：‘主人为何相信这些歪门邪道，将来被州府查出来，只怕还是拿我们顶罪。’前一个人道：‘倒不是怕这个，我家主人是李都尉的内兄，谁敢惹他？’另一个苍头又道：‘那也不一定，新来的何刺史，据说一向以惨刻闻名，前不久还派掾属传召我们主人，差点系狱呢。’前一个苍头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何刺史又怎么了，李都尉一出面，他还不是乖乖马上把我们主人礼送出门了吗？苍梧是李都尉的地盘，牵太守刚来的时候，不也那么嚣张？现在呢，乖得像孙子一样。我看何刺史，也在这得意不了几天了。’另一个苍头道：‘上次合浦叛乱，本以为可以借机将那姓何的逼走，没想到竟然让他化险为夷。’前一个苍头道：‘那也是迟早的事，让他多活几天罢了。不啰唆了，我们还得办正事去。’我听见他们逐渐走近，本来打算和任尚先行避开，再尾随看他们会说些什么。这时任尚提议：‘看这几个人知道不少事情，不如干脆出来，趁机套套他们的话。’我觉得也有道理，就一起从墙角拐出来，和他们迎头相撞。我和任尚刚想跟他们打招呼，谁知他们却立刻露出喜出望外的表情，为首一个大笑道：‘不用跑远道了，这里正好有两个送上门的。’说着拔刀冲上来就砍。任尚猝不及防，被他一刀砍中胳膊。他奋起神勇，夺刀砍倒几名苍头，又夺了匹马，要我快跑。我没带武器，他们又有弓弩，我肩胛中了一箭，好不容易逃了回来。任尚被他们的弓弩射中，就此身亡。”



他边说边哭泣，这个刚强的汉子，当初被我派人拷打得体无完肤，都没有掉一滴眼泪。我也不由得涕泪横颐，任尚是我的左膀右臂，我们名为君臣，实同挚友。元嘉二年，我被朝廷拜为南郡太守，有一年春天，我带着掾属去下属的宜城县巡视，劝农耕桑。那天天气很好，空中满是春日柔和的气息，道边花枝欲燃，璀璨夺目，布谷鸟的声音此起彼伏。我的心情自然也非常好，宜城曾经是楚国的古都鄢郢所在，现在的城墙就是在旧城的基址上修复的，夯土的颜色不一，犹可看见它久历的沧桑。城南有辞赋家宋玉的故宅，早上我驱车特意去浏览了一番，看看到底有怎样的风景，能哺育出那样伟大的才士。



宋玉故宅的前面有一条清溪，当地官吏称之为白公湍，这个名字听起来也很古雅。溪畔绿树红英，掩映着灰色砖墙的房子，如果这真的是当年宋玉住过的，那已经有四五百年了。我在屋子和院子里踱步，仿佛像鲁共王当年漫步孔子故宅中，能依稀听见琴笛之声，大概是当年宋玉就经常坐在宅中的堂上，面对这清溪渌水，碧树春荣，吹笛鼓瑟的罢。而那时，东邻美貌的处子，就偷偷趴在墙头，目不转瞬地看着这位体貌娴丽的才郎，眼波里满是脉脉的情丝。想到这里，我感觉头皮一阵发麻，那是一种奇异的幸福和惆怅。我多么希望，四百多年前坐在堂上抚琴的，就是我何敞；而在东墙上偷望我的，就是我心爱的阿藟。



当然，这是一个美好而怆怀的梦！



我郁郁不乐地乘上车，沿着白公湍迤逦而去，远望着宋玉的故宅消失在绿树丛中。沿路原田每每，美风洋洋；鸽鹧喈喈，銮铃锵锵。白公湍水色缥碧，很难用什么同汇来形容。逐渐的，我的心情也好了起来，车队很快到了西山，突然听到御者一阵慌乱的声音：“府君，不好了，有贼盗出没。”



我掀开车帘向外望，大约有上百名贼盗，像蜘蛛一样从旁边的树林里疾速爬出，呈扇子形向我的车队包抄而来。很快，弓弦声四起，我赶忙伏在车中，抓起盾牌寻找机会脱身，由于山道狭窄，又猝不及防，驰在我车前的贼曹、功曹、门下督盗贼史等掾吏瞬间全部罹难，其他的侍从则吓得心胆倶裂，纷纷四散奔逃。这时任尚出现了，从他的穿着来看，他只是一名普通的骑卒，不算和我有什么君臣之义，他就算逃跑，别人也不会对他有所责怪。但是他不但没有逃走，反而一纵身跳到我的车上，推开早已毙命的御者，打马驾车狂奔，沿着白公湍继续驰骛，驰人了西山山口的涧下。但是前面只是条狭窄的小径，不能容车，无路可走。盗贼纷纷追来，我绝望地长叹一声，以为此生休矣，劝任尚自己逃命。他一言不发，拔出腰刀，手起一刀，斩下车韧，解下我的骖马，大声对我说：“府君，你躲在车屏后，不要出来，让下吏去迎击贼盗。”



我虽然佩服他的忠勇，却也知道众寡不敌，劝他不要管我，自己逃命要紧，或者我们俩各骑一马奔逃。他摇头道：“贼盗正在后狂追，一阵驰射，只怕府君避无可避。府君放心，看我任尚的。”说着他往自己腰间左右系上两个箭壶，肩挎强弓，一手执刀，一手揽辔，驰马冲出迎击贼盗。引头的贼盗猝不及防，被他劈头盖脸砍倒两个。旋即他将刀插回鞘中，摘下弓来，从腰间两侧不停抽箭，左右驰射，弓弦声响个不绝，贼盗应弦纷纷落马。每到有贼盗几乎要冲到我的跟前，都被他一箭从后贯穿，射杀于地，这场景看得我惊心动魄。不过一顿饭工夫，他来回突驰，共射杀贼盗三十六名，余下的大惊失色，呼啸一声，纷纷逃窜，我这才拣了一条性命。之后我自悔不识人，如此勇将，竟然使之混杂在卒伍之中，回去之后，立刻擢拔他为兵曹掾，率领隶卒进击宜城山中盗贼，月余他就将贼盗全部剿灭。像他这样勇悍的人，如果不是耿夔亲口向我哭诉，我怎么会相信他丧生在几个苍头手中。不过这也没什么好说的，英雄往往见害于竖子，虽然不够悲壮，却符合天下的常态。



我扑在案上，一遍一遍回想起当年任尚救我的场景，悲不自胜。好一会儿，我才拍案道：“龚寿，好一个狗贼，连他家的苍头都如此草菅人命，何况他本人。他们为何要二话不说就拔刀相向？如果不是知道你俩的身份，怎会如此？”



耿夔道：“这点我也不知。”



我摆摆手：“不用知了，立刻发县卒，随我去高要县。”

兴师赴高要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第二天亲自率领刺史府的三百名骑卒奔去高要县。沿途的亭舍都很惊异我为什么如此兴师动众，我怕龚寿在此地有耳目，也不告知他们缘由，只是马不停蹄地向高要县进发，很快，龚寿的庄园就遥遥在望。大概有邮卒向当地县廷报告，高要县长已经在城外传舍迎接，我告诉他，立刻招集所有县卒，随我一起包围龚寿庄园。县长非常惊讶，张开嘴，似乎想要问什么的样子，但是当即又唯唯诺诺地遵命了。因为我的脸色告诉他，问这个对他没有好处，他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奉行。



龚寿庄园的各个大门很快被我的吏卒们全部封锁，他的奴仆苍头们发出一阵一阵的骚动，像水上的涟漪一样，毫不足道。在和我的吏卒们进行了简短的格斗之后，他们都乖乖伏地求饶，因为我亲自走到他们面前，告诉他们，敢再行格捕，全部灭族。然后我在士卒的蜂拥下，步入了龚寿庄园的院子。这显然是座新建的房宅，近处雕梁画栋，巍峨高耸；远处橘树弥望，一片碧绿，真是一处阆苑仙境，但是可惜，它的主人很快就要断头了。



龚寿和他的奴仆苍头们全部被绑在庭院里，等着我的检阅。耿夔手握环刀，几步冲进庭院，望着那些灰头土脸的人，他的眼睛里喷射出熠熠的火苗，突然一个箭步窜上去，扬起环刀，刀光闪了两下，两颗人头就落了地，旋即他跪在地下，脑袋撞地大哭，号啕道：“这两个贼盗，就是杀害我任兄的凶手……”



大概是由于心痛已极罢，耿夔今天确实一改沉稳的风姿，有些失态。也难怪，任尚和他情同手足，为了救他丧生在这几个鼠辈之手，从此一瞑不视，永远也无法魂归故乡，教人怎不悲恨心痛！



我站在龚寿面前，他像一头猪一样，肉乎乎地跪在地下，惊恐地说：“使君，我龚寿一向奉公守法，使君为何突然带兵闯入小人的庭院，将小人一家如此折辱？”



“好一个奉公守法！”我冷笑道，“纵容苍头滥杀无辜，这就叫奉公守法？”我突然吼叫起来，“你把我的妻子害死了，你还给我；你把我的任掾埋到哪里去了，你还给我！”



龚寿被我的吼声吓坏了，他的身体像筛糠一样，突然剧烈颤抖起来，而且越抖越凶悍。我暗暗惊讶，这竖子到底是怎么回事，突然，他口吐白沫，又剧烈地震动了两下，一头撞在泥地上，就此不动。很快，他的家人们都不约而同地从喉管发出瘆人的号哭，同时膝行向前，扑在他身上又哭又唤。



我哈哈大笑，这些作恶多端的豪滑大族，寻常残害别人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等轮到自己，才能体会到别人当时的痛苦，可是常常已经晚了。我有时真的很想知道，人究竟是怎么样的一种东西，他们到底算不算自己声称的那种所谓的万物之灵。如果是，这种万物之灵也太不可捉摸，为什么有这么多的罪恶附着在他们身上。



“将他们全部抓起来，就地拷掠，为何要杀害我的任掾？把周围各乡里的百姓全部叫来，当场指证，这个污秽的家族究竟害死过多少人？”我命令道。



我又让耿夔率领吏卒全面搜查龚寿的庄园，自己则坐在堂上，等候对龚寿等人进行判决。这是我最热衷的事，从做庐江郡决曹史开始，我就喜欢于巡视的途中，在乡间即时断案。有时我在春日下乡劝农，也会跳下马车，一屁股坐在田垄的树下，把乡民招集来，让他们有冤告冤，有苦诉苦。这有点像西周时代召伯的风气，我一向是以他为榜样的。我天生就喜欢断案，惩治奸人的罪恶固然是一方面，决定奸人的生死，也能给自己带来莫名的快意。虽然耿夔有时笑我境界不高，说擅长听讼断案固然很好，但是一个良吏，最上者，是能做到以德化民，使百姓无讼，有耻且格。也许我现在该问问耿夔，碰到龚寿这样的人，他能做到怎样的境界高尚？



龚寿渐渐苏醒了，他的供状令我哭笑不得，他说自己根本没有让苍头们去杀人，更不可能纵使苍头们去惹一个州兵曹从事。我把耿夔当时听到的话复述给他，他又立刻耍赖说这是一个误会，是苍头们错会了他的意思，他只是叫他们去远处寻找一具无名尸骨，用来埋在新屋的堂基之下。



我被他的最后一句话惊愕得差点跳起来。天哪！寻常人家丧葬，总会埋在远郊，以避凶扰。寻常人偶然路过坟冢，也莫不因恐惧而发足而奔，只怕有鬼魂追逐。龚寿，他却让苍头们去找一具尸体来埋在自家新建屋宇的堂基之下，如果说这不是疯子，就是别有隐情。我冷笑了几声，看着他，不说话，等待着他进一步的解释。



龚寿继续如实招供，他下面的话让我越来越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供称，这样做是为了应塞灾异。因为新楼建好后，突然来了一个卜筮工，给他卜算，说这个新楼虽好，但不能住人，否则住进去的人会有血光之灾。他当即吓坏了，不知怎么办好。新建的美轮美奂的楼，难道拆掉不成？卜筮工说，也不要拆，只要杀一个人，将尸体埋在楼下，就可以抵塞凶咎。他号啕大呼：“请使君明鉴，小人说的话句句属实。小人这么做，在常人看来难以理解。但小人一向相信鬼神卜筮，这么做也是事出有因啊。小人想着，如果埋了死人在堂基下，就可以应塞凶咎，谁知道这些苍头奴仆，竟然会去随便斫杀生人。”



这番话让我怒不可遏：“应塞灾异，这就是你给我的理由？你知道什么叫灾异？灾异就是你犯了无耻的恶行，上天会因此对你示警。然后你再犯一件杀人这样更无耻的恶行，却指望上天因此挽救你，你觉得可能吗？当然不可能，你马上就会知道。”



他的脸色像胆汁一样青绿：“使君，这大汉的天下，大家不都是这样想的么？发生了日食，皇帝要因此策免三公〖东汉朝廷的规矩，每次发生日食、山崩、地震、水灾、饥馑等灾祸，都汄为是辅政的最高官吏三公没有尽责，于是以策书将三公免职甚至逼令自杀，以抵塞灾祸。三公指司徒、司马、司空，乃东汉地位最高的三个官署，相当于西汉的丞相、御史大夫、太尉。〗，说是为了应塞灾异。可是小人想，并非每次灾异，都是三公导致的啊！”



也许他说的是对的，在他们一家人的号哭声中，我恍然置身事外，脑子里一直盘算别的东西，就算这事不是龚寿所做，他的苍头们行径如此嚣张恶劣，也至少说明他平时一贯鱼肉乡里。一个温良恭俭的退职乡吏，会蓄有这样的恶仆么？像他这样的人，在大汉的郡国乡里中并不鲜见，我的经验告诉我，杀了他全家，或许有些冤枉，但杀他一个，绝不足以抵偿他所犯的罪行。苏娥一家遇害的事，除了他，似乎也找不到更可疑的人。杀了他，也算是为苏娥一家报仇了。我心里盘算着，心中的杀机越发炽盛，就等着耿夔的到来，让他率人将龚寿一家全部收捕，押到广信狱去。或者不必那么麻烦，就在这里一一处决算了。到广信去，夜长梦多，只怕李直会加以阻拦，在这先斩，李直只能把眼泪咽进肚子里。这也仅仅是给李直的一个下马威，是他间接害死了阿藟，我不会装聋作哑掩耳盗铃地忘却，尽管他是一个掌管军队的都尉。



一会儿，耿夔带着一队吏卒匆匆过来，在我耳边低语道：“使君，在后堂发现了一笥玉器和两个铜壶。玉器我不认识，但铜壶上刻着字，几乎可以肯定，是苍梧君府中的。”



我的声音有些颤抖：“是真的么？”我这么激动是有道理的。很多人都想除掉别人，自己却不承担一点后果，我也不例外。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我杀掉他们的理由就更充分，按照大汉的律令，盗掘诸侯王封君墓者，全部弃市。虽然就算他没盗墓，我也能想出别的罪名将他们一网打尽。但是如果这件事为真，等于苍梧君能为我撑腰，就算李直与我作对，报到洛阳去，李直也肯定是“不直了，朝廷对苍梧君这件狱事非常重视，通过它将罪状攀上李直，进而顺势将他除掉，也不是不可能的。”



耿夔道：“千真万确，请使君亲自察看。”



他捧起一个铜壶凑到我面前，壶的肩部用利刃阴刻着这样一行字：



苍梧内府，铜壷一，容七升三，重四斤三两，第六，阳嘉元年。中庶子〖汉代诸侯属下官名，主要帮助管理诸侯王家事。〗嘉市庐江，价六百二十。



以上的刻字证明，这个铜壶是阳嘉元年，由苍梧君手下的一个名字叫“嘉”的中庶子特意去庐江郡买来的。庐江郡的舒县产铜，以善铸造精美的铜器闻名南方州郡，庐江郡府的大部分税赋，就是来自经营冶铜的富商大贾，这是出身庐江郡的我所深知的。我摩挲（不直：汉代法律用语，表示败诉。）着这个铜壶的肩部，鼻子有点酸，好像它是我的同乡，我从它身上能闻到家乡的水土气息。我甚至幻想，当年它从家乡的工匠手中铸造出来，一路艰难跋涉来到陌生的苍梧，就是为了能在今天和我这个家乡人相认的。我感觉自己的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其中一定有神灵在临视，伟大的神灵在帮我捕获龚寿这个奸恶的盗贼。



高要县长名叫方麟，他一直跟在我身边，好像若有所言的样子。我问他：“君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他却尴尬地笑了一下，唯唯诺诺的不敢应答，只是吞吞吐吐道：“刚才问过几个百姓，都说龚寿家苍头虽然狐假虎威，役使平民如臣仆，但龚寿本人似无大恶。”耿夔在旁怒道：“明廷难道欲为奸人张目吗？”



方麟的身子随即哆嗦了一下，像一头惊鹿：“下吏不敢，可能百姓都被其役使惯了，心生恐惧，不敢说实话罢。”他又吩咐身边县卒：“快去将那些百姓驱散，告诉他们，有敢为奸人龚寿张目者，皆与之同罪。”



县卒赶忙离去，方麟赔笑道：“岭表蛮夷众多，不识大体，遭豪族奴役，不但不自知其苦，反而互相告诫要感谢主人。他们的理由也颇奇怪，说是如果没有主人收容，将会饿死沟壑而不可得。下吏猜想，那些百姓就是这样的贱人罢。”



我点点头：“君以为应当如何处置这些奸贼？现今已经查明，这些奸贼不但枉杀百姓，而且曾经盗掘前苍梧君墓冢。”



方麟满脸的卑躬屈膝：“使君在，下吏安敢妄言，一切听使君定夺。”



好一个奸猾的狐狸，大概仍是畏惧李直罢，我想逼问他一句，难道连《汉律》都忘了吗？这时有一士卒前来报告：“使君，不好了，城外有大群士卒呼喊进城，说是要面见使君，陈诉冤情。”



我很奇怪：“大群士卒？”



士卒道：“对，他们说是苍梧都尉李直下辖的郡兵，领兵者就是李直。”



我的怒火顿时像油浇在火上，火焰一蹿三丈髙，这个老竖子，竟敢擅发郡兵来高要，还说向我陈诉冤情。没想到连武夫也学会了玩弄辞藻，但他用错了对象，我难道是这么容易被吓住的？“让他一人进城来跟我说话。不，闭紧城门，我亲自去城楼上看看。”我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匆匆上马，往城楼方向疾驰。

都尉变贼酋


  


高要县城邑二十丈外是一片森林，组成它的每一棵树并不高大，但很紧密。远处则是起伏的山坡，山坡上种着一些叫芭蕉的古怪树木，结的一瓣瓣长条形的果子味道还不错。河水蜿蜒在山坡间流淌，清亮而浅，不如中原的河流那么深邃。苍梧的天气真的很热，这才只是春天，我就想在那河里浸泡一番。游泳是我最喜欢的事了，从童年以来就是如此，大约也正因为是童年时养成的习惯罢。游泳并不只是它本身，它还和母亲、舅舅、庐江甚至阿藟等人联系在一起，对于人生前二十年的记忆，我是历久弥新，后面的二十年虽然一直显宦风光，却没在心中刻下什么痕迹。人为什么会这么奇怪，他活在世上到底有什么目的，他和童年为什么关系这么密切？



我站到城楼上的时候，森林前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个个披甲执锐，起码有两千之众，大概李直将郡兵都带来了。这种公然挑衅的场面，让我对龚寿尤为痛恨，如果不是他杀了我的任尚，以任尚担任交州兵曹从事的身份，虽然未必能阻止李直发兵，至少也不会让他这么轻易得逞。当然，我最想不到的，还是李直竟敢真的发兵要挟刺史，这是不折不扣的造反，他怎么敢，以什么理由这么做？难道他不想在大汉的土地上视听呼吸了？



我在城上大喊：“让李直过来说话。”



一骑马在两个执盾士的护卫下，驰到阵中，大呼道：“苍梧郡都尉李直，拜见刺史君。”他身材高大，披甲执戟的样子威风凛凛，像一头老年的雄狮，这是我以前没见过的。真不愧在苍梧郡当了十一年的郡尉。我内心不由得暗赞了一声：“好一位宿将！”我想起了牵召，确实，那位太守比起这位都尉来，实在什么都不是，这个人才是我心目中的大汉官吏。可是，你为什么又偏偏要和我作对？



“都尉君发兵来髙要，是何用意？”我问道。



李直仰头大声道：“听说刺史君亲自率吏卒逐捕贼盗，本都尉担心贼盗势大，特来相助。”



这个借口，实际上不算借口，没有我这个刺史的同意，他不能擅发郡兵。现在既然发了，就是专擅之罪，如果没有特别理由，法当下狱。帮助我逐捕盗贼云云，权当一句委婉的造反口号罢了。



当然我也不能破口大骂，只是大声回敬道：“小小的盗贼，刺史已经亲自解决了，岂敢劳动都尉君的大驾？请君先回广信，刺史将狱事断完，随后就回。”



李直显然早有准备：“大军既发，岂可空返？使君有功，也请略分一些与下吏。”



我再也忍不住了，干脆直来直往：“李直君，你擅发郡兵，围攻刺史，想造反吗？”



李直道：“岂敢造反，只要使君肯放了内兄龚寿，下吏一定负荆请罪。”



“我要是不放呢？”我怒道。这种赤裸裸的要挟，是我从来无法忍受的，我是宁可玉碎不可瓦全的人，给我来这套，只能适得其反。



李直默然无声，他执辔提戟，侧着脸，似乎在聆听什么。忽见他身后驰出一辆辎车，一个女人掀开车帘，扶着车轼尖叫道：“李直，你枉为都尉十几年，竟然如此懦弱吗？”



我很惊讶地望着那个女人，虽然隔着老远，还是认出来了，她就是李直的娇妻，龚寿的小妹。这是怎么回事？一个女人，不遵妇道，不思以忠孝劝谏夫君，反而唆使夫君造反，真的不想活了么，她怎么敢？转念一想，我又有些惘然，没想到李直这老竖子竟然是个情种，为了妻子，甘冒造反之罪。然而我自己又何尝不是为了妻子，二十年来一直食不甘味，寝不安席呢？我怔怔地望着李直，一时间百感交集。



李直似乎下定了决心，一揽辔头，那马嘶鸣一声，两前腿凌空，李直右手执戟指向我的方向，大呼道：“使君既然一意孤行，诬陷良善，那下吏就只好兵谏了。”他回头对士卒道：“给我伐木作车，准备攻城。”



他圈马驰回战阵，列在他身后密密麻麻的士卒立刻像蚂蚁一样朝着不同的方向旋动起来，按部就班地开始他们的行动。伐木的伐木，装弓弦的装弓弦，筑灶的筑灶。很显然，他们好整以暇，知道我们没有能力进攻他们，就等吃饱喝足了再行事。方麟畏畏缩缩地劝我：“使君，不能跟反贼硬拼啊！”



谁也不想硬拼，这点我知道，方麟也不傻，可是能有什么办法？放了龚寿，太可笑了，那还不如杀了我，否则，就算我重新当我的刺史，他重新当他的都尉，我在他面前还能有什么尊严可言？我对方麟笑道：“那明廷认为该如何呢？”



“先和他虚与委蛇，再寻找机会派人出城，向其他各郡求救，整个交州皆在使君的管辖之内，使君只要以板檄征兵，谁敢不来？”方麟一边说一边注意我的脸色。



虽然他怕死，这个建议倒不是不可取的。我拍拍他的肩膀，道：“明廷说得有理，不过整个交州，兵力以苍梧最强，其他各郡发兵来救，一则路远，远水不解近渴；二则他们那点兵力，未必敌得过李直。”



方麟默然不语。我有些可怜他，但并不同情他，我不同情任何明哲保身的官吏，我认为那是有负忠义的行径。在我看来，不成功，就当成仁。我已经决定，就算城破，也要先杀了龚寿这个恶人。



我当即走下城楼。说实话，高要县实在破旧，城墙比广信城起码要低一半，我根本不指望它能够帮我成功抵御李直，但我心里咬牙切齿，这是奇耻大辱。作为一州的刺史，竟然被一郡的都尉逼到了绝境。我问耿夔：“城肯定会被他攻破，你说是把龚寿交给他还是不交？”当然我希望耿夔给我否定的回答，我这么问，只是想知道耿夔的决心，虽然他的决心并不一定对我有用。



耿夔气得满脸通红：“使君，如果不能为任尚报仇，生不如死。”我赞许地拍拍他的胳膊：“很好，反正我也无所牵挂，我们君臣就同日死，不过死之前也要灭了那恶人一家。”



耿夔摇头道：“使君乃天子亲诏刺察交州，身衔王命，岂能跟李直这竖子俱死。他擅发郡兵攻击朝廷刺史，已经是穷途末路了，盆子里的鱼鳖，还能翻起什么大浪。”



“话虽是这么说，可是现在彼众我寡，为之奈何？”我叹口气。耿夔道：“下吏刚才仔细研究了高要县地图，又问了几个当地蛮夷，县邑后有几条小径，很少有人知晓，等到天黑，我们就可以选择一条逃亡。”



“逃到哪里去？”我道，“作为一州刺史，境内都尉竟然造反，也算是不称职，只怕难以保全了。”



耿夔摇头道：“使君太悲观了。李直造反，并非由于使君治州不称职，乃是因为使君依法逐捕李直的内兄龚寿，导致他狗急跳墙，使君有何过错？且使君系捕龚寿，也是因为他盗掘前苍梧君赵义墓，朝廷一向尊崇苍梧君的品德，自当同为之切齿。李直不思大义灭亲，报效朝廷，反而擅发郡兵，攻击天子使者，罪当灭族。使君如果能将其剿灭，苍梧君也会感谢使君的，有苍梧君折中其间，向朝廷申诉，使君又怎么会因此获罪呢？”



他说得确实有道理，看来我是一时被急躁冲昏了头脑，我问道：“那我们就晚上出城，先避开李直的锋芒。”



“出城绝无问题，但不知使君有没有想好方向？”耿夔眼中满是希冀的眼神，当然是期望我做出决定。我飞快地想了想，道：“可以逃往合浦，袭夺张凤的军队。他为人虽然贪婪，却很懦弱。合浦城池坚固，足以坚守。我们可以一面坚守，一面派使者征集其他五郡士卒，共击李直。”



耿夔赞道：“使君好主意，有使君在，臣从来不知这世上有何可惧。”



这句话说得我心头暖洋洋的，虽然我知道他实在过誉。我这次判断有些错误，确实没想到李直会有这么大的决心和我对抗。但是，他有决心，我也不会示弱。我大声笑道：“很好，现在就去把龚寿一家押到市集，全部斩首。李直要是进城，就让龚寿家族的头颅迎接他罢。”



耿夔道：“唉，使君，依下吏之见，也不要杀他全家，将龚寿和其首恶苍头家仆处斩就行了。”



我笑道：“耿君突然仁慈起来了，刚才耿君未经拷掠，就手刃了他家两个苍头，毋乃太迫乎？”



“那两个是杀死任尚君的首恶啊！”说着耿夔又滴下泪来。

怀怒斩龚寿


  


随着鼓声，刽子手将龚寿胁持到斧质上。龚寿已经吓瘫了，他是被一路拖到刑场的，所经过的路上，屎尿流了一地。刽子手掩鼻皱眉，将他的脑袋按到斧质上。他乖乖地一动不动，据说人到了这时，基本就认命了，让他干什么他都会照办。很快刀光一闪，他的头颅骨碌碌滚到一边。接着，又押上龚寿的几个苍头恶奴，同样很快就斩下了首级。行刑期间，龚寿的妻子一直在呼天抢地，对我号哭辱骂，还屡屡要冲上刑台。我心中不耐，干脆命人将他妻子也拖上斧质，她极力挣脱，将龚寿的头颅紧紧地抱在怀里，在嘴边亲吻，血污沾满了她的前襟，她一边号哭，一边对我谩骂，这个婆娘，看上去弱不禁风，和龚寿肥大的身躯有着鲜明的对比，却比龚寿要无畏得多。我心中突然萌起了一丝怜悯，准备下令将她赦免。她却爬到斧质前，将龚寿的头颅认认真真地放在斧质一边，然后主动将自己的脑袋放在斧质上，嘴里仍不住地高声叫骂。我叹了口气，突然改变了主意，一挥手，刽子手手起刀落，她的声音戛然终止，脑袋骨碌碌滚了出去，和龚寿的脑袋相撞，却仍不停止，看来鬼神也未必庇佑恶人的，不管他们是多么恩爱。



行刑结束时，我大约杀了龚寿家二十多口，恶奴大约占其中一大半。这期间日影不断西斜，眼看逼近黄昏。耿夔告诉我，他已经把一切准备妥当。于是我带着他，以及几十个亲信士卒重新来到城楼上，挑选一个有膂力的士卒将龚寿的头颅和他十几个苍头的头颅依次往下掷，每掷一个，城下就传来一阵惊呼声，好像接到了什么贵重的贺礼，同时就有李直的士卒驰马过去拣拾。我首先掷的是那些苍头们的头颅，最后两个才是龚寿夫妇的。当他们将龚寿夫妇的头颅呈给李直时，我似乎能看见他发狂的样子，尤其是他妻子发狂的样子。这种时候，我们双方都充满仇恨，然而我赢了，我顺利地将自己的仇恨甩给了他，旋即匆匆走下城楼，在耿夔等亲信士卒的夹护下，打开后门，披着暮色，向合浦县方向狂奔。



合浦城在一片晨光熹微中等待着我，不久前，我曾在这城邑的前面帮它解决了一个难题，希望这次它能对我有所回报。我用刺史印命令城外传舍的啬夫帮我叫开了城门，当我打马驰入城邑的一刻，城门在我身后轰然闭合，我一夜的焦虑才算烟消云散。



张凤对我的到来感到非常惊异，他说：“自从使君上次离开，合浦郡就一直风平浪静，珍珠赋敛也全部停止，不知使君突然来此，有何教诲？”我们站在合浦城的城楼上，这时东方出现了一抹微光，沿着驿道奔驰了一夜，我真是累得话都不想说了。而且，我感觉肛门隐隐作痛，大概鞍马颠簸加上急火攻心，我的痔疮也悄然迸发了。



我忍住疼痛，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合浦郡风平浪静，苍梧郡都尉李直却举兵造反，围攻刺史，不知君意如何？”



他愣了一下，好像不相信这消息的真实，继而怒拍城墙，大声道：“李直好大的胆子，竟敢攻击天子使者。使君放心，合浦城池坚固，量他李直也不敢来这送死。”他的语气虽然激烈，我感觉却像被蛀空的朽木一样空洞。我认真地看着他，很想对他说，上次土著蛮巨先造反，你怎么一下子就逃亡朱卢了呢？他似乎猜到了我的心思，脸色一下子变得很窘，道：“使君不如即刻派使者去九真、交趾等郡征召兵马，共击李直。”



“嗯，我要先检阅一下合浦县的士卒，府君也请立刻派出使者去其他五郡征兵罢。”我说。



虽然困得要死，但我毫无睡意，我感觉自己的目光炯炯，像两束火炬，好像一夜的奔驰不是逃亡，而是来合浦完成一个上天交付的使命。我甚至想，当年高皇帝彭城大败奔亡，凌晨驰入韩信的军营，袭夺了韩信的军队，那种踌躇满志的姿态，也不过是如此罢。



稍微准备了一下，我下令警戒全城，做好一切守城准备。



合浦城外有一条河水流过，它的名字叫柳水，岸边有许多柳树，大概因此得名。柳水水量充足，时常漫溢，在城外形成了许多水泽，给城墙赋予了一层天然的屏障。我让士卒在城墙上编连木栅，给合浦城率先穿上一套铠甲，想用火箭烧毁木栅是不可能的，木栅上披了一层湿漉漉的水藻，很难烧着。我又让士卒砍下大木，鞣曲为弓，再选出一些祕杆比较直的矛，用鹅毛给它装上尾羽，当成箭矢。这是我从当年的主君荆州刺史刘陶那里学来的，他曾经被朝廷派遣到荆州，平息叛乱的武陵蛮夷，通晓兵事。我亲眼见过这种矛矢的功效，它能射到一千步的距离，不管什么样的盾牌都对它无能为力。据刘陶说，他发射的一支这样的矛矢，穿透过五个蛮夷兵的肚子，把他们像烤知了那样串在一起。如果蛮夷吃人的话，可以直接将这支矛矢抬到火上去烤。他一边说，我一边在脑中转换成图像，在指挥士卒们制作矛矢的时候，我脑子里也不断回忆起这些图像，没有一点恻隐。我觉得自己有点丧尽天良。但又能如何？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的生命是被人轻易牺牲掉的，我微末的力量不足以改变它。



还没等我把这一切准备完毕，邮卒的讯息就传来了。李直的军队已经在向合浦进发，他们沿途洗劫了包括朱卢城在内的一切城邑、亭舍和乡聚，凡是见到能胜兵的人，都胁迫他们加入自己的队伍。这些人加上龚寿的苍头奴仆，亲族门客，数量已经超过一万，在人烟稀少的交州，这是一支令人生畏的力量。



张凤有点坐卧不安，不停地重复着废话：“使君，这个李直是决心要造反了，决心了。”



我安慰他道：“反贼人数虽众，但除了从广信带来的两千精兵之外，其他都不足为惧。何况他失道寡助，就算沿途裹挟了一些蛮夷，又能如何。”不过我还真佩服李直的孤注一掷，此前交州的本地官吏，也经常起来造反，失败后就遁人丛林，汉兵对之往往无可奈何。大概李直也是这么打算的罢。



张凤嘴巴上强撑着：“是啊是啊，量他一个小小反贼，怎敢和明使君作对？我就等着看使君怎么擒他。”



我们正在城楼上说话，很快看见远处旌旗飘摇，上百骑兵杂沓着向合浦方向奔来。我笑着对张凤道：“来了，吩咐士卒，等我命令，准备迎敌，斩首捕虏者，重重有赏，去看看大弩矛矢造得怎么样了，造好了就抬上城楼。”



一会儿，李直的军队陆续来到城下。这回没有废话，他们略作休整，很快架好巢车，发动进攻。高大的巢车隆隆向城门推进，巢车上站着的数名士卒，不断地向城内发射弓矢，我早吩咐好了士卒，用大盾蒙头，抵挡箭矢。他们的弓弩手极其厉害，我的士卒只要手稍微酸痛，大盾举得略偏，巢车上就会立刻飞出一枚箭矢，贯穿他的喉咙。连我自己也差点遭此厄运，要不是耿夔急忙推上一个士卒挡在我前面的话。没多久，我的士卒就被他们射杀了十几个。广信城劲卒号称交州第一，以前我虽然见过他们训练，但这回才算真正领教了他们实战的威力。



我赶忙命令士卒用大盾相连，挡住箭矢，同时用弓弩反击巢车上的对方士卒。可是巢车的望楼比城墙还髙，仰射不易射中，何况他们封闭很严，只有数个小孔，不是神箭射手，是无可奈何的。我不断催促，问大弩造得如何。工匠们说，已经造好了一架，可以试试。我命令抬上城楼，让盾牌手护住工匠。几个工匠安置好大弩，几个精壮士卒推动大木制成的绞盘拉开弓弦，将矛矢嵌入弩臂的射槽里，再转动深目〖汉代大型弓弩下的转动装置。〗，对准巢车，我一声令下，士卒齐声大吼，突然扳动人弩下面的悬刀，一丈多长的铁矛挟着劲风，呼的一声飞向巢车顶部的望楼，弓弦的声音让我们的耳朵发麻，恍惚有一群蜜蜂在耳边缭绕。接着我又听到数声凄厉的惨叫，巢车望楼已经被锐利的矛矢射穿，断成两截。上面一截像被砍断的人头一样坠了下去，躲在望楼上的数个士卒则像断线的纸鸢一样，从望楼厢里滑了出来，四肢乱舞，在空中齐齐惨叫。我们发射的矛矢就算没有直接命中他们，他们这样摔下去，不死也要变成残废。



一箭生效，鼓舞了我们的士气，造好的大弩陆续抬上城楼，使我们如虎添翼，用这个方法，我们又射穿了数个巢车的望楼。他们知道厉害，只好暂时撤退，但是并未气馁，过了没多久，又重新开始蚁聚向前。我命令城上士兵大叫：“诸君都是大汉士卒，为何跟随反贼进攻天子使者？就算不知忠义，难道不怕灭族吗？”



可是下面的士卒像聋了一样，丝毫没有反应。耿夔道：“使君，这些士卒都是本地蛮夷精选出来的，有些士卒整个家族都跟随李直，只知有李直，哪知有天子，使君不要指望他们能够投降。”



我叹道：“怪不得李直如此嚣张，根本不把太守放在眼里，也不把我这个刺史放在眼里。”我想了想，又道：“如果救兵不来，我等就要丧身于此了，只恨没有杀了李直这个老竖子，让我遗憾。”



耿夔道：“总算报了任尚之仇，死又何憾？”



这时周围士卒一阵惊呼：“他们用抛石车了。”



我急忙站在城楼边，向城下望去，只见一块巨石正向城楼上飞来，轮廓越来越大，我赶忙大叫道：“躲在木栅之下。”事先我就担心他们会用抛石机，所以建筑木栅，就是等待这个。



几个士卒赶忙往木栅下跑，孰料只听见巨大的木头折断声，紧接着两声惨叫，这块飞上来的巨石将木栅压断，又顺势将两个士卒砸成肉饼。



张凤赶快叫我：“使君，下来躲躲，不要被石头砸中了。”



我怒道：“赶快加固木栅，用大弩还击。”

群卒毙壑沟


  


十二张大弩全部造好，我们在城上和李直的军队相互对射了一天一夜，我连眼皮都没阖过，有时真想就此躺在城楼上，再也不起来，可是这起战事都是因我而起，如果我躺下，士卒们还会这么卖力吗？我还担心张凤趁我睡着了投降，虽然我知道他轻易不敢这么做，毕竟他的家眷都在洛阳，他如果不想宗族被诛，就得坚守。不过我也能略微察觉他内心的动摇，毕竟家眷被诛在后面，保住眼前的性命才是最实在的。而且，他还可以和李直谈判，把我交出去，再舞文弄墨，向朝廷奏告，把李直叛乱的责任全部推到我身上，这也不是没有可能。我正被权臣梁冀忌恨，他巴不得有人诬告我呢，就算不能把我置之死地，将我免职家居，至少是可以做到的。



暮色再次降临，李直久攻我们不下，也只好把军队撤到河边宿营。我和耿夔替换着睡觉，他也真是奉公守职，每次我醒来，总看见他睁着灼灼的眼睛趴在城楼上瞭望。合浦城比广信还热，夜晚也是闷闷的，我们就这样一睡一醒，挨到了又一日清晨。



李直的军队用过早食，再次开始进攻。抛石机仍旧持续不断地向我们城上抛掷石块，我则不断地用矛矢反击，这让他们颇为忌惮。每当我射出一矛，城下总是一片惊呼，好像潮水退却一样。在相持中，他们的抛石机被我们射毁了三分之一，后来他们也学聪明了，将其他的抛石机装在车上，不断移动调整方向继续投掷大石，目标就是我们的巨弩。我们的巨弩移动不便，被他们的石块屡屡砸中，加上发射箭矢本身的反弹力，造成巨弩磨损，渐渐变得不堪使用。好在他们也筋疲力尽，抛石的间隔时间延长了很多，偶尔抛上来的，也是一些小石块，轻易就被我们新补修的木栅挡住了，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但我并不乐观。耿夔建议我们再打开合浦郡的后门逃往交趾郡，我说：“交趾郡听说我被围合浦，竟然不肯发兵救援，我去那有什么用？只怕我一去，他们就把我的头割了献给李直。”



“他们顶多鼓动使君讲和，岂敢杀害使君？”耿夔道，“如今李直正在制造新的攻城器械，我们城内却没有材料再造大弩，被他们攻破是迟早的事，望使君早下决断。”



我说：“可惜被他们截断道路，要不然可以逃人荆州，向荆州刺史求救。”



耿夔道：“就算荆州发兵救援，翦灭李直，使君也会因为擅离州界，被朝廷处死。”



我道：“就算被处死，也要先杀了这个恶贼。”我有个好友正任零陵太守，从合浦逃到零陵，当然不大方便，但也不是毫无希望。



耿夔摇头道：“绝对不可。使君，逃离本州，按照律令，一定处死。去交趾郡求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我笑道：“耿卿，枉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还是不了解我啊。去交趾虽然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可以活命，李直却会安然无恙。万一被他捕获，就算他不杀我，也会对我百般羞辱，那时我生不如死；去零陵虽然我必死，却有很大的希望可以杀死李直，那就是我最大的满足。耿卿，不杀李直，就不算真正给任尚卿报仇啊！”



耿夔默然不应，又抬头决然道：“臣不忍使君被诛，使君冒必死之志，却只想为任尚报仇。使君如此，夔又何敢偷生？能追随使君而死，死亦不恨。”说着眼中落泪。



“那我们睡一觉就动身罢。”我说，“我看他们制造巢车也要费些功夫，我们先查查地图，找准去零陵的道路。”



一觉醒来，耿夔已经把什么都准备好了。我正在想，这次出逃要不要带上张凤，不带他的话，李直会不会把他杀了。突然张凤跑进来，大呼小叫道：“使君，援兵来了，援兵来了。”



我精神一振：“哪个郡的援兵？”



张凤道：“不是郡兵，是上次造反的巨先所率的蛮夷兵。他们听说使君受困，特地集合前来相助。”



“有多少人？”我喜出望外。



“起码有上万，他说把部族的所有青壮都带来了。”张凤道，“加上我们城内的近一千士卒，我们现在人数超过李直了。”他似乎兴奋得想跳舞。



我差点忍不住仰天长笑起来，没想到垂死关头，会出现这样的好事，就像濒临饿毙的乞丐，被拥立成了皇帝，这也许是上天对我的悲悯罢。我强行抑制住自己的兴奋，假装平静地说：“很好，府君你看，我曾说过，蛮夷也不是见利忘义之人，你只要对他们好，他们会永远记得你的。”



张凤垂手道：“使君说得极是，下吏眼光，哪及使君之万一。”绝处逢生的喜悦使他不吝惜任何美妙的言辞，“现在，该怎么做？巨先的人很快就到城下了。”



“整装待发，等他们一到，就里应外合，一起出击，将李直剿灭。”我道。

蛮夷来救护


  


我们站在城楼上观看，李直的军队差不多已经把新的巢车造好了，看上去比旧的还要坚固，式样也要新颖，巢车前部伸出一个长长的弧形，像彩虹一样，大约是推过来时可以架在我们的城楼上的，这样，士卒就可以从彩虹上不断地降落城中。抛石车仍在不紧不慢地抛石头，这与其说是打仗，毋庸说是戏弄。不过我心里却充满了激动，他的精兵不过两千，被我的矛矢起码射杀了两三百，加上双方相持了这么久，就算他兵精，到这时，也该疲惫了。巨先的蛮夷兵却是新出之师，锐不可当，我也曾亲眼看见他们的战斗力，知道李直未必挡得住，至少可以打个平手，我也不用担心败亡的问题了。



我正在想着，张凤手指着城墙的东南角，兴奋地说：“使君，看，他们来了，我们也准备出击罢。”



东南角湖边的芭蕉林里果然涌出大队打着赤脚的蛮夷，头上的椎髻盘得整整齐齐，身上的衣服也不再褴褛，每个人身上还都披着竹甲，腰间挂着弯刀，手中彀着弓弩。他们的骑士不多，只有二三十骑，大概是各队的头目，奔驰在最前面。这伙人的出现，似乎让李直的军队有些吃惊，他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儿，傻愣愣地望着。机不可失，我纵马驰下城楼，大声下令道：“给我出击！”合浦城门大开，等候在城下的合浦郡兵，跟着我也像潮水一样涌出城去。两股潮水在城下汇合，那股潮水的领头人正是巨先，他见了我，大笑道：“何使君，听说君被贼人围困，巨先特来效命。”



我也举手应道：“巨卿君，多谢了。今日得君相助，杀贼之后，一定奏明皇帝陛下，为君请功。”



巨先道：“蒙明使君眷顾，朝廷最近不再征收珍珠赋税，就已经够了。今日巨先率族人来，仅是为了报答。我闻汉人言，以德报德，今天就是我们全族报德的时候。”他又回头向身后大叫道：“报答明使君，就在今日，给我上。”



蛮夷们都纷纷举矛大吼：“呜哇啦呜几哇。”



我不懂这些话，大概是他们表达热血出击的口号罢。我也对着自己身后的军队道：“能捕斩反贼李直者，赏钱百万。”



百万不是一笔小数目，但就算朝廷不赐这笔钱，我也不是拿不出。我自己的宦囊当然没这么多钱，但是，按照律令，作为刺史，除了每月的薪俸之外，我在苍梧郡还有一大片良田，那里面的租税都是归我个人所有。广信城中西市的赋税也由刺史个人支配，东市的赋税则由太守和都尉平分。所以，当个刺史，虽然薪俸不高，其他的赋人并不少。如果我把这些钱贡献出来，颁发一点这样的赏赐是不成问题的。可惜我不能给他们赐爵，否则他们就更有积极性了。



在耿夔等人的护卫下，我在后面观战。巨先则一马当先，率先驰入敌阵，和他们接战了。这场肉搏地动山摇，我听见巨先麾下的那些蛮夷兵嘴里在不停地呜呜怪叫，好像在呼唤着什么，李直队伍里的有些蛮夷纷纷离开战阵，四处逃窜。耿夔道：“大概是巨先的蛮夷，策反李直军中临时裹挟的蛮夷，那些一直跟随他的蛮夷，是不会背叛他的。”



对这场胜败已分的战争，我突然失去了一切兴趣，倒头就躺在地上睡着了。以致当他们把李直夫妇五花大绑推到我面前时，我甚至有些茫然。我看着他们两人，久久不知道说什么。龚氏的样貌，和我不久前见到她的样貌似乎有了截然的不同，那时她虽然隐隐也有一种桀骜不驯之气，究竟装束打扮也还齐楚，现在却蓬头垢面，衣服上尽是泥土。李直背过头不来看我，她的目光却一直和我对视，其中充满了愤怒，以及万千的仇恨。我都觉得有点悚然了，这时张凤开口道：“李君，李君，你何苦造反？”



李直甩了甩披散的头发，没有理他。张凤感觉有点尴尬，他看了我一眼，突然大声道：“反贼还敢嚣张，给我重打。”几个士卒用矛尖啪啪几声，敲在李直夫妇的膝弯上，两人向前一扑，趴在泥土里。李直身上的披甲未除，铁质甲片相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他像一头巨兽一样，花白的头发缭乱。我最见不得老人的可怜样子，尽管那些老人年轻时也许曾经椎埋为奸，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可是我仍见不得他们那种可怜的老态，大概这就是所谓人类天生的恻隐之心罢。对于现在的李直，我的感觉也是如此。



我说：“把他们押到广信去罢，等奏明皇帝陛下，再行处决。”



龚氏突然尖叫起来：“何必奏明朝廷，现在就杀了我，让我去和儿子做伴。”



一个部司马道：“启禀使君，这个女人刚刚杀了自己的儿子。”他一招手，一个士卒提着一具小小的尸体上来了，稀疏的头发，梳成枝丫的形状，平静而稚嫩的脸蛋，好像仍在做着一个春天的梦。我想起不久前的新年时，他在刺史府伸出小手，对我跪拜提问时的顽皮情景，胸中一阵酸楚。我俯视着龚氏，艰难地说：“为什么你要杀自己的儿子？”我想起阿藟，因为儿子，终于没能放开割舍我的心，去了另一世界和她的儿子相伴，将我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世间；而这个女人，却亲手杀死自己的儿子，她和阿藟不是一样的女人和母亲吗？



龚氏像一头野兽一样仰头看着我，目露凶光：“不是我，是你。”这时李直突然号啕大哭起来，他庞大的身躯在泥土里翻滚，花白的头颅仰起，哭声中带着尖利的嘶叫，像一头绝望的饿狼。让人很难想象，这个老人曾经是那位威震一方、擅长骑射的苍梧郡都尉。十几天前他还威风凛凛地坐在广信都尉府里发号施令，现在却老迈不堪，教人怜悯。他的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悲，使我无法忍受，感觉自己的泪水也要被逗弄下来了。事实上的确如此，我终于陪着他哭了起来，我不在乎大家都惊愕地看着我，他们不是我，怎么能够体会。我边哭边转身向城门走去，士卒们都像石雕一样安静，迎面的每个人也都像冻结在那里，这可能是大汉的一个奇观，我自己却意识不到，多么遗憾的一件事啊！



晚上召开庆功宴，我让巨先坐到身边，举杯向他表示深谢，笑道：“没想到君的部族如此恩怨分明。”



巨先低下头，道：“其实，也不完全为了报答使君，而是几次杀我们族人的，都有苍梧都尉所率的郡兵。”



我默然了，这些话虽然听得不那么舒服，可是很实在。我道：“你们既以汉兵为苦，这次让我们自相残杀，不是很好吗？”



“那么，使君也可以理解为，我等这次所为，确实完全是为了报答使君的恩德罢。”他沉吟道。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其实就算没有汉兵，你们自己的部族间难道就一直恬然不争的吗？刺史耳目闭塞，不过在洛阳也曾听说，交州蛮夷部族之间也常常相攻的。”



巨先仰头将酒饮尽，长叹了一声：“使君说得对，这正是我常常睡不着而痛心疾首的事啊！”

槛车作归舟


  


回到广信，这里一切都很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牵召仍旧率领掾属出城迎接，一如我当时初到广信。他说，当他知道李直突然带走了整个郡的郡兵之后，就觉得大事不妙，作为太守，他立刻向洛阳奏报了这一切，同时派遣邮卒沿路打探消息。由于广信城无兵可用，他也帮不上忙，只好留守城池静观其变。



我对他的解释不感兴趣，寒暄了几句，就回到刺史府。我坐在榻上，油然想起阿藟不久前就在这榻上去世，心里空落落的，有一种揪心的难受。我又想起了这几个月来乍悲乍喜的一切经历，真觉得恍如一梦。如果不是做梦，怎么会如此奇特？二十年来，我早就绝望了，怎会想到能在广信这个雾瘴丛生的蛮夷之乡，遇见我的妻子；又怎么会想到我还有个儿子，才见过一次就死在我的手上；还有我的左膀右臂任尚，死得更是莫名其妙；尤其是和李直勒兵相攻，竟然一路打到了合浦郡，惊动了整个交州，让蛮夷们看笑话。这样的事，难道是刺史该做的吗？这样的刺史，能算称职吗？



我真的希望这一切都是梦。



然而它不是，我知道，我面前还摆着那支吐绶鸟的金钗，那确确实实是阿藟留下来的，上面似乎还保留着她的体温，她曾经和我在这个屋子里絮絮叨叨说了好多天，二十年的岁月，从她嘴里娓娓说出来，流遍了这屋子的每一个角落，有时午夜梦醒，我都恍惚感觉她还在我的身边，温柔地含笑看着我，对我说：“阿敞，我不能再陪你了，我要去陪晏儿了！”我原以为，虽然丢了儿子，我们还可以在一起度过剩下的岁月，我们将来会一起回到居巢县，回到原来的乡里，修补好以前的老宅，养一条名叫“阿卢”的狗，种半塘荷花，一起坐在院里看着春花秋月，牛郎织女，最后双双魂归泰山，永不分离。可没想到，她还是离开了我，她艰难地答应了陪伴我，却缠绵床榻，最终一病不起。



我恍惚是在梦中接到来自洛阳的邮书的，最恶劣的预想应验了。但是当使者在我面前宣读诏书的时候，我却没有什么感觉，“槛车征回洛阳”是我预计的惩罚之一，没什么奇怪。唯一有些伤感的是，我终于被朝中的权臣和阉宦们抓到了把柄，在和他们的斗争中，我终于成了最后的败者。



李直夫妇在狱中自尽了，不知是谁给的药，大概是他的亲信罢。我从掾属的口中听说，李直之所以要发誓起兵攻击我，在于他妻子逼迫，那个疯狂的女人用刀横在他儿子李延寿的脖子上，说如果龚寿死了，她母子也不能独活。她和兄长感情很深，两人相差二十多岁，兄长对她来说，就相当于父亲。此前妻妾成群的李直，一向对为他生了个儿子的龚氏言听计从，再加上为了赌一口气，他终于昏了头，不计后果发兵去救龚寿，却不想落得个全盘皆输的下场。上天没有给他一个救儿子的最好方法，反把自己陪了进去。说起来，是我杀了他们。



在这之前，我曾经去狱中探望过李直一次，我特意让狱卒回避了一下，心中有些踌躇，不知道该不该把那些隐秘的事告诉李直。尽管我非常想，我非常想对李直说，如果二十年前他当时不是那么贪财，肯把阿藟送还给我，那么这一切也许不会发生。有一句谚语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而夜行。”复仇也是如此，如果不能让仇人死得明白，那复仇的快意也将大打折扣。我想看李直悔恨如狂的样子，他大概死也不愿回想，当初那一刻的贪婪会在近二十年后遭到报应。



李直躺在墙角的稻草丛里，颓然看着我，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你赢了。不过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你会那么相信龚寿盗墓，他有什么必要？他并非穷人。”



我冷笑道：“世上谁还怕钱多了。一袋珍珠摆在眼前，或许就会让人立刻丧尽天良。”



他木然地望着我，根本没有听出我的弦外之音，也许这么多年来，他接受的馈赠和贿赂实在多得数不清罢。他咳嗽了一声，悲声叫道：“可是，他是那么信奉鬼神的人哪！为了一个卜工的话，肯去山上偏僻小亭任职三年，这样的人，怎么会去盗墓？”



秘密这时立刻滑到我的唇边，我差点就想告诉他，即使不是为了龚寿，我也不会放过他……但是耿夔拉了拉我的衣袖，低声道：“使君，那些事不能跟他说。诏书不日就到，也许会征他回洛阳掠治，倘若他说你为了私人恩怨陷害他，只怕反弄巧成拙。望使君三思。”



还是耿夔考虑得周到，我只好极力忍住宣泄的欲望，悻悻地离开了狱室。



李直夫妇也得到同样的诏书，可是他们已经没有命去洛阳申诉。传达诏书的使者只好催促我尽快启程，耿夔说要护送我回洛阳，我拒绝了，诏书上没有提及他，何必自找麻烦？谁都知道他是我最亲信的掾吏，他没有牵连进我的案件，已经是谢天谢地了，送我回去，不是给那些权臣们以口实吗？最后耿夔被我劝服了，但是他说，反正他也要回家乡江陵，一路正好顺路，至少他可以把我送到江陵。



我再次拒绝了，我告诉他：“万一朝廷下诏逐捕我亲信的掾属，你肯定排行第一。交州天遥地远，猝然有急，还可以随时逃亡。如果回到家乡，岂不是送肉上砧？何况，你孤身一人，在家乡也没有什么重要亲人。我已经向牵召举荐了你，说你明慎果断，是上等的吏材，希望他能辟除你为掾属。”



耿夔伏地泣道：“使君，交州天遥地远，没有使君，我待在这里有何意思？宁愿跟随使君下狱，也不想孤身一人，仰屋空叹。”



“不要再叫我使君了。”我慨叹了一声，“我已经不再是刺史，如果邀天之幸，我能够不死，到时还有相见的机会。我现在心中只有一件事放不下，任尚君的家眷还在家乡，你如果有心，就把我存下的薪俸想办法送给他们。我平生阅人多矣，最珍爱的就是你们两位……”说着，我自己也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牵召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请求，发檄将耿夔署为功曹史，这是太守掾属中地位最高的官职了，一向号称“极右曹”〖汉代以右为尊，曹是汉代官职的名称，极右曹指掾属中地位最高的官职。〗，牵召对耿夔这么好，甚至都出乎我的意料，我很为耿夔感到高兴。牵召虽然懦弱平庸，但为人还真不错，我如今成了阶下囚，他还是那么恭敬，和以前毫无两样。临走的那天，他带着牵不疑、耿夔和一干掾属，在城东的都亭为我践行。那天，往常闷热的苍梧，也风声飒飒，飘着毛毛细雨，好像为我们的离别助哀。事实上，我的心情并没有那么坏，该发生的都发生了，该破的案件也破了，该报的仇也都报了，我还有什么可遗憾的？我喝光了众人敬献的酒，脑中有些晕乎乎的，正要爬上槛车的时候，忽然见有几匹快马追了上来，最先的一匹马上，一个熟悉的声音叫道：“使君慢走，使君慢走！”



一个矮小的身影从马上一跃而下，我望着他，笑道：“苍梧君，你也来了！”



他大笑道：“我如果不来，你岂不是要怨恨我一世？”



我也大笑：“我刚才已经怨恨你了。”



“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他道，“不过，我是昨晚才知道这个消息，今晨天还未亮，就一路换马赶来，还好，没有错过。”



看着这个爽快的矮子，我胸中涌起一股暖流，大声道：“很好，今天再和君侯喝个尽兴，也不杆和君侯相交一场。”



苍梧君大声叫道：“上酒！”几个侍卫从马背上抬下两个铜酒卣，摆上漆耳杯，将酒倒在漆耳杯里。苍梧君举起一碗酒，道：“使君，你放心，我赵信臣一直仰仗祖先的荫庇生活，无德无能。虽然爱好交友，却一向自恨尽不了什么朋友之道。但今天颇有不同，如果不是使君侦破了盗墓案，捕获了盗贼，也不会掀起如此大的风波。今天信臣在使君面前立誓，一定要泣血奏告朝廷，请求赦免使君，就算为此将家产倾尽，也在所不惜。明神上天，可以为证！”说着，他将一碗酒全部倾倒在地上。



能结识这样侠肝义胆的君侯，也算是在苍梧的一个意外收获罢。蛮夷之地，也尽多急人之急、忧人之忧的忠勇之士，也许这不是中国固有的传统，美德，它不当以地域划分，而该以人群划分。



我慨然道：“敞来交州和李直相怒，虽然出自公义，也枉害了不少交州百姓的生命，可谓死有余辜。岂敢劳动君侯为敞乞命？万万不可。君侯的厚谊，敞心领了。”



“使君不必多言。”苍梧君止住我的话，“使君之罪，自我得之，我焉能袖手旁观？请使君满饮此杯，我回去处理一下家事，即刻上奏皇帝陛下，请求亲自去洛阳陛见，当面陈述使君的冤屈。”



我心里叹了口气，皇帝陛下哪会亲自让你去洛阳陛见，大汉律令不许诸侯随便出境，可不是说着玩的。不过想到他究竟受朝廷敬重，又和权臣没有利害关系，或许上奏也能发挥一些作用也未可知。我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将满满一碗酒灌进肚子，笑道：“那敞就多谢君侯了，人生能得君侯这样的知己，死亦何恨！”



在潇潇的疏雨中，我登上槛车，和苍梧君、牵召、耿夔等人挥手作别，雨水打在脸上，感觉凉丝丝的。

惊悚身何在


  


押送我的六个士卒是洛阳派来的，为首的名叫曹节，三十来岁，洛阳人。似乎怕我死而不僵，他对我仍保留着相当程度的礼敬，时不时问我疲累否，想休息与否。我很感激他的厚意，屡屡回绝说：“什么时候必须赶到洛阳，律令上都有定程。我不想连累诸君，诸君千万不必如此客气。”其他小吏也见曹节对我恭敬，也都七嘴八舌道：“虽有定程，但此去洛阳路途险远，规定也不是那么严格，何君不必多虑！”



唉，他们称呼我为“何君”！我半开玩笑道：“诸君要是在我属下，可不能行事这么松散。”



他们面面相觑，又赔笑道：“久闻何君御下极严，但赏赐也极丰厚。我曹若在何君治下，也自会奋发自励，以图升迁的。”



他们说得很认真，看来也不纯粹是虚假。有些官吏确实不喜欢擢拔下属，所以下属们也就因循敷衍，不图上进，贪墨受馈，毫不羞惭。我则不然，每换任一处，刚到的时候，一定招集掾属，告诫他们，贪墨舞弊者将受重诛，廉正勤勉者则有重赏，少府〖中央朝廷专门负责皇帝私人供养的官吏。郡县亦有少府，负责太守、县令的私人供养。〗所人，我自己只留一小部分，大部分会当成奖品，赐给官吏，所以我属下的官吏虽然契契勤苦，却从无抱怨。当年我任南郡太守的时候，有一次端午节，一位亭长私自赋敛自己所在亭部的百姓，把所得的钱买了衣食去献给老父，恭贺节日。老父感到奇怪，因为他知道儿子薪俸不丰，家里孩子还有三个，全家日常仅够温饱，怎么突然这样花钱，就说：“时逢佳节，家人团聚，饮酒相贺，这也就够了，何必花钱去买这么多东西，快拿去退掉。”小吏俯首泣道：“大人几年来都未曾裁制新衣，我这做儿子的实在没脸见人。请大人收回成命。”老父道：“你有这份孝心，我心里比什么都高兴，我老了，衣服能够御寒就行了，难道一定要穿新的？倒是这三个孩子，你不能亏待他们。快去退了罢，不退，我反而不高兴了。”小吏道：“不瞒大人说，这些衣食是我私自向亭部百姓赋敛的钱买的，不会影响家中日常用度。”老父一听，当即拍案大怒：“久闻新来的何府君廉正爱民，少府私钱，大部分都拿来赏赐掾属，自己两袖清风。有君如此，你竟忍心欺骗。我打死你这个不忠的逆子！”说着提起拐杖就打。小吏赶忙告罪，遵父命特来向我自首。我听说了事情前后经过，大为感动，亲自跑到他家拜谢他的父亲。郡中有这样秉性醇厚的父老，这不正好说明我治郡有效吗？我又拿出自己的薪俸给他父亲买了一件新衣，为他祝寿，道：“孔子说，观过知仁〖出自《论语，里仁》，意思是，察看一个人所犯过错的性质，就可以了解他的为人。〗，父老之子因为孝心而触犯律令，虽然有罪，但因此更可以看出他秉性的醇厚，父老真是教子有方啊。若南郡所有老人都能像父老这样，南郡何愁不治？”



最后我并没有将那位老父的儿子治罪，反而提拔了他。耿夔当时还提醒我：“府君一向说信赏必罚，这次怎么能自食其言？”



这句话把我问倒了，我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可是要我将那个私赋百姓钱财，买衣给老父祝贺佳节的小吏下狱，实在也觉得说不过去。他毕竟自首了，而且他老父也是个醇厚长者，如果这样也行处罚，怎么去激励南郡的百姓遵循良好习俗呢？



“可是如果不惩治他，南郡的奸人都以孝子的名义去打家劫舍呢？难道府君也轻轻用一句‘观过知仁’来搪塞吗？那样的话，只怕南郡满地都是这种打家劫舍的所谓孝子了。”耿夔很不理解。



我摇摇头：“不一样，如果那些盗贼的父母能因此劝盗贼自首，那就是良善之人，哪里需要惩治？”



耿夔喃喃道：“没想到府君竟然变成儒吏了。”



我心中一动，他说的确实如此。不奉行律令，而想以礼乐化民，这不是儒术是什么？我讪讪地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坐在槛车上，我回忆起这些事，又是好一阵怅惘。路上雨时停时落，到了傍晚，雨下得渐渐大了起来，小吏们都带了雨伞，但在南方这样瓢泼的大雨下，几乎没有用处。雨不是直落的，它在劲风的作用下，不时拐弯，向人怀中钻。雨伞只能当成持伞人的自我安慰，顷刻间，所有人包括我，都好像一只刚从水中拎出来的鸡，大雨甚至堵住了我的鼻子，让我连气都喘不过来。



“得找个地方避雨。”曹节自言自语地说。



废话，在这乡野驿道上，能找到地方才怪。天色逐渐黑了下来，暮雨，更让一切变得萧瑟。这是初夏，岭表的初夏平时是相当燥热的，早上我们出发的时候就是如此，现在傍晚时分，却如北方的秋天一样清凉，甚至有些寒冷。这个天气真怪，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最近的亭驿在哪里？”我问道，“看看图罢。”



一个小吏道：“大概不远了，看图也没用，况且雨太大了，沿着驿道走，总会看到的。”



槛车在风雨中又走了一会儿，前面的很多地方已经积水，还好，驿道在向髙敞的地方延伸。一行人赶着马，将槛车拉上了高坡，两边都是树木，枝叶浓密交通，遮蔽得天色愈发的黑了。我感觉这条路有点眼熟，但又拿不准。岭南树木茂盛，寻常小径两旁也多是树木参天，看不出相互之间有什么异样。在林中，雨水也陡然变得小了起来，显然被树叶给遮蔽了不少，只有稀稀疏疏的雨点，时时从空隙中掉下，但比一般的雨滴要大得多。小吏们也不说话了，只顾闷声走路，似乎都很沮丧。也不知走了多久，突然有人激动地指着前面：“那边好像有亮光，也许是个亭舍。”



他的话引起一阵骚动：“真的吗？那就太好了，这鬼天气，我他妈的受够了。”“老子从来没这样盼望过烤火，这样湿漉漉的衣服，再穿个几个时辰，只怕会死在这里。”“烤干了衣服，吃饱饭听着雨声睡一觉，我看还不错。”



他们七嘴八舌地阐发着各自的憧憬，我的感觉和他们没有什么两样，当然境遇更惨，起码有二十几年我没吃过这样的苦头。虽然他们言辞上还对我客气，但到底不会自己淋着雨来给我打伞，究竟我不再是刺史，而是一个坐在槛车里的囚徒，目的地是洛阳，等待我的还不知会是怎样的命运。现在，我只希望能赶到下一个亭舍，好好休息一下，将来是怎样，我根本不去考虑。



曹节睁大眼珠，往前方看了半天，骂道：“哪有亮光，你这死竖子，眼睛花了罢？”



先前说话的小吏揉揉眼睛，委屈道：“刚才确实看见有亮光，奇怪，现在又没了。”



又一个小吏不时地向后张望：“好像背后有人。”



其他小吏都倏然转身，手上同时拔出环刀，脑袋像兔子一样左右转动，惊恐道：“哪里，哪里有人？”我也转过脑袋，背后烟雾蒙蒙，两排树木之间，只有一条整齐阴郁的驿道，掩隐在朦胧的夜色中，哪有什么人影。其他小吏都骂他：“你这死竖子，看到鬼了罢。”站在我身旁的小吏突然问我：“何君，你说世上到底有没有鬼？要说有罢，为何我从未亲见？”



我笑道：“要是你真能亲见，未必有多欢喜。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在故太尉周宣属下为吏，他告诉我一个故事，说河南郡密县有个叫费长房的人，身怀道术，能白日见鬼，苦不堪言。虽然他有抓鬼的符篆，鬼无奈他何。但是你想，要是一个人天天吃饭睡觉，身边也总看见鬼魂出没，总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事罢？”



小吏开心地大笑，就差没扔掉手上的兵器，袒开上衣双手叉腰了，他道：“确实不怎么赏心悦目，不过这么看来，何君相信这些事一定是真的了？”



我仰天长叹了一声：“以前我半信半疑的，后来我完全信了，这世上是一定有鬼的。”



我肯定的语气让他又惊恐起来，他本能地望望身后：“不会罢……就算是真的，我也不想遇见。”这时又一个小吏指着山坡：“看，这里果然有个亭舍，还竖了桓表，上面有字，鹄奔亭！这个名字有趣。我们来的时候，曾经宿过这个亭舍吗？”



其他小吏都狐疑地摇头，有一个说：“不大记得，也许宿过，谁会在意。”



我的反应自然和他们不一样：“什么？鹄奔亭，诸君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一时间我心头五味杂陈，难道今夜注定是一个不寻常的夜晚，苏娥一家的鬼魂又把我带到这个亭舍来了，这回他们要对我说什么？救我？不，他们自己救不了自己，又怎能救我。那或许仅仅是送别罢，那会采用怎样的送别方式，我有些好奇。



曹节感觉我的反应不同寻常，看着我：“何君知道这个亭舍？”



他大概被我的神色吓住了，又问：“何君怎么了？这里有什么古怪么？”



我不想告诉他这个亭舍闹鬼，于是假装淡然道：“是的，以前我查阅本郡邮驿线路时，注意过这个亭舍。不过它应该早就废弃了，看来，诸君是走错了路。”我望着坡上黯淡的大门，心中慨然，这经历也着实有趣，来苍梧上任，以此亭舍始；征回，以此亭舍终，也算是交州刺史生涯的一个圆满结局了。



领头的小吏道：“怎么会走错路，我们一路走来，就只见这条驿道。”



我道：“也许是我记错了，今天下这么大雨，我记不牢也是可能的。”我不想告诉他们那些事，把他们吓退。我希望他们现在就带我进鹄奔亭内看看，并且在里面歇宿最后一夜。我想起当时就是在这个亭舍中梦见了许久未梦见的阿藟，今晚，我还能重复那样的梦吗？此外，我还想看看苏娥一家人的坟冢，把他们的尸骨从枯井中打捞上来后，我就下令直接把他们埋在了亭舍的院子里，包括苏娥的尸骨，我也让耿夔将她运到这里合葬。现在他们一家团聚，应该过得不错罢！



“不管怎样，好歹有个遮蔽风雨的地方，现在天黑了，再往前走也不实际，不如就在这里歇宿一夜，等明晨雨停再出发。”我又提出建议。



“也好。”曹节道，“就算是废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至少可以拆两间屋子当柴烧饭吃。诸君，进去罢。”



他们赶着槛车，沿着台阶旁边的滑道，推上了半山坡。鹄奔亭沐浴在一片萧疏的夜色中，只能看见一丝轮廓。大门油漆斑驳，铜铺首还保存得好好的，门板没有合牢，有些歪斜，像一个半身不遂的病人，颇有一些诡异。曹节站住了，回头指着一个小吏，命令道：



“你，推开门先进去看看。”



那小吏迟疑道：“里面，会不会有鬼？”



曹节道：“刚才你这竖子说看见前面有亮光，大概就是这里发出的，或许有蛮夷居住。你发现的地方，当然你先进去打招呼，这功劳我们大家不能抢了你的，是吧。”他回头征求其他小吏的意见。换来的自然是众口一词的回应：“当然是他去，曹使君的话说得再对不过了。”



那小吏尖叫了一声：“那亮光肯定是鬼发出的。”



曹节哈哈大笑：“胆小鬼，还得老子上前。”他从一个小吏手上抢过长矛，伸出去推门。门枢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在静谧的野外显得很刺耳，加重了阴森的气氛，饶是我早有准备，心也不由得一阵紧缩。



在曹节的带领下，他们鱼贯走进院庭，我坐的槛车在后。院子里的草墨绿墨绿的，高得我不敢相信，虽然几个月前曾经彻底清除，现在它们又完全淹没了小径，而且时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草丛中掠过，草丛也由此荡起大小不等的绿色涟漪，大概有癞蛤蟆、蛇之类的昆虫在里面潜行，涟漪的大小也因此视昆虫的种类而定。曹节显然有些害怕，一边用长矛在草丛中乱拨，一边破口骂道：“该死的蛮夷地方，天天就知道下雨，到处都是毒蛇、癞蛤蟆，真他妈的不是人过的地方。”



其他小吏也都精神紧张，不断用长矛在草丛中拨动，亦步亦趋地跟在曹节后面，嘴里也大呼小叫：“癞蛤蟆也不能轻视，要是被它们喷上毒液，就会全身溃烂。”“好像还有四足大虫，这边的草都被踏扁了。”我还好，坐在槛车里，不用担心被爬虫偷袭，他们大概这时会有点羡慕我罢。



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而且停得十分古怪，仿佛只是瞬间的事，比一个美人破涕为笑还要快速。等我们走进内院，天际甚至升起了一团晶莹剔透的朗月，如果在白天，代替它的肯定是一轮金黄的太阳。



今晚的月亮还是满月，像一面硕大的银镜，将光芒毫不吝惜地倾泻在小吏们的脸上，让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他们生动的表情。我想起当初第一次在鹄奔亭歇宿的情景，悲不自胜，那时全没料到大雨中请求歇宿的苏娥一家会是蒙冤的鬼魂，更不愿意见到鬼魂，现在却怀着深深的期盼，我在心里暗暗祈望，请你们再出现一次罢，让这些洛阳来的人，亲眼看看你们，听听你们的叙述，才知道这世上果真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而我，杀了李直，完全是为了主持正义，我不该受到槛车征还的待遇。



曹节命令打起火把，可是他们身上所带的引火之物，全部被先前的雨水淋得透湿，怎么也打不起来。好在月亮越升越高，照在院庭的绿草上，好像打了一层霜，间或的微风或者草中动物的行进，使得这层霜起伏不定。我心想，如此清幽绝美的风景，可惜一直无人欣赏，都付与草中的虫豸们了。



“进去看看，分头找找，看有没有干燥的木材，再想办法燃起一个火堆。”曹节下令道。



亭舍的地面是方砖砌就的，没有那么多草，小吏们相拥跳入屋里，把我一人留在庭院中，坐在槛车里和马相伴。我听见屋子里传来一阵阵翻检东西的啪啪大概他们正在拆毁屋内的木材。过了不知多久，突然听见一声惊呼：“坟墓，这后院有一排坟墓！”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谩骂：“他妈的，废弃的亭舍也不允许当坟地用啊。”“晦气，这些该死的蛮夷，实在是乱来。”



四个坟冢一字排开，那是苏娥一家的坟墓。我被拉下槛车，站在亭舍的后门口，望着它们静穆的轮廓。坟堆上满是荆棘杂草，缀着蓝白的小花。



“这不是蛮夷擅自堆垒的墓，而是四个冤魂的长眠之地。”我淡淡地说。



火石之类的都被雨淋湿了，但他们终于打着了火，烧起饭来，很快屋里就饭香四溢，红艳艳的火烤着他们的前额和湿衣，薄雾蒸腾，这种薄雾和饭香氤氲交织，也算组成了人生的某种甜蜜气息。吃饭的时候，也许需要一些佐餐的醯酱，在他们的强烈要求下，我娓娓讲述了发生在这个亭舍中的故事，他们逐渐张大了嘴巴，不约而同将目光洒向门外那四个坟冢，因为惊恐而难以积聚：“天哪！原来这个亭舍真的闹鬼？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笑道：“诸君用不着如此害怕，闹鬼，也不过是鬼魂们无力的一种表现。他们含冤而死，在这里沉埋了五年，而杀他们的奸贼却在世上坐拥良田美宅，活得无比美妙。他们只能通过鬼魂显灵来向我求助，求我为他们报仇。你们想，鬼又有什么好怕的？”



小吏们神情略定，继续他们的咀嚼。曹节道：“贼人如此可恨，竟使鬼神为之显灵诉冤，当真离奇，当真感人肺腑！何君为他们报仇的手段虽然过于激烈，乃至触犯了律令，却毕竟事出有因，我想皇帝陛下一定会赦免何君的。何君积聚了如此阴德，也必将得到鬼神的厚报！我听说当年于定国廷尉审理冤狱，全活百姓无数，曾自诩要高大自己闾里的门宇，以便将来可以容纳轩车。后来他果然位至丞相，我想将来何君也一定会位至三公。”



我对他的话恍若无闻，人生真是太过短暂，而在此须臾的年华中，那些能让自己心痛神驰的人皆已不在人世，活着又是为了什么？当眼前的一切都变了模样的时候，自己还能重新活一次吗？重新活一次又有什么意思，去结识新的朋友，去开垦新的田地，建筑新的房屋，营造新的风景，那么，一层层的旧人旧事旧物，难道真能抛之脑后？那些过往的喜怒哀乐，以人心的柔弱，难道真的能够恬然承受？不，我认为不能，除非记忆也能重新开始，天地也能重新开辟。我想起在洛阳时，人人传唱的一首诗，那首诗写得真好，字字如珠，沁入心里。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喃喃吟道：



回车驾言迈，悠悠涉长道。



四顾何茫茫，东风摇百萆。



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



盛衰各有时，立身苦不早。



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



奄忽随物化，荣名以为宝。



曹节等人的脸上也变得肃穆起来，这倒没什么奇怪的，这首诗的好，就算不识字的人也会被打动。只要人会思考，谁个不为这人生的永恒问题愁苦？平时不想这些，不过是被生活和利禄所蒙蔽，无奈罢了。面前的火堆在噼里啪啦地燃烧着，静寂中只能听见这样的声音，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外面突然传来的一阵长笑将它打断，它突如其来，让我周围每个人都颤抖了一下，而我，不仅仅是颤抖。



那个声音笑道：“使君好兴致，落拓至此，还有心情吟诗。不过想要厚报，只怕不能了！”



我感到有一记重锤击在头上，一时之间，完全搞不清楚自己是否在梦里，因为那个声音对我来说实在过于熟悉，将它烧成灰，也能够毫不费力地分辨。

鬼亭解端由


  


我们都迅速跳了起来，走到院子里。



吱呀的一声响，院子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一队直立行走的东西，如鬼魂一般，而且不是一个鬼魂，稀稀落落地跟着的，起码有近十个。就算没有银亮的月光，我也能看出第一个就是耿夔，他的一切我太熟悉了。他身后站着的八九个人，全身黑色衣着，每个人的右手都下垂着，各执着一具弓弩，铁质的弩机发出淡淡的青光，和夜色一样令人生惧。这些弩并没有对准我们，箭矢却已经安置在箭槽中，矢括紧抵着弓弦，绷得紧紧的，只要一抬臂，一扳悬刀，箭镞就会在箭杆和箭羽的帮助下，闪电般地在空中飞行，射穿一切敢于阻挡它的任何东西，当然也包括人的身体。



“是耿功曹吗？君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难道知道我们会迷路，特来相助？”我感觉这串话像浓痰一样，从曹节喉咙里飞快地滑出来，他也认出了耿夔。说完这句话，他还特意笑了笑，显得很亲热，但谁都听得出，笑声太假，如果他不是蠢货，就一定知道耿夔这么晚跟来，绝不是怕我们迷路。他大概猜测，耿夔一定是企图把我这个昔日的主君劫走。当然，我的脑子不会像他那么幼稚。



耿夔一摆手：“这里没你说话的地方，你和你的几个下属闭住嘴巴，我要和我的主君说话！”



曹节尴尬地哦了一声，环视他的五个下属，忍气吞声地缄默了。我望着耿夔，月光在他脸上起伏不定，显得有些诡秘。我默不作声，脑子里高速转动，推测是哪个地方出了问题。我突然想起阿藟临死前对我身边两个掾吏的评价，她说任尚为人确实仁厚，耿夔这个人却有点难以捉摸。我笑她多心了，并把我和耿夔交往的经历一一对她陈述，她虽然不再说什么，但眼神告诉我，她并没有心服口服。我想，这大概因为晏儿的死是因为耿夔的玩忽职守，她免不了对之抱有成见的缘故罢。然而这个理由我不想对她细细分析，那些悲惨的事，能不提就尽量不提。如今看来，阿藟的直觉是有道理的，只是，耿夔到底有什么问题呢？



这时他缓步走到我的面前，笑道：“使君不想问我一点什么吗？”我忽然想通了什么，转而又感觉有点糊涂，接着脑子里又闪过一道光亮，但很快又是一片漆黑。我望着耿夔的面庞，虽然和我靠得那么近，却变得非常陌生。我感觉他绝对不是和我相交了近十年的人，绝对不是那个我可以生死相托的忠臣，然而不是他，又能是谁？世上不可能有第二个耿夔，这点是不用怀疑的。



“你想告诉我什么？”好像达成了某种默契似的，我们自动放弃了早晨离别时的那种死友般的亲密，好像变成了完全陌生的两个人，而且是带有敌意的两个陌生人。短短一个白天，五六个时辰，让我们的距离相隔了十万八千里，实在有些骇然。



耿夔对自己身后黑衣人中的某一个招手道：“你过来，给使君看看。”



一个身材略胖的人走了出来，他脸上还带着谄媚的笑容：“拜见使君，不知使君还能否认出小人？”



我感到自己心中的某座山峰突然崩塌了一般，恍然中把很多事情连接起来了。在月光下，虽然他的面容看得并不真切，但这抹谄媚的笑容却因为它的独特，让我难以忘怀。草丛里青蛙不停地呱呱叫着，还有一种发出“唧唧”叫声的东西，苍梧人说是蚯蚓。我想起了那个雨夜之后，我在鹄奔亭的院子里凝视被踏扁的蚯蚓，龚寿也是带着这样谄媚的笑容看着我。那个不久前被我杀死在高要县的胖子，绝对不是眼前这个家伙。



“使君认出我来了罢。”他仍旧笑得很甜。



“那又怎么样？”我道，脚却不住地发抖。



耿夔道：“不要问他，他是个冷血的竖子，就算知道自己杀错了人，也不会在意的。顶多想再补杀了你，就觉得是偿还他所做错的一切了。可惜，他现在做不到了，使君，很遗憾罢？”



我感觉浑身发凉，是这样吗？难道我在他心中，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我是个酷吏，这我不否认，但我是个廉直不阿、断案公正的酷吏，这和纯粹的残酷有着显著的差别。



“耿夔，你把你所做的一切，都说出来罢。”我怒道。



耿夔道：“是要说出来的。要不然，我何必追到这里？”他扫视了一眼曹节等人，“诸君想来会很奇怪，我和何使君之间到底有什么秘密。现在，我就给大家完整地讲一个我和他之间的故事。”



曹节等人又面面相觑。耿夔继续道：“大约十年前，我还是南郡太守属下的一个仓曹掾，我做事兢兢业业，廉洁奉公，自问无过无失。然而有一天，荆州刺史刘陶派来了一位部南郡从事，他奉命查勘南郡太守贪污的事，按照他当时的身份，他没有权力把南郡太守直接下狱拷掠，于是把目光转向了我这个仓曹掾。诸君也知道，仓曹掾在郡中虽然不算右曹，可是掌管赋敛账簿。这位荆州刺史所署的部南郡从事君，好像肯定南郡太守一定有贪污行径，将我抓去，打得体无完肤，我作为一个男子的体面，就在这次拷掠中荡然无存。或者说，我被打得不能人道。”



啊，我不由得叫了出来：“你为什么今天才说。”我曾经奇怪，为什么自从妻子死后，耿夔就从未再娶。但这种事毕竟是他的个人隐私，我一直以为他怀恋妻子，和我类似，现在想来，显然是娶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早说的话，你还会信任我吗？难道我是宫中犯罪受腐刑的阉宦，受了奇耻大辱，仍会奴性大发，对主子忠心耿耿吗？”耿夔微微笑道。真奇怪，说起这样愤懑的事，用着这样愤激的言辞，他的神情却非常恬淡。



我不说话。他说得对么？也许不对，就算那样，我也会用赤诚的心对他，虽然是我打得他丧失了人道，可是，这也不能完全怨我。这世上谁没有受过冤屈？如果我的赤诚不能化解这种冤屈，那我也认了，我只是不能忍受这漫长的欺骗。



耿夔的脸上没有丝毫羞愧的表情，他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继续道：“后来，这位部南郡从事升任了丹阳令，请我去当他的谋臣，我那时悲愤交加，天天偷偷煎药，想医好自己的疾病，和妻子生个孩子，哪有心情理他。但我知道他为人酷虐，虽然恨他，却不敢发作，只能赔笑找理由推托。很快这个人因为残酷不法被免职，但不久又重新启用为丹阳令，接着升任南郡太守，成了我的父母官。他又假惺惺辟除我为功曹史，那时我家中已经发生了巨变，因为疾病医治无效，没有子嗣，妻子日日啧有怨言，母亲气得一病不起，很快就魂归泉壤。愤怒之下，我将妻子毒杀，谎称是暴病而亡，我自己也想一死了之，谁知这位太守君突然来到我家，请我去做功曹。我见他志得意满的模样，心中燃起万丈怒火，寻思着不如将计就计，想办法成为他的心腹，再找机会将他毒毙。这位太守君见我谦卑恭谨，果然对我大为信任，什么话都对我说，我因此知道了他一生中的全部秘密，尤其是他妻子十多年前被风刮走的事，他对我絮絮叨叨，简直不厌其烦。然而这些唠叨只能增添我对他的憎恨，他对妻子的失踪那么悲痛，然而他杀了多少人的丈夫，离散了人间多少骨肉，怎么就不考虑别人的痛楚？就如我，被他害得母死妻亡，孑然一人，还得强装笑颜，似乎遗世独立，对尘世间的忠孝大义不以为意。诸君说说看，我这口气能咽下去吗？”



这番话说得我有些羞惭，我有气无力道：“嗯，我没想到把耿掾害成了这样，你今天这么做，确实应该。你继续说下去罢，我还有些地方不明白。”



耿夔冷笑道：“难得看见使君认错。那时，为了取得你的加倍信任，每次当你絮絮叨叨说你的阿藟之时，我就假装回应以百倍的同情，渐渐的你对我越发知心，我可以随时出入你的卧榻，杀你的机会终于成熟了。但是正当我决定行动的时候，一桩突如其来的狱事，让我打消了一这个念头。”



我叫道：“是什么狱事让我得以苟延残喘至今？”



“那次我随使君去编县巡视，捕获了几个贼盗，因为是几个蟊贼，使君不屑亲自动手，让我全权处理。一番拷掠之后，他们招供了一生中所有的罪案，其中有一件，让我大吃一惊。”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我，嘴角有一丝嘲讽。



“能让耿掾大吃一惊的事，绝非小事。”说完，我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太过无聊。



“那是当然。”耿夔道，“这几个贼盗说，他们十几年来，经常干些贩卖人口的勾当，尤其是女子，起码贩卖了上百头，其中不乏贵家妇女。有些时候，他们也接受一些特别的交易，比如受人钱财去劫掠指定的人物。有一年在舒县，他们就收取了太守府一位户曹的钱财，掳走了那位户曹的同僚，一位郡掾的妻子。我当时心里一动，问那位女子是不是长得如花似玉。那几个贼盗说，十几年来，他们掳掠的妇女不计其数，其中也不乏姿色者，但和那位郡掾的妻子相比，却如粪土一般。只是最后他们觉得可惜，在强奸她的时候，她用书刀划破了自己的脸颊……最后，他们将她卖到的苍梧郡广信县一个叫合欢里的地方。”



我感觉自己两眼发黑，好像一座骏极于天的大山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将我覆盖在下面。我的手指抖个不停，哦，是这样的，当年因为周宣府君的赏识，我确实可能让郡府中不少人心生嫉妒，其中那位长得猪头猪脑的户曹掾朱奔，我自己也觉得对他不住，因为他在府中资历最高，我两次升迁，都挤占了本该属于他的位置。但我从未想到他会这样暗中害我。因为在我印象中，他长得胖乎乎的，憨厚得不行，老实得不行，一见我就跟我开玩笑，说我美色官禄兼得，实在命好，谁能想到，这样猪头猪脑的庸才也配对我有嫉妒之意，还能想出这么恶毒的主意来对我。他现在干什么了，我不知道。官是不可能比我当得大的，因为我都快把他忘了；可是他在家乡当个乡吏，儿女绕膝，应该过得很惬意罢。空闲时他大概会思虑着为自己打造一座豪华的墓室，雇一群熟练的工匠给墓室的墙壁画满壁画，好好喂养后嗣，让他们继续他的生活，像大汉天下的绝大多数百姓和官吏一样。我该怎么去寻找他……没想到，没想到……



我脑中把一些记忆的断片不断地拼合，有些断片能够吻合了，有些却仍旧不知所措。但我知道，这大半年来，在苍梧郡所经历的一切，都和他所说的密切相关。我俯视着耿夔，他短小精悍的身体，如今在我面前是多么丑陋，邪恶的丑陋。我强自忍住愤怒，道：“原来是那位朱奔害我，原来你早就打探到了我妻子的消息，你也太精明了，怪不得那几个贼盗莫名其妙就瘐死狱中。当然这在监狱中也算常事，不过，你怎么肯定他们说的就是真话？”



耿夔摇头道：“耿椽不会如此愚蠢罢，否则怎么当你的别驾从事？”



我道：“对，我一向深信我的耿掾是百里挑一的，才会让自己落到今天这步田地罢。”



耿夔又讥讽地笑了笑：“在我拷掠那几个贼盗的时候，当时正要去洛阳上计〖东汉政府要求天下郡国每个年末派人去京城洛阳述职，这种方式称为上计。主管上计的官吏，称为上计掾。〗的苍梧郡上计掾正路过江陵，想拜见使君，使君对这种官吏没有兴趣，就命我接见款待。其实以前我在南郡当仓曹掾的时候，就认识这位上计掾，算是熟人，本来这也没什么。但真是苍天怜我，那次随同上计掾前来的还有苍梧太守牵召的公子牵不疑。我问他们，是否知道苍梧郡有个合欢里，苍梧郡人是否因为妇女稀少，经常去外地购买女子为妇。他们的回答让我明白，那几个贼盗所说的没有一句虚假。我突然觉得，轻易将你毒杀，似乎太便宜你了！我也要让你尝尝再次失去美好东西，生不如死的味道，于是我放弃了毒杀你的计划。后来，我千方百计找了一次机会，去苍梧郡办了一回公务，和这位苍梧太守牵府君亲自见了一面，畅谈甚欢，之后常有鱼雁往来，可谓无话不说；和牵不疑公子，更是情同手足。牵太守父子都是精明强干之人，无奈却被一介武夫久久压制，郁闷难舒。我告诉他们，可以骗得一个傻瓜帮助他们干掉那个武夫，那样不但可以推掉自己盗墓的罪状，而且可以获得一个巨大的橘园，可谓一石数鸟。哈哈哈……”说完，耿夔大笑起来。



原来我是他眼中的傻瓜，这让我感觉不可思议，但是，他说的难道不是很有道理吗？我长叹道：“怪不得我被贬为交州刺史的时候，你一点没有失意，反而对我盛赞交州的风物，信心百倍地劝我上计就任。甚至还不等我请求，就自告奋勇相随前往。寻常掾吏，谁愿跟主君来此蛮夷之乡？”



他摇摇头：“谁说不愿，还有你的任掾，他不也誓死相随吗？”



我勃然大怒：“不要提我的任掾，你这个无耻的小人，怎么配提他？你要害我倒也罢了，却忘了他曾经救过你我的性命。”我忍不住泪水迸涌。除耿夔之外，我一直认为任尚是鲜见的好人，从外表和性格来看，他粗豪任性，不受拘朿。然而关键时候，他却真正能做到急人之急。且不说那次在宜城山中，他不顾自身安危，来回突驰，射杀三十六名贼盗。后来我任司隶校尉期间，因为一个案件，他率人突入司空府舍搜捕罪人，被尚书劾奏为摧辱上官。本来我和耿夔都要因此下狱，任尚却服阙上书，独自承担了这一罪责。他谎称是自己专擅君命，整件事情我根本不知，我和耿夔这才得以赦免出狱。出狱之后，才知道任尚却因此人狱。幸好碰上新年大赦，他得以免罪归故郡。后来我来交州，重新请他为掾史，他本来在家中和妻子相聚甚乐，然而听了我的邀请，二话不说，当即启程。这样的掾属哪里去找？



耿夔点头道：“任掾，他确实无辜，但这几十年来，你杀害的无辜就少了？你经常自诩断案如神，其实也不过是比别人多留心了一点细枝末节的琐事，故弄玄虚，让掾吏不敢欺骗自己罢了。至于断案真正需要的抽丝剥茧之功，我看你未必比别人强到哪去。尤其像你这种自以为廉正不阿的官吏，比之一般贪吏，作恶更大。有些时候，你自以为断案如神，其实是我为了助长你的骄傲，在勘验拷掠的时候，故意制造一些假证据以满足你的虚荣，获取你更多的信任。你最得意的那件洛阳老妇鱼刺案，也是我给你帮的大忙。什么针随血流，进入心脏，这种愚蠢的传言你也相信，简直让人笑掉大牙。除了骗骗朝中那些愚蠢的士大夫，还有谁会相信？嗯，我可能说得过于刻薄了。其实我倒感觉，你自己也未必就真的觉得自己有多厉害，所以你需要人的夸奖，每次当你没信心的时候，我总要不吝任何锦绣的言辞夸奖你。你假装谦虚，心中其实快乐得打战。你自称不信天命，不愧鬼神，实际上你内心既愧天命，又愧鬼神。要不然，上次在这鹄奔亭，我也就无计可施了。”



汗水涔涔地从我额上流了下来，虽然依旧皓月当空，凉气袭人。原来那个我引以为自傲的鱼刺案，竟然是假的。我想起他以前对我赞不绝口的吹捧，不觉羞得抬不起头来，我感到浑身没有力气。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了，干脆一屁股坐在槛车上，像极了一个蠢货。



耿夔冷笑道：“你大概没有勇气再提问了罢？实际上我和牵召早商量好了，我知道你内心的虚弱，所以故意把你带到鹄奔亭，我给任尚下了一点药，让他头疼嗜睡，然后安排你见到龚寿和苏娥一家，当然，他们都是假的。都死了五六年的人，怎会在这个废弃的亭舍接待一位新上任、刚愎自用而又权势熏天的刺史？”



我有气无力道：“你说，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这院中根本没有鬼魂？”



耿夔仰天大笑，在荒野古亭中显得特别响亮，他还不断挥舞刀鞘，来助长自己的语气，大声号叫：“这世上若真有鬼魂，哪会是这种污浊的模样？哪会有这么多的不公和丑恶？当然是没有的。苏娥一家人，包括龚寿，都是牵府君找人假扮的。好在你并不认识苏鳞一家，他们的形体，有个大概就行了。至于龚寿，还要留着给你将来亲自处死，所以让牵府君颇费踌躇，最后终于找到一个，虽然神态有异，形体却有个八九分，况且龚寿乃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胡须满颊，又降低了假扮的难度，只要他不多说话，就足以鱼目混珠。”



原来那样风流袅娜的女子，那样娇俏可爱的女孩，都是假扮的；那样玲珑的神态，那样朦胧的气息，都只是我心中的臆想。这其中纠缠的是狡诈和伪装，欺骗和卑贱，这世上果然是没有正义的，一个人受冤死了便是死了，绝不会有不屈的灵魂给世人以昭告：我要复仇。我这次所杀的人都是无辜的，同样，他们也只能千载沉默。等杀他们的人也死光了，谁也不会知道这个世间曾经是如此的可怖。我以前认为，这世上虽然没有鬼神，至少还有不少像我这样正直的官吏来主持正义，伸张冤屈。但现在我明白了，这世上几乎没有什么冤屈可以得到伸张。



“那么，那位许圣呢？也是你们找人假扮的？那又有什么必要。”我道。



耿夔道：“不，那是一位真正倒霉的小吏，真正迷路到了鹄奔亭。他的到来，倒正好帮了我们一个忙，让你当时怎么也不会怀疑这个亭舍是废弃的。当然，他的命也因此不太好，牵公子及时找到他，帮助他将自己吊在了房梁上。说起来很有意思，他的寡母曾经到刺史府喊冤，正好让我给碰到了。”



我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可怜的小吏，我深恨自己，为什么对耿夔如此信任，透过洞开的亭舍房门，我望着后院那排坟堆，感觉憋得难受，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刚才我还想，这坟堆下面的尸骨是有灵性的，现在看来，仍不过是些朽骨泥土而已。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不问，是谁将苏娥扔进了苍梧君的墓穴中。是他，我们的牵公子。”耿夔冷笑道。



牵不疑从士卒群中走出来，我刚才还真没注意到。他笑道：“使君，惭愧，这一切都是我干的。我生性喜欢斗鸡走狗，爱好美女狗马奇服，不事产业。我和我的朋友们欺男霸女，为所欲为，为此我还被李直那老竖子关在城外，教训了一通。那天我和朋友们在这路上偶然遇见苏娥一家，那个女子可真是漂亮，难怪你的儿子对他那样念念不忘，你们父子俩的情性，可真是，呵呵……他们带着的一个小女孩也很迷人，可惜太小。我们没有耐心等待她长大，于是果断地杀了。杀了三个，留下一个。苍梧君那死竖子的墓，埋了那么多金银珠宝，我早就垂涎欲滴了。千里做官，为了什么，不就为了钱财吗？我们总共花了两个月，挖通进陵园的地道；又足足花了两个月，才挖通进入墓室的石山。那种疲累，这辈子我都不想回味。我的这些兄弟们当时气不过，把那个死竖子的尸体从棺材里拖了出来，当时他的尸体他妈的还没腐烂呢。对了，那天进入墓室的时候，为了有人可以放风，我把那个美人也带了去，谁知她很不合作，一时惹恼了我，被我一刀杀死，顺便扔进了苍梧君那个死竖子的棺材里，也算厚葬，对得起她了。什么，你说她的尸体是在耳室的妃嫔棺材里发现的，胡扯，我自己亲自扔的，怎么会错……之后我们又寻找了机会，用美色和药将走在半路的何晏灌得迷迷糊糊的，带他进了一个伪造有苍梧君墓壁画的房间，在他衣带上结了半枚苍梧君墓中出土的玉佩，醒来时，他以为自己真做了一个真切的梦。对着任何狱吏，他都无法不把那个梦重述一遍，因为他知道的只有这么多。哈哈哈哈……”他说完，笑声在恬静的夜色中飞荡。



我突然像青蛙一样弹起来，冲上前去，像鹰隼一样伸出两只手，死死卡住他的脖子。我的手虽然带着桎梏，卡他的脖子却并不感觉有何不便。我死死勒住他，除非天荒地老，我想自己不会松手。



牵不疑的脖子变得紫胀，喉头不住地发出咳咳声，耿夔赶忙上来，我的脖子上还戴着颈钳，耿夔使劲一按颈钳，铁签一样锐利的钳翅扎入了我的背脊，我感觉一阵剧痛，手不由得松开了。受刑原来是这么痛苦的，我完全承受不住。



耿夔神色仍是那么从容，道：“使君，你反正要死，何必要找牵公子做垫背的？又何必如此急躁？等话说完了，我会送你上路的。”我喘着气，道：“你夤夜赶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是的。”耿夔道，“我本来不想在这杀你，无奈赵信臣那矮子竟然说要为你上书求赦，实在是可忍，孰不可忍。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我一想到你死了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就不免难受，为此我坐立不安，难受了一早上。不，你不要自作多情，我不是为你难受，而是我自己难受。因为看不到你自己因为遭了愚弄而死的蠢样子，我觉得自己的快意实在不圆满。我想追求这种圆满，所以不得不来。”



“现在你看到了，杀死我罢。其实我并不觉得死有多难过。”我说。这是我的真心话，我确实一点不留恋这个荒诞的世界。



耿夔望着我的眼睛：“你还有不明白的吗？”



我道：“没有不明白的。牵不疑杀了苏娥一家，又盗掘了前苍梧君陵墓，怕我来苍梧查出真相，于是你们干脆设计，在鹄奔亭迷惑我，给我制造鬼魂诉冤的假象。之后你又不断给我暗示，借我的手杀了李直和龚寿，这样你们在苍梧既可以为所欲为，又能让我重新遭受丧妻失子之痛。我说得够明白罢，现在你们动手罢。”我望着皓月，想着马上要离开这个污浊的世间，油然而生一丝快意。但转念想到这世间真的没有鬼魂，死后未必能和妻子团聚，又不觉感到非常遗憾。



耿夔道：“是的，还漏了一个环节，那个田大眼，也是我花钱买通的，我让他无中生有地向你诉说找到那半枚玉佩的经过，又无中生有地给你带来两件苍梧君墓中的玉器。墓是这位牵公子盗掘的，这种东西当然他有的是。牵公子还派了两个家仆混人龚寿家中做苍头，故意挑拨离间，见了任尚就砍。还好，那天我及时将他们两个杀死，免得被你查出破绽。只是见鬼，我也没想到李直那么大胆，敢于发兵进攻你，让我自己也差点殉葬。好在事情在最后关头逆转，所有的天平都倾向我们这边，我达到了一切计划中的目的……你不想活，那好，我也不客气了。你要知道，这世上，没有人天生该被他人蹂躏，希望你临死前也能自我反省一下。”说着拔刀出鞘。



曹节好像大梦初醒：“耿功曹，不能这样，杀了他，我等回洛阳交不了差了。”



耿夔横刀在胸，笑道：“你们还需要交什么差？诸君还等什么？”



他刚说完，他身后的几个人抬起弓弩，只听“嗡嗡”声响，数支箭矢飞出，各自准确地射中了曹节等六人的前胸，几乎在同一时间，他们也相继扔出腰刀，那些射箭人发出几声惨叫，大概有人被腰刀掷中了。曹节等人跪在地下，双手握住箭杆，好像要将箭矢拔出，可是最终都半途而废，齐齐倒在草丛中，惊起蛙声一片。



我垂下头，早在耿夔进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他们是这样的命运。洛阳吏押着一个戴罪的刺史回京，在半途消失，这种事虽然不常有，但未必就一定不会发生。它的最终结果，不过是文书往来的事罢了。朝中的权臣或许正髙兴呢，这正中他们下怀，或许连文书往来的解释都不必要。在大汉这个庞大的帝国之中，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人，死个把人算得了什么？



我直视着耿夔，他的刀在月色下显得非常黯淡，突然光芒暴涨，好像月华飞坠。他的身体突然像冻住了一般，凝固在那里，嘴巴张得老大。我们站的地方，虽然本来就不算暗，但这时陡然又亮了许多，几束明亮的光，带着门和窗棂的形状，飞快地躺在我们脚下。原来旁边那栋亭舍暗灰色的正堂已然灯火通明，银烛灿烂，好像正在举行一场大型的宫廷宴会，空气中似乎还隐约能听见丝竹之声，这声音微弱得像丝线一样，或者就像我现在的生命，非常惨淡凄凉。



尤为诡异的是，恍然间，有五个人影出现在光亮之中，他们虽然披着烛光，但仍然可以清晰看出，正是苏万岁、苏娥、萦儿和致富四人，还有，还有一个却是阿藟，绮年玉貌的阿藟，眼下他们个个脸色惨白，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怔怔地看着我们，好像我们是一群不速之客，打扰了他们的家宴。



天哪，这是怎么回事？我转首望着耿夔，他惊呼了一声，回头茫然望着牵不疑，牵不疑的脸上惊恐万分：“鬼，真的有鬼！”说着转身要跑，突然惨叫一声，一跤向前摔倒，一枝羽箭准确地插在他的项上，箭羽震颤不绝。他身边的那些士卒赶忙上前，狂呼乱叫。又听得几声弓弦声响，他们脖子分别中了一箭，余下的几个抬起弓弩，还没等反击，亮光消失了，院子里又回归了阴暗，只有头顶皓月仍旧当空，这几个举着弓弩的士卒也闷呼一声，仰首跌倒，脖子上各自都插着一支羽箭。



我惊呼道：“任尚，是你吗！”



一个黑影从屋脊上纵下：“是我，使君！”他单手握刀从阴影处走了出来，一张硕大的弓斜背在肩上。



耿夔唉了一声：“我早该想到，任老虎不是那么容易被杀死的。”



任尚道：“对，我不是鬼。但是现在看来，这个世间确实不是没有鬼的，我早就说过。”他的眼睛望着刚才亮光展示的亭舍正堂，若有所思，那正堂现在又黑魆魆的一片。



“到底怎么回事？”我望着任尚，喜极而泣。他的额上有道深深的刀痕，在月下也看得清清楚楚。



任尚道：“使君，我和这位耿君当时在龚寿庄园前，陡然遇到袭击。我猝不及防，额上中了一刀，好在我危急之中迅疾后仰，才没受致命之伤。当时我还很为这位耿君的安危担忧，力毙两人，抢了一匹马要他逃走。之后我中了两箭，那些苍头箭法太差，力道不足，同样不足以致命。不过我也确实没力气了，他们将我扔进预先挖好的坑中，就全部去喝酒作乐。上苍护佑，我半夜苏醒，竟然爬了出来，摸到庄园中，顺手杀了一名奴仆，将他冒充我，扔进了坑里。而且，在这时候，我有点怀疑这位耿君了。”



耿夔的脸色在月光下像披了一层严霜：“怪不得我听说庄园中丢失了一位奴仆，却没敢相信是你杀的。你为什么会怀疑我？”



任尚道：“因为我听见有的苍头责备另外两名苍头，不该太惹像我这样的人，搞得自己死了两个朋友。那两个苍头支支吾吾地应对，我于是隐隐有了怀疑，他们怎会知道我们躲藏在庄园外，而且一出手就是对我。而且当我回味那场打斗之时，感觉也有疑点，其他苍头欲进攻耿夔之时，反而被那两个苍头有意无意地格开。不过我一直只是怀疑，不敢确信，因为我想，和我亲同手足的耿掾，怎么可能害我。于是在躲避养伤之余，我只是偷偷打探消息。当使君被槛车征往洛阳后，我就跟踪槛车，准备找个合适的时间解救使君。一直跟到此处，没想这位耿君竟然自己跳出来了。”



耿夔脸色铁青，站着不动：“任老虎，算你厉害，今天死在你手中，也算死得其所。其实这个世间我也无所眷恋，报了仇又怎样，百年之后，倶归黄土。”



任尚收刀还鞘，摇摇头：“我不会杀你，你走罢。”又转头向我，“使君，我们暂时伏藏山泽，等待奸臣覆灭和朝廷的大赦。”说着，他伸出手，搀扶我的胳膊。



我望着耿夔，不知道说什么好，许久，嘴巴里蹦出一句：“对不起！耿君。”任尚解开我的枷锁，扳断槛车的栏杆，将我扶进车中，自己跃上车，道：“这次，只好下吏来给使君驾车了。”



耿夔孤独地站在草丛中，望着我们，我突然心中生起一丝怜悯，想让任尚将他带上。突然，他发出一声恐怖的尖叫，大声道：“蛇，蛇……”他一边叫，一边将手中的腰刀拼命飞舞，像疯子一样。任尚回头看了一眼，果断地一鞭击在马背上，那马嘶鸣一声，拉着我们的车，呼啸而去。

附录 何敞年谱简编


  


汉安帝刘祜元初二年（115），鸡鸣时，何敞生于庐江郡居巢县空桑里。



汉安帝刘祜建光元年（121），六岁，在县学宫做厮养，协助成年仆役打杂，也开始旁听识字。皇太后邓氏死。



汉安帝刘祜延光三年（124），九岁，舅舅被当地官吏指使吏卒打成重伤。在县学宫学习儒术和法律。



汉顺帝刘保永建二年（127），十二岁，舅舅绝望，自杀死，切身体会到世态的炎凉。和左雄结为好友，为人生之慰藉。周宣任苍梧太守。



汉顺帝刘保阳嘉元年（132），十七岁，初次见到左藟，成为对左藟一生爱情的开始。周宣迁庐江太守。



汉顺帝刘保阳嘉四年（135），二十岁，受庐江太守周宣赏识，辟除为郡决曹史；又受同县故县丞左博的青眼，左博将女儿左藟嫁之。不久，与左藟订婚。



汉顺帝刘保永和元年（136），二十一岁，在庐江郡舒县空桑里老宅，与左藟成婚。



汉顺帝刘保永和三年（138），二十三岁，升督邮，巡行浔阳。左藟怀孕，于大风日失踪。后再赴浔阳，案杀浔阳县令潘大牙父子及一干不法掾史。



汉顺帝刘保汉安元年（142），二十七岁，此前历任主簿、督邮、五官掾、功曹，以察廉除丹阳令，秩级六百石，惩治丹阳大族水丘北等，威震郡县。周宣任太尉。



汉冲帝刘炳永嘉元年（145），三十岁，因惩治丹阳奸人手段过苛，被州府劾奏为酷暴，免职。



汉质帝刘缵本初元年（146），三十一岁，周宣推荐给荆州刺史刘陶，刘陶辟除他为部南郡从事、治中从事，受任查南郡太守贪赃案，拷掠南郡太守仓曹掾、江陵人耿夔，五毒俱至，耿夔坚贞不屈，感动了何敞，两人结为好友。是时耿夔二十六岁。



汉桓帝刘志建和二年（148），三十三岁，丹阳大乱，丙姓不满丹阳县令的不法行径，群聚欲攻击县廷，朝廷重新起用何敞为丹阳令，掠杀丹阳诸多不法掾史，县中重新恢复平安繁荣。



汉桓帝刘志和平元年（150），三十五岁，因治理丹阳有功，升迁为南郡太守，到郡，辟除耿夔为功曹史。



汉桓帝刘志元嘉二年（152），三十七岁，为南郡太守，行县至郡内宜城，遇盗贼，掾属或死或逃，独骑吏任尚单骑驰逐，射杀三十六名贼盗，何敞因此获救，回去后擢拔任尚为兵曹掾率兵进击宜城山中群盗，全歼之。



汉桓帝刘志永兴元年（153），三十八岁，因荡平贼寇有功，经太尉周宣保举，迁为河南尹，带耿夔、任尚去洛阳上任，分别署两人为功曹史和五官掾。



汉桓帝刘志永兴二年（154），三十九岁，破获洛阳老妇鱼刺案。太尉周宣薨。



汉桓帝刘志永寿二年（156），四十一岁，迁司隶校尉。



汉桓帝刘志延熹元年（158），四十三岁，九月，得罪权臣梁冀，贬交州刺史。



汉桓帝刘志延熹二年（159），四十四岁，六月，因擅发兵与苍梧都尉李直相攻，有罪，槛车征回洛阳，在鹄奔亭遇故掾任尚相救逃亡。八月，桓帝与宦官单超等共谋，诛杀梁冀宗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