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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徒陈汤
作者：史杰鹏
内容简介
 文脉堂新历史主义。《亭长小武》、《婴齐传》姊妹篇！ 史杰鹏签约年度大片《赤壁之战》编剧后最新力作！斩单于、扬汉威、陈汤发旷世名言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汉代的重要性被忽略了，有史杰鹏唤醒国人对汉代的历史意识，很有好处。人民大学教授 孟宪实 我是图书大厦文学组负责历史小说的，《亭长小武》、《婴齐传》来了之后，我们比较关注。史杰鹏新历史主义小说带来文化底蕴、体现博大精深的历史，应该是和中华民族的复兴同步的，我们寄希望于他这样的作家。北京中关村图书大厦 赵先生 强汉风骨，弥漫着残酷；野性年代，跳跃着浪漫。凌厉雄劲的战阵兵锋，浓烈狂野的男女之爱，骨鲠慷慨的人格气质，市井闾里的寻常生活，种种汉代社会的原生态，以及在苍凉雄放的时代风貌，并行于多元化网络时代的新叙述风格，质朴粗犷，齿中留香。 本书是由不同角色分别以第一人称视角发声来讲述：青梅竹马乐萦、斗鸡都尉萭章、廷尉陈遂、匈奴郅支单于、北军中垒副校尉陈汤；而这五个主角，又引带出四个配角用不同风格娓娓道出几则短篇故事：结巴的县令之子王君房、身份神秘的陈汤之母、粗中带细的强盗吕仲、擅说鬼的老仆陈长年。 故事中有故事，而且每个故事都因为不同的讲述者、不同的讲述环境和不同的听众，有着全然不同的风味，每个讲述者各自有各自的口调、各自的口头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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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萦 一



我和子公都是山阳郡瑕丘县人，他大概是我们这里最贪婪最顽劣的男子了。可，我就是爱他。



初次见到青年的子公，是在巨野泽的一次拔禊盛游的时候，那一天正是三月初三，柳径桃蹊，春意盎然。巨野泽千顷碧波，一望无际，是我们这里的大湖，也是瑕丘县的人都喜欢去游玩的地方。当时，我们正在岸边徜徉散步，看见很多女子围着一个男子的牛车，发出阵阵的惊呼声。我觉得好奇，在几个强壮家仆的保护下，也挤进人群观看，只见一个身穿麻布的男子坐在破烂的牛车上吹箫，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我只能看见他的侧影，可是心马上阵阵揪紧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英俊的男子。霎时，我心中产生乐一种异样的感觉。等到挤出人群，我连忙四面问：“这个人是谁。”



“他叫陈汤，就是我们家附近乐寿里的人，乐寿里都是无赖，乐君没见过也很正常了。”



陈汤，我记起来了，小时候我和他一起在县学念过几个月的书。他怎么成无赖了，而且变得这么英俊，他原来竟是住在乐寿里的。我叹了口气。



乐寿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非常清楚，它和我家所在的富贵里仅仅一条街的距离，但贫富是如此的悬殊。我们富贵里的里墙是厚实的青砖砌成的，每一块上都打着“昌邑”两个大大的篆字钤记。对，都是从繁华的昌邑县买来的，平均每一块要花上三枚五铢钱。而他们乐寿里的里墙却是可怜的夯土墙，很有层次，每一层夯土都用干草和高粱叶隔开，经年累月遭到雨水冲刷后，干草和高粱叶便赤身裸体，在风中飘扬，像干尸风化后的碎片，嶙峋而恐怖。我们两个里之间的差别，你从这里墙就可以想见。



住在我们里的人身份复杂，有富商、有致仕官吏、有县廷长吏、有豪侠，还有一些不知什么来历，但是手头莫名其妙阔绰无比的家伙，皮肤多是白而细腻。而子公所在的里住的却是一些引车卖浆的小贩、不事产业的浪荡子、额头上永远有刑具压痕的前刑徒、坐赃为盗的前官吏、家赀不满万钱的穷鬼等等，几乎每一个都披着永远洗不干净的黑皮。记得小时候一起去县学习字，我们互相只要一说自己住在哪个里，各家的贫富就昭然若揭。对那些贫家孩子来说，这是残酷的一刻，我能一眼看出他们脸上血红的羞惭。不过，有一个人很例外，他就是子公。



那时他还没有字，别人都叫他“小汤”。每次他大声说出“乐寿里”三个字时，总是面不改色。因此所有人都不假思索地认为他是一个鲜廉寡耻的孩子。我那时却暗暗觉得，能做到如此毫不知羞的人未必会平庸。现在他长这么大了，竟是我意料不到的英俊。



我就是在那一刻爱上他的，你得承认这世上有一见钟情这回事。我没有办法，可恨我的父亲却对他嗤之以鼻。



我父亲名叫乐万年，这是一个人云亦云的名字，大概瑕丘国和他同名的人有不下数千，都是一些幻想长生万年的。当然他的姓氏比较好，别人祈求万年，也许仅是想苟延残喘，他却不但万年，而且快乐。的确，我们家家赀巨万，他没有理由不快乐。



每天一大早，我父亲会在堂上细心穿戴，母亲撑着一面铜镜对着他，铜镜里立刻出现一个胖胖的中年人，左顾右盼，挤眉弄眼，风流自喜。我母亲则在镜后含着微笑看着他，目光里满是脉脉的柔情和赏析，显然很以她的丈夫为骄傲。我真想不通，这样一个老男人，两腮鼓鼓的，像一只仓鼠，有什么好骄傲的。我这样描绘父亲实在有点不敬，可是我的确很恨他，他把我生下来抚养大，却又限制我和心上人交往，我怎能不怨恨？我怔怔地看着他细致地将挂在肘后的绣囊打开，捻出一枚长条形的铜印，照老样子呵了口气，用丝巾狠狠擦拭了几下，放回绣囊，又细致地将印纽上的几缕黄色的绶带捋了捋，让它们乖而整齐地荡下来。然后大踏步走到院子里，大叫道：“驾车，我要去县廷坐曹治事。”他一向是如此的得意忘形。



我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不就是佩个半通印的有秩啬夫吗，有什么值得神气，每天早上搞这么繁琐，累不累？我低下头，拈起雕花的银匙仍旧吃我的黍臛，嘴里却一点味道都没有，这是我最喜欢喝的了，但我一想到子公喝不上这么美味的东西，我心里就一点都不快乐。



母亲将父亲送出里门，返身径直向我走了过来，她跪坐在我面前，轻轻拍着我的肩膀，曼声细语地说：“萦儿，别怪你父亲狠心，实在是陈汤那小竖子太穷，又不肯事产业，还有个跛脚的穷鬼父亲。你说，我们能放心让你嫁给他吗？”



“那是你们还没看出他的价值。”我脱口而出，“你们怎么不效仿单父县的吕公，哪怕学学外黄县的许负也行啊。可你们鼠目寸光，只想步那临邛县卓王孙的后尘。”



吕公、许负的事迹他们都是知道的，卓王孙的笑料他们也了如指掌。母亲被我噎住乐，她若有所思，叹了口气：“可是那个陈汤不是高皇帝，也不是陈丞相，甚至不可能是司马相如。你想想他去年干的那件事，他像个有出息的人吗。我们要是招他为女婿，在这小小的瑕丘县里怎么还抬得起头来？”



我的脸也霎时有点发烧，母亲提到的是祭社那件事，子公的行为确实有点可笑。

乐萦 二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了，当时田垄的麦子收割完毕，各个里开始举行社祭，以赛祷上天赐给我们的丰收。本来寻常年月这种事由各个里的三老、里长、单 祭酒、单父老等有头有脸的人一起主持，可是那年县廷突然发下来一份文书，要求这年各乡所辖的里按照贫富结对，共同搞一次赛祷社神的盛会。我们富贵里和子公所在的乐寿里既然相邻，就被县廷强行捆绑在一起。我们里德高望重的父老们都很不高兴，但是县廷的文书上说，这是长安的旨意，说是正当盛世，“富者不能独逸乐，贫者不能独勤苦”，邻里间相互帮助，才能走上太平的道路。



父老们都唉声叹气，因为这样肯定会让他们多花钱，我却挺高兴的。我很鄙视这些父老，他们之当上父老，表面上说是德高望重，其实还不是按照家赀来的，有钱就能当选，没钱自动退职。这个世道真是薄情寡义，枉县学里那些先生们天天扯着嗓子鬼叫什么“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之类的昏话，这些腰间挂着印绶的三老、里魁、单祭酒们，惜钱如命，难道配得上他们的荣誉称号吗？



诏书是没人敢违抗的，因此合伙的社祭欢天喜地开始了，毕竟这是一年中罕有的几次可以好好放松的日子。寻常日子，聚集在一起杀猪宰牛地吃喝是县廷禁止的。我们富贵里的人家凑了两万钱，买了两头牛、几十只鸡以及几桶酒。乐寿里的人呢，仅仅凑了几十斗黍米、几升盐，就乐巅巅地跑来咸与维新。自然，我们里的父老们都瞧他们不起，我父亲甚至看见他们靠近还赶快捏着鼻子，说是怕沾染穷酸之气。他吩咐里中的厨护把乐寿里的人全部安排到社坛的左边就席，我们富贵里的人则全部坐到右边，中间用步帐隔开。我听到他这么说，心里难受极了，我是想通过今天的见面找机会和子公好好幽会一下的，趁着车水马龙的混乱，这样做并不困难。平常我去找他很不方便，他又个性倔强，从不肯来就我。而且，我心里最忐忑不安的是，他似乎并不因为我是富家的女儿而对我委曲小心，不管我怎么样对他，他都是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样子。好罢，我直说了罢，我的的意思是他可能并不爱我。



想到这点我有些伤心，可是没有办法，谁叫我爱他呢？一看见他，我就魂不守舍，魄不止身；见不到他，我就食不甘味，寝不安席。我每日里遭受煎熬，他却安之若素。每当我父亲去县廷，我能偷偷溜出来的话，一定不会想去别处，我只想给他带去好吃的好喝的。他也从不客气，每次大嚼完毕后，就会嘿嘿笑道：“阿萦，以后等我当了大官，百倍还你。”



我伸手掩住他的嘴：“谁要你还了？我的就是你的……”



他拉开我的手，把我抱了起来：“你相不相信我能当很大的官？”



“多大的官，有县令那么大吗？”



“县令算什么大官”，他头转到一边，不屑地哼了一声，“不做到二千石，这辈子那就太失败啦！”



二千石，那是什么概念，我只当他是疯话。不过他怎么疯我都不管，我只喜欢看他的样子，他说这话的时候，样子愈发好看极了。他的脸宽宽的，鼻子挺挺的，牙齿白白的，嘴唇棱角分明，唇下的短髭尤其让我发疯。至于身材嘛，我没有确切量过他的身高，不过据我目测，大概有七尺五寸，虽然不算太高，比他们里的其他年轻人还是要高一些。我们里的年轻人倒有几个比他魁伟的，但是他们乐寿里的臭刑徒大部分比他还要矮上数寸，我知道那是饭食太粗砺的缘故。子公虽然不是很高，但他天天舞剑，身体看上去非常壮，胳膊很粗。我常常喜欢吊在他胳膊上，让他把我轻易地放到鸡埘上。我抱着他的脑袋，吹着春日的风，身上满是雪一样的丁香花，心里有说不出的幸福。对了，我都幸福得忘了说去年那件他让我脸红的事了。



当厨护把我们的坐席安排好后，开始祭祀，我们在那棵代表社公的大槐树下献上牛头，恭恭敬敬地跪拜。之后，我们开始要分余下的牛肉。照例要征求分肉的人选。所谓的征求完全是一种假模假式的礼节，其实那是我父亲乐万年的权力。乐万年他官职虽然不大，但是家赀最多，几年来一直兼任单中的祭尊，连三老和里长都不敢跟他争。所以等主持社祭的治中 话音一落，父亲就站起身来，振振衣袂，顺理成章地准备往祭坛上走。哪知这时戏剧性的事情发生了，子公突然站起来大声叫道：“我！我来。”接着他还长叹了一声：“嗟夫！如果让我来宰割天下，一定会同样平均的。”



空气中立刻静得像坟场一般，每个人呼吸都能听到。但只有短短的一霎那，潮水般的笑声立刻淹没了坟场，我则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我偷眼看瞟瞟子公，这该死的却面不改色，大声道：“你们这些田舍奴，认不清谁是长者。你们可知道，当年阳武县户牖乡的父老豪杰们是怎样对待陈平的？”



他说的是陈平年轻时的事，这些老掉牙的故事我们谁不知道，还用得着他来提醒。于是，又一波嘲笑淹没了他的嗓音。我父亲则气得脸色发青，大声喝道：“哪里来的竖子，来人，快给我把他赶出去，马上。”



我们富贵里的两个监门马上跑过去，把子公的两条胳膊一扭就死劲往外拖。子公虽然也比较强壮，但你要知道，我们富贵里的监门是特别从昌邑县雇佣来的，膀大腰圆，子公根本就没有反抗的力气，他脸色涨得通红，脚跟在地上犁了两条深深的沟壑，仍被直挺挺地拉了出去。那么盛大的宴会，好吃的东西琳琅满目，可子公却没有口福。真是何苦来。我为什么喜欢这么一个无赖，又真是何苦来。



我坐卧不安地吃了些东西，父老们都觥筹交错，投壶的投壶，博戏的博戏。乐寿里那帮穷鬼们也一个个吃得兴高采烈，满脸泛光，还不时地以砖击地，仰天大呼，唱着一些鬼也听不懂的曲子。我则去厨房用荷叶卷了一些肉食，从后门偷偷溜了出去。



这次似乎因祸得福，平常对我无可无不可的子公突然变得非常热情，他大嚼完了那些食物，胡乱把我抱在怀里，抱得死死的，我的气都喘不过来，他身上不一样的汗味刺激得我脑子晕晕糊糊的，我只想把全身往他身上贴，迷糊中我感觉他撕开了我的裙幅，在汗味的氤氲中，我像腾云驾雾一样，好像快要飞了起来。等我清醒过来之后，我一眼看见的是身侧墙上那个圆圆的翁口，那是一个破了的瓮口，稳稳当当地嵌在墙壁上。蓝色的天空上有缕缕白云在随风飘荡，透过这个瓮口看得清清楚楚，我就躺在这个瓮口之下，身子一丝不挂，一张边缘像斩衰丧服的人字形竹席被我的屁股紧紧压着，子公也赤裸着全身躺在我身边。天啊，我知道这下发生了什么！



我急急忙忙地裹上我的衣服，心里怦怦直跳。等我穿好了衣服，子公还呼呼地打着鼾，结实的胸脯一起一伏，我瞥了一眼他的腹下，马上把眼光掠开，脸上热辣辣的。这就是子公的屋子，他家真穷，我这回才知道原来世上真有穷得把破瓮口当窗户的人家。我环顾了一下四周，除了这张铺在破床架上的烂席子之外，床头只有一盏油灯，外加几摞竹简，其他什么也没有，真是家徒四壁。我把那竹简摊开一册，看见是《论语》，这我是熟悉的。我背得很熟，当然子公不但背得熟，说起来还头头是道，县学的老先生江公也对他赞赏有加，这小竖子的记忆力的确超常，过目成诵，我如此爱他是不是也有这个因素，我自己也说不准。



我放下《论语》，又拨弄了一下其他的简册，见还有《缁衣》、《坊记》、《表记》之类，有一卷《谷梁春秋》则被他做了许多红色的记号。我又回头看了看他，他还没有醒，这时日光已经快照到瓮口，我有些着急了，如果社祭结束了就麻烦了，我得赶快回家去，如果被父亲发现我不在家，母亲会遭连累的。



我站起来，走出房门，来到高低不平的堂上，发现子公的父亲竟然也蹲在屋檐下一个人玩着博局，难道他也没参加社祭么？他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立刻露出毕恭毕敬的表情：“乐君枉步玉趾，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这老瘸子别看穷得叮当响，说话却是一向这么文雅的，也真难为了他。我红着脸对他施了个礼，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这才感觉到两腿间隐隐作痛。可我的心里反而乐滋滋的。

乐萦 三



自从那次以后，我和子公就有点心照不宣，如果有机会见面，免不了要做那一星半点事，我渐渐从那件事中尝到了难以言传的快乐。有一次我红着脸问他我为什么没有怀孕。他又嘿嘿笑了两声，扔给我一册竹简，我拣起来一看，上面是隶书的“房中术”三个字。子公道：“你看了这个，就知道我的本事了。”



我把那本书偷偷带了回家，花了一天时间把它读完，恍然大悟，原来子公和我做的那些事，书里全部写得清清楚楚。那上面还写了在什么时间交合不会让女子怀孕。我这才明白有时子公也会拒绝我的要求，因为那个时间一定不符合书上叮嘱的时日，可是为什么子公要这么做呢？我想为子公生孩子，生一堆，在瑕丘县美美地过一辈子。当然，怎么过我父亲这一关是个颇费脑子的事情。我想起这些就不免忧心惙惙，我可不愿意一辈子和子公过这样偷偷摸摸的日子。



现在面对母亲，我的眼泪抑制不住地流了下来。母亲有点惊慌了，抱紧了我，柔声哄道：“阿萦，好好的哭什么？你真要喜欢那个小竖子，我就慢慢劝劝你阿翁，他总会答应的。实在不行，我去县学请江公来帮我一起劝，江公既然也欣赏那个小竖子，说明那小竖子还不是一无是处。江公德高望重，你阿翁说不定会听他的。他穷是穷一点，不过我们家有的是钱，只要他本身有才干，穷些也没有什么关系。”



我突然下定了决心，低声泣道：“母亲，我，我，我做了不该做的事。我已经怀孕了，怀了他的骨肉。”其实我是骗她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骗她。



母亲的手不自禁抖了一下，松开了我，声音里充满了恐怖：“什么？你真的和他做上了那种事。你阿翁知道，一定会打死你。不，还会打死那个千刀万剐的竖子，我知道，你阿翁绝对做得出来。”



我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偷偷瞥了母亲一眼，她的嘴唇毫无血色。可见，我刚才的这句谎言给她造成了多么大的打击。



不管多么无耻的话语，如果一直在舌尖打转，那么这个人还是纯洁的；一旦这些无耻的话从舌尖飞了出去，则不仅这个人立刻变得鲜廉寡耻，而且这种鲜廉寡耻简直可以成为要挟善良好人的手段。现在，我这个丧尽廉耻的女人对我可怜的母亲就是这样。



我母亲显然也认可了这种要挟，她能怎么办？究竟，她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



“让我好好想想。”半晌，她的喉咙里滚出这么一句，显得非常可怜。

乐萦 四



黄昏的时候，父亲阴沉着一张脸回来了。吃完饭，他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叠帐簿。我知道，又到一个季节的最后十天了，他得审核全乡的税钱。每一季最后一段时间他都像暴雨前搬家的蚂蚁那么忙忙碌碌。严谨地来说，父亲的职务名称为“槐聚乡啬夫”，“槐聚乡”这个名字因为我们富贵里的社树而得名。那棵社树就是大槐树，非常粗，要五六个人才能合抱得过来，盘根错节的，它的树冠像一团巨大的绿云，方圆上亩的地方都在它的笼罩之下。树枝上还挂了很多的红色丝带，都是乡民们来这里祈福所献的。槐聚乡是都乡，也就是在瑕丘县城内的乡，掌管着十个里。每季末我父亲都要派小吏去各个里征收口税、田租和刍稾税，然后仔细核算，制作图表，上报县丞。



今天父亲的心情似乎不好，眉头凝得很紧。他的眉毛一向很浓，这么一直皱着，像两团狗粪蛋，显得非常滑稽。母亲步入后堂，不知在里面捣鼓什么。不多久，端出来一碗热汤，径直走到父亲面前跪坐下来，柔声问道：“长孺，今天什么事这么不快？先歇一歇，喝点热汤罢，不要累坏了身子。你知道，你都连续劳作了一个多时辰了。”



长孺是我父亲的字，母亲一向这么称呼他的。我很羡慕母亲，从她目光里透出的那份柔情可以很清晰地看出她心中的那份幸福感，像春夜的竹笋那样格格作响。她有她爱的男人，他们可以天天在一起这么恩爱温馨。我又想起了子公，我以后也要点上一支枝形的油灯，让子公在灯下坐着，他干什么都可以。我则冉冉地从后堂步出，手里端着一个漆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苋菜汤。我把漆托盘在子公面前轻柔地放下，双手端着那碗苋菜汤，也像母亲这样柔声道：“子公，为妻给你端汤来了。”苋菜汤是我最喜欢的菜汤，每次喝过，我的嘴唇都被染得红红的，我在铜镜里照见自己，显得有说不出来的美丽。那种绛色的唇粉给不了我这种效果。



我正痴痴地想着，突然听见父亲大声道：“你先端走，我现在没心情喝汤。”我从幻想中一下跌到现实，只见父亲头也不抬，眼睛盯着帐簿，十根肥厚的手指飞快在算盘上挥动，把算盘珠子拨得啪啪作响，无处可逃。母亲则尴尬地望着他，眼光像受惊的老鼠，不知所措。父亲拨打了一会，停下来，带着一丝歉意的语气对母亲说：“阿群啊，请原谅谅，我刚才心情不好。这季的税钱没收齐，不好向县廷交待啊。”他又拿过一本帐簿，用手指着其中一支简说：“你看看，这次算钱、田租和刍稾税又是陈黑家收不上来，陈黑，我敢肯定，这个臭无赖一定会被捕进监狱。谁也救不了他。还有他那个无赖儿子，一个不折不扣的流民，恐怕也跑不掉。下次皇帝征讨匈奴，这对父子可以派上用场了。他们都是填战壕的好材料。”



陈黑就是子公的父亲，我的心陡然一沉。我把目光转向母亲，母亲也正好把眼光对着我，她的眼光非常黯淡，对着我，微微摇了摇头。我能清楚她的意思，想让她帮我提嫁给子公的事，暂时是没有指望了。

乐萦 五



算钱，每人每月是十钱。刍稾税，就他们家那点破田，每月也不过十钱。子公和他父亲母亲三个月加起来总共也不过九十钱。他们也真够不争气的，这点钱怎么会交不出来。他交不出来，我父亲就收不到，收不到就是“不能胜任” ，在县廷面对县令时，面子上就过不去。虽然我父亲并不想升多高的职，他曾对母亲说过，当县令必须离开家乡，他在家乡住惯了，从没不想过背井离乡去做什么官。在这瑕丘国，他过着富家翁的日子，想要什么就是什么，谁都会给他面子。他以一个富翁兼着乡啬夫这种小官，有实际权力，很威风，又不用担太大责任，整个县都对他毕恭毕敬。而且我大父曾经靠着纳粟朝廷被赐予了左庶长的爵位，父亲继承了爵位，虽然降了一级，变成了五大夫，但也算是高爵，在瑕丘国就算县令对我父亲也得和颜悦色，别的郡县的郡功曹、郡丞和县令还经常和我父亲有书信往来，书信抬头都客客气气地写着“谨遣吏奉谒再拜”。父亲并不怕被县令斥责，只是他一向好强，死要面子，不愿别的啬夫政绩高过自己而已。我现在也很生子公的气，如果不是他这么穷，我父亲不至于这么沉着脸，母亲也会为我向父亲求情。那个该死的小竖子，还敢嘲笑我父亲，他凭什么嘲笑我父亲？他穷得只有两个卵子在裤裆里相互碰撞，还敢腆颜说我父亲胸无大志。他说自己是当二千石的料，实在太鲜廉寡耻啦！我怎么会如此发疯地爱上这么一个小竖子。真是造孽啊！



抱怨归抱怨，我还得为子公解决眼前的困难。我可不想他为了区区九十枚五铢钱而入狱。说到钱，我倒有的是。我妆奁里有十多件黄金的首饰，床头的缣囊里还有数百钱。我可以把这些钱送给子公，让他赶快去县廷补缴算钱和刍稾税。我这样想着，耳边隐约还听见父亲还在对母亲絮叨：“如果那个贼赌徒三天之内凑不出这笔钱，那就得转变一下身份，变成居债 的贼刑徒啦，我可帮不了他。槐聚乡有这么一对父子，可真够丢人的。”



我不假思索地站起来，蹬着木梯跑上楼去。我打着灯笼，从我的床头找出缣囊，将所有的钱全部倒在床上，细细数了三遍，不多不少，总共六百七十七钱。估计可以帮子公家交纳大半年的。我心里有一阵欣喜，觉得自己很高大，可以帮助自己最心爱的人。可是歇了一会，我又发愁了，这也不是长久之策啊。半年之后呢？半年之后怎么办？难道我能帮助子公一辈子吗？



我枕着缣囊辗转反侧了一夜，天明的时候，我甚至没有心思下楼进早食。母亲派了婢女上来问我怎么回事，我推说身体有些不大舒服，晚点再下去。其实我的心一直跳动得厉害，我侧着耳朵伏在楼板上聆听楼下堂上的动静。天气冷，时间也好像冻住了，非常难熬。终于，我听到父亲老调重弹的声音：“驾车，我要去县廷坐曹治事。”



我像被扔进沸水里的虾子一样，猛然从床上弹了起来，急急忙忙穿好衣服，把头发挽好，怀里揣着缣囊，噔噔噔跑下楼，没注意迎面和母亲撞了个满怀，差点把她撞倒了。母亲后退了好几步才站住，她艰难地弯腰撑住自己的膝盖，又掸掸了身上的尘土，对身边的婢女们说：“你，去后院井榦边把衣服洗了；你，去喂猪；还有你，去溪边浣纱。”



婢女们都唯唯答应，恭敬地施了个礼，出去了。母亲拉我到席上坐下，低声道：“阿萦，你这个疯孩子，你可真是害死我了。昨天晚上的事你也听见了，陈汤那小竖子是靠不住的无赖子，你怎么偏偏喜欢上这么一个无赖。以后我也不许你和他来往了。”



我突然又想哭了。我抱住了母亲，肩膀一起一伏，哭得很伤心。我不知道是真的伤心还是假的伤心。反正我就想哭，我甚至怀疑我爱上子公可能真是一个天大的错误，可我又真的割舍不下他。我的泪水像绝堤一样喷涌而出，把母亲的肩头都打湿了。



母亲长长地叹了口气：“唉。不要哭了，我的肠子也快被你哭断了。好吧好吧，我派越人给那小竖子送点钱去，让他先把算钱和刍稾税交了。下面的事，我们慢慢再想办法。”



越人是我们亲信的家仆，我顿时破涕为笑，在母亲脸上亲了一口，亲得她左脸全是鼻涕和眼泪，然后我从怀里掏出缣囊，举在母亲鼻子跟前，道：“你看，我这里有六百多，我这就去送给他。”

乐萦 六



当我跌跌撞撞跑到乐寿里的时候，子公还坐在院子里读书，我听见他浑厚的声音在院子里响彻：“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终而复始……”晨曦照在他的身上，他的额头亮晶晶的，血管在皮肤里隐隐跳动，念得真入神啊！连我进来了都不知道。



我唤了他一声，他停住嘴巴，对我笑了笑，眼睛又回到简册上。我有点生气了，上前夺过他的简书，说：“你知不知道你都快要进监狱了，还有心情在这念文章。”



他笑道：“你说的是我们没交算钱和刍稾税那件事是罢，实在没办法啊，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只好欠着。不行的话就去坐几天监狱也无可奈何。我早餐还没吃呢。”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漆盒，递给他。他会心地一笑，这才把书放下，转过脖子叫道：“阿翁，来吃肉饼了。”



他那老穷鬼父亲应了一声，从屋里走出来，看见我，喜笑颜开：“乐君又来了，刚才不知道，请恕迟慢之罪啊。”



我礼貌地点了点头，撇过脸不看他。这样的人哪里配当父亲，连一点点算钱和刍稾税都交不起。子公递给他一张肉饼，他恬不知耻地接过，又对我恭敬地点了点头：“你们谈，我还有事，先进去了。”



有事，有个屁事。我心里暗想，不过知道回避，还算识相。我看着子公大嚼的样子，有点不耐烦了：“什么坐几天监狱，我父亲说，这次县廷要将你们这些人补在今年的戍卒名籍中，罚你们去敦煌郡戍边。”



他愣了一下，马上又咧嘴笑道：“那也正好，我刚才学的东西就可以派上用场了。”说着扬了扬手中的简书。



我哭笑不得，这是个什么无赖啊！要不是我爱他，早就甩袖子扬长而去了。不过我不得不耐着性子：“派什么用场，你真是腐儒之见，去敦煌郡守边，那可是九死一生的事。何况你这种情况也不是普通戍卒，别人可以三年一换，你这负债的刑徒恐怕只能一辈子呆在那里。你叫我怎么办？”



他把最后一块肉饼塞进嘴里，双手一圈，将我抱在怀里，嘴巴贴着我耳朵笑道：“有你惦记着我，怎么可能发我去戍边。”说着，又在我身上摸来摸去，我的脑子立刻又开始糊涂了。他摸到我腰间，咦了一声，掏出我藏在腰间的缣囊，抖了几下，缣囊里的铜钱发出欢快的笑声。子公的脸也绽开了，得意地补充道：“我就知道你不会对我作壁上观的。”



他握着那袋钱，同时环抱住我的腰，把我抱进了他房间。在那破旧的席子上，我们又及时行乐了一回。兴许是他刚才吃了肉饼罢，他的劲头十足，整个过程我不知道是在天上还是人间，或者说，像在我们郡内的巨野泽荡舟一样，不知道身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之后子公温柔地给我穿上衣服，又抱着我亲吻了好一会，说：“好久没喝过酒了，今天一定得去市场买两升解解渴。你也一起去罢。”



“什么，拿我给你的救命钱喝酒？亏你想得出来。”我有点不悦了。



“只喝两升，两升酒不过十二钱，你别这么悭吝。等我当上了二千石，十倍还你。”他还是笑嘻嘻地说。



我急了：“我不要你去长安当什么二千石，我只要你乖乖地给我呆在瑕丘县，我们好好过日子。”



“真是妇人的想法，我不当二千石，你父亲能让你嫁给我吗？你去不去，不去我去啦！”



我很想拉住他，不让他走，可是怎么拉得住，我只能对着他的背影大叫：“千万别把钱全花光了，顺便去县廷把算钱和刍稾税交了。我父亲那边，我会想办法的。”



每升酒才六钱，我知道就算他肚子再大，也花不了几个钱。我呆想了一会，也出了院子，沿着里墙慢慢走，旁边几个乐寿里的少年倚着里墙色迷迷地看着我，眼光像鼻涕一样，粘在我鼓鼓的胸脯和浑圆的小腿上。弄得我甚至下意识地蹦跳了两下，想把那些鼻涕颠落。这几个少年的头发都脏乱脏乱的，其中一个髻子上还粘着稻草，好像插标卖首的样子。他们的牙齿也都是屎黄屎黄的的，咧开嘴，涎水似乎要滴下来。甚至上唇都是不约而同的窄，一笑起来就不得不往上翻着，露出大片暗红的牙龈。脖子则向前伸，像一排猴子在接受检阅。我们瑕丘县的东市有一个表演猴戏的，他手下的几只猴子就是这样子。真不明白，子公怎么会跟这样的人住在同一个里。



我加快了脚步，心里又莫名其妙地高兴起来，只要子公高兴，我就莫名的很高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罢。我现在要考虑怎么才能说动我父亲，让他允许我嫁给子公。

乐萦 七



可是我打错了算盘。



这天晚上，父亲回来时笑眯眯的。我以为子公已经给县廷交了钱，父亲不用在县令面前面子上过不去了，所以很愉快。但是我想错了。吃饭的时候，他语重心长地对我说：“阿萦，你也老大不小了，该嫁人了。”



他刚说完这句话，我的心霎时像遭到了电击一样，手上的筷子差点也握不住，我瞟了一眼母亲，认为她已经帮我向父亲求过情了。可母亲却是一副疑惑得没有轮廓的面容，我心里正忐忑不安，只听父亲继续说道：“我已经给你物色好了一个人，就是县令王翁季的长公子，我见过几次，长得身高体壮，面容俊俏，熟读《诗》、《礼》，将来一定前途无量。明天是休沐日，我邀请了王公一家来我们家做客，大家都是熟人，不必拘从礼节。你明天可以亲眼看看。”



我脱口而出：“不行，除了子公，我谁也不嫁。”我的脸这时一定很难看，我感觉自己都不能控制自己脸上的肌肉，它们正在痉挛。



父亲愣住了，他突然暴怒起来，扬起手，重重地落在几案上，案上的一个漆碗再也站不稳脚步，划个弧线，掉到地下旋转了几圈，屁股朝天。我从来没见过父亲发这么大脾气，不假思索地哭了出来。父亲气咻咻地说：“别再跟我提那个无赖子，他下个月就会发配敦煌郡，一辈子也别想回来了。你嫁谁，都得由我说了算。”他顿了一顿，又道：“我宁愿你死了，也不会让那个无赖子得了去。”



我哭了一夜，差点有了寻死的年头，母亲不放心，派婢女来楼上陪我睡。其实我也不真的想死，一想起我还没跟子公成婚生孩子，我就觉得不甘心。不到最后那一刻，我是不会甘心自己的失败的。现在的情况就是要见机行事，静观其变。



第二天一早，父亲派婢女敦促我梳妆洗沐，然后让我穿上华丽的裙襦，逼着我下楼来。早食时分，王县令一家果然来了。父亲还请了我们富贵里的几个斑白头发的父老作陪，大家开满桃花的院子里铺上枰席坐定，当父亲向在座的父老介绍到王县令的儿子王君房时，我不由自主地瞥了他一眼。那是一个长得肥头大耳的竖子，眼睛一直眯成一条线，鼻子肥厚，就是《相术书》上说的那种不得其死的样子。尤其是他的下巴长得古怪，下颌骨向前凸出，像一扇忘记了关上的抽屉。天，这就是父亲所谓的面容俊俏的县令公子？我的心沉到了谷底。我自己对这一点也感到奇怪，我为什么要失望呢？本来我也没想过要嫁给他啊，我为什么要失望？

乐萦 八



那顿饭吃得我很不开心，自始至终，我都没对王君房什么好声色，他则频频对我注目，不时地大声说话，试图引起我的注意。我觉得相当好笑，这不过是一个平庸男子最喜欢用的伎俩，我在瑕丘国的各种高会上见得多了，子公就从来不会这样，他一向都是那样自以为是。唉，其实我的心也真够矛盾的，我不希望子公离开我去长安，但是如果他没有这种志向，又到底能不能使我这样着迷呢？



县令王翁季也似乎对我很满意。切，怎么能不满意，谁不知道我乐萦是瑕丘县最娇艳的牡丹，对我虎视眈眈的青年男子车载斗量。王翁季还关切地对我父亲说我看上去有点憔悴，应该好好将养玉体。父亲很窘迫，撒谎说我近来受过一点风寒，一直没好好进食，很快就会恢复的。



从此之后，父亲对我管束加严了。我不再能随便出去，即便父亲每天依旧按时去县廷治事，我也没法出去。我们家的奴婢们把大门关得死死的，理由是近段时间外面不平静，有刑徒造反，盗取了武库兵车，县廷正在征发士卒镇压，随便逛街很危险。我不相信这是真的，因为整个里一点异样也没有。我记得前年不过有几个贼人抢劫，里中父老就派人轮流上角楼日夜候望，何况有刑徒造反，还盗取了武库？一定是父亲指使他们监视我的，不过我虽然知道这一点，却对他们无可奈何。



我只能一个人坐在阁楼上，对子公恨得咬牙切齿，我明明给了他六百七十多钱，他竟然没有去交算钱和和刍稾税，不知道怎么花掉了。按照律令，他会被罚戍边郡。年底他就要被送到不知哪个郡去当戍卒，很可能就会死在那里。他是不是真的想死，怎么一点也不把我放在心上？想到这里，我真是欲哭无泪。我看见屋顶上两只乌鸦在那里喁喁尔汝，心中的悲痛更是难以形容。我多么希望自己能像这神鸦一样插翅飞到子公身边。我妆奁里还有十几根金钗，可以换钱为他赎罪。可是我没有翅膀。



母亲偶尔会上楼来看我一眼，看见我玉容瘦损，却无计可施。我让她为我打听一下子公为什么没有把我给他的钱去缴纳赋税，为什么甘冒去边郡当戍卒的危险也不听我的话。母亲很快就给我带来了反馈，说子公拿那笔钱去赌博了，据说他本想赚一笔钱去贿赂县廷令史，疏通关系，让县廷推举他为秀才。他自以为才学过人，如果能有机会去长安上书金马门，无论是讲《谷梁春秋》还是献治安之策，博得一个待诏公车的名分是不难的。只要能待诏公车，就有奉使出对，鹰扬虎视的机会。可是他的运气实在差得可以，把我给的钱输得精光不算，还额外欠下一屁股债。显然他还不起，按照律令只能罚戍边郡。



听完这个结果，我眼前一黑，站立不稳，摔在席上。本来我几天都没吃好饭，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打击。等我悠悠醒来，看见我母亲正在给我喂粥，我看着她慈祥的面孔，眼泪不由得扑簌簌直下，全部撒在粥碗里。母亲又深深叹了口气，道：“阿萦，你不要怪我也不跟你一条心了，其实你阿翁说得对，陈汤那个小竖子只会夸夸其谈，根本靠不住。到这一刻，他心里想到的是去长安欲凭侥幸求官，哪里把你放在心上，他如果真正爱你的话，又怎会把你冒着艰难送给他的钱拿去赌博？阿萦，你还是听你阿翁的话，老老实实嫁了王君房，他虽然下巴长得像抽屉（母亲完全接受了我对王君房的描述），嘴巴不够巧，样子不如陈汤那小竖子中看，但是稳重踏实，他父亲又是我们瑕丘县的县长，别人想高攀还高攀不上呢，你就别一门心思走到黑了。”



我噙着泪水，不知道说什么好，母亲又用匙挑起一匙粥，温言道：“阿萦是乖孩子，听话。吃粥。”



我张开嘴，想把这匙粥吃下，突然感觉胃里一阵翻滚，有什么想要呕出来。我赶忙抓过榻上的沫巾，想吐到沫巾上，但是除了呕出一点苦水，什么也没有。可能我这几天真是饿出毛病了。我歉意地对妈妈微笑了一下，擦掉嘴边的苦水，说：“阿母，我听你的话，从今天起就忘掉那个薄情的小竖子。”



但是母亲的脸色突然变得非常难看，她迟疑了一下，低声道：“阿萦，你这几天一直这样吗？”



“没什么的，阿母，以后我一定好好进食，努力加餐饭。”我努力从自己缺乏水分的脸上挤出一滴湿润的笑容。



母亲甚至有点紧张，她起身关了门，插上栓扣，又坐到我身边。“你这个月又没有来姅污？上个月几时来的？”她的话音有些颤抖。



我摇摇头：“没有，上月几时来的我也没有记录。”我霎时明白母亲为什么这么问我了，“你是说，我可能怀孕了？”我从子公给我的《容成子房中术》中也学到了不少，所以一下就反应过来了。



母亲的额上沁出了汗珠，她说：“阿萦啊，你这回可真的很麻烦了。我得跟你父亲好好商量商量。”她站起来，好像神思恍惚，跌跌绊绊地下楼去了。我的心也骤然空空荡荡的，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乐萦 九



大概我只配得到这个命运，我确实怀孕了，以前那么多次也没怀孕，这次的怀孕，大概就是我见子公最后那一次造成的。可能我们都太得意忘形了，尤其是子公，他是一个稳重的人，这个天杀的，他当时拿了我那囊钱，满脑子一定想着先去旗亭找人赌一把罢？其他什么都扔到脑后。现在我可怎么办？



要瞒住父亲本来是说不过去的，但母亲当时在对父亲进行了言语试探之后，认定父亲不会改变他的决定，她向我转达他们是这样对话的：



母亲：“长孺啊，据说当年秦国的相国吕不韦把自己的爱妾送给秦惠文王的太子异人，当时这个爱妾已经怀孕了，但异人并不知道。后来爱妾生下了秦始皇，后来吕不韦反被自己的亲生儿子杀死，你觉得他是不是很冤枉？”



父亲说：“求仁而得仁，他有什么冤枉的。”



母亲的脸马上变成了苦瓜。父亲警惕地看着她，狐疑道：“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是不是陈汤那个贼刑徒对我们阿萦做了什么？”



母亲一向崇拜父亲的聪明，知道瞒不住，于是像竹筒倒豆子似的，一五一十地把我和子公的事告诉了他，我不知道那一刻她有没有产生一种侥幸心理，其实我是有这种心理的。也许父亲会接受了这个既成事实，干脆破罐子破摔，资助子公娶我，再赠送我一份厚厚的嫁妆，一队勤勉的童仆，就像卓王孙最后对司马相如做的那样。有了这份嫁妆，子公就可以有资财去长安实现他的梦想了。他的文章确实写得很好，我相信他的才能。不过有一个条件，他得带我一起去。



我的梦想是如此的不现实，父亲得知我怀孕的消息，暴跳如雷却不敢声张。那几天家里闹得沸反盈天，婢仆们都受到了莫名其妙的责罚，以致除了那些卖身给我家的婢仆之外，其他都纷纷要求结帐走人。我感到对不起他们，可是又有谁来同情我呢？



父亲已经接受了县长家的聘礼，纳彩、纳吉等一干礼仪都已经履行过了，婚约显然是不可变更的。尤其是，他不能接受子公这样一个无赖竟然和他女儿“和奸”的事实。和奸，这个词我很难说出口，可是事实就是这么回事。可我当时并没有想太多，我是下定了一百个决心要嫁给子公的，既然事情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那又怎么能赖我？我玷污了乐氏，虽然乐氏并不是什么诗礼簪缨之族，我父亲再神气，也不过是个懂点律令的乡吏。只是比起寻常百姓，多少要讲点礼节罢了。我做出这样的事，似乎也说不上有多光彩的。



没有什么好的方法了，父亲准备封锁一切消息，让我早早嫁入王家。幸好有一件事真是天意，王县长因为积功次得到升迁，要到外郡去担任太守，王君房因此催他父亲赶快娶我过门。对父亲来说，这真是瞌睡碰到了枕头，马上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他想让我带着腹中的孩子嫁去王家，真是疯了。他说：“如果你不说，谁也不会知道。”也许罢，当年吕不韦也是这么做的，他的儿子最终成了秦王，结果又杀了吕不韦。将来我的儿子长大，子公会死在他手上吗？我日日就在楼上这么胡思乱想。我还有什么办法，也许这是我心中仅存的安慰，我的子公，终于要永远离我远去了。这不知道应该怪谁，这个瑕丘县最让少女们慕想的美丈夫，也最让恶少年们服膺的人，终于要远离故乡，去边郡度过他的余生了。



出嫁的日期逐渐接近，我跟母亲说，我必须得见子公最后一面。如果见不到，我就去死。母亲害怕了，她说去打听打听，看看有什么办法。



我于是忐忑不安地等待母亲的消息，可是回答我的是没有机会。在离正式的吉礼还有十多天天的时候，我对母亲发下毒誓，如果在坐上马车离开乐家之前，我还不能见到子公，就绝对不会苟活。



这个威胁终于奏效了，于是在第二天晚上，我见到了子公。

乐萦 十



子公两手带着木制的手梏，颈上栓着铁钳，脚上也没闲着，一副铁铸的脚镣让他动弹不得。他只能静静地坐在草地上偃仰啸歌。看见我，他的眼睛里射出惊喜的光芒。我心里冷冷一笑，这小竖子终究还是怕了，往日的神气呢？不过很快悲哀填充了我的心胸，我叫来狱吏，怒冲冲地问他：“我们家子公不过是负债的刑徒，用得着戴这么重的刑具吗？”我平素虽然不关心公家的事，但是究竟生长在乡吏家，耳熏目染，也懂得不少律令条文，知道负债的犯人是用不着这么对待的。何况他们还要罚到边郡去当戍卒，戴刑具弄残了手脚怎么办。



狱吏并不认识我，我是贿赂了牢监进来的。他从上到下看了我一眼，啧啧惊叹了两声：“好漂亮的女子，跑到牢里来干什么？”



我说：“我是子公的亲戚，特意从鲁县跑来看他的。”



“没想到这个贼刑徒还有你这么一个高贵美貌的亲戚。”狱吏的眼光像锯子一样在我身上来回拉动，又狐疑地说，“那他为什么会负债入狱呢？”



我急切地说：“你赶快给他松掉刑具好吗？他欠多少钱，我都替他还了。”说着，就想掏出自己带出来的几件黄金首饰，它们加起来起码值五千钱。



狱吏的眼睛一亮，但很快又黯淡了，他摇摇头：“晚了，他现在可不仅是负债这么简单了。关进来的第二天，他就想逃跑，还打伤了我们的同僚，这次去敦煌是去定了，多少钱也别想赎他回家。”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美女啊，你沾上这么个亲戚真是倒霉。”



我快要疯了，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大叫了起来：“阿母，我要你帮我，把子公救出来。救他出来，你们要我怎么样都可以，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们，要我嫁抽屉，我就嫁抽屉，要我吃屎我也干。”



母亲当时正在门外等候，听见我的惊呼，吓得不轻。她把头脸都遮得严严实实，生怕被人认出来。一个乡啬夫的妻子，跑到监狱来看一个欠债的无赖子，是怎么也没法解释清楚的事。她挥挥手，她身边的两个婢女马上跑过来死死按住我的嘴巴。我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肺都快气炸了。如果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子公在监狱里遭受这样的折磨，还不如马上死了。



我鼓足全身的力气挣扎，两个婢女虽然经常下地耕田，长得非常粗壮，但在我狗急跳墙的挣扎下竟然一时无法让我就范。那个狱吏在旁边看到这个场景，有些不知所措。他又不好意思马上将我们赶走，毕竟上司嘱咐他要对我们客气，他自己刚才也收了我们不少贿赂。



母亲有些手足无措了，这样闹下去，她怎么去向父亲交代？尤其是我来探狱的事一传出去，瑕丘县就会闹得沸沸扬扬，我们乐家有再大的家产，也不好意思再住下去。瑕丘虽然小，毕竟靠着孔孟之乡，这种丢人的事可不能发生在我们这种人家啊。



我们正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突然听见监狱外轰隆一声巨响，吓得我们都打个冷战。接着我听见外面有惨呼的声音，那个狱吏迟疑了一下，转身就往外跑，两个婢女兴许也有点好奇，探长了脖子透过窗棂往院子里看。实际上监狱的过道上窗户很小，而且开得很高，很难看见外面。但是她们一旦三心二意，手上的力气就松了。我一下子就挣脱了她们。可是挣脱她们又怎么办呢？我又变得无所适从，只是悲伤还实实在在地憋在心胸里。



母亲脸色大变，对婢女说：“赶快，我们离开这里。”但是她的话还没说完，几个脸上涂满了黑灰的人已经冲了进来。一个抡着大斧，大声喝道：“子公在哪里？”



我急忙指指子公呆的牢房，我猜想他们是上天派来救子公的。那几个人冲过来，用斧头一顿狂劈，监狱门霎时被他们劈了个大窟窿。他们蜷身钻了进去，紧接着，里面响起了叮叮当当砸镣铐的声音。



我心里又紧张又兴奋，很像亲眼看看子公被救出去。但是我母亲快崩溃了，她大骂了一声，叫两个拖住我的婢女松开，命令跟从她的男仆上前把我拖出去。显然眼前这件事太惊险了，如果不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很可能会被牵扯进去，就算到了县廷把事情辩明白，也会闹得灰头土脸，世人皆知。我们乐家还要不要脸啊！为了子公，我可以不要脸；但他们并不爱子公，他们要脸。



我被两个男仆强拖着出了狱门，牢监也闻声而来，看见我们，急忙把我们拉到附近一座空牢房，打手势嘱咐我们不可出声。我们刚跑进去，就见窗口蜂拥跑过大群穿绯红公服的县吏，举着长戟和弓弩等武器，往子公所在的监狱奔去。我听见一个腰间挂着黑色印绶的中年男子大声命令道：“弓弩手，听到我的号令就立刻放箭。如果贼刑徒不束手就擒，就当场射杀。”



我当即头轰隆一声，晕了过去。

乐萦 十一



我后来才知道，来救子公的就是他们里的那帮蓬头垢面的猴子，但是他们并没有成功。所有人都付出了代价，都以“篡取罪囚”的罪名被判处戍边，判决完了之后，还得先在牢里坐坐，就等十月被押解出发的时节了。而子公更倒霉，因为张弓将一个县吏射伤，被县决曹判为贼杀县吏，弃市。判案爰书很快送往长安，他大概活不过今年冬天了。



那天母亲不管我的反抗，最终下了死命令，让婢女强行把我拖了回去。我是事后才知道子公的逃跑再次失败的，据说他们虽然跑出了监狱，但是最终没有跑过搜捕的车骑。而且很久以后我才知道父亲在这次搜捕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他自告奋勇向县廷要求当搜捕首领，县长答应了，父亲命令县吏要不惜一切代价捕到逃犯，否则全部治罪，如果逃犯敢于抵拒，立刻格杀，捕到则重重有赏。我这才知道父亲是多么恨子公。为什么这么恨，也许其他当父亲的能理解，总之我不能。



母亲为此大大的受了惊吓，从此再也不听我的意见。没过几天，我被顺利嫁到了王家。新婚之夜，当那个男人迫不及待地脱光我的中衣的时候，我悲哀地意识到子公永远是我心中的一个遥远的梦了。我无助地忍受着这个男子在我身上的压迫，身体殊无半分快乐，子公带走了我的灵魂，快乐是附在灵魂上的，和肉体似乎毫无关系，除非他在某一天肯把灵魂还给我。那个男人边在我身上动作着，边含糊不清地说：“美人，我早，就在等，这一天了。哼……哼……我早就等——”这使我想起了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我记得《容成子房中书》里说过，女子在怀孕的初期交合，可能会导致“变子” 。我心里有些紧张，一会既担心子公的孩子变出，真相大白，我也会完蛋；一会又感到伤心失意，觉得既然不能嫁子公，死了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我脑子里这样矛盾着，身体本能地躲避着他的进攻。他却以为是我害羞，愈发起劲。这天晚上，这个竖子蹂躏了我数次，不过聊堪告慰的是，不管怎么样，子公的儿子在我肚子里好好的。唉！我自幼生活在孔孟之乡，却染上了三河、关中一带妇人对待男女交合的那种满不在乎的态度，有时静静想起来不由得想尖叫几声才能减弱羞愧。



新婚三天之后，那个男人带着我回父母家归宁。我不得不承认他对我很好，一路上他对我嘘寒问暖，我没有情绪理他，只是恹恹地从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今天，瑕丘县的街道上人来人往，集市比寻常似乎要热闹许多，车子驶到城门附近，我看见很多县吏在吆喝着，凡是路经旗亭的百姓全部截住，赶进一个平时卖猪的圈里。我看见一个面色黧黑的男子不心甘情愿地辩解着什么，从他的嘴巴开合的形状和手势来看，他大概是说：“干什么，干什么要我去猪圈。”但是那个县吏报之以清晰的怒喝声：“不干什么，他妈的叫你进去就进去。”他的声音历历如在耳边。



好在我们的车是官车，县吏们不敢拦，反倒齐齐躬身施礼，向我们问好。我夫君掀开车帘，也客气地温言慰勉他们，他是个好人，一般的县令公子有这么好脾气的不多，我这么认为。我继续透过车窗朝外望，看见那些被赶进猪圈的百姓人头攒动，伸长了脖子往猪圈中心仰望。那中心的部位被临时搭起了一个台子，我看见一个穿着红色衣服的县吏气宇轩昂地上场了，他两手握着一卷竹简，开始一本正经地向人群宣读着什么。我心里一紧，该不是要斩人吧，这么热闹。我常听手下的婢仆们说过集市斩人的盛况，但我自己从没去看过。父母都不让我去，理由是“君子远庖厨”，好笑，斩人像庖厨那样么？但既然我们是富贵人家，就不能像普通百姓那样去集市凑这种悲凉的热闹。我这时最隐隐担心的是，子公会不会在被斩的人中，虽然我知道子公的罪行就是弃市，可这毕竟是五月，草木欣欣向荣，按照大汉的规矩，根本不可能在这个季节实行斩人的刑罚。然而我还是知道自己的脸色在这时非常难看。



我的夫君首先发现了我的脸色，赶忙问我怎么样。我都不知道怎么说话了，指着人群问：“今天县廷要斩人么？”



他的脸色立刻释然了：“怎么，可能？大汉的，律令，只在，秋冬斩人。何况如果，真要斩人，的话，我就不会，让驭者路过，这个集市。”



“那为什么这么多人？”我的心顿时落下了，指着车窗外。



他笑了笑，抽屉一样的下颌骨好像很吃力地开合着，也许他不感到吃力，但我为他担心。这让我自己都惊讶了，我是不是对他有好感了？我都知道为他担心了啊？！



“据阿翁说，昨天长安，丞相府、御史寺联合，发下皇帝诏书，逐捕，一个逃犯，命令天下郡国，所有乡亭，都必须传达，倘若，百姓，有发现这个，逃犯踪迹的，立即，报告官吏。县廷，不敢怠慢，所以一早，就将文书下达，各亭市，都要，向百姓，宣读。”



“哦，”我好奇道，“什么样一个逃犯，竟然要诏书名捕，值得这样大张旗鼓？”



夫君道：“说起来，你还，恐怕不信，连我自己，也奇怪呢。这次诏书，名捕的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妇人，而且逃亡，起码三十，多年了——这简直像，大海捞，针啊。”



这时我耳边隐约传来那个县吏宣读诏书的声音，百姓们因为也开始在竖着耳朵听，万头攒动的人群顿时静止了，好像魂梦中的死亡场景。我感觉我们的车像树叶一样在天缓缓飘过，只听得风声中飘过来几句这样的话：“杂验问乡里吏民，尝取婢及免奴以为妻，年五十以上……”



好一会儿，我才重新回到了现实，我问他：“君房，这个逃亡的老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能不能跟我详细说说？”



“难得，你这么，有兴致，我有什么，理由，不满足，我的，美人呢。”他的脸上兴奋得放了光，这几天我都没给他什么好声色，也难怪他会这样受宠若惊。

乐萦 十二



“这件事，说起来，就长了。武皇帝，征和二年，也就是，三十九年前，当时的卫太子，刘据被奸贼，江充陷害，不得已，发兵自救，兵败自杀。没过几年，武帝驾崩，立了八岁，的新皇太子，为帝，就是昭帝。昭帝崩后，今上即位，到今天已经，二十二年了。什么，快点，呵呵，你怎么，这么着急，其实，这些都是，很重要的，背景。好吧，呵呵，那我，讲快点。五凤，四年，也就是，两年前，武皇帝仅存的，一个儿子，广陵王，刘胥谋反败露，自杀。你不知道，当年为了，这个刘胥，也曾经，闹得，沸沸扬扬，刘胥有一个，女婿叫沈武，当时官为，京兆尹，参与过卫太子，的谋反，事件，最后跳崖，身死。据说沈武，是大汉立国以来，最合格的，京兆尹，连后来，威名赫赫的，赵广汉和，尹翁归都，不及他。我又，罗嗦了，见谅。总之，刘胥死后，按照，律令，他的官属奴仆，都得连坐，他有一个爱妾名叫李惠，这个李惠，又有一个同，产妹妹，叫李中夫，曾经，嫁给了卫太子，的奴仆婴齐，为妻，婴齐死后，李中夫，又改嫁了，一个叫，陈游的人，夫妇俩，同时依附盖主。元凤元年，盖主，因为谋反自杀，按照律令，他们都得，没入诸，中都官为，奴仆。但是，他们害怕，被处死，就双双，逃亡了，逃亡的时间，离今天也有，整整，三十年。昨天，得到的诏书，所要名捕的，就是这个，叫李中夫的人，诏书上写的逐捕，理由，是她的同产姊姊，李惠因为犯有，大逆不道罪，按照律令，同产必须，连坐。所以诏书下达，给天下，各郡国，说一旦有，发现了李中夫，踪迹的，百姓，要立刻，报告官吏。凡是告发，有功者，如果，想当官，可以当，二百石的官；如果，想要钱，可以得到，二十万钱。你看，这个价码，开得，真不小。”



他说完这些话，累得已经额头冒汗，可是我心里还很好奇，不得不追问下去。



“是不小。”我摇摇头，“不过真是让人心生疑窦，这个李中夫逃亡已经整整三十年了，既然一直没有发现踪迹，兴许早就死在荒郊野外了吧，哪里还能找到？对了，她长得什么样子，诏书里该写了吧？而且，现在已经是个老妪了吧？”



夫君笑道：“是啊。逃亡的，时候年龄，都将近，三十，现在，大概是，六十岁的，老妪了。诏书上说她，中等身材，黄色的，皮肤，黑色的，头发，椭圆的，脸，尖下巴。现在哪里，还会是，黑发，椭圆的脸，大概，也成了干，枣吧。”



“看你挺老实的，没想到说话这么刻薄。其实人都是要老的，我老了也会是一枚干枣，那时你一定会厌烦我的吧？”我笑道，这是我第一次发现他说话这么有趣，和子公一样有趣。



他又笑了笑：“你，现在，也并不像，一枚，鲜枣啊！”



“什么？难道我现在就干了吗？”我有些不高兴了。



他赶忙陪笑：“不会，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身材，颀长，肌肤，饱满，根本，就不像，枣子，你像，一颗葫芦，熟透的，葫芦，鲜翠欲滴。你就算，再老，也会很好，看的，我深信，这一点。”



我心里立刻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高兴，虚荣心得到了巨大的满足。子公说话油腔滑调，我很喜欢，但他从来就不会说类似谄媚我的话。没想到我这个下巴像抽屉的夫君，结结巴巴，竟然也会讨女子欢心，我真要对他另眼相看了。我又想起了自家院子里种的葫芦，一到夏天，就在窗前摇曳。葫芦成熟了，就是鲜翠欲滴的。看着这些青翠的小生灵，我就会不由自主地用镜子照照自己，我的雪白的脸蛋，粉嫩的胳膊，似乎也要沁出水来。我微笑地看着抽屉，道：“好啦，不开玩笑了，你接着往下说吧，诏书里还说了什么？”



“其他，也没什么了，你说说，你有什么，疑问吧？”他道。



我说：“嗯，我有几个疑问，不知有没有道理。第一，这个周中夫的同产姊姊李惠既然是广陵王的爱妾，那么在广陵王谋反自杀的时候就该连坐弃市，但广陵王是两年前自杀的，为什么拖到现在才逐捕李惠的同产妹妹？第二，李惠是不是参与了广陵王的谋反，如果参与了，李中夫也是‘谋反罪’，早该处死；如果李惠没有参与，则她本身只不过是‘从反者罪’，应当没入为奴婢。从反者罪犯的同产妹妹，似乎不值得朝廷如此追查。第三，李中夫逃亡民间三十余年，毫无踪迹，这么一个老妪，根本不会对朝廷构成威胁，是否值得今上专门下诏书来逐捕？”



“唉，你要是，个男子，一定会，比我有，出息的。”他叹了一声，“你好像，一个断案，老吏，分析得，头头是道。不过，诏书上写明，这个李惠，是大逆无道，显然，是谋反，但似乎，又不像是，参与刘胥，的谋反，否则，不会拖到，两年后，来追查她的，同产妹妹，而且，这个妹妹已经，失散了，三十年。也许，这里面，有其他，隐情。不过，朝廷的事，我们，操什么心，上面说，捕谁，我们，尽力，去办就是了。捕到了，是我们的福气，可以，升官；捕不到，也没什么，毕竟一个，失踪了，三十年，今天可能，已经面目，全非的人，捕到的，可能性，并不大。”



我若有所思，其实我平时并不喜欢思考这些问题，为什么我今天对这件事很感兴趣，自己也不明白。我总感觉到面前这些事和某个很熟悉的东西有关，到底是什么熟悉的东西，却一下子怎么也想不起来，只是我隐隐感觉到心中有一丝恐怖。

乐萦 十三



车子终于到了家，今天父亲“取告” 在家，请了很多里中父老，排了丰盛的宴席，接待我们这对新婚夫妇。父亲好像对我有些歉意，说话变得十分客气。当一系列礼仪活动过后，父老们开始比较随便地觥筹交错，唱歌起舞，呜呜咽咽的歌声响彻了整个院庭。有些老头子喜欢唱歌，也不管自己的嗓子难听不难听，平时在家听众不多，难得有这样的机会献丑。他们年长有地位，谁也不敢说什么。我不喜欢这种乌烟瘴气的场面，干脆和母亲到楼上去说悄悄话。



母亲首先抱着我低泣了一场，说些舍不得离开我的话，还说父亲一生中每件事都做得极英明，独有嫁女这件事颇为糊涂。我不耐烦地推开她，说：“现在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说这些有什么用，你不还得跟着他过完这一生吗？你看看，现在我已经认命了，你反倒想不通，实在好笑。”



她擦了擦眼泪：“你能原谅你阿翁，我就放心了。我可不愿意他被自己的亲生女儿怨恨，你知道，被人怨恨会没有好结果的。”说到这里，她指了指房梁，继而用右手手背在左手手掌上重重敲击，发出啪啪的声响，重复道：“你知道，上天晓得的，一个人心里有怨恨之气，上天是会晓得的。”



对这个母亲，我没有办法，只好陪笑道：“阿母，你放心吧，我没有怨恨之气，这辈子不可能会怨恨你的夫君。你要不要我背诵一段《孝经》给你听听？‘资于事父以事母，而爱同；资于事父以……’。”



母亲忍不住笑了：“好了，好了，阿萦，你连阿母也不放过，对阿母也极尽嘲讽之能事，真让阿母我防不胜防。”



真没想到，她还能说出这么文雅的句子。我看看她，又看看四周的墙壁，到处挂满了我自己做的或者别人送的装饰品。这是我出嫁前住的房间，这屋里浸渍了我多少生长的岁月和回忆，可是以后我再也回不来了。我伸手取过桌上的一个木蝉放在手中把玩，是我从小到大的玩具，被我饱经沧桑的手摸得非常光滑了。我的眼里又沁出了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父亲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楼来了，他看见我在流泪，有点不知所措。过了半晌，才低声道：“阿萦，你别怪阿翁狠心，将来你会知道阿翁的一片苦心的。何况那个竖子已经被判决弃市了，你就当做了一场春梦吧。”



我默不作声，知道跟这个歹毒的老头子说任何话都没有丝毫用处，还是接受现实吧。我想起刚才在城门口看到的事，没话找话地说：“阿翁，今天旗亭很热闹啊，挤满了百姓，据说是听新到的诏书。”



“哦，”他回答道。“是诏书，你也看到了，逐捕大逆无道的逃犯的，这个逃犯是三十年前逃亡的，很奇怪为什么现在要诏书名捕。”



连父亲也觉得奇怪，可见我的分析是不错。“那你怎么看这件事呢？”我追问道。



“朝廷的事，不需要我们这些臣子来猜测，我们就按照诏书尽力做就是了。”他爽快地说。



父亲的回答和夫君的回答如出一辙，唉，这可能是当官者的一致思维吧。

乐萦 十四



夫君在当天晚上回去了，我则在父母家还要多住几天，但最终也得回到夫君家里。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和夫君一家到关中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我心爱的瑕丘县。所以，闲暇时我就坐着马车在大街小巷乱逛，贪婪地看着周围一片片熟悉的风景，恨不能把它们卷起来装箱带走。



此刻我的马车正通过富贵里和乐寿里之间的长巷，巷子里静悄悄的，除了间或传来的几声犬吠，就是辚辚的车毂声。



整条巷子快要走尽的时候，我看见了里墙内子公家的宅子，透过矮小的夯土里墙，他家破瓮的窗口还历历可见，只不过现在被一道竹帘子遮住了，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我低下头，心里正在伤感，突然觉得马车剧烈摇晃了一下，猛的停住了。



“你这个死老棺材，挡着道干什么，想死啊？”我还没回过神来，就听见驭者在破口大骂。



我问驭者：“发生什么事？”



驭者回换了恭敬的语气：“少夫人，受惊了。一个死老妇人，突然从墙边冲出来，拦住我们的马车，幸好我们驶得并不快，否则就要给她收尸。”



我有些不高兴了：“你说话怎么能这么粗暴，也许人家是无意的。”



驭者没想到我反而会指责他，愣了一下，赶忙恭敬地说：“少夫人说得是，是小人错了，小人这给这位阿媪道歉。”



接着他好像在跟一个人交谈着什么，过了会，又回头对我说：“少夫人，这位阿媪说认识你，想和你共话平生之欢。”



“哦，”我犹疑了一下，掀开车帘，只见一个老媪站在车前，像个煮熟的虾米，两头蜷成一头了，就差颜色不是红的。她的身高大约六尺五寸左右，穿着一件青色的麻衣，虽然旧，却很干净，全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整洁，和一般里巷的穷家妇女大不一样。



我对这个人没有任何印象，但还是温言道：“有劳请问这位阿媪，我们曾经见过吗？”



她咧开嘴，艰难地笑了笑：“当然，不过像老妾这样地位卑贱的人，乐君就算见了，也不会有印象的。”



我又一次绞尽脑汁搜索对她的印象，但仍一无所获，只好说：“请恕妾身眼拙，望阿媪不妨明示？”



她又蜷了蜷腰，有点慌张地说：“老妾不才，有个冒昧的请求，能否有幸请乐君赐片刻闲暇，到寒宅一晤？”她似乎怕我不肯去，又急忙补充道，“绝对不会耽误乐君多少时间，而且乐君自已也一定会有所收获的，老妾万望乐君俯允。”说着，她还稍微屈了屈身，做了一个标准的礼节，我家里曾接待过一些长安来的官吏，他们的夫人惯常这样行礼。



我心里一动，对驭者说：“请搀扶这位阿媪上车，去她的高宅拜访。”

乐萦 十五



“乐君可能会感到惊讶罢，其实老妾就是陈汤的母亲。”她在坐席上欠了欠身，谦卑地说。



我仍是吃了一惊，起初已经奇怪她带我进的是子公的家，更万万料不到她竟然是子公的母亲。我去子公家的时候不算多，也不算少，可从来没见过她。当然，我没有搜查过子公的家，她可能不爱抛头露面吧。不过以前我一向以为子公的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了。



“阿媪招呼妾身来，有什么事吗？”我的声音颤抖了。



她突然离席叩头道：“恐怕这件事情只有乐君能帮我了，望乐君千万应许老妾，老妾行将就木，无以为报，死后一定结草衔环。”



她雪白的头发就在我眼睛下面，我心中油然而生一些悲凉，赶忙起身扶起她：“阿媪，不管什么事，只要妾身能办到，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况且——我和子公也曾经很熟悉……”



“正因为如此，老妾才敢冒昧请求乐君帮助。”她顿了顿，又接着说：“我必须得救我的汤儿出来，如果他死了，我也不能独活。我死不足惜，可是不能看见他过得好，死也不会瞑目的。”她哽咽了起来。



我心里非常悲痛，说：“妾身也非常想救子公，可是无能为力；妾身求过父亲，他老人家也同样无能为力啊！”



她扫视了我一眼：“他当然无能为力了。”她似乎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不妥，又低声下气道：“其实，开始老妾自己也以为绝望了，但是苍天有眼，给老妾送来了一个机会，让老妾可以救得了汤儿，只是这件事如果没有乐君的帮助，仍旧办不成。所以老妾不揣冒昧，一定要请到乐君帮助。”



我赶忙说：“如果能救得了子公，妾身也是无所吝惜的，请阿媪明言。”



她欣喜地笑了，脸上的皱纹像流水一样迅疾四面散开，冲刷成了一道道细细的沟壑。她真老啊，一张皮几乎是漫不经心地随手挂在脸上，我生怕风一吹过来就会把它刮走。



“你知道我是谁吗？唉，我不妨明说罢，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前几天长安来了诏书，要逐捕一个大逆不道的老妇。”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忧伤的表情。



我的身体一震：“听说了，难道，难道那个老妇你是你。”



她点点头：“乐君，你真聪明。我就是李中夫。要是我的汤儿真能娶到你为妻，那就好了。你们的孩子一定会出类拔萃的——汤儿也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



我脸红了，差点想告诉她，我的肚子里正怀着子公的孩子，可我知道这是个天大的秘密，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就算是他的母亲也不能说。这世上，唯一值得信任的恐怕只有自己的父母。



“我知道我家穷，不配和你家攀亲。当然，我的汤儿还算配得上你，你信不信。”她茫然地望着庭院，若有所思地说。



我刚要答话，她又突然梦中惊醒似的，否定道：“不，他太不争气，配不上你。或许，归根结底也在于我家里太穷，如果我能有钱让他去长安游宦，又何至于此呢？都是我害了他。如果我不教他读书，他也不会知道这世上还有那么多新鲜事，也就会老老实实在家里种田治产了。”



“原来子公读的书都是你教的？”我脱口而出。以前我也觉得奇怪，子公家怎么会有那么多钱来买书，又有谁教他，没想到他母亲竟然这么有才能。可是这样一个女人，怎么会嫁给陈黑这个瘸子呢？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意思，点头道：“你一定奇怪，我为什么会嫁给汤儿的父亲，其实开始我也很不愿意，但昌邑是我前夫陈游的家乡，我从长安出逃，不回他家乡又能躲到哪里去呢？陈游为了我自杀身亡，我躲在他的从弟陈黑家，陈黑冒着连坐的危险帮助我躲过了县吏的数次追查，我很感激他。元凤二年，正好碰上朝廷大赦，我才谎称是流民，去县廷重新登记户口，名正言顺地嫁给了陈黑。”



“我嫁给陈黑，几年后生下了汤儿。他是那么聪明，什么东西我一教他，他就会。我从前在盖主的身边做过事，没有别的爱好，就是喜欢看书。所以我逃亡出来，也不忘带上一些书，现在看来，真是这些书害了我的汤儿，害得他好高骛远，不切实际。”她的声音凄苦。



我现在才回忆起当时在子公家曾见过几卷帛书，有的钤有篆书的印章，依稀可见是“盖侯家藏”几个字。当时不知盖侯是谁，现在一下子全部明白了。



“也许，这就是命罢。上天给我一个救他的机会，这也是命，也许上天就是想借此告诉他功业未成罢。”她喘息了一下，低声吟道：“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



我知道她吟的是《论语》“雍也”篇里的话，是孔子对他的弟子仲弓说的，仲弓是个出身低贱的人，但是孔子很欣赏他，认为他父亲虽然很平庸，但他却是个大大的人才。我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这个老媪是够自信的，不过在父母眼里，没有不是的儿女，况且子公确实优秀，她的话也没什么不对。然而，我究竟不是来这里听她自卖自夸的，我不能在这里呆得太久，今天是我回夫家的日子，家里人还等我回去收拾行装呢。于是我回答道：“阿媪，还是继续讲你说的那件事罢，你到底想怎样救子公？”

乐萦 十六



她有些抱歉地说：“惭愧，我不妨直说罢。我的想法很简单，你知道我现在是诏书名捕的要犯，今上用高爵和钱财购赏，如果让汤儿出来告发，他不但可以免罪，而且可以得到官爵。汤儿一直想有机会去长安待诏公车，我相信汤儿的才能，如果他能够得遂所愿，我死也就瞑目了。”



我大吃一惊：“你是说，让子公告发他的母亲？万一他不但没有得到免罪，反而因为你的罪加重了他的罪怎么办？”



她摇摇头：“不会的，律令规定：‘凡谋反者，皆弃市，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其坐谋反者，能遍捕，或先告吏，皆除坐者罪，并行其购赏如律。’如果汤儿肯告发我，不但一定可以除罪，而且能得到赏赐。”



“你怎么对律令这么熟悉？”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盖主家里做过事，律令能不学点吗？”她脸上露出一丝骄傲，但转瞬即逝，继续道：“我姊姊李惠，几十年了，她终于没有逃脱她的命运。”说完，又突然哽咽起来，流出了两行浑浊的老泪。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段麻布的巾子，擦了擦眼泪，道：“也没什么好说的，这是我们做奴仆的必然命运。乐君，我现在要你帮忙的是，你能不能把这个消息传达给汤儿，让他向官吏自首，告发我？”



我感觉全身冰凉，原来她想的就是这么一个办法，天底下还有这样一心要把自己送上死路的人，我摇摇头：“不，就算我告诉子公，子公又怎么肯去告发他的母亲？”



她摇摇头：“我比你更了解我的儿子，他不是一个扭扭捏捏的人，如果能有机会帮自己实现夙愿，他不会轻易放弃的。当然，他究竟习过一点儒术，他会有些迟疑。不过你可以告诉他，即便他不告发我，我恐怕也隐藏不下去。你跟他说，他母亲没有别的什么能耐，她曾经教她的儿子念书，让她的儿子饱学有才，但是她一直没有能力帮她的儿子，让她儿子胸中的才学得以施展，这次是个机会，也是他母亲最后能帮他做的一件事了。”



我呆若木鸡，耳边隐隐约约传来一阵苍老的哭声。我们坐在堂上谈话，哭声是从房里传来的。我感觉是陈黑的声音。果然，李中夫把脖子扭向背后，大声说：“你哭什么，我在你家呆了三十年，为你生了个儿子，就是死也知足了。人不都是要死的吗，就算不死，我也风烛残年，能活多久呢？人生劳苦，死也未必不乐。”



她这么一说，陈黑的哭声更响了。我心里也免不了一丝伤感。李中夫道：“请乐君少待，我进去请他出来。”说着她站起来，躬身走进房里去。



我听见里面李中夫在轻声絮语，陈黑的哭声渐渐低了。接着，他们两个一起出现在我面前，陈黑瘸着一条腿，李中夫搀扶着他。我早知道陈黑是个瘸子，所以干不了多少活，连赋税也很难交上。幸好他有残疾，否则他也免不了和子公一样被关进牢房里。



陈黑两眼红肿，对我深施一礼：“未能迎接乐君光临，死罪死罪。”



我还了礼，对李中夫说：“很敬佩你能为儿子做出这样的牺牲，这样的事按理我无法传达，因为实在令人伤感。但既然你决心已下，我一定尽力。你说罢，我具体应该怎么办？”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内心一阵绞痛，按理说子公能够逃脱一死，是我意想不到的惊喜，但想到他的活命要建立在他母亲的死亡上，却让我难以为情。虽然我明知，如果子公不这么做，他的母亲也一定会自杀。如果母子都死了，陈黑还有活下去的勇气吗？相反，如果子公能活下来，他父亲也能咬牙活着。



李中夫点了点头，从坐席旁边的木箱里掏出一个精致的漆盒，上面布满了黑红相间的花纹，光可鉴眉，一看就不像普通人家所能拥有的。她把漆盒推到我面前，道：“这是当年乘舆的用物，是武皇帝赐给我们盖公主的。盖公主把它又赐给了我，你看上面还有少府的印鉴。”



她把盒子翻过来，底部果然有一圈清晰的字迹，笔画像蚊子的腿那么细，我看见上面写的是：



太始元年河南工官令曾，守丞喜，作府充，工午造。



她骄傲地解说道：“河南工官制作的漆器，天下闻名，只有未央、长乐宫中才有，一般民间是见不到的。这件漆盒曾经沾染过武皇帝和我们盖公主的手泽，唉，应该不是一般的珍贵了。武皇帝驭下极严，百官府寺都兢兢业业，工官制作的器物也是一丝不苟，现在宫中的器物，一定没有这么坚牢了。”



我心里叹了口气，有点为她感到可怜，你还骄傲什么呢？就算你身边有乘舆的器物，现在不也得像老鼠一样伏藏民间吗？况且武皇帝驭下极严，给天下百姓带来了数不清的灾难，又有什么值得夸赞的。当然，这种话要我说出口来，那是想也不敢想。我打断了她的憧憬：“阿媪，你还是说罢，具体怎么做。”



她道：“恕罪，其实我刚才罗嗦这么多，也是想说明这件漆盒就可以证明我的身份。如果是一般人，哪里能有这样的器物呢。”



她说的确实也有道理。可是，这个漆盒作为证据够吗？



她好像看出了我的意思，道：“这件漆盒里装有一件帛书，里面蕴涵有一件天大的秘密。”



我一下子来了精神：“什么秘密？”



“昌邑王贺的秘密。”



“昌邑王贺？”我摇摇头。

乐萦 十七



她苦笑道：“你太小，难怪不知道了。二十二年前，那时你还没有出生呢。二十二年前，山阳郡还是一个王国，国王是武皇帝的孙子，名讳为贺。为了让你听得明白，下面我就不避名讳了。刘贺的祖母说起来大大有名，就是号称大汉第一美人的李夫人。她生了个儿子名叫刘髆，被封为昌邑王，治所在我们山阳郡的昌邑县。刘髆于征和年间去世，刘贺即位。那也是距今三十六年前的事了。”



“哦，你继续说。”我虽然不喜欢思考政令、法律和郡县这样的大事，但是对故乡的变迁还是有一点好奇的。



“刘贺本来好好的当他的昌邑王，但是上天好像要戏弄他，元平元年的端午节那天，半夜，长安的使者突然来到了昌邑，火把蔽天，叫昌邑王刘贺起来接诏书。昌邑王大为惊恐，以为有什么不祥的事。你知道五月初五，向来就不是什么吉祥的日子。”



她叙述得还很有文采，我听得津津有味，都忘了她是一个被诏书逐捕的罪犯。我说：“刘贺因为行为淫乱昏悖，被大将军霍光给废掉了，不是吗？”



她冷哼了一声：“什么行为淫乱昏悖，我侍奉了盖主那么多年，最后又被盖主派去侍奉昌邑王，从来没见过这么忠厚的主子，哪点算得上行为淫乱昏悖了。那完全是霍光一伙的陷害，既然他们掌握大权，青史就是他们书写的，想怎么说都可以。我看，这个冤屈是永远会沉埋下去的了。当年知情的人几乎都遭了他们的毒手，少部分知道真相的旧臣则怯懦自私，鲜廉寡耻地投奔了霍光，只为延续他们的犬马之命。把平日里读的经书，什么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的教诲全部抛到了脑后。什么儒生，都是一帮曲学阿世的小人。”



她非常激动，但仍是和缓道来，并没有疾言厉色，可见涵养很不错。我并不赞同她的看法，什么杀身成仁、舍生取义，我是从来不考虑的，多少年来，我只想跟我最心爱的男人在一起过一辈子。现在这个幻想算是破灭了，我很难过。儒生们要活命，只能违心说点瞎话。何况你李中夫为了活命不也躲藏民间这么久吗？你说你侍侯过昌邑王，可你也没有为他自杀，反是为了你的儿子陈汤，终于愿意出来自首，这说明什么呢？说明父子之亲、夫妇之爱才是人的天性，比什么儒家大义都来得重要。



“霍光为什么要陷害昌邑王呢？当时不就是他主张征召昌邑王入长安为帝的么？”我有点疑惑不解。



“那只是表面情况。”她说，“他开始的确是真心的，但也是百般考虑的结果。霍光这人一向贪权，知道如果征召广陵王为帝，自己会驾驭不了。而那时昌邑王才十八岁，在山东寂寞地当着一个小小昌邑国的国王，做梦也想不到会有机会成为汉家天子。霍光猜想昌邑王一定会对他感恩戴德，他的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这个官位可以永远占据下去。哪知道昌邑王并不甘心当一个傀儡皇帝，他要安排自己的郎卫，任命自己的大臣。霍光终于忍不住了，冒着擅自废立的罪名也要废掉我们王。他们一伙人结党营私，趁着我们王在长安立足未稳，也轻易地成功了。”



“后来又怎么样呢？”我愈发有兴趣了，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么复杂的问题，谁当皇帝跟我并没有太大关系，当然，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关系。毕竟碰上一个好皇帝，官吏们都会勤心奉职，百姓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我也曾经为废掉昏庸的昌邑王，改立英明的今上感到庆幸，因为官府申申给我们宣告过昌邑王淫乱无道的行径，他在当皇帝的短短二十七天内，就干下了一千一百二十七件坏事，实在是罪恶滔天。但经过她这么一分析，我根深蒂固的看法动摇了。也许昌邑王真的蒙受了不白之冤。我不由自主地展开了李中夫刚才递给我的一幅帛画，看着上面昌邑王的画像，不禁对这个从来没有谋面的可怜的王产生了深深的同情。



李中夫喘了口气，嘶哑着嗓子继续道：“可怜的王，他被贬回了昌邑。而且连原来的王号也没有了。他居住在原来的昌邑王宫，但是失去了自由，地方官吏都奉命监视他。后来山阳太守张敞还时不时去假装探视，实际上是侦察我们王的动静。我们王并不是傻瓜，知道如果表露出一点抱怨的意思就会没命，于是装聋作哑，显得极为愚钝。张敞把这些报告今上，今上才对我们王不再担心。说起来今上比我们王强的地方就在于他比较懂得隐忍，而我们大王还保持了赤子之心。”



“为什么？”我听见她这么议论今上，感到非常紧张，因为这是很忌讳的事情，但是我又有忍不住的好奇。



她淡淡一笑：“因为今上从小生长在民间，和五陵的一帮无赖游侠交往，斗鸡走狗，人世间的那些尔虞我诈的阴谋诡计早就烂熟于胸，霍光那个不学无术的竖子，当然看不透他；而我们王自小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淳朴至真，哪会知道人世间竟有那么多肮脏龌龊的勾当。他毫无机心，自然一下子遭到了奸臣的陷害。”



“那文皇帝当年也是这样吗？”我问出这句话，简直不相信这句话是从自己嘴里吐出来的。



她略微有些惊异：“哦，你这个问题问得好。当年文皇帝从代国征召到长安当皇帝，周围也是强臣环伺，但文皇帝上有母亲教诲，内有忠臣如薄昭、张武等辅弼，自己也小心翼翼，终于安然无恙。而我王生于承平时代，上无母亲教诲，内无忠臣辅佐，尤其是霍光比文皇帝时的绛侯周勃等人要奸诈万倍，世易时移，自然结果也就完全两样。”



我点点头：“霍光死后，昌邑王应该日子会好一些罢？”



李中夫叹道：“你这孩子真是天真，我承认今上也算是英明之主，但涉及皇位，任是再善良的人也不能无动于衷了。既然我们王是从皇位上被废的，那自然会遭到嫉恨，怕他东山再起。就算霍光死后，今上又怎么可能放过他呢？否则，他今天为何要下诏逐捕我这么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妪呢。”



“那也是。到底为什么要逐捕你呢？”我看了那个漆盒一眼，心想，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她又长叹了一声，道：“霍光死后，元康二年，今上假惺惺地下诏，将我们王封为海昏侯。海昏是豫章郡的一个县。你听这个名字就蕴含着讽刺的意思，海者，晦也。晦昏，黑夜也，那也就是说我们王像黑夜一样昏庸了。大汉天子的心胸竟也是这么不广的。”



我也听说昌邑王被贬到海昏去了，而地名还蕴涵着这么恶毒的含义，却是第一次听说。我不由自主地问：“那么昌邑王后来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据说经常坐船沿着赣江上溯，遥望长安，慨叹流涕，感伤不已。当地百姓见了都很为他难过，把他坐船经常停驻的渡口称为慨口。”



我的眼前也顿时出现了一副悲伤的画面了，我看见一艘孤舟在风浪中颠簸，天空乌云密布，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站在船头流涕悲伤。可怜的人，从爽垲的中原被流放到卑湿的南方，那日子显然是非常难过的。我重重叹了口气，问到：“那你究竟要告诉我一个什么样的天大秘密呢？说了这么久好像我还莫名其妙。”

乐萦 十八



“其实我刚才说这么多，基本上已经把秘密说完了。”她道。



我狐疑地看着她。



她解释道：“我藏的秘密是霍光当年陷害昌邑王的证据，也就是霍光和邴吉、张安世、田延年等一帮奸臣来往密谋的信件。其实这么多年来，这些证据的公布与否都无所谓了。反正我们王也不可能起死回生，他虽然抱憾去世，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否则，活在人世之间，天天面对这些蝇营狗苟，只能是徒自伤感而已。”



“这些证据怎么会在你手上呢？”我的心怦怦直跳。我知道讨论这样的事就是杀一百次头也不足以赎罪的，可是强烈的好奇心让我身不由己。



她道：“其实我们王在从昌邑去长安的路上，就发现事情有些不对。长安派去的使者刘德、邴吉等几个奸臣一路上对我们王严密监视，好像我们王不是去长安当天子，而是槛车征召。我们王听从几个心腹的建议，派了亲信去联络广陵王刘胥，希望万一自己在长安受制于霍光，广陵王能在外面以武皇帝亲生儿子的身份起兵讨伐。他所派的人其中就有我的姊姊李惠。”



“到了长安之后，我们王发现事情果然如他所料，身边被霍光安满了亲信，一举一动都要经过霍光允许，哪像一个天子。我们王气不过，暗暗部署心腹侍卫，准备在七月初七乞巧节这天斩了霍光，却不料走漏消息，霍光反咬一口，以皇太后的诏书废黜了我们王。虽然我们王之前也拿到了霍光的一些谋反证据，可惜兵力不足，功败垂成，最后只能束手就擒。之前他把这些证据交给了我和我的前夫，让我逃出去交给广陵王。怎奈霍光早有准备，去广陵的路上密布关卡，我们根本没法到达，只好先潜回家乡瑕丘，见机行事。我前夫死于逐捕中所受的箭伤，今上即位之后，我知道事无可为，终于冷却了再去广陵的心思。”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打断她道：“前些年霍光已死，他的亲族也都以谋反罪被今上族诛，今上为什么还要逐捕你？就算你身上藏有当年霍光谋反废黜昌邑王的证据，也对今上毫无影响啊。”



“唉，你还是稚嫩，想事情总是这么简单。你想想，既然今上是霍光拥立的，而拥立的理由是昌邑王淫乱，既然事实证明当初昌邑王受了冤枉，那么今上的即位还能算名正言顺吗？今上岂能容忍这种情况发生？何况今上生于民间，地位卑微，当上皇帝完全是邀天之幸，自然格外敏感。”



我恍然大悟，男人们的世界实在是太复杂了，真让人不寒而栗。我吸了口气，道：“我明白了，前两年广陵王谋反自杀，他的奴婢没入县官，其中就包括你的姊姊李惠，而事隔两年，李惠被揭发出和昌邑王还有关联，经过拷问，最终牵扯出了你，所以今上才下诏急着逐捕你。是不是？”



她颔首点头道：“你这个判断不错。其实我从来没想过散布那些和霍光有关的文书。那些事已经是过往烟云，我活到六十岁了，这点还看不开吗？然而他们是不会这么想的。也好，既然下诏购赏我，我正好趁机帮我的汤儿一把，我这个做母亲的，临死还能发挥这点作用，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你想清楚了吗？”我看着她平静的面容，心里酸酸的，母爱真是伟大，就像我母亲，虽然我做下了那么见不得人的丑行，可是我母亲始终站在我一边。她对我父亲崇拜得五体投地，可是最终承认，在嫁我给王家的这件事上，我父亲做错了。如果不了解母亲对父亲的感情，就不可能理解母亲那个承认是何等不容易。



“当然。根本不用想。”她神色淡然。而陈黑又凄怆地呜咽起来了，边呜咽边责怪自己的穷愁无聊，竟然害得儿子入狱，害得妻子要舍身救子。我在他的哭声中努力分辨他的号诉，大意是这么点内容。不过最后几句算有点新鲜，他说，没有妻子，他自己也不想再活下去了。



我终于鼻子一酸，泪水夺眶而出。我能想象陈黑此刻心中的感受，他本来身体残废，没人肯嫁给他，年近四十才从天上掉下了一个女人给他做妻子，而且这个妻子不是一般的乡村鄙妇可比。她曾是王侯的贴身侍女，文雅善书，机敏豁达，给他生了个聪明的儿子，那个儿子虽然有些顽劣，但总是因为不甘心一辈子居贱处微，才做出了一些有悖法令的事情。他和这个女子相伴了三十来年，相濡以沫，有了她，他才发现了人世间的温暖，现在她下决心要离他而去，他怎能不痛断肝肠？然而，如果不这样，他们的儿子又必须死，两者之间选择一个，他能做出怎样的选择？就算是他想选择，他的妻子又怎么会给他选择的机会？他能做的，只能是面对生死离别的那一瞬了。



李中夫柔声安慰陈黑道：“不要哭了，这么大年纪，在客人面前也不好意思啊。”



陈黑收住了哭声，哽咽道：“你叫我不哭我就不哭，我一向都听你的。可是这次……”他的肩膀一耸一耸。



李中夫道：“别任性了，时间不早了，还是赶快和乐君商量正事罢。”

乐萦 十九



看来嫁给王君房也不是没有好处，往常非常困难的事，现在变得很轻易。我直接把李中夫给我的漆盒交给了王君房，由王君房上呈给他的父亲。他父亲大概做梦也没料到会得到这么一件立功受赏的机会，非常兴奋，在堂上走来走去，声音颤抖，连声对我说：“实在灵验啊，实在灵验。我第一次去你家的时候，带了一个相士去，那个相士说你有大贵之相，可以旺夫，看来我们王家今后的发达，还要靠你啊。”



我哭笑不得，如果我真有旺夫之相，应该对子公有利才对。我和子公虽无夫妻之名，却有夫妻之实。而且我还怀着他的孩子。我有点羞愧，感觉实在对不起他们家，垂首道：“阿舅，陈汤的母亲告诉我，一定要救他儿子一命，那么她死亦不恨。母子深情，希望阿舅一定要成全。妾身一向听说凡是治狱，应当尽量多积阴德，让生者不怨，死者不冤，后世子孙就一定会有兴旺发达能当大官的。”



王县长越发兴奋了，他捻着颌下数根枯黄的胡须，连声道：“对对对，现在朝廷的御史大夫于定国，他的父亲于公，当年也是这么说。于公的家乡就在我们临近的东海郡郯县，他是当狱吏的，据说凡是由他经手判决的犯人无不心悦诚服，死亦不恨。真是广积阴德，广积阴德啊。后来他的儿子果然当上了御史大夫。依我看，丞相的位置，不久也是他的。你放心，为了我的子孙，陈汤一定会没事。何况按照律令，他本来就算立功，不但不会有事，还能受赏。我现在就去县廷提审陈汤。”



他吩咐立刻驾车，和我夫君一起驰往县廷，我则忐忑不安地在家里等他的消息。黄昏时候，两个人都回来了，王县长见了我，似乎有点怅然所失，说：“我以为劝说陈汤告发他的母亲会费一点劲，没想到我一开口，他就爽快地答应了，真正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啊。唉，枉费了他的母亲一番爱子之心啊！这陈汤据说还饱读诗书，擅长属文，品德却如此不堪一击，不堪一击。”



我又一次听到他人对子公的指责，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也许子公在道义上真的很不堪罢。一想起他母亲在我面前婉转求情，慨然决心就死的神态，就觉得子公的爽快实在有点说不过去。但是我想看到什么？看到子公严词拒绝，不愿告发其母吗？唉，我不想考虑这么多了，我只知道心里仍割不断对子公的爱，即便子公无耻之尤，十恶不赦，我也放不下，爱情真是一种可怕而盲目的东西，它也是不讲究礼尚往来的，我的夫君对我这么好，可我就是不爱他。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很淫贱无耻。



“他母亲是诏书名捕的重犯，再有爱子之心，又值得什么敬佩了？阿公难道同情反者吗？”我嘴里无端蹦出来这么一句。



王翁季脸上有点惊愕：“阿萦，你怎么能这么说？陈汤的母亲确实罪不容诛，但在道义上却不是没有可敬之处。那个陈汤自小苦读儒书，岂不知道‘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他的儒书难道都白读了吗？白读了吗？”



唉，大汉的官吏真是越来越呆，个个都把《论语》背得滚瓜烂熟，我知道他刚才说的是《论语?子路》里的话，那些话是说得不错，不管怎么要求公义，如果这世上父子夫妻之间都需要互相告发，那实在很可怕。所以今上特地在地节四年颁布了一道诏书，规定父子和夫妻之间的互相包庇是允许的事情。我对这诏书也很赞同。但是，现实中有时又免不了会碰到一些难以取舍的事，比如明明亲人破坏了公义，也曲为袒护，那不就没有公正可言了吗？就拿眼下这件事来说，如果子公假惺惺地表示拒绝，不过是闹得母子俱丢了性命，又有什么益处呢？以愚蠢的孝心将母亲的苦心轻易抛掷，这恐怕不是他母亲热于看到的。我想如果他那样做了，在黄泉之下，他母亲也将会恨他的。我脑中快速地这么为子公辩解，我不知道是不是被某种东西蒙蔽了理智。



于是我嘴里又脱口而出：“母子相隐，固然说得不错。不过涉及大逆无道的重罪，也只能弃私恩而取公义了。妾身从小也诵读一点儒书，曾闻孔子说：‘门内之治恩掩义，门外之治义斩恩。’如今陈汤以义斩恩，似乎也没什么不妥，就算论起儒家大义，也是说得过去的。”



王翁季的眼睛都直了，良久才叹了口气，道：“你要是个男子，一定可以去长安游宦，凭着这种辩才，俯拾金紫不在话下。”他又转过头对他儿子说：“君房，阿翁为你娶妇如此，也算是功德一件了。永远不要忘记阿翁我的恩德，永远不要忘记。”



我的夫君喜笑颜开，又吃力地张开他那抽屉般的大嘴连声道：“大人，说得是，臣永世，不忘，大人恩，德。”



我突然觉得腹中一阵翻滚，干呕了几声。王翁季脸上掠过一丝惊讶，转瞬又欣喜道：“君房，我们王氏快有新苗了。快去叫你的母亲，让她带你妻子去找医师看看。”

乐萦 二十



子公如愿地放了出来，可是我不再能见到他了，只是从阿舅王翁季那里听说他得到了该得的赏钱。同时，不出所料，他的名声果然遭到了摧毁性的打击。之后他去了一趟昌邑县，想用得到的那笔赏钱贿赂太守丞，让太守丞设法把他作为山阳郡推举的郡秀才，送到长安待诏公车，可是太守丞这回严辞拒绝了他，据说不敢冒这个险。作为一个靠着告发亲生母亲苟且逃生的人，子公已经名声在外，怎么也不符合秀才的标准。以他的品行，这辈子是别想走“察举”这条仕宦之路了。他只能打别的主意。



但是子公的好运来了。不久朝廷的新诏书到达，要求郡国举荐人入太学，如果想要去京城拜师学习经术的，也可以趁着年底，跟从上计吏一起去。据说他马上去县廷报名，要求响应这道诏书。主事官吏这回没有办法，只能答应他的要求。



子公的母亲李中夫则被押往了长安，结局是什么可想而知。在她乘坐的槛车启程的那天，我偷偷去给她送别。我看见她花白的头发凌乱，盘腿坐在木质的囚车里，神情倒是很安详。很多人围着囚车观看。我没有看见子公，只有陈黑攀住她的囚车号啕大哭，县吏们费了好大劲才把陈黑的手掰开。李中夫在人群中看见我，微微对我点了点头，还笑了一下，神情非常淡然。我暗暗叹了口气，退出了人群。



最倒霉的是那群帮助子公越狱的人，他们都被判决谪戍敦煌郡鱼泽障，以弛刑徒的身份担任戍卫亭障的任务。



他们被押解上路的那天，也是我出发的日子。我夫君和公公要去长安的右扶风任职，这是临时得到的征书，之前准备调他去当豫章太守，但因为捕到了李中夫，被朝廷破格超拔为右扶风，秩级为中二千石。瑕丘县的左尉负责押送戍卒，我公公一家既然要去长安，正好随着这帮戍卒一起走。每年征发戍边的县民上路都有一些仪式，很多人都哭哭啼啼的，一路喧阗。往年我倒没在意，今年心里挺酸楚的。因为实际上我也是像他们一样，要远离父母，去遥远的关中了。



分别的时候，我和母亲抱头痛哭，我哭得撕心裂肺，母亲也是。她就我这么一个女儿，我走了她就很孤单了。虽然我还有一个弟弟，但那是父亲的小妻生的，和她也亲热不起来。父亲看来也有些伤感，闷声不响，我本来对他恨得咬牙切齿，看见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又恨不起来了。也许他真的是为了我好罢，他究竟是我父亲，有什么必要害我呢。



人群出发了，我透过黑色的车帘，望着那些走得东倒西歪的戍卒们，谪戍的弛刑徒和普通征发的戍卒待遇是不一样的。普通征发的戍卒只戍边一年，而这些谪戍的人则没有这么好命运，他们也许一辈子只能呆在边境，娶妻生子，直到老死。



长安路途漫漫，一路上数不尽的颠簸，我的妊娠反应很厉害，经常在车里是颠一路吐一路。我的阿姑，也就是夫君的母亲倒是挺欢喜的，虽然她是长辈，却一点也没有寻常阿姑对待儿媳妇那种威严的态度，她总是温煦地抚慰我，这让我一度产生了羞愧的念头，我肚子里孩子是子公的，可他们完全不知道。之前我心里从没有自责的念头，因为我觉得这不是我的错。但现在我发现自己错了，至少他们王家是无辜的，有罪的是我父亲。只是我现在必须牢牢保住这个秘密，以王翁季现在的官职，要是知道真相，捏死我父亲只像捏死一只蚂蚁。我平时一挨枕头就能睡着，而现在这种需要保守秘密的极度愿望反而让我夜夜失眠。我们沿路一直都在官方的传舍和邮亭过夜，为的是能让我得到好好的休息。可我就是睡不着。我希望他们对我坏一点，那么我就能睡得心安理得。



当然，比起那些谪戍的苦命人，我又算好多了，尤其是那七八个因为想篡取子公而被判谪戍的猴子。说起来，我和他们都是子公的牺牲品。有时这真让我惊讶，为什么子公会有这么大的魅力，我和这些人都会为了他而甘愿做出牺牲。我后悔了吗？可能有一点，但终究不是很确定。他们却毫不改悔。有一天，我们的队伍将要通过太行山的鸟道——井陉，我顺便和他们做了简短的交谈。



那是在井陉口的石邑县，我们中途休息，那些弛刑徒也在树下吃着干粮，因为究竟是乡邻，我上去搭讪道：“你们这些孩子，真不懂事，竟敢去劫狱，现在后悔了罢？”



“后悔什么，做人就得这么做，重然诺，讲义气，否则还不如死了。”其中一个张开他的大嘴，咬了一口干粮，含糊不清地说。



“子公对我们好，我们就要对他好，这个道理不用讲了。”另一个说。



我感觉自己有一种没有爱错人的感觉，心里热乎乎的。“那现在他靠着告发母亲，不但出狱，还得了赏钱，只有你们反倒被流放。不觉得冤吗？”



他们嬉笑道：“不冤。子公那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他做的每件事都有理由。”



真是盲目崇拜，我无话可说了，只能看着蓝天发呆，心里不断闪过子公的影子。直到夫君叫醒我，才上车进入井陉峡谷。



太行山陡峭无比，仅有八条道横绝其中，井陉是其中的一条。我以前只在邮人的嘴里听过它的险绝，待到亲眼见到，才知道所闻不虚。



正是清晨时分，两边道上的野草上还全是露珠，我们的马车缓缓驶入井陉，就像发生了日食那样，光线陡然暗了下来。举头仰望，蓝天照样明媚，然而只有细细的一线。两边则绝壁耸立，连壁虎也休想爬得上去。在我们的右边有一条河流，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水极清澈。河水蜿蜒到哪，小径就延伸到哪。越往里走，小径越狭窄，让我感觉惊心动魄。



阿姑和我同车，絮絮叨叨地对我说：“这条路我倒是走过两回了，八年前，也就是神爵三年，你阿舅以东郡太守功曹史补三辅云阳县丞，和原来的东郡太守韩延寿府君一起入关，喜气洋洋的。韩府君当时刚升任左冯翊，没过两年就因罪弃市，你阿舅作为韩延寿的旧属受到牵连，重新贬为东海郡功曹史，几年之后才升为瑕丘县长。这次升为右扶风，真是想都没想到。他们说你有旺夫命，真是上天佑护我王家……”



她絮絮叨叨，我不能不理，只能面带笑颜听，脸都酸了，她也没有丝毫停止的意思，直到驭者把马车停住。



“为什么停了？”她终于放过了我，把车帘一掀。



驭者说：“启禀太夫人，前面山壁坍塌，遮迾了道路。我们又正巧走到井陉最狭窄的地段了，恐怕道路修治得花几天的功夫。”



井陉最狭窄的地方本来就仅容得两辆车并排通过，我看见前面车队喧嚷，人来人往，鸟道上满是沙砾。但是没看见有坍塌的痕迹。



驭者解释道：“道路坍塌已经有好多天，前几天路过的车马都被堵塞在此。”



很显然，在我们的前面停着好些车马在，看不到最前面。还好他们都是稀稀疏疏的，没有挤得很厉害。否则在这一线天空的绝壁下，我会感到窒息。



关口那边上艾县的县长征发了不少百姓，正加紧抢修这条通道。一时间狭窄的通道上，来来往往是穿着红色公服的县吏和穿着白色麻衣的百姓。

乐萦 二一



我看见一个带着两梁冠，穿着黑色公服的中年人急匆匆地朝我们的车小跑而来，他腰间所挂的铜印和绶带的颜色让我一下就猜到了他的身份，他是个三百石的小县县长。



阿舅的随从径直领着他朝阿舅的坐车而去，显然那随从对他说了什么，因此他要来拜见即将上任的左冯翊。左冯翊是中二千石的高官，他一个小小的三百石县长，自然对阿舅要曲意逢迎了。



他从自己的随从手里接过一块竹板，躬身递给阿舅，大概是他的名刺。阿舅接过，用眼睛扫了一眼，又递给自己的随从。接着，两个人就站在车前，煞有介事地寒暄。不一会儿，我看见那县长又对随从指手画脚吩咐着什么，几个县吏立即从远处跑过来，对我们的驭者说：“奉廷君的命令，请各位到附近的井研亭舍歇息。”



说着他们牵着我们的驾马往回走，走了数百步，有一条岔道，这大概是井陉中间唯一的一个可以回环转折的地方了。岔道舒缓地向山坡上逶迤延伸，山坡的不高处碧绿的杨树郁郁葱葱，树叶子在山风中哗啦哗啦的，声音像碎花组成的海洋，潮起潮落，永无休止。我隐约看见十几间屋子掩映在那绿树之间，最大的一棵杨树上钉着一块长条形的木牌子，上面写着隶书的三个大字：井研亭。



见我们来了，亭长欢天喜地，点头哈腰。上艾县长又陪着阿舅寒暄了一阵，才匆匆离开，临走时他保证道：“下吏一定会在两天内把道路疏通，请府君放心。有什么困难缺乏，尽管派人吩咐下吏，下吏这几天都会在坍塌处督工，催促百姓加快劳作速度。”



然后亭长给我们忙碌地安排歇宿地方。



等安顿下来，我开始有兴致好好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个亭规模不小，房舍数量是外面一般乡亭的两倍，大概因为它处于井陉谷的中段，位置比较重要罢。亭舍的两侧都有望楼，据说可以下瞰峡谷里人马的行动，我很想上去看看，可惜这个要求不好意思提出。只好静静地坐在楼上，无聊地听风的吟啸，脑子里稀里糊涂的，不知道想些什么。



临近餔时的时分，县长突然又出现了，原来这回又是陪同一位贵客。我的眼神不错，远远看见那位贵客的衣饰和印绶，就知道应该是一位列侯。虽然我没有见过列侯，但从小听我父亲描述什么级别的官吏应该是什么装束，对这些也算是熟得很了。



果然，县长对阿舅介绍道：“府君，这位是富平侯张公，前车骑将军的哲嗣。”



阿舅没想到在这里能碰到一位列侯，赶忙下拜道：“幸甚幸甚，下走是即将上任的守左冯翊王翁季，谨谒见张侯，敢问张侯无恙。”



我们堂上的人也赶忙下拜行礼，见到列侯要下拜，是大汉的规矩，否则就是轻辱朝廷官爵，这点我们来长安时已经受到过多次教导。



张侯客气地扶起阿舅，道：“王府君请起，不用多礼。我不过靠先人的勤劳和皇上念及旧恩才袭了一个爵位，比起府君积功次当上中二千石，那是惭愧得多了，快快请起。我岂敢当府君如此大礼。”



我不知道前车骑将军是谁，这位张侯又叫什么名字，于是悄悄问我的夫君，他张开大嘴轻轻地说：“前车，骑将军，张安世，被封，为富平侯。这位张侯，就是他的哲嗣，名讳，我也，不知道。”



张安世，这名字我倒如雷贯耳。原来他的后嗣就长这模样。他的脸圆圆的，头发虽然在束在进贤冠里，透过黑纱的冠孔，仍看见头发呈露一幅稀稀疏疏的惨淡。尤为有趣的是，他的下巴也是光溜溜的，几乎没什么胡须，唇间的皱纹则四通八达，使他看上去像个老妪。



县长在恭敬地表示问候之后，再一次离开了亭舍。他刚才还带来了十来只鸡，两笼鸡蛋，两三片咸肉，嘱咐亭长要对我们好生款待。另外，好像还要避什么嫌疑，又声称这些款待的食物都是严格按照朝廷律令的要求来的，绝没有任何贿赂的嫌疑。



我们这些女性宅眷拜见过张侯后，都一起退入后堂的厢房，只留下阿舅和夫君在堂上侍侯张侯。他们在堂上愉快地交谈，我们在厢房里坐着，感觉天色越发黯淡了，不知不觉，时间大概已经过了餔时，我的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



好在这时婢女进来禀告，说堂上已经将饭食准备好了，请我们上堂去进食。



张侯请亭长一起进食，这位列侯真的很平易近人。以前我老听说长安的贵胄列侯们都很盛气凌人，骄横不法，现在看来并不可靠。



见张侯发话，阿舅也热情地附和：“一起吃罢，不要客气。”



饭菜都是亭长等人弄的，现在却搞得他自己像个客人，我感觉人世间真的太多不平。



亭长受宠若惊，说话都颤抖了：“既然，既然明侯和明府都，都命令下吏侍食，下吏，下吏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阿舅捻捻他的胡须，面带微笑，很为自己的施惠感到快乐。但他看了侧眼看了张侯一眼，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马上又把手放下了。



我差点笑出声来，也偷偷看了一眼张侯，阿舅大概是意识到张侯没有胡须可捻，自己在他面前捻须有点骄傲罢。



不过阿舅好像要掩饰这个尴尬，没话找话，问亭长道：“亭长君是哪里人，敢问姓名。”他的语气仍然保持着平静，不愧是在官场混了几十年的老手。



亭长伏地施礼道：“岂敢，下吏贱姓王，名利汉，府君就叫我利汉好了。”



阿舅大为喜悦：“你也姓王，看来五百年前还是同宗了。利汉也是个好名字，大有利我汉朝。”他又侧头看了一眼张侯，继续道：“夫忠心利国者，必反利其身，精诚之至也。《诗》不云乎：无言不雠，无德不报。你好好谨勉做事，将来一定会大有长进的。”



我有点烦阿舅了，他听说长安的公卿都以儒术起家，也东施效颦，天天嘴巴里引经据典，以为这样就能位至公卿，但我看子公的经术比他强很多，又有什么用，弄得差点连自己的脑袋也没保住。当官是要命好的，也许他命还不错，现在都升到左冯翊了，将来位至九卿的可能性也的确不是没有。但是，你对一个小小的亭长也文绉绉的之乎者也，未免有点小题大做。



王利汉倒喜笑颜开：“多谢府君夸奖，下吏也希望有一天能够有报国的机会啊！”



张侯也笑道：“王府君说得对，只要勤勉做事，一心想着为利国家，国家也不会亏待你的。”



他的话音刚落，我耳畔只听得“嗡”的一声响，王利汉的身体突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刚才还笑逐颜开的脸庞突然凝固了，似乎戴了一个说唱俑的面具。他的两眼睁得大大的，好像在极力回忆一件什么事情，带着笑容的回忆，接着他长吐了一口气，喷出一口血沫，望前一扑，栽倒在地上。背上一枝羽箭的箭竿低徊颤抖，发出米粒般细碎的声音，又宛如一只蜜蜂在急剧振翅。



与此同时，从堂外传来一声大笑：“的确，国家是不会亏待他的，他如愿报国了。”

乐萦 二二



我们登时目瞪口呆，还没等回过神来，屋外已经呼啦一声涌进了大批青壮男子，他们个个头上裹着青色的头巾，手里或执刀，或执戟，或执盾，或执钩，背上都背着弓弩。为首的一个大约三十岁左右，挽着硕大的发髻，下半边脸上短须横七竖八，此起彼伏。手上则挽着弓箭，很显然，刚才亭长王利汉背上所中的致命一箭就是出自他的手笔。



阿舅下意识地喊叫道：“来人，快保护张侯，有贼盗，有贼盗。”



张侯的侍从早就围上来，众星拱月般围住了他，手里环刀出鞘，齐齐前指。也许在这种刀戟森严的护卫下的缘故，张侯显得比阿舅要镇静点，他尖声道：“你们是什么人，竟刚攻击国家亭舍。”



那个挽弓的中年汉子冷笑了几声，露出一口黑中带黄的牙齿，好像被虫蛀过的朽木，零落不堪。它的参差不齐，又让我联想起海底凹凸不平的绿色礁石，随时都可能从里面飘浮出长长的海带。这是一种天天吃糙米的人独有的牙齿，我大概可以猜出这个人的身份了。



“我，太行王赵孟，来向诸位府君、将军借点钱和粮食，乖巧的话，就赶紧照办，饶你们一命，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以西王母的名义保证。”他大声道。



我们面面相觑，面色死灰。果然是群盗。之前听说常山、太原两郡的铁官徒造反，夺取郡武库的兵器，杀死县令，聚保太行山，抢掠过往官吏行人，为首的名叫赵孟，自称太行王。两郡郡守早发兵围剿，声称已经完全剿灭，没想到他们还活蹦乱跳。



我下意识地死死抓住夫君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他疼得吸了一口凉气，道：“阿萦，不害怕，要死，我们，一起死，我不会，抛下你，不管的。”



这个没有出息的男人。我有点失望，可是我失望什么？谁能对付得了这么多贼盗。子公能吗？



那赵孟听见他的话，朝我看了一眼，脸上顿时露出惊呆的神色，赞道：“这位小夫人好漂亮，啧啧，真是不错，很是不错。我一生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子。我以西王母的名义保证。”



天哪！这贼盗头目竟然看上了我。这也难怪，我的美貌究竟有目共睹。我的身子下意识地往夫君身后躲。



赵孟嘴里还自言自语道：“啧啧，不错……”，边把手上的弓往身上背去，边朝我身边走来。



我望着他嘴里的礁石，身子簌簌发抖，又迅疾侧头望了一眼我的夫君，他也面如土色。



还好，赵孟在距我只有两三尺远的地方，站住了。这时，我才看清他的脸像柚子皮一样，疙疙瘩瘩的，散布着细细的星罗棋布的伤疤，可能是在常年的冶铁劳作中烫伤的。他的双手也黑不溜秋，积满了黑色的污垢，那些污垢是如此陈旧，看来已经和他的皮肤相濡以沫，融为了一体。我同时还发现，他左手的手掌少了两根手指，大概因为身体的残缺，让他愈发显得浑身上下充满了暴戾之气。



“小夫人，跟我走罢。你当王后，我当国王，我们南面称孤，可不比跟着这个该死的小吏强一百倍。”他笑嘻嘻地说，黑黄的牙床上下张开，几根浑浊的黏液线顿时在上下牙床间摇曳，像蛛丝一样，使两块牙床的分离显得颇为优柔寡断、依依不舍。



我感觉胸臆间一阵翻滚，但是强行忍住，没有吐出来。



他皱了皱眉头：“你如果答应我，我就饶了这堂上所有人的性命，否则全部杀光。我以西王母的名义保证。”



哇的一声，我忍不住哭出声来。



他身后的那些贼盗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扑通一声，夫君突然跪了下来，哀求道：“大王，我妻子，正怀着，身孕，求大王，饶了他。我可以，买几个，年轻貌美，的婢女，送给大王，做姬妾……”



他称呼贼盗头领为大王，简直是疯了。就算今天能逃得性命，如果有人向朝廷告他一状，那一定会判处他腰斩，这是毫无疑义的。不过，我倒萌生了一丝感动，毕竟他是为了我，不得已才这样做。



“怀孕了？”赵孟愣了一下，他搓了搓手，显得颇为局促，突然抬腿一脚将我夫君踢倒在地，骂道：“你他妈的要是敢骗我，我就把你五马分尸，五马分尸，说到做到。我以西王母的名义保证。”



夫君在地下打了个滚，爬起来，迅疾又恢复了标准的跪姿，叩头如捣蒜地说：“大王，我说的，句句，是实。



赵孟拔出刀，用刀背按在我夫君的背上：“什么句句是实，你说话结结巴巴，显然心里有鬼。说谎的人才会结结巴巴。”



“不——是，不——是”，夫君越发急了，“真的……”



我不能再袖手旁观了，赶忙代他答道：“我夫君平常就是这样说话的，他没有说谎，只是口才欠佳。”



赵孟抬头看着我，脸色和悦了：“真美。很好，既然有美人为你解围，本王就饶你一命。不管她怀孕不怀孕，我都要定了。不管她现在肚里的还是将来肚里的，全都是我太行王的儿子。我会封他们为小王，我以西王母的名义保证。”



他又踢了我夫君一脚：“滚罢，看在我们两人有相同爱好的分上，你可以留下一些钱不交给我，自己去买个婢女做老婆，反正这个女人我要定了。”



夫君顿时瘫在地下，哀声痛哭。阿舅脸色铁青，欲言又止。阿姑则低头哭泣了起来。

乐萦 二三



张侯突然拱手道：“这位赵君，我可以给你五百金，请你放过这位女子，有五百金，天仙也能买到，何必要人家正怀孕的家眷为妻呢？再说这也是有损阴德的。我是富平侯张勃，你完全可以相信我的话。”



赵孟上下审视了张侯几眼，道：“原来是一位列侯，失敬了。今天运气真不错，捕获了一位列侯。我早说过，跟着我太行王，以后钱花都花不完。”



他身后的同伙都爆发出一阵阵爽朗的笑声，看来当强盗也挺开心的。我想。



张侯的侍卫则个个脸色严峻，露出恐惧的神色。贼盗的人数是他们的数倍，而且都执着长兵和弓弩，他们的害怕不是没有缘由的。



“好了，你有五百金，如果带在身边，那不都是我的吗？如果还在长安，我也没耐心等你去取。”他突然加大了声音，咆哮道，“给我把这个女人带走，不要惊吓了她。”说着他拔出腰间的环首大刀，“快点把你们的钱都交出来，否则，以西王母的名义保证，我要屠亭了。”



两个贼盗立刻跑上来，一边抓住我的一条胳膊就往他们那边拉。



我看见阿舅王翁季身体摇晃了两下，好像站立不稳。阿姑的哭泣声越发壮烈，夫君也茫然失措。张侯则皱紧眉头，一筹莫展。



赵孟将刀背在几案上敲道：“都他妈的不许哭，号丧啊。”



只听尖利的一声，阿姑的哭声虽然措手不及，但到底还是停住了。



赵孟笑了笑：“很好，免得我发火。”他握着刀，来回走了几步，又道：“不瞒你们说，今天我本来预备将你们杀个精光的，但是幸而获得这个美人，是件喜事，所以不得不改变主意。只是，我们这行的规矩，刀既然拔出来了，就不能空着放回去，否则以后再也杀不到人啦。所以，我还得杀一个给它充饥，给你们一刻时间，自己推选一个出来献血罢。如果婆婆妈妈的不选，我就一古脑杀个干净。”



堂上的人都面面相觑，没人吱声，显然谁都不愿意死。



赵孟不耐烦了：“那我就杀官最大的罢。”他挥一挥手，“给我把这位列侯请过来，今天我的刀也要尝尝贵种的血了。”他突然像唱歌一样哼道，“大刀大刀真舒服，饱饮贵血真舒服。”



阿舅大惊，脱口道：“不能，张侯可万万杀不得，杀不得啊！”



“你如果想换他，我就杀你。”赵孟停住了歌声，斜眼看着他。



阿舅嘴唇煞白，不发一言。



赵孟后面的强盗举起长矛冲上前去，向张侯逼近。张侯身边虽然有十来个侍卫，但手中只有腰刀，眼睁睁地看着长矛伸近，完全丧失了反抗的勇气，每个人手中的刀尖都不由自主地滑向地面。



这时，空气中静得一根草落到地下也能听见。张侯的脸色看似挺平静的，但从他脸上肌肉的收缩情况来看，显然还是有一点恐惧。



我很想帮张侯求情，但是看到这帮强盗凶神恶煞的模样，又生怕惹祸上身。人真是一个可鄙的东西，明知道命运相同，而总怀着侥幸，哪怕灾祸延迟得一刻也是好的。



可是我终究忍不住，我对张侯的印象很好，他的官那么大，可是脾气这么不坏。这样的人显然杀一个就少一个，非常可惜。我于是嗫嚅地对赵孟说：“大――大王，能不能不杀张侯，他是个好人。”



赵孟上下看了我两眼，还是笑眯眯的：“美人，按理说你开了口，我必须给你点面子。但是，那就是拿我们的脑袋开玩笑了。”他突然又大发兴致地哼道，“美人美人真漂亮，但是脑袋更重要。”接着立刻正色道，“上次我在石邑县抢了一个美女，因为心软，听她的劝告，饶了她情人一命，后来搞得几次出战不利，手指还丢了两个。我们请的建除家说，就是因为上次没血喝，我们的刀不高兴啦，拒绝再帮我们干活啦。最后听从建除家的劝告，杀了那个抢来的美人，才得到禳解。”



我不寒而栗，再也不敢吱声。



张侯身边的侍卫在长矛的进逼下，已经不由自主地退到了墙壁。贼盗用长矛像赶猪一样，把张侯赶到了赵孟跟前。



赵孟看了张侯一眼，自言自语地道：“还缺个砧板。”



大家都默不作声。



“哑了吗？”他突然又吼道，“给老子拿个砧板来，老子数三下，再不拿来，老子又要改变主意啦，要把你们一古脑杀个干净。你们这些畜生，当初在铁官作室是怎么对待我的，我也要让你们也尝尝相同的味道。我以西王母的名义保证。”



他的脾气真是反复无常，我的头皮阵阵发麻。天哪，这样的人我日后怎么侍侯？想到这里，我觉得自己特别可耻，难道我真有勇气腆颜活着去侍侯这个疯子吗？



一个亭卒身体颤抖了一下，赶忙答应了一声：“我去拿。”



很快他抱回了一个圆圆的砧板，放在赵孟面前。



赵孟的神智的确有点不大正常，他这回又恢复了平静，温言对张侯笑道：“请君侯上砧！”



张侯环顾了大家一眼，每个人都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面，他绝望了，双膝一软，无可奈何跪倒在砧板面前。他把脸侧了侧，让头颅安详而平稳地躺在砧板上。



赵孟满意地笑了笑：“很好，君侯死后不要怨我，只怪你的手下全是懦夫。有这帮懦夫，你们汉家的天下也该完蛋了。”



说着，他双手高举环首大刀，深深吸了口气，就往下猛砍。



我吓得闭上了眼睛，突然听到门外大叫一声：“且慢，我愿意代张侯受死。”



赵孟的双手一震，硬生生把刀收回。我们大家都把脑袋移到适合的位置，朝那声音所在处望去。



一个青年男子，穿着干净的灰色短衣，大踏步走进了屋子。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差点要从胸腔里蹦了出来，完全信不过自己的眼睛。



因为，那个人竟然是我曾经日思夜想，到现在也没有完全忘怀的——子公。

萭章 一



我有个爱好是斗鸡。



早在父母活着的时候，我就对斗鸡趋之若骛，在我心目中，真的难以想象世上还有什么更好玩的事。父母因此对我愤恨绝望，我的两个兄长都是太守府的掾吏，深得邻里敬重。每当休沐的那天，他们一定会恭恭敬敬地把邻里父老请到家中，和父母一起饮宴为乐，讴歌叫号，以佐酒兴，而这时我就抱着我细心驯养的公鸡，到田场上参加少年们的斗鸡事业。



在我二十三岁那年，我的两位兄长遭到了不幸，他们被奸人陷害，全部坐罪腰斩。这对我父母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于是在当年的冬天，相继忧愤而逝。从此，我不得不和妹妹萭欣相依为命。



我这才发现自己一无所能，显然，靠着父母留下的微薄产业，想维持生计是不大可能的。



现在只有把希望寄托在斗鸡上了，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仅仅把斗鸡当成不计功利的玩乐，而必须正式加入到以斗鸡博赛的行当中去，靠着这些锦衣赤冠的动物维持生计。



从小到大，我和公鸡结下了不解之缘，对它们的习性可谓了如指掌，我想，现在该是到了他们回报我的时候了。



不顾里中长老的劝告，我毅然把所有的家产变卖，借着行贾的名义出了函谷关，来到了济阳，这是天下盛产斗鸡的地方。



调动胸中所有有关鸡的见识，我把囊橐翻了个底朝天，买了几只小鸡，我深信它们就是帮助我打天下的骁将。如果这次不成功，我就只有自杀一途，这世上再也不值得人留恋。因为太没有天理，像我这样爱鸡如命的人，上苍都不能给我报偿，你还能说这世上有天理吗？



它们陆续发育了，茁壮成长了，羽毛油滑闪亮，鸣叫起来就像有学问的人说的，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它们的爪子像蜂虿一样尖利，腿也无一例外的长，其中有一只，我取名为骠骑将军的，尤其气势凌人，它和别的鸡站在一起，就像鹤立鸡群一样。



因为志在必得，我还给它们的利爪装上了特意铸造的铁距。很多斗鸡少年喜欢在鸡的翅膀里撒上芥末，我却不屑用这一办法。很早我就对我的爱鸡进行严格训练，不要说什么芥末，就算是石灰扑面而来，我的爱鸡也不可能放松它杀鸡的爪子。



我的成功几乎指日可待。我就等着秋季一年一度的斗鸡大会的到来，这个大会从元康元年开始，迄今已经举办了九次，今年第十次，将是大汉有史以来最盛大的斗鸡会了。据说今上也有意观赏，这也不奇怪，今上自小生长民间，最喜欢的就是斗鸡走狗，如果不是他有这种爱好，长安城的斗鸡大会也不会这样轰轰烈烈。



在我的苦苦期盼之下，斗鸡大会终于来到了。



当我把我的“骠骑将军”摆在斗鸡场上时，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然后击掌，整个赛场差点沸腾了起来。



这一天是五凤二年的秋十月庚戌，我的“骠骑将军”的成名日，在整整一个上午的比赛中，它相继击毙了二十多只雄傲长安城的斗鸡。往日那些不可一世的畜生，一个个毛羽凌乱，折戟沉沙，不甘心地倒在赛场上，丝毫不再顾及它们的体面，也没有条件顾及。斗鸡场上可谓血迹斑斑，但我可以骄傲地说，其中没有一滴是从我的骠骑将军身体里流出来的。



它成名了，我也苍蝇附骥尾而致千里，以“斗鸡都尉”而闻名长安。



接下来的数年，又有无数鸡中的英雄好汉死于它的利爪，而我也靠着它赢得了一笔巨大的钱财。我的钱财随着我的身体一起肥厚，“斗鸡都尉”的声名甚至盖过京兆尹，在长安可能有人不知道京兆尹是谁，但没有人不知道家住柳市的“斗鸡都尉萭章”。



我营造了大宅子，门前柳荫夹道，天下郡国的同道们经常抱着公鸡穿过柳陌，趾高气扬地叩响我的大门。但是出门的时候，都抱着它们或死或残的公鸡铩羽而归。



我很可怜他们，他们有的人玩了一辈子鸡，却对鸡知之甚少。他们的失败，不是因为没有天道，而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懂得天道。我本来有意写一本《相鸡术》，给他们指点迷津，但转念一想，畜养斗鸡有很多细微的地方只能凭感觉，文字是形容不了的，于是长叹一声，把毛笔扔掉，残简则无可奈何地付之一炬。



开始有列侯们来拜访我了，请求我帮他们养鸡。



可是我很讨厌他们，这帮养尊处优的竖子们，虽然都有求于我，却一个个在我面前带着居高临下的神气。他们有势力，我惹不起，只能时时称疾躲避。我向来就不愿跟官员们打交道，那看似威风，却时常会有被连累之虞，我的两个哥哥就是榜样。



但是，有一位列侯我对他很有好感，他就是富平侯张勃。

萭章 二



有一天，张勃带了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少年来找我，向我介绍说：“这位王孙名叫陈汤，字子公，山阳郡瑕丘县人，多才多艺，文武双全，是我很久以来未曾见过的人才，不可多得，因此特意带来给子夏君结识。”



我看了那少年一眼，他长得身材壮健，眉宇间充满了勃勃英气，但是隐隐有一丝狡黠，我心里立刻对他没什么好感。而且，张勃把他带来找我有什么用意呢，既然号称是人才，就应该举荐给朝廷才是。我一个以斗鸡走狗为业的浪荡子，要这些人才也派不上用场啊？



张勃好像看出了我的意思，道：“子夏君，这位子公君不但擅长文章，而且性情粗放，敢作敢为，我想和君的性格颇为投合，你们一定能成为好朋友的。我就把他托付给你了，你知道，我身奉先人遗留的这个爵位，有些事不是很方便做。”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张勃的祖先张汤曾做过孝武皇帝朝的御史大夫，一向以残酷闻名，但也因此得罪人无算，终于死于非命。于是从他的子孙张安世起，就一直谨慎小心，号称无过。张勃袭承侯爵之后，在京城也以“恭谨列侯”闻名，从无毁誉，他大概怕以列侯的身份畜养门客会遭到皇帝的猜忌罢。



我点了点头：“君侯这么看得起下走，下走怎敢不听。况且能结交世间豪杰，也是章的荣幸。”



陈汤倒也是个乖巧的人，当即伏席道：“多谢子夏兄的收留。”



我后来才知道这位陈汤曾在井陉救了张勃，他说的解救办法也的确颇为惊险，我思忖如果自己在场，肯定也只能束手待毙，而这位陈汤当时也仅仅是跟随上计吏路过。上计吏们都吓得一溜烟从道上逃走，只有他处变不惊，以超出常人的勇气从贼首刀下成功救出张侯。他的勇敢令我大为惊讶，于是我对他的看法稍有改变。当然，本来我也谈不上对他有什么成见，只不过一般人要得到我的认可很难，陈汤在我心中的印象已经算非常不错。



尤为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竖子的确有下笔千言文辞华美的才能。



那是有一天，一个关东的豪客找上门，要和我斗鸡。在旁人看来，他带来的斗鸡确实非常健壮，但我只瞟了一眼，就知道它配得上我鸡圈里的第几流货色了。



我命令带出我的斗鸡，这只鸡我私下里命名为“廷尉”，它看上去身量瘦小，毫不起眼。关东豪客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把他的雄鸡往赛场上一扔，所有人都为我的鸡担心，因为关东客的斗鸡身体几乎有我的“廷尉”两倍还多。它一进场，立刻仰天叫了一声，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这种羽毛蓬松的姿态使它看上去身体又比平时涨大了一倍，和我的“廷尉”站在一起，就像一个大人和童子并列。在场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可是“廷尉”好像瞎了一样，低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身边一无所有。



“好，呆若木鸡。”有一个围观者大声赞叹起来。看来他算是识货的。



那个关东客见我的“廷尉”毫不惊慌，登时一张胖脸涨得血红，像发情期间的牛睾丸一样，大概他也隐隐怀疑“廷尉”颇有蹊跷，然而终究不相信瘦小的“廷尉”真有什么必胜之技，于是他撮了撮嘴唇，呜呜呼啸了几声。



很显然这是他催战的口哨，他那只公鸡顿时红冠怒起，双翼一拍，似乎要腾飞起来，它伸长了脖子，以一种俯冲的姿态，凶神恶煞地向我的“廷尉”啄去，它颈上的羽毛也失去了一直以来柔顺的模样，像戟柲上端的羽饰，重重叠叠，非常有层次感。



然而“廷尉”仍旧好似若无其事，它稍稍转了个步子，那只公鸡的俯冲落了空。它愈发暴怒起来，开始以矫健的步伐围着“廷尉”飞奔，只看见它的影子倏起倏落，尖锐的喙闪电般的出击，招招欲致我的“廷尉”以死命，可是“廷尉”不知以什么动作，左右扑腾，每次总是很惊险地躲过了它的扑击。



这样几个回合下来，那公鸡的脚步开始迟缓了，速度也只相当起初的一半，我的“廷尉”仍旧有气无力地躲避着，旁边的人看得焦躁，都开始撮唇起哄。正在这时，突然听得沉闷的一声响过，我的“廷尉”纵身跳出了搏斗的圈子，它颈部淡黄色的羽毛上依稀可以看见一线鲜血，像红色玛瑙项链一样连缀。它站在一旁，仍是有气无力的。



而那只大公鸡则在原地跳跃，只是比以前的速度更为凌厉。



围观的人群还没有反应过来，我心头已经豁然开朗了。我看见那只公鸡像拉磨一样，急速地打圈，时而伸喙仰头乱啄，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蜜蜂正在顽皮地撩拨着它。接着，它突然打了个趔趄，一头栽倒在地。



那位关东豪客刚才在不停地绞着自己的手指，发出嘎崩嘎崩的声音，随着公鸡的倒下，他手指的嘎崩声好像配乐一样，也戛然中止。他的脸色变得煞白。



有个围观的少年捡起关东客的雄鸡，叫到：“它的脖子被‘廷尉’一爪扫断了。”他举起那只硕大的雄鸡，果然它的脖子像刚刚射完精的阳具一样，软软下垂，毫无生气。



“实在惭愧，伤了你的神凤。”我对关东客说。我们斗鸡的有时并不把鸡叫鸡，而叫凤。如果是尊称对方的鸡，则更加客气，称为“神凤”。



豪客垂头丧气：“子夏君果然名不虚传，我服了。说实话，这鸡我训练了数年，打遍关东七郡，从来没有敌手，没想到惨死在你这么一个毫不起眼的小鸡之手。”



我笑了笑，不发一言。还是那句话，侍弄斗鸡需要天分，一般人我跟他讲了也不会明白。



这时陈汤突然鼓掌叫道：“好！没想到斗鸡也有这么多诀窍。子夏兄，说实话，陈汤不才，当年在家乡瑕丘县也爱好斗鸡走狗，但都是无聊玩玩消遣。今天看了这场奇异的斗鸡比赛，才发现，斗鸡当中实在也蕴涵着许多深刻的道理。要是我早一点认识了子夏兄，也不会落到今天这般田地了。”



我礼貌地笑了一声，没有说话，这种时候说什么好呢？我可不想让人家觉得我小人得志。



“看了这斗鸡的神勇，下走胸中有一篇《斗鸡赋》，想博诸位一粲。”他又说。



我有点迷惑地看着他，这竖子还真不一般，果然擅长舞文弄墨？还没等我开口，我妹妹萭欣已经兴奋了：“真的？好啊，能看到子公君的大作，自然是幸甚幸甚。我这就去吩咐磨墨。”



我这个妹妹今年才十五岁，平时除了女红，就是爱读读简书，也许她是得了我两位死去兄长的熏陶罢。而我则对读书毫无兴趣，任由她每天在屋里磨墨吮毫，抄这写那。她的学识到了什么地步，我也完全不关心，只想着日后为她觅一位良配，好好度日。官宦人家的子弟，我是不考虑的，那看似风光，却容易带来凄惨命运，每当此时，我就会想起我两位兄长，他们一向奉公守法，谦恭谨慎，凭什么就突然遭到腰斩西市的厄运。



萭欣这时已经捧出一卷闪亮的丝帛，放在陈汤面前。太奢侈了，我心中暗想。虽然我现在家资巨万，根本不在乎这一卷丝帛，但毕竟曾经遭遇过极度匮乏的痛苦，对奢侈这种事还是心有余悸。



陈汤却毫不谦让，挥起兔毫，立刻低头在丝帛上挥洒。



在众人的瞩目下，他的赋很快完成了。



萭欣马上双手捧着那幅帛书朗诵了起来。



黄羽灿而映光兮，红冠彤而凝辉。精目玄而含幽兮，蜡喙闪而流离。五彩杂而成文兮，焜煌照而瑰玮。前视如跌，傍视如颓；嘴如斧削，目似圆规。身肢偃蹇，翼梗双垂；屈形偏体，宛如浮尸。爪似炼钢，动如奔雷；一击断首，敛翮栖迟。势绝天外，厉鸷横飞。……



我虽然不大喜欢读书，但听妹妹念得铿锵悦耳，也知道这竖子确实有文采。不过这些天来，听好事者私下里向我传言，说陈汤在家乡曾犯过死罪，最后因告发母亲和谋逆案有牵连，才获得赦免，而且得到一笔赏钱，跟随上计吏来京城投师，想成为太学博士弟子。可是京师诸儒一听见他的名字，都坚决拒绝收他为弟子。这也难怪，一个连母亲都肯出卖的人，品德是差到极致了，那些天天谆谆于道德的人怎么可能收他为徒。据说他还精通《论语》、《孝经》、《谷梁传》，那么进京拜师的目的恐怕并不在于拜师，而是想取得待诏朝廷的机会。他是个爱好做官的人，跟我的品性很不适合。虽然我平日也跟官吏们来往，但不过是逢场作戏，以便日后有事时谋取一点保护。真要遇见一个热衷于求官的，反而很不习惯。



我正在凝神思考着，听见妹妹叫我：“阿兄，你觉得子公君的文章写得如何？”



望见她眉毛笑弯了的模样，我不由笑道：“我不懂文章，不过看你读得这么开心，自然是好文章了。”



萭欣笑道：“我也不是很懂，不过觉得读起来挺顺的。”



她的回答倒让我感到意外，真不明白她是怎么回事。



我环顾四周，大声道：“今天难得诸君来捧场，我请饮宴，诸君待会大快朵颐罢。”

萭章 三



自从陈汤在我这里落脚，张勃比以前来得频繁多了，每次来时都带着丰厚的礼物，他是列侯，岁岁有丰盛的封邑税收，金钱什么的不在话下。有时候我们三人一起饮宴，也偶尔谈点国家政事。张勃每次都安慰陈汤要耐心等待。他说，他跟朝中几位官员举荐过多次，不过现在朝中职位暂时没有空缺，要等待机会。



这样秋去春来，过了一年。



春天来了，我的院子里开着金黄耀眼的连翘，还有淡红的碧桃，洁白的丁香，姹紫嫣红的。除了斗鸡之外，我发现莳花弄草也是一项很有意思的事。所以有时我也会让妹妹给我读读《诗经》，因为那里面有不少花草的名称，只要那里面提到的，我都会尽量搜取种子进行培育，除非实在不适合长安的气候。别人都不相信，我这么一个貌似粗犷的汉子会喜欢花草，然而他们谁会懂得我的内心呢？



这一天，张勃喜气洋洋地来了，夸赞了我院中的连翘几句，就吩咐找陈汤来见。



陈汤刚坐下，张勃就急急脱口道：“子公，今天得到消息，宫中的太官献食丞死了。所以我立刻就来找你。”



我以为是什么事，竟然是个讣告，但值得这样喜气洋洋吗？一个小小的太官献食丞，难道和这位尊贵的张侯有什么仇怨？何况这和陈汤有什么关系？



陈汤显然也有些疑惑：“君侯的意思是？”



张勃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按理说，乐人之丧是不祥的。不过我一心惦记着能让子公发挥一点才干，就什么都抛之脑后了。”



他饮了口水，继续道：“你知道，太官是少府的属官，现任少府梁丘贺，是我的至交。我向他极力推荐你，历数你的才能和这次在井陉的功劳，他终于答应让你试补这个空缺。我也知道一个小小的献食丞，和子公的才华不相配，不过先要有个位置，以后才有更多的机会。子公且不妨屈就。”



我也点点头，其实张勃过于谦虚，像陈汤这样毫无为吏基础的关东人，能陡然当上二百石的献食丞，也实在算不上屈就了。



陈汤比我想象的还要高兴，马上伏席道：“多谢君侯推荐，汤自然是千愿万愿。”



张勃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去回报少府梁君，你再等待几天，很快就会有任命文书下达了。”



陈汤喜笑颜开，这让我心里陡然生起一阵不舒服的感觉。我的朋友中从来也没有一个像他这么热衷做官的，我为自己有他这样的朋友而羞愧。不过没办法，他既然是张勃引荐来的，我不得不笑颜接纳，我欠着张侯的情，何况如果陈汤真要去做官的话，可以很快离开我家。



“今天我特意带来了牛酒，咱们为子公庆贺一下如何？”张勃面朝我，一副征求意见的神态。



我自然不能拒绝，爽快地表示了同意。



这天，陈汤喝得醉醺醺的，我让仆人扶他回房休息，自己独自坐在那里想着一些事情。妹妹进来坐在我面前，我也没有发觉。



等我抬头起来的时候，她刚刚收拾完一些杂物，她看了看我，随口问道：“阿兄，今天有酒喝也不叫我？到底有什么喜事啊？”



我随口应道：“没什么，陈汤要当官去了。”



“哦，那很好啊。”她快速地回答道。我感觉她的声音中一点特别，我不好表述，大概是失落罢。



于是复又沉默，我问道：“他走了不好吗？前程似锦了。”



她笑道：“是啊，很好的。”她快速地回答完这句，又说：“阿兄，不打扰你休息，我出去了。”



她快步走到门前，又似乎停了一下，印着褐色凤鸟花纹的裙幅在射进房内的夕阳下闪烁。我以为她要说什么，但是，她很快又隐没在门外。

萭章 四



接下来的几天，张勃迟迟没有再来，陈汤大概都有些焦躁了，我看见他站在庭院里，望着院庭里的木槿发呆。



我也踱进院子，对他说：“陈君，在想什么心事吗？”



他回过头，叹道：“没什么，只是看见这娇艳的木槿，早上开花，晚上就要谢败，不由得心情颇为伤感。人生苦短，虽然比木槿好得多了，可是人到底生而有智，这种痛苦，又是木槿所无法理解的。”



我点了点头：“张侯好几天没有来了，不然我们可以边赏花边谈谈。”



他的脸红了一下，不置可否。



我们沉默了一会，忽然我感觉有些尴尬，不知道和他说什么好。在我自己家里，我这么尴尬，实在是有点不应该的。好在这时听见外面有人长笑道：“子夏在哪里，我要去见他。”



我心里大为惊喜，听出来是楼护的声音。



楼护是我的好友，他家世代行医，到他这代，因为听了一个相士的话，改习儒术。不过他为人豪侠仗义，我们以前在一起可谓亲同手足。只是前年他突然不辞而别，不知道干什么去了，没想到今天才又出现。



我赶忙疾步到门口，果然看见楼护大踏步走了进来。我欣喜地遥呼道：“君卿兄，果真是你，这么久你跑到哪里去了。”



他也几步奔到我跟前，朝我肩头捶了一拳，笑道：“去了一趟西域。你知道我是坐不住的。正好碰到朝廷征召懂些医术的人去边境烽隧为士卒看病，不但可以乘坐不要钱的传车，还额外给赏赐，我就应征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说：“应征应征，边塞艰苦，谁人愿去，只有你倒反而占了大便宜似的。先到庭院里坐罢，咱们要好好细谈。”



我们在庭院的枰席上坐定，他看见陈汤，问到：“这位先生怎么称呼？”



我说：“哦，这是张侯介绍来的好友，名叫陈汤，字子公，山阳郡瑕丘县人，多才多艺，你们也结识结识。”



楼护笑道：“子夏门前向无虚士，幸会了。”他朝陈汤拱手道。



陈汤也赶忙还礼，连称不敢。



我吩咐仆人杀鸡宰羊，准备好好和楼护共话平生之欢。他是我今生觉得最为可靠而高尚的朋友。虽然在别人眼里，我只不过是个靠斗鸡谋生的无赖，但是我却奇怪地对朋友的人品要求很高，这点，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是什么原因。



一切安排完毕，我也向陈汤介绍楼护的情况。当陈汤听见楼护刚从河西回来时，不禁眼睛一亮，连声问道：“楼君去河西可有什么见闻？”



楼护打了个呵欠，随即发出三四点古怪的笑声，像一个铁片从高处落下，和地面撞击时的几点振动。我不由得莞尔：“君卿，几年没见，你只有这个毛病没改，老是突如其来的打呵欠，突如其来的这种古怪的笑。”



楼护这回才真的笑了，道：“呵呵，这是跟我外祖母学来的，你忘了，我一直改不掉。你知道的嘛，我是外祖母带大的。”



陈汤打断了他的解释，追问道：“楼君，到底有什么见闻，汤很想知道。”



楼护道：“陈君倒是性急，要说见闻，实在太多了。我前年去的时候，正好碰上匈奴两单于合战，边塞将士可以作壁上观，真是罕见的奇景。两边数万骑兵鏖战了一天一夜，尸骨堆积如山，我们汉兵士卒在烽隧上都觉得惊心动魄。后来其中一方郅支单于击破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落荒而逃，只好沿着长城，一直向东急奔，并派遣使者向我们大汉求救。”



陈汤的身子直往前倾，兴奋地说：“楼君真是眼福匪浅，可怜我当时还在家乡过着浑浑噩噩的日子。诸君住在京师，眼光和别处就是不一样。”



楼护道：“呼韩邪单于前不久来长安祝贺新年，如果不是遭到这样的内讧，也很难让他们如此降心。”



陈汤道；“如果不是我们大汉连年出兵，打得他们难受，他们也不会内讧。只是不知道郅支单于现在怎样，只怕将来仍是汉朝的威胁。”



“现在还不知道。”楼护道，“只是听说郅支单于也派了使者来长安。不过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是不知道这些的。”



这时萭欣听见外面扰攘，也从堂上奔出来，看见楼护，她眼睛一亮，叫道：“君卿哥哥，你从天上掉下来的罢？说不见就不见了，说来就来了。”



楼护笑道：“没想到我们的小鹿又长高了，嗯，越发美了。”



萭欣从小活泼，喜欢蹦蹦跳跳的，所以楼护给她取了个外号叫“小鹿”，其实我心中倒有一个不明了的想法，我希望他们俩能成匹配。让妹妹嫁给楼护，我是完全放心的。不过不知道楼护有没有这个意思，我也不好随便提。



他们两个人似乎也很亲热，唧唧喳喳地说个不停，我都插不上嘴。我无奈地看看陈汤，因为他也插不上嘴，所以也显得有些百无聊赖，我感到自己似乎冷落了他，于是没话找话道：“子公，你天天在庭院里练习击剑，难道想当武将吗？张侯上次介绍的太官献食丞一职可惜是文职啊。”



他咬咬嘴唇，笑道：“不敢，汤练习击剑，只是告诫自己不要懈怠而已，谈不上什么想当武将了。”



我又觉得无话可说，大概是因为心里一直对他有成见罢。张侯对他的推崇丝毫不能改变我这个成见，虽然我确实相信，他是个很有才干的人。



回首妹妹，她和楼护显得比以前更为融洽。不过两年前，她还是个小孩，现在已经成人，所以举止形态到底要端庄些。我想，希望楼护也会喜欢她。



我正凝思发呆的时候，突然被陈汤的声音打断了，他局促地说：“要不你们谈罢，下走先告退了。”



他又向楼护和萭欣拱手：“抱歉，下走先告退了。”



我赶忙挽留道：“子公，很快就到上食时间了，何必走。如果实在有事，不妨一起用了饭再走不迟。”说着，我不容他分辨，大声道：“来人，上食馔。”



楼护也劝道：“刚才冷落君了，实在惭愧。请千万赐暇一起用食。”



萭欣则睁大了眼睛望着陈汤，直到陈汤点头答应，才露出了笑颜。



一会儿，各种菜肴端了上来，有烤羊和炙鸡，还有青葵和蔓菁、茄子，都是新鲜上好的菜蔬，我们一口肉一口酒畅饮，这场饭不知道吃了多长，只看见日头也渐渐到中天了。好在春日的阳光并不晒人，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我想起了前两年冬天被腰斩的平通侯杨恽的话：“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成箕。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这真是说到了我心坎上，如果杨恽不当官，也许就能一生及时行乐下去。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我们刚命令人把残羹清理好，这时仆人来传话道：“主君，外面有客人来拜访。”



“什么客人？”我问道。



仆人有点紧张：“他自称是廷尉，还给了我这张名刺。”



我展开名刺一看，上面果真写着“廷尉田听天谨候”的字样。



我心下有些踌躇，这个官员倒是新来的，以前从未打过交道，难道也是爱好斗鸡的？我容不得细思，马上叫道：“请廷尉君在前厅少待，我马上就出去迎接。”



听到“廷尉”两个字，陈汤马上变得有些兴奋，他竟然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很不讲礼节，急促地说：“我也跟君出去拜见一下罢，能见到九卿，实在机会难得啊！”



我愕然地看着他，但也不好拒绝。我又瞟了一眼楼护和萭欣，楼护面无表情，萭欣则似乎有些愧怍。是啊，陈汤毕竟是我们家的客人，在楼护面前表现得这个样子，究竟也是很让主人难堪的。妹妹此刻大概正和我一样难堪。



我不好意思拒绝，只好说：“我先得去前厅迎接，你们先到后堂，到时我再派人去请你们出来。”我又对楼护和萭欣说：“你们也请先进去罢。”

萭章 五



田听天长得矮胖矮胖的，像一只准备过冬的鼹鼠。他见到我，非常傲慢，一点也不像有求于我的样子，我心里觉得特别不舒服，虽然你是个大官，但我也不想巴结你，何必摆出这副样子给我看。



不过想到廷尉是大汉掌管刑徒的最高府寺，我也不敢不客气，于是躬身道：“廷尉君竟然枉驾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



田听天随便拱了下手，说：“罢了，听说萭君擅长斗鸡，所以特地来观赏观赏。”



我看他的脸仍是冷冰冰的，赶忙陪笑道：“不敢说擅长，只是借这个玩意糊口而已。”



“糊口？”田听天转头看了看四周，阴阳怪气地说，“坐在如此华丽的重楼广厦之下喝粥糊口，未免有点装腔作势罢。”



我心里也开始起火了，这老竖子今天似乎是来找茬的，我也没得罪他啊。想到自己多少还有两个阔朋友，于是壮了壮胆，回敬道：“要说装腔作势，自然廷尉君是用不着的，廷尉君身为中二千石的大官，手掌天下郡国所有刑徒的命运，予取予求，到处都有人逢迎拍马，不像下走一介布衣，只能靠装腔作势拜拜排场。”



田听天身后站立的两个头戴武弁的随从立刻大声叱道：“大胆，敢用这种语气跟廷尉君说话，还要不要命了。”说着，他们踏前一步，手握住腰间的刀把，一副即将拔刀出鞘的样子。



好像兜头被尿淋下来一般，我心中刚刚萌起的气焰登时打消了，赶忙压低了声音道：“下走唐突，死罪死罪。只是不知下走另有何事得罪了廷尉君，导致廷尉君登门问罪。”



田听天哼了一声：“据说你养了一只非常有能耐的鸡，取名叫‘廷尉’，不知是也不是？”



我心里哆嗦了一下，原来是这样。我最强的几只公鸡确实各有外号，其中“廷尉”那只看似呆若木鸡，而一出爪必定致敌鸡死命，厉害无比，就好像那些舞文弄墨以杀伐立威的酷吏一样，而廷尉更是舞文弄墨的官员之首，所以我给它取了这么个名字。不过虽然我觉得这样取名也无可厚非，但为了谨慎起见，也很少在公开场合这么叫唤，这事到底是谁传出去的呢？



我望了望陈汤，除了萭欣，知道那鸡外号的只有陈汤了，难道是他告了密不成？不过我马上在心里又否定了，告密是需要动机的，他的动机是什么呢？虽然他曾靠着告发母亲才逃得性命，但这样对我未免过分。况且想靠告发我这种事获得官职非常之难，因为律令上没有一条写明我这种行为算是犯罪，更无一条律令写明告发了我这种行径也能立功受赏。



陈汤的脸色若无其事。



我为什么要给自己的斗鸡取名廷尉呢，在这里我有一个羞于出口的毛病，那就是，如果我不给自己选中的斗鸡取个我认为最符合它们品性的名字，我就对培养它们长大成鸡没有信心，更不可能将他们培养得出奇制胜。对自己这个毛病，我是屡教不改，无可奈何。



此刻我无暇深思，只能下意识地回答：“哦，廷尉君从哪里听来的这个说法。”我装出一副很惊讶的模样，从脸上很难从中看出我是承认还是否认。



田听天道：“素来听说柳市萭章豪侠仗义，一诺千金，没想到却是个胆小鬼，连自己做过的事都不敢承认。”他招招手道：“来人，把张喜给我带进来。”



他身后的武弁随从大声复述道：“带张喜。”



一个壮大的汉子从院外噔噔大踏步疾走了进来，我心里一沉，原来他就是去年秋天来找我斗鸡的关东豪客，他的真名叫张喜。我当时对他也算不薄，虽然他斗鸡输了，我并没有接受他下的赌注，还留他一起饮宴，最后又赠了他数千钱，没想到他竟然向官府中伤我。他知道那鸡叫“廷尉”，可能因为那日我在酒宴上喝得微醺，不小心说出来了罢。



张喜手指着我大声道：“他用来跟我比赛的那只斗鸡就叫廷尉，那是他亲口对我说的，他那天可是非常得意呢！”



我气得浑身颤抖，天下还有这么无耻的家伙，我心下发誓，要是以后有了机会，一定将他五马分尸。我生平最讨厌阴险的人，一个人无知愚鲁都不要紧，但是阴险的人，他们的尸骨只配填沟壑，我看着他那幅好像正义而愤激的面孔，恨不能马上冲上去把他打扁。我的双手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



张喜好像很惊讶地说：“廷尉君，这竖子还捏紧拳头想打我，那些罪行被揭露的人都是这样。”



我低下头，不发一言，因为想不到什么好说。



田听天冷笑了一声，对我道：“现在你没话可说了罢？既然如此，我就不得不请萭君去一趟廷尉府对簿了。萭君轻辱我不要紧，可是廷尉是朝廷官爵，你给一只斗鸡取名廷尉，就是轻辱朝廷官爵，大不敬。至于怎么判决，一切依朝廷法令来就是了。”



“去廷尉府，又有什么了不起。希望廷尉君有暇通知一下富平侯和，他们可能会来廷尉府看望我的。”我怒不可遏。



田听天愣了一下，旋即恼羞成怒：“你是威胁我吗？还是想诬陷朝廷高爵？天子一向对列侯招徕游侠无赖不满，如果你想诬陷列侯，那么也不妨试试。”



我额头汗滴涔涔下落，糟糕，怎么没想到这层。我只能用比蚊子还细的声音徒劳道：“我一向奉公守法，哪里是什么游侠无赖……”



田听天颔了颔首，道：“哼，是不是，到了廷尉府就清楚了。来人，请萭君陪乘。”



他妈的，这帮死官吏，玩什么文字游戏。什么陪乘，不就是系捕吗，用词还真婉曲。他身后的骑吏又大声复述了一遍：“来人，请萭兄陪乘。”



门外又奔进来几个穿着红色公服，戴着两侧各插一支鹖羽武弁帽的骑吏，手上抖着铁链向我走来。



庭中的空气静止了，我的家仆此时正端上一条硕大的鱼，看见这个架式，吓得腿一哆嗦，跪在了地下，手上盛鱼的漆盘也从他手中滑落，他的双手在空中抓了几下，什么也没抓住，整条鱼和漆盘分离，啪的一声掉进了旁边的木槿花丛里，汁水四溅，靠他最近的楼护身上白色的麻衣被溅得星星点点。



家仆哭丧着脸在楼护身上徒劳地掸了几下，看看形势不对，又停住了，伏在地下瑟瑟发抖。几瓣鲜红的木槿落在他的头上，颇有几分喜气。



那两个骑吏已经走到我身边，其中一个把铁链一甩，套在了我的脖子上，另一个则用铁链反接了我的双手。见此情形，萭欣突然哭了出来，她几步爬到廷尉面前，求恳道：“廷尉君，我阿兄是无心的，他不知道这些律令上面的事，万望廷尉君不要跟他一般见识，放过他一次罢。我们立刻把那些斗鸡全部杀了，廷尉君，你宽宏大量，就饶了我阿兄这一回罢。”



楼护也赶忙求肯道：“廷尉君，大人不计小人过，子夏兄是无心的，以君的高贵地位，却和一个布衣争一日之短长，岂不让天下人觉得廷尉君心胸不广。如果廷尉君一定要处罚，下走愿意代替子夏兄诣狱。”



田听天冷冷地说：“你是什么人？”



“下走楼护，曾任过少府下属的太医尚药丞，以自愿给事边郡的身份刚从敦煌郡服役回来。”



“哦。”田听天脸色稍微有些和缓，“楼君离开长安，自愿给事边郡，也算是一心忧劳国家，可敬可佩，君的大名，听天也曾略有耳闻，不过何必跟这位萭君混在一起。殊不知豪滑游侠，一向被天子所切齿么？”



楼护道：“廷尉君过听了，子夏兄并非游侠豪滑，虽然靠斗鸡颇积累了一些金钱，却从来不欺压良民，做那犯上枉法的事情。至于他轻辱朝廷官爵，确属无心的过失，廷尉君责令他改过就是了，何必一定要缚送监狱。”



田听天道：“这件事楼君一定要管吗？”



楼护离席伏地道：“万望廷尉君开恩。”



“那么，请楼君也去廷尉府当一回客人罢。”田听天说着，就抬起腿，想从席上站起来。



我傻眼了，赶忙说：“这件事和楼君无关，我一个人去廷尉府就是了。请廷尉君宽贷楼君的冒昧之言。”



田听天道：“哼，不要多说了，一起去了再说。”他显得颇不耐烦。



这时一直沉默的陈汤突然道：“廷尉君，下走有一句话，敢陈说于君前。”



田听天愣了一下，不由得又重新坐好，问道：“你又是谁？”



“下走山阳陈汤，敢问廷尉君无恙，幸甚幸甚。”



“罢了，你有什么话说？”



陈汤道：“下走以为，萭君给自己的斗鸡取名‘廷尉’，并无任何不妥，窃以为萭君不但没有轻辱朝廷官爵的意思，反而是对朝廷官爵进行了大大的颂扬。”



田听天有些惊异：“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陈汤赶忙再次伏席，道：“望廷尉君听下走说完，如果廷尉君仍不解气，下走甘愿下廷尉狱。”



田听天又哼了一声，道：“好，我看你能说出什么道理来。”



陈汤道：“下走不才，自小亦尝学习经术，曾闻孔子说：‘鸡有五德，头戴冠者，文也；足傅距者，武也；敌在前敢斗者，勇也；见食相呼者，仁也；守夜不失时者，信也。’鸡所具备的这五种德行，下走认为廷尉君也同样具备无缺，下走当年在山阳郡时，就侧闻廷尉君仁勇兼备，精诚慎独，为朝廷士大夫楷模。今上曾经专门玺书褒奖廷尉君，天下士大夫都觉得与有荣焉。又且《论语》有云：‘吾日三省吾身。’廷尉君既精通律令，又饱读儒书，一定也会经常在内心省视圣人之言，以求自己的德行是否和那五德相配的。”



我心里暗暗吃惊，陈汤这竖子竟然嘴皮子这么厉害，果然有点佞才。想当初我给自己的鸡取名的时候，哪里知道这么多乱七八糟的道理，可是他竟能这样颠倒黑白，而且他的话中既对鸡称颂有加，又对田听天本人颇多赞誉，就算田听天想怪罪他，恐怕也一时难以翻脸。除非田听天想承认自己从来不读儒书，不省视自己的言行。可是他如果这么说，也就用不着当官了，大汉的官吏就算不以儒术闻名，《论语》、《孝经》却都是必读的。



田听天沉默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可是，这似乎感觉终究有些不妥。”他有些犹疑了。



陈汤坚定地说：“毫无不妥，廷尉君知道，圣人最钟爱的弟子之一子路少时就曾头顶公鸡之冠，以示武勇。孔子还曾称赞他说：‘道不行，乘槎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又说：‘微由也，无以御侮。’廷尉君身为国之司败，乃是天子所倚仗禁绝奸人的大臣，不正需要像公鸡一样武勇，才能更好地保护君上的安全吗？下走以为，萭兄将自己善斗的公鸡命名为廷尉，正是应合了廷尉君受天子重用的征兆，下走以为，廷尉君不久将会高升。”



说到升迁，田听天脸色终于大大的舒展了：“真的吗？何以见得？”



“《孝经钩命诀》里说：‘公鸡为廷尉，吉，出入侍王，迁于乔木。’至于‘迁于乔木’，不正是将要升迁的朕兆吗？下走以为，这个吉兆一定会应在廷尉君身上。至于这位张喜君，去年曾经抱着一只高大的公鸡，来寻萭兄决斗，被萭兄的‘廷尉’一爪击毙，所以怀恨在心，构陷良善，下走以为如此奸邪小人，应该将他治罪。”



田听天自言自语地说：“很好，希望我真的能升迁。”他突然站了起来，道：“也许我错怪人了……这位陈君经术亨通，怎么会寄托他人宅第以求温饱，何不干脆到我的府中做事？以君之高才，还怕做不到二千石吗？”



陈汤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但是他迟疑了一下，拱手道：“多谢府君美意，汤才疏学浅，岂足为府君的掾吏。等他日汤学业有成，希望能投奔府君门下，为府君的牛马之仆。”



田听天点了点头，道：“很好，仓促之间的确很难做出决定，陈君闲暇的时候，对我的建议还是多加考虑罢。”他转过头，对我说：“萭君，不是本府一定要刁难你，只是当今天子圣明，百僚都奉公尽职，你身为布衣，却仗着家富收留游侠，日日群居玩乐，不理正业，虽然本府暂时还不能确定你干过什么不法之事，可是本府觉得，你还是要注意一点自己的举止了。”



我脖子上冷汗不自禁的又沁了出来，赶忙伏席道：“府君指教，下走铭记于心，下走一定注意行止，不让奸人抓到把柄。”说着我又望了张喜一眼，他赶忙把眼光避开，显得颇为慌张。

萭章 六



那天终于躲过了一难，我对陈汤的感觉愈发矛盾，虽然我感激他救了我一次，但是对他的巧舌如簧，反而越发讨厌。我不喜欢这么狡黠的人，我现在深信，出卖母亲这种事，他是一定做得出来的。



“田府君问你肯不肯到他府中做事，你为什么不答应呢？”田听天走后，我曾经问他。



他不自然地笑了笑：“张侯不是答应了把我推择为太官尚食丞吗？现在张侯还没有答复，我突然接受廷尉的征辟，似乎不大好罢？”



我说：“可是张侯许久没有来了，也许那件事没有成功呢，这样你岂不是浪费了一个机会？”



“那也没有办法。有些事就是免不了要赌一下的，就如你擅长的斗鸡。”他的脸突然变得严肃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受廷尉征辟为掾属，最高秩级也不过百石，而且作为廷尉的私属，升迁很慢。但是太官献食丞的秩级则为二百石，而且是“诏除”的长吏，升迁也快，陈汤自然宁愿把赌注押在张侯身上。



可是他似乎真的押错了赌注。



过了几天，门外马车鸾铃声响起，张侯终于又露面了，却带来了不好的消息，他看上去愁眉苦脸的，还没坐稳就歉疚地对陈汤说：“子公，上次跟你说的太官献食丞那件事恐怕不成了。虽然我到处游说，仍是爱莫能助，实在惭愧啊！”



“哦，为什么不成了。”我倒真的有点替陈汤惋惜了，虽然我不喜欢他，却不愿意看到他失望的样子，我深知这个机会在他心中是何等重要。



陈汤咬了咬嘴唇，强笑道：“多谢张侯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那是没有办法的。”



张侯道：“本来是没有问题的，谁知少府梁丘贺君前不久患病取告在家，一直不能视事，皇上因此命令廷尉田听天摄任少府一职。田听天一接任，马上上了一封奏书，声言太官献食丞这个官职必须除用懂得医药的人，欲求任者必须经过太官的严格考试，否则不予任命。所以我想自己是帮不了子公这个忙了。也怪我，事情还没成功，就告诉子公，让子公空自欢喜一场。”他一边说，一边谈叹气连连，显得很是丧气。



又是田听天，这老鼹鼠倒真是官运亨通，一边当着他的廷尉，还摄任少府，身佩两个中二千石的印绶，怪不得那天陈汤夸他有升迁之兆，是应在我的“廷尉”之上，他马上就改变了态度。大概他真的以为他的升官原因是和我的斗鸡有关罢。反正我是不相信的。不过他要求尚食丞懂医药干什么？



于是我问道：“为什么需要懂医药的人，少府隶属有专门的太医令，所辖官员都精通医药，而尚食丞不过是主管尚方饮食事物，和医药毫无关系啊。”



张侯道：“子夏有所不知，前段时间宫中出了点差错，一个宫人突然在进食后中毒死了，至今没有查出原因所在。皇帝很不高兴，田听天因此希旨顺承上意，上了这封奏书，他的理由是，如果太官下属的官吏也都懂得医药，准备食物时就可以及时发现食物中是否被人下毒。因为最近这件事，再加上大概忆起皇后当年遭奸人下毒的痛苦，所以立刻制可了他的请求。”



我点点头，知道今上刚即位时，皇后许氏被霍光的妻子派人毒杀，今上一直耿耿于怀，等霍光死后，终于怒气得到宣泄，族诛了霍氏。田听天的建议能立刻得到今上的制可，估计的确和此有关。既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那陈汤的愿望算是落空了。我侧目看了看他。



陈汤皱着眉头沉默了一会，突然道：“那么太官什么时候举行考试呢？”



张侯愣了，迟疑道：“半个月后，难道你……”



陈汤道：“从前在家乡，母亲也教汤读过《黄帝内经》、《素问》，虽然汤没怎么用心，但多少有些印象。另外，汤听说楼君卿精通医药，如果能给汤一些指点，汤还是想试着去参加考试，希望张侯能帮汤举荐。”



我简直信不过自己的耳朵，这个竖子也实在做官心切，这种情况竟还敢参加考试，难道半个月的时间就能记熟考试内容？



果然张侯道：“子公，我理解君的心情，但是君要知道，太官考试一向严格，很可能遍考各种本草书籍，凡参加考试的人多半出身于世官医药之家，情况对君极为不利。另外，本朝向来有些成见，如果参加国家的考试不中，往往会在应考者的经历伐籍上留下纪录，那反而不易于日后受举荐了。望君且三思而后行。”



陈汤道：“虽然如此，只是时日蹉跎，人生易老。汤来长安有半年多了，天天寄居叨扰萭兄，十分不便。现在既然有这个机会，实在不想轻易放过。只要楼君卿肯指点汤，汤一定会尽力而为。”说着，他把目光转向我。



我点点头：“既然子公有这个信心，我也不会作壁上观。你放心，楼君卿一定会帮你，这事包在我的身上。”

萭章 七



说起来真是奇迹。



陈汤竟然通过了少府的考试，被拔擢为第一，顺利地得到了太官尚食丞这个官位。据说当时正是田听天主持考试，他看见陈汤，眼睛一亮。陈汤的成功是不是和田听天有关，我不知道。但据楼护说，陈汤这竖子的确博闻强识，十天之内已经将《太医药典》和《杂禁方》背诵得滚瓜烂熟，如果不要他亲自望闻问切，恐怕大多数人都会认为他家是世代行医的。



得到任用文书之后，陈汤很快就要离开我家，去未央宫中视事。我心里感到很轻松，不过发现萭欣的情绪有些奇怪。这天一早，大农厩派出的车来接陈汤，陈汤也忙于收拾行李，萭欣却不像往常一样热心帮助，而是默默地坐在房间里发呆，她面前的几案上铺了一匹洁白的缣帛，右边搁着一枝毛笔。早晨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可以看见细细的金色茸毛，她的两个眼睛似乎有点红肿，可能是昨晚一夜没睡，也可能刚刚哭过。头发也散乱地披在肩上，毫无梳洗。我进了房，她也无动于衷，似乎当我透明。



我这时终于肯定，这个女子已经对陈汤产生了爱慕之心。原来她平时表面上对陈汤的毫不在意都是装着，在这个即将相隔的时刻，她再也欺骗不了自己的感情了。



我坐在她的侧面，凝神看着她，她脸色紧张，似乎后院每一次搬动行李的响声都使她惊惧，她突然提起毛笔，在面前的缣帛上乱画，隔着很远，我仍能看见她画的内容，就是陈汤的《斗鸡赋》。我终于忍不住了，打断了她的发呆：“欣儿，如果你真的喜欢陈汤的话，我也可以答应你。虽然他的人品一度让我忧虑，但能跟自己喜欢的人过一天，就算是幸福一天，即便很快死了，也没什么可以后悔的，不是吗？”



萭欣被我的话吓了一跳，她停住了笔，下意识地说：“阿兄，你说什么啊。我没喜欢陈汤，他有什么值得喜欢的。”她的声音有一些干涩，正是哭过的那种沙哑之声。



我说：“不知你是掩耳盗铃呢，还是真心话。如果是掩耳盗铃，我劝告你，不要强撑着，那只是伤害自己。其实阿兄我早就想得很明白，人生苦短，何不及时行乐。”



我说这话的时候，想起了自己少年时的一次暗恋，那时西街住着一个女子，长得很美丽，她父亲靠着卖陶缶维生，家里很不宽裕。她家门前有一丛翠竹，我每次抱着斗鸡走过她家门口的时候，总是忍不住伸长了脖子透过那绿竹朝里面望，希望能望见她窈窕的身影，也算聊解思肠。如果是现在，我一定会派媒人去她家提亲，可惜那时我年纪小，又很顽劣，自觉没有资格向她表示爱意。后来她嫁给了茂陵一位侯家做妾，全家都搬去了茂陵。现在每次我经过她家的旧居，心头总是不自禁怅惘。竹林还依旧是那片竹林，可是竹林背后的人家已是面目全非，往日窈窕的倩影和自家少年时期的情怀，是再也找不回来了。想到这里，我感觉眼睛湿湿的，赶忙举袖擦了一下。人人都知道“斗鸡都尉”萭子夏是个游侠豪客，哪里会知道他其实内心也非常脆弱。



萭欣低着脖颈，泪水像雨点一样滴在缣帛上。她不停地摇着头：“不行，他从此要进宫视事了，而且要日日高升，我怎么能嫁他。他虽然才华横溢，可是万一……，我可不愿意让阿兄受他连累。”



真是懂事的孩子，我明白她的意思，她也看出陈汤本性很不安分，充满赌博的精神，虽然这一方面显示出他凌厉激扬的男子气魄，但是官场险恶，谁知道将来又会如何，万一哪天不小心又惹下大祸，我们岂不是也要受他连累。当初两位兄长的死，父母的忧愤而卒，一直是我和妹妹心中的隐痛，即使我们现在的富裕胜过往日，但想到一家再也不能团聚，就不由得心如刀绞。



我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了。



这时外面扰攘的声音已经停止，大概陈汤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他在堂上大声道：“萭兄，下走现在告辞了，多谢半年来兄的照顾，以后有机会我还会经常来拜访的，只盼兄不嫌弃我的打扰。”



我赶忙走出去，对陈汤道：“刚才有点小事，没能出来陪伴，恕罪恕罪。君此次高迁二百石长吏，实在可喜可贺，如果不嫌弃陋室，希望君将来还能时常枉驾光临，我就感到不胜荣幸之至了。”



陈汤四处张望了一下，道：“萭兄客气了，令妹今天不在吗？”



我脱口道：“舍妹今天身体不适，不能出来送别，万分抱歉。”



陈汤道：“那好罢，请代为问候令妹起居，祝她玉体安适。下走这就告辞了。”说着他站起来，躬身趋出了院庭。



看着他拉着车绥，纵身一跳，轻快地登上了官车，我才回到房中。这时萭欣肩头一耸一耸，哭得更加伤心。



我又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何必当初。”

萭章 八



陈汤走了之后，家里清净了不少，至少张侯不怎么来了，也没有人在院子里天天舞刀弄剑。只是妹妹变得很忧郁，陈汤的离开让她真的病了一场。病好之后，她一扫以前活泼爱闹的性格，从此变得沉静。我有些担心，生怕她的身体会受影响，于是我考虑得赶紧给她物色个丈夫，把她嫁出去算了。



可是我遍思自己周围的朋友，都想不到比较合适的人选。他们不是太丑，就是性格不合适，直到有一天楼护向我吞吞吐吐地说起，他喜欢萭欣。



我的眼睛一亮，让妹妹嫁给楼护，本来就是我心中的愿望，只是他从来不提，我也不好意思说，免得他拒绝了，朋友也做不了。不管从哪个方面讲，他也足够和陈汤媲美，而且尤为重要的是，他没有陈汤性格中的那种可怕因素。每次我看见陈汤左手残缺的两根手指就感到害怕，我并不是怕那种残缺，因为像我这样的人，杀人越货的事干得虽然不太多，见得却不少，根本不可能在我心里掀起波澜，但我不想让妹妹和干坏事的人打交道。



我于是喜滋滋地去暗示萭欣，可是立刻恢复了绝望，因为萭欣一点都不喜欢楼护。这点我不能理解，楼护也不能理解，然而事实就是这样。



那天，她甚至当着楼护的面坚决地说：“你没有我喜欢的那种性格，也许你能让我喜欢，但不能让我产生那种波澜壮阔的感情。”



楼护张大嘴巴，习惯地打了个呵欠，照例笑了几声，道：“你知道什么叫波澜壮阔的感情吗？难道你经历过吗？”



她说：“不需要经历，我心中知道，如果我不能重新找到那种感觉，那让我嫁给谁也是生不如死。”



楼护沉默了一下，又道：“也许，也许你可以对我试一试。“



“不需要了。”萭欣突然涨红了脸，尖声道，“其实，楼君，其实我一直很讨厌你有事没事打呵欠的样子，呵欠背后还紧接着那几点古怪的笑，像老鼠的笑声一样，非常刺耳，跟你在一起呆久了我都会发疯，更别说嫁了。”



我睁大了眼睛，没想到一向对人礼貌的妹妹竟然会吐出这样不礼貌的言辞。楼护也呆住了，他咬紧了嘴唇，突然眼里滚出了屈辱的泪水，他伏席道：“对不起，得罪了。”然后直起腰，慌乱地下堂，双手颤抖地系着他的鞋带。我呆呆的看着他，竟然忘了挽留，哪怕是说片言只字也好。我就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他终于系好鞋带，飞快地下堂，又飞快地把自己的身影抛到了门外。

萭章 九



从此以后，楼护再也不登门了。



我仍旧日日训练我的斗鸡，生活如鱼得水，不过因为声名在外，不可避免地会有些游侠少年前来投奔。虽然我对他们并不感兴趣，但既然靠着斗鸡走狗维生，就避免不了要结交一些这样的人。斗鸡不是一件单纯的事，他和血气、武勇、酒肉就如同产兄弟，大家之间是不分彼此、血浓于水的关系。



这期间陈汤还真的来过几次，从他的言谈举止中，可以看见他对自己的职位并不很满意。也难怪，侍侯皇帝吃饭，并不是一件很轻松的事，一不小心就可能惹下麻烦。而且，他说他的志向并不是当这种官吏，他希望能有机会成为治烦理剧的政务官吏，那样或者能有机会干一两件惊天动地的事情，以便留名青史。而一个侍侯皇帝吃饭的官，怎么可能留名青史呢？



我和他没有太多的话可以交流，只能劝他慢慢等待机会，我说：“陈君，当大汉的官吏想要升迁，如果不靠军功，就要靠积劳。当今皇帝圣明，天下安乐，没有仗可打，那就只能靠积劳了。君既然有张侯帮忙，再多投靠几个有势力的官吏，一定可以成功的。”



也许是我的话不痛不痒，陈汤来过几次，也就不再出现了。



而且他来的几次，我都吩咐家仆要封锁消息，不许告诉萭欣，所以那寥寥的几次，萭欣也毫不知情。我现在越发觉得陈汤确实不是可靠的人，与其让萭欣见了他内心再起波澜，不如不让他们再次见面的好。也许，正是因为我言辞的冷淡让陈汤终于从我们萭家绝迹了罢。



可是，似乎我命中注定再也摆脱不了她，很快我又不得不和他打起了交道。



黄龙元年的冬天，天寒刺骨，我正坐在家里的炭炉前烤火取暖，突然听见院子里一阵扰攘，里长红肿着眼睛进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监门，也是一样的神情古怪。我刚要说话，里长打断了我，说：“刚才长安令传下文书，宣布皇帝驾崩，驿马已经向天下各郡国发丧了。”



我马上凛然也装出一副悲伤的样子，同时假装不可思议。里长吩咐道：“赐给萭君一匹布，一斗米。”一个监门从身旁的箱笼里拿出一匹白布、一袋米递给我。里长抬头看看我的屋宇，道：“萭君，白布好好挂在门楣上，至少挂二十七天。如果你想去向大行皇帝表达心中的哀思，还可以在每天早晚进食的时间去未央宫北阙下跪着，面朝殿门哭泣，宫中那时会有谒者给每位哭临者发放钱粮。”



扯淡，这么冷的天，叫我们跪在北阙下哭临，简直是痴心妄想。而且难道我缺那点钱粮吗？但我仍是躬身道：“好的，我一定会去。里君辛苦了。”



里长又抹着眼泪交待了几声，去别家了。我抓抓头皮，感觉这是一件挺烦的事，门楣上挂这么一匹白布，显得过于阴森。想归想，命令还得照办。我吩咐家仆把白布挂好，自己则无聊赖地踱进房间。



我家里有座望楼，是我平日登临望远的地方，第二天清晨，我登上去鸟瞰整个里居，发现一夜之间，家家户户的门楣都被白布覆盖了。北风虽然呼啸，寒冷刺骨，但是今年还没有下雪，倒是这些雪白的麻布搞得像已经下了场大雪一般。



当然，这些不敬的想法，我不敢说出来。我只是不大喜欢大行皇帝，虽然他确实能干，把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可是手段未免过于残酷，自从大将军霍光死后，他治国的手段就越来越凌厉。据一些头发雪白的父老们说，这位皇帝的治理手段有点像孝武帝，也是一样的喜欢任用文法吏，一样的对臣下残酷寡恩。那些深受百姓爱戴的官吏如京兆尹赵广汉、司隶校尉盖宽饶、左冯翊韩延寿、平通侯杨恽都因为一点小过错而被判处腰斩。尤其是京兆尹赵广汉，他在任时，京兆地区几乎路不拾遗，所以一旦被判处死，长安竟聚集了数万百姓去金马门外伏阙请求，愿意代替赵广汉赴刑场就死。如此激荡的民意，这位皇帝都不听从。现在他死了，百姓有什么值得难过呢，而且一向听说太子爱好儒术，宽宏仁厚，只怕百姓们都恨他死得早了。



这一个新年过得真不快乐，不能喝酒食肉，不能吹竹唱曲，整个长安都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气氛中。直到新年的第四天，大行皇帝下葬杜陵，我们终于如释重负，相继撤掉了门楣上雪白的丧布。新皇帝旋即下诏大赦天下，这于我更是一个美妙的消息，因为从今天开始，我过去做的一些违背律令的事算一笔勾销了，我放过贷、打过人，虽然做那些我并不乐意。可是不做，别人就要给我放贷、打我。我有得选择吗？



接下来的日子我几乎足不出户，天天杀鸡宰羊，在家里享受新年中被耽误的喜乐，不觉日子就飞快地过去了。新春的寒气还非常凝重的时候，我家院子里的梅花也已经盛开，这勾起了我赏花的兴致，于是命令摆下酒席，把妹妹请来一起饮酒。整个冬天妹妹仍旧闷闷不乐，我希望能好好劝劝她，让她在即将到来的春天能够出外踏青，从此把心中的往事随着旧岁一起告别。



妹妹今天的兴致还好，我告诉她我的左手手掌有点僵硬，可能以前的某次旧伤随着年龄的老大将要发作，她显得挺担心，所以一直细心地劝告我该怎么将养自己，并且劝告我一定要娶个妻子，生一大堆孩子，别将来让祖宗不得血食。是的，她说得有道理。我之所以一直不娶妻的缘故在于首先我心中一直抹不去那个卖缶人家的女子；二则觉得自己虽然富足，但究竟不算什么正道，如果娶妻生子，万一将来遭到灾难，岂不害人？



往常这种想法，我总是说不出口，今天趁着我们兄妹俩阐发胸臆，我毫无顾忌地讲了，没想到她竟然说很能理解。我很高兴，聊兴越来越浓，酒意正酣的时候，我似乎听见外面有吵嚷的声音，甚为聒耳，我有点烦躁了，于是命令身边的家仆：“出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一会儿家仆来报：“没什么事，只是外面有一位客人求见。



又是客人，但愿别是田听天之流罢。我想。



“名刺呢？”我吐了一口酒气，在寒气中像炊烟一样。我想，如果这位客人是好朋友，那也很巧，一起赏雪观梅也许不错。今天我很兴奋，如果能碰到一位知心好友一起加入畅谈，可能更加开心。



“他没有名刺。”家仆答道，“所以二牛、小黑才不让他进来。”



我不高兴地打断他：“来投奔我萭章的客人怎么能随便拦阻，名刺有没有都无所谓，赶快请他上楼来，我要和他一起饮酒烤火赏梅。”



我话音刚落，家仆竟然掩嘴葫芦而笑。我有些不高兴了：“大胆，你是笑我故作风雅吗？”说着我一掌拍在案几上，酒爵跳了起来。



家仆赶忙伏席道：“主君恕罪，小人怎敢笑话主君，况且主君一向就是个风雅之人，怎么赏梅都不过分。小人笑的是，门外这位客人长得实在……”说到这里，他迟疑了起来。



“吞吞吐吐干什么，快说。”我不耐烦了。



“小人不敢说。”他再次叩头。



我说：“为什么？”



“因为小人担心主君又要责骂小人，小人并不想对客人不敬，只是这位客人，小人觉得他实在不配和主君结交。”他假装战战兢兢地说，其实我对待家仆一向温言悦色，他没理由怕我。



“不要紧。”我道，“尽管说罢，我不怪罪你。”



家仆道：“他长得面色黧黑，脸皮像柚子皮似的，疙疙瘩瘩，好像城东的铁匠秦大力。另外，他那一嘴牙齿实在恐怖，小人认为，他可能在嘴里养了好多虫子，专门用来帮他清除食物残渣的，可是那些虫子画蛇添足，连他的牙齿也一起蛀得七零八落。”



我顿时心里怦怦直跳，天哪！是他，虽然这家仆极力用取笑的言辞来形容，却正好让我肯定了到底是谁来了，我大声道：“你这该死的东西，竟敢这么刻薄。快给我把这位客人请进来，我知道他是谁，他的确是我的好友。”



家仆见我真的着急了，也有点惊惶：“天，真的啊。那么小人请求主君千万不要把小人的话告诉他，小人罪该万死。”



“好了，你快去。我要进去换件衣服。”



这位客人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叫吕仲，是我当年出关买鸡时碰到的好友。那时我第一次出关，人生地不熟，路过太原时，一伙无赖少年将我围堵在小巷里，七八张弓弩挽满了对准我，我不但差点血本无归，只怕连命也保不住。幸好这位吕仲和一帮铁官刑徒路过，人人都扛着刚铸造好的闪亮兵器，喝散那帮无赖，我才侥幸得救。当时我对他千恩万谢，他毫不据功，还请我喝了数升酒，并亲自送我出了太原界才回去。后来我发达了，曾经派人询问他的消息，想着如果他还是铁官刑徒的话，我就要花钱为他赎身。没想到派出去的人回来说，那位吕仲据说已经啸聚山林成了群盗，还杀了当地县令，盗取了武库兵器，我们千万不要惹他，免得受他连累。



我无可奈何，知道法律对群盗惩治极严，非寻常贼盗可比，凡是和群盗有通问的，一律腰斩。我只好收起了找他的心思，心下不由得慨叹，像吕仲这样的人，本性善良，如果他真的当了群盗，我也不会认为他是个恶棍，只能怨这世上的不平罢了。没想到他现在竟然还活着，而且竟然找到了我的门前，我心里岂能不感到激动。



我大声地对妹妹说：“恩人，外面那位客人就是我曾经跟你提过的恩人吕仲，你想不想见见阿兄的这位恩人？”



萭欣也惊讶道：“原来就是你常常提起的那位恩人，如果是他，当然要见，我怎么也该敬一杯酒的。当年要不是他拔刀相助，又怎么会有我们兄妹的今天？”



“是啊是啊。”我说，“其实那次即使那帮无赖少年不杀我，仅仅是将我的钱抢掉，我估计也只有一死了。阿欣，你要见他也好，不过你得有点准备，这位恩人虽然高大健壮，但那张脸却实在恐怖，据他说，是因为常年在铁官劳作，被铁水烫伤的。牙齿也的确难看些，究竟他们常年都吃着极为粗糙的陈米。”



萭欣淡然地说：“放心罢，阿兄，你妹妹不是以相貌取人的。”




“那就好。”我说



没有一会儿，只听见楼梯咚咚作响，家仆领上来一个人，不出我的所料，果然是吕仲。

萭章 十



我这人没有别的炫耀资本，但就人品来说，却在三辅少年中广为相传，很有口碑。我结交朋友从来不计较什么家世长相，尤其是那些落难的汉子，只要我能做到，我绝不会吝惜一切给予帮助。我喜欢雪中送炭，讨厌锦上添花。那是由于我自己的经历使我一直对苦难记忆犹新，当年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没有人帮我。所以，我要帮助那些最渴望帮助的人，只有这样，那些人度过难关之后才会对你铭记不忘。事实证明我应该这么做，后来我就是在一次次的助人中积累了人情，这些人情我用得不多，但是万一哪天我碰到麻烦，这些人都可能会对我进行回报。人同此心，我自己就是这样的，我对那次在太原的遇救一直耿耿于怀，如果说我现在家财巨万，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话，独独有这么一个恩人没有报答，给我带来了一些遗憾，现在这个遗憾终于可以弥补了。



我只远远地看了吕仲一眼，就知道他处境悲惨，当即紧跑几步，伏在他的身前，道：“恩人在上，受萭章一拜。”说着我磕头如捣蒜，楼板也震得咚咚作响。



吕仲也赶忙跪下，搀扶我起来，笑道：“果然是萭兄，居然住这么大的屋子，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我以西王母的名义保证。”



我把他拉到一边，指着萭欣介绍说：“这位是舍妹，名叫萭欣，刚才听说恩人来了，非常高兴，一定要亲眼一见，快给恩人当面拜谢。”



萭欣举起一杯酒，伏席拜道：“多谢恩人，屡次听家兄提起，今日终于有缘得见，欣谨以此杯酒为恩人寿，祝恩人身体康健，福禄无极。”



看见妹妹，吕仲疙疙瘩瘩的脸上如铁花怒放，道：“不必客气，小事一桩，谁在外不会碰到点小灾小难，难得是兄终于富贵了。”



我吩咐家仆：“赶快杀猪宰羊，我要好好犒劳恩人。”



我把吕仲请到几案前，他见了几案上的食物，登时两眼放光，两只手掌不停地搓动，我才发现，像陈汤一样，他左手的手掌也丢了两个手指。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他以前的确可能做过杀人越货的事情。但很快我又释然了，不管他以前做过什么，至少其中有一件是救了我的性命。这是我必须报答他的理由，否则我就是不积阴德，一定会遭天谴。我递给他一双玉箸，道：“酒菜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吕兄如果不嫌弃，先以这点小菜充饥罢。”



吕仲张开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我就不客气啦。”



还没等我回答，他已经闪电般从我手中抢过了筷子，同样闪电般叉住了漆盘中一只肥肥的猪蹄，再次闪电般往自己嘴里送去。接着我就听见咯吱咯吱的咀嚼声，他像一只饥饿的猛兽，旋即，他面前的案上尸骨堆积如山。我看了看妹妹，她低首含笑不语，大概也被他的吃相逗乐了。



许久，吕仲终于从案上抬起头来，不好意思地笑笑：“一个月没吃饱饭，让你们见笑了。”



我安慰道：“恩人不必客气，既然来了我家，就要把它当成自己的家。我很想知道，这些年来，恩人过得怎么样？我也曾经派人去找过恩人，不料听说恩人去……”我说到这里，才发现说漏了嘴，难道我能说他啸聚山林造反去了吗？



他迟疑了半晌没有说话，突然像下了决心似的，道：“不瞒萭兄说，自从那次一别，我因为一点小事，得罪了铁官作室的小吏，遭到他谩骂侮辱，一时不忿将他失手杀了。”



萭欣“啊”了一声，显得有些惊惶。吕仲望了她一眼，道：“大丈夫敢做敢承认，反正不会连累你们。再说我是听说新皇帝即位，大赦天下，才敢出来的。即便我现在出去，也可以名正言顺地去县廷重新书写名数 ，所以你们放心，你们绝不会有收留罪犯的嫌疑。”



我忙道：“恩人多心了，舍妹一向胆小，突然听到恩人的话未免惊讶。其实恩人失手杀人，也是无心之失，我们都很同情。再说即使恩人犯了死罪，我就算散尽家产，也绝对不会出卖恩人，这点恩人大可放心。”



吕仲点了点头：“萭兄，我相信你。我当初救你，就看出兄并不是凡人，我这个人虽然粗鄙，也不识字，但是相人却有一套。凡是我亲眼相过并认可的人，就一定错不了，我以西王母的名义保证。”



一会儿，家厨把一只热腾腾的烤全羊送了上来，吕仲的眼光又不由自主地被它牵引了过去。我笑了笑，道：“请恩人尝尝关中烤羊的味道，和你们关东相比如何？”



家仆给他递过刀匕，吕仲接过，也不客气，一刀切下一只后腿，就往嘴里送去。



这一顿酒不知喝了多长时间，只看见天色渐渐暗了。我命令家仆把吕仲带去洗沐，换新衣服，让他好好休息。他也醉眼惺忪，两臂被家仆抬着出去了，肚子撑得连话也不愿说，只用目光向我告别。

萭章 十一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我闭门谢客，天天和吕仲在家花天酒地，经过我一段时间的美食侍侯，原本困顿的吕仲逐渐精神健旺，恢复了元气。有一天，我竟然注意到他对我家的几个婢女投去异样的眼光，我怀疑他开始想女人了。这也难怪，食色性也，两者本来就像同产兄弟。既然衣食无忧，情欲按捺不住跳出来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于是在这天晚上，我悄悄把一个稍有姿色的婢女叫到我的房间里，命令她去给吕仲陪寝。那婢女开始以为我对她有意思，满面喜色，含羞敛眉地跪在床前，及至听到我的命令，大惊失色，当即把头伏在地上，连连哀求，希望我不要这么残忍。



我有些恼怒了，问道：“吕仲是我的恩人，你去给他陪寝，只要好好侍侯，也许他将来就娶你为妻也未可知。我不妨告诉你，我很快会把自己家产的一半分赠给他，如果你做了他的妻子，马上就成为富甲一方的主母了。对你来说，难道这不算喜从天降吗？”



那婢女哭了：“虽然如此，只怨婢子命薄，不配享受这样的富贵，求主君好歹把这件美事让给别的姊妹罢。”



虽然是一家之主，然而多年来，我对家仆婢女都抱着宽厚的态度，所以他们有时也会对我的命令讨价还价，一般只要不太过分，我都一笑置之。现在这位婢女显然就是这样，这都是我平时治家不严的后果，霎时间我想大发脾气，强令她去陪寝，但是看她哭得梨花带雨，实在楚楚可怜，又有些不忍心。我叹了一口气，道：“难道吕兄就这么怕人么？他又不是鬼。”



“吕公诚然不是鬼……可是……婢子私下以……为，鬼到底……可能是……假的，而……他……是实实在在的。”她仍旧哭泣道，语句也不连贯。



我皱了皱眉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好吧，下去下去，你这人果然没福。”



她马上爬起来，抬起袖子横七竖八地擦擦眼泪，千恩万谢地走了。



我一个人焦躁地在屋里来回走动，心下思忖，家里其他的婢女都长得很一般，拿不出手。不如明天一早去旗亭市场看看，碰上运气好，或许可以花重金买到两个有点姿色的，到时再送给吕仲不迟。我这样想着，又回到堂上，吕仲正在那里抚弄我的长剑，看见我，又把长剑放下，神色有些腼腆地说：“萭兄，回来啦。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我好像听见有哭声。”



我强笑道：“没什么，有个婢女不听话，我训斥了几句，把她训哭了。”



吕仲“哦”了一声，道：“萭兄果然是个好人，家里的婢仆竟然脸皮薄得像竹膜，骂得两句就流麻油，可见她们平时都很自觉啊。”



我敷衍道：“哪里哪里。”



我脑中继续考虑别的事，一时忘记了跟他寒暄。双方沉默了一会，他突然有些嗫嚅地说：“有一件事，想问问萭兄，又怕萭兄笑话我。”



我说：“恩人有什么话尽管问，千万不要客气。”



他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也没有什么，我是想说，其实你妹妹长得挺好看的，性格也很好，是我一生中所见过的最好女子。我以西王母的名义保证。”



我心里陡然一惊，他问这个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难道他竟然看上了我妹妹，想打她的主意？



我说：“恩人过奖了，其实舍妹挺顽劣的，以前行事风风火火，我的那帮朋友都有点怕她。只是最近才稍微改了一点，何况在恩人面前，她的脾气自然也会有所收敛。”我心里有点矛盾，不知道怎么措辞才好。



“不会不会，我觉得她很天真，很好看。”他急忙说，脸色竟然红了。



天，我可能真没有猜错，这可怎么办？虽然我对他感恩戴德，但实话实说，他长得也确实有碍观瞻，我究竟不想把妹妹送给他报恩。何况连我身边的婢女都对他胆战心惊，妹妹怎么可能接受。我沉默了，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引转话题。



他却开始摆出一副不在乎的神态了：“萭兄，我想令妹还没有许配人家罢？”



无法回避了，我急中生智：“虽然还没成婚，但是她的心已经交给了我的好友陈汤，真是拿她没有办法。”我双手一摊，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吕仲的脸色顿时显得非常失望：“哦，原来如此，那太……。”他沉默了一下，又突然问到：“对了，萭兄你刚才说什么？陈汤，那是什么人。”



“陈汤是我的一个朋友，是朝廷的富平侯张勃介绍来的，他去年曾在我家里住了半年，这人才华横溢，我妹妹和他相处之间，不由得对他极其爱慕。”我娓娓道来。



他失望的脸突然又变得非常兴奋：“难道，难道这么巧，你说的富平侯张勃，是不是长着一副宦者的脸孔，下巴上一根胡须也不长的。”



我有些惊奇：“恩人难道也见过张侯么？”



他抓了抓头，道：“曾经有缘碰到过，你说的这位陈兄，是不是山阳郡瑕丘县人，字子公，长得比较俊美，身材也很壮健。”



我一下子懵了：“对，就是他，难道恩人你也认识他，那未免太巧了。”



“当然太巧了，我生平都没经历过这么巧的事。我以西王母的名义保证。”吕仲重重地拍了拍大腿。

萭章 十二



我道：“恩人不妨说说，怎么认识张侯和陈汤的。”我的确饶有兴趣了。



吕仲又抓了抓头皮，迟疑了一会，大声道：“我不妨都说了罢。这位陈君，我不但认识，他还曾经救过我一命，可以说是我的恩人了。”



我惊讶地叫了一声：“啊，他怎么会救你一命？”



他又拿起我的剑，低头在手上把玩，道：“这件事说起来就长了。不瞒萭兄说，当年我一怒之下杀了那个欺侮我的死铁官小吏后，就带着一帮贴心的兄弟奔到县武库，抢走了一些武器，干脆上了太行山。当然为了留条后路，我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叫做赵孟，我自称太行王，为的是传出去气派一些，就算将来死了，也算是当过他妈的一回王侯罢。当然我们这伙人过得也不容易，像老鼠一样在山中躲着，有时没有吃的，那就免不了会到附近的县邑去抢一点。你是不是很讨厌我了，如果你讨厌我，我现在就可以走。这些天来你对我很好，你一点都不欠我的。我以西王母的名义保证。”



我赶忙道：“不是，恩人多心了，你看我现在家境富足，在官府和游侠两方都有朋友，虽然没有什么大奸大恶，但违背法令的事也干了一些。人活在世间，有时身不由己。我理解恩人的苦衷，毕竟君不是那种欺侮良善，谄上欺下的人。”



他笑道：“很好，我吕仲平生能交到你这么一位朋友，也算不枉。我继续说罢，我们到附近的县邑和乡亭去抢掠，有时会很顺利，有时却也会碰到麻烦。有一次我终于碰到他妈的大麻烦啦，那是我去石邑县抢劫一家名叫马翁壹的富户的时候。我的兄弟中有一个是石邑县人，我要他推荐石邑县有什么惯常勾结官府欺压平民的豪滑，他告诉我，马翁壹就是在当地有名的为富不仁的豪滑大奸。于是我们就选中他了，选中之后就开始占卜，占了三次，得了两次吉卦，一次凶卦，我有点想打退堂鼓，但想想当时的确缺吃少喝，最后还是出发了，没想到那次凶卦应了验。当我们二十多个兄弟跑到他家，他早已经有了防备，我们一去就陷入了重重包围，被他的家奴和他从县廷雇来的县吏射杀不少，我自己也在接战中丢了两根手指。”说着，他举起手掌在我面前扬了一下。



哦，原来他的两根手指是这样丢的，我恍然大悟。



他把手上的剑插回剑鞘，继续说：“我在几个兄弟的拼死保护下逃出了包围，顺利地出了城门，沿着小道一路狂奔，驰入了城外的山间狭道。可是有十多个马翁壹的家奴们在后面紧追不舍，我身上受伤，没有力气再打。而且更他妈糟糕的是，我的马也因为负了伤，在跑到山道的转折处时，终于摔倒，再也不肯起来。这破马！我一瘸一拐地爬起，眼看追兵临近，我只能是死路一条了，却不料突然从山后跑来一位汉子，骑着一匹赤色鬣毛的马，他不说一句话，伸手把我拉上他的马，打马就奔。你知道赤色鬣毛的马相传一向壮健，但究竟这次载了两个人，跑不了太快，马翁壹的家奴仍是越追越近，我绝望地要他扔下我自己走。因为我和他素不相识，怎么能让他白白的为我陪葬呢。”



我不由得赞了一声：“好。”心里很感动，面临死亡，犹自能够知道生死大义，老想着不要连累他人，果然是条汉子。对于抢劫富户这种行为，我无法判断可否，但可以肯定，人世间确实有些事是被逼迫的。



吕仲道：“虽然我不停地叫他扔下我，可是他坚决不肯，说很快就能摆脱追捕。我心里苦笑，想要挣扎着跳下马去，怎奈身上负伤，没有力气。他的力气又很大，我根本无法挣脱。于是只能听天由命，那马载着我们两个跑到一处名叫石臼谷的地方，他突然跳下马来，又将我火速抱下，然后踢了那马一脚。那马被他踢疼，撒腿就跑。他搀扶着我几步奔到山坡，看见一个小小的瀑布，他在瀑布前迟疑了一下，果断地将我背在身上，穿过瀑布，我发现我们进到了一个山洞之中。”



“哦，他这么熟悉地形？”我惊讶道。



“是啊。”吕仲说，“事后他告诉我，他从小就读了很多有关天下地理的书籍，还喜欢向家乡当过戍卒的人打听他们曾经经过的山川、关津、哨卡，石邑县北边的瓮山石臼谷有个瀑布，瀑布里有个山洞，可以通到别的出口，他是知道的。”



我惊异地说：“既然他知道有这个洞穴，那石邑县当地的人更应该知道才对。如果他们没有追到你们，难道不会怀疑你们躲进了洞穴之中？”



“奇就奇在，他还知道更多的隐秘。他一进洞，就塞给我几颗枣子，压低了喉咙对我说：‘快，洞里有毒氛，吃下这枣子可以无恙。’说着他也往自己嘴里塞了几颗枣子。我这时也闻到洞里果然有点异味，赶忙把枣子吞下。他又从包裹里摸出一些细草，揉成一团，塞进鼻孔，同时递给我一些，叫我照他的动作来。因为他是我的恩人，当然我没有什么可以怀疑的，马上也把草揉揉塞进鼻孔，很快我感觉一阵辛辣的味道，头也逐渐不痛了。”



我奇怪地说：“洞里怎么会有毒氛？”



吕仲又迷惑地抓了抓头皮，道：“他后来跟我解释了说洞中有一种什么古怪的石头，经水浸泡会放出毒氛，他叫我塞住鼻孔的草有解毒的功效。更具体的我就不懂啦，反正这是不会错的。因为很快我听见洞外有马翁壹家的家奴说话声。其中一个说，且慢，那贼盗会不会躲进了头痛洞。另一个说，那贼盗又不是本地人，怎么会知道瀑布后有个头痛洞。况且洞中毒氛厉害，他就算进去，也别想活着出来。看，这里有马蹄印，肯定是往前面逃了，我们快追。于是他们渐渐去远了。”



我道：“陈汤这竖子果然厉害，他不是本地人，却对当地地理了如指掌，怪不得追你们的那帮人会被他骗过。”



“是啊。”吕仲道，“这么说罢，他是我见过的天下第一聪明人。我以西王母的名义保证。”



“那后来呢？”我迫不及待地问。



吕仲道：“后来，他搀扶着我到附近的农家买了两匹马，送给我一匹，他说他是跟从上计吏去长安投奔博士受学的，因为想顺便沿路熟悉一下山川地理，所以常常和上计吏的车马分开走，只是约好时间在某某亭舍会面。现在他必须赶去前面的安乐亭，不能陪我了。我问他为什么要救我，他说他自小就非常讨厌豪滑富户对穷人的欺压，看见我受追杀，忍不住就设法相救。我对他千恩万谢，然后就中途告别了。”

萭章 十三



“哦，那你们从此就没再见过面是吗？”我问道。



吕仲傻笑地摇了摇头：“不是，说来很巧，我和他很快就见了面。而且，见面的地方很让一般人想象不到。那次的见面虽然破坏了我的好事，但是，我从此就不欠他的了。我生平最怕欠别人的，要不然会一辈子不安。我以西王母的名义保证。”



我非常惊奇：“那是怎么见面的？”



“说起来我还挺不好意思的，算了，还是那句话，如果你听了，想叫我滚蛋，马上可以说，我也马上就走，不会死皮赖脸。我以西王母的名义保证。”他张开他的大嘴，神色有点难堪。



我说：“你还是不信任我。我说过了，你是我的恩人，我的行事规矩是，宁可死了，也不能背恩弃义。”



他道：“好吧。其实主要是我自己太不好意思了。我和他怎么再次见面的，还得从我跟他告别后讲起。那天我骑着马回到太行山上的寨子，我那些留在山寨里的兄弟见我带伤回来，而其他伙伴全部阵亡，当即勃然大怒，发誓要扫平马翁壹的宅子。于是我们作了一个计划，选中了一天，磨好刀，喂好马，四十多个兄弟倾巢出动，在下哺时分，向石邑县疾驰。可是途中计划突然打乱，我们听谍报说这天身兼石邑县西平乡啬夫的马翁壹临时去了井陉，说是井陉出现山道崩塌，石邑县长派遣马翁壹率人协助上艾县长清除道路。我当时想改变计划，另选日子，不过我的兄弟们建议说当地离井陉不远，正好可以赶赴井陉杀掉马翁壹，说不定还可以趁机劫持上艾县长。想到那天在马翁壹家，如果不是县吏们帮忙，马翁壹的那些家奴恐怕也奈何我们不得。所以我也激起了心头的愤怒，听从了他们的建议，打马赶往井陉谷。”



听到这里，我有点思绪联翩，我没想到吕仲从前的生活竟然这么惊心动魄，我开始以为他仅仅因为无奈才走上了伏窜太行山的道路，没想到他手下竟然有四十多人，而且敢于明目张胆地攻击县邑令长。我心里思忖，自己收留他确实是个很大问题，虽然朝廷新近大赦，但按照惯例，一般群盗的首领不在赦令之内。如果他当时不改名赵孟，未必这时敢出来重新书写名数。不过，虽然我现在有些恐慌，却也绝不会出卖他，我只是想着得好好想个办法安置他，让他将来不再重蹈覆辙。



他看了我一眼，道：“萭兄，你在不在听我说？”



我赶忙说：“当然在，很惊心动魄。”



“你真的不害怕我会连累你，毕竟我曾经是群盗首领，还杀过朝廷的长吏。”他有些怀疑。



我苦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你以后听我的，不要再做那些了，而且跟任何人绝对不能提。现在我有钱，我可以让你下半生过得衣食无忧，甚至是锦衣玉食。”



他习惯地抓抓头：“其实我何尝想当群盗，实在是过不下去啊。我在铁官劳作了二十多年，每天吃的是粗砺的麦饭，脸也被铁水灼得像个麻子，连个老婆都娶不到，就这样还时常受到小吏的辱骂。那天要不是那小吏竟然按住我的脑袋叫我啃泥巴，我也不会按捺不住。萭兄你说，我们这群人虽然是天生的贱命，可究竟是人，难道是随便可以打骂的吗？他们当官的不是天天叫喊着‘仁者爱人’那一套吗，怎么就不把我们当人？”



我鼻子有点酸，我曾经熬过这样的苦日子，毫无尊严的苦日子，我审视着他坑坑洼洼的麻脸，又拍拍他的肩膀，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说：“萭兄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只要有口安稳饭吃，我一定循规蹈矩。我以西王母的名义保证。”他顿了一下，补充道：“本来我也就是天生的贱命，从没有幻想跟那些王侯将相们比。”



“你不是贱命，你马上就会好起来。那都是你命里有的。”我说，又擤了一把鼻涕，接着说，“现在你继续给我讲陈汤的事情罢。”



“好，我们一路飞奔，很快就进了井陉，跑了一会，果然看见一些县吏指挥百姓在清理通道。我的兄弟们看见那些穿红色衣服的人，分外眼红，当即一声呐喊，乱箭齐发，射杀了十多个。我急忙下令停止，要他们寻找马翁壹，可是抓住一个县吏问，说刚才还在，不知道他跑到哪去了。我当时又气又恨，于是在周围四处搜索，发现了山坡上有个亭舍，叫做井研亭。我想那老竖子会不会躲到井研亭去了，于是率领兄弟们进攻亭舍。在院子里，我听见了一个仇人的声音，这个人叫王利汉，是当年铁官的另一个欺侮过我的小吏，事隔两年，他竟然被调到这里当亭长了。我当即按捺不住，一箭射中他后心，接着率领兄弟们闯进去，看见堂上竟然有两个佩戴青绶的官吏。”



“佩戴青绶？”我忍不住打断了他，“在那亭舍里竟然有两个二千石的大官？那也不是马翁壹了？”



“对，里面没有马翁壹。”他道，“他们看见我进去，其中一个吓得簌簌发抖，另一个下巴没胡子的，他身子左右侧各陪着一挂青色的绶带。”



“对，那是张侯，他以列侯的身份担任太常，自然要佩戴双绶。”我脱口而出。



“嗯，后来知道就是张勃，他倒还算镇静，竟敢喝问我是哪里的，想干什么？我问他马翁壹在哪里？他脸上一片茫然。我知道马翁壹不在，有点失望，但看到这两位中二千石的大官，心里也算有点安慰，因为他们肯定有很多钱，这回我不是正好可以抢一点来花吗。”



“于是我马上告诉他们，要他们赶快交钱买命。不料这时有一个人突然叽里咕噜说话，搞得我很没兴致，我听他是在安慰他的老婆不要害怕，说话还结结巴巴的，不过这个死结巴穿得却很华丽，显然是个富家王孙，只是人材非常一般，除了结巴这个毛病之外，他的面目也非常让人觉得不顺眼，尤其是下巴，好像为了方便人攀登似的，自告奋勇地向前凸出。不过当我看到他的老婆，却吃了一惊，那女子长得真像一朵鲜花，非常美貌，我心里突然起了一个愿望，想把她抢回去当夫人。”吕仲说到这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说：“没关系，见了美貌女子，所有男人都是像你一样的心思。”



吕仲道：“其实我对那个结巴印象还不错，因为他对老婆很好，对老婆好的男人我喜欢，老婆来之不易啊。不过我实在被他老婆迷住了，于是逼迫他让给我，我可以给他留点钱，让他自己再去买个美貌女子。他不肯，跪在地下求我，我有些焦躁，这时那个张侯也开口劝我了。我本来就很看不惯他，因为他竟然在我面前没有害怕的神色，也不知怎么回事，突然间我就动了杀心。而且更主要的是，在这次出征之前，我占了一卜，卦繇上说，我的刀一定要见血才能回来，否则将来会很不顺利。所以我就想用这张侯的血来祭刀。萭兄，那时我可完全不知道那位宦官模样的张侯和你竟然是好朋友，否则我宁愿自己将来不吉，也不会杀他。”



“不知者不怪，当然这位张侯的确品行很好……对了，他是怎么从你刀下逃生的？”我问道。



“我命令他把头放到砧板上，乖乖让我砍。他照办了，我正要下刀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一声大喊，说他愿意代张侯挨刀。”



“哦，那个人难道就是陈汤？”我忍不住打断他。

萭章 十四



“正是。”吕仲道，“我一听到声音，就知道是他，所以赶快把刀收起。果然，他大踏步走了进来。我的几个兄弟想拦住他，我喝住那些兄弟，要他们放他到我身边来，其实见到陈汤我心里蛮高兴的，只是不知道他阻挡我杀张侯到底有什么用意，我想试试他，于是假装喝问道：‘你说要代这位张侯挨刀，是不是真的？’”



“他回答道：‘如果你一定要杀他，我也只好这样了。’”



“我问：‘壮士，你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难道你他是你的故交？’”



“他说：‘我不认识他，我只是觉得一位列侯不应该受到这样不礼貌的对待。’我有些不高兴了，说：‘如果没有理由，那我就不客气了。你愿意代他死，那就把你的脑袋放在砧板上罢。’他毫不辩白，当即把头像张侯一样，乖乖地放到砧板上。这时那位结巴的美丽老婆尖叫道：‘不要，不能杀他。’而且还想冲到我身边来，但是她的胳膊被那个结巴死死抱住，而且结巴很快用手捂住了她的嘴。我当然不会杀陈汤，但想吓唬他一下，看看他执意要救张侯，究竟是什么目的。如果他只是抱着我会饶他的心理，则一定隐藏了什么动机。于是我高高扬起刀，就要砍下，在我的刀刃快要到陈汤脖子的时候，我硬生生止住了手臂。我看他果然是不要命了，这样的话，即使他救张侯有什么动机，我也觉得不重要了。为了别人愿意把自己的性命献上，这样的人我佩服。张侯身边的那些侍卫和他相比，简直是一堆老鼠粪。何况他还救过我的性命。”



我心里暗暗心惊，思忖陈汤这种做法，如果是真的，我简直不能把他和我认识的陈汤联系起来。我认识的陈汤，是一个会出卖自己母亲求生的人，是一个热衷于名利到了极致的人，怎么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张侯情愿不要自己的性命。就算他想攀附上张侯，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可究竟他是把自己的性命完全赌在吕仲的人品上，如果吕仲对自己的恩人毫不怜悯，他就算赌输了。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输掉的不仅是金钱，而是自己的脑袋。这真是一个可怕的人。



吕仲继续说：“我把刀扔了，扶起他，我固然是一个粗人，可是我也不想在那几个朝廷官员面前显示陈汤救过我。我知道陈汤想去长安求官，如果他和我混在一起，对他的前途不利。于是我夸奖他说：‘你是一个好壮士，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连命都不要，杀你这样的人是不祥的。有一句什么话，叫做‘盗亦有道’，今天我只好做一回有道的人。好吧，我放过你，我不杀这个宦官了。’我指了指张侯。”



“但是我身边的一个兄弟讲：‘大兄，别忘了占卜啊。’我明白他的意思，心里盘算怎么办才好。陈汤说道：‘多谢大王不杀之恩，刚才大王的话，陈汤在门外也听到了，陈汤愿意赔大王的两根手指。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突然拾起我刚才扔起的刀，手起刀落，将自己左手的两根手指斩下了。他捂住自己滴血的手指，满头大汗地说：‘大王，你的刀算见了血了，不违背你占的卦，你一定会吉利的。’”



“我呆住了，想上前去扶他，却又有所顾忌，我对他说：‘好，我饶了这位列侯，你们可以走了，但是钱要留下，还有这位美貌娇娘。’我用手指着那结巴的老婆，刚才她终于吓得晕过去了，这时才算醒了过来。我发现她仍时不时地望陈汤瞟去，显得非常关心和紧张。”



“那个结巴听说我仍要将他的老婆留下，又扑通一声跪下，哀求我饶了他老婆。我勃然大怒，命令两个兄弟：‘把他拉出去，斩了。’他父亲，那个佩青绶的大官也跟他一起跪在地下，对我苦苦哀求。我对他们不理不睬，这时陈汤又过来了，说：‘刚才大王要杀这位张侯，只不过因为张侯为这位美貌女子求情，现在大王既然已经饶了张侯，就应该一并饶了那位女子。大王是个有道的人，不应该做这种出尔反尔的事，请大王三思。’我听了他这番话，脑袋都有点晕了，毕竟是读过书的人，嘴巴就是会说。”



“看到他痛苦的样子，我觉得很歉疚，无话可说，觉得应该给他这个面子，只是到底感觉不大甘心。陈汤大概看出了我有点犹豫，又对我使了个眼色。我点点头，大声道：‘这小竖子太不识相，我刚才饶了他，他竟然得寸进尺，又来罗嗦，我倒要好好审审，看他到底是什么来历。’于是我把他牵到一边，低声问道：‘陈兄，刚才对不起你了，我也不会真杀你，你何必斩了自己的手指。’他强笑了笑，说：‘求赵兄饶了那位女子，不瞒赵兄说，那位女子也是山阳人，其实是我的老相好。’我有点糊涂了，问道：‘这么好看的女人，既然是你的老相好，为什么被这个结巴占了，看来我必须杀了这个结巴，帮你把女人抢回来。你放心，既然是你的女人，我不会再打主意。’他有点急躁，道：‘赵兄，具体情况我没时间解释，只是现在求兄放了他。汤铭感五衷。’说着他在我面前跪了下来。”



听到这里，我也有点疑惑，陈汤究竟是什么想法，难道那个女子真是他的老相好，刚才吕仲说到他斩下自己手指的时候，那女子竟然那么着急，显然的确有些问题。我问道：“那么后来呢？你放了那女子。”



吕仲道：“当然只能放了，我的恩人开了口，还为此给我下跪，我怎么能不放。我这条命都是他给的，就是他要我的头我也只能给他。我以西王母的名义担保。”



我笑道：“好兄弟，你是我的恩人，你要我的头，我照样会给你。”

萭章 十五



自从知道了吕仲的往事之后，我比较担心张勃见到吕仲，那也许会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罢。在这长安城中，张勃要杀掉吕仲，就像踩死一只蚂蚁。所以，每次听见门外有人拜访，我都紧张得不行，叫吕仲赶快回避。还好，张勃一直没有再来。



不知不觉新年过去了许久，春天都来了，正是莺飞草长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也该去夕阴街的富平侯府第去拜访一下张勃，因为我听说他新年过后，一直身体不大舒服。他以前对我不错，我不能装傻。



见到张勃的时候，他正坐在堂上低头看着一编竹简，听见我的脚步声，才抬起头来，脸上堆满了笑容，说：“一直听说萭子夏不肯谒见王侯，今天枉驾光临，勃实在有幸啊。”他看上去确实精神大不如前，脸色比往常黯淡了许多。



我赶忙伏地道：“听说君侯身体有点小恙，所以特来看望。至于不肯谒见王侯，实在是抬举章了，章只不过不愿意人家说我趋炎附势而已。这也是章的一点可鄙的爱慕虚名之心，让君侯见笑了。”



张勃笑道：“不管怎么样，你来我家，实在非常难得。今天要陪我痛饮，才能放你。”说着他吩咐身边的家仆道：“赶快摆酒上来，我要和萭子夏痛饮。”



家仆迟疑道：“君侯不是说自从去秋以来，饮酒之后就觉腹痛胸懑吗？为此君侯都戒酒三个月了，今天我看还是不要开戒了罢？”



我听家仆这么说，也赶忙劝道：“原来君侯已经戒酒，还是保养玉体要紧，等身体康复，章一定献上家藏陈酿，为君侯祝寿。”



张勃尴尬地说：“今天高兴，就让我尽兴一回。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高兴吗？”说着他扬了扬手中的竹简。



“不知道，望君侯和章同乐。”我略微有些失望，我开始以为张勃是为了我的拜访而欣喜，毕竟我从没有来过张勃的府第，即使是他屡次到我家去，我都没有按照应有的礼节回拜，理由就是我要保持不谒王侯的虚名。张勃应该对我的第一次来访感到欣喜的，可现在……



“实话说吧，我终于为陈汤办成了一件事。”他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好像如释重负。



陈汤，又是陈汤。看来在张勃眼里，陈汤的确非常重要。我以前不知道陈汤救他的细节，直到我听吕仲描述之后，才发现陈汤轻浮性格下面的坚忍，他宁愿丢掉自己的两根手指去为将来下注，要是换了我，我可能做不到。还好，陈汤这次的赌博赢了，他碰到了这么善良的一位列侯。



“哦，什么事？”我问道，“其实上次陈子公当上太官尚食丞，君侯就算出了大力了。”



张勃摇了摇头：“不然。上次主要是子公自己的才能，如果他不能在十天内记熟几种药典，谁又能帮得了他？但是这次，我总算可以独揽功劳了。”



看他那么得意，我知道，如果不让他把这份得意发泄出来，他的病情没准会加重。于是我恭敬地说：“愿闻其详。”当然，我也的确对陈汤的事感兴趣，不是因为他本人惹我感兴趣，而是最近一年来，我身边的人都鬼使神差地和他有或多或少的瓜葛，尤其是突然冒出来的吕仲。我简直不好意思用“巧合”两个字来搪塞。



张勃仰起头，感叹地说：“是这样的，今上即位才四个多月，三个月前，他下了一道诏书，要列侯们为大汉朝廷举荐人才，我赶忙把陈汤举荐上去，希望能把陈汤选拔为‘秀才’，今天刚接到文书，我的奏章被批复了。你看看，今上还嘉奖我呢。”



他的家仆会意地把他几案上的那编竹简递给我，我看到奏书的末尾果然有今上的御笔朱批：“君心在朝廷，朕胡不喜？所荐山阳陈汤，可应秀才，俟太常试毕，即可列为郎选。”



“列为郎选”，说明陈汤从此可以升为郎官，郎官中最高的中郎和议郎，秩级为六百石，如果现在仅仅秩级为二百石太官尚食丞的陈汤能选拔为郎官，显然就是大大的升迁。更重要的是，当郎官是晋升更高职位的阶梯，多少列侯子弟都是从郎官出身，最后当上太守九卿的。怪不得张勃这么高兴。



“唉，子公真是命好，有君侯这样的好人关照他。”我奉承道。



这时侯府中的侍者已经将酒食摆了上来，张侯道：“来，我们边饮边谈。子公在宫中侍奉皇帝，不能随便出来，否则今天就叫人把他唤过来了。怎么样，你们也有很长时间不见了罢？”



我道：“去年还见过几次，新春以来，一直没有他的音信，想是宫中事繁，没有闲暇出来罢。”



张勃点点头：“也许。”



我们正说着话，感觉斜照进厅堂的日头渐渐溜走了，时辰已经近了日中时分。忽然家仆又趋上堂来，在张勃耳边悄声说了几句。张勃带笑的灰暗脸上突然变动颜色，他伸手在自己的左颅拍了一下，道：“唉，我真是老糊涂了。”



他看着我，解释道：“前段时间左冯翊王翁季约我今天去他家饮宴，说是庆祝他孙子的周岁，我近几天身体有点小恙，加上一直忙于子公的事，竟然把这事忘了。现在他派了儿子来迎接我，我真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他又对着家丞说：“你先去把王府君的公子请进来，我当面跟他请罪。”



家仆点点头，躬身下堂而去。

萭章 十六



在等待的间隙，张勃道：“这位左冯翊王公，曾是子公的父母官，当过山阳郡瑕丘县的县长，因为积劳升迁，除为右扶风。说来也巧，前年我去关东游历，在途中正好碰到他来关中上任。”



我口中应合道：“哦，由小县县长一下子升任右扶风，此乃超迁，这位王公一定有什么过人的才干罢。”



张勃的脸色突然有些古怪，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这位王公在右扶风任上，据说去年的考绩还不错，现在已经岁满，转为真任了。”



我正想说什么，这时家仆已经带着一位青年人走上了堂来。



我一见到这位青年，就感觉有点面熟，该不是在哪见过罢？但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他中等个头，脸色还比较白皙，但是下巴很古怪。张勃是南向坐的，我东向坐，他伏地向张侯施礼的时候，我正好看到他的脸部侧影，下颌骨陡然凸出一块，使得他的嘴巴上面毫无遮挡，真让人怀疑如果碰上雨天，他嘴里会不会积满行潦。他郑重地对张侯行了拜手礼，说：“君侯，家父今，天早晨，鸡鸣时，就起来了。吩咐侍，者准，备酒食，恭候，君侯大，驾。”



他艰难地说完这番话，咽了一口唾沫。我脑中突然雪亮，这个人不就是吕仲跟我提过的那位井研亭碰到的结巴吗？原来他父亲就是左冯翊王翁季，而王翁季竟然和张侯是在井研亭认识的，难怪刚才张侯提到他们时有点闪烁其辞。



张侯这会捂着右腹，皱眉道：“实在抱歉，近来贱体有恙，一般不大出门，竟然忘了此事，死罪死罪。如果肯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我们现在立刻驾车出发如何。另外，我这里还有一位朋友，就是大名鼎鼎的柳市萭子夏，希望能允许我和他一起去。”



结巴马上道：“君侯，不要客，气，玉，体不安，想来是，思虑郁积，出去，走走，会好的。”他又转脸向着我，深深一揖，道：“柳市，萭子夏，大名，如雷贯，耳，希望能，屈尊，同去。”



本来我有点不悦，张侯竟然擅自作主，要带我去王翁季家，但看到面前这位憨厚的结巴如此诚恳，心里也就释然了。何况，刚才的发现让我生起了好奇之心，他父亲，那位王翁季显然就是在井研亭被吓得要死的大官了，我得去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尤其是这位结巴的妻子，竟然让吕仲那么馋涎欲滴，我尤其想见一见，虽然不一定碰巧见得到。



王翁季家也在夕阴街，离张侯的家并不是很远，马车一阵疾驰，很快就到了。这个宅子，比张侯可差得远了，世家究竟是世家，像王翁季这样靠着积劳勉强当上中二千石的人，要赶上张侯家的派头，起码还得往下传好几代。可是如果王翁季就只有那么一个结巴儿子的话，恐怕传下去的希望实在很小。我看着他憨厚的面孔，不禁为他惋惜。



院子里果然很热闹，透过院子左边的侧门，我遥遥看见边院里有许多侍女蹲在井台上洗刷各种蔬菜和鱼肉。面前中庭的左侧，则已摆上了一排木架，挂着大小不一的石磬。看见张侯到来，一个头发花白，带着三梁冠的老者急忙下堂，对张侯深施一礼，笑道：“张侯枉驾莅临，幸何如之！幸何如之！”



张侯也笑着还礼，接着向他介绍我。但是他听了我的名字，面色似乎有些不悦，不过仍是客气地招呼：“原来就是以游侠仗义闻名的柳市子夏，失敬失敬。”看来他是不很喜欢我这种地痞流氓的。



我猜想张侯之所以强行抑制住身体的不适，特意赶赴王翁季家，一方面是带着不能失信的态度，另一方面也是想跟王翁季谈谈陈汤的事。果然，酒过三巡，他命令停止奏乐，对王翁季说：“今天有一件喜事，要和府君共享。”



王翁季饶有兴趣地说“哦，君侯有什么喜事。”



张侯悠然笑道：“我举荐陈汤的奏书已经被皇上批复了，很快他就可以选拔为郎官。”



王翁季一愣，看出来他并不感到惊喜，但他仍强笑道：“陈汤真是好命，有君侯这样的贵人一直照顾他。希望翁季有朝一日也能有幸让犬子列为郎选，那就死也可以瞑目了。”



要是我事先没有猜出那个结巴的身份，肯定会对他们的问答莫名其妙。既然猜出了，我能推测王翁季是嫉妒，他又何必这样嫉妒呢？人家陈汤好歹救过你儿子的命以及你儿媳的贞洁，为此人家还付出了丢掉两根手指的代价，你就不该为人家高兴高兴吗？况且你的儿子说话结巴，又怎么能进宫侍侯皇帝？若是被皇帝看到他鳄鱼般硕大的下颌骨，说不定反而会心里郁闷呢。



张侯道：“令郎秉性忠厚，思维缜密，正是做郎官的良选，以足下的秩级，碰上下一轮选拔，一定可以依靠荫庇而达成所愿的。”



“那就多谢君侯的吉言了。”王翁季顿时露出真诚的喜色。

萭章 十七



说话的间隙，张侯突然想起什么，道：“对了，令孙呢，怎么不抱出来见见，不要光顾我们吃喝，忘了主要的事情。”



王翁季道：“难得张侯还记着这些小事，快去请小王孙出来，让张侯看看。”



侍者答应了一声，一会儿，一个青年妇人抱着一个孩子走堂上冉冉走下来，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女仆。这个青年妇人面目忧伤，但是的确端庄清丽，看到她，我立刻肯定她就是在井研亭把吕仲迷得七巅八倒的女子了。



我呆呆的看着那女子走到张侯面前，伏席拜手，道：“张侯万寿无疆，好久不见了。”



张侯按住腹部，笑道：“免礼。”说着又把按住腹部的手张开来：“来，让我看看令郎的模样。”



那妇人把孩子抱上前去，张侯喜笑颜开地看着襁褓中的孩子，道：“令郎取了什么名字？我应该送他一点礼物才行。”



一旁的结巴插嘴道：“他大父，给他，取了，叫充，国。”



张侯道：“充国，好名字。我大汉营平侯赵充国因为不世的功业，天子将其图画于未央宫殿墙上，和当年大司马大将军霍光一起列为十一名臣。希望王氏的充国，将来也能效法营平侯，立功封侯，为天子股肱之臣。”



坐在他对面的王翁季脸上乐开了花，道：“多谢张侯吉言，我王家世代都会忠心耿耿辅佐汉室，死而后已的。”



我感觉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坐在那里，王翁季对我爱理不理的，倒是他那个结巴儿子挺热情，怕冷落我，时不时跟我搭讪两句，可惜他说话太不利索，任何一句囫囵的话都被他说得千疮百孔，有时我看见他巨大的下颌吃力地张合，就很有一些怜悯，想把他说了一半的话给补充完，然后问他一句：“你想说的是不是这样？”他肯定会极度赞同我的话，因为的确，我在心里屡屡把他下面的话猜中了。



宴会可以说非常无聊，张勃之所以带我来，可能是为了践诺，又不好意思径直把我扔下罢。他在席上也的确跟王翁季大赞我对优点，可是王翁季显然无动于衷，顶多是客气地应付两句。好不容易熬到宴会结束，我心里陡然一松。



回家之后，我把陈汤的事告诉妹妹，她也很高兴，但眉目间仍有一丝怅惘，我本来想建议是否去拜访陈汤，或者邀请陈汤来家里做客，但转而一想，似乎也没有多大必要，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后面的日子我比较忙，择了一个吉日，我和吕仲去了长安县廷，跟长安令说，我要把家产的一半赠送给吕仲。长安令感到非常惊讶，对我盘问了将近一个时辰，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慷慨。我把当初吕仲对我的救命之恩说了三遍，当然也编了一些鬼话，主要是隐瞒了吕仲以前的身份和经历。我在长安还算小有令名，最后长安令命令户曹的官吏给我办了家产转让文书，我借着喜庆的名义也顺势送了长安令两万钱，相当于他三个多月的薪俸，于是一切都皆大欢喜。



虽然我并不想张扬这件事，但它还是很快传开了，长安人谁都知道我萭章有上千万家产，一下子赠出五百万，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我的豪爽、知恩必报的名声更是传遍朝野，拜访我的游侠少年和达官贵人们更多了。这简直是大汉天下一种古怪的风景，本来官吏们和游侠们是死对头，可是在乐善好施、仗义疏财这些公认的品德上，大家竟然轻易地走到了一起。



这期间我很担心张侯也会因此好奇，要求见一见我这位恩人，那样的话，不知会惹来什么后果。不过我是没法顾忌这一点的，我要做的事，就一定会做。好在张侯也许忙于他的事，没有什么来往。就这样春去秋来，转眼又过了一年，我突然得到了张侯的邀请，说是他病势垂危，想要见我。

萭章 十八



我的头登时轰的叫了一下，急切地问送信的使者：“怎么会这样，张侯他到底生了什么病？”



使者低垂着脑袋说：“其实张侯自去年新年以来身体就一直不适，今年又遭受了打击。皇上下玺书谴责他举荐不实，削了他二百户的租税。张侯自己心里羞愧，感觉看错了人，于是病势越发沉重，终至不起。”使者说着，声音也哽咽起来。



我想使者一定很伤心，像张侯这样的列侯，据说对下人一向温恭有礼，传为佳话，我在家里对待婢仆虽然也很宽厚，但和张侯相比还略有不如。何况张侯的地位远高于我，那显然更加难能可贵了。可是他怎么会犯“举荐不实”的过错呢？朝堂的事我向来漠不关心，难道是陈汤……



“如果不是很冒昧的话，我想问问，张侯到底怎么举荐不实了？”我坐在疾驰的车子里，狐疑地问身边的使者。



使者道：“有一位叫陈汤的人，不知道君有没有听说？”



果然是他，我说：“当然，张侯还曾介绍给我认识。”



使者突然眉目间带着怨恨：“都是这个人，害得我们张侯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请君具体说说。”我对使者的怨恨之情感到惊讶。



“去年我们君侯向朝廷举荐陈汤为秀才，皇上也批复了，准备选拔陈汤为郎吏，可是这时候陈汤的家乡来人，告诉他，他父亲突然去世，要他回去奔丧。陈汤眼看自己好不容易将要当上郎官，怎肯回去，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于是竟然贿赂这位家乡人，让他不要声张。后来这件事被人告发，陈汤就因为父死不奔丧的罪名下狱。丞相府主事官吏一查记录，发现陈汤是我们君侯所举荐，于是劾奏我们君侯‘举荐不实’，削去二百户的税收。我们君侯一怒之下，病势越发沉重，今天稍微神智清醒，急令小人请君一见。”他说着说着又垂泪了。



我连连叹气，不知道说什么好。很快马车已经到了夕阴街张侯宅前，我跳下车，一路跑进张侯的宅邸。



张侯看上去很有精神，简直可以说容光焕发，一时间我简直以为使者传错了消息，但看见他周围的亲属都个个脸色哀戚，心头顿时豁朗，大概张侯已是病入膏肓，今天正是回光返照的时候。我跪在张侯床前的青蒲席上，叩头道：“君侯，萭章来拜见了。”



张侯神采奕奕，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我从认识他起，就没有发现他这么有精神过。他看了看四周，笑道：“很好，你们先出去，我要单独和萭子夏说几句话。”



身旁张侯的太子、姬妾、家臣、婢女都迟迟不动，张侯面朝他们，又挥了挥手。他们无奈，只好相继朝我点了点头，躬身退了出去。



张侯这才伸过一只枯瘦的手掌，抓住我的手，紧紧抓住，道：“子夏君，我靠着先人荫庇，享受富贵有三十多年之久，朝中高官贵戚也颇有交往，但死前却一直忘怀不了你这位布衣之交，算来这也是天意罢？”



我眼中滚出热泪，双手握紧张侯的手，泣道：“承蒙君侯看得起章，可惜章受君侯照顾多年，一直不能对君侯有所辅弼，君侯能时时不忘章，章真是不知何以为报。”



张侯仰头朝着房梁叹了口气，道：“子夏君何必过谦，君之仗义疏财，早已传遍三辅，现在朝中的公卿，若论品德，谁人能超过子夏？不过今天我叫子夏来，的确有一事相求。如果子夏能够应允，我就是陨身九泉，也会感激不尽的。”



我又叩头道：“君侯看得起章，章粉身碎骨，也不会辜负君侯的托付。”



“呵呵，”张侯道，“如果我还能好好活下去，任何事我吩咐下去，或许都有人肯为我办，现在我很快要死了。遍想平生所交，除了子夏君之外，竟没有一个死友，我一生做人，真是太失败了。”



“君侯过谦了，三辅谁不传颂君侯品节淑清，为天下士大夫之表。”



张侯摇摇头：“我和君本来就不以利交，我想只有君在我死后，能够像我生前一样对待我托付的事情。”



我再次伏席道：“请君侯吩咐。”



“你能肯定可以应允我吗？”他道。



“只要章力所能及，死亦不悔。”



张侯点了点头，叹道：“唉，其实还是为了陈汤子公的事。”



我吃了一惊，原来他弥留之际，念念不忘的竟然是陈汤，他病势加剧，也完全可以说是陈汤给他带来的，但是他竟然一点不在乎。难道陈汤真有这么重要吗？



于是我脱口而出：“还是为了陈汤？”



张侯道：“我想你肯定会对我感到不可理解，我曾经跟你说过，陈汤在井陉救过我的性命。其实这只是其一，甚至是个很小的方面。性命固然重要，可是我这条命就算多活几年又能怎样？我自出生以来，就锦衣玉食，享受朝廷和先人的恩典，却从不能对朝廷有所补益，尸位素餐三十多年，每一念及，便愧疚于心。但是当我遇见陈汤之后，我敢说，我终于可以对朝廷有所补益了，我在长安可谓阅人无数，可是从来没有见过像陈汤这样智勇双全的人，如果给他机会，他会像鹰隼一样翱翔的。”



我心里有点不服气，陈汤怎么会有你说得这么好，不过我倒不想和他辩驳，只是心中的疑虑还是觉得不吐不快：“可是据说陈汤因为父死不奔丧，连累君侯削户二百啊。”



“其实人哪有那么完美的。”张侯道，“我并不认为陈汤完美无暇，这世上也绝对不存在完美无暇的人，所以我们不应该求全责备。我自己虽然平庸无能，但看人这一点还略微有点自信。陈汤出身贫苦，他一心想出人头地的心情，这点是我们没法体会的。而能让他出人头地的只有他的才能，现在他被关进监狱，不过是小罪，以后还有再起的机会。我希望在我死后，君能够帮助陈汤，其实如果不是我的举荐，他也不会舍不得郎吏这个职位，也就不会犯父死不奔丧的罪了。”



天，他真是吃了迷魂药，竟然把陈汤的犯罪归咎于自己的举荐。我知道没法再跟他辩论了，很多事情不需要辩论，既然他把陈汤托付给我，我就一定要答应，一定要践诺，这是我做人的准则，至于他托付的人值不值得我这么做，那是另外一回事。我们这些游离于朝廷之外的人，是从来不考虑这点的。受人之托，虽死不负，是我们这帮人立身的根本。



我安慰他道：“父死不奔丧，不过是小罪，我想君侯不用这么担心。我一定多方活动，让陈汤尽早出狱。君侯且安心将养玉体，不要为这点小事伤神。”



张侯再次死死抓住我的手，指甲简直嵌进了我的手掌中，然后对我欣慰地笑了笑，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多谢！”突然松开了我的手，仰身跌落在床上，不动了。



我站起来，俯下身体，伸出手，颤抖地放在他的鼻孔上，没有感觉到出的气，心里感到一阵伤心，又一代富平侯消失了。人生就是这样，送往迎来，直到自己也变成别人送的对象，看见他的尸体，我忽然想象自己日后也是这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萭章 十九



张勃的丧事一完，我马上去狱中探望陈汤。他关在廷尉的监狱，看见我，脸上有些羞愧。我告诉他张侯的事情，他当即嚎啕哭泣。等他哭够了，我又安慰他：“张侯临终前托付我，一定要我想方设法救你出狱，你放心好了，我一定竭尽全力，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他眼睛里顿时射出一丝光芒：“多谢萭兄，实在麻烦了。”



我从来没看过那样一种热切的目光。



接下来我和他又寒暄了一会，回到监狱的前室。那个长相粗蠢的狱吏见到我，脸上笑眯眯的，显然我刚才给他的钱还让他余兴未尽。我把他拉到一旁，悄悄问：“我这位兄弟的狱事究竟会怎么样？”



他模棱两可地说：“现在只是先系押着，就等廷尉府判决了。”



我道：“我仔细读遍了《神爵元年律令》，没有发现父死不奔丧要下狱的条文，难道是今上为此特别下诏系捕陈汤的吗？”



他脸上略微有些惊讶：“萭君，难道你真不知道，陈汤的下狱不仅因为父死不奔丧，而在于他勾结群盗啊！”



“勾结群盗。”我心里一沉，“谁说他勾结群盗的？”



狱吏无奈地说：“我也不知道，据说有人亲眼看见他在太行山井研亭和群盗勾结，掠杀过往的行人官吏。”



又是“井研亭”，那就是说陈汤和吕仲认识的事有人知道了，告发他的到底是谁呢？如果这个罪行坐实，则陈汤一定被判腰斩。大汉的刑律规定，五人以上的群体抢劫就算“群盗”，而对“群盗”的处罚比单个强盗的惩罚要重得多，凡是参加“群盗”的人，哪怕是为群盗通风报信活着送食物的人，都要全部判处腰斩。我看这回陈汤是死定了。



可是我绝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否则我还叫什么“柳市萭子夏”，天下谁不知道我萭章为朋友可以不顾生死，何况我答应了张侯要救陈汤，如果做不到，将来死了，怎么去面见张侯？



回到家，我闷闷不乐，当即把吕仲请来商量。



吕仲现在已经是衣着光鲜，因为有钱，连脸上星罗棋布的麻子都好像减少了许多。听了我的话，他也非常惊异，把宽大的深衣袖子一挽，怒道：“哪个禽兽这么诬告，当时我在井研亭就怕这个，所以极力装着不认识他，没想到还是逃不脱这些小人们的诬陷。”



我心里叹道：要说完全是诬陷，也未必。陈汤他确实救了你啊，如果这还不算勾结群盗的话，那些仅仅是给群盗送点衣食的人就死得更冤了。我心里有些烦躁，于是打断他：“吕兄，现在抱怨也没有用，你觉得谁会看出这一点，偏偏要致子公于死地呢？”



吕仲搔搔头：“当时屋里有二十多人，张侯的侍卫就有十来个，我想他们不至于去告罢。另外就是那个即将上任的左冯翊王翁季一家，难道是他们告发的吗，也不会罢？子公可是对他们不薄，要不是子公求情，他们家那个美貌娇娘早就被我带上太行山了。我以西王母的名义保证。”



“唉，幸好没被你带上太行山，否则就被你生生糟蹋了。你自己也东躲西藏的，怎么安顿人家。”不知道是相处久了，还是因为我给他的钱让我心安理得，现在我也可以随便跟他开开玩笑了。



他傻笑了一下：“嘿嘿，也是。只有靠萭兄的照顾，我才能混得像个人样。”他新近娶了妻子，据说他妻子的肚子也鼓起来了，也难怪他这么得意。想到他的幸福全是我给的，我心里也一阵满足的快乐，毕竟像我们这样的人，不知疲倦地仗义疏财，图的就是这个。



然而我马上又忧虑起来，现在我面临着更艰巨的任务，怎么样才能解救陈汤。



吕仲也无计可施。“实在不行，我们就只好去篡取 了。”他说。他倒是个爽快人。



我摇摇头：“这不是个好办法。我先做做别的努力罢，但是，如果实在不行，恐怕也只有篡取这条路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到处打听陈汤狱事的具体细节，渐渐地知道了，他的下狱可能和右扶风王翁季确实有关系。据说告发他的人一口浓重的山东口音，和陈汤家乡山阳一带口音非常相近。我心里犹疑，王翁季为什么要害陈汤呢？我问吕仲：“当日在井研亭发生的事，你没有记错罢。”



“千真万确。如果不是陈汤相救，王翁季的孙子都成了我的儿子了。王翁季为什么会害陈汤呢？你有没有搞错？”吕仲道。



“应该不会。我已经通过廷尉府掌管文书的小吏打听到了，千真万确就是王翁季做的。至于王翁季为什么要害陈汤，我也想不通。”



“我们也不要想通了，没有别的办法，咱们就去劫狱篡取。”吕仲有点焦躁地说。

萭章 二十



我当然不想听吕仲的话，这竖子群盗出身，打打杀杀惯了，殊不知廷尉府系押的囚犯想篡取出来简直难于登天。实在不行要走那条路的话，也得买通狱卒，做好周密计划。好在我并不缺钱，也不缺人手。但在活动了一段时间之后，我才发现事情远远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容易，廷尉田听天虽然起先对陈汤还算赏识，但陈汤的下狱也让他颇有连累，因为当年他曾经选拔陈汤为太官尚食丞，在陈汤下狱两月之后，他终究还是接到了御史大夫寺下发的诏书，免去他廷尉的职位，只保留少府一职。我的想通过田听天的判决减轻陈汤罪责的想法破产了。



不过接下来的消息让我顿时感到欣喜。



在田听天被免职之后，过了近一个月，新任廷尉才上任，而且竟是我的熟人，也就是原来担任京兆尹的陈遂，陈遂也是世家子弟，两年前他父亲历陵侯陈不识去世后，他以长子的身份继承了爵位，不过据说他父亲一直不喜欢他，而喜欢小妻生的儿子陈览，并且想让陈览继承自己的爵位。但他的想法很快就被朝廷任命的家丞驳回，说不合律令。他无可奈何，终于郁郁而终。虽然我很久不见陈遂了，但是那天我不得不硬着头皮去拜访他，希望能从他嘴里套出点消息。“柳市萭子夏”这个名字还算有点面子，听说是我上门拜见，他立刻下令迎接。



陈遂长得身材纤细，好像弱不胜衣，真难把他的形象和廷尉这个官职联系起来。我伏地拜见后，他有点高兴地说：“久闻子夏从不拜见王侯，今天怎么肯屈驾光临敝舍？”



我恭敬地说：“岂敢，其实从不拜见王侯这个说法早就不是事实了，至少前年和今年，我就两次拜访了富平侯家。”



他的眼睛一亮，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一丝血色：“哦，张侯也是我的至交，他跟你这么熟，竟从不跟我提起。”他停了一下，又叹了一口气，道：“唉，可惜天不假年，善人短寿，他年纪轻轻的就去世了。我在这世上的至交又少了一个。”



我心里一喜，如果张侯生前也和他是至交，那么陈汤的事，他肯定不会袖手旁观的。我肚子里这样盘算，又耐着性子和他好一阵寒暄，终于把话题绕到了陈汤身上，我说：“章今天冒昧造访，实在有一事相求，希望君侯能赐一间，容章禀告。”



他点点头：“以萭君的声名，没事的话，我想也不会来我这了。”他挥了挥手，对身边的人说：“你们都退下。”



旁边的奴仆答应一声，都陆续退下堂去，但是站在他身后的一位戴着漆纱冠的侍者仍站着不动，这位侍者大概五十多岁的年纪，长着一个鹰勾鼻子，非常严肃。陈遂扭头目光仰视他，说：“请长年君也回避一下罢，我和客人有重要事情商量。”



这侍者有点不情愿地说：“节侯临终前嘱咐臣，一定要好好侍奉君侯，臣不敢废职。”



陈遂嘴唇有点颤抖：“难道我一点自由也没有吗？”



侍者这才赶忙跪下道：“老臣不敢。”他站起来，倒退着到我跟前，又转过身子，意味深长地对我看了一眼，急速地走下堂去。



我心里莫名其妙，从他的装束看，也不过是一位身份比较高的仆人，怎么竟然敢惹得自己的主君发脾气呢？



陈遂可能也怕我狐疑，解释道：“他是先君临终前托付照顾我的老仆，名叫陈长年，因为他为人忠直谨厚，先君在世时，对他事事听从，惯出了他一些脾气，子夏君莫怪。”



我道：“常言道‘君明臣直’，君侯聪明睿智，才会有这样的忠仆啊，只怕别的列侯羡慕也羡慕不过来，章又怎么敢有什么看法呢？”



陈遂脸上又显出一丝喜色：“子夏君真会说话，说吧，君今天来我家有什么指教？”



“有一位陈汤，是张侯和我的好友，因为被人诬陷，被系押在廷尉狱。张侯临终前对我说，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陈汤，希望我能竭尽全力救得他出狱。他还郑重告诉我，陈汤是位难得的人才，将来一定能为国家匡危济难，为公为私，我都必须做成这件事。章受张侯嘱托，不敢或忘，所以——”说到这里，我抬头看了看陈遂，停住了。



陈遂的脸上闪过一丝古怪的表情：“你的意思是？“



“不知道君侯能否对陈汤的狱事重新按验，我和张侯都对陈汤相识很久，都相信是有人在诬陷陈汤，望君侯明察。”我再次伏席。



“陈汤的狱事是勾结群盗，连诏书大赦，都不在赦免之列。难道你不知道吗？从上次考掠的爰书上来看，他的罪状可谓证据确凿明白，恐怕我也无能为力。”陈遂盯着我，缓缓说道。



我心里大惊，他对陈汤的狱事如此了解，可见对陈汤也早有注意。廷尉狱关押的犯人不知凡几，而独有陈汤的狱事他胸有成竹，这情形十分不妙，看来想从他这里得到帮助的希望是微乎其微了。我自己一向对律令的问题本来也不是很懂，所以一下子竟呆在那里，想不出什么词来回答他。



陈遂看我不说话，笑了一下，瘦瘦的脸上泛着青色的光芒，他看上去精神很不好，两个眼圈乌黑，除了笑的时候，其他时间都是一副郁郁寡欢的表情，难以想象官当得这么大而且身为列侯的一个人，竟然会这么不快乐。



他又向前欠了欠身子，做出一副知交的模样来，说：“我奉劝子夏君一句，君最好也不要跟陈汤这样的群盗勾勾搭搭，君虽然家资巨万，但在圣天子的眼里，终究是个不事本业的豪滑，老老实实在家里灌园治业，良衣美食过完一生也就罢了，一旦不安分，被有司找到过错，不是自掘坟墓吗？想想当年茂陵袁广汉，难道还不足以清醒吗？”



看来他的确是对我很生反感了。袁广汉这个人一直活蹦乱跳在三辅父老百姓的嘴巴里，他是孝武帝世代的人，据说也是家资巨万，光家僮就有八九百人。最闻名的就是他有一个很大的园子，位于始平原的北芒岩下，东西四里，南北五里，园子里湖水假山，应有尽有。除此之外，他还购买了很多珍禽异兽，什么白鹦鹉、紫鸳鸯、牦牛、青兕等，可谓数不胜数。更兼池水浩阔，随风漾波，海鹤江鸥，翱翔云际。而亭台楼阁，也点缀在树木莽苍之中，不知其止。客人到来，都仿佛置身于群玉山下的瑶池仙境，而这一仙境却被袁广汉这么一个地位卑贱的商人所独有，谁能不生嫉妒？袁广汉对自己成为众矢之的还毫不知情，以为自己过着悠哉游哉的富家翁生活，没诏谁惹谁，可以富贵终老，可是不久却天降奇祸，他被人告发勾结群盗，下狱腰斩，家产也全部充公，大家都认为他实际上是因为没有积极响应孝武帝“纳粟助边”的诏令而遭到厄运的。他一死，他那个经营了几十年的园林，很快就变成了上林苑的一部分。其实这件事又何须陈遂提醒，每次我想花钱给自己修筑一个大园林的时候，我就不由自主会想起袁广汉的遭遇，古语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有钱终究会受人嫉妒，我何必如此招摇。我不知道大汉之外的宇宙之下，有没有那样一个国家，像我这样有钱的平民，可以永远不必担心被君上剥夺财产的危险。如果有，那些住在那个国家的人，他们有福了。而我是天生没福的，只能无奈地苟活在这块美丽的土地上，即使我多么有钱，我也总觉得自己是苟延残喘，我之所以会毫不吝惜的散落家产，是不是也和我心中的忧虑有关呢？

萭章 二一



我假装顺从地答应了陈遂，就辞别了。在车中，我泪眼婆娑，没想到自己折腾了这么久，终于一无所得，不可避免要走篡狱这条道路。



当我把这个决定告诉吕仲时，他傻眼了。“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啊！”他问。



“你到底想不想干？”我有些不高兴了。



他抓抓头皮，尴尬地笑道：“干，怎么能不干，陈汤好歹是我的恩人啊。”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又补充道：“虽然上次在井研亭，我饶了他，已经不欠他了。”



我没有好气地说：“那你就别去了罢，我已经布置好了别的兄弟，廷尉狱的牢监狱吏我也买通了几个。”虽然我心里的确有点不高兴，但忽然又觉得自己没必要连累他，他刚刚娶了妻子，刚刚过上好日子，妻子还刚刚怀孕，现在又要让他去干这种篡狱的事，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



他不高兴了：“你把我吕仲看成什么人了？我是这么贪生怕死的人吗？兄弟有难，绝对不能那个什么——袖手旁观。”



我这时脑中盘算着，家里平时养了一些门客游侠，加起来大概有十几人罢，加上平时结交的一些三辅少年，也有二十多个，人手基本够了。廷尉狱我也勘察过，在直城街修成里的南面，那里的狱吏数十人都已被我买通，虽然丢失犯人他们也会受到一定的惩罚，但我给他们的钱财远远超过了他们应该付出的代价。我现在唯一担忧的是，就怕情况会出意外。虽然，我曾经也干过不少椎埋为奸的事，但篡取廷尉狱囚究竟是第一次干，万一走漏风声，我就得像袁广汉那样死无葬身之地了。虽然我受张侯嘱托，可是我究竟有没有这个义务为一句诺言卖命？我突然迟疑起来。



“子夏兄，你说的那个陈遂，当京兆尹的时候不是挺看重你的吗？怎么现在突然就翻脸。”吕仲突然又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回过神来：“哦，是这样的，那还是他当京兆尹的时候，有一次招我去参加一个宴会，当时我已经在三辅间有点薄名，在座的很多公卿将相一听说我，都上来跟我施礼，反倒把他冷落了。他后来很不高兴，从此再不找我，尤其不和我一起出席宴会。”



吕仲艳羡地说：“子夏兄，你可真是混得好啊。嘿嘿，说实话，当初救你，是我一辈子最自豪的事了。我以西王母的名义保证。”



我摇摇头：“其实我并不乐意出席这些贵族们的宴会，他们表面上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实际上不过是把我们当成点缀，骨子里未必瞧得起。”



吕仲道：“也是。可是总比我们这些铁官徒好，就连一个屁大的小吏都敢欺负我们。”他说到这里，伸出了一个小手指，又似乎来了怒气，把脚往席上一跺：“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什么行动？好像和廷尉有关，怎么不通知我。”从帘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我心里一惊，原来是萭欣来了，我可不想她也卷入这件事，于是急忙搪塞道：“没什么，我们过两天带上‘廷尉’，准备去杜陵斗一场罢了。”



她冷笑了一声，道：“阿兄你别骗我了。你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你们是要去救陈汤罢？”



我假装懵然：“什么陈汤？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陈汤好好当着他的官，要我们救他干什么？”



“我可是听见人说，陈汤因为父丧不归，被免去了太官尚食丞的职位，另外又有人告他勾结群盗，下廷尉狱，判了腰斩，等冬天一到就要处决。不是吗？”说最后一句的时候，萭欣把脸转向吕仲。



吕仲又抓了抓头，欲盖弥彰地说：“谁知道这么多事，陈汤是什么人，他下不下狱也不关我的事啊。”



“哼，自己的救命恩人，这么快就忘了，真不像个壮士。”萭欣不屑地说。



吕仲急了：“先前我就报答过他啦！怎么说我不是个壮士。”他话一出嘴，自知失言，尴尬地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唉，这个头脑简单的人，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对妹妹说：“好了，你知道就好了，我们的确要去救陈汤，你非要打听得那么清楚干什么？总不会你也想去罢。”我又紧接着补充了一句：“像陈汤这种人品的人，本来我是没兴趣管他的，怎奈张侯临死前，我在他床前亲口答应了救他，如果不践诺，只怕不好向鬼神交代。”我真有些怕妹妹还想念着陈汤，所以故意把陈汤的人品说得极为不堪。



萭欣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当然要去的。反正我自小也学了点舞刀弄棒，不如我也跟阿兄一起去吧，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果然如此，我勃然大怒：“你去干什么，你一个女人，手无缚鸡之力，只会给我添乱。好好呆在家里，等我喜讯。”我的发怒是因为她的反应正好印证了我隐隐的担心，我不能想象世上还有这么痴情的女人，对一个根本不值得去爱的男人如此念念不忘。



看见我突然声色俱厉，萭欣吓住了，她呆了一会，眼里突然噙满了泪水，泣道：“不去就不去，凶什么？大不了我在家里布置好酒食，等你们回来庆功。”



我叹了一口气，无力地倚在卧几上，呆呆地看着窗外夺目的海棠，一丝清风从窗棂间吹了进来，可是我一点也感觉不到舒畅。

陈汤 一



河西真是一个开阔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地方。



从金城郡的令居县，途经张掖一直到玉门，左边都是白雪皑皑的高山，高得单调，高得让人绝望，右边则是青色一望无垠的草地，草地倚靠小丘的地方，隔十里左右就有汉朝士卒的亭鄣。那些士卒扛着戟，在相邻两处的亭鄣间不停地游弋，看见我们这些行人，有时也笑着打打招呼，非常亲热。有时还能看见他们徼巡换岗的仪式，心中霎时会感到一阵肃穆。虽然正是七月，长安炎热得要烧起来的季节，走在这条走廊上，却不无寒意。这是我第一次来到河西，我只恨自己来得太晚。



多少年了，我一直在长安汲汲钻营，希望能升迁到一个二千石的官位。我以为一切都唾手可得，大汉朝廷所要求的才能，我无不具备。我的文章写得可以让兰台和石渠阁的那帮儒生们羞愧不语，我在《论语》、《谷梁》两种经书上的精湛功底连朝中的博士也要俯首称臣，虽然他们不好意思这么做。我的射术和超迈亭楼的矫健也不会差于期门和羽林的任何一个健儿。而我所求的不过是个小小的郎中身份，可到头来我却两次差点丢了性命，最后只能靠着当陈遂的门客为生。



所有的路都不通了。他们说我品节有亏，绝不可能再将我列入擢拔的范围。难道我的父亲死了，我就不难过吗？我很想回山东服丧，可是如果人死了真的有灵魂，父亲看见我仍旧是个布衣，会不会在地府也不安宁。他们就知道把“孝”字挂在嘴边，却不知道一个穷贱的人是没有资格谈“孝”字的。



既然长安对我来说已经丧失了希望，我只有来西域碰碰运气。



父亲是个没用的人，还是个瘸子，我看不起他，很小的时候便是如此。记得有一天，我刚从县学回家，看见他跛着一条腿，吃力地推着鹿车前进。鹿车上竖着一根木柱，上面叮叮当当挂着一些破旧的剪刀和刀鞘。他沿街挨户地叫着：“磨剪刀啊！磨刀剑啊！修理刀鞘！”看见我朝他走来，满脸脏乱的胡须顿时被笑容移动了位置，黑皴皴的额头也似乎有了光彩。他驻住鹿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十几粒同样皱巴巴的枣子。他把枣子塞给我，讨好地笑道：“拿着，回家告诉你阿媪，不要准备我的吃食了。刚才一户雇主请我吃枣子，我已经吃饱了。我再觅两件活就回去。”



那时我的心突然紧缩起来，我不把自己的辛苦生活怪罪到他头上了。那也许不是他的错。可怜之人未必可恨。



每日回到家，母亲必然在破旧的院子里吃力地搓洗着一大盆衣服。她洗的衣服也是里中有名的干净，她还经常对雇主的衣服式样花纹品头论足，甚至谈得出有关各种衣服式样背后的种种故事，她的谈吐也出奇的温雅。所以不但我们穷人居住的富贵里，就连附近有钱人居多的乐寿里、孝义里都有人来请她洗衣服。她自己剪裁的衣服也相当漂亮，但穷人家一年也未必能做几件衣服，靠帮人剪裁衣服为生是不实际的。我现在能记起的有关母亲最深的印象，就是她瘦小的身躯坐在硕大的木盆边的样子，见了我进门，满面都是温和的笑容，她快速擦干净手掌，就去厨房为我准备食物。虽然家境困窘，我却没有挨过什么饿，所以最后我竟长成了这么壮大的一个人。母亲照顾我的衣食，教我诵书属文。有时我想起这么熟悉的一个人竟已永远离开了我，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我没有见到母亲最后一面，等我从监狱里放出来时，母亲的头和身躯已经分离了，她的身躯愈发瘦小，蜷曲着躺着，好像一个倾侧在地的小小皮囊，囊口张开着，显出暗红的颜色。头漠然地躺在身躯的一侧，让人看不出来两者曾经是那么相濡以沫的关系。我跪在地上，抱着她白发苍苍的头，嚎啕痛哭。她的眼睛闭合着，永远不会再瞧我一眼。关于“孝”，我有时觉得很可笑。可是天知道，我觉得可笑的仅仅是“孝”的这个名目，这个该死的名目之下不知靠了多少虚伪得让人发指的仪式支撑着，而我和母亲之间的感情是不需要任何仪式来支撑的，我羞于给我对母亲的感情冠上一个“孝”的名目。



“阿翁，你恨不恨你的儿子，是我害死了母亲，害死了和你朝夕相伴的妻子。”我哽咽着对父亲说。



父亲坐在门槛上一动不动，像雕塑一样。他不是个懂得礼节的人，也并不讲究清洁，后来我母亲将他改造过来了。当他推着鹿车四处吆喝“磨剪刀”的时候，遇见雇主，他也会鞠躬如也地施礼。他的腿脚不方便，所以跪拜的时候那种局促的样子简直像一只受伤的螳螂。但是自此之后反倒没有人笑他。



母亲死了，他被母亲苦心塑造出来的礼节顿时轰然瓦解。



“阿翁不恨你。阿翁怎么会恨他自己的儿子，因为有了你，阿翁才感到和你阿媪是真真切切在这世上生活过。否则阿翁会疑心自己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他说。我没想到他的语言竟然这样好。



我的眼泪扑簌簌滴了下来，泣道：“可是如果没有我，母亲还会在你身边，你的梦永远不会醒。”



他看了看我，蜷着腰一瘸一拐的走到我身前，蹲下，粗糙的大手摸向我的脸颊。他把我的眼泪擦掉，笑道：“汤儿，你这傻孩子，这世上永远不可能有做不完的梦。阿翁我相信你阿媪的选择，你好好好奋发，一定会功成名就。你不会让你的阿媪失望，你阿媪也绝不会白死。”



我抱住父亲嚎啕大哭了起来，自从我长大成人，就从没有当时那么频繁地哭过，我实在受不了了。



“你阿翁没本事，没钱资助你去长安求官。你阿媪……呜呜，我真想代替她死。”他开始还心平气和地说着，突然也嚎啕大哭了起来。



我们父子俩不知道相拥而泣了多长时间，眼泪都哭干了。最后父亲说：“拿着你阿媪留给你的钱，去长安罢，阿翁我会在这间屋子里一直等着你挂着银印回来。”

陈汤 二



然而长安并不是天堂，如果硬说它是，那也只是王侯将相们的天堂。



我只能躲在一侧窥视。



萭章是个讲义气重然诺的人，我相信他因着张侯的嘱托，会尽一切努力达到照顾我的使命。可我发现他对我总是礼貌大于亲热。难道我这么不值得信任吗？也许有别的原因罢。萭章靠斗鸡为生，也偶尔干些椎埋掘墓的勾当，但他们这种人，对于各种虚伪的道德却比朝廷的士大夫们还要看重。在正确和错误的判断上，当他听到官吏和流氓无赖之间格斗的故事时，他并不因为自己是一个流氓无赖而站在流氓无赖一边，他知道自己的位置。也许正因为这点，张侯这样的列侯大吏才会和他惺惺相惜罢。他大概听说外面已经风传我告发母亲以求自保的事了。遥远的瑕丘县发生的事，竟然这么快能在长安流传。而且是针对我这么一个渺小得像灰尘的人物，大概只有王翁季这样的人才做得出来。



对于乐萦，我一直充满歉疚。也许我的灵魂真的很肮脏，不配生活在道德高尚的大汉。我对乐萦说不上有多喜欢的感觉，当然也算不上讨厌。和她交欢，是一种享受，可是没有了，我也不会有多魂牵梦绕。也许我对乐萦施于我的情感一直虚与委蛇的原因，在于她父亲是个有名望的乡啬夫，他拥有的钱财能满足我去长安求官的梦想罢。



对做官的渴望，我的确比对女人的渴望大。这不能怪我，在大汉天下，一个人要实现自己留名青史的梦想，除了做官，除了做足够大的官，还能有什么呢？



何况我可怜的母亲以她一腔鲜血对我进行了最后的帮助。



我在萭章家住了将近一年，这期间我发现了一些微妙的事情。



萭欣爱上了我。



在遇见倚苏之前，我对自己一直有个错觉，我以为自己之所以不能下决心接受萭欣的原因，在于我不能从这场婚姻中取益。诚然，萭章的家产比乐萦的父亲乐万年远要丰厚。但如今的我已不是在瑕丘县时的那个毫无凭藉的陈汤了。我梦想和权贵结亲，梦想像昭帝时的度辽将军范明友那样，他在和大将军霍光结亲之后立刻就飞黄腾达。



遇到倚苏后，我才发现自己其实远没有这么势利和卑劣。虽然后来我知道倚苏是康居王的小女，但当初在康居的市集上，她只不过是普通康居女子的打扮。我是被她惊人的美貌慑服的，当时我就对自己说，完了，陈汤，你根本就不能成为一个英雄。



那么原因就清楚了，我并没有真正喜欢萭欣，就如我也不是真正喜欢乐萦一样。



我知道萭欣为此伤心，她不是像乐萦那样大胆热烈的女子，她不会对我主动投怀送抱，可是我能感觉她的渴望。我坐在房间里，似乎随时能感觉她的眼睛在背后呆呆的注视我。她就像伟大的东皇太一 那样无所不在。



最后她为了救我而死，我感到遗憾。



那个春天的下午，张侯终于给我带来了好消息。当初我在井陉的井研亭救他的时候，万万没想到他就是赫赫有名的富平侯张勃。



我的勇敢无疑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然而关于接下来的一些事，对我都像噩梦一样，没什么好提的。我被张侯举荐为秀才，接着又因为舍不得放弃官位回家乡奔丧，被劾告为不孝，褫夺了职位。我并不是不想回去，只是不想卑微地回去而已。在父亲临死前，没有见到父亲一面，更没有让父亲看见我拖金纡紫的样子，我心中的痛苦难道是那些指责我不孝的人所能理解的？



虽然我最终被陈遂救下来了，可是日复一日地躲在他家里当门客，还不是照样虚度光阴。



空闲的时候，我会对着母亲给我留下的遗物发呆，那是一个精致的漆盒，上面黑红相间的花纹仍像母亲在世的时候一样光可鉴眉，当年它曾经照下过多少母亲的面容啊！有时我也会打开漆盒，取出里面的那封帛书看看。那是母亲亲笔书写的字，给我的遗言。墨迹黯淡，每一条笔画都充满着人生的愁苦：



汤儿：生为母子，终有别时，今将远离，恨何如也。日月可爱，而人不能久有。吾适陈氏以来，所有寄托，咸在汝身。汝父虽贫贱，而爱汝滋甚，不可忽也。吾自小教汝读书，望汝成人，至今日而未知宜乎不宜也。顾事既如此，安得悔咎。汝必欲扬翮高举，才智足矣，所乏惟时。长安帝都，可以一就。即大志成，慎勿忘冢前杯酒告吾。母欲令子善，可以杀身，无须悲痛。甘露元年九月辛丑。



有一天，我擦擦眼泪，把帛书叠好，关上漆盒。我下决心辞别陈遂，去西域寻找新的机会。

陈汤 三



敦煌太守辛武贤六十岁左右，下颌一部斑驳的胡须，身材高大威武。张侯生前，我也曾跟他提过实在不行想去西域寻求机会的话，张侯不置可否，但还是给我写过一封书信给辛武贤。虽然我直到现在才来到西域，但辛武贤却对张侯的书信记忆犹新，对我非常亲热。我由此相信了外界的传言，都说辛武贤和前将军赵充国有嫌隙，赵充国质直，虽然功高而受薄赏。而功劳远不如赵充国的辛武贤却青云直上，子弟都得到保举做了大官。辛武贤能做到这点，跟他为人圆滑显然是有极大关系的。他对逝去的张侯过去的一个嘱托都能这么记忆犹新，足以窥见他为人的方式了。



“犬子辛庆忌现在为金城长史。”他把书信啪的一声轻轻放在案几上，对我说，“那里离边境远一些，相对安全，子公如果想在军中求得立身的机会，老夫可以把你介绍给金城太守何快。犬子在金城，和子公年龄相仿，有事也可以互相照顾。”



我婉言辞谢：“将军年老，犹居塞上为国守边，下走年纪轻轻，并不想来边疆享福。另外，请恕下走直言，凡人想做官，谁不想得到尽快的升迁。而下走自从二十二岁从家乡瑕丘县到长安求官以来，一直蹉跎不遇，穷愁潦倒，所以下走并不讳言自己欲得到尽快升迁的想法。下走曾读《商君书》，当年秦朝的父老一听到打仗，家家都饮酒相庆，认为立功拜爵的机会来了。下走投奔将军，也希望能有机会搏伐胡虏，上则为天子效忠，下则封侯拜爵，泽流后嗣。”



辛武贤捋须仰天哈哈大笑：“没想到子公有这样的雄心。老夫是狄道人，自幼就和弓马打交道，对你这样的年轻人很是喜欢。不过，现在边境暂时无事，恐怕子公不免要失望了。”



我也笑了笑，道：“将军，据说匈奴郅支单于仍在右地，前不久击破了乌孙的八千骑兵，威名大盛，非常骄横。按照他的性格，只怕对我大汉扶助呼韩邪稽侯狦会大为不满，郅支单于的使者有可能联络西羌，攻击敦煌、张掖啊！”



“不然。”辛武贤摇摇头，“郅支单于的太子驹于利受如今还在未央宫侍奉皇帝，他怎么敢进攻敦煌、张掖？”



看他那么自信的样子，我不敢再说了，只是怯怯地说：“将军真是虎胆，熟习戎事。不过匈奴一向是禽兽之心，极为贪婪，虽然爱子入侍长安，在他们眼中却不如抢掠财物重要。”



辛武贤道：“虽然如此，他再骄横，怎奈匈奴已经今非昔比了，就凭他手下区区四五万老弱民众，哪里敢入塞抢掠。子公，据当年张侯的信中说，你博通经史，连长安的博士们也对你颇为佩服。你既来了我这里，就干脆做我的决曹史，帮我断断狱事。现今天下郡国都时兴春秋决狱，独有我河西人才缺乏，你来到这里，真可谓大旱逢雨，不胜爽快。”



我哭笑不得，当个决曹史，比我当年在未央宫中当太官尚食丞的秩级还要低得多，更不要提我还当过执戟郎中了。我千里迢迢来到敦煌，为的就是打仗立功，谁耐烦断什么狱事？不过我初来乍到就拒绝太守的要求，他嘴上不说，心里也会恼恨。辛武贤睚眦必报的名声在外，当年赵充国的儿子右曹中郎将赵卬也被他陷害得下狱自杀，我何必去步赵卬的覆辙？不如暂时答应下来，以观时局变化。于是我谦卑地笑道：“将军如此看重下走，下走荣幸何似。敬闻将军之命。”



他果然很高兴地说：“子公君真是爽快，我知道君曾做过四百石的执戟郎中，做我的决曹史实在屈就了。不过以我的身份，最高只能辟除你为卒史，将来有机会，我一定向皇帝奏请，擢拔君为长史。君且放心。”



虽然他只是一句空口的诺言，我仍是喜出望外，破羌将军长史那可是千石的大官啊，如果辛武贤真的肯这样提拔我，那我过几年升为二千石也大有希望。我惊喜地道谢：“多谢将军，下走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陈汤 四



没几天我就正式上任，决曹的事繁，前任必定是个不晓事的人，案上文书堆积如山。我随手拿起一片木牍，看了几行，不禁大感兴趣，上面写的是两个羌人互相告状的事。



羌人的名字都很怪，告状的羌人名叫归何，被告羌人叫驴掌。两人结下仇怨的原因是驴掌的儿子芒封和归何的弟弟封唐曾经发生过争斗，封唐争辩不过，一怒之下用折刀刺伤了芒封。芒封也不是个善类，回去就向父亲哭诉。驴掌大怒，率领弟弟嘉良等家族子弟十多个人打到归何的家，不但把归何一家暴打了一顿，而且顺便抢走了归何的马二十匹、羊四百头。归何是个归义羌人，服从汉朝统治，于是跑到当地县廷去告状。县廷从驴掌那里为他找回了二十匹马、五十九头羊。另外三百多头羊已经被驴掌卖掉，暂时还不清数目。县廷允许他在半年内筹措赔偿金钱，可是两个月后朝廷大赦，驴掌以此为理由，拒绝还债。有朝廷明诏的赦书，县廷也无可奈何。后来驴掌在某天晚上突然死在平望候万年亭外的沙地里，身上被刺了数十刀。驴掌的弟弟嘉良和儿子芒封到县廷告状，怀疑是归何杀了驴掌。归何却矢口否认，因为没有证据，县廷只好把这件狱事的爰书上报敦煌太守府。现在归我管了。



我很快断定，归何的确有谋杀驴掌的重大嫌疑，可是时间过去了这么久，驴掌的尸体早已腐烂，验尸是不可能了。我对断狱本身没有兴趣，对和羌人打交道却饶有兴趣。羌人本身或许翻不起什么大浪，但是匈奴人一直想联络羌人，以便隔断河西通往西域的道路，这是我所关注的。于是我命令立即把归何抓来。



归何一副羌人打扮，头上用麻布缠成一圈，还插着两根羽毛，不知道是什么鸟身上拔下来的。他的汉话说得挺好，相当流利，他说：“曹史君，我虽然恨驴掌，他死了，我也确实高兴，甚至还和家人饮酒庆祝。可是我没有必要杀他啊，他是一个穷鬼，我却家财万贯。按照汉法，我杀了他要赔命，我不值得啊。我经商这么多年，这个帐还算不清吗？”



这老东西还真是能言善辩，可是他眼睛中的狡黠光芒让我肯定他在说谎，我问：“他还欠你三百多头羊，又不肯还，你一个有头有脸的富翁，难道能忍得下这口气吗？”



他痛苦地摇了摇头，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如丧考妣地说：“忍不下也得忍啊。我们做商人的，虽说钱赚得多，可是每一块金币上都凝聚着大量的汗滴啊。他们抢了我的羊，官长又不能为我做主，朝廷说一声恩赦，我的钱就打水漂了。我不服气，可我是个归义羌人，我不得不服从皇帝的律令啊。”



我笑了笑：“恩赦诏书，那是经常有的，你有钱，雇人杀了驴掌，等到下一次朝廷大赦，也不用偿命了，不就什么都赢回来了吗？”



“曹史君拿我开玩笑呢，我又不是神仙，能算得到什么时候大赦？万一大赦不来，我不就血本无归了吗？”



我收起了笑容：“我也相信你没杀驴掌。不过现在驴掌的弟弟嘉良告你谋反，你看怎么办？”



他脸色大变：“曹史君，这话可不能乱说啊。我是青衣羌，从祖父那一辈起就归顺朝廷了，朝廷嘉奖我们为‘归义去胡来羌’，还免去我们的徭役。我对汉朝是感恩戴德啊，每次去西域做生意，西域诸国的贵人百姓看见我拿着汉朝的券契致书 ，知道我是汉朝人，都对我敬畏艳羡，我得到了大汉这么多好处，怎么会想到谋反？”



其实说他谋反是我的策略，我想吓住他，把他思维打乱。假使他真杀了驴掌，就肯定早想好了许多应付之策，背熟了在脑子里。倘若我循规蹈矩的问，就算问到头发白了，只怕也问不出什么名堂。而恐惧慌张的人脑子是不清楚的，容易打开缺口。



“你是得了我大汉很多好处，按理说你应该对我大汉感恩戴德。可是我听人说，你经常在人前抱怨大汉法律不公，随随便便一个赦书就让你损失了数百头羊。还说如果在匈奴单于的辖下，就绝对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你敢说这不是怨望大汉朝廷吗？不是对大汉不忠吗？”我冷冷地说。



我一边说，他的脸一边变了颜色，等我问完，他尖声而恐惧地辩解道：“不，不。曹史君，小人没有怨望朝廷。小人只是说，朝廷的赦书最近几年下得太频繁了，搞得恶人嚣张，好人蒙冤无处申告，小人并没有真的否定朝廷的恩赦政策啊。”



我哼了一声：“你们这些人，一旦自己犯了法，就巴不得朝廷赶快恩赦。看见别人从恩赦中收益，就忿忿不平。甘露三年，你们青衣羌跟随丁零羌一起造反，后来朝廷平定你们的造反，同时下了恩赦，免你们所有青衣羌不死。那时你怎么不抱怨了？你可知道，谋反是要灭族的。要当时朝廷就灭了你们的族，还有你在吗？”



他咚咚叩头道：“曹史君，我们青衣羌人不知道朝廷规矩，确实随口错说了话，但绝对没有丝毫想造反的心思，请曹史君明鉴。”



我假装叹了口气，道：“我也相信你没有谋反的意思，不过你毕竟胡说八道被死者驴掌的弟弟抓到了把柄，我身为执法官吏，也不敢为你曲意维护。”



他恐惧地说：“万望曹史君为小人寻找一条出路，小人至死也望不了曹史君的恩德啊。”说着他叩头如捣蒜。



看看火候差不多了，我语重心长地说：“其实在我看来，他们只是怀疑你杀了驴掌又不肯承认，只好告发你谋反来报复你。我如果站在你这一边，他们仍会逐级上告。你知道，这种告人谋反的狱事越是告到级别高的官府，就越会受到重视，倘若一旦碰到严酷的官吏，说不定就真的将你屈打成招了。你经得起拷打吗？”



“经不起经不起，小人这一把老骨头，到时真的会屈打成招的。”他的眼泪都下来了。



“这就是了。我看不如这样，我有一个想法，也许可以皆大欢喜。”我说出自己的真意。



他似乎看见了曙光，迭声道：“请曹史君示下请曹史君示下，小人一定照办。”



我说：“其实死者驴掌的弟弟和儿子这么不依不饶地告你，不过是为了几个钱。你知道他们家族虽然人多，却都比较穷；而你虽然富裕，却人丁稀薄。你不妨给他们一笔金钱，比如给个十万钱，他们得了钱也就不会再告了。你们从此化敌为友，你不也就省了雇人保护自己的金钱吗？我听说你花了大笔钱雇了西部都尉府的戍卒来保护自己，是不是？”



“好好。”他叫道，“给他们钱就给他们钱罢，小人算怕他们了。”他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说，“但是，小人以什么名目给他们钱呢？他们见小人肯给钱，岂非认定小人是做贼心虚，真的杀了驴掌吗？”



我突然一拍案几，厉声道：“难道你没有杀吗？”



他大惊失色，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脱口道：“你怎么知……”随即又改口，“小人怎么会杀他，小人真的没有杀他。”



我笑了笑，又恢复了和蔼的语气：“没有就没有罢。你给他们的钱，我可以告诉他们，是你不愿意他们老是纠缠，宁愿出一笔钱请求和解。然后我下一封文书，以解除冤仇的名义将他们迁徙外郡，以后你们相隔辽远，就算反悔想再来找你寻仇，也不是那容易做到了。”



他喜笑颜开：“真的这样，那就太好了。他们这帮穷鬼，真的像冤魂一样。唉，多谢曹史君。有空请曹史君到敝舍做客，曹史君替小人解决这件事，可说是帮了小人的大忙了。小人那唯一的儿子不懂事，又喜欢摆富家公子的脾气，为此惹了不少麻烦。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小人家不是绝后了吗？”



“没想到你们羌人也重视是否绝后。”我笑道。



他骄傲地说：“小人是归义羌人嘛，《论语》、《孝经》也是读过的呢，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



“很好。”我心里也很高兴，这么棘手的案件就这么处理完了，也是颇有一点成就感的，而且我可以向辛武贤报告说，羌人在读了我们的儒家经书之后，都深以争让为耻，宁愿吃亏相互和解，这不就是以春秋经义断狱的成效吗？



“那小人就先告退了，明天小人就派人送钱来。曹史君有空可一定要去敝舍做客啊。”他谆谆告诫我。

陈汤 五



后来的几天我又相继用类似诡谲的办法断了几件麻烦的狱事，向辛武贤报告后，他果然很高兴，并劝我不要太辛苦，要我多休几天假，顺便逛逛敦煌一带的风景。



敦煌郡的风景确实和内地大不相同，天高地远，很多地方弥望的都是黄沙。太守府的同僚告诉我附近有一座鸣沙山，全是沙子垒成，风吹沙动，会发出奇妙的声响，值得一游。于是在某一天就跟着他们一同去游玩，远远望去，鸣沙山果然像一条沙堆成的巨龙，绵延数里。细细的沙子在阳光下变幻莫测，发出五彩的光，果然气势绝伦。爬上鸣沙山顶，我发现沙山的另一侧下面有个弯月形的水池，在四面沙山的包围之下，如同沙漠中的一片明镜。我问同僚：“这个池子叫什么名字，深在沙山之底竟然能不干涸？”



同僚笑答：“那是渥洼池，又叫沙泉。池下有一眼泉水，所以能够永不干涸。”



我赞叹道：“太神奇了。真是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同僚面面相觑，问道：“子公君，你刚才念的什么？”



我很奇怪他们为什么这么问：“这是贾谊写的赋，怎么了？”



“哦，贾谊是什么人，我们没读过，子公君真是博览群书啊。破羌将军曾跟我们说过君经义赅通，就算长安硕儒都不一定比得上你，看来确实是真的了。”



我谦虚道：“哪里哪里。”心里却感到极大的悲哀，是啊，我自负一生才学，却要跟这帮连贾谊都不知道，连个简单的狱事都决断不了的庸人混在一起蹉跎岁月。眼看光阴电逝，自己的官位却越混越低，何时是个尽头。这样一直下去，怎么对得起为我而死的母亲。那些曾经为我做出牺牲的女子，比如乐萦和萭欣，我又同样怎么对得起？



下到渥洼池边，我呆呆的沉思，脑中火花一闪，想起了孝武皇帝的《天马之歌》：



太乙贡兮天马下，露赤汗兮流赭沫。驰容舆兮蹀万里，今安匹兮龙为友。



据说孝武皇帝获得的天马就是从渥洼池中飞出来的，那是元鼎年间的事了，一个原籍南阳郡新野县名叫暴利长的弛刑徒有幸获得了一匹天马，献给武帝，从而遭赦被封大官，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渥洼池，就算是，我又未必有这机会和本事再捕获一匹。



后来的几天，我一直闷闷不乐。有一天早晨轮到我休沐，我伏在枕上不愿起来。突然听到院子外面有人敲门，我没精打采地爬起来，打开门，耳边立刻传来一个熟悉的乡音：“子公兄，真的是你。真是太好了！”



我吃了一惊，听出来是瑕丘县的乡音，以为是做梦。我倚在门框上，揉了揉眼睛，看见面前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材比较结实，脸色黑黑的，头上胡乱挽了个发髻，用一块蓝布缠裹着。他正对着我笑，两片紫红色的嘴唇，像两条遭到袭击的水蛭一样向相反方向缩去，牙龈坦荡地暴露，满口硕大的板牙更加毫不知羞耻地裸露了出来。我脑中顿时转过弯来了，脱口而出：“你是猴子？”



他笑得更欢了：“子公兄，你还记得我猴子啊，也不枉了我们当年篡狱救你一场。我们兄弟几个一直相信，子公兄一定会混上大官，到时把我们全部接去享福。子公兄现在果然出息了，被我们府君辟除为决曹史了。”



我尴尬地笑了笑，在猴子眼里，百石的决曹史就算大官，他不知道我曾经当过四百石的郎中。不过他乡见到故人，我还是很惊喜的，我拉住他的手，把他拖进门来：“快进来，没想到好兄弟在这个天荒地老的地方相见，真是太幸运了。这么多年来，你们怎么过的。我刚来敦煌的时候，曾经到鱼泽鄣问过，你们不是在那里当戍卒吗？可是都说不认识你，我想当戍卒也不能当一辈子，大概早就回去了。不过我还抱怨呢，就算回去了，怎么也得路经长安，那时怎么不来看我。”



猴子兴奋地说：“见到子公，真是高兴坏了。我们当初是犯罪流放到鱼泽鄣来当戍卒的，身份是弛刑徒，哪里可能像普通戍卒那样三年一轮嘛。当然，后来我们也都快三十了，太守觉得我们还算老实，就把我们调回城中当卫士。偶尔也被雇佣给富人，帮他们守候宅子，你知道，边郡不比内地，民风剽悍，盗贼多啊。”



我笑道：“官府倒还真懂得赚钱，用公家的戍卒为自己私人敛财。”



“哪里哪里。虽说富人出的雇钱，大部分被太守等各级官长收入腰包，但我们自己也会被赏赐几个零花钱。何况为富人守宅，富人对我们也非常客气，经常好酒好肉招待。所以，能谋上这个差事，也是有福分的呢。”他道。



我从内屋取出一坛酒，边开封边说：“这些富人也真是，有钱何不迁居长安，或者迁到比较安全的内郡也好，何必守在边郡，还得花一笔雇卒守卫的冤枉钱。”



猴子道：“子公兄，这你就不懂了。你道那些富人的钱都是哪里来的？其实都是从西域行商贩货赚来的。如果住到内地，哪有这么好赚的钱啊？”



我来了兴致：“猴子啊，难道西域那边遍地都是黄金？钱那么好赚？”



他也不客气，仰脖喝了一爵酒，脸上立即露出苦涩的笑容：“哎呀，子公，你这酒好酸，实在难喝。我的那家雇主，他家里的酒那才叫，啧啧。不说那么多了，今天正是我家雇主请你去府上喝酒的，你去喝了才知道，有一种酒，据说是西域的葡萄酿造的，色泽有的鲜红，有的碧绿，真是好喝极了。我们快去罢，主人家都准备好酒菜了。”说着他从怀里逃出一个名刺。



我接过名刺一看，见上面写着：诏书荣赐归义去胡羌人归何谨候破羌将军敦煌太守府决曹史陈汤君。



“原来你的雇主就是归何。”我不禁哈哈大笑。

陈汤 六



归何的家果然豪富。穿过两道门才进入他家的正堂。堂的左右两角各耸立着一座高数丈的望楼，楼顶四面攒尖，色泽青灰，古朴庄重。我仰面一看，还能看见两边望楼最高一层上各站着一个披着鱼鳞甲的士卒，他们左手提盾，右手持弩，正对着我警惕地窥视。



我笑着对迎出门的归何说：“归何君，你这里真是戒备森严啊，要是那驴掌的弟弟不识好歹率领族人跑了来，岂不是马上就要变成刺猬。”



他的老脸竟然红了一下，笑道：“曹史君取笑了。自从上次一别，一直不见君光临敝舍，我只好派人去请了。”



猴子在旁边插嘴道：“主君，你派我去算是派对了，曹史君是我的熟人呢，我们自小就在一个里门出入，感情比大海还要深呢。”



归何兴奋地笑道：“哦，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有曹史君照顾，我们更不会怕什么贼盗无赖了。”他又拉住我的手，“来来来，到堂上说话。我已经吩咐厨房，立刻就上酒菜了，今天我们痛饮畅谈。”



我们到了堂上，在精致的菖蒲席上落座，面前也摆满了精美的食具。我也算见过世面的人，我敢说，这里的食具可以和长安普通的列侯家媲美。



葡萄酒的确是碧绿的和鲜红的，远非我自己酿造的米酒可比。我们一连对饮了几十爵，仍觉得意犹未尽，归何好像有点醉了，丢弃了拘谨，跟我称兄道弟起来，他说：“子公……兄，说实话，我还……还真的……挺感谢你的。虽然……当时被你吓了一跳，可是你毕……竟帮我摆脱了心头大患。”



我也有点晕乎乎的，笑着说：“你是指和驴……掌死亡有关的那件狱事吗？说实在的，你说不是……你杀了驴掌，我死也不信。不过我……知道事情过去这么久，要找……到证据几乎不可能，所以也就大事……化小算了。他们……拿了钱，迁到了天水郡，也很高兴。”



他还没有醉到说胡话的地步，笑道：“驴掌……我没杀，算了，这件事不提……他了。子公兄放心，以后我们……好好交个朋友。我有钱，兄如……果要当大官，不能缺了钱，有了钱可以给将……相列侯好好孝敬，他们……能不擢拔你吗？来人，把我的……箱子抱过来，让子公兄挑，挑中……什么就是什么。”



两个仆人抱来一个精美厚重的小楠木箱，放到我面前。他们打开箱盖，金色的光芒差点把我的眼睛都刺疼了。里面一侧是摆得整整齐齐的马蹄金，一侧是叠得高高的几叠圆圆的金币。我感到好奇，把那种圆圆的金币放到眼前。上面雕刻着一个胡人的侧面头像，胖胖的脸，卷曲的头发和胡须，高高的鼻子。头像比钱币的表面要凸出一些，摸上去很有质感。钱币的背面中间似乎是一个汉文，但是不认识是什么字，周围则是一圈弯弯曲曲的纹饰，但似乎又不像纹饰。我奇怪地问：“归何兄，这个……钱币是哪里来的，我……从没见过。”



归何仰着头笑道：“这个……是康居国的金币，钱币上的……那个头像是康居王赫……烈。背面是大秦文，康居……人都用大秦文。兄弟，你如果……想赚钱，跟我……去康居贩货，保险你一趟可……以赚上十万。”



我说：“真的啊，要真……的能赚钱，我也不……想做这个屁大的官了。多跑……几趟西域，我这一生不就衣……食无忧了吗？”



他道：“那……是自然。不过没有……我指点，你未必……懂得买什么卖什么，这样罢，据说……你擅长弓马，我看你长得也……很强壮，不如我……雇你当我的贴身护卫，你需要的本钱我……帮你出。以后我们一同来往，互相有……个照顾。你又当过官，沿途汉……兵的关卡你也可以帮疏通一下，可以……省下不少冤枉钱呢。”



“那好，一……言为定。”我说完这句，就躺倒在席子上。

陈汤 七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面前是一片陌生的世界，到处熙熙攘攘，攒动的人头如同蛆虫。耳旁虽然人声嘈杂，但是我一句也听不懂。而且他们全都长得深目高鼻，头发不是黄的就是红的，像乱麻一样披散在肩上，胡子也是乱蓬蓬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胡人，他们走过我面前时，都忍不住会停下脚步，环绕着我进行围观。我身边还有几个被绑着的胡人，但他们都更加关注我。我听见我身边一个大胡子的胡人一手指着我，一边张着嘴对着人群用奇怪的语言吆喝着什么，他吆喝的时候，有时候有人会走近和他对上几句话，但说了几句，又都摇摇头离开了，脸上带着遗憾的神色。



我的脑子仍有点晕晕糊糊，手脚也没有力气，而且发现我自己被反绑着。我想叫唤几句，但是叫不出来。过了一会儿，有人走过来，拿着一个皮囊，往我嘴里灌着什么，不是水，好像很浓稠的样子，味道有些酸，可能是乳酪，我很不习惯，但是没有力气挣扎，况且我也饿得不行。



就这样过了几天，我仍旧被强迫站在墙边，等待人群的检阅，后来我开始渐渐明白了，我可能被当成了奴隶，正在市集上待价而沽。因为我看见身边的同伴逐渐减少，被市集上走过的人相继领去，在领去之前，他们都会付给我身后的大胡子或多或少的一堆金币，我显然就是这个大胡子的货物。



我也逐渐有些听懂了他们对我的介绍，我之所以不好卖，大概因为我是个汉朝人。我听见我的货主大胡子屡屡对人说起“秦人”两个字，似乎是强调我的身份。可是接下来总是不大顺利，问价的人往往摇头而去。



可是我的货主并没有气馁，而且他的生意似乎很不错，我的一批同伴卖掉了，很快就有新的一批同伴被送进来。他的生意做得很大。



有一天，事情变得格外不同了。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的幸运。在这之前，虽然我天天昏昏欲睡，没有什么力气，可是心底里把归何的十八代祖宗全部骂了个遍，他竟敢在酒里下幻药，把我转卖到了外国。难道他就不怕我万一逃出去找他的麻烦吗。还有我的兄弟猴子，他是不是也参与了？我发誓，自己如果有逃脱的机会，一定会抓到他们，将他们千刀万剐。有一次我正这样咬牙切齿地想着的时候，忽然看见市集小街的东边走过来一个穿着红色衣服的年轻少女，她的帽子也是红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的丝线，帽子的一侧还垂下来三串珍珠。她漫步踱到我的跟前，认真地注视我。我的心里当即震荡了一下，天啊，还有这么美的异族女子，她金黄的头发衬着白里透红的肌肤和鲜红润泽的嘴唇，真有一种令人心悸的美丽。她凝视着我的眼睛像海水一样湛蓝，我从来没有这么近见过如此湛蓝的眼珠之海，我好像中了魔法似的盯着她目不转睛地看。她对着我微微笑了一下，仙女般的脸庞转向我身后的大胡子货主，说了一串话，我知道那是在问价钱，因为那句话之前有无数个人问过，我都能背诵下来。



我身后的那个胡人报出了一个价格，这位仙女爽快地点了点头，对她身旁跟随的一个胡人男子点了点头，那个胡人男子从衣袋里掏出一个鹿皮口袋，伸一个毛茸茸的大手进去，从里面掏出一把金币。这金币给我的印象特别熟悉，就是在归何家见过的那种康居金币，上面打印着凸起的康居国王赫烈的侧面头像。



那个男子把金币递给我身后的大胡子货主，大胡子当即走过来，给我解开绑在木柱上的绳索，并把绳索的一头递给付钱的男子。我心里一阵狂喜，看来是这个美丽的仙女要把我买回家去，那样我就能天天见到她了。能天天见到这样的天仙，就是做奴隶也值得啊！



他们把我带到一个石头垒砌的大房子里，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康居国的王宫。虽然这个宫殿也不算小，但比起我们汉朝的皇宫来讲，那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我被灌了满满一壶水，然后又晕过去了，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雕花的床上，脑子里非常清醒，就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往事历历在目。我发慌地看看四周，又拧了拧自己的大腿。我希望自己仍在汉朝敦煌太守治下的敦煌城，仍是太守府的一个卒史。但旋即又慌张了，我不希望我在市集上见到的那个美貌的康居少女真是一个梦。我希望那是现实中的，如果一定要付出我不在汉朝的代价，一定要付出我是一个奴隶的代价，我也完全愿意。千愿万愿。

陈汤 八



“你知道不知道，你买我回去的一霎那，我欢喜得像快要晕过去一样。”后来我在夷播海边的柽柳丛中，对倚苏这么说。



夷播海边凉风习习，草地一望无垠，是个享受爱情的好地方。我经常带着一些随从来这个地方为康居王捕鱼。这个湖非常奇怪，像一条长长的玉带，东边狭窄的部分湖水是咸的，西边宽阔的部分湖水是淡的。这种奇异的情况使得生活在它里面的鱼种类繁杂，我甚至能从中捕到真正的海中才出产的鱼。对于鱼我相当在行，我是山阳人，郡中有一个烟波浩淼的巨野泽，里面出产数不清的鱼，是我们取之不竭的食物资源。往郡的东边走，穿过东海郡，隔天就可以走到勃海，用连弩射巨大的海鱼也是我们擅长的，所以我对湖海两种地方出产的鱼都了如指掌。



有时我来夷播海捕鱼的时候，倚苏也会要求跟我一起来，她和我的恋情康居王当然是一点都不知道，他也绝对不会相信他的女儿会爱上一个捕鱼和烧鱼的秦人奴仆。虽然因为我秦人的身份，他对我还算客气。



我和倚苏来到湖边，我常常先命令随从到适当的地方撒网下饵，然后我和倚苏骑马拐到湖的另一侧，在柽柳丛下边欣赏着湛蓝的湖水风光，边情意绵绵地谈情说爱。



看着倚苏的时候，我经常眼睛都舍不得眨，她被我看得不好意思了，也眼珠流转，发出异样的光芒，破开红唇笑道：“我不知道你这个秦人原来是个色鬼加无赖，否则我才不要买你回来。我真的后悔啦！”



我把她揽在怀里拼命地亲她，总也亲不够。我边亲边说：“但你终究还是买了？难道不是看我长得俊逸不凡吗？我在汉朝的时候，长安三辅地区的贵家少女都一个个对我神魂颠倒呢。”



她靠在我怀里，轻声说：“我可不是看你长得好看，当然你的确长得不错。但是，我还是觉得我们康居男子长得更好看一些。我买你的目的啊，在于我们康居国用秦人做奴仆是比较有脸面的事，汉朝是个大国，在西域很有势力，秦人不是一般的家庭买得起的。你也知道，我买你花的金币，足足可以买五个西域其他国家的奴隶。而且之前我父亲用过一个秦人当厨子，那个厨子擅长烹鱼，自从他死了后，父亲一直抱怨没有人给他烹鱼。”



我假装不服气地说：“虽然我很会烹鱼，而且你父亲因此也喜欢我。可是你起初看见我的时候，可没有问我是不是会烹鱼哦，你是一看见我就挪不开脚步了。”



她笑着摇摇头：“天底下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男子，你在汉朝，是不是骗过无数的少女？要不是你这张油滑得像蜜一样的嘴，说实话，我并不会这么爱你。还有，你这个秦人，能为我做许多康居男子不肯为女人做的事情。嘻嘻，你可以连我的脚心都舔，这我们康居男子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哎哟，别舔啦，痒死了……哈哈……”



我的嘴唇在她脖子里乱拱，她趴在我肩头咯咯地笑，接着我们都忍不住，就在碧绿的草地上交欢。



可是有一天，我们的好事竟然被一个匈奴人打断，几个回合交谈下来，他不讳言自己是匈奴的郅支单于，因为游猎，偶然跑到夷播海边来了。



我当时的惊惶是难以想象的，但我很快抑止住了自己的惊惶，装出满不在乎的神情。虽然我那天也带了几个随从，可都是些渔夫，没有武器，也不怎么懂得打仗。我不知道郅支单于带了多少人，而且，尤使我惊恐的是他看见倚苏时的那种色迷迷的样子，恨不能把她吞进肚里。他身边一个二十来岁的侍卫好像懂康居话，不停地为郅支单于当着翻译，这个年轻人好像也因为兴奋而脸色通红，他翻译的时候，时不时飞快地瞟倚苏一眼，看得出来，对倚苏的美貌他也感到极为惊讶，并由此显露出少年的羞涩。



那一刻我真是又惊惶又恐惧。多少年来，我都带着要去塞外击贼立功的理想，没想到今天能在草原上碰见一个敌国的单于。如果我能捕获他，封为列侯，拜为二千石的美梦就可以立刻成真。但是现在，我全然没有名利的欲望，我整个心都牵系在倚苏身上，我一定要保护倚苏。不管是于公于私，我都不能让倚苏受到这几个蛮夷的伤害。



但他们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弓箭，我则只有一柄长剑，武器上占了大大的劣势。我只能通过虚声恫吓保持镇静。没想到我的恫吓竟然有了效果，这个匈奴单于竟然要和我比试射术，我听说郅支单于一向勇猛，以擅射闻名北漠，他曾经声称，如果匈奴单于是比试射术所选出的来话，他也应该被立为真正的单于。



这么一个凶悍的酋首，自然会欺负我们汉朝人一向不擅长使用弓箭，却没料到射箭这是我的绝技。我心里暗暗欢喜，但是假装膂力不足，向他借了两张弓。他死也不会想到一个汉人竟能拉开两张并在一起足有五石的强弓，我多年来一直练习的膂力和射术没有白费，在一百步外，我拉开两张弓，一箭将他的坐骑射杀，接下来我又射杀了一匹对方的马和两个匈奴人，如果不是当时众寡悬殊，我又心里过于牵挂倚苏，我完全可以将这个酋首生擒。



在和他比试之前的最后对话中我才知道，他之所以要和我比试射术，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想在倚苏面前展示自己男人的强悍，可是适得其反，让我货真价实地在倚苏面前扬眉吐气了一番。



在回康居国都的路上，倚苏满眼都是盈盈笑意，她执意要跟我骑一匹马，倚在我怀里絮絮叨叨地问：“没想到你这个秦人色鬼，有这样的力气，能拉那么强的弓。”



我自豪地说：“那当然，其实你夫君可是在汉朝做过射声校尉的，当年在长安北军中垒秋射大赛中获得第一啊。那个狗屁单于岂是你夫君的对手。”



她噗哧笑了：“你是谁的夫君？也不害臊。射声都尉是什么官，怎么没听你说过？”



“过去好久的事了，好汉不提当年勇。我可不喜欢把自己以前的光辉经历拿出来骗无知少女。射声校尉在我们汉朝，是二千石的官，二千石你知道的，就是像西域都护那么大。”我假装不屑一顾地说。康居人对汉朝官制不一定了解，但是汉朝西域都护威震天山南北，她应该不至于没有耳闻。



她也假装一本正经道：“啊，那么大？好厉害，可是为什么却被人稀里糊涂贩卖到康居来做奴隶了。”她边说边歪着脖子回头看我，眼睛忽闪忽闪的，显出很迷惑不解的样子。



我忍不住在她唇上亲了一下，笑道：“这叫做英雄常被小人害，等我哪一天回汉朝捉到那个商人，要狠狠打他一顿。”



“仅仅是打一顿吗？要不是我把你买回来，你每天还在康居市集上站街吃灰呢？瞧你宽容的。”她笑道。



我也笑了：“本来想剥了他的皮解恨，不过想想，如果不是他，我也遇不到我的美人你啊。所以啊，我就打他几拳解气算了。”



她突然又蛮横无理了：“看来你还不是真心喜欢我，否则你为什么还想打他呢。我命令你把身上所有的钱送给他，向他表示感谢。”



“好好好。到时脆我们一家三口干拜他为义父算了。”我笑着说。



“什么一家三口？”她刚问完，似乎领悟到了什么，脸忽的红了，“你这小竖子，不说好话。你不打他就是了，我们干嘛还要拜他为义父？”



“当然要的。”我笑道，“你想想，见到了你，我好像获得了重生。而这都是他给我带来的，他就是我再生父亲啊。”



她的头摇的像鼗鼓似的：“不，那是你，我们两个没有这么感激他。”



我穷追不舍：“哈哈，你们两个。”



她脸又羞红了，反手来抓我的脸：“不许笑，再笑我不理你了。”



虽然知道是玩笑，但这句话仍很有效，我马上投降：“好好，不说了，回到康居，我一定要向你父亲下聘求婚。”我望着前方隐隐约约出现的城郭，心里充满了欢喜。

陈汤 九



回到康居不久，就发生了让人头疼的事。位于康居西南边的乌孙和我们发生了冲突，仗着汉朝的支持，乌孙的军队屡次击败康居的士卒，索要去了不少金钱。那段时间，倚苏也很忧虑，担心康居有遭到覆国的危险。我则安慰她说，这种情况不可能发生。汉朝在西域奉行着“势力均衡”，保持西域各国领土现状的策略，让其中的任何一国过分强大，都是汉朝所不愿意看到的。如果有必要的话，我还可以去龟兹附近的乌垒城走一趟，劝说那里的西域都护不要支持乌孙在西域挑起冲突，以免让匈奴渔翁得利。我虽然这么说，但对能否成功实在没有半分把握。在堂堂的以二千石的骑都尉兼摄的“都护西域使者校尉”面前，我一个前未央宫郎中插得上什么话？我跟人家又没有什么故旧关系。也许再打上一次富平侯张勃的名头或许可以管用罢，我心里想。



倚苏这时也变得很依恋我，当初她把我买回去的时候，对我颐指气使的。不过我似乎真的占了强大汉朝的光，偶尔她会时不时来找我说话，好奇地打听有关汉朝的风物。我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用我那巧舌如簧的嘴巴，添油加醋，把汉朝描绘得像人间天堂，那里有数不清的金银财宝，数不清的绫罗绸缎，数不清的青山绿水，数不清地俊男美女。那儿的百姓家家富足，个个快乐。这些勾起了她无限的向往，甚至她还想有一天让我带她去实地游玩。我又拍拍胸脯，大包大揽地答应了，继而我又骗她说自己实际上出身于汉朝的官宦人家，家里仆从如云，良田千顷，庄园内假山池沼，雕梁画栋，西域人都闻所未闻。有一次我吹得过火了，她终于产生了疑虑：“照你这么说，你在汉朝是个王子了。可是为什么呆在我们康居当奴仆也不想回去呢？”



我一看要露馅，赶忙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声泪俱下：“我中了胡人的幻药，才被贩卖到这里，成了王宫的奴隶。起初也巴不得马上能回到家乡，可是自从见到公主后，我整个的心都被公主的美貌夺去了，如果回了汉朝，固然可以安享荣华，可是再也见不到公主，就算到天上做神仙也没有意思，何况一个汉朝。”



她果然被感动了，睫毛上挂着泪花，说：“你真的这么挂念我吗？”



“句句是真，我可以把心掏出来给你看。”我无耻地说。



她愣愣地看了我好一会儿，点点头：“我相信你。”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好像有一些心灵的秘密，她见了我也有些忸怩，在我这个奴仆面前倒似乎放不开。我心里有数，在以后无数个日子里，我使出浑身解数，终于赢得了她的完全信赖，我们成了秘密的恋人。



当然她的父亲并不知道。



现在我心里并不想真的去乌垒城见西域都护，我宁愿自己能率领一支康居军队迎接乌孙的挑战，可惜这个想法不可能实现。康居人几乎被乌孙人打得吓破了胆，看见乌孙的兵马就望风而逃。何况我这种宫中奴仆的身份，康居王怎么可能把一支军队交给我。



但我万万没料到康居王会派使者偷偷把匈奴人请来，等我知道这个消息时，已经太晚了。其实就算不晚，我又怎么能阻止？



“如果那次我们在夷播海边碰到的果真是郅支单于，他一定会认出我们，那可怎么办？”我对倚苏表示了这个忧虑。



她也摇摇头：“上次的事，这次我终于告诉父亲了，他非常惊讶，完全不相信你用弓箭真的能吓跑一个匈奴的单于，他说郅支单于是这个世界上最精湛的射手，他之所以下定了决心把他请来，实在是迫不得已，因为只有他才能使乌孙人望风而遁。”



我苦笑着摇摇头，的确，这事谁会相信。就连我自己也不信，郅支单于就算落魄，又怎么敢带着几个小亲信跑到那么远去狩猎，也许我吓退的仅仅是个匈奴的小头目罢。

陈汤 十



可是一切都是真的。



而康居王很快就尝到了他自己酿就的苦果。



郅支单于带来的匈奴士卒虽然很少，他的威名却果然还有余威，他几次三番打得乌孙人丢盔弃甲。我只能躲在王宫里默默地悲哀，凭什么那个在我弓箭下成为败将的人仍旧可以叱咤风云，而我却只能堕落到为康居王捕鱼地步呢？



当郅支单于在几次胜仗后势力增大，变得嚣张后，康居王才逐渐认识到他自己在引狼入室。在倚苏的劝告下，他终于把我叫去商量。



“你们真的在夷播海上遇到过他？”他神情紧张地看着我们。



我道：“当然，如果不是当时当心倚苏的安危，我会一箭将他射杀。”



“父亲，你当时怎么会想到请他来呢，真是引狼入室啊。现在他恐怕没有想走的意思，康居国马上就要变成匈奴的土地了。”倚苏道。



康居王胖大的身躯来回踱了几步，哀叹道：“我怎么会料到，当时我也是被乌孙人打得无可奈何嘛。”



倚苏道：“乌孙人不过是要我们一点赔偿，不会贪婪到占领我们的国家，可匈奴人……”



“不要说了。”康居王突然有些愤怒，“当初我跟他说好了，打下乌孙，他就可以占了乌孙的土地，他们会走的。”



倚苏吓得抖索了一下，不敢说话了。我有点心疼，于是对康居王说：“现在郅支单于下令征发民众修缮城池，将城墙增加三层，原有的城墙也加宽加固，分明就是想长期居住，怎么可能会离开？何况乌孙有强大的汉朝作为靠山，匈奴人现在哪有力量跟汉朝抗衡？他绝对不会走了。”



康居王气咻咻地面对我：“你这该死的秦人，鱼贩子，说这些有什么用？你有本事就为我想一个办法，而不是偷偷摸摸地天天对我女儿大献殷勤。你号称曾经做过汉朝的射声校尉，难道汉朝的射声校尉就是射鱼为生的吗？”



原来他对我和倚苏的事已经知道了。我的脸也红了，大声道：“射鱼又有什么不对，那是我们中原士大夫传统的礼节，很多天才的射士都是从射鱼开始的。”



康居王脸上露出迷惑的表情，我才悟到自己羞愧得过了头，竟跟他扯什么中原礼仪。我恢复了常态，认真地说：“大王，如果你肯组织一支军队来归我统辖，任由我自由调度训练，我一定帮你除掉那个该死的单于。”



他鼻子里哼出了轻蔑的声音，道：“你有什么本领让我相信你，就凭你会射鱼吗？”



“你当真以为我只会射鱼吗？”说着我叫道，“把我的弓弩拿来。”



门外跑进来两个仆人，那是倚苏派来叫我的，我让他们带了我的弓弩一起来。他们把一张硕大的角弓递给我。这张弓是我自己做的，弓臂采用不同的木质复合而成，弓的内芯用整条的橡木，外面用犀牛皮裹了一层，我自己亲自测量过，有五石的弓力，寻常的人根本就拉不开。我踏着弓臂，给它上了一条蚕丝绞成的弓弦，原本向外弯的弓臂马上变成了内弯的长弧形，蓄势待发。我把弓递给康居王，道：“大王，请你试试这张弓。”



康居王疑惑地接过弓，握住弓臂，右手拉弦，只听得弓臂咯咯响了几下，康居王已经是面红耳赤。他喘了口气道：“这弓只有像你们秦人那样用脚踏着才能拉开。”说着他把弓臂顿在地下，就想伸脚去踏。



我从他手中抢过弓，道：“这不是蹶张弩，这是一般的擘张弓。”说着我握住弓臂，搭箭上弦，将弓拉成了满月，突然转身对准了康居王。



康居王大惊失色，两手下意识地举起，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我笑了笑，手臂转了个方向，对准门外的旗帜，道：“看我射断那根绳索。”说着我手指一松，羽箭带着呜呜的声音飞了出去。这是一支镂空的宽扁刃鎞箭，很轻松地切断了悬挂旗帜的绳索，戴着红色太阳花纹的康居大旗登时从高高的旗杆上滑落了下来。旁边的人都惊呼了一声。



康居王好像不认识我似的，惊奇地看着我：“原来你的射术果然了得。”



我趁热打铁地吹嘘：“射术只要愿意练，每个人都可以达到我的水平，如果大王信任我，我可以帮大王训练一支这样的军队。而且，我还可以帮助大王仿制汉朝的弩机，训练一支强弩部队，那时又岂怕什么匈奴人。”我边说边从另一个仆人手里接过弩机。凑到康居王的面前。



我的勇气似乎镇住了康居王，他凝神端详了我一会儿，紧张而又欣喜地说：“好，我信任你，康居郊外有座小城，叫附墨城。你可以去那里秘密训练一批士卒，我暂且和郅支单于虚与委蛇，一旦时机成熟，我们再除掉他。”他说到“除掉”两个字的时候，语音颤抖，看来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实在是和恐惧相伴的。

陈汤 十一



可是我还没等到时机成熟，就在那天晚上被郅支单于发了先机。我在睡梦中就成了郅支单于的俘虏，接着被带到了康居王宫。当我看见王宫的庭院中火把鲜明，而康居王抖抖索索站在郅支单于面前时，我眼前一黑，觉得自己的末日到了。



很快我被赤裸地吊在木架上，头朝下，脚朝上。一个硕大的铜鍑正在我的头下袅袅地冒出蒸气，铜鍑下的木柴仍在熊熊燃烧。我绝望到了极点，闷热的水汽笼罩着我的脑袋，我简直喘不过气来。我曾经呼唤倚苏救我，但是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如果我这么哀求，即使我能苟延残喘，也会永远失去倚苏，那活着又有什么意思？我看见倚苏在为我求情不成，当即晕倒在地时，心痛和恐惧弥漫了我的心胸。水汽越来越浓，我的肺都闷得要炸裂开来。实在不甘心，死亡的恐惧之下让我狂吼了一声，我撒出了平生最大的一个谎言：“单于，我其实不是普通的汉朝人，我是富平侯张彭祖的小儿子。”



仍旧是汉朝的强悍威名救了我，作为汉朝最有势力的家族之一富平侯的爵位果然将郅支单于镇住，虽然他脸上仍旧布满了怀疑。



谎言一旦出口，接下来我就信口开河。连我自己都惊讶，在那种状况下，我的谎言竟然编得那么天衣无缝，那是即兴的创作，我自己都逐渐被自己天马行空的谎言迷惑了。我慢慢相信，吊在铜鍑上方的这个可怜的人，我自己，的确就是富平侯张彭祖的贵胄。我口袋里那枚玉佩，的确就是我父亲传给我的继嗣凭证，而不是张勃当年送给我的一件贵重而没有任何内涵的礼物。



像中了幻药一样，郅支单于被我的谎言打动了，他命令自己的士卒相继抽去了铜鍑下的木柴，接着又把我从木架上放了下来。我仍旧赤裸着身体，坐在郅支单于前的地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然忘了自己一丝不挂的尴尬。



我坐在地上，在郅支单于的提问下，继续流利地进行我的谎言。我知道富平侯张勃家的世系有一些混乱，其中隐藏着外人不知道的秘密。但是我并不知道张彭祖到底为什么被自己的小妻所杀。我只能张冠李戴地将历陵侯的尴尬家事安插到张彭祖的故事当中，这些半真半假的编造逐渐让郅支单于深信不疑，并不是因为他愚蠢，而是因为我编造得足够好。他开始放下心来，正儿八经地和我谈合作事宜了。我则一面庆幸自己死里逃生，一面假装锱铢必较地和他讨价还价。



可是一丝尖叫声让我旋即又坠入了绝望的深渊。



她不应该出来，尤其是不该在这时候出来。



直到现在，我站在郅支城下，想起当时那一幕，仍不觉热血奔涌，我的拳头捏得死死的，恨不能把郅支单于一拳砸成齑粉。



她竟然端着我给她制作的弓弩，射中了郅支的肩膀。要是她对弩箭掌握得足够熟练，她或者可以一箭射死郅支单于，不过那样我和她都会死于乱刀之下。她的弓弩在那个时候突然出了毛病，以至于她不慎将自己的头颅射死穿，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总之是她用自己的生命救了我。无论如何，我不能白白地枉死。



我要报仇。

陈汤 十二



长安还是旧日的模样，我回来了，却依旧只能投奔陈遂，在寂寞中默默等待时机。



好消息终于来了。



得到车骑将军许嘉赏识的陈遂，终于向许嘉推荐了我，我还得以认识当年如雷贯耳的大英雄甘延寿。



甘延寿已经近五十岁，手脚矫健却一如青年。虽然我自认一直保持练习弓马的习惯，但自问和他比试，依旧没有胜算，虽然他的年龄比我大得多。



那天深夜，我被召进了未央宫。



未央宫的夜景我并不是第一次看到，高大的殿阁檐角在暗夜中显出狰狞的剪影，那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但以前我都是作为执戟的郎中，担任着特定殿阁的守卫任务，从来没有敢进过殿内。这是第一次，我作为商议政事的官吏堂堂正正地被召进温室殿。



温室殿中灯光明亮，堂上四角都点着枝形的油灯，总共有数百点火光在殿中闪烁。许嘉正坐在温室殿的东面。正南面的座位是一位大约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他穿着黑色绣花的便服，头上戴着缀满明珠的皮弁。西面位置则坐着廷尉陈遂和甘延寿两个人。虽然灯光黯淡，我似乎仍旧看见陈遂脸上有擦伤的痕迹。



一个宦官匆匆走到我身边，轻声道：“赶快上前拜见皇帝陛下。”



我吓了一跳，没想到真见着皇帝了。我急匆匆紧走两步，跪在皇帝面前，稽首行礼，嘴里道：“草莽臣山阳布衣陈汤拜见皇帝陛下！”



皇帝一挥手，道：“免了。赐坐。”



许嘉这时开口了：“陛下，这就是臣向陛下推荐的陈汤。”



“很好。”皇帝把头转向我道，“你的策书我都细细看了，文字华丽，见识不凡，果然有才。如果朕派你去西域，你能保证比胥楗和车师戊己校尉屯田区的安全吗？”



我大声道：“臣不敢以生命担保，但臣一定夙夜匪懈，千方百计消除陛下的忧虑。”



皇帝似乎有些惊讶，笑道：“君敢请缨去西域镇守，竟然如此惜命乎？”



“臣不敢惜命。”我说，“臣的一条犬马之命算什么，岂值得用来担保西域的安危？如果西域果真有恙，便是斩臣一千次，也不足以塞责，所以臣只敢用臣的一片赤心担保。”



“很好。”皇帝高兴了，他叫道，“据说你对西域的山川地势了如指掌。”



“臣流落在西域康居有两年之久，每过一个山川都会画图做记录，臣就是做梦，也能知道哪些地方有河流，哪些地方有山脉。”



皇帝重重地点了点头，笑道：“很好很好。”他把目光移向陈遂，果断地说：“陈遂听旨。”



陈遂赶忙跑到皇帝面前跪下，他的腿脚似乎不大灵便，跪下的时候差点全身瘫了下去，好在他马上挺身跪直了。



皇帝道：“朕拜你为光禄勋，掌管宫廷防护事宜。”



陈遂道：“谢陛下。”



皇帝道：“为陈君结印绶。”



两个宦者立刻上前，摘下陈遂原来的廷尉印绶，换上光禄勋印绶。廷尉和光禄勋都是九卿之一，也都是中二千石，看似地位一样。但光禄勋是在宫中侍卫皇帝的长官，廷尉却只是掌管断案的法吏。在大汉的初期。廷尉曾经一度在九卿中地位排行第二，但到现在，地位已经远不如前了。陈遂迁为光禄勋，可以说是升迁。



陈遂结好印绶，谢恩退下。



“甘延寿听旨。”皇帝又道。



甘延寿也赶忙跑到皇帝面前，皇帝道：“朕拜你为骑都尉、谏议大夫加都护西域使者校尉，明日一早乘传车赶赴西域乌垒城，接替现任都护刀万年。有文书直接递送光禄勋，由光禄勋转呈朕。”



两个宦官又跑上来给甘延寿结上印绶。我心里兴奋得喘不过气来，看来多年的愿望今天终于要实现了。甘延寿从布衣一下子升迁为比二千石的骑都尉兼西域都护，我怎么也不会太差罢。



我的心正咚咚直跳，听到皇帝又在叫我：“陈汤听旨。”



晕晕糊糊地我跑到了皇帝跟前，刚刚跪好，就听得皇帝道：“子公君，朕决定拜你为北军中垒副校尉，协助甘延寿去西域乌垒城，监护西域三十六国，防备匈奴作乱。”他又面对陈遂，“君保举子公，认为他的才能卓越，可以靖平西域，君之眼光识人与否，朕不敢必，然有厚望焉。”



陈遂大声道：“若保举不当，臣甘愿依法坐罪。”



我们三人跪成一排，向皇帝谢恩，缓缓退出了温室殿。这时天色已经大亮，长安蔚蓝的天空上，一行大雁正在快乐地飞翔。我望着天空，又看了看自己腰间葱绿色的绶带和亮闪闪的银印，呆立良久，眼泪扑簌簌下落。

陈汤 十三



坐在从金城令居县驰往敦煌的传车上，我没有再像上次那样悠闲的心情，而是心里充满了仇恨。传车经过敦煌县的时候，敦煌太守疏汉强出来迎接。我想起几年前见到前太守辛武贤的场景，不由得柔肠百转。不过几年功夫，那位威名赫赫的破羌将军已经死了，而我又是第二次回到故地。



疏汉强属下有几个掾吏仍是熟人，见了我惊讶道：“原来副校尉君是故人，没想到君当年突然失踪，再次出现却已经位至二千石了。”



我淡淡一笑，谦虚道：“皇帝陛下过听，授臣为北军中垒副校尉，实在心中有愧啊。当年受到辛府君的提拔，如今不过数年，府君已然成为古人，真是不胜感慨。”



一个掾吏道：“唉，当年君失踪时，辛府君非常焦躁，到处派人寻找，后来有人说看见君当天去过羌人富翁归何家，于是辛府君派吏卒系捕归何，归何坚决不肯承认，最后竟死在狱中，直到现在也不知道归何是不是说谎。”



我的脑中顿时闪过上一次被归义羌人归何灌了幻药卖到康居的情境，想起了在康居市集上见到倚苏的第一次，眼泪几乎又要流出来。她为什么要死？为什么要那么轻易地离我而去？如果她能忍辱负重，她还活着该有多么的好。我现在不就来救你了吗？我带着汉兵来了，可是你已经看不到我率领汉军进击郅支的威武模样。



我背过身去，偷偷擦擦眼泪，回头强笑道：“归何死了么，唉，其实和他无关，是我自己不辞而别……”



出了敦煌城，甘延寿显然有点察觉我的反常情绪，问我刚才到底怎么回事。我骗他说，旧地重游不免有些喜悦和伤感。他摇头道：“子公是个伤感的人，我今天才知道。我看你是读多了简书，到了西域，天天面对黄沙，恐怕你什么书也不想读了。你以前在康居流浪的时候可还有心情读书？”



我不置可否。



传车很快过了玉门关，不几日又过了延城，再走几天，远方遥遥出现了一座巨大的黑色城池的影子，那就是乌垒城了，它是用当地盛产的黑色石块垒成的。霎时间我心中的激动当真难以形容。



乌垒城外冷冷清清，城门戒备森严，等我们拿出节信和文书，对着城上大喊，吊桥方才缓缓升起。



城内的街道上也是行人稀少，透露出一股惶惶不安的气息。偶尔遇到的人，也都不是汉人的打扮。士卒把我们领到西域都护的治所，都护刀万年已经带着鼓吹，在府门口迎接。对于我们的接手，他脸上的神色透露了他的求之不得。显然，这个孤处西域的弹丸之城，谁都不认为它为理想的葬身之地。在他们的脑中，从来不会考虑乌垒城虽然是个危险的地方，但也同时是个充满机遇的地方，只要机遇能把握好，很快就会有封侯拜相的机会。在汉家做到列侯，除了军功，其实再也没其他更便捷的道路了。



几天之内，刀万年就快速地和我们办完了职务交接手续，他如释重负地打点行李，准备回长安了。从他对包扎行李的士卒们不停的催促声中，从他登上传车时那一刻的兴奋表情来看，他是多么急于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可是我却按着长剑，站在土坡上，想对着康居的方向长啸。我想吼道，西域，我又回来了。这次我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这次在我的身后真的有一个强大的汉朝，它散落在西域的汉朝屯田士卒都归我指挥，只要时机来到，我就可以真正淋漓尽致地发挥我的才能。该死的郅支单于，你就等死罢。



不愧是关西宿将，甘延寿视察了一番乌垒城的守备，乐观地说：“还好。攻战不足，守则有余。乌垒城在我们手上，一定可以保证安全。”



虽然他说得在理，我却有些不舒服：“君况兄，难道我们打算在这里老老实实地守候几年等待升迁吗？”



他有些惊愕：“当然也不，如果匈奴人敢跑到乌垒城附近来，我一定要他们好看。但是如果他们老老实实躲在康居，我们恐怕也没办法招惹他们。”



见我脸上颇有不悦，他又温言抚慰道：“子公兄，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想杀到康居去为你的小情人报仇。但是，你要知道，我们汉兵在乌垒城不过一千多人，加上在车师的戊己校尉屯田士卒，也不到两千。我们怎么去对付远在数千里外的匈奴人？”



他说的确实有些道理，但我还是不服：“君况兄，我们汉兵虽然不多，但西域都护的节信可以征发西域各国的军队，如果顺利，征发五六万的人马不成问题。我从康居逃出来的时候，知道郅支的兵马不过两万，现在又过了一年，他连年征伐，连年获捷，只怕已经有三万有余了。再不动手，只怕我们会更加被动。”



甘延寿笑道：“子公好大的脾气。你都三十多岁了，还这么气盛。我何尝不想立即击破郅支匈奴，封侯拜相，可是发西域兵是要奏请朝廷同意的，擅自发兵是万万不行的，我老了，可不想拿项上的人头来开玩笑。”



见他一副坚决的样子，我知道再说什么也是多余，况且时机也确实很不成熟，我只好无奈的缄默不语。

陈汤 十四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一直在修筑城防，前任刀万年当都护虽不能说当得不合格，但也不能说多优秀。乌垒城的城墙多有破损，只怕难以保证都护的安全。我们命令驻扎的士卒轮流劳作进行修补。由于大部分士卒还分散在乌垒城南的轮台屯田，能征发的汉兵更加不足。甘延寿和我商量后，决定临时征发一些龟兹、危须、尉犁、焉耆、乌孙等附近国家的民众来帮助我们。按照律令，西域都护府用节信征发诸国民众担任徭役是允许的，征发士卒作战则不行。



几天后，沿途邮驿反馈的消息说文书已经送到各国国王手中，他们的民众会陆续到达。大约一旬左右，按照位置的远近，这些国家的民众果然都相继来了，而且车辆、骆驼、牛马、粮食，络绎于道。有了他们的帮助，乌垒城的城墙修筑进度大大增加。我天天到城楼上巡视，有时帮他们象征性地打打下手，同时也和他们交谈，以便了解一些情况。西域诸国的话都差不多，我在康居呆了数年，多接触西域各国人，简单的交谈对我来说毫无困难。



这些西域诸国人虽然干活的手脚还不算慢，情绪却不怎么高涨。除非谈到汉朝出产物品的时候，他们会饶有兴致地问长问短，他们对丝绸很感兴趣，抱怨自己买不起那么柔滑的东西，随于丝绸的形容，他们的言辞是粗鲁的，说那柔滑得像少女的屁股。他们一辈子也买不起多少这种“少女的屁股”。他们感兴趣的东西还很多，比如铁铸工具、马具甚至铜铸弓弩机。但是我对这些不感兴趣，我所关注的是他们怎么看待匈奴和汉朝。出乎我意料的是，这些人虽然对汉朝颇加赞美，但谈到匈奴的时候，恐惧之情仍然形诸颜色。



“匈奴人的行动像闪电一样，他们的屁股和马的屁股是连成一体的，怎么颠都颠不下来。”一个龟兹人夸张地说。



另一个焉耆人连连点着他像鸟一样的头，同时呲开他斑驳陆离的脏牙齿，用手指着不远处正在交欢的两条狗说：“对，比那两条狗的屁股粘得还紧。”



另外几个人都开心地捧腹大笑，在说脏话自我取乐的习惯上，他们和汉朝普通百姓没什么两样。



又一个龟兹人对那个焉耆人道：“但是匈奴人强奸你的婆娘时，和那两条狗粘得同样紧呢？”



焉耆人倒不以为忤，笑骂道：“我看你这家伙就像上次匈奴人打进龟兹时留下的种，你看看你的脸，又扁又阔。”



西里哗啦，大家笑得更开心了。



我大声安慰他们道：“诸位请放心，有我们汉兵在，匈奴人再也不敢来了。他们的呼韩邪单于已经对我们大汉俯首称臣，上书要求保塞，现正居住在长城下当大汉的守卫呢，你们完全可以高枕无忧了。”



我的话旋即遭到了他们的纷纷反驳：“可是还有一个郅支单于，就在康居附近呢，乌孙人经常遭到他们的骚扰，苦不堪言。据说大月氏又和郅支暗通书信，准备臣服匈奴啊。”



“校尉君，你不是说还有乌孙的兄弟来和我们一起筑城吗，怎么这么久了还没见到一个？”一个尉犁人问道。



我也感到焦躁，文书送出去这么久了，乌孙人果真一个没来。我和甘延寿两人这几天都心里打鼓，难道乌孙人经不起匈奴人的进攻，又重新臣服匈奴了？前天我们刚派出了使者直接前去乌孙的首都赤谷城送信，看看情况如何。



又等了十几天，终于等到了两百个乌孙人。他们的首领走进都护府的时候，漫不经心地行了个礼，就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看样子颇有不满。



甘延寿把首领呈上的文书看了看，摔在案几上，有点不高兴地问：“征发文书已经送达一个月了，你们乌孙人现在才来。而且文书上说征发五百名工匠，你们才来了不到两百，一应粮草也完全没有达到预定的数量，到底怎么回事？”



那首领直挺挺地道：“要是前两年，凭都护君要什么，我们乌孙都能送来什么。可最近两年匈奴伙同康居时时前来骚扰，不是勒索财物，就是大加杀戮，我们乌孙青年男子不知有多少死在匈奴人的刀下，财物不知有多少被他们席卷而去，就现在来的这些人和粮草，还是我们国王挨家挨户劝服搜集的呢。”



甘延寿呆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大声道：“岂有此理，堂堂乌孙，是个西域大国，士卒就有十万，现在跟我说五百个人都凑不齐，还编造这么多理由。难道不知道汉朝西域都护每下一个命令，都是按照《军兴法》从事的吗？律令规定，乏军兴者斩，你有几个脑袋。来人……”



旁边的汉朝士卒齐齐答应道：“在。”就等甘延寿一声令下，就将这乌孙首领拖出去斩首。



“都护君要斩便斩，”那乌孙首领的神色不变，大声道，“总之我说的话全部千真万确。当年乌孙臣事大汉的时候，大汉皇帝曾经承诺保护乌孙不受匈奴侵扰，乌孙也立誓愿意听从汉朝西域都护的调遣，并按时供应汉朝驻屯军队的给养。现在上国没有践行它的诺言，却让臣国奉行它的义务，不亦难乎？况且，乌孙这两年的确人穷财尽了啊！”



甘延寿脸色铁青，大喊道：“来人，拖出去，斩。”



士卒跑上来，一边抓住乌孙首领的胳膊就要往外拖。我赶忙道：“且慢。”



甘延寿不安地看着我：“校尉君有何见教？”



我长跪施礼，道：“都护君，下吏看这乌孙人说得在理啊，望都护君三思，暂且饶他一命罢。”



甘延寿不悦道：“乌垒城中，万事都按军法行事，饶他一命不难，但因此让律令成为一纸空文，将来就不好节制，一旦猝然有急，而调遣不动，你我都难辞其咎。”



我坚持道：“虽然如此，可是事涉外国，一件事办得不妥将引发诸多连锁反应。不如上书长安，将事情的前后经过奏上，请皇帝陛下裁决。如果诏书仍旧指示按照军兴从事，再斩他不迟。”



那乌孙人突然挣脱士卒，紧跑两步，在甘延寿前跪下，道：“都护君，斩我一个人不要紧，但是都护君如果能出兵康居，翦灭郅支，则我虽死，犹自感谢大汉和都护君的功德。否则，虽斩我一人，都护他日征发乌孙民众和粮草，乌孙仍然无法供应。大汉斩不胜斩，则是把乌孙硬推向匈奴。乌孙为西域大国，大汉失我乌孙，和失去整个西域三十六国无异，望都护君明察。”



甘延寿呆了，他沉默良久，叹了口气：“国家大事，岂是尔等随便说说而已的吗。来人把他拉出去打二十军棍，伤好之后再行劳作。”

陈汤 十五



等他们出去，我心里觉得很堵，对甘延寿说：“君况兄，你怎么狠得下心肠打他。他所说的字字恳切啊。若真的逼得乌孙投降匈奴，不但我们乌垒城岌岌可危，皇帝陛下也不会轻饶我们的。”



他又叹了口气：“子公兄。我又何尝不想挥师杀往康居，可是兵力不足，奈何。要不我今晚就上书朝廷，请求皇帝陛下允许征发西域诸国兵马，袭击康居。”



我摇摇头：“我和朝廷那帮儒生也打过不少交道，他们开口闭口就是勤修道德，不要轻惹边衅。当年孝武皇帝被儒生不着边际的大言说得大怒，按诛了数十人，才得以拜卫青、霍去病远征匈奴，最终将匈奴打垮。儒生们高坐庙堂，对边事毫无所知，只知道侃侃而谈。君况如果真要奏请，十之八九会遭到批驳，那时就算想要做事也担着公然违抗诏书的危险了。现今夏季将要来临，胡虏战马骨肉未丰，我们正好可以趁机发兵千里远袭，同时上奏朝廷，自劾以矫诏之罪。只要斩获郅支，矫诏不足罪，君况兄必能封侯。兄一生征战，军功赫赫，却未得封侯，不觉得遗憾吗？”



甘延寿的大脑袋也不停地摇晃：“矫诏发兵，虽有功不得赏，何谈封侯？元康元年，卫候冯奉世送大宛使者回国，到了西域，他与副手严昌合计，以节征发西域南北道诸国士卒，攻莎车，斩莎车王的首级传首长安。先帝当时想封冯奉世为侯，连车骑将军和丞相都齐声赞成，只有少府萧望之坚执不从，认为冯奉世不好好做他的使者，却擅矫制违命，发诸国兵，虽有功效，不可以为后世法，最后冯奉世也就毫无封赏。这你也应当知道罢？”



看来这老竖子倒不是有勇无谋的人，我争辩道：“冯奉世虽然没有封侯，但先帝对他的功劳还是很欣赏的，很快他就升了水衡都尉，君况兄大概也会知道罢？”



甘延寿不屑一顾地说：“世易时移，情况不一样啦。先帝一向以孝武皇帝为榜样，对开疆拓土颇为热衷，因此喜欢鼙鼓之臣。但饶是这样，冯奉世的不世之功还被萧望之那个腐儒给沮坏了。而当今皇帝爱好儒术，身边都是一帮摇唇鼓舌的儒生，如果我们效法冯奉世，只怕不要谈赏功，能保住脑袋都是万幸呢。”



我无可奈何，只有激激他了。我笑了笑，阴阳怪气地说：“我在年轻的时候就听说‘翼虎’甘君况的威名，没想到今天有幸和‘翼虎’供事，却发现名不副实，不过是只‘病猫’罢了。”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有些后悔了。我看见甘延寿的脸上立刻笼罩了一层乌云，他嘴唇抖抖索索地说：“久闻山阳陈汤是个轻薄无赖子，杀母背父，我一直以为传闻不实，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怪不得混迹长安数十载，却一直只能靠寄托贵家糊口维生。”



十年长安的无聊赖的生活，是我心中的伤疤，今天听他嘴里说出，我的理智也顿时被愤怒淹没了，我使劲拍了拍几案，大吼道：“甘延寿，你欺人太甚。我是寄托贵家糊口维生，但你在当上这个都护之前，还不照样是在车骑将军面前摇尾乞怜。”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再也止不住了。好在我虽然是他的副手，但实际统辖我的却是长安的北军中垒校尉，我们的秩级也一样，都是比二千石，他不能把我怎么样。我们唇来舌往，虽然在外面，我无赖的品行远比他要闻名，但他的口才则比我远远不如，很快他就落了下风，张口结舌不知怎么好了，只能不停地重复“杀母背父”那几句。我估计他自己也觉得乏味，终于他像老虎一样扑了上来，和我扭打在一起。



我从没和这威震天下的‘翼虎’有过交锋，这么扭打了几个回合，才意识到我们俩是旗鼓相当，一会儿我把他压在身下，一会儿他把我压在身下。不过我得承认，如果把我们俩的年龄做个对换，我肯定不是他的对手。等我们筋疲力尽，躺在地下大口大口喘气的时候，我们发现四周已经围上了好些个士卒，他们大概听到屋里的动静，赶忙跑进来察看，却发现我们在相互厮打，而双方都没有召唤士卒的意思，他们也正好乐得欣赏长官的狼狈模样了。



甘延寿扫了他们一眼，忸怩地说：“出去。”



士卒们捂着嘴巴偷笑着，相继出去了。



甘延寿瞪着血红的眼睛看着我，说：“陈汤，我老了，不会像你这样不顾后果。我是这里的最高长官，只要我在一天，你就不能轻举妄动。如果你再劝说我做不法之事，我就要上奏朝廷处置了。”



我的心凉了半截。我撑起酸痛的胳膊，艰难地爬起来，默默地走出了都护府的官署。

陈汤 十六



从那之后，我和甘延寿有了芥蒂，见面也不再以兄弟相称了。虽然他没有权力处置我，但究竟是正职，一应和朝廷之间的文书往来都是他首先处理，我还真怕他会偷偷告我一状，那我的前途又泡汤了。所以，我在他面前也尽量表现出一副顺从的样子，我希望能和他达成和解。攻击康居的想法我早已抛之脑外了，虽然有时睡到半夜，倚苏的音容笑貌会在我脑中闪烁，有一天，她似乎在责怪我为什么没有随她去地府一起生活。她说：“现在我知道了，你们秦人的看法确实是对的，地府和地上并没有什么区别，我们还一样可以做夫妻。”



醒来之后我热泪盈眶，哪里真有什么地府？就算有，我也得杀了那个郅支单于再去陪你啊。



两个月后，乌垒城的修治工程结束了，各国的人马相继回国。乌垒城又恢复了我们刚来时的平静，直到有一天，长安的使者路过乌垒城，据说要前往康居，再次和郅支单于接洽。



随着使者来的还有一大批弛刑徒，都是因为犯罪被流放到乌垒城来做军中苦力的。



我们热情地接待了使者。有西域各国的按时供奉，乌垒城酒食倒不缺，我们陪着使者在一块痛饮。酒酣之际，我对使者说：“前使者谷吉已经被郅支单于杀死，但是郅支单于不肯承认，君这次去康居见他，只怕凶多吉少。”



那使者也满面愁容：“虽然如此，但是王命难违，奈何。”



甘延寿最近生了一场大病，至今还没有痊愈，这次是强自挣扎病体出来陪客。听了我的话，他不满地说：“使君这次衔王命出使，校尉君何必说这样不吉利的话。郅支单于既然不敢承认杀了谷吉，就说明他仍旧畏惧大汉，又怎敢再次胆大妄为呢？也许谷吉真不是他杀的也未可知。”



虽然感觉甘延寿的话是针对我来的，但我也意识到自己确实说错了话，于是歉疚地说：“汤胡言乱语，望使君勿怪。不过汤没有恶意，只是为使君感到担心而已。”



那使者倒是很宽厚，笑道：“校尉君不必自责，我也知道你并无恶意。”他忽然站了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大漠夕阳，豪迈地说：“其实就算死了也没什么，至少可以为子孙博得个封赏的机会，谷吉的儿子谷永不过三十岁，现在就已经是二千石的太中大夫了。”但是从声音中可以听出，他的豪迈听来有点勉强。



我和甘延寿相视无言，不知道用什么话可以安慰这位使者了。



第二天，使者继续西行。由于甘延寿病体不安，只有我代表他欢送，望着使者的车马逐渐远去，我也打马回城，顺便去探望一下甘延寿，顺便报告送行的情况。虽然心底不和，表面上礼仪还是需要具备的。甘延寿倚在榻上，和我漫不经心地说话，聊了一会，我看也聊不出什么，就要告辞，他忽然道：“校尉君，刚刚我在看新送来的弛刑徒名册，在其中发现了王翁季一家的名字，他好像是你的仇家罢。”



我身上打了个冷战：“什么，王翁季？他不是逢迎石显加官进爵，风头正盛吗？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



甘延寿好像自言自语地说：“朝廷的事谁知道，升得快，跌得就快。车骑将军和陈府君都不喜欢他，总免不了抓到他的把柄罢。我也不知详情，你要有兴致，就去营房亲自问问。不过，你可不能公报私仇，虽然他们是弛刑徒，可也在戍卒的名册上。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们还都曾是朝廷长吏，虽然现在落难，哪天诏书一来，马上又召回长安官复原职也说不定。如果死得不明不白，我没法向上面交待。”



他这样说，也许想跟我和好罢。我也会意地说：“君况兄，上次的事，实在是小弟的不对。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千万别放在心上。”



“唉，算了，老子一生征战，何必落到跟一个山阳无赖子一般见识。”说着他闭上眼睛，似乎不再想理我。



我只好说：“君况兄你好好养病，这几天我会代你处理文书等一应杂事的。”



他百无聊赖地说：“都拜托了。”



我辞别他，跑到庭院，翻身上马，向轮台方向疾驰而去。

陈汤 十七



到了轮台的营房，我命令把这次流放的弛刑徒全部叫来。我一眼就在人群中看见了下巴像抽屉的王君房，他的特征太明显了。按图索骥，我很快发现王翁季也抖抖索索地站在他身边。



我招招手，让部曲司马把王氏父子叫出来。



他们见了我似乎丝毫不觉得惊讶，只是有些紧张，也不等我发话，老老实实地在我面前跪下了。



我挥挥手，让部属们都出去，只留下我和他们两个人。我笑了笑：“二君别来无恙乎？”



他们低头道：“请……校尉君……恕罪。”



“你们两个谁是结巴。”我的语气冷冰冰的。



王君房赶忙说：“我，是。”



我拍了拍他硕大的脑壳：“那你先给我闭嘴，让王翁季回答我的问题。”



王翁季赶忙表态：“小人在，请校尉君吩咐。”



我想起了乐萦，虽然她在我心中的地位不及倚苏，可是她对我的好处我又怎能忘记。我呵斥道：“王翁季，你也有今天，你给我老实交待，乐萦到底怎么样了？”



“啊，乐萦，她病死已经有七八年了。唉，好可怜的孩子，我的孙子也因此早早就没了母亲，好可怜，好可怜啊。”他一副伤心的表情。



我哼了一声：“可是我听王黑狗说，乐萦是被你杀死的。”



他身子剧烈抖了一下：“不，不是我杀的。王黑狗完全是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这时我突然听见墙脚处发出悲伤的哭嚎声，原来是王君房抱着他的大脑袋蹲在那里哭得正伤心。他的肩头一耸一耸的，嘴里还喃喃不停地叫着“阿萦”两个字。



我心里一亮，意识到可以从他入手：“王君房，你说，阿萦是怎么死的？是不是被王翁季杀害的？”



他哭得过于流畅，以至于没时间回答我。等我再次加大了呵斥的声音，他才像狗一样爬在我的跟前，他说话本来就远不如他的哭声流畅，这回被哭声占了先机，回答我的声音显得更加支离破碎：“不是，我阿翁，杀了她，阿萦她，是自杀，的，她……跳井，自杀的。”



虽然我早已猜出了这个结果，但想到那个和我在瑕丘县乐寿里嘻笑打闹的女子真的早已不在这个人世了，心里仍感到一阵怅然。我的鼻子一酸，问道：“你阿翁杀了他，我刚才没说错，果然是王翁季杀了她。”



他赶忙辩解：“不是我，阿翁杀，了她。”



我怒道：“我没说是你，我说的就是你阿翁杀了可怜的阿萦。”



他急了：“不是我阿，翁，杀了他，真的，不是我，阿翁杀了她。”一边说，一边双手乱舞，显然非常着急。



我懒得再吓唬他：“那为什么她要自杀，不是你们逼她自杀的吗？我早就知道她在你们家过得很不快乐。”



王君房硕大的下巴又发出一阵嚎啕，眼泪扑簌簌地从他眼中滚出，全部滚落到了他嚣张伸出的下巴里。



我一把提起他的衣领，怒道：“你他妈的倒是说啊，她为什么要自杀？”



“她说，儿子是，跟你生的，我阿翁，很生气，就，把她关，起来，准备饿她，几天，她一时，想不开，就，自杀了。我实在，舍不得，她啊，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忘记她……”王君房哭得像泪人似的。



“妈的，你们还真狠毒啊。一个弱小的女子，你们也不放过。你们屡次想害死我，今天可算落到我手上了。”我恨恨地骂了一声，拔出长剑，走到王翁季的跟前。



王翁季恐惧地看着我，大声叫道：“你，你想怎么样。”



我一言不发，握着剑死死盯着他。



他继续喋喋不休：“虽然你是西域都护副校尉，但是随便杀弛刑徒也是死罪，何况我不是普通的弛刑徒，我随时，随时都可能被诏书召回……”



剑光一闪，他的话戛然而止。



王君房惊恐地看着我，继而满脸都是愤怒，他突然发狂地跳了起来，一头把我撞倒在地，双手闪电般死死卡住了我的脖子。“你这个畜生，你为什么杀我的父亲。”他这句话竟然说得惊人的流利。



开始我并没有杀王翁季的打算，但被王翁季的嚣张激怒了，我都不知道怎么会下这个手。也许，也许是我想借机发泄点什么。总之一切无可挽回。



王君房的力气越来越大，我被他卡得喘不过气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硕大的头盖骨力气竟然这样大。我使劲挣扎，但挣脱不开；我想叫侍卫，也发不出声音。朦胧中我想起自己的长剑还握在手中，我把长剑掉了个方向，下意识地朝王君房的脊背刺去。



随着一阵粘稠的液体喷出，王君房的手渐渐放松了。他奇怪地看着我，道：“我真，不明白，阿萦，怎么会，喜欢你这样，一个畜生，无赖。我对，她的儿，子像我，亲生的，一样好，可她，为什么不，爱我。”他的结巴又回来了。



他的眼中再次闪烁着泪花，仰身向后倒在室内的干草地上，胸前的衣襟上红色不断地蔓延。



我坐在那里发了半天呆，很久才理清思绪，心里渐渐也有些恐惧。杀了王氏父子，我怎么去向甘延寿交待？像王翁季这种身份的人，的确如甘延寿所说，虽然某日一封诏书贬为刑徒，但有可能某日一封诏书又会擢拔为大吏。他来轮台没几天，就死在我的剑下，我无论如何也没法解释。



我在屋子里打圈，一会看看他们的尸体，一会发发呆，心乱如麻。我想起了当年贰师将军李广利的做法，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何不趁着甘延寿卧病不起，我偷偷用他的节信去征发西域诸国兵马袭击康居。一旦大功告成，这点过错就会淹没在我的威名里。



我被自己的想法激动得热血沸腾。“来人，这两个人是匈奴奸细，意图攻击我，被我杀了，把他们的尸体拖出去埋了。”我大声吩咐道，然后跨上我的马，向乌垒城里一路驰去。

陈汤 十八



第二天一早，我就发下节信和文书，派遣专门的使者火速赶往西域诸国，征发他们的军队来乌垒城会合。文书上插上三根羽毛，用赤白囊包裹，以示紧急。之后，我站在了甘延寿的床边，波澜不惊地告诉他，西域诸国的军队正往乌垒城集结，车师戊己校尉的屯田汉兵也正星夜向乌垒城进发。大概一旬后，我们就得出发去奔袭郅支单于了。



甘延寿像个跳蚤一样从床榻上蹦起来，面如土色，呆呆地看着我，好半天才嚎叫道：“你这大胆的竖子，竟敢假传我的命令。来人啊，来人……”



我早知道他会有这个举动，借口商量机密军情，让外面的卫卒移到了二门之外，一般的嚎叫根本听不到。我拔出剑大踏步上前，左手揪住他的衣襟，右手将剑搁在甘延寿的脖颈上，怒道：“老子千方百计来到西域，做梦都想杀贼立功，博取封侯。你这该死胆小的老竖子，现在大军已经集结，你他妈的现在还想破坏计划吗？再敢嚷嚷，老子把你的脑袋割下来再说。”



谁都怕死，甘延寿也不例外，看见自己颈上闪亮的剑，他气得发抖，却一动也不敢动，嘴里倒没有示弱：“你他妈的害死老子了。你这该死的赌徒无赖，老子胆小？老子打仗的时候你他妈的还在尿裤裆呢。打仗可不是像你他妈的赌博那么简单。你自己不要命事小，可知道多少人会被你连累得丢命。”



我冷笑道：“不能封侯拜将，毋宁死，你他妈的要再罗嗦，你的命会比我们所有人的命先丢掉。”



“他妈的，我真碰到鬼了。”他从嘴里吐出一句脏话，像截木柴一样颓然倒在床上。



既然他示弱了，我觉得还得稳住他，毕竟我是假借了他的命令征发士卒的，没有他的支持估计会有麻烦。于是我也放松了语气，收起剑，坐在他床前，装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道：“君况兄，你枉为关西宿将，怎么不到五十岁，就未老先衰了。你要知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从上次筑城征发民众的情况可以看出，现今西域诸国都在对匈奴观望，我们汉朝在此地的势力已经岌岌可危。如果再不拿出一点强硬手段，西域诸国必将叛亡，那时你想安稳当你的西域都护，恐怕也不可得啊。”



“他妈的放屁，匈奴远在千里之外，我们又能有什么胜算？”他心里虽软，火气到底未消。



我还是耐心劝服他：“君况兄，这世上没有百分百胜算的事，人人都想封侯，人人都能如愿吗？想得到侯爵，只能冒险。”我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又放松了语气，“其实君况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匈奴人没有强弩，也不擅长守城。而郅支单于偏偏在康居征发民众修筑高大的郅支城，这不是自寻死路吗？如果我们猝然奔袭到郅支城下，郅支守不能守，逃无处逃，我们一定可以斩了他立功，这实在是千载难求的好机会啊。”



甘延寿沉默良久，突然又破口大骂道：“你这该死的竖子，事到如今，老子就算不愿又能如何。总之是被你这死竖子害了，让老子起床，去检阅士卒。”



我心花怒放，假装关心他说：“你先好好养病，等大军集结完毕，你的病也该好了，那时我们再出发。”



他气哼哼地抹了抹自己的额头：“老子一身冷汗都被你这竖子吓出来了，还有个屁病。只求不要被你这竖子害得掉了脑袋才好。”



我憨厚地笑道：“只怕你的儿孙将来会一辈子念叨我的好处，不是我，你怎么可以给他们世袭一个列侯的爵位。”

陈汤 十九



这是建昭三年的秋天，正是塞外草高马肥的时候，我们浩浩荡荡的四万人马将要从乌垒城倾巢出动了。



军队划分为六个校尉部属，其中新置的扬威校尉、白虎校尉、合骑校尉三人各率领自己的部队走南道，经过大宛、葱岭，奔赴康居。另外三个校尉的部队由“使都护西域骑都尉”甘延寿亲自统辖，从北道经过乌孙进击康居，我作为使都护西域副校尉就直属甘延寿指挥，虽然我们这支军队和南道三校尉的军队数目相当，但大部分汉军士卒包括将田车师戊、己两校尉的强弩部队都在我们军中，可以说是这次出征的精锐。我踌躇满志地准备登上征程，虽然甘延寿仍是满面严肃，似乎对即将到来的长途奔袭没有信心。



在出发前我们进行了祭祀，祭坛上摆着血淋淋的牛、猪、羊三个脑袋，祭坛后面竖起一杆高大的旗杆，旗杆上飘荡着同样血红的蚩尤军旗。甘延寿仰头默默地望了军旗半晌，对我说：“你是北军派来的使者，戊、己两校尉恐怕更听你的话，不如你来说几句罢。”



我赶忙道：“君况兄，你这话可是折杀我了。你是皇帝直接派遣的使者，我只是你的副手，怎敢不自量力训导士卒。”



甘延寿摆摆手：“子公，我说这话没有半点意气在内。这次征战非同小可，一旦失利，你我都死无葬身之地。你的口才文辞都远胜于我，而且懂得胡语，希望能好好激发士气，一鼓奏捷。”



我看看实在没法推却，也觉得当仁不让，于是走到台上。我面前站满了军队的大小头目，按照秩级高低顺序错落有致地排着整齐的队形。不但有汉军的戊、己校尉、司马、丞、候、千人，还有头发和颜色各不相同但基本是高鼻深目的各国胡人君长，他们都满眼渴望地望着我，被都护征发来打仗，汉人中想立功升爵的将领固然热衷，胡人中的大小头目也颇为向往，因为一则匈奴基本上是西域各国的仇敌，二则打仗得到的战利品都归自己，而在一线厮杀阵亡的则是自己辖下的普通士卒，又何乐而不为呢？



站在高台上，我慷慨激昂地发表了我的演说：“普天之下，有许许多多的国家，他们各不服气，喜欢发生争斗，因此必须有一个道德高尚的强大国家来当作天下的主宰，为天下的群邦诸国主持正义，现在，这个责任无可争议地落到了我们大汉身上。”



台下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万岁”的欢呼声，看来我这几句开场白还可以。等到欢呼声平息，我继续大声道：“中国自古以来就是一个文明高尚的地方，惟其高尚，所以富强；匈奴是个野蛮的部落，惟其野蛮，所以落后。在我们大汉几十年的攻击下，往日肆毒天下的匈奴人已经陆续向我大汉臣服。呼韩邪单于早就款塞称藩，只有郅支单于仍然躲藏到大夏之西，肆其凶焰，他时时率领他的小股游骑，骚扰西域诸国的兄弟百姓，天真地以为大汉没有能力对他远征诛讨。现在皇帝陛下命令我们率领义兵，躬行天罚，希望诸君不要辜负皇帝陛下的厚望，奋勇杀贼，靖平贼氛，斩郅支的首级以告天下百姓，让天下百姓知道太平可以永保，安宁可以永得。”



我一口气说完，又用胡语说了一遍，下面的校尉司马候长们和西域诸国的君长们交替发出激昂的响应声，群情极为激愤。我心里也萌生了说不出来的激动，脑子里空荡荡的，我觉得还意犹未尽，突然拔出长剑，指向天空，嚎叫道：



古有唐虞，今有强汉！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也许是我这四句话铿锵有力，他们的激情越发高涨了，每个人脸上都像猴子屁股似的闪耀着血液的红光，接着我听见台下响起一阵金铁交鸣的声音，每个人都拔出自己的佩剑和环刀，齐齐指向天空，西域都护府的庭院立刻变成了一片刀剑的丛林。伴随着“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吼声，如海啸的浪潮，惊天动地。

陈汤 二十



我们从北道的军队进入乌孙境内，乌孙人不管男女老少都雀跃欢呼跟随在我们的马后，送粮的送粮，送水的送水，就像书上写的“箪食壶浆迎接王师”一样。甘延寿显然也被感动了，侧首对我说：“子公，也许你说的是对的。即使是为了他们的安居乐业，我们都应该打这一仗，看到他们的激愤，现在我很有信心了。”



他能说出这样支持我的话，我感到尤其欣慰，我笑着说：“君况兄，我倒没有你那么高尚。说实话，我之所以要这么做，一则是要报仇，二则是想封侯。和兄相比，我内心实在是很龌龊啊。”我觉得在他面前对自己适当的贬低可以让他更加快乐。



“那你誓师的时候怎能说得那样高尚？”他有些惊讶。



我笑道：“不这么说，怎么能激发士卒们的斗志呢，尤其是西域诸国的士兵，他们争先恐后地去攻打郅支单于，并不是抱有什么伟大的理想，仅仅是想切切实实地保护自己的家园啊！而且，我们队伍中的绝大多数都是他们的士卒呢。”



甘延寿朝车厢外吐了一口唾沫，笑骂道：“古有唐虞，今有强汉！说得真他妈的煽情。陈汤，你的的确确是个轻薄无行的竖子。”



我笑道：“没有办法，我也不想的嘛。”



十几天后，军队很快过了乌孙首都赤谷城，离赤谷城不远就是阗池，阗池以东两三百里就是康居的东边边界了。这时夕阳西下，天色将近黄昏，我命令军队停下来埋锅做饭，



阗池一望无边，比夷播海还要广阔，但湖边风景和夷播海约略相似，也有齐人高的芦苇和数不清的柽柳，从碧蓝的湖面上吹来的阵阵清风也勾起了我对倚苏的回忆，时间已经过去两年了，一切都恍如梦里。



我们正在进食的时候，突然远处烟尘滚滚，有一队乌孙士卒前来报告，说赤谷城刚刚遭到康居人的攻击。为首的是康居副王抱阗，他带着数千骑兵击破了乌孙大昆弥的军队，驱赶着大批牲畜战利品想回到康居。



甘延寿和我都大喜，康居骑兵才数千，而且驱赶着战利品，绝对没有什么斗志，这是个小试牛刀的好机会。我和他立即下令，前锋队伍立即整装上马，准备进击。



西域诸国的胡兵在汉兵的辅助下，果然非常勇猛，一顿饭功夫，康居骑兵已经被我们击破，湖边沙滩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等我们清点完四百六十个康居骑兵的首级，太阳才刚刚坠入天际，隐没了它最后一丝光芒。



我命令把夺回来的牲畜全部送还给乌孙大昆弥，然后让士卒把刚刚捕获的康居首领伊奴毒带进来。



伊奴毒长得非常剽悍，却很怕死，刚进我们的帐篷，立即体如筛糠，大呼饶命。他定睛一看是我，脸上的表情非常惊异，脱口而出：“是你。陈……不，张纯。”



我笑了笑：“看来你的记性还不错啊。”



甘延寿奇怪地看着我：“什么张纯？”



“哦，忘了告诉君况了，当初我能逃出康居，多亏编了些谎话。我跟郅支单于说自己是富平侯张彭祖的小儿子，可以帮助让汉朝支持他像支持呼韩邪单于一样尽心尽力。”



甘延寿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以后真得小心你，也不知你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我道：“兵不厌诈嘛，对付胡虏就得如此。”



我把头转向伊奴毒，用康居话对他道：“既然是故人，你希望我怎么对待你。”



他赶忙道：“当然是饶了我，求求你，饶了我罢。”



“饶你容易，可是下次被我捉住了怎么办？”我道。



他乞求道：“不会有下次，其实到乌孙进行寇盗，也不是我的本义，只是郅支单于下了命令，谁敢违抗。”



我冷笑道：“你们康居也号称大国，怎么一点尊严都没有，郅支活活蒸死你们的贵人屠乌鹿的时候，你们难道一点兔死狐悲的心都没有吗？”



他惭愧地低下了头，嗫嚅道：“实在是匈奴人太过残忍，我们抵抗不了啊。”



我突然咆哮起来：“大丈夫立于世间，大不了是个死。倚苏公主为什么就宁死不屈？和他相比，你们是不是猪。”



他吓得蹦了起来，又忙伏地叩头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甘延寿也被我吓了一跳，道：“他妈的跟疯子似的，我不陪你玩了。反正我也不懂你们的康居鬼话，审出了结果及时向我报告。”说着他起身伸了个懒腰，摇摇晃晃地出了帐篷。



把甘延寿送出去，我继续审问：“现在我们汉兵来了，你们愿不愿意里应外合，一起剿灭郅支单于。”



他答非所问：“敢问你们带了多少汉兵来？”



我夸张地说：“我们先头部队四万，后续部队还有六万，总共十万。”



他有些惊喜：“真的？”



从他的表情我发现，他确实没有说谎，如果我帮助他杀死郅支单于的话，他们应该是很高兴的。



我说：“当然是真的，这次我们大汉皇帝陛下特意下诏，征发西北六郡骑士、关东数郡材官车骑，加上西域诸国胡兵，足足十万有余，郅支能够当得起我们一击吗？”



他连连摇头：“当不起，当不起。郅支的军队不过三万，和上国比那是以卵击石。我们康居人都恨郅支，愿意协助汉兵，反攻郅支。只是担心郅支不死，汉兵一退，我们又要遭殃。”



“这次不会了，不斩了他，我誓不回师。你说愿意帮我们，以何为凭证？”我问。



“小人的兄弟屠墨，现在较得郅支信任，但心中实恨郅支夺我国柄，小人愿随大军进发，到了康居，把我兄弟招来，商量一个万全之策。”



我喜道：“很好。明天一早出发。”

陈汤 二一



郅支城外已经是渺无人烟，甚至连一只老鼠也找不到，大概它们也嗅到了这里的血腥气息，感觉一场杀戮就要大规模开始了。



我们在离郅支城外三里的地方驻营，左边是波光粼粼的都赖水，不知有多少康居人因为不服从郅支而被手脚捆住扔进了这条河里。想起当年我骗得郅支放我出城时那种惶惶的心情，胸腹间就涌起一阵愤怒。



我站在冲车上，靠近并仰望着郅支城，这座城修得还真高，比当年我在康居时要高大得多，尤其是土城外层层累累架构起来的木城，整个把内城环卫了起来，这是以前没有过的。



可是再难，我也要把它攻下来。



郅支城上彩旗飘飘，按照方位，旗帜的颜色一丝不乱，东边是一色的青，西边是一色的白，中央则是一柄黄色的大纛，上面绣着一个狰狞的白虎，正在奔跑飞跃。大纛下就立着我不共戴天的仇人——郅支呼屠乌斯。他还是那么健壮，头顶被剃得闪亮，剩下的头发捆缚成一个小椎，在肩上晃来晃去。他的耳朵上吊着一对金色的环状物，全身披着皮甲，手拿弓箭，倚在城墙上对着我张望。让我感到奇怪的是他左右两边各站着几个胸前佩戴着珠形饰物的女人，也都全身披甲，各握着一张弓，背着箭壶，对着城下虎视眈眈。



郅支单于认出了我，大声道：“原来是张纯君，你不是说帮我向你们的皇帝陛下转达我的友好诚意的吗？”



我仰面对着他喊：“没错，我已经向皇帝陛下转述了你的诚意，皇帝陛下听说单于竟然放弃了匈奴王庭，躲在康居这样的小地方屈就，所以特意下诏，派遣使护西域骑都尉甘延寿君和我一起来迎接单于，希望单于就此带着妻子跟我们去长安享受荣华富贵，同时和你的兄弟呼韩邪单于握手言好。”



他显然不相信我的鬼话：“既然是来迎接我，为什么带这么多兵马？”



我已经看出他不可能对我信任，何必浪费时间徒费唇舌，现在正是清晨，朝阳照在这座城池上，一派欣欣向荣。一日之计在于晨，不如速战速决，呆久了士气不利。



于是我大笑道：“兵马带少了，只怕会重蹈谷吉的下场。”



郅支单于知道我在讽刺他，也大笑道：“你要再不退，恐怕就真要像谷吉那样了。”他拿起胸前挂着的牛角一吹，只听得呜呜几声，城墙上突然人头攒动，密密麻麻排满了匈奴士卒，每个人都披着皮甲，挽着弓，箭镞齐齐指向我的位置。



我大惊失色，叫道：“赶快后退。”



幸好我来之前作好了准备，我话声一落，头顶上车棚砰然盖上，马车也像相反的方向狂奔，接着我就好像听见下了冰雹一样，车棚上咚咚咚响个不绝。等我跑回自己的阵地，跳出车厢，发现车厢外面密密麻麻钉满了箭矢，像个蜷曲的刺猬。



这时远观郅支城，发现城门洞开，数百披甲挽弓的骑士在城门前来回游弋，马蹄踏起的尘土蔽天，显得有恃无恐，另有数百步卒重重叠叠站在木城上面，像鱼鳞状排列。城上披甲的射士也齐声大吼：“胆小的秦人，有种的来啊！”声音像浪潮一样涌了过来，营中的胡人们大惊失色，君长们都不知所措地望着我和甘延寿。看来匈奴人确实凶横，竟让这么多的西域君长如此惊恐。



我跟甘延寿商量了一会，立即下令，让戊己校尉的两千汉兵排在前面充当先锋。西域诸国的士卒夹在两翼，等汉兵进攻顺利，再从两面包抄。胡人士卒们这才惊恐稍定。



这时匈奴骑兵见我们没有反应，越发嚣张，突然一声呐喊，全部向我们的阵地冲来，马蹄声震天动地，气势排山倒海。



我手中旗帜一挥，叫道：“上弩。”



汉兵的材官蹶张士齐齐弯腰，踏住弩臂，将弓弦引上弩牙，箭矢插入弩槽，然后直起腰，平端着弩臂指向来骑，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绝无半点凝滞，足见平时训练得当。



匈奴人看见我们的营门打开，前面的武刚车后像梦幻一样，突然站起来上千汉兵，弩臂齐齐指向他们，知道厉害。领头的匈奴首领立即大叫：“撤退。”匈奴人急勒缰绳，所有的马都弯成个弧形，向来的方向奔去。有的骑兵收缰绳不及，前后相撞，立刻从马上摔下，被马蹄踩成肉泥，惨叫声此起彼伏。



我看匈奴人离得尚远，发弩无益，于是下令：“收弩前进。”



于是前面武刚车开道，接着是盾牌手护卫，后面跟着大队强弩手，最后是长戟手，层层叠叠，像列队的蚂蚁那样，虽然缓慢，却是坚定地往前移动。随着我们军队的移动，刚才还耀武扬威游弋在外的匈奴骑兵以及盘踞在木城上排成鱼鳞状的步卒都惊叫着纷纷向城内撤退。等我们迫近城下，郅支城已经是城门紧闭。



我挥动手上的旗帜，大吼道：“第一队仰射城上。第二队上弩，第三队准备。”



一声呐喊，先头的弓弩手弩箭射出，数百箭矢像飞蝗一样向城上扑去。他们射完马上蹲下，第二队踏上一步，又是一轮箭矢射出，像疾风骤雨，不给敌人以喘息之机。



城上的匈奴人立刻用盾牌在墙头立起了一道盾墙，箭矢有的射在盾上，没羽而入，躲在盾后的匈奴士卒惨叫着栽倒。匈奴士卒也纷纷向城下射箭，他们的弓箭虽然劲力不如我们的强弩，但是由上射下，有着地利优势，也有的匈奴人将城上的石头不停地向下面推来，箭矢和坠石砸死了不少汉朝士卒。



不过随着我们的箭矢过于密集，匈奴人城墙上的盾墙相继消失，只有偶尔出现的圆石顺着他们修筑的石槽，盲目地从城上滚下，力量已经远不如刚开始时的准确和强劲。



我命令弓弩手暂时后退，让大群手持铁铲的士卒上前，甩开膀子挖起沟来。如果攻城不利，只能挖地道突入城内，反正不能在这城下久驻，否则粮草给养会成问题。



见我们停止射箭，匈奴人相继又出现在城头，乱箭再次像暴雨一样激射而下，这阵箭雨中，还夹杂着大量四角尖利的铁制和木制的蒺藜，汉兵弓弩手和挖土的士卒在箭矢的打击下纷纷撤退，慌乱之中，多踩在这些尖利的蒺藜上，纷纷摔倒，惨叫声不绝于耳，血流遍地。



我登时心烦意乱，看来匈奴人真的学会了不少我们汉兵守城的方法，而且时机掌握得很恰当。我命令长戟兵推着牛车车厢上前，掩护受伤的士卒撤退。第一轮进攻就这样失败了。



郅支单于再次出现在城头，得意地大叫道：“该死的陈汤竖子，竟敢骗我。等我再捉住你，一定再次把你浑身剥得精光，吊在铜鍑上蒸了吃。”他身旁的十几个阏氏也齐齐尖声大笑，为郅支单于助威。



我羞得满脸发烧，当时赤身裸体在郅支面前的狼狈模样又一次晃到眼前。我用剑指着他大叫：“该死的呼屠乌斯，看看这回是你捉住我，还是我捉住你。你等着瞧罢。”



说完我下令：“给我退后二百步进行修整。”

陈汤 二二



修整了一会，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我命令一队弓弩手为前锋，后面的士卒继续在稍远的地方挖地道，将挖出来的土堆积起来，筑成一个高大的土堆，等到土堆筑到郅支城那么高的时候，我就可以让士卒上土山，用弓弩射向城中就像平地对射一样，匈奴人也就占不到什么地利上的便宜。



弓弩手再次上前，强大的箭雨压住了守城的匈奴人，他们又突然隐没不见。持铁锹的士卒们又甩开膀子，按照开始挖好的部分地道继续开挖。



我命令弓弩手全神贯注警惕城上匈奴人的动静，但是时间过了一个时辰，城墙上仍然毫无动静，只有在我命令小队士卒到城下搭梯子攀登时，城上会突然倒下来一大锅滚烫的水，霎时间，就有十几个士卒遭到了烫伤，鬼哭狼嚎地跑了回来。



甘延寿有点气沮，忧心忡忡地说：“如果十天之内攻城不下，我们的给养就成问题。”



我说：“今天才第一天，君况兄你千万不要气馁，你可是主帅啊。况且大军出发，如果不立大功，我们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叹了口气。



我见他这个样子，自告奋勇地说：“地道很快就会挖通，到时我率领数百死士，从地道冲进城去，一定可以奏功。”



他笑了笑：“不要以为我怕死。到时你带一队，我带一队，看谁先斩获敌酋。”



他的话音未落，突然听得阵地前面发出鼓噪的声音，一个士卒很快跑到我们的冲车前叫道：“大事不好。匈奴人也从里面挖通了地道，对着地道烧火鼓烟，我们的兄弟好多都熏倒在地道下面。”



我大惊失色，下令道：“赶快跟我去救。”说着我跳下冲车，提着盾牌长剑，带着一队士卒向阵地奔去。



还没奔到阵地门口，就看见士卒们个个脸上泪水滂沱，其中一个千人哭丧着脸对我说：“校尉君，匈奴人刚刚鼓完烟，又往地道中灌了流沙。他们挖通的地方地势比我们高，现在地道已经被流沙淹没了，弟兄们全部埋在地道里面。”



我全身的鲜血霎时间全部流到了脑中，大吼一声将剑掷在地上，咆哮道：“该死的郅支，你这个畜生……”



城楼上立刻又响起了郅支单于的笑声：“哈哈哈，陈汤竖子，过来受死。”接着，城楼上又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匈奴士卒，他们齐声呼道：“陈汤竖子，过来受死。陈汤竖子，过来受死。”



我弯身捡起长剑，下令道：“给我继续挖土筑山，看看到底谁最后受死。”



这时太阳已经冉冉坠入都赖水中。

陈汤 二三



虽然汉兵和胡卒们都很勇猛，但这天还是没用将郅支城攻下，我们只能在城外埋锅做饭。



我吩咐下去：“晚上注意匈奴人突围，强弩士卒分批监视。”



这个夜晚果然很不宁静，半夜时分，有人来报，说军队外围有上万康居骑兵，想对我们发动攻击。



我把伊奴毒叫来，责备他道：“你不是说康居人大多仇恨郅支单于吗？怎么这时候反来帮他？”



伊奴毒不安地说：“可能军中有匈奴首领裹胁，康居人素来害怕匈奴人，不敢不听啊。”



“妈的，你给我去劝降，否则我把他们都杀个精光。”我嘴上虽然这么说，其实心中也很忧虑，现在天黑，到处漆黑一片，看不分明，康居人如何和匈奴人内外夹攻的话，还真的有点麻烦。



伊奴毒答应了一声去了。但似乎没有发挥什么作用，康居人仍然发起了数十次进攻，都被我们击退。而在郅支城方向，果然有数百匈奴骑兵趁着黑夜想要突围，好在我已经布置得当，弩箭齐发，遭受了强弩手的打击后，匈奴人留下上百具尸体，怏怏地退回了城内。



我命令士卒们继续轮流挖土堆山，胡人们尤其卖力，因为他们担心我们攻不下城池退走，到时郅支单于会对他们进行报复。匈奴人对我们的计策显然也非常担心，对付积土为山攻城的最好方法就是强弩和连弩，而这正是匈奴人不擅长的。如果等我们的土山堆积成功，他们的末日也就到了，所以他们不时地派出游骑向外冲锋，做突围的打算。但在我们的强弩防备下，又一筹莫展。



夜漏下三刻时分，城下挖土的士卒们干得正欢，突然从外层的木城下又出现了很多匈奴士兵，他们透过木城的缝隙向外面纷纷放箭，一片嗡嗡声过后，大批挖沟的士兵躺在了他们挖的沟里。



我听到报告，勃然大怒，下令道：“给我点火烧了木城。”



“可是我们靠不近木城。”一个军中司马说。



我怒道：“难道你们不会用火箭吗？”



他嗫嚅地说：“火箭已经用过，但箭一射上，他们马上用桔槔喷沙，将火扑灭。箭杆上所带的火苗本来就很微弱，禁不起流沙的覆盖。”



我大骂的了一声：“他妈的，这个该死的郅支还真有两下子。”这时旁边一个西域胡兵君长立即自告奋勇说：“我们有一种石脂，极易燃烧，一旦烧起来，寻常的办法绝对扑它不灭，不知可否试试。”



我大喜：“当然可以试试。”



我看着他马上跑出去，吩咐麾下胡兵，抬出来一桶桶黑色糊状物。我命令汉兵盾牌手护送他们靠近木城，然后架起发石车，将这几桶石脂呼的一声抛在了木城上，石脂很粘，一沾上木城，立刻像黑色的浆糊一样粘在上面。其他的汉兵乱箭齐发，每支箭上都带着火团，那箭一射上木楼，果然听“忽忽”的风声，石脂黏附的地方立刻火焰腾空而起，不一会木城就笼罩在一片火光之中。那种壮观的形势，显然就算是下瓢泼大雨，也对它无可奈何。



火光燃烧了整整一夜。在这彻天的火光照耀下，外围的康居士卒不敢再次发动进攻了。郅支城里的匈奴人也噤如寒蝉，不再出来。



双方就这样艰苦相持着，天色也已经逐渐亮了。木城燃烧的余烬和朝阳相互映衬，让我恍然觉得眼前的世界大大变了样。昨天郅支城前还一片祥和，今天已经是血留遍野，尸骨成堆。



甘延寿站在冲车上了望，也许此情此景勾起了这位宿将的回忆，他现在也比较兴奋，叫我道：“子公，来，陪我击鼓，号令士卒，灭此朝食。”



我好像不认识他了：“没想到君况兄也出口成章啊！”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别他妈的以为我们出身羽林营骑的人都是白丁。”说着，他举起鼓椎狂击，这老竖子膂力着实惊人，鼓椎下处，霎时间鼓声喧阗，铺天盖地。



各部曲令长已经把命令传递了下去，士卒们都大吼“灭此朝食，灭此朝食”，外围的康居人则像潮水一样推却，丢盔弃甲，再也没有去而复回的意思。



我松了口气，现在可以转头来专心致志地对付郅支城里的匈奴人了。



经过一清晨的厮杀，汉兵终于艰难地攻入了木城，但是里层的土城还紧紧关闭，仓促之间不能够攻入。城楼上又站满了匈奴人，引弓往下射箭，箭如雨下，石球不断地从城上石槽处滚落，汉兵惨叫着纷纷倒下。郅支单于和他身边的数十个阏氏们也都张弓乱射，我勃然大怒，将鼓椎一扔，捡起一张强弩，跨上马驰到城楼前，卫卒们赶忙跟上，用盾牌在我前面护卫，我大声吼道：“呼屠乌斯。”他突然听到叫他的名字，下意识地朝我一望，我手臂一举，弩槽里的已经迅疾飞出。郅支猝不及防，惊叫一声，仰面栽倒。城上的十几个阏氏们也都尖叫着弯腰退下了城楼。



我大喜过望，叫道：“郅支已死，给我加紧攻城。”



士卒们又恢复了兴奋，相继传达郅支死亡的消息。也许就在这股兴奋之下，没过多久，土城终于轰隆一声被圆木撞塌，士卒们如潮水般涌了进去。



我骑在马上，看着士卒们涌入，城中杀声震天，惨呼不绝。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在城内抓住了奄奄一息的郅支单于，抬到了我的面前。看着这个不共戴天的人，我的心头突然涌上了一层悲凉的情感。因为从他身上，我似乎看到了英雄落难的悲哀。他灰头土脸的，鼻子上有个大创口，半截箭镞还插在里面，血一缕缕地从创口流下，就算我不杀他，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他看见我，笑了笑：“好一个竖子，我终于被你射死了。”



我看着他衰老的面庞，虽然开始从远处看上去，他壮大的体魄使他还显得还比较年轻，但到了眼前，才发现这个名震西域的屠夫其实已经是个老人，脸上斑斑点点，这种衰老已经和长年的疲惫融会贯通，大概是在长年的惊恐和奔逃中留下来的。他也真不容易。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投降我大汉不就行了吗？”我语气中不由自主露出怜悯。



他突然激动起来：“我岂忍在稽侯狦那个懦夫之下。”他一激动，脸上的血顿时像行将干涸的泉眼那样苟延残喘地喷了两下。



我叹了口气：“可你永远在他之下了。历史上只会记载一个叛逆汉朝的郅支被诛，而呼韩邪单于却能名垂青史。”



“那是你们的说法，如果匈奴有后裔的话，他们会有他们的判断标准。”他艰难地吐了口气，又道，“对了，请叫我郅支单于。”



我说：“也许罢。你快死了，虽然是我射了你一箭，但是我仍想趁你活着的时候斩下你的头颅，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汉朝，而是为了……”



他笑道：“是为了倚苏，她死了，其实我的伤心不亚于你。”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快来罢，否则我真不能活着等你的刀了。”



我拔出剑，道：“好的，单于。”说着我一手抓住他椎形的发髻，咔嚓一声，他的首级就到了我的手上，他胸腔里的血像喷泉一样，溅得我满身都是。



我提着郅支单于的首级，盯着他死亡的面容看了许久，缓缓走出营门，太阳已经升上了三竿，在大汉，这正是民家早食的时辰，我的面前密密麻麻站满了风尘仆仆的士卒。我一步步走上了还没有完工的土山，举起郅支单于的头，大声喊道：



古有唐虞，今有强汉！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士卒们都齐齐举起他们手中的武器，跟着我疯狂地号呼。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在一起吼着我创造的豪言壮语，但这时我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为了什么。



（完）

后记
	写陈汤这个人，曾是我心底的愿望，而追溯源头，大概在于他在杀了郅支单于后，说的一句极其豪迈的话：“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每个男子年轻的时候，心底里不一定都梦想能成为英雄，但一定会崇拜英雄，我也不例外。所以，检阅了陈汤在大漠中千里奔袭的丰功伟绩，免不了心中激荡。他肯定让很多年轻的男性热血沸腾，到现在的网络上，“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就已经成了广为人知的一句名言，虽然网民中的大多数并不知道这是陈汤说的，也不知道陈汤为何许人。有一点区别必须点明，陈汤说这句话的时候，背后的确有一个实实在在的强大的汉朝在支撑着他。而现在网络上的小青年们，则仅仅能把它当作一句口头壮语了，流行的称呼，这叫“意淫”。
	别族的人，大概会说这是狭隘的民族主义者罢。可是，谁又能真正抛弃自己的民族属性呢？维多利亚时期的英国首相帕莫斯顿勋爵曾经自豪地说：
	法国人说：“假如我不是法国人，我一定希望做个英国人。”英国人说：“假如我不是英国人，我一定希望自己成为一个英国人。”古罗马人呢，他从会说“我是一个罗马公民”时起，就知道保护自己不受侮辱。英国臣民，无论他在哪块土地上，也应当确信，英国警惕的眼睛和强健的臂膀将随时保护他不受侵害和虐待。
	这是多么自豪的话，为这样的国家献身是值得的，在这样的国家中生活是幸福的。
	当然，汉朝还不是这样的国家。
	相对于汉朝来说，匈奴虽然更为野蛮，更为落后，但边境上仍然时常有哀苦无告的汉朝人逃到匈奴去，宁愿忍受着那“以肉为食兮酪为浆”的生活。汉朝的一个知识分子曾经激愤地说：“难道我作为一个大汉的子民，受了冤屈，我的皇帝不能帮我，反而要逼我去向匈奴单于告状吗？”他为这句话差点遭到杀头的命运。可是在两千年后，我对这句话产生了深深的共鸣。
	陈汤千里奔袭去诛杀郅支单于，表面上是因为汉朝的使节被郅支单于杀害，汉朝必须要报复。而就陈汤个人来说，不过是一次个人主义的冒险，这和十七、十八世纪欧洲殖民者在全世界的冒险没什么两样。当然，这冒险客观上扩大了汉朝的声誉，震慑了匈奴的另一个领袖呼韩邪单于，从此，骚扰汉朝达两个世纪之久的匈奴就彻底拜服在汉朝的脚下，汉朝边境保持了几十年的平安。即便从一个普通百姓的角度来说，像陈汤这样的冒险无疑也是值得的。
	我在小说中尽量展示我心目中真实的陈汤，他的品德一点也不高尚，但也绝不卑劣，他只是一个意志比我们坚强一些的普通人而已。塑造高大全的英雄，是我无能为力的。
	小说的情节绝大部分是虚构的，除了诛杀郅支单于那段。情节上，在不违背汉代历史的情境下我尽量使它曲折。人物也和我前此的两部小说一样，有王侯、有将相、有美女、有帅哥，他们围绕着一个个生动或不生动的故事发生这样或者那样的紧密联系。叙事方式上，则和前两部大不同。我采取了五个人各以第一人称叙述的方式，为的是能尽量全面展示每一个个体的复杂心理。历史小说作为小说，毕竟不是演义，不能单纯讲故事。我希望不会因为这点减弱它的可读性。
	这本书花了我大半年的时间，有时甚至做梦也思考情节。由于有历史的限制，情节又不能天马行空地胡编，因此颇为苦恼。但我仍愿意绞尽脑汁在历史和想象之间寻找一个平衡点，过分滑到这个平衡点的这一头或者那一头，我都不能接受。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写的是一个中庸的四平八稳的历史小说，我自以为它还算一个好看的小说，除了对历史完全排斥的现代人之外，我希望有点文化素养的人都会喜欢。这不在于我提供了多少历史知识，而在于我把想象力认真的嫁接到了历史上面。我实实在在的花了力气。
	历史不是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历史小说也不应该是。
	史杰鹏
	2006年8月31日于北京师范大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