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婴齐传
作者：史杰鹏
内容简介
 继《亭长小武》之后，史杰鹏再掀新历史主义潮流。北大孔庆东教授评价本书为超越二月河之作。主人公婴齐，原为小武的侍从，在小武死后因偶然机会得以升迁，卷入了波云诡谲的政治斗争，在几经波折后归隐。作者用艺术创造的激情和丰富的艺术想像力激活所熟悉的汉代文献典籍，用典雅质朴的语言成功地塑造了一个汉代典型人物的典型一生，他的奋斗发迹反映了汉代社会的方方面面。 征和四年，武帝以为太子谋反，发节令击破太子军，太子自杀。帮助太子的京兆尹沈武跳崖自尽，沈武的随从婴齐等其他诸人被捕，继而遇赦。 婴齐回到家乡豫章县。因为和城中富豪阎乐成的儿子阎昌年争夺县令妹妹妸君的爱慕，阎昌年在大庭广众之下受辱自杀。阎乐成对婴齐恨急，发誓为儿子报仇。他贿赂了豫章太守召广国，舞文弄墨，借用律令逼死婴齐的叔叔婴庆忌，又将婴齐家产没收，婴齐流离失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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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故里恩仇 第一章 豫章射箭事件



征和四年的九月，秋天。大汉的豫章县。



赤乌冉冉升上树梢，豫章城邑逐渐笼罩在一片金色温暖的秋阳之中。此刻在南浦里，一个三进有着回廊和高大楼阁的院子中间，人来人往，正在进行着一场筵席的准备。从门前客人到来的数量和筵席的规模来看，应该是例行的年底大铺。虽然自太初改历以来，天下郡县都奉诏以正月为一年的开始，但民间的习惯并不那么容易被完全改变，百姓们用了几百年的《颛顼历》，从楚国一直用到秦朝，又一直用到大汉。每年到了这个桂花将要开尽的日子，他们骨子里便止不住有欢乐一场的冲动，一纸诏令怎么可能让他们完全抛弃祖祖辈辈遗传下来的风俗呢？况且就算是太守府和县廷的簿记文书，也仍然经常采用以九月为年底的计时方式，他们又有什么不可以效仿的。



院子四周都是低矮的桂树，密密的绿叶间好似点缀着黄色和白色的细碎金银。但是这天有微风，桂花的香气已经被风稀释得差不多了。庭院的祚阶上，房舍主人王廖对着下陈的人群拱了拱手，大声道，诸君肯枉驾光临敝舍，廖实感有幸。今日是九月戊寅，不但是休沐日，还是建日，对了，《日书》上怎么说的？他微笑着转过头问身边一个家卒。



那家卒手捧着一卷简册，躬身道，禀明廷，《日书》上说：建日，良日也。可以祠，可以宴饮，大吉！



王廖点头笑道，很好，所以廖今日特备薄酒，与诸君一醉为乐。



众客谁不知道建日是个吉祥日子，但主人这番自问自答式的仪式是必需的。他们都齐齐躬身道，明廷如此谦恭下士，臣等如何敢当。



王廖笑道，诸君不必拘礼，请就席，待会廖还有事情见告。



宾客们互相狐疑地对望了一眼，各自在自己的席位上落座，同时交头接耳，交换着话语。他们对王廖今天的神秘非常好奇，作为豫章县的县令，今年三十一岁的王廖，一向以不苟言笑而著称，何以今天表现出如此快乐的神情呢？



宴会在乐曲和投壶的娱乐中达到了高潮。王廖将酒杯放下，道，有件喜事要告诉诸君，昨日人定时分，县廷接到邮传所送达的长安诏书，贰师将军李广利、御史大夫商丘成、重合侯马通，率我大汉士卒在酒泉大破匈奴，匈奴单于远遁漠北，连面都不敢再露。天子大悦，已经下诏大赦。现在是九月，临近论决囚犯的日子，既然接到赦书，我豫章今年也不需要血洗东市了。



宾客们一阵欢呼，纷纷道，我大汉屯泽流施，与天无极。来，大家满饮为贺。



众客将酒饮尽，这时客人中间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叹道，刚才明廷所言，的确值得庆贺，不然的话，本县恐怕又得征发士卒，加赋加税，闹得鸡飞狗跳了。他穿着黑色深衣，腰下还挂着方形的铜印，黄绶低垂，当是二百石秩级的长吏。



众人听了这话，脸上都微微变了颜色，不敢搭腔。虽然心里都认为他说的未必有错，可是感觉难免有些异样，毕竟这语气带着抱怨。士卒被征发去边塞打仗，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难道这职责还不该尽的么？作为天子的臣民，侍奉天子就当像儿子侍奉父亲一样，又何必说什么“鸡飞狗跳”的话。



那五十多岁的老吏身边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他扯了扯老吏的袖子，轻轻地说，叔叔，你别喝醉了，说话要谨慎啊！老吏适才说过那些话，见旁人都不接腔，已然醒悟，急忙举酒道，臣刚才的意思是，如果不是当今皇上的天威，又怎么能吓得匈奴远遁呢？不管怎样，我等为人臣者，当赴汤蹈火，随时有职责横绝流沙，与匈奴共命。



他的解释有点半通不通，座上仍是默然。只有王廖哈哈地干笑了几声，道，庆忌君说的是。令侄回到桑梓，也有两个月了罢？



那老吏身边的青年赶忙伏席道，承明廷下问，齐回到家乡，已经两个月了。



这个青年名叫婴齐，字仲倩，本县南浦里人。前几年一直在县廷任小吏，后被本郡太守沈武看中赏识，迁他到太守府任百石卒史。沈武治郡严酷，曾一日诛杀本郡豪强无赖五百人，颇得皇帝喜欢，因此官运亨通，迅疾又升为京兆尹。他舍不得婴齐，又将婴齐带到京城，任其为二百石卒史。眼看大家都前途辉煌，沈武却无端被牵扯上卫太子谋反案，最后兵败逃遁，自杀于京兆湖县泉鸠里的黄河绝壁上。婴齐作为沈武下属自然也被牵连，按律令：二百石长吏被诖误参与谋反者，皆流徙。他应当被判流徙敦煌郡为戍卒。不料最后皇帝因为收到高庙寝郎田千秋的谏书，心中悔悟，发下赦诏，将所有跟随太子谋反的官吏皆免为庶人，婴齐因此得幸在流徙途中遇赦，回归乡里重为士伍。刚才他听到王廖宣布的诏书有李广利、商丘成、马通的战功，不禁心如刀绞。这三个人是太子和沈武的死对头，曾率兵击破太子的军队。现在太子和沈武已经魂归天壤，而他们却位登青云，龙升骥骛，不知纪极。唉，人生若梦，不过半年多的工夫便变幻如此，争不叫人感慨？



王廖道，仲倩君且在家中休养些时日，有机会廖将向太守府呈文，辟除君为县廷佐吏。唉，其实这很委屈君了，君究竟是做过二百石的人啊。



身边的宾客中有人突然大恨道，沈武那个小竖子，虽然是本县出去的，可是哪有半点桑梓情义。为豫章太守不过数月，就杀戮我们乡父兄五百余人。这次死在湖县，也算是恶贯满盈、恶有恶报了。



另外一人也义愤填膺地应道，君所言极是，沈武这个禽兽，以乡里父兄的血来染红他的车轓，实在是死有余辜……一时间座上吵吵嚷嚷，各自抒发对沈武的仇恨，这些人多是当地的豪家大族，沈武宰郡时，他们都被管束得老老实实的，心中自然憋闷。王廖瞥了一眼婴齐的神情，打断他们道，好了，过去的事，诸君不要再提了。何况那次沈武处决的那些人也基本说不上有谁是完全清白的——现在我说一件喜事，舍妹日前从江陵来本县，家母听说豫章多富室，令廖在豫章为她谋一佳婿。今日廖就让舍妹出来为诸君鼓瑟一曲以为助兴，不知诸君意下如何？



县令请客，来的当然大部分是富室，便是婴齐家，家资也在上百万，否则他和叔叔也不可能长年为吏。而一般富室，又何尝不盼望和县令攀亲，以取贵重？所以听王廖这么一说，大家都马上来了兴致，刚才那些吵嚷声，好像随着一个人的喉管被割断而戛然截止。



这时，在一个身量未足的侍女先引下，閤中走出来一位女子，她衣袂飘飘，两个小童抱着一架瑟紧跟其后。她穿着淡绿色的深衣，皓面凝霜，袅袅婷婷地走到兄长的身边，点漆的双眸四顾环视了一下。一阵微风掠过，几点金色的桂花花粒扑到她的脸上。她抬手整理了一下鬓发，衣袖滑下，一条圆润细腻的胳膊倏忽闪露。这时阶下每个人的脖子都伸长了，翘着颈往堂上张望，嘴里忍不住发出啧啧的惊叹声，大概万没想到县令突然变出这么一个姣丽的妹妹。婴齐瞥见她身上的打扮，也一下子呆了。



众人仍傻乎乎地张着各式各样的嘴巴，那女子已经跪坐了下来，纤巧的腰身由于坐姿而格外显明，腰身和臀部形成两道对称的圆润曲线，上窄下宽，惹人遐思。她调弦按柱，在疏缓的瑟声中歌了起来：



高秋八九月，白露变为霜。终年会飘堕，安得久馨香。



秋时自零落，春月复芬芳。何如盛年去，欢爱永相忘。



吾欲竟此曲，此曲愁人肠。归来酌美酒，挟瑟上高堂。



瑟声和歌声交缠在一起，如飞龙翔凤，相将环绕院庭。婴齐心中大震，听到“何如盛年去，欢爱永相忘”一句，不禁身子觳觫起来，他的眼睛犹自痴痴地盯着那女子，两泓波光依稀在他眼眶里闪烁。不知什么时候，他眼里已然噙满泪水。



那女子歌毕，众人哗啦响起一片掌声。这时，宾客中一个大约四十五六岁、身材壮大的人赶忙离席，向王廖拱手施礼，感叹道，真是三月不知肉味啊！不意明廷竟然有此隽妙女娣，真让臣等惊为天人。臣曾略读相书，观明廷女娣大有贵人之征，何愁难觅佳配？臣不才，愿代犬子向明廷女娣求婚，希望能略微沾染一点明廷家族的荣宠。



众人齐齐注目，原来是本县富户，家住南浦里的阎乐成。这个人官为西乡啬夫，秩级仅为百石，但祖上在秦末时曾因军功赐爵为五大夫，朝廷赐豫章瀛上田千亩，是豫章的巨室，经过数代积累，现在家产至少有七八百万。他这个家族在豫章数世，行事一向乖巧，有别于其他的大族，每遇朝廷鼓励富室捐钱纳粟输边，他们家族都很慷慨地响应。因此诏书几次征发家产三百万以上迁徙三辅茂陵，官吏们秉承上意，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强求他们。他们也乐得装聋作哑，毕竟在家乡过日子，比起长安来，有着无可比拟的方便。



在豫章县比阎氏富裕的家族并不多。即便有，或许有的地位高，是封君；有的地位又太低，有商人市籍，也不一定都来此赴宴。是以其他人听了阎乐成的毛遂自荐，再揣量一下家财，都识趣地不说话了。阎乐成身边的一个少年脸上半是喜色，半是急切。



王廖笑道，乐成君肯屈尊求亲，廖深感荣幸。谚语有云：“宁弯勿直，舍穷求富。”嫁娶乃一生之大事，当然是以富为先。虽然家母在书信中嘱咐廖，此事还要舍妹首肯。但廖想，令郎才貌双全，小小年纪，爵位已至公乘，前途实在不可限量。廖想舍妹也是求之不得呢。他转首向着妹妹，微微笑道，阿妹，你自己看看，乐成君身边的美少年便是他的儿子，你觉得如何？



他话音一落，坐在一侧的婴齐突然发声道，愿明廷的尊妹借宝瑟一用。他边说边抬起袖子，遮住脸庞，似乎在擦拭着眼泪。



众客纷纷惊讶，虽然这婴家也是富室，家产却绝不会超过一百五十万钱，县廷每年有简册可查的。难道他如此不自量力，敢和阎氏争妻子么？但如果他不是争妻，突然这样打断别人说话是何用意？



王廖心里微微有些不悦，但想着婴齐的叔叔婴庆忌毕竟是德高望重的老吏，而且任职太守府多年，在乡里颇有威望，怎么也不好驳他面子。于是略略侧首，望着自己的妹妹。



这个名叫妸君的女子长跪起来，双袖一拱，很礼貌地淡淡一笑，曼声道，这位小先生想要鼓瑟一曲为欢么，很好，妾身愿意洗耳恭听。她颔首示意了一下，两个小童趋进，齐齐抬起那架瑟，恭敬地放在婴齐面前。



婴齐伏席稽首，施了一礼，也不说话。然后直腰长跪，双手挥动，按动瑟弦，铮有声，同时朗声唱道：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燕婉及良时。



征夫怀往路，起视夜何其。参辰皆已没，去去从此辞。



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



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从歌词来看，词句苍凉疏宕而又不失缠绵，但是伴着瑟声，从他的嗓子里出来，却有说不尽的悲恨之意。似乎歌者胸中有一件或者数件大悔大恨的事，让他日日低徊不已，现在藉着这歌声尽情吐露出来了。



众客都是有身份的人，多数号称各自闾里的长者，每年的乡饮酒礼又是当然的主持，在音乐方面的修养也颇不低。霎时间听见这般迥然特异的音律和瑟声，不由得也都痴了。



瑟声消歇了好一会，妸君方拍掌轻叹道，真是好乐曲，歌词也极为不俗！



这位小先生竟然于音律有如此造诣，妸实在佩服，敢问令师为何人？妸虽然不才，可是当年整个南郡、江夏郡，甚至南阳郡、颍川郡，凡是精通音律的乐师，妸无不曾拜会，自谓耳阅千曲。但这首曲子，妸却闻所未闻，实在是太妙了，妸的神魂都不觉要为之飞越呢！



她声音清脆，如琼琚玉佩相互撞击一般，听来有一种难以言传的悦耳。



婴齐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凝视着她，突然叹了口气，道，这是下走从广陵国听来的，当年那人所奏所歌，比我何止精妙千倍万倍。可惜下走生性驽钝，纵然日日苦练，这辈子也绝不能达到那地步的！



妸君见他双目中似乎又有热泪涌出，不禁心中一动，一腔柔肠不由得随着他毂毂转动起来。她突然将乌发一甩，转首对王廖说，阿兄，我想嫁给这位小先生！



此言一出，群客顿时一阵骚动。虽说汉代女子不以亲自择婿为耻，当年外黄女子私奔张耳，张耳后来贵为赵王；蜀中嫠妇卓文君以身私许司马相如，司马相如也随即才华满被长安。这两女不但未曾蒙羞，反而因此传为佳话。但是豫章毕竟不是外黄、成都那样的繁华大都，何况这样在宾客满堂的时候，突然用手点指，说自己想嫁某人，怎么说也是一项过于出众的举止。王廖也一时愣住了。



阎乐成大为不悦，对王廖道，明廷刚才说，想为令妹择豫章富室为婿，惟富为先。今程量家产，在座诸家当以我阎氏为最。倘若明廷弃“最”不取，反取其“殿”，恐怕有违令堂叮嘱罢！



王廖尴尬道，乐成君万勿介意。此事待廖再发书请示家母。家母一向最疼爱舍妹，她的意见我又怎敢不听。否则家母发怒，奈大汉《户律》何？



阎乐成一下子被噎住了，原来太初元年朝廷修订律令，大汉的《户律》和《杂律》按照儒家精神，新增了很多条款，规定子不得拂逆父母，违者皆判弃市。阎乐成这时心里虽然不快，却不知道如何回答。一则王廖是六百石的长吏，秩级比自己高得多；二则公开争辩律令的问题，一句话说得不对就会被抓到把柄，导致不可逆料的灾祸。再说他之所以为儿子求婚，不过是为了儿子的请求，其实自己能从这桩婚姻中得到什么好处呢？王廖虽然官为六百石，但为人一向懦弱，家产也仅仅是中人，除了能沾点他的官威，实在也没多少利益可言。想到这，阎乐成干脆沉吟不语。



阎昌年这时却大急，偷偷地摇他父亲的衣袖，阎乐成只装着不知。阎昌年见父亲装傻，心下大恨，突然推开身前食案，直身离席，摄衣急促地向门外奔去。



众客大惊，继而心里又免不了萌出莫名其妙的欢喜，爱看热闹是人的天性，尤其是在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时候。况且大家对阎氏一家也早有不满。阎乐成平常行事虽然谦恭，从不仗势凌人，但喜欢每年主动向郡县呈递文书，要求纳粟县官，就是这个无耻的举动让其他富户扼腕切齿。是的，你阎氏家大业大，有数百顷良田，畜养雇佣了数百奴婢，便是每年收租也有上千石的粟谷。你随便取几百石纳粟县官，当然无关紧要。我们的田产奴婢远不如你，怎敢如此大方？可是你做出这样为朝廷分忧的榜样，我们这些寻常的富户却不敢不勉强效仿，否则纵是郡府不加苛责，自己也会时常惴惴不安，好像欠了国家许多。我们也何尝不想像你那样，通过纳粟来得到额外的赐爵，你不过是个乡啬夫，爵位却高至左庶长，而人家县令王廖才爵为五大夫。你儿子阎昌年仅十八岁，爵位也至公乘，真是何等让人眼红。奈何这大方却是不好学的，像我们几十顷土地的中产之家，就是做梦想爵至左庶长，享受一下高爵免役的特权，也不可能。毕竟肚子比爵位重要，碰上一年不丰收，我们就只有勒紧裤带过日子呢。



阎乐成这时也的确急了，他年奔五十，却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如果气坏了儿子的身体，那可是万金也换不回来的。急切之下，他也来不及施礼，跳起来就追了出去。



他还没追到门口，却见自己的儿子又回到门前，这次是右手握着一柄长剑，身后跟着五六个家奴。阎乐成吓了一跳，赶忙张开臂迎上去想要拦阻。阎昌年却迅疾从父亲腋下穿过，几步窜进院庭，跑到婴齐跟前，用剑尖抵住了他的前胸，喝道，婴君，大丈夫可杀不可辱，今日我们去庭中比试，谁活着谁就能得此新妇。



事起猝然，一庭之人大惊，就连本想看看热闹的众客这时也有点傻眼了。毕竟想看热闹是一回事，要闹到流血又是另一回事。



婴齐面对胸前的长剑，却无半点惊恐。他脸色迷茫，好似刚从梦中惊醒一般，满脸歉意，道，昌年君，你这样是何用意？什么得此新妇，我何曾与你争夺什么妻眷？



他这句话一出，宾客们又迷惑起来，转而恍然大悟，暗道，是了，这竖子贪生畏死，白刃交胸之际，再不赶紧服软，又能怎么办呢？于是又免不了生出一丝鄙视，当年他的主子沈武为亭长小吏时，也是这般的畏懦，里中豪杰游侠无不可以对之狎辱。这竖子能得到沈武赏识，自然也是蛇鼠一窝，臭味相投了。



那你刚才到底是什么用意？阎昌年眼珠发红，他虽然才十七岁，可是由于家境富足，饮食齐备，发育得身材壮大，足足八尺有余，比婴齐高出半头还多，在一般身高七尺左右的豫章男子中也的确显得气势不凡。



昌年君误会了，我刚才听王明廷的隽妹鼓瑟高歌，突然想起故人，不觉失态，实在没有和君争宠的意思。婴齐说，脸上还是那么平静。



堂上妸君却突然哭泣出声，转身闪进了内房。王廖虽然懦弱，这时也不禁大怒，他一边招手，命令手下掾吏急招吏卒，一边大喝道，昌年君，速将剑抛下，我可以网开一面，否则立即命吏收缚，那时就后悔莫及了。



阎乐成赶忙趋近，命两奴仆将阎昌年按倒在席上，自己也伏席谢道，明廷恕罪，犬子一时狂惑，望明廷延其犬马之命。他虽然豪富，身边也健仆众多，但深知汉法的厉害，俗话说“破家的县令”，公然得罪一县长吏却到底不敢。



王廖怒不可遏，他不但恼恨阎昌年敢在他的庭院公然抽刃恐吓宾客，更加恼恨刚才婴齐的言语。这不是羞辱自己吗？事情皆因他而起，他竟然好似什么都不知道，将眼前的事推得一干二净。



婴庆忌也觉得侄子的言语大为不妥。刚才听到县令的妹妹说要嫁他，自己正为他高兴，他的魂魄却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对这些话好似一句也没听见。眼看县令发怒，这麻烦实在不小。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谢绝了这个宴请。他也赶快起身，将婴齐按倒在席上，谢道，下走父子两个今日醉语悖妄，死罪死罪，万望明廷宽恕。



婴齐却突然清醒了过来，稽首道，明廷，臣知道汉家律令，民有敢私斗者，皆髡钳为城旦春，贼伤对方者弃市。臣不敢有干律令，愿和昌年君比试发矢，胜者一方有资格向令妹求婚。



原来大汉民间有一项惯例，凡是为了声名和荣誉而起争执的双方，可以谒见官府，由官府为他们主持公道。方法就是在一百步外，各自发弩箭二十枚，谁命中的数量多，谁就胜诉。这样既可以阻止百姓私斗，维护朝廷法令的权威；又能激发百姓好武的风气，使朝廷随时有精干的后备士卒，真是一举数得。



阎昌年听婴齐说话不时颠三倒四，心中虽怒，却到底有一丝欢喜，暗想，若论别的，我还有点担心。但这竖子想和我比试射术，却是太过不自量力。他很不屑地瞟了婴齐一眼，对王廖道，明廷，臣也同意这个方法。



王廖沉思了一下，点了点头。



奴仆们遵照嘱咐，搬出来一个蒙着牛皮的质槷，立在院子东边，婴齐和阎昌年站在西边，约定采取轮流发矢的办法。阎昌年先射，他张弓搭矢，将弓弦引满，黄桑木的弩臂在他的臂力牵引下嘎然有声，旁边的宾客看在眼中，无不颔首赞许，为婴齐的不自量力而感叹。阎昌年瞄准靶子，扣动悬刀，箭矢发射而出，噗哧一声，正中靶心，宾客们轰然发出一阵掌声。阎昌年将弓递到奴仆手中，得意地望着婴齐。



婴齐漫不经心地举起弓弩，轻松地引满弦，阎昌年看他好整以暇的姿态，脸上微微有些惊异。婴齐将弩臂平举，手指一扣，箭矢嗡的一声飞出弩槽，不但射中靶心，而且没入箭镞数寸。宾客们一呆，继而也掌声如雷。阎昌年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想不到这竖子身材未见有多壮健，射箭的本事却着实不弱。他气鼓鼓地接过弓，搭箭再射。庭院中空气顿时显得凝重紧张。



不一会儿，他们就已经轮流各自发了六枝箭矢。阎昌年的脸色愈发难看了。射到十二枝的时候，所有人的心里都暗暗惊讶，没有想到婴齐的射术竟然如此高超，有认识他的小吏更清楚，前此数年婴齐在县廷当狱史的时候，并没显示过射术的优异。大家能记起的，也就是他刻制符传非常精致出众。至于在每年的考核簿记中，他的名字后面除了例行的“能书会计，治官民，颇知律令”的评语之下，就是一个大大的“文”字，说明他一向被视为“文吏”。这些情况就算阎昌年也颇有耳闻，否则他怎么会在听到婴齐提议要和自己比试射术时暗喜呢？



剩下还有八枝箭矢了，而阎昌年前十二枝中，只有九枝中了靶心，虽说在射手中，这已经是了不起的水平，如果在秋季大试，足以赐劳四十五天。但现在却不一样，婴齐所发十二枝全部贯中，阎昌年已经没有多少机会。于是，意想不到的事终于在这一刻发生了。当阎昌年将第十五枝箭插入弩槽，弩臂对准靶心的时候，突然身子微微一侧，弓弦响处，箭矢飞出弩槽，向立在质槷不远处的婴齐急飙而去。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婴齐身子一侧，他的手上也握着弩弓，仓惶之中他挥动弩臂欲弹开箭矢，身子趁势跪在地下。箭矢从他肩上数寸的地方飞了出去，钉在身后的樟树上。他大惊失色，还没等他喘过气来，阎昌年第二枝箭又飞了过来，这次毫不客气地贯穿了他的右臂，数滴鲜血溅在他的前襟上。站在人群中的婴庆忌急呼了一声，齐儿，回射那竖子……婴齐满脸惊骇，不假思索地一抬手，弩箭也飞出了弩槽，也许是他手臂被射伤的缘故，也许他仍不想杀伤人。那枝箭飞越阎昌年的头顶，从他的发髻间穿过，射脱了他的缁布冠，他的发髻散乱，头发像囚徒一样遮住了脸庞，显得非常狼狈。



这时旁边的一个小孩惊呼了一声，有蜥蜴。庭中每个人马上下意识地抱住脑袋。阎昌年脸色煞白，惨笑了一声，也罢，我命绝矣。说着奋力将手中弓弩往后一掷，突然反手拔出腰中拍髀短刀，往自己脖子上一抹，黑红色的血液顿时像沙地里渗出的泉水，从一道红线中汹涌奔出，使得那红线霎时间轮廓不明。阎昌年的身子直挺挺地跪下，像个沙袋一般，往前扑倒，魂魄恋恋不舍地从他俊美的尸体中飘出，在庭院的上空来回徜徉，发出无可奈何的哀叹。刚才还喜气洋洋的庭院上空顿时笼罩了一层死灰色。



死人的身体卧在庭中，跟一个睡着的人是截然不同的，虽然姿势可能毫无二致。对在长安见惯了漫天杀戮的婴齐来说，很容易就能感觉到两者的区别，那是一种能否看见肉体上附有灵魂的区别。这并不说明他比旁人更清醒，事实上，自从在湖县的黄河绝壁上被县吏收捕，他的神志反而长时间是这样昏沉沉的。不管是在开始被判决迁徙敦煌郡，还是最后的遇赦回乡之时，他都处在一种茫然的状态下。虽然他在所有的时间并不糊涂，他知道自己每天在干什么，这人世到底是什么样。只是他在心底忘不了一个人的影子，他上司沈武的妻子，名字叫刘丽都。那是个世间绝美的女人，见到她，他才觉得这个世界为什么值得留恋，前此的什么积功累劳，建功立业，收族保亲的想法都是那么可笑。有时他甚至奇怪，此前自己津津有味地生活的理由究竟是什么？难道是为了那点可笑的功名吗？然而那女子竟死在一个变态的阉宦手下。他那时和她的丈夫沈武一样悲伤，可能还更厉害，只是不好在人前表露罢了。刚才他看见王廖的妹妹身着绿色的深衣，仿佛又见到那死去的女子。因为她就是很喜欢穿绿色深衣的。就连那衣服的曲裾的宽狭，肩头上的淡黄色信期绣都那么相像。她屈腿坐下时，那四顾眄睐的眼神，也依稀有当年伊人的风采。于是他脑子一下子糊涂了，竟做出了刚才这一系列莫名其妙的举动。他这几年在广陵和长安，跟从射声校尉的骑士们学习苦练而来的射术，竟用在为一个女人争宠上。现在，他仰起头，似乎在追寻这具尸体魂魄的飘散轨迹。他深深后悔了。



他并没有想射阎昌年，只是下意识的求生举动，让他发了一箭。他更没想射脱阎昌年的冠冕，因为在豫章这个地方，被人斩断发髻，是一种奇耻大辱，相当于被褫夺了一切尊严，抽去了活着的凭依。除了皇帝的官吏，

第一部 故里恩仇 第二章太守和乡啬夫的密谋



豫章县的南门名叫松阳门，门内有一株大樟树，高达十七丈有余，至于树干之粗，要二十五个成年男子方能将其合抱。树叶扶疏，白昼成昏，枝下数亩之地不见天日。豫章太守府的歇山式屋顶就整个被这漫天的枝叶笼罩，显得既阴森又威严。府第的东西南北四个角都陡然升起一个高大的邸阁，从下面望去，依稀可见绿叶间深邃的射孔。每日有士卒在邸阁上巡视候望，左边澄静如练的大江和右侧棋盘似的里巷历历可见，一旦发现有警，士卒会立刻敲响邸阁上巨大的建鼓，邸阁上几张强弩也会随着特制的滑轮转动，指向敌人来袭的方向，这种强弩威力巨大，足以将数百步远的犀牛皮射穿，更不消说大批的迹射士和轻车材官就屯居在府后的都亭附近了。太始四年之前，这个地方还是原来的豫章都尉治所，因防卫建筑的简陋，竟被二十几个小股群盗击破，连都尉高辟兵也竟然丧命。后任的豫章太守沈武因了那次被群盗轻易击破的教训，专门动用郡少内的钱上百万，建筑了这幢坚固的府第。可惜他自己没享用多久，就被征入长安为京兆尹，最后竟死在自己治下的京兆湖县。



现任豫章太守召广国，陈留郡鄢县宝成里人，四十三岁，太初三年，任内黄县令，以捕斩群盗尤异，升颍川郡都尉；征和二年，以积功次迁豫章太守。



他初到豫章时，颇为郁郁，满以为自己当了数年都尉，应该升迁为大郡太守，入守像魏郡、南阳郡、河东郡那样显赫的大郡，没想到却来到豫章这样苦湿之处，名义上是升了半级，从比二千石变为二千石，实际却并无增丽。豫章户口才三十几万，在这样小的地方，怎么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干呢？好在他还不是那么容易丧气的人，虽然受了打击，仍毫不懈怠，照样经常下去巡行自己所辖县邑，心里暗暗希冀能碰上大事，立功受赏。偏偏他在任两年以来，郡中没有任何大的波澜，也就自然没有特别升迁的机会，看来只有按照“积功次”的通常做法，慢慢熬岁月了。好在他年纪并不大，机会还有很多。



比如现在，好运似乎就送上门来了。这天，他从海昏县巡行回来，刚下轩车，门下佐史就急匆匆上来报告，说西乡啬夫阎乐成求见。阎乐成家财富足，召广国早就颇有耳闻，不由得心里微微一动。



不知阎君有何见教？望着阎乐成在席上恭敬施礼的脊背，召广国声调非常和蔼，听说君连续来太守府已经有十几天，我这段时间在外，失礼了。召广国虽然仅仅出身刀笔小吏，不通《诗》、《礼》，但为吏多年，朝廷的风向，也毕竟了解一二，知道儒生正在日益显达，所以平时也摆出一副天下各郡郡守流行的礼贤下士的模样。



阎乐成涨红了脸，憋了良久没有说出话来，突然发出兽吼般的嚎哭。这个四十多岁的、有着高爵的富翁完全丧失了在他这个年纪应该有的老成持重，变得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这让召广国不知所措，心里好一阵纳闷。



好在阎乐成还知道是在太守面前，没有过于任性。他很快就收住了哭声，吸了吸水分充足的鼻子，从怀中掏出事先写好的文书，呈到召广国跟前。



召广国看完文书，微微皱了皱眉头，君的意思是，婴庆忌曾在广座之中对朝廷表示不满，君因此劾奏婴庆忌谋反？这不是可以妄言的。他望着阎乐成的眼睛，继续道，倘若验证不实，君将反坐其罪。君可曾仔细思虑过么？



阎乐成的眼珠连眨都没眨一下。臣以家中全部财物担保，若有半句不实，情愿反坐。他嘶哑着嗓子说。



这老竖子不说以性命担保，却说以家中全部财物担保，显然有别的含义。召广国暗想，大概是想贿赂我。这可真是雪中送炭，我也正缺一笔钱呢！上个月家乡鄢县的长兄遣人来，告知希望购得县邑附郭田百顷，说每亩才五百钱，是个难得的好机会，要我出资买下，将来致仕回乡养老，也可有优厚的田租自奉。可惜我宦囊微薄，虽然官为二千石，每月俸禄有一万八千钱。但是身边奴仆的雇佣费用，按照每人一千计，就要花去五六千，加上其他必须花费，实在所剩无几。思虑再三，最后只能回书表示歉疚，说无钱购置。他能想见长兄得到自己这个回复时，将会有怎样的一阵气愤和嘲笑。长兄大概一直认为，他这个弟弟为官多年，一定是黄金满籝。哪知道多年来誉满乡里，却原来只有个虚名，连百顷地都买不起。打发走信使，召广国自己也好一阵郁闷，长兄对自己一向不薄，自己当年仕宦长安，几年不得发迹，都是长兄寄钱相助，现在自己官为二千石，却不能报答长兄。撇下无脸见他且不说，只怕将来老病回乡，身边连个照顾的人也没有呢。这阎乐成的家资自己是清楚的，去年簿籍上载明，房产、田地、轺车、牛马、奴仆，加起来总共有八百五十七万钱，每年被征的财产税就有近二十万。如果能趁机让他献上一笔钱，倒也解决了自己目前的困难，在长兄面前可以扬眉吐气一番。



婴庆忌君此前曾任职太守府，虽然不是我保举辟除的，但据门下史说，前任陈不害和沈武都对他甚为敬重啊——不知阎君和婴君可有什么私怨。召广国不亟不徐地说。



阎乐成再次稽首，头在樟木地板上敲得咚咚作响，道，不瞒明府所说，臣的独子阎昌年死在婴庆忌的侄子婴齐手中，臣的家产既无人继承，也不想散给宗族。如果明府能为臣一雪此恨，臣情愿献上家产的一半，明神在上，臣绝无虚言。



召广国的心咚咚直跳，一半，那就是四百多万钱，几乎可以买下长安近郊良田近千顷啦。他强行按捺住自己的激动，道，好，那我们再来仔细考虑一下，你知道，劾奏婴庆忌谋反是不成的，顶多是非毁诏书，大不敬。婴庆忌是死定了，至于那个婴齐，恐怕我们只能慢慢再想办法。



阎乐成喜出望外，他没想到召广国答应得这么爽快，但得陇望蜀，人心就是这样很难满足。这……他还想说什么。召广国打断了他，什么事都不可能一蹴而就，阎君还是耐心再等待机会罢。婴庆忌死了，家产全部没入县官，婴齐就成了一个贫民士伍，没有钱也没有爵位，你是西乡啬夫，要整治他还算一件难事么？



阎乐成心里一宽，也罢，虽然自己最恨的是那个婴齐，目前却找不到什么堂而皇之的理由杀死他。不过，只要有太守的首肯，这竖子还能在豫章县立足吗？到时自己一定要将他绑到爱子的坟墓前，当场斩下脑袋以为祭奠。他的尸骨也要埋在爱子的坟茔周围，再求豫章县丞写张告墓文书，罚他在地下当爱子的奴仆。想到这里，于是道，明府见教得是，只是到时也要明府支持才是。



召广国没接他的话，他两眼望天，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你先回去罢，明天我就发契，系捕婴庆忌。不过讯鞫时——自然你是要出庭的，否则我凭什么系捕他呢。还有，我也不跟你虚与委蛇了，你刚才说的话要尽快兑现。而且此事绝对不可告诉任何人。



阎乐成急忙道，臣可以对天发誓，若敢欺诈，死无葬身之地。



召广国捻须笑了，看着阎乐成急促地退了出去，心里仍有点不踏实，他深知汉法，凡是涉及到钱财的事，对官吏贪墨惩治极严。仅仅是“买故贱、卖故贵”这样隐性的贪墨，就不知让多少列侯失了爵位，多少长吏丢了性命。因为如果占了对方便宜二百五十钱以上，就会失去官职；五百以上，则坐赃为盗，髡为城旦；钱以上，那就死定了。就算不死，也会禁锢终身，这辈子也别想再当官。退一万步说，就算不收取贿赂，而答应阎乐成的私自请托，干扰公平断案，也要下狱。他坐在那里，越想越害怕，连吃晚饭都没有心情。但是四百多万的诱惑太大了，那可相当于他四十多年的薪水啊。除非自己不吃不喝，否则一辈子也别想积攒下这么多钱。他实在无法抵挡这诱惑，也罢，等事情办妥，再找个机会除掉阎乐成，所有的事不就消失于世间了吗？而且这样也很好让人理解，既然阎乐成告发婴庆忌谋反，致使婴庆忌丧命，那么阎乐成随即被人割了首级，大家也理所当然会猜测，一定是婴家的族人故旧杀了他复仇。虽然朝廷一再禁绝民间的私自寻仇，但这现象在大汉的土地上一直是此起彼伏的，百姓们也都习以为常，认为它有着天然的公平，官吏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阎乐成剩下的家产，他死之后，可以按照《置后律》，明令由他仆人继承，那些奴仆一定会感激我，四处夸赞我，那时我既得名又得利，真是上天一何厚我，给我这么多好的机会。想到这里，他轻松地伸了懒腰，拍了拍几案，叫道，来人，给我上饭食。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欣快。



婴庆忌在自己的院子里刚刚舞完一套导引戏，就听到院门被拍得震天响。他心里一沉，闪身进了屋，吩咐心腹仆人开门，轻轻地嘱咐了一句，就说我出门了，要半个时辰才能回来。然后他急忙跨进里屋，跑到楼上，透过窗隙往外窥视。仆人刚拉开门闩，里长和几个小吏就进来了。小吏们今天都郑重其事，披上了甲胄。婴庆忌为官吏二十多年，认得是太守府的府吏，心里暗暗感觉不妙。自从上次县廷射箭事件，他就知道阎乐成不会善罢甘休。他每日里小心谨慎，让家仆日夜在角楼上轮流候望，楼上也储满兵器箭矢，以防阎乐成寻仇。当然他也知道阎乐成应当不会这么傻，以一个西乡啬夫的身份，公然闯入里舍寻仇，那是明目张胆的知法犯法，就算事成，也会被处死。何况这样做并无必胜的把握，只要自己敲起警贼鼓，按照律令，整个里都会操弓挟矢赶来相助。所以最大的可能是阎乐成有别的花招。那是什么花招呢？他现在没有想明白。他已经风闻到，阎乐成在墓地周围多挖了数个墓穴，并埋入木契，扬言要为儿子人殉。至于以谁为牺牲做他儿子的人殉，愚夫都猜得出。那块墓地据说是全豫章县最好的风水宝地，墓地阔大，五亩有余，他足足花了二万五千钱。天，这比长安周围的良田价格还要高出五倍。他曾经偷偷去探察过那块墓地，看见墓地北侧竖着一块木质桓表，钉着一块削光的樟木板，上面是崭新的墨笔隶书：征和三年九月戊辰朔甲午，豫章南浦里公乘阎昌年葬于此处，地中土著毛物，皆属阎昌年。如地中伏有尸骸者，男为奴，女为婢，皆当为阎昌年趋走给使。东南西北，以大石为界。



桓表下立着几个被风雨吹打得衣衫凌乱的偶人，瞪着怨愤的眼睛茫然望着四周，似乎又在冀望着新客来临。这个场景婴庆忌不知道多少次在脑中回溯过。他想，他得有点时间向侄子交代点什么。



婴齐仍是那副浑浑噩噩的样子，根本不知道自己当时惹下的大祸。当婴庆忌将他从床上拉起来时，他歉然道，叔叔，让我再睡一会儿罢。我脑子好乱。



婴庆忌道，阿齐，也许叔叔以后不能照顾你了。他的声音有一丝哽咽。



婴齐奇怪地看着他叔叔，叔叔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要调职离开豫章么？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去啊。



婴庆忌道，我恐怕没有时间多说了，也怪我当日言语不慎，在筵席上胡乱抱怨。大概这次阎乐成就是向府君告我非毁诏书。我这一入狱，恐怕——恐怕就回不来了。



婴齐这回听懂了，他双手死劲抓住婴庆忌的胳膊。



这时外面的吏卒已经进来了，为首的一个叫道，庆忌君，阎昌年告你非毁诏书，大不敬。府君发下券契，让我等来系捕你回去，得罪了，望束手就缚，毋让我等为难。



婴庆忌暗道，果然。他回过头，对着楼下镇静地说，我知道了，请诸君稍待，容我先和舍侄话别。



婴齐显然明白了，他的眼窝湿润，不能接受这样的现实。婴庆忌环住侄子的肩膀，强笑道，阿齐，你自长安回来之后，就像换了个人。有叔叔在，还能照顾你，以后你得重新振作起来。我们婴家数世前自从江陵迁来此地，就一直人丁不旺。你是我家惟一的男丁，万勿自弃，令祖宗不得血食。说着他突然捋起婴齐的袖子，在他上臂狠狠咬了一口，涕泪零落道，阿齐，我们歃血为誓，勿忘吾言。说着毅然直起身，走到楼梯口，从兰锜上抽出长剑，向楼下朗声道，臣婴庆忌自知言语不谨，非毁诏书，大不敬，当判弃市。臣自知悖谬，愿自伏辜。说着反手一剑往脖子上抹去。



他跪在楼梯口，回头望着他的侄子，血液从他喉管断裂处溅出，像毒蛇的红信，发出咝咝的声响。剑从他的手中滑下，顺着楼梯滚了下去，咣当声不绝。他的目光中有一丝痛惜，又有一丝希冀，他的手死死扳住楼柱，似乎不想让自己躺下来，一会儿，他喉间的咝咝声没有了，血液丧失了先前飞溅的劲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吐着，显得无精打采。他就跪坐在那里，断了气。



婴齐扑在木板上，爬到他叔叔膝下，泪如泉涌，不过他喉咙里并没有放出悲声。也许他还没有分辨出这样的死亡和前此见过的无数次死亡有什么不同罢。他只是呆呆地抱着这具尸体。他的左臂上有一片殷红。



见此情景，那几个吏卒似乎放了心。他们出发的时候还郑重其事的，个个都披着甲胄，担心婴庆忌会有格捕的行为。毕竟婴家是富室，有不少奴仆，真要抵抗的话也会有点麻烦。现在他们放心地爬上楼梯，扯开婴齐，将婴庆忌的尸体拖下，小心翼翼地放在大车上。对于这个人的死亡，他们也有点伤感和兔死狐悲，这可是他们的同僚啊。但是汉法不可违，他们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一个月后，廷尉府的报文下达：婴庆忌非毁诏书，大不敬，弃市。今其人已自刺伏辜，家产奴仆皆没入县官。其侄婴齐与同居，以罪人亲属论，夺爵为士伍，免之。



阎君，现在你该满意了罢。在豫章太守府的密室里，召广国不无得意地对阎乐成说。他面前的案上摊着几十枚券契，每一枚的边侧都刻满了各式各样的齿纹。从那些齿纹刻制的形状来看，这批券契的价值不低，总数当在百万以上。他细致地欣赏了半天，这会儿他终于数完了最后一个刻齿，抬起头来，拈起乌黑油亮的精致耳杯，浅浅地呷了一口，补充道，为你这件事，本府可是冒了风险的。倘若文书被廷尉府发现破绽，你我都得腰斩西市啊。



阎乐成满脸谄媚地道，明府精通律令，擅长舞文，廷尉府那帮蠢人哪能发现明府的破绽。况且婴庆忌当年在广座之中非毁诏书，证据确凿，我们并没有丝毫捏造。



召广国哼了一声，那你当时为什么不马上来告发呢？毕竟还是为了私怨嘛。为了私怨而告发他人，不管是否属实，都表明你心怀二心，并非忠诚护主。再说你起先给我看的文书，是意欲告发婴庆忌谋反，这就算诬告了。“谋反”和“非毁诏书”毕竟是不同的。按照律令，你也当髡为城旦呢。



阎乐成赶忙离席，惶恐道，明府聪睿，察奸如神，臣死罪死罪……只是婴齐那小竖子不死，我的昌年死不瞑目啊。说着，他的眼睛又沁满了泪花。



召广国的上身往前倾了倾，低声但是威严地说，本府警告你，未得我的允许，暂时不能擅自刺杀婴齐，那样明摆着是你干的。一旦有人为他上书，你我都得完蛋。你得知道，婴庆忌在豫章为官几十年，应该有不少至交，按照我们大汉的风俗，说不定其中就有一两个想邀名天下的人偷偷帮助他——你且再等一年半载罢。



阎乐成唯唯称是，心里也明白，太守说得不无道理。大汉的“五伦”包括朋友这一伦，如果有人含冤而死，而没有亲人为他申诉的话，朋友代为行使这一责任，将会得到士大夫和百姓的交口称誉，朝廷也会深为嘉赏。大汉甚至允许官吏士卒请假，为远方逝去的朋友奔丧，所给的假期和父母的待遇一样。既然有朝廷在礼法上的支持，那么便会有无数沽名钓誉的人去汲汲实施。报仇是必须的，但也的确没必要这么急切，也许让那个竖子这样贫苦地活着，比直接杀了他还更有意义。



他正这样想着，却被门外的通报声打断了思绪。一个佐史躬身跪在阁外，禀道，府君，新任太守丞丁君刚刚乘邮传车到达，现正在鲤鱼亭歇息，府君是否去迎接一下？



召广国的眉头皱了起来，一个太守丞也要我去迎接，真是好大的架子。但这抱怨也只能是在心里辗转，并不敢说出来。前几天他已经接到丞相府的文书，知道这个太守丞的来头，不是那么好惹，虽然他的秩级仅仅八百石，相比自己的二千石，似乎不值一提。可是朝廷的事总有那么一点说不清的地方。刺史不也只是六百石吗？可是却有权力讯鞫二千石。大酷吏周阳由在几个大郡当都尉的时候，郡太守几乎没有任何权力，见他如见蛇蝎，不敢分庭抗礼。这太守丞不知道脾气如何，只知道他是鄂邑盖公主身边的红人。召广国的掌心突然湿漉漉的，胸中也怦怦乱跳了起来。秋天的淡黄色阳光斜斜地照在楼阁的壁上，使得空气中充满了慵懒的气息。他望着窗口斜伸进来的一条碧绿的竹枝，两眼竟有些发痴。



“准备车马，本府要盛装去鲤鱼亭迎接。”他突然下令道，声音有一丝紧张。



鲤鱼亭背倚赣水的盱口，盱口因盱水汇入赣江之处而得名，沿着江水便是驰往江都的大道。鲤鱼亭则是豫章县通往江都大道的最后一个都亭，也是规模比较大的一个，总共有十多间房舍和高大的角楼。太始四年，当时官为豫章县丞的沈武被丞相府长史管材智逐捕逃亡，就在这里被鲤鱼亭亭长拦住，险些命丧当场。后来沈武任豫章太守，有谄谀的官吏还专门为此事立碑纪念。碑文曰：



巍巍经义，赫赫文章。辅弼汉室，折冲远方。皇帝称道，



群黎慕乡。玺书趣赐，遂守豫章。德音秩秩，惠我蒸氓。



沈武因谋反自杀于湖县后，这块碑自然又被捣毁，只剩一个残碣还屹立着，显得十分潦倒落寞。亭前亭后种满了柳树，此时已是深秋，柳叶如蝶，时时摇曳着坠入江中，随波轻漾。纵目远望，赣水缎带一曲，波光粼粼，映着夕阳燕影，足堪欣怀。对面西山隐约，若雾如烟，叫人好不慨叹。



可是新任太守丞丁外人对此似乎毫无兴致。这是个非常英俊的男人，大概三十岁左右，一身青色的深衣，头上戴着介帻，介帻上是两梁的冠，颌下系着黑色冠缨。他眉目若画，但是神色有些憔悴，心情看来也不大好，和召广国说话的时候老是前言不搭后语，显得有些心神不定。至少眼前的美丽风景对他没有丝毫触动。



召广国见他神不守舍，心里虽然不悦，但脸上绝不露出来。他恭敬地没话找话道，敢问少君的籍贯是哪里？我很想知道是何处风物，能产出像少君这样的美貌男子。他这后半句倒是真心实意的，作为男人，他对这个比自己漂亮得多的同性怀着无比艳羡。



丁外人眉头稍微舒展了，看来他一向对自己的容貌颇为自喜，而一见面就被上司这夸到痒处，还免不了有点猝不及防的快感。他淡淡地一笑，府君太客气了，臣怎么敢当，臣是河间国人氏。



河间国，真是太巧了，我曾经任过弓高县令，那是天汉二年的事了。召广国仰起头，感叹了一声。



那的确是太巧了，臣正是河间国弓高县人。丁外人脸上浮现出一些亲切，道，看来臣注定要一直做明府治下的子民啊。



召广国忙道，岂敢岂敢。皇帝陛下过听，让我守豫章郡，我时常感到力不从心。现在有少君来帮我，真是再好不过。不过——不过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问，少君在长安盖主的府邸，据说是挥金如土，盖主也对少君言听计从，不知道少君为什么要远离繁华帝京，来到豫章这样卑湿的地方，担任这样繁冗的吏职呢？



丁外人心里微微一怔，刚才的喜悦一下子又无影无踪。这老竖子好生无聊，竟然问起我个人的私事。诚然，长安没有人不知道我是鄂邑盖公主的外夫，因为英俊美貌而受到盖主的百般宠爱。盖主曾吩咐家丞，如果是丁君需要财物金钱，只要每天提取数额不超过十万钱，就不需要向她报告。当然，这都是我在床上侍候得她满意舒服的缘故，否则她哪有这么大方。然而我又何尝愿意这样做？难道，难道我就不喜欢那些二八佳丽，反而爱慕那个满脸皱纹的老媪吗？不，我非但不爱慕她，反而厌恶她，天知道她为什么能一直保持那样永不消歇的情欲，她的丈夫盖侯王充死得那么早，也许就是敌不过她在床笫间的予取予求罢。在我之前，她不知已玩弄过多少美男子，终于有一天，我被她看上了。而且这件事好像传遍了天下郡国，否则这个离长安数千里外的豫章太守，怎么也一点不顾礼节，津津有味地问起这些来呢。



嗯，臣乃是盖主儿子王受的舍人，在府里学习了多年的吏事，颇想来外郡历练一番，以望日后有机会升迁。盖主曾叮嘱臣，现任豫章太守召广国君明习律法，在他门下任职一定可以多功少过，所以臣喜不自禁就来了。丁外人望着召广国，淡淡地道。



召广国心里暗喜，难道自己的才能真的传到长安去了，竟连盖主都知道么？这可是个好兆头。但他嘴上还假装谦虚，岂敢岂敢。少君足下久在列侯府第，镇日里面对的都是将相贵戚，见识必定远在我等山野鄙夫之上。还望少君足下日后在盖主面前为下走多多美言。召广国高兴得连自称都变了。



嗯，这是自然的。丁外人说完，再不看召广国，而是转过头，眺望远处的大江，忧郁又不由自主飞上了眉尖。他来到豫章县，倒还真有两个不得已的苦衷。第一件是和现任京兆尹樊福有隙，樊福给治下各县发下牒文，如果再遇见丁外人，可以当场格杀。第二件就是那时时纠缠在心头的噩梦。近一年



来，他经常在梦中惊醒，梦见他姊姊丁丽戎满面血污，声称自己没有棺椁，赤身裸体埋在地下，受到恶鬼的侵扰，要他尽快为自己禳解。丁丽戎因为在太始四年，参与广陵王刘胥的谋反计划，被豫章县令王德、县丞沈武腰斩于豫章市。事情本来要牵连到丁外人，幸得鄂邑盖公主纳马二十匹为自己赎罪，方才得免。他在这噩梦的困扰下心惊胆战地过了好久，最近终于忍不住，去向太一家、阴阳家、建除家请教，并专门占卜，得出的结论是：丁丽戎因为遭兵死，自以为不是主犯而遭腰斩，主犯反而“有诏勿论”，心中怨愤不释，魂魄为变。只有亲自去死者坟墓前祭祀禳解，否则后必有殃。



丁外人极为惶恐。我是她的亲同产弟弟，她为什么要向我作祟呢？卜筮者冷冰冰地说，天上和地下的事，是说不清的。我只告诉你卜筮书上自古就这样写，至于你照办与否，我可就不管了。



他只好立即找鄂邑盖主商量对策，盖主也很惊讶，心中雅不愿他去豫章，留下自己一个人在长安孤寂。但是这样的美男，如果真的遭祟而一命呜呼的话，那才真叫得不偿失呢。还是自己忍一忍罢，先让他去豫章待半年，还可以顺便办点别的事。



皇上为太子谋反一事，心情一直很郁郁。盖主道，我也得避让着点，现今豫章缺个太守丞，你先去补个空缺，先把你的事办好。还有，豫章那个冲灵武库，我想你可以留点心，里面储存着四十万张强弩，可是一个巨大的武库啊。



丁外人俯身道，公主，这个武库我知道，我姊姊当初就是为它而死的。这次去了，我定要好好看看，那里面究竟藏了些什么，让这么多诸侯王都心驰神往。



盖主道，具体藏了什么，我也不大说得准，只是曾经听公卿们传言，冲灵武库里面有十石以上的大黄连射弩二十七万张，二十石以上的也有十三万多张。陷坚羊头铜鍭箭上千万枚，飞虻铁铤矢数百万枚，鱼鳞玄甲十万具，牛皮札甲几十万具……足够装备几十万士卒。你知道，我大汉最重射术，弩弓制作尤其精良，否则怎么能打得飙如疾风的匈奴骑兵远遁呢。关东惟一允许储存十石以上连弩的就只有豫章郡了，所有强弩皆用上好的桑柘、黄连木制成。据说豫章西山洪崖里盛产桑木，正是得天独厚，西郊梅岭多生琅玕竹，竹竿挺直劲健，不用削治就可以直接装上箭镞使用。你这次也可以去看看，是不是真有那么神奇。



天啊。丁外人吸了一口凉气，怪不得当初广陵王必欲得此武库而后快了。但是，既然豫章县如此重要，皇上也不会那么容易让人得手罢……只可



惜我姊姊死得冤枉。



盖主语带歉意地说，都怪我一直以来的私心，我的亲同产弟弟只有燕王刘旦和广陵王刘胥，如果他们当中的一个能继承帝位，那对我自然有无上之利。你也知道，元鼎五年，我的儿子王受在助祭太庙时，因为所献的酎金不足量，被免去侯爵。我的名号称“鄂邑盖公主”，是因为嫁给他父亲盖侯王充的缘故，既然他丢了侯爵，我这个盖公主倒叫得名不副实了。况且我也对不起他父亲，别人难道不会说我教子无方，乃至轻易就失去祖宗千辛万苦得来的侯位吗？我日思夜虑，希望在有生之年，能重新让我儿子复为盖侯。要达成这个目标，只有燕王或者广陵王立为太子才有希望啊！



丁外人冷笑了一声，道，只可惜刘胥是烂泥扶不上墙，让公主你白忙一场，差点还把自己牵涉进去，如果不是我姊姊守口如瓶的话。



不要说了，盖主招了招手，丁外人顺从地躺到她身边，盖主揽住他的肩膀，把嘴唇凑到他光滑的脸蛋上，边吻边低声呢喃道，你放心，那件事是我对不起你，我一定会补偿你的。这次你去豫章，一定要笼络住太守召广国。这个人我已经打听过了，能力非常不错，吏事也很勤勉，所以朝廷才会让他以颍川郡都尉迁豫章太守。表面上看，他是受了点委屈，颍川郡户口起码有豫章郡三倍之多，但是朝廷派他去守冲灵武库，难道不是实际上更信任他吗？不过我听说他生活奢侈，每年都要派人从蜀郡的成都县长途购置漆器、锦缎等奢华用品。他一个二千石的官，俸禄哪够花的？你可以从这入手，看他需要什么花费，我会发文书给鄂县，命令家丞将一半的租税直接转送给你处理。总之，一切以笼络上召广国为主。



鄂县本是江夏郡的属县，辖有五千户，所有的租税，都是用来供养盖主的。一听有二千五百户的租税供自己花销，丁外人喜不自禁，急忙笑道，那公主准备到底怎么补偿我

第一部 故里恩仇 第三章墓地



王廖这些日子也是夹着尾巴做人。一方面他心里对召广国不满，真不明白那老奴为何如此小题大做，仅仅因为一句失言，就害死像婴庆忌这样的老吏。这又不是在长安的庙堂，何至于这样深文罗织。他也看过不少廷尉府发往天下郡国的案卷，上面记载着许多朝廷大案，的确有些重臣是因为言语取祸，甚至于有“腹诽之法”，但那都是酷吏们为了邀宠主上的无耻行径，是为了在政治上打倒一个强硬的对手而不得不为。但对于召广国来说，一个小吏婴庆忌显然谈不上是什么对手，那到底为什么呢？他似乎觉得召广国和阎乐成之间或许有什么交易。另一方面，他也深深内疚和自责，这件事都是自己一手造成，如果那天不是为了炫耀妹妹的美貌，在酒宴上征婚，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可是，他现在能做什么以为弥补呢？



不光是他内疚，他妹妹也时常为此心中不怿。这天两个人相对进食时，妸君又没了胃口，她忧心忡忡地说，阿兄，你怎么也得想个办法帮助婴齐君，我想阎乐成一定不会到此为止的。



王廖的胸中突然涌上一阵无名的怒气，他把箸一拍，道，你还说，事情都是你惹起来的。他站起身，围着他妹妹来回打转，你为什么就偏偏喜欢那个小竖子呢？尤其是在阎乐成为他儿子求婚之后，你还公然说要嫁给那个竖子，这不是明摆着不给阎氏面子吗？



妸君俯着头，低声道，阿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他，起初我一见他眼中噙泪的样子，就有一种很奇特的感觉。在那样一个场合，他为什么哭了呢？



他脑子坏了。王廖道，自从他从长安捡了一条命回来，就镇日这样莫名其妙的。当然，也许他有什么心事罢。王廖的语气缓和下来，叹了一口气道，可能是因为长安的那场杀戮，他的上司沈武和其他很多人都死在那里，他因此不能忘怀罢。



哦，妸君道，那场杀戮，我不知道。她的眼光有些呆滞，似乎在想些什么，一头鬓密的乌发遮住了她半边杏脸桃腮，显得娇艳之极。她的十根纤纤葱指在面前的几案上下意识地来回划动，喃喃地说，他的瑟虽然鼓得不算太好，却有一种很奇怪的味道。尤其是那首歌，不知是跟什么人学的，我生平都没有听过这样的曲子。还有……他……他真是一个奇怪的男子，阿兄，我就是喜欢他，非常非常地喜欢，虽然我说不出太多的理由。你一定要帮他，我求你了，阿兄。



王廖颓然坐了下来，假如我没猜错，是郡太守对他叔叔不悦，我还能怎么办。不过——有机会的话，我会试试。



王廖嘴上这样说，但是实际上并不知道怎么去试试。他本性是个谨慎小心的人，也非常相信，除了天子之外，冥冥之中更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主宰着这个贪秽的世间，约束它，不让它滑得太远。比如对于婴家的这场变故，他就担心，如果自己不做出点什么以为补偿，婴庆忌的鬼魂一定会找上他，即使不至于向他索命，也会有些麻烦。因为这件事他确有责任。再说，即使他没有丝毫责任，他也乐于做些善事，因为上天定会对他的善举有所报偿。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而且事情反而朝着让他尴尬的方向发展。不多久的一天，他得到太守府的文书，说有访客闲谈时经常提到，洪崖乡亭的亭舍里有鬼魂作怪，来往官吏夜宿此亭的时候，经常看到有异物的影子和莫名的惊笑声，有的官吏吓得魂飞魄散，一些路过投宿的百姓也心胆俱裂，据说有人受了惊吓，回家之后就死了。因此太守希望县令亲自带人去诊视一下，不管有无所得，都要专门以文书向府中报告。



这个通告让王廖又惊又怕，他觉得这正是一个对自己不利的征兆。如果他是一个有作为的县令，这种骇人听闻的事件不但不会在本县发生，相反本县会祥瑞频至。关于有祥瑞出现的郡县他也时有耳闻，比如某县廷院子里生紫色芝草啊，厨房里生萐莆啊，甚至廷中出现凤凰、黄龙、麒麟什么的。当然，他自知能力有限，这样的祥瑞他都不敢奢望。但是事情坏到在自己的治区到处是鬼魂飘荡，实在不仅是一件简单的心惊肉跳的事，一旦事情再闹大，闹到罢职也不是不可能的。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翻箱倒柜找出一囊桃枝掖在怀里，然后立即下令召集下属，套上车，带着令史、狱史、督贼盗史等一千人急匆匆地赶至现场。



洪崖亭在郊外，正值南北的驿道上，背依山坡，多种篁竹，亭舍中竹叶凌乱，好不萧瑟。大概因为鬼魂的说法流传很广，偌大的庭中竟然没有车马，看不出有人停宿。倒是那个亭长非常奉公尽职，左手执盾，右手握戟，带着两个亭卒，在谯楼上来回徘徊。这让王廖看了心里一宽，心想也许那些事情都是谣传。他的马车停在亭舍外，那亭长在上面已经看见了，赶忙匆匆跑下，抛下盾，躬身拜倒。



王廖没有心思跟他客套，他屏开众人，带着他独自上楼，低声问道，我听说这亭舍夜间有鬼魂为祟，不知是真是假？



亭长大概没料到他问这个，愣了一下，屈身道，既然明廷问起，臣也不敢不明告，的确经常在晚上听见山后有怪笑声，来往官吏都几乎不敢在本亭歇宿了。我和几个下属晚上因此也同宿一房。只是此事臣不敢上告明廷，怕明廷怪臣等妖言惑众，臣等反而因此得罪。



王廖不搭话，觉得背脊一阵发凉，虽然是白天，他觉得这楼上也凉飕飕的，他抬头望窗后看去，只见浓密的竹林间依稀可见有数个土堆拱起，在阴霾的天空下，显得好不萧森。后面全是竹林吗？还是有什么别的？你去察看过没有？他的语调都有些发抖，边说边四顾张望，觉得屋内每一件兵器、家具都是那么晦暗不祥，仿佛有一个个看不见的鬼魂在向他眨眼。



不瞒明廷说，山后有很多乱葬岗。很多是历年处决的刑徒，遇有谋反等罪大恶极的案件，家属无从来收尸的，都扔在一个大坑里胡乱埋葬，上面再盖上一块碣石，上书犯人生前的姓名、形状、物色、籍贯。——难道明廷怀疑是他们作祟么？亭长也有些不安了。



王廖来回走动，显得焦躁和恐慌，这些罪死者埋葬后，没有举行什么禳解的措施么？他追问道。



亭长道，好像是有的。一般埋葬完毕，都会由县丞用桃木书写了文书，告诉泰山地府的二千石官员、魂门亭长严加约束，不让这些鬼魂外窜，跑到阳世为害。当然，有的兵死者也有戾气太盛不受管束，偶尔逃出的可能。



王廖嘴里喃喃地说，这不行，没有柏木棺椁，要想鬼魂安宁，难矣。他突然大呼道，来人，急传各乡啬夫，征召一些百姓，来此处听我号令。



他和亭长坐在亭舍院子里等候，顺便聊聊见闻。过了不太长的时间，亭舍外人马杂沓，有吏卒进来报告，说来了不少人，他身后跟着几个乡啬夫，见了王廖，躬身施礼道，听县吏发下券契，我等急忙赶到，不知明廷有何吩咐。



王廖扫了他们一眼，道，太守府有文书，令我来诊视洪崖亭的亭舍，说此



地近来多有不祥。刚才我和亭长谈过，他怀疑是亭舍后山的刑徒尸骨作祟。所以，我让你们带人来发掘，将这些尸骨重新装殓迁葬。现在我给你们分工，西乡啬夫阎乐成君，你负责发掘；南浦乡啬夫陈万年君，你负责买棺木，其他的人去市亭购置一些聂币、碎帛、芳粮，准备迁葬后对鬼魂进行禳解，让鬼魂各归其宅，不再作祟。这件事就拜托阎乐成君全权负责了，事情办完，你们立刻上文书县廷，我向太守府申请，给你们计算功劳。



阎乐成听了王廖的吩咐，心里不屑地哼了一声，你阿翁才不稀罕这点破功劳呢。昌年的死虽说是婴齐那小竖子造成，但是你这个卖菜佣也脱不了干系，有机会也得给你点厉害看看。他本来一向就看不起王廖，认为王廖当年在前太守陈不害处死时能保下性命，全是沾了沈武的光，其实根本没有多少吏才。自从儿子死后，心底更是对他有所迁怒，私下里也开始称呼他为卖菜佣，不过阎乐成面上还是假装客气地说，明廷且慢，臣有一个建议，望明廷赐闲一听。



王廖道，乐成君不必客气，请说。



阎乐成道，明廷刚刚说要禳祭后山那些恶鬼，臣以为不可。臣闲暇时间也曾看过几本术书，上面记载，除了山川神祇和祖先，可以用牛羊、牺牲、玉璧、聂币、芳粮进行祭祀之外，其他的鬼一般不能祭祀，只能求神祇们管束，或者我们自己用法术镇压。《诘咎》篇里说：“鬼恒从人游，惊笑号啕，以桃剑斫之，则去矣。”又说：“人卧而鬼夜蒙人头，是乃暴鬼，以牡棘之剑刺之，则逃遁矣。若以聂币芳粮祭祀者，鬼恒来，死矣。”……



王廖心里一惊，阎乐成这番话颇有道理，而且的确都在《日书》里有明白记载，自己刚才一时惧怕，反而没想到。如果真的用棺木装殓那些尸骨，那岂不是讨好那些刑徒鬼魂吗？说不定不但不能禳解，反而让那些鬼魂更加得意洋洋、有恃无恐。于是急忙问道，那阎君以为当如何处置？



阎乐成心里颇为得意，他也知道王廖这个人一向怕鬼，所以自己这番话吓住了他毫不奇怪，他道，所以对这些被依法处死的刑徒恶鬼绝不能姑息，否则遗患无穷。臣以为，明廷不妨发县廷所藏乌头、附子、鸩毒等毒药，掺杂牡棘、桃木，然后将尸骨抛入铁锅煮烂，扔到大江里，那些鬼魂就绝不可能作祟人间了。



王廖哦了一声，想了一下，道，好吧，一切都照你的意思办。这件事你全权负责，现在你即刻带人去后山挖掘。



阎乐成道，遵命。他得意地回头，还没走到门口，就大声喊道，婴齐，这次轮到你大展身手了，当年这批囚犯是你处死的，尸体也是你带人埋的，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你是责无旁贷的。



王廖听到他的叫唤，心头有点愠怒，这老牧竖果然心里嫉恨不释，虽然他暂时找不到借口处置婴齐，却会巧立名目地役使他。婴氏的家产既然充公，那就成了无爵士伍，如果有公事需要征发百姓，自然就是第一个被征发的对象。王廖厌恶地看着阎乐成的后脑勺，只恨找不到什么理由来切责他。



后山青翠的竹林里，中间却有一大片空地，长满了萋萋青草。阎乐成一声令下，百姓们各种农具齐下，将泥土掘起。不多时，这片青葱的草地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狼藉，一个个长方形的坑整整齐齐的，像一张画满格子的网，铺满了山坡。坑大约有近一百个，每个坑里都躺着一具龇牙咧嘴的骨架，不时地升起污秽的空气。阎乐成拖长了声音笑道，婴齐君，你把那些骨架都捡起来，一一放到竹篓里，等到铁锅里的汤一烧沸，你就把骨头往里面扔罢。



婴齐唯唯连声。他的面庞比几个月前瘦了一些，看上去毫无表情，自从叔叔自杀，他的家产就被没入县官，只剩了一间草房，一头耕牛，几十亩地。幸好里长因为曾经受过婴庆忌的恩德，对他还算颇为照顾，只是在阎乐成巡行闾里的时候，才假装对他严厉一些。每次公事征发，阎乐成总少不了会召唤婴齐，最苦最累的活都分派他干。他是乡啬夫，有这权力。如果违抗的话，他就正好可以引用《徭律》，告他“乏徭不作”，那就得下狱。婴齐自然不会中阎乐成的诡计，对阎乐成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就是他并不恨阎乐成，阎乐成的儿子确是因自己死的，也许自己换了他，也会这样干罢。他惟一痛惜的是叔叔为什么非要自杀，如果他不自杀，至少现在还不会死。那时离新年已经没有多久，在一系列审讯中，他完全可以熬过这年冬天，等待大赦。还有，他感到奇怪的是，手臂上被叔叔咬的伤口虽然已经愈合，却每每在他伤心的时候会突然疼痛。他那时就擦干眼泪，想，叔叔不要我做一个软弱的人，不要老沉浸在过去中。大概因为此，他才以自杀来唤醒我的罢。虽然我以前并不是一个软弱的人，但我现在的确是，我为什么忘不了那么多过去的事……我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阎乐成得意地朝四周望了望，假装歉意地对其他百姓解释道，婴齐君当时是县廷狱史，这些罪犯都是他处决的，鬼魂畏惧恶人，即便作祟，也不敢对他怎么样。所以我不让诸君插手帮忙，也都是这个缘故，宁愿婴齐君多受点累了。



婴齐没有听他说什么，他只顾埋首在坑里忙碌。坑里臭气熏天，其他的人都躲得远远的。阎乐成俯视着这个害死自己儿子的人，心头满是怨毒，恨不能拔出剑，一剑插在他背上，从后背贯到前胸，结果了他。然后一脚将他蹬下去，用土盖上。只是他不敢。



不一会儿，旁边的竹篓子就装满了。婴齐伸腰歇息了一下，换了个篓子，然后跳到一个新挖开的坑里，那坑里是一具比较小的骨架，看上去生前是个娇弱的女子，尸骨之上，盖着一块空心砖，砖面隐约可见两行刻字，字迹比较潦草，当是随意刻成。婴齐拾起那砖，上面写的是：



豫章县大逆无道殊死，卫缀，太始四年十二月四日弃市，尸在此下。



婴齐一读之下，不禁大是感慨。是的，这个女子生前他认识。他至今还记得她的模样，身材中等，面色白皙，说话的间歇，时不时会皱一皱眉头，显得妖娆可爱。她勾结刘丽都等人，行使苦肉计，意图扰乱县廷，却最终被沈武识破。她那时跪在地下，口齿伶俐地应付沈武讯鞫的姿态历历如在目前。多么美丽可爱的一个女子，可惜为了不切实际的谋反，在豫章西市被切下了头颅，变成了今天黄土垄中的一具枯骨。没有见过她的人，怎么又会想像出这具枯骨几年前还是一个青春勃发的少女。青葱的生命霎时就离她远去，没有一点踪迹。婴齐心里想着，胸中酸抑，眼睫上不由自主又有了泪花。他仰起头，四顾阴沉的竹林，难道她虽死了，而魂魄犹在此地，能作祟人间么。他想到这里，心中竟有一丝欢喜。如果真的是这样，人生倒也不是毫无意义。从这个世间跨入那个世间，人仍是有知觉的，说不上是一瞑而万世不复视，她照样可以视，可以思，只不过她的形体在我们这个世界的人看来是缥缈的。那么，刘丽都和沈武，他们的魂魄也同样飘荡在长安和湖县的天空了，他们能不能识得归途，回到这豫章来呢，回到豫章，就在这里，默默地凝视着他——婴齐。那么自己，就还不是孤苦无依的。



他这样呆立了半晌，阎乐成远远望见，心里颇为愠怒，他转身用眼睛瞟了一下自己的一个下属，那下属会意，立即跑上去，一脚踹在婴齐的背上，继而又是一鞭劈头抽下去，嘴里大喝道，快快干活，你这该死的竖子，在墓穴里想什么心事？到时间完不了员程，文书苛责，我们谁也脱不了干系。



鞭影闪过，婴齐呻吟了一声，额上多了一条鲜红的血痕。他愣了一下，不敢回嘴，赶忙又蜷下腰捡拾那块块枯骨。



阎乐成假装不悦地踱上去，劝那下属道，哎，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敦促干活就敦促干活，不能随便殴辱百姓。殴辱百姓可是我们做小吏的大忌啊。你没学过为吏之道么？



那下属假装委屈道，啬夫君莫怪臣粗鲁，按照《徭律》，百姓被征发做公事，每日都有固定的员程，完成不了规定的员程，便是世家大族的王孙公子，也要受到鞭笞，这是朝廷法律严格规定的。当年沈武为太守，经常将那些完成不了员程的富人输入厩官，命令他们为牛马斫草料，还不许别人代替，再完成不了就鞭笞。有几个富人就因为不堪忍受，用切草料的斧头自刭而死。这竖子当年就跟着沈武，难道不知？想他当初责骂别人的时候是何等凶狠，现在轮到自己却也知道滋味了。他这样慢慢吞吞，必会连累得大家受谴。臣不也是为了众人着想吗？你们说，是不是？他环顾其他百姓，脸上布满了诚恳。



那些百姓都纷纷道，张偃君说得对。因为他一人懒惰误了员程，连累得大家和啬夫君都要受谴，这是万万说不过去的。



婴齐俯身听在耳里，心下大恨，真是墙倒众人推。这帮该打的百姓，平日看上去一个个老实忠厚，关键时候嘴脸却都露出来了。他恍然觉察了沈武当年的痛苦，他那时不明白沈武为什么汲汲想爬到二千石的高位，为什么行事那样冷峻，变成了那样的一个酷吏。现在他似乎完全明白了。



这时阎乐成假意叹息道，婴齐君，虽然他鞭笞你，是他不对，不过你也不要怠工才是啊。



婴齐侧身望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正要回答。这时只听得远处有人喊道，守丞大人到，请诸君拜迎。



众人一惊，循声望去。几个赤衣小吏走在前面，后面数十个吏卒簇拥着一位身穿黑色公服，头戴二梁冠的人朝这边走来。那人面如美玉，神采奕奕，正是丁外人。



阎乐成前几天刚在太守府见过他，赶忙上去拜倒。不知守丞君驾到，死罪死罪。



丁外人看了他一眼，笑道，罢了。据说洪崖亭有鬼魂作祟，是以今天召府君特意派我来此地监临，你们可发掘出了什么没有？



阎乐成赔笑道，回守丞君，都是些下贱的死刑徒，我们正想将它们和毒药、桃枝等一起煮，让这些下贱的鬼魂不能作祟呢。



丁外人哦了一声，没有停下步子，继续走到坑边，见婴齐手里捧着一块



黑沉沉的砖，心里一动，道，将那空心砖递给我。他心中有些紧张，泛起一阵莫名的惶惑。



一个士卒马上跳下去，从婴齐手里拿过那块砖，抹去上面的泥土，捧到丁外人面前。



丁外人看到砖上面的字，心中又悲又惧，是了，这就是我姊姊的遗骨。当初她在这遥远的边僻小县，被粗暴地砍下了脑袋。那时我只能躲在长安盖主的华丽帷幄中暗泣。姊姊当时该是何等的无助，而死后犹且如此遭人凌辱。她之所以愤恨不释，魂魄萦绕在我的梦中，也是情有可原的了。他定一定神，回头呵斥道，阎君，刚才你说什么？要将这刑徒尸骨合着毒药、桃枝一起煮？



阎乐成赔笑道，臣的意思是，这样的话，死鬼刑徒就不会为祟了。这都是《日书》上记载的方法啊。



丁外人冷冷地道，这样做似乎不好吧。他心里陡然怒火熊熊，这该死的阎乐成，难道你想将我姊姊的尸骨这样糟蹋，阿翁我要扒了你的皮。但是他又不能立即明目张胆地发作，一则别人都不知道卫缀就是丁丽戎，他自己也不能承认这个尸骨就是自己的姊姊；二则汉法至重，他不能没有理由或者律令作为根据就切责阎乐成，那样反而会让自己被动。他只能用语气来暗示自己的不满。



阎乐成见丁外人脸上阴晴不定，有些心慌，又不知道他究竟有何意图，只好讷讷地说，不这样的话，只怕鬼魂不能消除，如果这事传出去，豫章郡将会贻笑天下，那对府君和守丞大人的威望也恐怕有损啊。



丁外人顿时额上冒汗，他绞尽脑汁，实在找不出理由反驳，思忖着要不要通过发怒来慑服眼前这个老竖子，但发怒的效果如何，又实在无法预料。况且这像一个堂堂的太守丞所为吗？他正是进退两难，突然从坑里传来一个声音，守丞君，臣认为啬夫君的意见不妥。



丁外人顿时喜出望外，这位先生是谁，有什么意见快快讲来。来人，还不将这位先生拉上。



阎乐成傻了眼，他不知道这个堂堂的太守丞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两眼呆呆地看着两个士卒跳下坑，客气地将婴齐扶上来。



婴齐对着丁外人跪下，道，臣乃阎啬夫治下的一个无爵士伍，名叫婴齐。虽然身份微贱，然《诗经》有云：“先民有言，询于刍荛。”臣因此敢献一得之愚。



丁外人心下大悦，他虽然出身贫苦，却并不是酒囊饭袋。在鄂邑盖公主的府邸，床笫之暇，也颇曾阅读经史。更不用说盖主也多次告诫他，如果他真想封侯的话，就不能目不识丁，一定要满腹诗书，才当得起列侯的爵位，要不然将来朝会宴饮，交往酬酢，定会受到公卿士大夫们的嘲笑。现在他在一个郊外乡亭突然见到这个微贱的士伍吐辞清雅，引经据典，自然大为惊喜。于是他微微颔首，示意婴齐继续讲下去。



婴齐道，经传上常称君子收葬无主的枯骨，后来上天多报以德泽。今天我等即使不能效法古之君子，却也不应当发掘暴露亡人尸骨。刑徒固然有罪，但一死就已经伏辜，尸骨不当重被羞辱。当年伍子胥掘墓鞭平王之尸，诸侯们都认为做得太过，将来会遭报应，而伍子胥最后果然被吴王诛死。景皇帝之时，广川惠王刘越杀死自己的妃妾，并将尸体和桃灰、毒药放在锅里煮，事后有人告发，天子切齿，以为这非人所为，下诏切责，刘越因此服毒自杀。当今圣天子在上，常令各县道官吏收捡无主枯骨，妥善安葬。而我们现在只是据传言说此处有鬼魂作祟，确切情况还未查清，就贸然荼毒亡魂，臣以为太不合适。



丁外人喜道，婴先生所言甚是。即便有鬼魂作祟，也是我们没有收葬的过错，怎么能对尸骨再加荼毒呢。他侧身对阎乐成道，阎君，赶快去购买一百具棺木，将这些尸骨好好安葬。如果县少内用度不足，我可以私人出钱办理此事。他顿了一顿，继续道，若无天乎，我也不过花了点棺木钱，值不了什么；倘若天上果然有神灵，那么我将来一定会受到厚报。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具体操办就交给婴先生负责。对了，我有个疑问，婴先生谈吐不凡，看起来也是出身世家，怎么如今仅是个无爵的士伍？



阎乐成听丁外人大包大揽，心中勃然大怒，但慑于丁外人的官威，又怎敢反驳？只能唯唯连声。他五脏间燃烧着熊熊烈火，恨恨地想，这个守丞真是吃错药了，脑袋发昏，竟会被婴齐这竖子几句话就说动了。这竖子也着实奇怪，突然装起了好人，当初监斩这些刑徒的时候，怎么没见他侃侃谈仁，真是奸诈已极。



丁外人见阎乐成不吭声，怒道，我问你，婴先生怎么才是无爵的士伍，你好好回答我就是，哑巴了不成？



阎乐成正在胡思乱想，陡然被他一声断喝，身子抖了一下，赶忙伏地道，婴君的叔叔婴庆忌最近有罪自杀，家产没入县官。他本人因为是罪人家属，受到牵连，被夺爵为士伍。



丁外人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不过我大汉不在乎这些，就算是罪犯本



人，也常常蒙恩诏赦免，起家拜为二千石的比比皆是，更何况是罪犯家属。我一回去就建议召府君辟除婴先生为百石卒史，当今圣天子在上，如此人才，岂可久居于草莽之间？



这，恐怕不妥罢。阎乐成虽然害怕，还是壮着胆子辩驳道，他现在家产远不足四万，怎么能当官吏呢。



丁外人不屑地说，这点小事，何足挂齿。我愿意赠送婴先生十金，这下总够了罢。



阎乐成两眼翻白，差点吐出血来。他哪里知道他刚才的举动让丁外人愤恨已极。丁外人来豫章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姊姊的尸骨迁葬事宜，倘若阎乐成果然将他姊姊的尸骨投入锅中，那他心头的恐怖梦魇恐怕永远不会消逝，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阎乐成现在能做的就是屁滚尿流地去求见召广国，希望召广国能为他作主。可惜这个召广国早已不是几十天前的召广国了，那时他还为买不起家乡的几十顷地而发愁，现在就算有几百顷要他收购，他也不用皱一皱眉头。贪污这件事真的有瘾，如果说前二十年当中召广国还一直算个奉公守法的廉吏，那么他长兄恰到好处的那番羞辱，让他一下子利令智昏，似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轻易地就落入了阎乐成的彀中。这就像少女的所谓贞洁，有了第一次，就不再有心理负担。当丁外人将鄂县的租税账簿放到他面前，说要划给他一千户的租税当成犒劳时，他浑身瘫软了。没有人能经得起这个诱惑，何况这个诱惑后面还有赤裸裸的权力。他可以不答应贿赂，但是他得有信心能告倒鄂邑盖公主。很显然，他没有这个信心，因为不久前他自己身上已经染上了污迹。案件一穷治，他和阎乐成之间的肮脏交易也会被揭露出来，这又何苦呢。所以，他现在殚精竭虑的反而是，怎么尽快除掉阎乐成这个可能会坏事的老竖子。



丁守丞是鄂邑盖主的人，连长安公卿都要巴结他，我们怎么惹得起。召广国听了阎乐成的诉说，诚恳地说。他黑胖的脸上满是推心置腹的神态，好像真的在和阎乐成共渡难关。这也的确不容易，拿了人家的钱，就得时时装孙子，表现出一定的和蔼。召广国因此有时感到很别扭，一个已经当到了太守的人，怎么习惯在官职远远低于自己的人面前永远保持好脾气呢？



阎乐成持续的一脸苦瓜相，显得非常想不通。我看这丁外人八成有什么企图罢？要不怎么举止这么奇怪。一个八百石的守丞，会去关心一个刑徒的墓地，而且如此大张旗鼓，这难道不令人生疑吗？他还说要提拔婴齐那个竖子，



这样的话，我什么时候才能报得了这个仇哇？阎乐成涨红了脸道。



召广国将手臂搭在窗棂上，现在是艳阳天，窗外的玉兰花斜伸进来，就在他手边绽放。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条斯理地说，可是他毕竟理由充分啊。元朔元年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那时今上诏书敦促天下郡县，要求郡守选举人才不要拘泥财产，很多官吏因为奉行诏书不谨被免

第一部 故里恩仇 第四章越王勾践剑



婴齐竟然得到太守丞的赏识，被重新辟除为百石卒史，对王廖来说，无疑是个意想不到的好消息。他满面春风地跑进内室告诉妹妹，妸君自然也是喜出望外。那我现在可以嫁给他了，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快乐地说，虽然他仍不过是个百石的小吏，但总有希望能升上去，我想，我们江陵王氏是不会丢面子的。



王廖哭笑不得，对这个妹妹他真是毫无办法。你怎么成天就想着嫁人？



他说，一个官宦人家的女子，也不嫌害羞。上次宴会过后，我就一直在为你脸红呢。



妸君跳起来，张臂抱住她哥哥，吊在哥哥的脖子上，撒娇道，阿兄，你怎么这样说我。她摇头晃脑起来，有女怀春，吉士诱之。这可是经书上说的，既然圣人都首肯，我便是想嫁人，又有什么不对了？



王廖看着妹妹娇俏可爱的样子，也不由得心里慨叹，这个小女孩的确是越来越漂亮了。她比自己小十多岁，以前在江陵乡里的时候，就经常跟在自己屁股后面撒娇。这次他派人把她接到豫章，没想到已经出落得如此婀娜多姿。他的脖子被妸君的头发拂得痒痒的，就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背，笑道，下来下来，这么大了，也没个规矩。怎么不引“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呢？尽挑对自己有利的说。



妸君吐了一下舌头，眼睛里像汪了一泓清水，眉目间都是笑意，你是在说我吗，妹妹撒娇，吊着哥哥的脖子，权也。再说了，这都是你们做官吏的最擅长的，你们断狱时引用律令不也是常常挑对自己有利的说吗。我都是跟你们学的。



王廖假装正经地说，哼，就会狡辩。好吧，我大汉以律令治天下，你就引一条律令，为自己的急切想嫁人做依据罢。行的话，我就派人去暗示婴齐那竖子；不行的话，你的事我就不管了。你总不能自己跑去拍人家的门毛遂自荐。



妸君道，哥哥说话算话啊，让我想想。她的手松开王廖，搬过一个几案，坐下来，两肘撑在几案上，两个大眼睛骨碌骨碌地转着，好一会儿，她将手从腮上放下，笑道，有了。她身体坐直，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道，孝惠皇帝五年诏书上说：“制诏御史：女子年十五以上至三十不嫁，五算。”我今年都十六岁了，再不嫁人，阿兄你就得为我交五倍的算赋了，那可是太得不偿失了呀。



王廖正捧着漆耳杯喝水，听到这里，一口水从嘴里喷出来，大笑道，真服了你，亏你想得出来。都是什么时代的诏书啊，孝惠皇帝那时候，天下人口少，才要女子早早嫁人，现在这个诏令早就是一纸空文了。



阿兄你别耍赖，妸君道，我在江陵的时候，乡学都教这些诏书的。凡是以往的诏书，只要朝廷没有明令废除，就还有效的。阿兄你敢“废格明诏”吗？她装出一副严肃的表情。



“废格明诏”本是律令用语，一般只在严肃场合使用，现在被妸君这样一本正经地引述，实在有说不出来的滑稽。好吧好吧，王廖将漆耳杯放下，无



可奈何地说，不答应你，每天也要被你聒噪死。我明天就召见婴齐，那牧竖真是艳福不浅。



对婴齐的变化，闾里的人们都好一阵迷惑，这竖子不但莫名其妙又发迹了，还进了太守府，变成了百石的官吏，可以呵斥治理他们了。有些人也想，大概是他叔叔的魂魄在护佑着他，这竖子惹不起。于是，他们开始又争相巴结他，主动请缨，要帮他建筑新宅第。当县廷的胥吏喜气洋洋地来到青云里，说县令要接见他，并且有好事相告时，闾里的人更是羡慕得眼睛发红。婴齐终于又一次亲眼见到了世态是何等的炎凉，他开始怀疑，一个有着温和性格的人能否在这世上生存。当然他天生不具备那种咄咄逼人的性格，即便想变得咄咄逼人，也没有那么容易。但是他决定，下次再碰到什么机会，就绝不再懵懵懂懂地放过。他不想害人，但也绝不让别人那么轻易地害到自己。他再次想起了沈武，他觉得在必要的时候，就得像沈武那样毫不掩饰地去攫夺应该属于自己的一切。与其这世上的财富和荣耀让一帮畜生享用，还不如自己去享用。虽然，他并不赞同沈武一怒之下的报复过当的行为。



他走进南浦里王廖的院庭，步过熟悉的院子，来到祚阶下。现在寒风凌厉，已经是冬天了。院庭里的树都是光秃秃的，闻不到一丝桂花的香味。他吸了吸气，似乎想找回那个有着桂花浓郁清香的秋日，这让他不尽感慨。那不过是去年的事，却变得像逝去了几十年那样遥远，因此十分温馨。这种温馨是记忆的错觉带来的。



王廖听到仆人通告，一掀帘子，将婴齐迎了进去。屋子里温暖如春，几个铜炉在袅袅地冒着香烟。一个铁铸的盘子上堆着通红的木炭，放在堂屋的中央。



婴君，你这几个月受苦了，王廖给婴齐让座，有点惭愧地说，似乎为自己以前不能帮婴齐摆脱痛苦而自责。我这次请婴君来，还是为了上次的事。他补充道。



婴齐的脑子现在和当初已经判若两人，几个月的艰苦磨练了他，他清晰地记得那天发生的事，有酬酢，有血腥，有叫人销魂断肠的音乐，还有……那个女子。他想起了那女子淡绿的深衣，白皙的脸庞，油黑的头发，他想起了她恍忽有的像刘丽都那样的神态。她那种性格，敢于在众人之中选婿的性格，和当年伴随沈武逃亡的刘丽都，是何等的相似。他想到这里，马上在席上稽首，恭敬地说，承蒙明廷厚爱，臣回去就请人来致聘礼。



王廖笑道，舍妹一向心高气傲，这次却对君如此下心，足见君乃是个长者。我相信舍妹的眼光。况且，君一向跟着沈府君，沈府君当年对我也有恩德，我们可以说是亲上加亲。



婴齐道，明廷太客气了。能得到明廷和令妹的厚爱，臣就算粉身碎骨，无以为报。臣如果终能如愿娶到令妹为妻，光宠何似？只是心中惭愧，实在是高攀了。



王廖道，婴君不必过谦，我们今天就饮酒为贺罢，来人，吩咐厨房上点酒菜，今天我有客人。



这时一个家仆进来，垂手道，明廷，太守府派人来，说有军书要情，必须和明廷商量。



王廖略微惊讶地哦了一声，歉意地说，婴君且稍候，我去去就来。



婴齐俯身道，明廷不要客气，请便。臣在此恭候。



王廖走到门边站住，回头道，也许我没这么快回来，婴君休要急躁，一定等我，共同商量大事。



他掀开帘子，匆匆出去，剩下婴齐一个人在屋里。婴齐百无聊赖地四顾堂上四周的陈设，看见屋角的坐榻旁立着一个兰锜，上面挂着一张弓，一柄剑。当初和阎昌年比射箭的场景历历又在目前，心中突然又萌出一阵羞愧。天，我竟敢为了一个女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人比试射术。这符合我的性格么？也许我那时真的像人们说的那样犯有狂易之症，否则怎么会那样大胆，我可一向是个谨顺的人啊。而现在呢，虽然我基本如愿以偿了，而职位照样低微，又怎能扬眉吐气。前些天我不是还被强迫去做捡拾尸骨的低贱事吗，不是稍一懈怠就被奴仆们拳脚相加吗。我有什么资格去娶那样美貌的女子？他耳朵发热，忽然感到极端地鄙视自己，为了和这种对自己的鄙视搏斗，他大踏步走到墙角，从架上抽出长剑，扬起来，就想向旁边坐榻的护栏上斫去。他浑然忘了自己是在哪里了，只想要破坏一个什么东西，才能掩盖胸中潮涨般的惭羞。



这时后阁的门吱呀一声推开了，一个女子走了出来，同时相伴的还有她的声音。婴先生！她唤道。



婴齐脑子震了一下，手中的剑垂下来，掩饰道，我在看这柄好剑。他假装凝目注视那亮铮铮的剑脊，剑脊上有一行刻字，他嘴里念道，十三年五月丙午造百炼剑，吉祥，宜子孙。念完他笑道，真是好剑，现在寻常三十炼的剑，已经是难得的良剑了，像这样百炼的钢剑，恐怕要价值千金罢。婴齐说的倒是实话，那剑的确不凡，他开始还不觉得，现在将它放在面前，亮可鉴眉。



那女子抿嘴笑了一下，婴先生好眼力，那剑是我曾祖传下来的，当时曾祖官为下邳令，无意中获得此剑。



婴齐道，啊，这就难怪了，下邳素产良铁，朝廷在那里设有铁官，向来有大批的良匠从事鼓铸，才能造出这样的好剑。



那女子笑道，婴先生如此熟悉天下郡县图籍，真是个人材。她脸红了一下，家兄去哪里了，他不是说今天和你晤面么？



婴齐早知道这女子就是妸君，也是自己将要聘娶的人。他虽然有时性格果断，但天性究竟腼腆，遂讷讷地说，惭愧。王明廷出去办公事了。据说太守府来了文书，有紧急军情。



妸君诧异道，豫章这个冷僻的地方能有什么军情？



婴齐道，其实这件事我也有耳闻，说是安成侯张普造反，率兵击破了望蔡县，杀死了县令，又夺取了赣水旁的钓圻仓。太守这些天正忧急呢，想上报长安又不敢，现在只有偷偷征发士卒去镇压。



哦，妸君凝紧了眉头，那样本县要搞得鸡飞狗跳了。婴先生，你会不会被派去打仗。



婴齐苦笑了一下，“鸡飞狗跳”这个词曾让他叔叔丢了性命，现在竟然又从妸君嘴里迸出来。好在这是关上门抱怨，没有什么关系。他答道，如果是太守府下令出兵，我恐怕跑不掉的。



妸君沉默了，突然道，婴君，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受苦了。我和哥哥都很担心你，但又无能为力。我日夜盼望上天大发慈悲，让你摆脱苦海。其实你这次所受的苦楚，都是我的责任。



婴齐心里一阵感动，应道，有你这份心，我就很高兴了。不过下走有一个疑问，不知下走有什么优点，能得到君的谬爱。



妸君顿时活泼了起来，她笑道，我还正想问你呢。你弹的什么曲子，那么让人神魂飞越。



实不相瞒，那是从前的广陵国翁主教我的。——其实你的瑟弹得远比我好，我当时正是被你的瑟声迷晕的。那两句歌词更是震撼我心：何如盛年去，欢爱永相忘……婴齐的脸色黯淡了，低声反复吟着这两句诗。



妸君想，这大概又触动了他的某些伤心事。这样小小年纪的男子，怎么就有那么多的心事？但自己可能正因为此才喜欢他的罢。她凝视着他的脸庞，那是一张年轻而又憔悴的脸庞，神情浸透着沧桑，和他年轻的肌肤很不相称。她不禁心痛起来，她想要说点什么安慰的话，或者想趋近去爱抚他的



脸庞，但是竟然说不出来，也做不出来。而她一向是活泼开朗的人啊——他的神色让她敬畏。



外面响起脚步声，王廖推开门进来了。天气很不好，外面已经下起雪粒，他呵了呵手，道，你们都在，婴君久等了……唉，这次麻烦，有不好的消息传达。



阿兄，是不是要打仗了。妸君仰起头，看着她哥哥。



王廖微微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的确如此，安成侯张普造反，这可太麻烦了。他叹了口气，烦躁地说，这叛乱一定要尽快平息，否则我们豫章县百石以上的官吏都一定会没命。可现在天气这么差，怎么打仗。对了，婴君，这次文书上还说让阎乐成带队，你为副手。



婴齐道，明廷，其实这件事臣早就已经知道了。阎乐成新近也被辟除为太守府卒史，位次在我之上。



嗯，你知道就好，王廖不安地搓搓手掌，我只是很担心阎乐成那老竖子会对你不利。



婴齐轻笑了一声，道，明廷放心，他再也不可能轻易得逞了。我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坚决。



王廖半信半疑地看着他，道，那我就放心了。他思忖了一下，继续道，虽然现在你还没有聘娶，但我们已经算是一家人了。你这次去，我借给你一样武器。这武器削铁如泥，关键时候或许可以派上用场。



妸君道，阿兄，莫不是要借给他那柄百炼剑，我们刚才还评价了它半天呢。



这回你可猜错了。王廖笑道，那柄百炼剑虽然锋利，但还不至于削铁如泥。你们跟我来。



两个人跟着他，走入一个密室，王廖爬上阁楼，抱下来一个长方形的木盒，木盒上面髹着红黑相间的涡轮状的花纹，好不诡异。他郑重打开木盒，层层剥开包裹的锦缎，婴齐顿觉寒气砭肤，只见最后一层锦缎上躺着一柄阴森森的剑，比通常的剑稍短，剑柄是辘轳形，上缠着数道织锦的绦带。剑格的正面用绿松石嵌出奇怪的花纹，剑身则布满了菱形暗纹，隐约可见上有两行修长的错金篆字，熠熠生光。王廖将它握在手上，道，这剑是在我的家乡江陵出土的，当时就放在这个木盒里面，那是个六国时代楚国的墓葬。墓主人是楚国的一位封君，你看看上面这些篆字。



那两行篆书比较怪异，不像寻常的小篆，虽然朝廷规定小吏必须熟习篆



书，但这两行字个个状如飞鸟，一般小吏也未必认得出来。好在婴齐早先喜欢摹写印章，擅长各式篆文。他稍微辨认了一下，也就看明白了，登时大吃一惊。越王鸠浅自作用剑。他脱口而出，鸠浅，莫不就是那位当年名震天下的勾践？



对，王廖赞赏地说，正是闻名天下的越王勾践剑！



既然是越王勾践剑，怎么会出土在楚墓中？婴齐大为奇怪。



王廖神往地说，这就要多费一些唇舌了。我们家乡江陵以前是楚国的故都，也就是史书上常常提到的郢。城邑四周有无数楚墓，站在八岭山上望去，墓冢累累，尽是当年叱咤风云的贵族豪杰，现在他们却永远埋骨在那土堆之下，永不能再见天日。



下有陈死人，杳杳即长暮。无论如何富贵，也终有一死，这样想想，生前再荣光又有什么意思呢。婴齐感叹道。



王廖凝望了他好一会，道，婴君，你生性有点悲观，这和沈府君的风格完全不同啊，真不知当初你们的关系怎会那么好。



婴齐答非所问，唉，做人和做官都是这样，太刚则折，太柔则废。沈府君为人太刚，不能忍小忿，是以终于殒命，只可惜了他满腹的才华。我则起先为人太柔，所以竟被阎乐成欺凌。以后我会学着取其中庸——惭愧，打断了明廷，明廷请继续说。



王廖道，嗯，当年楚威王派上柱国昭阳、右尹卓固率兵击灭越国，杀死越王无强，尽取得越王宫殿宝物。其中就包括越王勾践所用的两柄宝剑，一柄剑身略长，号称雄剑；一柄略短，为雌剑。我这柄剑就是昭阳墓的陪葬品，当年秦将白起拔郢都，掘昭阳墓，获得此剑。后来他自己也被秦王赐死，在杜邮以此剑自刭。我祖先当时正好是杜邮驿长，偷偷收藏了此剑。所以说，剑虽然是我家乡出土，可被家乡人得到，却也绕了个不小的弯子呢。



妸君惊叹道，宝剑和英雄相伴，真如梦幻一般，阿兄你以前怎么不跟我说？这么一柄传奇的宝剑，竟然一直瞒着你亲妹妹。



王廖微微笑道，现在告诉你夫婿，不也是一样么？



你，阿兄你也就会取笑。妸君不好意思了。



婴齐脸上也有点发烧，赶忙岔开话题道，这柄剑长仅二尺，大概就是那雌剑了。不知道那雄剑现在何处？



相传雄剑当时赐给了右尹卓固，不知所在，估计也藏在卓固的墓中，但卓固的墓至今还没发现在哪里。王廖道。



婴齐笑道，人说“雌伏”，没想到雄剑至今不见天日，雌剑倒已经饱饮了名将之血。白起当年获得此剑，没想到会用它来割断自己的喉管罢。



嗯，据说一剑下去，他的首级都已切下，岂只是喉管。真是罕见的神兵，出土已经一百来年，可是锋刃如新发于硎，你看。王廖说着，挥剑向旁边一个铜香炉斫去，那铜炉的圆顶像瓜一样从中间裂开，毫无金铁交鸣之响，比真正的剖瓜还要轻易。



妸君吓得脸色发白，继而又喜不自禁，婴先生有这么柄好剑，一定可以斩将搴旗。阿兄，真是谢谢你了。



王廖将剑入鞘，笑对妸君道，真是女生外向，为了夫婿竟然忙不迭地谢阿兄。他将剑递给婴齐，道，好好藏着，关键时候或有大用处。



婴齐心里也颇欢喜，躬身接过，道，有此神兵，臣一定会活着回来。

第一部 故里恩仇 第五章钓圻仓之战



望蔡县离豫章县大约有二十里的路程，它的城郭位于赣水和浊水的交汇处，赣水东岸的轱辘洲上。离望蔡县邑不远的北面，就是赫赫有名的钓圻仓。钓圻仓濒临散原山之崖，南临赣水，三面都是悬崖，一面对水，地势极为险峻。由六个长方形的建筑相连而成，藏有数千万斛粟米，足够十万士卒食用十几年。当年朝廷建筑这个粮仓，就是因为豫章县乃是兵家必争之地，将来万一发生大的战事可以有足够的粮食固守。而且它濒临赣水，漕运也很方便。它和洛阳的洛阳仓、华阴的京师仓、成皋的敖仓合成大汉四大名仓。在战乱时代，谁占领了其中的一个，就足以自保，可以坚壁固守，以静制动，观天下之变。但是它现在落到了反贼张普的手中。



张普的祖先张延年，曾跟随汉高祖刘邦入关，南征北战，因为有战功，刘邦割望蔡县的安成乡六百户，封张延年为安成侯，传了几代，传到今天的



张普手中。张普为人勇悍，且秉性贪婪，常常仗着武力勒索封地所在的百姓财物，对待奴仆也极其刻薄。几个月前，有一个租种他土地的佃农因为欠他的债务，将自己的女儿送到他家里当婢女，约定三月之内可以赎出。没过一个月，那佃农筹得钱财，要将女儿赎出。张普接受了赎钱，却不肯放人。那佃农无奈，告到望蔡县廷。望蔡县令也是个强项令，虽然明知张普凶悍，却毫不在乎，立即召见安成相赵长城，要他立即劝告张普放人，否则将发契让吏卒系捕。



赵长城乃是长沙国临湘县人，老远跑到安成来做这个四百石的相，一直就感到焦头烂额。张普的凶悍，他根本管不住，偶尔劝谏几句，反遭到张普的威胁。他本来是南郡太守的文学卒史，刀笔功夫是不错，至于武力，就根本谈不上了。在任期间只能苦苦忍耐，希望做够几年，就算无功，也可以以积功次升任他职。这次被望蔡县令呵斥，感到极为羞辱，但是也没办法，只有匆匆跑到张普那里，苦苦劝他放人。张普听了他的劝告，哈哈大笑，什么，你简直疯了？那女子虽然出身贫家，却长得粉嫩雪白，老子怎么舍得放出去。望蔡县那蠢县令竟然这般要求老子，是不是他妈的喝多了。



赵长城叩头道，汉法至重，望明侯千万三思啊！如果不依从，等望蔡县令率吏卒来系捕明侯时，就后悔莫及了。而且这事一旦传到长安，明侯的爵位一定不能幸免，难道明侯忍心将先人血战疆场换来的爵位就这样轻易丢失吗？况且明侯既然不想放人，当初为什么又要收那女子父亲的赎钱呢。



张普甩了甩粗壮的膀子，不屑一顾地说，他自己将钱送上门，老子怎会蠢到不要，谁跟钱有仇啊？贤相你起来罢，不要叩头了，叩破了也没用，先陪老子喝几杯，看那狗县令有没有胆来抓老子。



赵长城心里只是叫苦，伏地不起，一个劲地叩头哀求。作为一般列侯的相，本不需要在列侯面前如此屈辱，相反按照律令，他有足够的权力管束列侯。但是张普根本不是一个可以管束的人，他的性格注定了他占着强势，像赵长城这样的弱相只能反过来向他哀求了。



张普听了不耐烦，干脆吩咐左右架起赵长城，监禁起来，不让在面前聒噪。过不几日，望蔡县令不得回音，果然派遣数十个县吏上门，要将张普带到县廷讯鞫，并威胁将以文书奏上长安。张普大怒，他手下豢养了一群游侠无赖，在他的一声令下，那几个县吏登时成了刀下之鬼。张普看到满庭的县吏尸体，清醒了过来，才有点害怕。在门客的怂恿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率领门客驰往县廷，亲手将县令击杀，然后率轻骑击破钓圻仓，斩钓圻仓令、丞等



一系列朝廷官吏，发板檄招引梅岭山中群盗和四方无赖游侠，一时间啸聚了数千之众。然后又相继击破四周乡里，号称数万。现在他正倚着钓圻仓的堞墙，欣赏面前滔滔奔涌的江水，踌躇满志。



现在已经是初春，赣江上渌水荡漾，清泽远涨，钓圻仓所面对的江面上原有一个小洲，是往来漕运船只抛锚的地方，现在早已被新水淹没。张普一脚踏在石上，手握长戟，对部下笑道，我料召广国那竖子也不敢来找死，我已经等了一个冬天，就盼他来送上首级。



他的家令周千秋接口道，明侯放心。现在皇上昏聩，自从征和二年皇太子诛死，至今没有重立太子。有卜者说，这是天下将要大乱的前兆，明侯且安心等待时机，最后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



家丞朱交接嘴道，哈哈，周君说得甚是，我们可以安心等待。召广国慑于《沉命法》，绝对不敢将这件事奏上长安，除非他自己不想活了。



《沉命法》是十几年前长安颁布的法令，当时天下郡县盗贼众多，捕不胜捕。皇帝大怒，下令，凡是本郡县辖内有盗贼，而守吏不能将盗贼一网打尽的，全部处死。自此之后，天下各郡县的官吏干脆不敢向朝廷上报本地盗贼情况。对境内的盗贼，如果是小股的，他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盗贼势大，也多半隐瞒，再发兵偷偷击灭。召广国自然也不敢随便上奏了。



周千秋应道，虽然如此，我们也不能太掉以轻心。等到漕运船来此卸粮的时候，会很快发现守丞已死，这样召广国想要遮盖也不可能。我想他一定会尽快暗暗发兵来攻击我们。



张普点头道，嗯，贤令估计一下，召广国总共能发多少兵？



周千秋道，如果仅仅是发太守府的士卒，不过千余人。如果他能发郡兵，那可就很可观了。



征发郡兵要有长安下颁的虎符，谅他也发不了。张普道，当然，如果……



是啊，周千秋接嘴道，如果有紧急情况，他只要和豫章都尉共同签发羽檄，也可以征调篁竹营郡兵。



张普的脸色有点难看了，他嘟囔道，都怪那个该死的望蔡令，多管闲事，否则我也不会杀他全家……现在可是骑虎难下了。



另一门客安慰他道，明侯不要烦躁，既来之，则安之。即便是郡兵，也不过二三千人，我们现在招集的士卒也有二三千，又占据了如此险要的粮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如果紧闭固守，三十年也不会缺粮，怕他干什么。还是周君说得对，据雄城，食巨粟，且静候天下大变罢。



周千秋道，呵呵，没想到天下闻名的钓圻仓，守备竟然如此松弛。我们能以数百轻骑袭破它，真是天幸。也许上天早就眷顾明侯，特意将这粮仓奉送给明侯呢。



这时，立在旁边的赵长城叫道，周千秋，你身为安成侯家令，享受皇上的俸禄，竟然怂恿君侯造反，实在是罪不可赦。明侯千万不要再受你身边这些奸人蛊惑，以卵击石，将来会后悔莫及啊。他之前在监狱里关了两个月，张普满以为他老实了，前几天才将他放出来，万没料到他还是这般迂腐。



张普一伸手，手中的戈已经环住了赵长城的脖子，笑道，赵君还是迂憨如旧啊。我已然杀了这么多人，后悔本就来不及了。你还是乖乖地跟着我，将来我逐鹿中原的时候，你还可以鞍前马后地侍候。说老实话，你这人心地还算不错，一定会对我忠心的。



赵长城看看环住脖子的锋利戈援，身子抖抖索索，嘴巴倒还硬，不管怎么样，你是不可能成功的。豫章郡兵虽然才二三千，但豫章郡人口却有三十四万，其中胜兵的男子起码五万，一旦召广国起用《奔命律》，很容易发动四五万士卒，那时明侯就绝对没有这么自信了。



张普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色厉内荏地说，去他妈的《奔命律》，当我怕了不成，就凭那些临时征发的田舍奴，能有什么战斗力。况且他也没有那么多武器铠甲去装备。



周千秋走近张普，轻声说，我听说豫章郡有个冲灵武库，所藏武器精良，足够装备十万士卒，不知是真是假……



张普的脸色愈加晦暗起来，他垂手松开赵长城脖子上的戈，和周千秋倚在城堞上，嘀嘀咕咕地耳语，江风吹得他们头上的旌旗猎猎作响，这时，在他们的身后，朦胧出现几艘舰船的影子，越来越清晰，显然正向钓圻仓驶来。



赵长城脸色大变，他伸手指着前方，明侯你看，那是什么船。



几个人回头望去，只见远方碧波接天，起伏不定，几只大船正浮着江面顺流而下，好像从天上降落一般。船首画着鹢鸟的形状，船桅上依稀可见林立的火红军旗，楼高三丈有余，每一层都密布深目，显见其中藏有强弩，是兵船无疑。



张普有点惊恐，但仍强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哈哈哈，我正等着召广国的首级，他果然就送来了，真是好不乖巧。来人，传令士卒，给我做好杀贼准备。



周千秋也赶忙向属下士卒发下命令。士卒们都紧张地搬动转射装置，给



墙头上的大灶塞上柴禾，以及准备好石灰等守城物资。还有一部分士卒热火朝天地搬动几个巨大的杠杆样的器具，在这忙碌的当中，江面上那几只舰船越驶越近，可以清晰看见船头上站立的士卒了。高高的桅杆上还有一个望楼，上面立着巨大的建鼓，几个士卒正在上面朝钓圻仓方向眺望。江水清澈，犹可以看见船底倒插着闪亮的戈，划开碧绿的江水。这就是大汉在江南郡县经常装备的戈船。



赵长城尖叫道，明侯还是赶快投降罢，或者还可保住家小的性命。不要闹到灭族的地步，那就真的悔之晚矣了。



张普大怒，你这该死的卖菜佣，还知不知道说点新鲜的来听听，什么悔之晚矣，颠来倒去就是这几句话，再啰嗦，老子今天即刻宰了你。他脸上挂着鄙夷的神情，真不知道长安怎么派了你这么个窝囊废来当我的相，丞相和御史府的掾吏们难道都瞎了眼吗。



赵长城不但不闭嘴，反而哭号起来，嘴里还嘟嘟嚷嚷。张普心里焦躁，从身边侍卫手中抢过戈，几步上前，向赵长城的胸前勾去。赵长城惨叫一声，俯身栽倒，他的右肩被戈整个地卸下，啪嗒一声，血淋淋掉在地上。他的喉头伴着血泡发出几声喘息，就人事不省。鲜血滚滚而出，真不敢相信，这人单薄的身躯里竟然储有那么多的鲜血。



张普大声道，敢有扰乱军心者，这就是榜样。



这时那些船已陆续驶近，沿着江面一字排开。总共有三艘大船，两艘小船。大船每艘大概能装载二三百士卒，小船也能容纳近百人。中间一艘船的桅杆上悬着一面大旗，上绣着“豫章太守召”五个大字。甲板上则站满了全身黑色盔甲，执盾握戟的士卒，一个个精神抖擞。



看来召广国这竖子倒真是发威了，竟然搞出这么大声势。张普对身边的周千秋道。



周千秋笑道，声势再大，还不是过来送死。钓圻仓已不是昔日的模样了。



他们自去年冬天占领这里后，就大加改造，增添了很多防御设施。钓圻仓本来就建在悬崖绝壁上，背面峭壁指天，巨木干云，绝对无路可以登临，只有正面临水的有沙洲，可以攀登，张普派人早把沙堆挖掉，水面浸没了层城的台基，要想从水面攀到钓圻仓的堞墙上，完全是不切实际的痴心妄想。两点的距离起码有十几丈，何况钓圻仓上的守卫根本不可能让船只靠近。



朱交也摇头晃脑地说，《孙子》云：“城前名谷，背亢山，雄城也，不可攻也；城中高外下者，雄城也，不可攻也。”我们的钓圻仓背山临水，正是一座



雄城，岂可攻哉？这位家丞以兵家自居，常常自叹生不逢时，觉得自己如果生在秦末，取万户侯如俯拾地芥那般容易。他平日里也的确熟读了几部兵书，一有机会就要卖弄。



周千秋心里甚是看他不起，但因为对他的马屁非常喜爱，所以一般也很给他些面子，这时赞同道，嗯，只要这一仗打掉召广国的气焰，必定会有更多的豪杰来投奔我们。那时我们就可以继续攻占附近的县邑，再找到冲灵武库，以豫章全郡之卒，配武库的玄甲硬弩，食钓圻仓之粟，恐怕一跷足都会摇动天下呢。



他们边说边披上重甲，虽然知道隔着这么宽的水面和高度，楼船上的强弩未必能发挥太大作用，但为了保险起见，不敢掉以轻心。



张普道，他们越来越近了。



这时江面上的船离他们不过二十丈的距离，还在慢慢靠近。周千秋道，传告各石炮卒，校量好发射距离。传告弩卒，转射强弩，调准刻度，务必不浪费一枝箭矢。其他士卒，也都做好搏杀准备。张普望着大江，道，先升起警示烟和徽识，告诉敌船，倘若再靠近，我们就不客气了。



正中的大船上的确是豫章太守召广国，他让丁外人留守县邑，自己独自带着豫章县令王廖、县尉、卒史阎乐成以及婴齐等人，率领太守府所有的楼船楫棹士和材官蹶张射士去征讨张普。本来他准备去年冬天就出发，但是一则他怕冷，二则年末文书来往太多，如果他离开官署去打仗，恐怕消息走漏，吃罪不起，所以一直隐忍到春水新涨的时候，这样也有充足的时间训练士卒，准备后勤。现在他身披几层铁甲，躲在船头的楼阁上，透过射孔仰望钓圻仓，黯然太息。这个勤勉的太守如今才感觉到事情是真的严重了，他曾巡查过这个粮仓，非常满意它的坚固，但这坚固对他来说，却是如此可怕。他望见了城堞上升起的黑烟，以及三面红色和白色交杂的绚丽旗帜，他知道那是警示旗。他想下令抛锚，但是这么大的船，想止住不是那么容易的，它仍带着巨大的惯性望仓城下驶去，很快他就听见楼船的舱壁上响起了凌乱的啪啪的响声，以及士卒们的惨叫声和落水之声。接着，一枝金色的三角形箭镞砰的一声，突然穿透舱壁，射中了他的前胸。他感到前胸一阵剧痛，站立不稳，往后跌跌撞撞地摔了出去，阎乐成和几个掾吏赶忙从背后托住他矮小结实的身体，一边大叫道，把船划回去，赶快征调执盾士，来保护府君。



召广国脸色惨白，他撕开胸前的官服，那枝沉甸甸的箭正嵌在他的三层



鱼鳞铁甲的甲缝里，没有射入。他用劲将箭拔出，喘息了一声，道，铁铤箭，一定是用十石以上的的强弩发射的，如果没有舱壁和三层铁甲，我命休矣。



阎乐成道，府君，贼众的射术非常好，几乎每发都能射中我们的士卒，现在已经有数十人阵亡了，府君看怎么办是好。



召广国怒道，还能怎么办，难道知难而退吗？他忘了一眼婴齐，道，婴齐君，你说说看，临阵胆乏，逗桡不进，当处何罪？



婴齐赶忙道，《盗律》：遇敌畏懦，逗桡不进者，腰斩。



召广国哼了一声，道，现在你们谁能勇猛率楼船前去进击？本府购赏，如有击破贼众，执刃先登，斩获贼魁张普者，本府举荐为六百石之官，赏钱二十万。有能斩贼首一级者，钱三万。



围在他身旁的众人都面面相觑，不敢接嘴。召广国怒道，国家平日出钱养着你们，临到要报效的时候，竟没有一个敢出头的，我将你们这帮废物全都斩了。



阎乐成道，府君息怒，我们这次进击，应该派个勇猛能干的人为前锋。臣敢推荐一人，定能不负府君信赖。



召广国知道他的意图，暗骂，这老竖子好生无耻，想要报仇真是迫不及待。不过他们事先已经有默契，也不好说他什么，于是示意他继续。



阎乐成道，婴齐君精通射术，曾经和亡子比试射术，百发百中，如果派他为前锋，再合适不过了。



召广国哼了一声，想，我这次就依了你，让你先高兴一阵，等他死了再派你去做第二前锋，总之一定不能让你活着。他注目婴齐道，婴君你看如何？



婴齐心里苦笑了一下，这还有什么问的。以你太守的权威，要指派我去，难道我敢不去吗？汉代的郡守权力极大，俨然一个小朝廷，所以被封为郡守者，别人都以古代的诸侯来比附，本郡的人也经常将太守府称为朝廷，可见其势力。婴齐吸了一口气道，好，臣就试着为府君负弩前驱。



他将勾践剑插在腰间，背上负着小弩，通过木板下到另一艘稍小一点的船上，命令所有士卒将盾在水里浸湿，增强抗弩箭的能力，然后下令前进。



张普在城上看见在己方弩箭的攻击下，大船齐齐后退，现在突然又有一艘小船驶出行列，向己方驶来，不禁大为恼怒，大声道，放箭。顿时箭矢如雨，船上的士卒这次多躲在船尾，船头都蒙上了湿牛皮，弩箭齐齐射在牛皮上，大部分不能穿透。周千秋笑道，明侯不必忧急，待它再驶近点。



船越来越近，大概离钓圻仓的基座还有五丈左右的距离，突然从城上飞



出几块巨大的石头，成一条条弧线，劈头盖脸向船顶呼啸而落。婴齐远远望见那些巨石，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那几块巨石已经准确地砸在船顶上，只听得喀喇喇一阵阵剧烈的声响，这条船被巨石砸了个洞穿。接着，又一轮弩箭像暴雨般向船顶射去。



士卒们纷纷中箭，惨呼不绝，伴着他们所乘的那艘船迅疾沉入水底。有些在江面上号呼的落水士卒，也相继在弩箭的射击下没顶而毙。不一会儿，碧绿而平静的江面上只漂浮着些衣服、木板、鲜血和其他杂物。钓圻仓的城楼上，张普的士卒们、游侠豪杰们都大呼万岁，鼓声震响，一片欢腾。



站在后面大船上远望的召广国等人面如土色，钓圻仓上装备的石炮原来是防御贼盗的，现在却被张普用来打击自己，真是作法自毙。只有阎乐成一个人心里暗喜，那竖子终于死了，只可惜找不到尸体，割不了他的头颅去祭奠爱子的亡魂。



现在该你上了。召广国冷冷地对阎乐成道。



阎乐成怔了一下，马上谦恭地说，启禀府君，那城上有石炮，我们的船根本无法靠近，臣敢恳请明府公从长计议。



什么？召广国道，刚才你推荐婴齐君去的时候，怎么不说这些话？况且逗桡不进者腰斩，你敢违背律令吗？



阎乐成道，府君息怒。刚才臣没有料到贼兵有这么厉害的石炮，所以推荐婴君去当前锋。臣并不畏死，只是担心臣死之后，臣保管的一些账簿会不翼而飞啊。



召广国脑袋轰的一声，什么重要账簿？怎么会不翼而飞？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缓缓地说，很好，你跟我到密舱来议事。



婴齐当时一看城上巨石飞来，知道不妙，赶忙往后一跃，栽入水中。他自幼在赣水边长大，深通水性，能在水底潜游几十丈远。他知道巨石飞过之后，紧接着必定会有一阵乱箭，留在船上，即使不被巨石砸中，也绝对会被射成刺猬。他甫一入水，拼命下潜，只想潜得越深越好。好在他身上的甲胄比较沉，加速了他下沉的速度。那些弩箭射入水中，在水的阻力下，速度大减，不能射中他。但是赣水表面上看去非常凝静，底下却有极为汹涌的潜流，婴齐的身体被潜流带动，身不由己地往下游急驰。这速度让他有点心惊，他想在水底稳住身体，恍惚间看见江底有个六角形的栏杆，他怀疑那里曾是被淹没前的江中小洲，一般小洲上都有些废弃的物品。他急忙一剑刺去，想刺住栏杆，减缓身体的流势，却感觉刺了个空，而且整个身体急速往里面旋转，他大



吃一惊，想潜到远处，可是那漩涡的力量大得惊人，身不由己，他一下就滚了进去。



他在水中憋得喘不过气来，很快就再也憋不住，心里暗想，这次终于是死了。妸君，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叔叔，我辜负了你的期望。他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嘴巴在一个劲地灌水，胸腹间浊气填塞，五脏六腑好像被什么给挤压着，很快就人事不省。

第一部 故里恩仇 第六章误入龙泉谷



他没想到自己还能醒来，躺在一个草褥子上，身上盖着粗糙的被子。他脑子一清醒，立刻掀开被子，在腰间乱摸，却发现自己穿着一件陌生的衣服。他撑起身子，想坐起来，感觉浑身酸痛，腿也不知在哪里碰伤了，被几块木板夹着绑得死死的。他呻吟了一声，马上引来了很多人，齐齐围在他床前，有个年纪稍大的汉子郑重地将他按住在床上。其他几个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他们说的话婴齐听得半懂不懂，有点像比较老的豫章话，豫章县一些年纪比较大的人就是这样说话的，而年轻一点的豫章人习惯于鴃舌地学朝廷官话，久而久之，年轻人口中的豫章话和老的豫章话很多发音和腔调都有些不同了。婴齐想起里中八十多岁的老者陈翁须，就是这样说话的。他心里暗暗骇异，是不是遇见鬼了，大概这些都是死去好多年的鬼魂，说话的语调才这么古老。但从他们半懂不懂的话中，婴齐也略微觉察到他们对自己比较敬畏，似乎怀疑自己是水里的神物。



果然，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突然跪下道，尊神驾临敝地，未能远迎，万望尊神恕罪。



婴齐脑子愈发糊涂，道，什么尊神，下走不明白老丈的话，不知老丈有何指教。还有下走随身携带的东西在什么地方？



那老者四顾望了望旁边的人，恭敬地说，尊神前几天早晨突然驾临龙泉洞，小人们见了，赶忙将尊神抬到这里。水中寒冷，石壁坚硬，尊神身体到处是磕碰和受冻的伤痕，需要将养歇息。尊神的宝物，小人们都好好保存着。他转头吩咐一个中年汉子道，快去将尊神的宝物奉上来。



那中年汉子两手举过头顶，捧来婴齐的勾践剑和紧裹在背囊里的小弩。婴齐半躺在床上，赶忙接过那背囊，那小弩是他的珍爱之物，沈武临自杀时送给他的，也是他当年倾心暗恋的刘丽都曾使用过的。他一直藏在最秘密的地方，这次出征才第一次带着。他想，这弩或许能带给自己好运气罢，就算是死了，有它陪葬，也会有些微的快乐。他对它有一种爱屋及乌的感情。



那老者道，这是尊神在仙界的武器罢。



婴齐哭笑不得，也不想过多解释，道，请问老丈，这是什么地方？属于哪个县管辖？



围在身边的人个个面面相觑，继而疑惑地摇了摇头。小人们自幼便生长在这里耕田织布，不知道尊神说的是什么意思。他们都怯怯地说。



婴齐更加糊涂了，难道是碰到了越族的蛮子，但看他们的衣着，又像是中国人。这时那白发老者赶忙道，小人们的确自幼生长在此处，不知道山外是什么地方。不过小人幼时听大父讲，他自小生活在一个叫荼陵的地方，后来有一天来了大批强盗抢劫闾里，他们才全部扶老携幼，向东逃亡到这深山之中。



婴齐哦了一声，心下寻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真是太神奇了，简直不可想像。他脑子里霎时转过数万个念头，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他突然忆起老者开始说的话，急忙追问道，请问老丈，你刚才说在什么地方发现了我？



那老翁说，今天早晨，尊神突然出现在龙泉洞口，躺在水中，好像是睡着了。



婴齐心里一亮，忆起沈武曾经跟他提起的一些趣闻，说是豫章县西郊的洪崖有个石洞，深不可测，从那洞中进去，可以在地下潜行千里，西通长沙国的磨盘山，东通吴地的夫椒山，号称洞庭。但是这个洞谁也没有发现过，只是故老相传。当时自己听了，也觉得太过荒诞不经。现在不由得疑惑了，难道真有这么个洞，并非谣传。难道自己当时沉入江底，正好阴差阳错被潜流卷进了洞庭之中。他心中暗暗称奇，立刻想去瞧瞧外面到底是什么样子，于是撑起身体，道，我要出门去看看。



老翁道，尊神现在伤势不轻，不如先修养几天，等筋骨稍复，能够活动之后，再去不迟。



婴齐巴不得马上下床，他一翻身，顿时感到天旋地转，浑身剧痛，不由得呻吟出声，他发现自己手肘和膝盖等凸出部位都肿胀疼痛，皮肤青紫，显然伤得不轻。他叹了一口气，两眼望着屋顶，不再说什么了。



他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每日都有数不清的人来看望他，这些人都表现得非常恭敬，对他嘘寒问暖，照顾得无微不至。有些年幼的孩子则好奇地看着他，等他注视着他们，他们又一溜烟地飞快跑开了。就这样日子慢慢过去，这天他感觉稍微能够行动，便爬下床来，再三要求出门。那老翁拗不过他，找来一个竹制的床辇，吩咐几个壮汉抬起他，小心翼翼地出了门。



这是婴齐第一次下床来到户外，原来这个房子建在一个高坡上，面前还有个高敞宽阔的台子，四围绿竹猗猗，映得所有人都满脸青色。他四下望去，台下是一片狭长的地带，到处林木插天，秀柯参云，各式各样的山坡间绿草茵茵，中间点缀着无数蓝色和红色的小花。他还隐隐听见水声叮咚，大概不远处就有小溪穿流。远处则有一片片平整的田地，田地里也满是厚厚的绿色，绿色之上，铺满了紫红色的花朵。婴齐心里暗赞，好漂亮的所在。他心里愈发好奇，对身边的老翁道，烦老丈带下走到龙泉洞口看看，下走想知道自己当初到底是躺在哪里被老丈发现的。



老翁躬身道，尊神既然要去，我等岂敢不遵命。



几个壮汉簇拥着他，下了台阶，走过一条青石铺成的小径，小径两边也是青葱嫩绿，各式鲜艳的蝴蝶在枝间翻飞，颇为悠然自得。他们走了好一会儿，慢慢上了一个小坡，继而眼前出现一座暗绿色的峭壁，峭壁下是一个两三尺方径的洞口，看上去非常幽深。洞上书着三个圆润秀整的篆字：龙泉洞。缥碧的泉水从洞中汩汩流出，汇入坡下一个阔大的潭中，这个潭方圆有数丈。潭水清澈见底，游鱼卵石历历可见。几个女子正在潭水的另一边小溪里踏水嬉戏，她们绿衣黄裳，乌发垂髫，远远望去，也都感觉长得颇为标致。她们这会儿正挽起裙角，在小溪间徜徉，阳光透过溪水映在她们的几双秀足之上，波光摇曳，阴晴不定。那老者见了，大声唤道，妮子，不要离潭那么近，小心跌下去被鱼吃了。他的声音一发，潭的中央原本平静的水面突然沸腾起来，凭空涌起一尺多高，好像有神仙在操纵。等他声音一歇，中央涌起的潭水就顺势跌落。这时，对岸的那几个女子发出清脆的笑声，也不搭话，顺着小溪就隐入了绿叶丛中。她们的笑声一起，对岸的潭水又涌起长长的一线，随着笑声渐行渐远，才又慢慢止歇。



婴齐心里暗暗称奇，道，这潭水——



老翁道，启禀尊神，这潭，我们叫它言跳潭。尊神刚才也看见了，只要听到人的说话声和笑声，就会有水波跳起来，等到没人说话了，才又平静下去。



哦，婴齐道，难道下走当初就是在这潭里被老丈救起的？



老翁道，正是。当时我等几人看见尊神突然从那坡上的泉洞里流出，滑入潭水，就赶快跳入潭水，将尊神抬出。



婴齐纳罕不已，他感激地说，多谢老丈和诸君的救命之恩，请老丈千万不要这么客气，下走并不是什么神仙，仅仅是豫章郡的一个普通官吏。下走还有一事不明，敢问老丈，那洞里面你们可曾进去过，到底是个什么地方？里面还有什么？



老翁道，尊神太客气了，那洞是一眼神泉，洞口又狭窄，我等数代都没人敢进去。洞中以前还曾经流出过一些东西，有各种用具，还有圆圆的铜钱，想来都是上天所赐。尊神这次驾临，我等是第一次见到。



婴齐又重复道，我的确不是什么神仙，岂敢贪天之灵，万望老丈不要如此客气。



老翁道，这，既然如此……不过刚才君说什么豫章郡，老朽没有听说过。他说着，脸上露出狐疑的表情。



婴齐道，哦，豫章郡是大汉皇帝所设的一个郡，郡治在豫章县。



那老汉脸上疑惑不减，什么大汉皇帝，我只听大父说过有个大秦皇帝。



婴齐心里暗想，这地方果然与世隔绝，他们从不知道有什么大汉官吏，真是大大的奇事。不过他们说我出现在这泉洞口，这就是了。想来赣江的钓圻仓下正有洞口和江底的洞庭相接。我也正是被江水暗流冲进洞庭，昏迷中又从这个洞口流出。既然我能够在洞庭中那么久才重见天日，那洞里面必定不会完全被水充塞，一定有空间可以呼吸。如果凿开这个洞口，顺着洞庭前进，或许能回到豫章。他这样想着，又突然有点伤感，回到豫章又能怎样？自己作为前锋，率吏卒进击钓圻仓，士卒全部阵亡。按照律令，如果征战无功，回去也当因亡失士卒过多而下狱。这里既然没有外人进来，不如干脆在此先静养一阵，再做打算。



又过了一个多月，婴齐的伤势渐渐平复如初。他可以经常拄着杖在房子附近转转，了解了解周围的地势。从台上望去，峡谷的四面都是峭壁，绝对没有出口。况且那老翁一直告诉他，就算爬到那峭壁之上，满眼也都是连绵的群山，不知道哪里才是尽头。婴齐心里不信，但看那山峰似乎直接云霄，自己就算完全恢复，也没有可能去亲自验证。他对峡谷里的住户也开始渐渐有些了解，谷里共有百十家住户，几乎都是戴姓和董姓，其他的杂姓不过十多户。那老翁名叫董奉德，是这里最德高望重的长者。据他自己说，他的大父在秦朝时就是长沙郡荼陵县的一个里长，当初因为兵乱，邻近的几个里所有百姓相约结伴逃亡，入这峡谷时，也还推选了他大父为首领，一直到董奉德，依旧得到大家的尊敬。有什么重大事情，都要请求董奉德拿主意。



婴齐得到董奉德的照顾，虽然待在这里很舒服，但心里究竟有抛不下的事。这天，他还是找了一个时机向董奉德提问，敢问老丈，下走想知道，既然老丈的大父当年能率领所有的里人来到这里，一定是有什么暗道和外面相通。不知老丈是否知道这条暗道。



董奉德笑道，婴君这么想出去吗？曾经听婴君讲，外面多繁文缛节，官长每年征发有徭役、兵役，还有繁重的赋税，什么算钱、口赋，都要按时交纳，否则将沦为他人奴仆。生计如此艰难，不知婴君为何犹自如此留恋？他现在相信了婴齐的确是外界凡人，因为某种机缘，误入洞穴，被水冲到峡谷。虽然从此不再有敬畏之色，却多了一份亲切。



婴齐默然了，董奉德所说的确很有道理。作为一个人，当初出生在这世间，本来应该是天生自由，无拘无束的，他们可以自己主宰自己的命运。然而为什么一生下来，就要受到管束，不管你同意不同意。一过了三岁，就必须向一个不知哪里来的所谓朝廷缴纳赋钱，到了十五岁还要被征发去服徭役兵役，辛辛苦苦种的粮食还需要按比例交纳赋税。这些倒也罢了，不过是损失一点自由。但为什么想要过最普通不过的生活，却仍然有人逼迫自己，使自己连活下去的权利都没有。难道这些都应该是与生俱来的吗？相反，在这峡谷里却没有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义务。受在这里也许是上天赐给自己的福气，只是自己实在放不下妸君。如果她能和自己一起在这里，那就了无遗憾了。



董奉德见婴齐沉默不语，笑道，婴君春秋正盛，也该成家立业了。倘若婴君不弃，老朽有一侄孙女，可堪为君匹配。



婴齐心里一惊，忙道，老丈厚意，至为感激。可惜下走在豫章已有妻室，相约语深，不忍背弃。望老丈体谅。



董奉德摇了摇头，道，婴君对妻子的至情，老朽也非常理解。怎奈此处与世隔绝，婴君绝对无法出去。我等众人在此上百年，也从不知道外面是何模样。再说婴君被乱箭射入江中，官府自然以为婴君已经阵亡，君的妻子得



知消息，肯定也会改适他人。现在就算婴君能出去，又有什么意义呢？当年我大父告诉我，这世上最靠不住的便是男女之情。何况婴君既然身受官长陷害，回去也是自投罗网。不管从哪个方面说，都是待在此处最为合适啊。



这——婴齐还想辩解。董奉德打断了他，婴君不必说了。老朽也不敢勉强婴君，如果婴君不愿停留此处，也可试着寻找归路。但老朽想婴君肯定会失望的。



婴齐一时语塞，心里也纷乱如麻。他想起和妸君一起相处的那段时光。整个冬天，只要不在曹治事，他一定会在南浦里的县令家里，整个里也知道他将是县令妹妹的夫婿。也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暂时忘却孤独。在西阁上，他常和妸君一起谈论音乐，酒酣耳热之际就拔剑起舞。他舞剑的时候，妸君就为他唱歌为伴。她是江陵人，那是楚国的故都，当地巫风极盛，自楚亡以来，一百多年也未消歇，所以她会很多楚歌。他最爱听她唱的一曲是《少司命》，每当听到“与女沐兮咸池，晞女发兮阳之阿。望美人兮未来，临风怳兮浩歌”，音调突然抛却前面的绮丽，而变得清旷疏朗，总是不自禁泣下。妸君也为此常疑惑道，这两句有什么特别么？让君不快如此。



然而这些心里的遗憾是不能对她说的。她永不能理解，那不能来的美人是谁，以及她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他有时也羞愧，刘丽都是他上司兼好友的妻子，他为什么会这样不能忘怀。也许那并非不能忘怀，只是一种痛惜罢，他痛惜这人世的残酷，纵有沈武那样的进取心和才华，也不免落得个妻亡身死，再熟记律令又有何用，照样斗不过这世间的蝇营狗苟。还不如干脆苦练武艺，有朝一日能驰马疆场，斩将封侯。



春天愈发接近了，他将要随着召广国出征，同时也逐渐和妸君建立了真正深厚的感情，如果说以前还是因为他能从妸君的装束仪态中觅得刘丽都的影子，而对她颇有好感的话，现在却是真正的爱恋了。他喜爱她的活泼，和刘丽都如出—辙。在他邻近出发的某夜，她竟然趁着他酒醉，剃下了他一边的眉毛。他本是长着浓眉的，早晨洗沐时对着铜镜才发现，一边变得光秃秃的。他有点奇怪地去质问她，她却扑在他怀里撒娇，说，这是我们南郡的风俗。据说剃下自己心爱男人的半边眉毛收藏，可以让他永不变心，永远想着自己。你要骂要打都由你，只要永远记着我啊。他啼笑皆非，只能抱紧了她，心里一阵温暖。她竟还伸出手，道，婴君，你看看。他看见她手背如油脂般滑腻，十指青葱，但是往日尖尖的指甲全不翼而飞。他疑惑地盯着她的眼睛。她噘嘴道，指甲被我剪下烧掉了，灰烬被我合着油，涂在你的衣服里侧，不许洗



掉。她看着他仍是疑惑的眼神，道，这还是我们南郡的风俗，据说将中指指甲和油煎炙，涂在心爱的男人衣服上，就可以让他永不变心。我现在有两重保险，你再也跑不掉，永远是我的啦。婴齐不由得将她抱得更紧，嘴唇在她脸上和唇间缠绵辗转。他想，他现在足以能够做到，为了这个女人，他可以献出自己的生命。



于是他喃喃道，老丈的恩情，下走铭刻在心。下走也十分喜爱这里，何尝不想在这里优游偃仰，以遣年华。但这之前下走一定要出去一次，我的妻子她也一定会等我。他的目光呆滞，语气却十分坚定。



董奉德叹了口气，道，也罢，但愿婴君能找到回去的路。他的眉头紧皱，显得颇为不安。



接下来的日子是耕种的季节，全谷里的精壮男子都去田间劳作，婴齐也要求去参加。他们赤着脚践踏田里的紫花，均匀地播下种子。原来起初看到的那么美丽的紫花，竟是用来沤肥的。豫章县的百姓却只知道焚烧干草沤肥，这山谷里真是什么都新鲜。当然，也有相同的情况，比如他们种的稻子就和豫章县的基本一样。这时，婴齐的伤也完全养好了，每日的劳作，让他身子愈发壮健。他每日干完了活，也在谷里到处乱逛。峡谷虽不十分广大，但养活五百户绝对没有丝毫困难。而且平原田隰，各种地貌都具备，一点也不单调，实在是个让人乐生忘死的人间仙境。



他最爱去的还是龙泉洞。洞口的侧壁上有一个平坦之处，原是一块巨石，他每每站在这石上拔剑起舞。舞到酣处，一声清啸，手中勾践剑一掷，火光四溅，飞入对面的石壁，不远处的言跳潭也随着这宝剑入石的声音，水波鼎沸，此起彼伏，如踏歌节，如伴舞步。婴齐心中大为舒悦，想到此地的确是神仙的住处，自己能无意中进入，真是天赐屯福。可惜不能有妸君相伴，而且连个信息都无法传达，想到这里，心中又转生忧急。他一屁股坐在台上痴想。这时不远处出现了一个影子，唤他道，婴君，为何坐在这里发呆，好好地舞完剑，应该快乐才对。怎么又突然沉吟，若有心事。



婴齐抬起头，神情发窘，知道她就是董奉德的侄孙女董扶疏，早先董翁正是想把她许配给自己的。他站起来躬身施礼道，哦，原来是董君，刚才的舞剑吵了你罢？得罪了。下走也没什么心事，怎敢劳君过问。



董扶疏抿嘴笑道，婴君不要瞒我，想是怀念家乡的妻室了。



婴齐一怔，仍是下意识点了点头，心想，惭愧，虽为男子，本当心思清健，却奈何始终不能忘怀私情。他望着她的眼睛，道，董君，你知不知道谷中有什么路可以出去。我妻子至今不知我生死，我实是怕她忧急成疾。



董扶疏摇了摇头，婴君，我真的也很想帮你，但是自我出生以来，就从来不知道外面还有一个人间，就像你说的，有一个在大汉皇帝治下的人间。如果别人告诉我，我定然不信，只是亲眼见了君，才不得不信。如果我知道有出去的办法，我怎么会不帮你。



婴齐颓然道，看来我只有老死此处，和妸君相隔终生了。



你的妻子叫妸君，好美的名字。她是不是长得也很美。董扶疏道，她的脸蛋突然飞上一抹酡红。



婴齐叹道，是啊，她长得很美。跟你一样美。他抬头注视着董扶疏，眼前这个女子的确也长得极为漂亮。虽然这谷中住户只能生产粗布，她不能身着襄邑的织锦，蜀郡的绫罗，但是寻常的布裙也不能丝毫掩饰她的国色。而且，她的美貌和妸君也有相似之处，两人都是杏脸桃腮，脸色皎洁似月，只不过妸君性格活泼，不作态而生媚；这个女子却是温娴婉嫕，有大家之风。



董扶疏听了婴齐的赞美，刚刚平复的脸色又出现了红晕。她低声道，婴君谬赞了。山野草莽的女子，哪里比得上县令的妹妹。曾听婴君说过的，县令能够管辖万户，在一个城邑里宛如君长，出有斧车先驱，骑吏夹道，那一定是很威风的。



是啊。婴齐道，大汉地广千里，物产丰富。扶疏，要是你穿上汉地的绫罗绸缎，戴上汉地的玉佩首饰，一定会艳丽惊人，让整个豫章县的男子发呆的。不，甚至整个豫章郡都找不到像你这样的美貌女子。婴齐没料到自己吹捧女人的口舌竟然如此流利，而且他直接称呼她为扶疏，这亲热的语气也好像出自天然。



董扶疏又笑了，几颗洁白的牙齿闪烁在她的红唇间，有说不出来的魅力。她道，既然如此，婴君为何瞧我不上，拒绝了我阿公的求亲呢？



婴齐大窘，他没想到这看似娴静的女子，问话却这么直截了当，他迟疑了一下，只能结结巴巴巴地说，扶疏君，齐已经是有妻室的人，怎么敢上攀君为妻呢？其实以君的美貌，也曾让齐神魂颠倒，只是齐的妻子对齐情深意重，不敢轻易背弃啊！



董扶疏道，婴君不必着急，我也只是随口说说，岂敢让君为难。况且谷中长老当初提议婚配，乃是因为谷中通婚日久，影响……她说到这里，脸色愈发通红，羞涩之态可掬。



婴齐始觉疑惑，脑子一转，便已恍然。哦，想是这谷中数家婚配日久，有违“同姓不婚”的旧俗，蕃育不旺，所以见到自己新来，冀望可以换一换新鲜的血液。他想到这层，不禁又隐隐有些失望，原来并不是因为自己人材出众，才让董翁想接纳为婿，仅是作为一匹新鲜的种马而已。



董扶疏本就羞涩，见他默然，急忙转换话题道，婴君所说的外面的人间，果真有那么好玩么？如果真有出口的话，我也很想随君去外面看看。不知君肯不肯带上我这个累赘。



如果有出口的话，我自然很高兴带着你一起出去。婴齐心里暗暗又有一丝希冀，难道她知道有出口？那我一定得鼓励她说出来。想到这里，他又不无肉麻地吹捧道，扶疏，你穿着如此粗陋，实在和你的美貌不相匹配。如果出去了，我一定让人好好给你打扮一番，那时你会发现，便是天上的神仙，比你也远远不及的。



董扶疏仰首看着头顶的树枝，叹道，可惜我真的不知道，否则哪里用得着婴君恳求。既然你当初是从这个洞口进来的，那么也许可以从此处出去。



婴齐心里登时大为失望，道，这洞口在山崖的半壁之上，下面是深潭。我连驻足的地方都没有。而且洞口狭窄，我只有平躺着才能进去。里面又水流湍急，我当初能被水流冲出来，却绝不可能冲进去，进去又谈何容易。



董扶疏仰视龙泉洞口，缓缓道，如果能掘开这个洞口，察探一下，或许有些用处。



婴齐叹道，这石壁坚硬异常，也不知道有多厚，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想要掘开，绝对是异想天开。何况你大父早已叮嘱过我，这龙泉洞乃是谷中人们景仰的神洞，万万不能亵渎，我就算有这个能力，也不敢触犯禁忌。



这倒也是，董扶疏道，那我们再从长计议罢。现在夜色这么晚，婴君也要早点歇息才是。妾身就先告退了。说着，她微微侧身，屈腰施了一礼。



这时头顶月色粲然，照在身边的言跳潭上。水波澹澹，仿佛铺上了一层银灰，使这汪潭水看去好似银海一般。婴齐跳下侧壁的巨石，道，我也该回去了，董君，等等我。他又纵身跃到对面，攀上石阶，从石壁上拔出他的越王勾践剑，这剑着实锋利异常，虽然刚才脱手飞出，嵌入石壁有半个剑身，拔出来却毫不费力，实在让人爱不释手。每当他一握此剑在手，心里陡然就感觉增添了很多力量。我就不信，自己会一生困于此谷，再不能出去。想到这里，他回身扬剑向潭水凌空击去，疾风飞过，潭中白色水波一线，跃跃欲起。这时他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疑问，不禁大是心慌，脱口唤道，扶疏！



婴君，怎么了？董扶疏展颜一笑，她听刚才听到婴齐叫她同行，心下颇为喜欢。她也到了思春的年龄，也曾听谷中塾师讲过一些诗篇，虽然塾师肚里只有那么寥寥的十几首诗，但那文辞声调的优美，已经让她时常芳心可可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属于自己的那个君子不知身在何处？“有女怀春，吉士诱之”，怎么诱惑我的都是些粗鄙之徒，哪有什么让人爱恋的吉士？上天似乎眷顾他们董氏，谷中各家所有的女子中，以她才貌为第一。也因此，她一点也没法喜欢谷中的那些男子，他们都长得歪瓜裂枣，每每想到将来只能陪同他们当中的一个共枕而眠，她就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天可怜见，谷中突然出现了一个这样眉清目秀的男子，大概是上天赠给她的。当他伤重卧床的时候，她无数次隔着后窗窥视他。可是等他醒来，却听说他已经有了妻子，这真叫人失望。他说他的妻子在一个叫做豫章县的地方，属于一个叫大汉国的皇帝管辖，整个大汉的疆域，有数不清的峡谷这么大。大汉之外还有匈奴和西域，更是无法想像。就算是他当年居住的豫章县，几百个这样的峡谷也装得下。她感到太神奇了，心里是何等向往那个地方。如果能去那里看看，该有多么好。就算是他有妻子不能娶她，可是据他说，外面的人间有无数比他俊俏的男子，她终可以觅得一个良配。但是显然谷中没有这个道路，她闻所未闻，这虽然让她微觉怅然，但是这样又如何呢，这样他也同样走不了。因此，他最终也就有接受自己的可能。不接受自己，他又该去接受谁？毕竟自己是这个谷中最美貌的女子。她想到这里，愈发心悦。回头笑嫣嫣地望着他，嘴角满是笑意。



婴齐对她的表情没有注意，心里想着另外的事，只觉得头皮有些发麻，心脏也怦怦跳了起来，他道，扶疏，有件事我觉得很奇怪，这石壁上泉水不断地从龙泉洞涌出，泻入言跳潭中。这言跳潭虽然大，却总该有漫溢而出的时候，为什么我觉得它的水位没有任何升高呢？你在此住了近二十年，可曾见它漫溢过？



董扶疏也讶然道，婴君问得的确是，我也从未见这潭水漫溢过。十多年来，它便一直是这么大。



这就怪了，婴齐道，向来潭水总有渠道和外面的大河连接，现在这潭水虽然广阔，却不见有分流的小溪。难道它有别的分流之处，只是因为隐秘，而我们看不到？



董扶疏道，婴君果真细心。我们这些人在谷中住了许久，竟然从没想过这些。那婴君觉得分流的通道会在哪里呢？



婴齐道，这事情很复杂，我得好好想想。我当年曾在汉地为吏，从豫章随



着上司一直到长安，距离有数千里，因公事乘传车，也经历过不少名山大川，见识过不少深潭巨浸，可是就从没见过可以随着声音起舞的潭水。便是阳县有名的大王潭，号称神潭，也不至于如此奇怪，如此有灵性。



嗯。婴君实在是天资聪颖。干脆把这个疑问跟我大父说说，一起商讨一下。我大父虽然一生足不出谷，可是当年祖先们进谷时，带有不少的数术书，有些书中多记天下奇闻。大父或许能解答这个问题。婴君，婴君，你在听我说吗？你怎么啦？董扶疏急道。



婴齐一怔，回过神来，道，扶疏，答应我一件事。我刚才说给你的疑问，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大父。



吓我一跳，还以为你中魔了。这谷中很多蜥蜴，会摄人魂魄的。她顿了顿，又惊讶道，你刚才劝我别把这事告诉大父，这又为什么？你不想多一个人共同解决疑难吗？她的嘴巴变成圆形，显得非常不解。



婴齐掩饰不住自己的激动，道，我有一个初步的设想，也许这潭水下面也和洞庭连接。因为洞庭空间很大，所以我们说话时，和洞庭引起共鸣，诱激得潭水跳跃。否则这潭水的跳跃实在令人难以想像。



董扶疏道，你的意思是，潭水的不升不落，也和地下的洞庭有关？



嗯。婴齐道，你也很聪明，你觉得是不是？否则没别的可能。倘若我的猜想真的不错，那么我或许可以从此处出去—我要尽快见到她，她心里不知急成什么样了。



董扶疏的脸色黯淡了下来，婴君，你终于要走。你这样就走，还不如当初不来。



婴齐心里颇为歉疚，扶疏，如果方便，我希望可以带妸君一起回来，只愿你们不嫌弃。汉地虽然繁华富丽，却怎比得上此处的清净安宁，实在是仙人之居啊。



董扶疏喜道，当然欢迎，怎么会嫌弃婴君。既然婴君出去后还会回来，不如带妾身一起去接妸君姊姊。我也好同时看看外面的人间到底是什么样子。



婴齐道，那好，我们就偷偷商量，怎么来找出这条暗道。此事只有你知我知，是我们两人的秘密。说着，他伸出手掌。



董扶疏嫣然一笑，也伸手在婴齐手掌上拍了一下，道，婴君放心，我是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婴齐拍拍她的肩膀，好吧，那么明天再说，今天是太晚了。两人缓缓往回走。山谷间绿树婆娑，晚上更显得幽静。婴齐想，如果现在和我并肩行走的是



妸君，那该有多好！我们两人永远不出去，就在这里弹琴作诗，优游地过这一生，再也没有恶毒的官吏和市侩的邻居来陷害打扰。只是妸君生性活泼，不知道能否耐得住这样的寂寞。



他正想着，突然从旁边的树丛里发出一阵粗蛮的笑声。董扶疏大惊，本能地往婴齐怀中一扑，两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襟。婴齐也吓了一跳，左手将董扶疏揽在怀里，退后两步，右手横握勾践剑，喝道，什么人？



这时树丛中突然弹出一根粗大的树枝，带着急疾的风声，向婴齐两人头顶扫去，婴齐再不思索，扬剑迎头便斫，清脆的一声响过，大片树枝被斩断。面前现出一个黑影，双手高举着一个圆圆的武器，似乎要兜头向他们砸来，婴齐踏前一步，手中的剑变斫为刺，感觉剑尖好像刺在岩石上，发出石头绽裂的声音。那黑影将手中裂成两半的圆盘一扔，往后扑通坐倒，叫道，是我啊，别砍。



婴齐赶忙立住，喝道，谁，快起来。



那人随即双手撑地，跳了起来，他身材壮大，面目黧黑，穿着粗布的短衣，头上挽着一个粗大的发髻，像犀牛的独角。虽然刚刚遭遇如此的险情，差点死于剑下，他嘴里犹自嘟嘟嚷嚷道，我知道，你们两个想跑出峡谷，我要去告诉里长。



谷中的人按照他们祖先入谷前的习惯，仍旧相沿称呼管事人董奉德为里长。婴齐这时才看清，这个男子就是住在他们附近的戴牛，这人不但身体壮健，嘴巴也颇能言会道，据说他一直巴结讨好董扶疏，意图博她欢喜。奈何非但董扶疏本人，就连董翁也看不上他，嫌他面貌不佳。董扶疏这时听出他的声音，回过神来，戴牛，你想吓死人啊？还有，你鬼鬼祟祟地跟着我干什么？



戴牛抓了抓头皮，在路边的一块大石上坐了下来，道，也没干什么，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这位婴君长得比我好看，也比我机灵，你喜欢他，我也没什么意见。不过你们如果要出谷呢，就一定要带我去，否则我就去告诉里长，大家都去不成。



董扶疏不悦道，我喜欢谁，你能有什么意见。你一个大男子，鬼鬼祟祟跟着人家，一点也不光彩。再说我们出谷不出谷，也只是说说，你就这么当真了。



那好吧，既然你不是当真，我也就把你们的话当成戏言，说给里长他们听，让大家一乐就是了。戴牛有点不服气。



董扶疏见戴牛这句话似守实攻，心道，看不出这个竖子，长相粗蠢，脑子



倒转得挺快。她刚要想句什么话反驳他，这时婴齐赶忙劝解道，戴君，这里根本没有出谷的路，怎么可能出去呢。我们刚才的戏言也不要到处乱说了，免得让人家笑话我们愚蠢。



戴牛道，那你刚才还怀疑言跳潭底是空的，说里面有什么洞庭，可以通到好远。



婴齐心里一惊，没想到这牧竖竟然什么都听到了。这个猜想可不能让他到处乱说，一旦引起董翁注意，再要察探就不方便了。于是赶忙道，戴君既然这样说，那么我答应你，一旦找到出口，我就带你一起出去玩，不过你千万不要跟他人说，否则你想出去玩也不行了。



董扶疏回过身，仰首道，婴君——



婴齐闻到她口中兰麝般的气息，才发现她还被自己揽在怀中，赶忙松开左臂，道，戴君想去，就带他去罢，反正玩够了我们要回来的。他边说边对她使眼色，意思是先稳住这个竖子再说。



董扶疏脸色通红，脱开他的怀抱，轻走几步，离开他稍远，对戴牛道，那你可要听话，不要再告诉人了，否则人多了，都想去，我们就不方便带了。



戴牛喜道，绝对不会，你们放心好了。



董扶疏对婴齐叹道，婴君果然剑法精妙，真是文武双全。



婴齐道，我哪里会什么剑法，全仗我这柄剑削铁如泥罢了。还是戴君膂力过人，竟然举块那么大的石头当盾牌，如果不是这柄勾践剑锋利，像我这样挺剑直刺，剑身肯定就折断了。他边说边心下暗想，当年在篁竹营，因为伪造诏书，被都尉长史魏无知识破，自己果断地拔剑斩下魏无知的首级，也算是豪杰行径，在豫章县名震一时，没想到如今却混到了这般田地。于是不禁叹了一声。



戴牛道，那我们明天就开始想办法找出路罢。



接下来的几天，婴齐和董扶疏一直在池边观察。婴齐思虑了很久，愈发深信潭底肯定有蹊跷，这潭水的边缘地带倒是清澈见底，但愈往中间，水色越深，虽然水质如常的干净，却不能目测深度。他有点担心，万一潜到底部，仍然不见出口，自己反因喘不过气来而憋死，那就得不偿失了。董扶疏也有点担心，想劝婴齐放弃这个念头，却又怕他误会自己阻止他出去。婴齐则虽然犹豫，但心中一想起妸君，便觉得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好在他自幼在赣水边长大，水性本就很好，最长甚至可以在水中潜伏一顿饭的工夫，现在天天舞剑，体力比以前更为壮健。而且这时外部的条件也对他们有利，董翁见



婴齐和董扶疏日日在一起，以为婴齐回心转意，不再想念妻子，心中也是大喜。不但不注意他们的行止，反告诫别人不要去潭边打扰他们。他们因此有充分的时间可以做各种准备。



这日是个好天气，婴齐觉得时机到了，他在身上捆扎了火石等引火用具，用油布包裹。全身特别是手肘和膝盖处都披上了皮甲，以防撞伤。然后又在脚上捆扎了两块大石，手握宝剑，站在潭边。董扶疏关切道，千万小心。婴齐强笑道，我知道。然后对戴牛道，我跃下时你就将石头扔下。戴牛道，你放心好了。婴齐笑了，心道，少了这蛮汉，还的确不好办。这时戴牛一手托着一块巨石，大叫一声，奋臂掷入潭中。婴齐也同时跃入潭心，大石迅疾地拉着他下沉，他屏住呼吸，离潭底越近，觉得潜流越猛，他心里反而欢喜，既有潜流，说明潭底的水在活动，不是普通的深潭。他正稀里糊涂地想着，突然觉得一股大力将他往下拉，速度非常迅疾，他赶忙挥剑斩断脚上的绳索，接着身体被猛然卷入一个乌黑的巷道里，然后他突然感觉鼻孔一松，整个心胸也随之非常畅快，原来自己又可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了。



婴齐感觉自己的身体仍被水流带动，同时不断遭到岩石撞击。好在身体的关键部位都缚有厚厚的皮甲，所以也不觉得非常痛，至少没有撞伤的忧虑。但他意识到必须让身体定住，于是扬起勾践剑，奋力将它插入石壁。勾践剑比寻常的剑身略短，而且剑体粗厚，他不担心折断。借着这剑入石壁的阻挡之力，他左手迅即抓住了一块岩石，终于将身体稳住。



他眼前伸手不见五指，只听见身边到处是滴滴答答的声音，还有轻微的水流声。从这些声音的质地推测，他的确处在一个洞中。他唤了一声，有人吗？石壁轰隆传来回声，清长绵久。他深吸了口气，将勾践剑从石壁上拔出，还入腰间的剑鞘。然后双手攀住石壁，手腕发力，让身子悬空，脚尖则摸索着寻找可供凭踏之处。很快，他感觉身子离开水流，脚踩在岩石之上。岩石都是湿漉漉的。他慢慢摸索，找到一块身子能立稳的地方，腾出双手。然后从怀里掏出火石，又从背上油布包裹的背囊中取出一些引火之具，还好一点也没有浸湿。他打燃了火石，举起火把，登时，他发现自己面前出现了一片奇异的世界。



火把只能照亮数尺之内的范围，他看见自己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脚下不远处就是奔腾不息的碧水，翻滚着朝黑漆漆的远方流去，但是从水的表面看去，水流并不很急。他就着灯光四顾，那黑漆漆的远处是一个被嶙峋的怪石包围的洞口，其他没有水的地方就是岩石，还升出一根根石笋。他抬头



仰视，头顶上也是嶙峋的怪石，怪石的穹隆顶上纷纷垂下一根根细长的石柱。有的石柱极长，几乎和下方岩石上生成的石笋凌空交合。还不断有水珠从下垂的石柱尖上滴下。原来他刚刚听到的滴答声就是这不断下滴的水珠声。



是了，大概这就是故老传说的石乳洞，只不过自己从没亲眼见过。他这样想着，心里暗喜，水流的方向一定可以出洞。天地的造化真是鬼斧神工，竟能凭空生出这样一个奇异的世界，碧水一头泻入潭中，一头又从潭底奔涌到了另外一个地方，天道真是生生变化，永不止息。他不时感叹着，然而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顺着流水出洞，首先要做个竹筏子，通过竹筏一路飘流，还得带上一些干粮。这个洞庭不知道到底有多长，如果真像沈武当年谈到的，从广陵能通到长沙，那就太可怕了。不过从自己在赣江被冲进洞庭的经历来看，应该也不会太长。只是这洞里什么也没有，制作竹筏的材料显然还得通过言跳潭弄进来。这个只有回到谷中再商量办法了。想到这里，激动之中又有一丝怅然，没想到重见妸君真的有望，但是回去之后怎么面对召广国和阎乐成呢？但愿他们丢失钓圻仓的罪行已经被长安发现，已经因为“软弱不胜任”的罪状伏诛，这样就没有人特意来陷害自己，即使自己“亡失吏卒多”的罪不能免除，还可以伏窜民间等待大赦……唉，不想这些了，先解决目前的问题再说。



他沿着石壁向前行进，寻找刚刚自己被冲进来的口子。向前走了百十步，很快出现了一个瀑流，水源源不断从石壁上涌进洞庭，汇入岩洞中的水道。他断定，这瀑流之上应该就是言跳潭的所在。水既然一直往下泻，那么游出去是不可能的。想到这里，又拔出勾践剑，往前飞身一纵，跳上倾斜的石壁，一剑插入石壁，另一手寻找攀住石壁的突起，然后屏住呼吸往上攀登。就这样双手交叠着攀了一会儿，突然水势大了许多，感觉自己已经进入潭中。



他犹在水底攀登的时候，潭边的董扶疏和戴牛两个人也正在着急地打转。怎么过了好一阵子了，婴齐也没出来。戴牛颓丧地说，完了，婴君肯定是被蛟龙吃了，我听说这潭里有蛟龙的。



董扶疏竖眉道，你这竖子胡说什么，我才不相信有什么龙。即使有蛟龙，凭着婴君手上的越王神剑，也一定可以将蛟龙杀死。



戴牛道，你当我很傻，是不是？我还不傻，如果他能击杀蛟龙，那怎么着这水中也该有血涌出罢。可是现在一点动静也没有，定是蛟龙将他囫囵吞下了肚子，吃饱了，现在正在潭底舒舒服服地睡觉呢。



睡觉睡觉，你就知道睡觉。怪不得睡得这么胖，像猪一样。董扶疏看着戴牛呆头呆脑的样子，忍不住又怒道。你滚开，别在我面前聒噪。她这时是真的急了，依本性她是个温婉的人，平常根本不发脾气的。



戴牛嘟囔了一声，走到一边去。他们刚才争吵的时候，潭水照常不断地随这话音震荡。这时一沉默，潭水刚刚止歇，突然又剧烈地沸腾起来，一个人头和一点剑尖迅速从水中现出，正是婴齐从潭底浮上来了。



董扶疏大喜，唤道，婴君，你可急死我了。戴牛，快快去拉婴君一把。



婴齐游到潭边，兴奋地说，果然不出我所料，潭底真有个巨大的洞庭。我相信沿着洞庭前进，一定可以找到出路。



董扶疏低声欢呼起来。戴牛也兴高采烈，道，婴君我还以为你被蛟龙吃了，正着急呢。婴齐笑道，潭底下若有蛟龙，我也要杀了它……现在我们就要想办法将一些竹子运到洞庭，做成一个筏子，另外多准备一些干粮以及火把、指南针等物。我想走出洞庭不会花费超过三天的时间。



戴牛道，这个好办，伐竹子这些体力活就我来准备罢。



婴齐道，这些事一定要保密，万万不可告诉别人。否则我们就玩不成了。



董奉德哪里料到这些天，婴齐和董扶疏以及戴牛之间藏有这么大的秘密。他满以为婴齐已经死了出去的心，将和他的侄孙女百年好合了。说实话，他的祖先是怎么进的这个谷，他心里清楚得很。他的父亲在他年长到将要接受里长职务的时候，曾经和他进行过一番秘密谈话，他被告知，他的大父名叫董克，秦朝时长沙郡荼陵县人，家里是荼陵县的一个大族。董克虽然富裕而且仁厚，好结交游侠壮士，还仗义疏财，周济了不少穷人，在当地一向口碑很好。他和秦长沙郡郡守陈安于也有很好的交情，陈安于一旦招集宾客饮酒，董克是必然出席的第一号宾客，这使董克的形象在乡里愈加高大。后来因为一些小事，董克和陈安于关系出现了裂痕，陈安于开始找借口和董克过不去。董克虽然富甲一方，却终究难以和陈安于抗衡。秦朝官吏的地位至高无比，尤其是一郡郡守，在郡内就像是国王。因为董克自身有较高爵位，所结交的好友也有不少身为官吏，陈安于暂时还没敢逼得太紧。双方处在一种紧张而微妙的关系当中。正在这时，陈胜和吴广在大泽乡起兵伐秦，天下大乱。郡府开始传来风声，说陈安于也想起兵响应，并欲趁机诛除郡内大族筹集军饷。董克大惊，认定自己一定会成为第一个被诛除的对象，他想了几个昼夜，终于做出一个大胆决定：率领全族男子和多年来豢养的游侠，夤夜袭击了长



沙郡守府。陈安于大概太自信了，完全没有想到一个富户敢于偷袭他的官署，一家人就这样莫名其妙被董克的人杀得精光。



董克杀了陈安于一家，深知秦法严酷，郡守被杀，整个县的许多大族都会受到牵连，所以随即率领好几个族的人逃亡。他们一路向东边密林中走去，路上碰到不少乱兵，遭到劫掠。最后因为偶然原因逃亡到龙泉谷，再也出不去了。虽然谷中和外界隔绝，显得孤寂单调。他们开始很不习惯，但时间一久，也逐渐适应了，反而觉得生活很自在。再也没有官府的人来呵斥他们，向他们征收各种赋税。至于董克本人，在外面虽然富庶，叫人仰慕，但为了应付官府，来往酬酢，有时也很疲累。到了谷中，发现有意想不到的清幽，觉得人生之大乐反而在此，再也不思出去了，就在这里过起了清净澹漠的生活。



董奉德听到父亲说起这些大父的故事，感到惊心动魄。他仍有疑问，问道，大父到底和长沙郡守发生了什么冲突，竟然有这么深的怨毒？



这个，他父亲的神色有些犹豫，我也不知道，大父也没有告诉我。也许外面的情况的确太复杂了罢，不是我们这些淳朴的人能够想像的。你记住，我死之后，你就是里长，要担当起在谷中照顾全族的责任，说着他父亲给了他一个精致的木匣。这是大父临终时交给我的，我也交给你，一定要好好保管。他说。



虽然父亲对家族和长沙郡守的那段恩怨讳莫如深，董奉德还是通过谷中尚活着的其他耆宿知道了一些。大概是大父有一天在长沙郡守家中饮宴时，恋上了郡守的爱妾。而郡守的爱妾也倾慕他的英俊，两个人竟然瞒着郡守私通。虽然郡守对董克一向没有防备，但偷情的次数多了，就算上天怜悯他们的爱情，也难免觉得他们目中无人。于是事情终于露出了马脚，陈安于爱惜名誉，也不想声张，但从此对董克恨之入骨。当他正想趁着乱世除掉董克时，一时的疏忽让他反而成为了董克的刀下之鬼。董克袭击了郡守一家，将这个爱妾抢出，带进谷中，从此不再出去。然而那个郡守的爱妾却因为悔恨自己害死了这么多人，进谷后不多久就郁郁而终了。



董奉德在父亲临终时，同样接受了一番苦口婆心的教导。父亲叮嘱他们不要出谷，因为外面生存残酷。除非发生了天灾，谷中不适合生存，才可以打开木匣寻找良策。木匣中隐藏的是一幅地图，是大父从长沙郡守府中抢来的，据说是整个郡最秘密的一件宝物。董奉德曾经偷偷打开木匣看过那份地图。那是一幅画在精美的丝帛上的地图，上面标注着各种奇怪的符号，有些线条用不同的颜色勾勒。他看不明白。



在初次见到婴齐从洞口流出时，董奉德根本就没认为他是神仙。但是为了蛊惑谷中的其他人，他故意那样虚张声势。多年来，他只为峡谷中近亲繁衍的不妙状况而烦恼过，却找不到其他良方。所以一看见婴齐，就决意要将他留下。他虽然不当他为神，但仍然相信，那是上天赐予谷中的一个礼物。他不相信自己能看见真正的神仙，但相信神仙一定存在，他们住在天上或者某个白云缭绕的山谷中，他们能够通过一些办法，向人间暗示自己的存在。



阿疏，你和婴君每天在一起，还好罢？董奉德望着董扶疏，掩饰不住眉角的喜悦。



还好了，婴先生非常博学，我向他学习诗歌呢。董扶疏不动声色地说。



董奉德点点头，婴君的确文武双全。胸中还熟记了那么多诗歌。我们祖先当年只记得十几首。他教了你什么，念给大父我听听。



董扶疏清了清嗓子，吟道：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蔶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董奉德颔首道，的确是难得的好诗！不知什么样的人才，方能做出如此优美的诗歌。看来外面真是人才济济。叫人不得不向往啊！



董扶疏道，是啊，如果我们能出去看看就好了，大父你也从来没出去过吗？



董奉德仰首道，闻所未闻，何谈出去过。据大父说，他初入峡谷之时，诗书百家之说被大秦皇帝所禁止，他们都不能接触。我当时如听神话一般，现在看来，的确不虚。不过听婴君谈到，现在的大汉虽然早就废除了《挟书令》，但法令犹很严酷，百姓生活清苦一如秦时。这样的话，即便我们知道出谷的道路，又何必去找苦受呢。外面哪像我们这里四季如春，永无冻馁之苦—怎么，你这么想出去么？



那倒不是，董扶疏脸色微微发红，只是听婴君常说，外面那么有趣，有些好奇而已。



董奉德点头道，那也只能是枉自好奇了。大概我们龙泉谷就是洞天福地，是神仙特意造出来的处所，永没有办法和人世相连，也不需要和人世相连。



那我们的祖先们当初是怎么进来的呢？董扶疏道。



这个我也不清楚，大概就是神仙指引的罢。董奉德若有所思地说，他突然对自己感到一丝惊异，自从婴齐来到谷中之后，他就发现自己逐渐萌生了一个想法，他活了七十岁的年龄，从没觉得这谷里的单调，但慢慢他感到了，他有点想看看外面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世界。但是他又随之感到畏惧，如果真的能找到那么一条通道，对峡谷中的宗族来说，却不知道是福是祸。外面固然很有趣，但也必然极为艰险，否则当初祖先们为何要逃进来呢？这从他们带进来的书籍中，也可以看出。只不过他万没料到的是，眼前的侄孙女，已经知道了走出峡谷的办法，而且不久后就将偷偷出去漫游。

第一部 故里恩仇 第七章山中洞庭行



整整十天时间，婴齐他们扎了一个很牢固的筏子，这还不算他们将材料运到溶洞来的力气，为此婴齐屡次在言跳潭和溶洞间来来去去。好在次数一多，无论进入溶洞或者浮上言跳潭都没有以前那么费力。有了他在潭底的帮助，自然戴牛也就很轻易地下到了溶洞。他们还准备了很多引火材料，以及油脂，等到一切准备就绪，他们也将董扶疏接下了溶洞。



溶洞的水流和赣江一样，暗流较急，表面却还平稳。三个人上了筏子，峡谷里本就颇多小溪小河，戴牛和董扶疏自幼生长其旁，都比较熟识水性。所以站在不时晃动的筏子上，倒也镇定自若。董扶疏打着火把，戴牛看着食物及其他备用品，婴齐撑着篙，小心翼翼地让竹筏在溶洞中行进。沿途多见桀格雄奇的乳石和石笋，迎面的岩石也千姿百态，或像击鹰，或如搏虎，或状饿豹，或似怒熊，趁着黯淡的火把，一个个好像要朝他们扑来，着实让人有些惊惧，但也同时靠它们打发了不少沉闷的时光。每当看到一处奇妙的怪石，董扶疏就要欢呼惊叫，她的声音在空洞的石壁轰鸣，充满了质感，又因此让婴



齐油然而生悲哀，总觉得自己三人毕竟是到了非人的世界，不知道前面的出口到底有多远，是否安全。尤其是婴齐发现溶洞中还有岔道，显然这会影响他们的方向判断。而且倘若竹筏在溶洞中走了十多天，仍然不见出口，那将势必两难，即便想重新回到谷中去也是个麻烦的事情。于是此后每碰上岔口，婴齐就用剑在石壁上刻上记号。万一终于不能出去，还希望侥幸能回到谷中，保全性命。



洞中暗无天日，根本不知道时间长短。他们只知道已经十多次腹饥，吃了十数次干粮。竹筏一直不停地曲折前进，除非为了方便，他们才找一处可以上岸的岩石停驻。这样过了不知多久，开始进洞的新鲜感已经消耗得一干二净，再见到奇异的岩石时，他们也不再有兴致惊叫，连戴牛也无精打采的。婴齐心里虽也急躁，但想着这件事都是因自己而起，对他们两个颇为歉疚，如果是自己一个人来，如此寂寞，恐怕已经在洞里疯掉了。而且他暗暗发现，有些地方的岩石有点熟悉，难道自己走了重复的路，幸好他带得有罗盘，赶忙校准方位。这样，竹筏终于朝更新鲜的溶洞深处漂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婴齐在溶洞转折处将竹筏打了一个弯，登时脑子一震，他惊讶地发现，面前的水道到了尽头，再也没有更深处了。砰的一声巨响，竹筏撞到石壁，停了下来。戴牛沉不住气，率先嚷道，完了，这是一条死道，这下可怎么办？这是一条死道，我们完了。



婴齐心中失意至极，他回身看着两人，默然不语。董扶疏眼睛睁得大大的，她现在身上也颇狼狈，衣服上尽是泥渍，可是在洞中没法换干净的，一换也随即会被石壁蹭污。溶洞的大部分地方固然极其宽敞，有时却或极窄，或极低，都很难不蹭上泥污。婴齐摇摇头，惨然道，扶疏，看来我真的想错了，我们没法随着水流渗入地下。



董扶疏强笑道，这不怪婴君，人算不如天算。或者我们就顺原路回谷罢，好在我们还剩有足够的燃物，基本上还可以支撑到我们回去。这或许也是件好事，倘若溶洞再延伸几十里出现这情况，我们可真惨了。她虽然也颇失望，但转而又欢喜，既然不能出去，他终究无法可想，那么自己此生永远跟他在一起就有望了。



戴牛也垂头丧气道，早知道这么不好玩，我也不来了。这次回去也得挨骂，起码有十几天不见，里长定会责罚我们。



婴齐沉吟道，回去也好。他这样想着，终有点不甘心，俯下身子细察。只见水从一个地下裂缝中汩汩下泻，那裂缝看上去乌黑一片，用油灯来照，也



看不清，想来极深。他在洞中花费了这么多时间和精力，没想到却是白忙一场，不由得心中极为愤懑，从腰间拔出越王勾践剑，就向那裂缝边缘斩去。



勾践剑固然削石如泥，但饶是他斩得水花四溅，石屑纷飞，裂缝是变得越来越大，但里面一如既往，仍是黑乎乎的，看来是深不可测的一个沟壑。斩得半刻，婴齐终于绝望了，道，天意如此，回去罢。



戴牛嘟囔道，这下玩不成啰。三个人垂头丧气地将竹筏向原路划回，一路上谁也不再说话。竹筏带着水声，行了一会儿，路过一块较大的岩石，其平如席。戴牛嚷嚷着要上去方便。于是他们靠了岸。婴齐和董扶疏二人立在岸边，欲吃点干粮，但想到戴牛在石头背面排泄，都没什么胃口。



正是百无聊赖的时候，突听到戴牛大叫，婴君快来看啊，这里好像有条小路可以攀登。



婴齐懒懒地走过去，一边用手掌掩着鼻子。只见戴牛打着火把，仰头正往石壁上看。火光照在穹隆顶上，水光映射，在顶壁不住地摇曳。婴齐心里有点不耐烦，你叫唤什么？哪有什么小路。



他这样说着，脚下不停，走近戴牛，顺着他的指点望去，果然看见有条小道，大概只容一人，一直向上蜿蜒延伸，似乎没有尽头。他也登时好奇起来，想，反正已经是穷途末路，不如就顺便上去瞧瞧，即便没有出路，也不损失什么。



他们想让董扶疏在下面等，可是她一个人待着很害怕，一定要同行。于是三个人次第向上攀登。好在这路并不陡峭，只是萦纡盘旋。但饶是如此，爬了一会儿，董扶疏也是气喘吁吁。三个人边爬边歇，见路逐渐加宽，愈发好奇，抵死不肯放弃。不知爬了多久，突然道路一折，面前突然变得宽敞，像个石室。尤为奇特的是，石室中间，有个巨大的石台，上面安放着一个长方体的东西，体积非常庞大。



三人吓了一跳。婴齐开始也是大骇，继而又是一喜，看来真有出路了。这个东西不像是天然生成的，倒像是具棺木，既然放有棺木，说不定就有人来过。他打着火把走近那东西，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险些摔倒。他用火把审视，原来竟是一堆骨骸，陷在厚厚的灰尘里。好在他曾经捡拾过乱葬岗骨骸，对这些也不甚畏惧。他抬起衣袖，抹去那长方形东西上的灰尘，立刻现出平整的一角，上面好像刻着云雷状的花纹。他叹息道，果然是具石棺，可是不知怎么放到了这里。他将石棺头上的灰尘尽数抹去，原来石棺头上还刻着几行阴刻的篆书，涂着朱红的油漆：顽石之棺，褴褛之裳。铜铁不入，瓦器不藏。嗟



乎后人，幸勿我伤！



婴齐心里有点好笑，这石棺如此庞大精致，而且棺体花纹遍布，非有良刻工多人数年不能完工。遥想当年宋国司马桓魋为自己刻制石棺，颇费民力，孔子曾经因此骂他，死不如速朽之愈也。现在这棺木的主人竟如此假模假式，费尽心机将尸体葬在这样一个隐秘的地方，想来这棺前的尸骸就是当年的匠工们了，必是主人既然下葬，为了怕泄密，而将他们杀死于此。他意欲用剑斫开棺木一看，但转而一想，墓主虽是虚伪，却也早已化为尸骨，何必跟他计较，目下还是尽快想自己的出路要紧。



他缓步绕到石棺后面。棺后数十尺远处也是一堵石壁，这让他感到颇为奇怪，既然这石棺上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土，就一定有外面的灰尘透入。而自己三人一路攀上，洞中其他地方却并没有这么厚的灰尘，一定是这里的石壁有能透气的地方。他用耳朵贴着四围石壁听了半天，没有任何清凉的感觉，也就是说绝无空隙。他复又拔出勾践剑，朝正对石棺尾部的石壁刺去，虽然照样刺入半截剑身，却和他处石壁没什么异样。他不死心，拔剑复刺，如此几次，突然感觉手中一松，好像刺入了一个裂缝，比寻常刺入他处石壁还要轻易。他急收回剑，将剑在火把下细看，看见剑尖上隐隐有泥土和绿色汁液的痕迹，不禁心中大喜。他颤声叫道，你们快来看，这石壁外大概就是出口。



两个人赶忙凑过来，兴高采烈地不停发问。婴齐道，可能这堵石壁很薄，斫开有望。现在我们先试试再说。好在他利剑在手，虽然没有顺手工具，但花了一段时间，也就将这石壁掘开了。原来这并非什么石壁，而是一块封口的大石，虽然做得齐整，到底有些缝隙。



婴齐将那些掘开的碎石慢慢掏干净，洞里带有湿气的沉闷空气，登时被另外一阵异样的冷空气代替了。婴齐将火把伸到洞口，发现里面也是黑漆漆的，只是隐约有金属的亮光。他心里狐疑，难道又是另外一个石室。不管是什么石室，也斫开再说，反正现在已经是无法可想了。



这时洞口已经有一人的宽度。婴齐握着火把，往洞里面爬去。扶疏和戴牛两人都嘱咐道，婴君小心。洞口仍很狭窄，婴齐只能俯着身体慢慢挪动，总算是顺利地过去了，他举起火把，四下走了几步，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他殊没料到，在他面前竟然出现了如此斑斓的景况。



原来这是一个巨大的武库，婴齐亲眼见过长安的武库，知道皇家武库的威严以及兵器排列的情况。皇家武库东西三百丈，南北也有一百四十丈，现在他面前的这个武库比起长安的皇家武库来丝毫不显逊色。他举起火把，一



步步往深处挪去，到处是一片死寂，耳旁只有火把燃烧发出的沙沙声响。在火把的指引下，他梦游般神情恍惚地走过几个用大石隔成巨大空间的石室。每个石室的上方分别写着“强弩库”、“弩库”、“箭镞库”、“戈戟库”、“马具库”、“乘舆车库”、“武刚车库”等篆书的大字，字都用红漆勾勒过，在火把下非常醒目。他也不知徜徉了多久，突然发现自己的对面是个石台，上面有一个几层高的石匣。他走过去，将火把交到左手，右手探出，一发力，徐徐拉开石匣最上面的一层抽屉，石块摩擦的声音在一片死寂中十分刺耳。他探身看过去，石屉里面露出了一堆长约三尺的竹简，皆用丝绳编连。他似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颤抖着手将火把凑近，只见竹简的右边第一枝上书写着几个隶书的大字：大秦长沙郡冲灵武库兵车器物集簿。



婴齐大吃一惊，目光向左急速扫去，下面紧接着的文字是：大秦始皇帝廿三年太尉史臣禄恭造长沙郡冲灵武库器物簿，所藏车马器物强弩名册如下：



乘舆弩一万一千一百八十一



乘舆矛二千三百七十七



乘舆车被具一万一千三百三十二具



乘舆盾二千六百五十



乘舆钲车、鼓车、武靡车十八乘



乘舆兵车廿四乘



弩五十二万六千五百二十六



弩弦八十四万八百五十三



弓七万七千五百二十一



铠六万三千三百二十四



马甲五千三百三十四



盾九万九千九百零一



剑九万九千九百零一



铁斧一百三十二



连弩车五百六十四乘



矛五万一百七十八



冲车三十七辆



武刚强弩车十乘轻车三百零一乘连弩床一百一十刀十五万六千一百三十五铁甲札五十八万七千二百九十九革甲十四万六千八百铁蒺藜九万八千一百八十铁弓弦一千二百二十二铜鍭百七十万一千八百二十右武库兵车种百八十二物二千三百一十五万三千七百九十四凡兵车器种二百四十物三千三百廿六万八千四百八十七



婴齐边看边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天哪！原来这就是冲灵武库，原来它并不是大汉建造的武库，而是亡秦的遗留。如此大的库藏，比之长安两宫之间的那个武库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一时之间，他不禁发起呆来。他想起当年豫章都尉和广陵王刘胥、丞相公孙贺之间为了这个武库闹得死的死，伤的伤，而其实他们根本谁都不知道这个冲灵武库在哪里。它从来就不曾属于大汉，而是秦朝太尉史禄当年的杰作。这个史禄，婴齐是知道的，为了征服苍梧、桂林、南海和象郡一带的南蛮，他曾经征发秦兵开凿了一条灵渠，将岭南的西江和岭北的湘江连接了起来，以便给秦军输送粮食和武器。他曾经想在长沙郡以东开拓新地，储藏粮草，以方便更进一步的远征。他将秦朝的武器全部藏在这个巨大的天然洞穴之中，可惜他还没来得及实施他的计划，强大的秦朝就在戍卒的群呼声中土崩瓦解。但这个洞库的杀人武器却从此深藏于山腹，对外界的一系列喧嚣置若罔闻了。



婴君，到底怎么样了？里面怎么样？有通道吗？婴齐听见董扶疏焦急而缥缈的声音，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戴牛憨憨的声音也传了进来，到底怎么样啊，如果没有危险，我们也进去看看了。



婴齐回过神来，心里有一个本能的想法，这个地方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还是暂时让他们别进来罢。他马上回答，你们先别进来，里面黑魆魆的，大倒是很大，但似乎没有发现什么。等我觉得安全了，我会叫你们的。



董扶疏焦急地应道，那你千万要小心啊。实在发现不了什么，就赶快爬出来罢，我们另想办法。戴牛跟着扶疏附和道，不行就出来罢。



婴齐应了一声道，好的。同时抽开第二个石头抽屉，里面是一块横放的长方形木牍，婴齐俯下身去逼视，上面写的是：



始皇帝廿八年，太尉史臣禄承制诏侍御史曰：皇帝陛下荡涤虏寇，并兼天下，平一宇内，唯岭南群丑犹负恃险阻，抗拒不廷。臣早欲请诏诛除，徒念漕运艰难，士卒多故，兵器甚缺，计一时未能。今臣率领长沙郡良工，于赣水山间发现巨穴，冬温夏凉，水气不结，实乃储崻兵器之天然良所。臣伏请陛下制诏，令旁郡多输兵甲车具于长沙豫章间，输此洞库，则豫章可为南征之基，岭南群丑跷足可灭。尤可异者，乃在此洞穴有庭道可通散原山上之钓圻仓，而兵马粮食用此一时齐备，此天赐陛下以成功者也。臣不揣愚陋，昧死敢陈，苟陛下许可，臣亦思陛下为此天然武库一赐佳名。制曰：君身为太尉史监军，总领数郡兵马，搏伐元丑，自可便宜从事，又何问焉？武库赐名“冲灵”，即刻缮造，毋需复请。



婴齐知道这是太尉史禄的请诏，心中不禁怦怦直跳，感觉山洞中都有回声。他最为激动的乃在于制诏中明白昭示，冲灵武库和钓圻仓是有通道相连，连为一体的。那岂非自己不但找到了外出的道路，还可以直接进入钓圻仓的内部吗？不知道现在钓圻仓的反贼是否已被翦灭，如果没有，自己搞个里应外合，岂不是立下大功。但转念又苦恼，即便进入钓圻仓，凭自己三个人，其中还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又能起什么作用，说不定反而被贼人击杀，被他们寻根溯源找到冲灵武库，那他们就有足够的武器装备，更可以固守了。



他一边想着，手又继续打开第三个石头抽屉，这回里面是一个木匣，掀开木匣，出现了堆得整整齐齐的一叠木牍，削治得非常精致。婴齐小心地展开木牍，每一块木牍上面都用红、绿、黑等各色的笔画着一些线条和圆圈等符号，还分别写着“东南西北中”几个字。婴齐是小吏出身，一眼看出这是一幅地图。他找个地方插上火把，腾出双手把这五块木牍按照方位拼凑起来，正要仔细琢磨，忽听得身后一个声音道：我见过这样的一幅帛画。



婴齐吓得魂飞魄散，急速回过身来，大声喝道，谁？！



婴君别怕，是我。原来是扶疏。



呵呵，婴齐君原来这么胆小啊，对不起了。你在这里这么久不出声，我真



怕你出了什么事，所以我们两个也偷偷钻进来了。戴牛发出几声傻笑，向婴齐解释道。



婴齐喘了一口气，道，吓死我了。偷偷进来，也不怕危险……扶疏，刚才你说什么？你见过这样的一幅帛画？



扶疏点头道，是的，是我爷爷收藏的，我还带出来了呢。说着她伸手往系在自己腰间的皮囊里掏去，摸出来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来，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幅丝帛。丝帛叠成几层，颜色看上去已很黯淡。她将丝帛细致地展开，在火把下和木牍上的图对照。婴齐凑近一看，吸了口凉气，他发现两幅图的确一模一样，连各种不同的线条颜色都完全一样。



婴齐惊道，扶疏，你爷爷怎么会有这样的帛画？



扶疏道，我也不知道，他说是他大父当年留下来的，我似乎听他说过一次，这幅帛画得之于长沙郡守府。



婴齐自言自语道，长沙郡守府？……我明白了，长沙郡是秦朝的郡，大汉建立后早撤除了。也就是说，当时的长沙郡郡守是掌管冲灵武库的，他手中有这么幅地图，一点也不奇怪。



婴齐暂时不想思考这么复杂的问题，既然这木牍上写了冲灵武库和钓圻仓相通，那么就一定在地图上有所标示，先研究地图，找到通往钓圻仓的位置再说。想到这里，他再次将火把凑近研究地图，他久任吏职，对政区规划十分了解，没有多久也就看明白了。原来他们现在正处在山腹之中，从冲灵武库出去，沿东走五六里就可以到钓圻仓的后门。这真是大自然的神工鬼斧，竟能将一个赫赫的粮仓和一个同样赫赫的武库天然地沟通在一起，而且沟通他们的脐带竟然是山腹中的一条暗道。当年发现这个洞窟的人一定是上天派来的，他透露了上天这么大的秘密，一定要遭到报应。



婴君，图上怎么说，能出去吗？戴牛粗声粗气地说。董扶疏也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婴齐。



婴齐点点头，这个洞窟，千万不要让任何人知晓。特别是那些占据钓圻仓的反贼，如果被他们发现，取用这里的武器，就更麻烦了。



戴牛提着火把在洞里巡视了一大圈，啧啧称叹道，这么多兵器……啧啧……



婴齐走到左侧的一个箭池里，弯腰捡起一枚箭镞察看。只见箭镞闪亮如新，通体用铜铸成，闪着金灿灿的光泽。他感叹道，这洞里的确古怪，铜制箭镞竟然不生锈蚀。



他立起身道，我们走。他走到武库的东北角，拉动地上的一个铁环，只听得一阵嘎吱嘎吱的声音，武库的东北壁上突然显出一条裂缝，继而裂缝愈来愈大，差不多可以容一人出入。婴齐沉声道，你们快出去等我。



扶疏和戴牛赶忙从裂缝里出去。婴齐放下铁环，从石壁裂缝处跳出，铁门又咯吱咯吱地关上了，从外面看去，看不出一点痕迹。婴齐返身，满脸严肃道，记住，对任何人也不要说我们在此地的发现。这是朝廷秘密的武库，一般人都不允许知道，更不允许进来，否则都得腰斩。他见扶疏和戴牛都忙不迭地点头，又缓和了语气，道，向前走五六里就可以通到钓圻仓后门，我们千万要小心，不要被反贼发现了。



他们走出洞口，又经过石棺旁。婴齐止住脚步，突然想看看石棺里到底是什么人。刚才在石室里发现了那么多的东西，说不定这个石棺里面也有些东西值得看看，最重要的是，既然这个石棺放在离冲灵武库一墙之隔的地方，那肯定和冲灵武库有些关系。于是他对戴牛道，我们想办法撬开这个石棺。



戴牛刚才从武库里挑了一把铁斧，一枝长矛，还有一张弓。他听婴齐一说，从背上解下铁斧，道，我正想试试这斧头快不快呢。



婴齐道，最好不要将石棺劈碎，我们还是完整地撬开为好。他俯下身子察看，发现石棺榫合处十分严密，而且涂上了厚厚的一层膏泥，看来没有适当的工具还没有办法撬开。他直起腰，听得一阵石头破碎的声音，原来戴牛不耐烦，早就一斧头砍在石棺盖上，搞得石屑横飞。婴齐见石棺盖上被戴牛砍出了一条裂缝，说了一声也罢，从腰间拔出勾践剑，对石棺当中斩去。一阵细碎的声音过去，棺盖被轻松地劈成了两半，好像切菜一般整齐。



戴牛用铁矛推开半块棺盖，原来里面还有一具硕大的柏木棺，盖上覆着一层厚厚的孔雀以及其他鸷鸟的毛羽，色彩斑斓。婴齐知道，这是贵族下葬才会使用的柳翣。在柏木棺和石棺的孔隙之间，堆满了木炭、蜃灰等物。婴齐想一不做二不休，他用勾践剑伸进柏木棺盖缝隙之中，一发力，棺盖撬起了寸许。戴牛将长矛插入一挑，棺盖翻倒一边。原来里面并排放着两具小棺，在两层棺木的空隙间，相当于寻常棺葬的头厢和边厢之中，装满了金银器皿，还有一册竹简，婴齐俯身将那册竹简拿在手上。上面写着整整齐齐的隶书：故大秦太尉史史禄藏身之处。始皇帝三十一年春庚戌。



接下来写的是送葬官吏的名单，包括当时的武城侯王离、通武侯王贲、建成侯赵亥、昌武侯成、武信侯冯毋择、丞相状绾、太尉王绾、卿李斯，婴齐慨



叹了一声，这个墓主地位和威望真高，连当时的朝廷三公都给他致送瑁赙了。他又把目光扫向下面几枝竹简，发现了长沙郡守陈安于的名字。等到看完整编简册，婴齐完全明白了，当时史禄营造冲灵武库之后，积劳成疾，不久就病殁，死时才三十三岁。临终之前，他请求皇帝将他葬在武库的门外，永远守护他指挥营造的这一杰构，而且他的妻子也同时自杀殉葬。婴齐呆呆地看着两具小棺，想大概其中一具就是史禄的夫人了。她必是爱极了她的丈夫，担心没有机会和丈夫合葬，才自杀殉葬的。想到这里，婴齐愈发起了查看一下的好奇，于是将剑尖插入左边小棺的榫合缝隙，戴牛也将矛尖刺入右边小棺的缝隙，两人同时一挑，将棺盖挑开。婴齐一眼看见两个英俊美丽的男女躺在各自的小棺当中，神色宁静，周身裹着华丽的衣裳，不由得一呆，脱口赞叹，好一对璧人。他欲待细看，突然感觉眼前似乎起了一阵烟雾，两具刚才还鲜亮的遗体突然急剧变黑，原本光洁的面庞像燃烧干净的木材灰烬一样塌陷了下去，与此同时，他们身上穿着的丝帛也渐渐黯淡下沉，好像海绵快速脱水一般，两个人眨眼间就变成了两具枯骨，龇牙咧嘴的，辨不清楚哪具是男哪具是女。一百年前，他们曾风流活泼地生活在这世上，甚至刚才还保持着他们风流俊俏的模样，现在却各自睁大了空洞的眼窝，呆呆地注视着打扰他们宁静的开棺之人。婴齐心中大悔，一种莫名的悲痛冉冉升起，他心知是自己的过错，如果不是执意开棺，他们现在仍旧是鲜活的。他歉疚道，得罪了，今天当了一回无赖子。汉代无赖恶少年经常以掘人坟墓为风气，婴齐是县廷官吏，向来鄙薄这种恶行，但事到如今，却也没有办法。



我们得走了，婴齐道，心里一阵烦乱，不知道怎么对付钓圻仓内部的反贼。他两眼呆呆望着石棺上的线刻图画，那是一幅女娲和伏羲相绞合在一起的图案，他们的头和上身还是人形，下体却是像蛇一样的尾巴，花枝一样交缠在一起，并穿插在四块玉璧似的孔中。婴齐知道这是民间常用的吉祥图案。他注意到女娲和伏羲的图案上方左右两侧各有一个身上长满羽毛的仙人图像，突然心里一动，于是转身对扶疏说，帮我把那些羽毛缚在我的双臂上。



豫章太守召广国的军队已经在钓圻仓前的江面沙洲上驻扎很久了。自从初春那次惨败而归之后，他立即启用《奔命律》，勾结豫章都尉邓万岁，不但以节信征发豫章郡兵，而且命令各里里长，按名籍征发里中精壮少年，授郡武库之兵，一下子聚集有两万之众，再次来到钓圻仓前。邓万岁起初想先奏报长安，遭到召广国的驳斥，说皇上一怒之下，必将下使者问罪，那时本郡



长吏将无一幸免。不如击灭张普之后，再行奏报，反而有赏。邓万岁无奈，只能应允。太守丞丁外人也被卷入这个漩涡之中，他只有暗暗恼恨自己时运不佳，刚来豫章就碰上这种倒霉的事。好在他将此事密报盖公主，盖公主回信劝他暂且隐忍，赶紧尽一切努力击破张普。至于钓圻仓的漕运，今年她会讽劝丞相御史，想办法阻止，尽量拖延时日，不让朝廷发现。



可是张普既然食钓圻之粟，坚壁固守，那就不容易击破。再加上梅岭山中群盗得知此事，也纷纷出来袭击骚扰，搅得军队烦恼不堪，只能三面包围钓圻仓，时不时进攻一下。他们深知想饿死张普不可能，但是箭矢总教他们有耗尽的时候。张普击退了几次进攻之后，发现武器耗费过大，也慢慢学乖了，以后也不再常常发射箭矢。只等船只驶近，就抛石砸沉。钓圻仓一面背山，山石是绝对的取之不尽。这让召广国等真是一筹莫展。情知拖得太久，恐怕连盖主也没办法替自己遮掩了。



两边军队正是僵持不下的时候，在钓圻仓后山的门口处，一个大鸟样的东西正从一边的石壁上飞驰而下，那正是婴齐。



几个士卒手持长矛正在门口闲谈，突然看见面前出现一个人影，赶忙大喝道，什么人。他们边叫边将矛举起，对着婴齐。



但当他们看清楚婴齐时，脸上齐齐露出惊骇的神色，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你……你是什么人，你是人是鬼？他们结结巴巴地说。



婴齐知道他们为什么惊骇，故意狞笑道，我就是黄父神君，尔等还不快快跪下……



黄父鬼是豫章郡百姓最信奉的鬼神，太初三年，豫章合郡发生瘟疫，死亡无数，合郡人都惶惶不安，深感命不过朝夕。这时一个老妪说她梦见有个背生两翼的神告诉她，他是黄父神君，如果祠祀她，可以免灾。百姓们惊疑不已，但到了那时，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马上动手，建祠祷祭。说来也怪，几番祭祷之后，瘟疫果然渐渐消失。从此黄父鬼成为一郡最有声望的鬼之一，位置仅在泰山君之下。合郡人都知道，一旦惹恼了黄父鬼，性命就危在旦夕。所以豫章郡一直巫风很盛，比周围郡县，更信奉鬼神。婴齐自小生长豫章，深知黄父鬼在豫章郡人心目中的地位，因此故意披了一身的羽毛，先镇住这几个士卒再说。果然，这两个士卒登时将矛一扔，跪在地下，我等不知大神降临，请恕慢待之罪……



婴齐假装咳嗽了两声，你们这儿的人死得就剩你们两个吗？其他的呢，还不快来拜见本神。其时夕阳西下，照在他色彩斑斓的背上，加上他在洞中



二十来天，脸色惨白，确实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



还有八个，待臣去呼唤他们。



好，他应道，眼睛回望自己刚刚跳出的那个洞口，原来它就在这个山坡上面十几尺高的地方，因为林木的遮蔽，他起始并没有发现洞口的下面就是张普的一个候望所。他脑子一转，不禁大喜。



这时，另外八个士卒也提着武器跑了出来，在跪着的一个士卒的解释下，也赶忙抛了武器。婴齐道，你们先跪下，待我教你们怎么做。没有本神君的命令，绝对不许抬头。



那十个士卒连连称是，伏地不起。婴齐暗暗解脱羽翼，从背上掣出小弩，绞上箭矢，喝道，你们都听着，我乃豫章郡太守麾下百石卒史婴齐，奉诏书讨贼。



那几个人啊了一声，赶忙爬起来，呼喝着想去抓兵器，婴齐扳动悬刀，小矢飞出，领头一人登时咽喉中箭，身子栽倒。婴齐低声喝道，律令，谋反者，贼魁腰斩，贼众秩级二百石以下被贼魁诖误者，皆赦之。有不怕死的都上来，郡府迹射士即将飞越这条山谷，到时你们都将有灭门之祸。



迹射士是郡府的优良射士，都是每年秋季大射时，连中二十四枝箭的劲卒。太守奏告大司农，免除其家的租税，专门留在身边护卫。所以一般群盗听到了迹射士，都十分忌惮。



剩下那九个人果然呆住了，复跪下叩头，愿投降。其实他们跟着张普谋反，也是无可奈何，虽然钓圻仓不愁吃喝，但武器箭矢有限，思量总有被郡府击破的一天，所以每日里也是愁肠百结，现在婴齐说全部赦免，他们领头的不过百石的秩级，本在赦免之列，又以为郡府迹射士果然另辟蹊径，即将击破钓圻仓，自然不敢再加抵抗。



现在听我号令，赶快找出绳索，将你们的强弩射入崖壁上那个洞口。如果做到，这是大功一件，郡府当以斩首二级论。



斩首二级，一般赐爵一级，赐钱四万。这些士卒听说不但免罪，还可赐爵赐钱，当然喜笑颜开。他们跑到身边一个茅屋里，推出床弩，汉代一般每个重要候望哨所都有强弩四张，分射四面。婴齐见那弩形非常大，惊讶道，你们这弩多少石？



四十石，射六百二十步。



好，找条粗绳索系在箭矢尾部。要足够长，能达到那个崖壁的距离。婴齐道，他心里极为紧张，生怕这些士卒突然发难。他和扶疏、戴牛两个在洞中转了果然不到五里，就发现了一个洞口，这洞口在崖壁上，离下面还不到二十尺高，他让扶疏和戴牛现在上面等，自己先跳下来观望。



那九个士卒其实心里根本没有反抗的打算。在箭矢尾部系绳索也颇轻易，弋射本是当时人常用的射猎方法，只不过用强弩弋射，还不曾有过罢了。



几个人合力扳动强弩的辘轳，将粗厚的丝弦扣在弩牙上。然后摇动望山，校量刻度。在婴齐的一声令下，这枝箭矢呼啸一声，划着弧形飞了出去，速度之快，让人心惊。眼看着它飞上天空，瞬间准确地射入崖壁洞口。



崖洞里的两人看婴齐跳出，半天没有动静，正自惊疑，不知道怎么办是好。突然见一枝巨大的箭矢重重钉在洞口的壁上。戴牛大惊，哪来的箭矢，莫不是婴齐那竖子想射死我。但看到箭矢有小儿手臂那么粗，又完全不是擘张弩所能发射出来的，而且箭尾铁叶翎上系着一根粗壮的绳索。



董扶疏道，我明白了，婴君一定是想让我们就顺着这条绳索下缒而出。戴牛你自己没弄明白，不许你乱骂婴君。



戴牛不屑地笑道，这山洞并不高，我随便一跳就下去了。扶疏道，可是我怕。戴牛嘟嚷着说，女人家就是胆小。他伸手去拔那枝箭，一时竟没拔下来，骂了一句，真他妈的射得深。再加上一只手，又摇了几下。他膂力一向惊人，这回终于拔出了。他将那粗绳索在石洞里的一块大石头上绕了两圈，确信没问题，道，阿疏，你先下罢，我用不着这绳索。



董扶疏急道，戴牛你先等等，我看看再说。她趴到洞口，往外一瞧，颤声道，戴牛，我可不敢缒下去啊，太高了！



戴牛嘻嘻笑道，真是个胆小鬼，你不下我下了。你不缒下去，难道跳下去？



我跟你说正经的，你还吓我——我可是真的不敢下啊。董扶疏脸色都白



了。



戴牛不屑地哼道，你那个婴君在的时候，倒没听见你说怕。



我，我当初没想到要这样缒下去。董扶疏道。



戴牛道，当初没想到，你笨啊。好吧，我就吃一次亏，你叫我一声卿卿阿牛哥，我就先下去接着你。



董扶疏羞红了脸，道，你说什么？我才不要你接。



那好罢，我不管你了。我先下了，你自己看着办罢。说着他将铁斧缚在背后，提起矛，猫起腰，走到洞口，将长矛往洞下一扔。他攀住绳索，很轻松地跳了下去。回过头对扶疏道，你下不下？不下我走了。



董扶疏急道，别——等等我，好吧，你在下面接着我，可千万接稳了。她带着哭腔。



接一个人我有点嫌累，当然，如果你叫我一声卿卿阿牛哥，我不是不可以考虑。戴牛笑嘻嘻地说。



你这死阿牛，董扶疏脱口骂道，看见戴牛回头要走的样子，思量实在没办法，只好嗫嚅地叫了一声，阿牛哥，求求你别走。



戴牛有点不满意，还少了卿卿二字呢。再给你一次机会，不叫我真走了。



董扶疏沉默不语，戴牛撒开腿就往坡下跳，抛下一句，我走了。董扶疏见他真要走，急了，卿卿阿牛哥，我叫还不行吗。



戴牛喜笑颜开，这就对了，你尽管抓住绳子，放心地跳吧。



董扶疏抓紧绳子，闭住双眼，尖叫一声滑了下来。戴牛一把将她揽在怀里，笑道，好软。扶疏脸上绯红，怒道，快放开我，你这轻薄狂徒。戴牛笑道，真是过桥抽板，一下来就忘了恩人了。他将扶疏放到地下，好了，我们快过去罢。你的婴君该等急了。



这时在候望所，婴齐正跟那剩下的九个士卒东拉西扯，他知道这些士卒在自己的软硬兼施下暂时就范，但未必很坚定。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对他们又打又拉，摧毁他们的意志。他假装叹息道，你们命好，前几日接到喜讯，皇上刚下了制诏给天下郡县，你们可知道罢？



士卒们果然好奇，什么喜讯？我们被围困了数月，哪里还知道什么诏书。



皇上发兵击匈奴二十多年，虽颇诛匈奴单于以下渠帅，但我们大汉的人



口和财物也损失不小。今匈奴远遁漠北，不复为我大汉的祸患，皇上怜惜天



下百姓劳苦，近日下诏赐天下为父后者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并大赦天下，



凡是在后元元年六月前所犯罪，皆赦之。婴齐假装很欣喜地说，但是他的手指仍紧扣小弩的悬刀，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那我们一定可以得到赦免了？这几个士卒脸上起初惊疑不定，这时复又露出惊喜。



婴齐道，诸君身在戎伍，可能不如我精通律令。当年我在县廷的决狱曹，专门接待县邑里的百姓，解释律令上的疑难。《贼律》上说：“谋反者皆腰斩，其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其坐谋反者，能遍捕若先告吏，皆除坐者罪。若能助吏斩捕反者一人，赐爵一级。不欲拜爵者，赐钱二万。”所以诸君不必担心，亡羊补牢，不算太晚，只要现在听从我号令，便可立功。



这几个士卒见他背诵律令如此流利，再不怀疑。那就是说，即便没有皇上大赦天下，我们跟随大人击杀反贼张普，也可以获得赦免？他们七嘴八舌地说。



婴齐听他们已经称呼张普为反贼，心里一宽，赶忙道，那是自然，律令本有明文，再加上大赦诏书，诸君可以说是上了两重保险，不必忧虑……婴齐边夸夸其谈，心里也暗暗焦急。那两个人怎么还不下来，如果有戴牛帮助，情况就更好办了。戴牛一身肌肉，力敌万夫，加上自己有弩有利剑，如果这九个人还想发难，及时击杀他们大概不成问题。



他正焦虑，突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戴牛手提长矛，一摇一晃，已经跑到了面前。



士卒们看见一个铁塔似的男子身背箭壶弓弩，手提长矛，突然从山后转出，颇为惊异。尤为惊异的是这男子身后不多时还窜出一个女子，虽然衣衫凌乱，面容却颇为美丽。婴齐心下大宽，赶忙解释道，这位戴君，是府君身边第一勇士，曾徒手格毙犀牛，有万夫不当之勇。他身后的女子是郡府织室第一巧手，擅长女红，所以这次让她缝制飞翼，我等才能飞越峡谷，击捕反贼。说着，他举起刚从背上卸下的两个羽翼。



婴齐在出洞前就嘱咐戴牛，一旦到了大汉的土地上，不要轻易说话，并教了他一些应变言辞。戴牛听婴齐如此说，并不回答，反手拔出铁斧，往旁边一个石磨上一斩，石磨当不了戴牛的铁斧和膂力，石屑纷飞，应声而开。他大喝道，反贼在哪里，我们这就当先锋，夺个头功，怎么也得弄个封侯，以免让后面那些兄弟占了便宜。他虽然粗鄙，但并不是傻子，一听婴齐的话就知道应该怎么附和。



众士卒见他挥动一柄锋利的斧头，轻而易举就将石磨斩为两截，无不骇然。纷纷道，愿听将军指挥。



那个候望所的首领站了出来，道，将军，臣有一件事和将军商量，请将军找个方便之处。他又对其他八个士卒道，诸位兄弟，都各干各的事，不要让张贼的巡查队有所怀疑，我和这位将军去去就来。一旦成功，大家都能升迁。



婴齐见这首领脸色诚恳，点了点头。那首领道，请将军随我来，说着走进候望所。婴齐笑道，诸君在此稍候，我和你们的长官去商量大事。



那首领见婴齐进来，低声道，将军，钓圻仓内张贼人马众多，只怕将军带来一两百迹射士，也未必能派什么用场。



婴齐心里咯噔一下，强笑道，但是有诸位兄弟帮忙，情况就不同了。



那首领笑笑，道，你怎能肯定我们就一定帮你，而不会骗你。




很简单，因为你们武器有限，就算粟米能再支十年，又有何用？况且孤守赣水上的粮仓，没有外援，目的何在？在这种情况下，愚夫都知道只有帮助朝廷翦灭反贼才有前途，何况诸君这么聪明。婴齐侃侃而谈，恨不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那首领点点头，将军说得固然对，但要发动士卒一起举事，除掉张贼，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谁敢当发起人呢。



婴齐一时语塞。那首领道，臣有一个主意，一定有效。



快说，婴齐急忙道，如果君的计策真的成功，那就算立了大功了，必定能够加官赐爵的。



其实张贼的家丞朱交和张贼日前有了龃龉，我看这是个好机会，就看将军能不能说动他了。那首领道。



哦。婴齐有些不信。张普有两个心腹，一个叫周千秋，一个叫朱交，分别是他的家令和家丞，他早有耳闻，游说周千秋和朱交反叛，无疑是与虎谋皮的举动。他狐疑地盯着那首领，不发一言。



那首领道，将军放心。虽然大家都知道朱交君是张普的家丞，但是他最近和家令周千秋争宠，遭到了羞辱。朱交君日夜愤懑，却没有办法。朱交君是臣的族叔，臣知道他的心思，如果这时有机会，他一定会报复周千秋的。本来我族叔谋反就是被张贼和周千秋胁持的，正想找个机会报效朝廷呢。



婴齐放下心，点了点头，急切道，那好，你即刻带我去见朱交君。

第一部 故里恩仇 第八章重返大汉



召广国此时也在帐中焦急，忽听得有亲信来报告，说从钓圻仓城堞上射来一枝弩箭，上系着一封书信，约定今夜人定时里应外合，击灭张普。召广国大喜，匆匆看完书信，发现结尾落款为婴齐，又惊又喜，没想到这竖子还活着，真是天助我也。他大声道，赶快传令下去，立即做好准备，人定时全力攻击贼盗。严令士卒不得喧哗，军队以伍为一队约束进退。



他命人请来邓万岁、丁外人一起商讨。邓万岁听罢，也喜不自禁，没……没想到……明府……明府麾下有如此……如此良才，竟让他混进了贼盗城中，这……这回破贼有望了。他其实原来官为将作大匠，因为不得皇帝欢心，被降秩级，贬到豫章来任都尉，本来已经忧心忡忡，如果这个都尉还当不好，那可真麻烦了。征战的日子，真是时时像热锅上的蚂蚁，总担心瞬间长安使者就来到面前，将自己系捕，槛车征往长安。现在陡闻破贼有望，当然高兴得连说话的声音都颤抖了。



丁外人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喜悦，也难怪，盖主让他来当太守丞，如果竟然不胜任，那正好说明自己只配当女人的床上玩物，必定会更加让长安那些公卿们看不起。不过他同时有些担心，因为婴齐以前虽然是他提拔的，但世易时移，情况大大的不同了。眼下他的心都在王廖的妹妹王妸君身上，而这个女子却和婴齐有婚姻之约。她以为他死了。虽然他即便不死，她也不一定能抗得住自己的魅力。



至于阎乐成在旁边，惊怒之下好一阵妒忌，这竖子怎么如此命大，那样的箭雨竟然没射死他？还以为他的尸体早就顺着江流漂走了，没想到他不但没死，而且眼看要立下奇功，那自己怎么能够容忍，大仇何时能报？他的脸色铁青。



召广国看了他一眼，道，还呆着干什么，赶快传令下去，厉兵秣马，听到城上有信号就攻击。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以破贼为先，这个你应该懂罢？他意味深长地说。



阎乐成点了点头，出去了。帐中的三个人于是各怀心思，忐忑不安地等待时间到来。



书信上约定的时间一点也没有错。人定时分，钓圻仓上突然燃起了熊熊大火，然后就是咆哮声，马匹的嘶鸣声，嚎叫声，箭矢的破空声。还有人落水的声音，大概是在钓圻仓上掉下来的。这时，豫章郡兵和材官、蹶张士的船只，像箭一般射到钓圻仓下，无数个举着盾牌的士卒，争先恐后往城上攀登，这次城上没有多少人有时间理会他们。召广国等数人站在高耸的旗楼上，望着火光下，他们的士卒一个个攀上了城堞，心里有说不出的喜悦。



战斗显然进行得很顺利，天亮时分，张普等人被一个个绑着押到了帐前。召广国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血污的对手，轻蔑地说，张君，别来无恙。



张普看上去非常惊恐，他颤抖地跪下，明府饶命啊。臣之所以发兵占据钓圻仓，都是因为望蔡县令傲狠不仁，仗着自己是朝廷长吏，时时侵辱臣，臣一时不忿，才将他击杀的。



他的家令周千秋则在旁冷笑道，张普竖子，大丈夫敢作敢当，何必临死做儿女子状。



就是他，就是他逼迫我杀望蔡县令的。张普嚎叫起来，他是大汉派给我的丞属，我是被胁迫的。我虽然身为列侯，但我大汉的列侯向来只食租税，没有兵权的啊。



周千秋大笑道，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庸奴，大汉的列侯，有谁听说遭受胁迫谋反就可以免死的？哈哈哈。



召广国心里一动，这家令倒是个人才。他厌恶地看了张普一眼，道，先绑赴郡狱，待本府奏上长安，再作处置。



接着朱交和婴齐等人被一伙士卒簇拥着上来了，婴齐的左腿受了点伤，是以有点一瘸一拐。他身后还跟着戴牛和董扶疏，戴牛浑身血污，董扶疏的头面衣服也显得很脏乱。



朱交和婴齐走近，跪下向召广国施礼。



召广国道，朱交君，多亏你对朝廷的忠心，和我们里应外合，才翦灭了奸贼，我一定向皇帝陛下上奏，要重重陈列你的功劳。



朱交卑谄地说，全凭皇帝陛下的威灵和府君的才干，贼众才一举翦灭的。臣岂敢自居有什么功劳，但得府君的一句赞誉，臣已经是荣幸之至了。



召广国心中大悦，道，朱交君谦虚了，君且先下去歇息罢。他把头转向婴齐，道，婴君，没想到你还活着，这次你协助朱交君里应外合，助我击灭张普反贼，立了大功。我大汉律令严明，信赏必罚。我将把这次事件详细上报朝廷。不过现在还得按照律令行事。——来人，先将婴君带到豫章郡狱，好生款待。



婴齐大惊，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道，明府且慢，齐虽然深知自己的过错，但毕竟有所补偿。况且如今诏书未下，何必先下齐郡狱？



邓万岁也惊道，明府，此事恐怕不妥，虽然我知道婴君以前“亡失士卒多”，但这次立了大功，不至于功不掩过罢？还请明府三思。



召广国假装歉然道，都尉君所言甚是，我又何尝想逮捕婴君。只不过我大汉以律令治天下，是功是过，不能由我等一言而决，必当先奏上长安，由有司发落。况且当年李广将军屡次从军攻击匈奴，弓箭下不知射杀了多少匈奴名将。然而一次失利，亡失士卒多，就要下狱吏对簿，最后伏剑自刎。婴君纵然功高，能高得过李将军吗？希望都尉君不要感情从事。他挥了挥手，道，他身后两位是什么人？



我叫戴牛。戴牛见到这种阵势，也不由得有些害怕。



召广国不悦道，这么不懂规矩吗？



旁边的官吏赶忙提醒他，戴君，报上你的爵位、年龄、所住乡里，以及历年服役情况。



戴牛不明白他说什么，犹自呆立，越发紧张了，嘴里嗫嚅着不知如何是好。



召广国愈发不悦，婴齐赶忙道，启禀府君，这位戴君是臣邀请来的，是臣的救命恩人，他们世世代代住在龙泉谷中，都是秦末逃进谷中的，和外界隔绝，根本不知外界的事，望明府海涵。



召广国还没说话，阎乐成赶忙道，原来是一伙逃避赋税的流民，竟敢在天下平定后不主动向我大汉的县廷自占书名数，按律当髡钳为官奴。



召广国沉下脸道，竟然是这样，给我拿下。



几个士卒立刻上去将戴牛按倒在地，戴牛边挣扎边大声道，婴君，你们大汉的官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吗？早知道我就不跟你出来玩了。



婴齐脸色发白，嘶声求道，召府君，戴君和董君二人并非刻意不上县廷自占书名数，只因误入峡谷，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又没法出去，万望府君网开一面，宽恕他们这一次。



召广国不答他的话，哦，原来这个女子也是流民，都给我先押入郡狱，等候处置。另外派能干吏卒去钓圻仓一带搜捕，如果有其他流民也一起捉拿，不得让一人走脱。他嘴里这样命令，实际心里对这事毫不相信，天下哪有这样的事，会有一帮秦朝移民躲藏在谷中，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必定是有意欺骗。这一对男女，一定是犯了什么法逃亡在外的，现在编了这么一套鬼话来骗我。先关起来，再作计议。



太守丞丁外人经常出入南浦里，里中的居民开始非常惊异，后来也渐渐习惯了。自从那个叫婴齐的太守府小吏阵亡之后，大家都知道县令的妹妹妸君很是伤心了一阵。但没想到这伤心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她就找到了相应的替代，英俊的丁外人成了她的新欢。这时候引来嫉妒是免不了的，丁外人在豫章郡早已成了女子们崇拜的偶像，可是现在却被这个一连克死两个男人的丧门星给独占了。她们心底里有一个不好意思说出来的希望，希望丁外人就是下一场突如其来的祸患的牺牲品。既然得不到的东西，让他毁灭也好。



他们两个是在一次宴会上认识的，几乎没有什么曲折，很快就像胶漆一样粘在了一起。他们互相垂涎对方的美貌。人的欲望真是很不可思议的东西，在不拘小节的大汉，它是可以名正言顺地让其他一切正当的情感统统靠边的。



现在，当他们的激情再次被点燃之后，丁外人仰面朝天地躺在榻上，一边享受，一边长舒了一口气，心旷神怡地叹道，今天是最畅快的一天，总算击灭了反贼回来，否则真连欢娱的心情都没有啊！



妸君光着一个洁白的身子，伏在这男子的胸上，两个双峰像悬钟似的，垂在他的眼前，她葱根般的手指在丁外人的短髭上抚摸，边喘气边娇声道，这么久没见妾身，难道为了那征战的事，连床笫之欢都能抑制吗？



丁外人道，也许罢。不过这次我带来了一个消息，一定会让你震惊。



什么消息能让我震惊？



丁外人慢悠悠地说，那个和你有婚姻之约的婴齐竟然没有阵亡，不知怎么，他竟然还潜入了钓圻仓，巧言说动反贼的家丞，将粮仓烧了。这次之所以能获大捷，还全亏了他制造混乱呢！



妸君的脸色刷地就变了，刚才还红艳艳的脸蛋现在和她的酥胸一样洁白，也许还要更白一点，看不到一点血色。停顿了好一会儿，她说，怎么会？你们明明看见他被射死在江中的。她的手指虽然还放在丁外人的下巴上，但像僵死了一般，显然心不在焉。



丁外人道，的确如此，可是没想到他这么命大，不但没死，而且带回来一个美女，这竖子真是艳福不浅……你怎么了，不要停啊。



那现在他们在哪？妸君的声音有些颤抖，身体又机械地晃动了起来。



丁外人又闭上了眼睛，还是一动不动，慢悠悠地说，都关进郡狱了，他上次亡失士卒多，已经犯了死罪。这次又焚烧粮仓，损失粟米十万石，按照《军律》、《仓律》，可以死几次了。你是不是还惦记他，我倒可以安排你见他一面。



妸君强笑道，我和他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只爱你，希望你将来会娶我。不过他好像当时就是你提拔的，他死了不要紧，就怕你因为“选举不实”，受到他的牵连免职啊。



丁外人睁开了眼，揶揄地笑道，不愧为县令的妹妹，还知道什么“选举不实”。他顿了一顿，拖长了腔调，你放心，我会保住他的。怎么说他也是一个人才。不过我再怎么努力，也只能做到让他官复原职，想升官是不可能了。



那就行了。妸君不自禁地舒了口气，道，他本就是个淡泊功名的人。



看来你真是很了解他。丁外人道，也不知道召广国为何那么仇恨他。还有阎乐成那庸奴，召广国竟然对他言听计从，我真不知道为了什么。



阎乐成是一直跟他有仇，至于召府君，我就不知道了。妸君道。



我问过召广国几次，他也不告诉我。不过我终究会知道的。算了，今天你好像没什么精神。丁外人一把推开她的身子，坐了起来，恨恨道。



一个月后，廷尉府的报文下达豫章，对召广国等一干郡吏进行了褒奖，烧毁钓圻仓积聚的太守府小吏婴齐也功过相抵，赦出了郡狱，重新任他的百石卒史。当他在狱中的时候，日夜盼望妸君来看望他，却总是失望，倒是王廖来过一次，告诉他妸君已经被丁外人迷上了。这让婴齐简直信不过自己的耳朵。这怎么可能，我临出发时，和她海誓山盟，竟这么快就变了。他浑身颤抖。



王廖有点愧怍，道，我们都以为你已经阵亡，何况你和舍妹也没有正式成亲……婴齐的眼泪扑簌簌地滚了出来，一手扼住另一手的手腕，使劲地掐着。他的脑袋也不停地急促摇晃，好像发着疟疾，嘴里不停地唠叨，不可能，不可能的……王廖不忍，劝慰道，婴君莫哭，婴君莫哭，都是舍妹对不起你。以婴君的才干，到哪里觅不到一个佳配……婴君，算廖求你了。



婴齐终于嚎啕大哭了起来，王廖手足无措，但也只能看着他发泄。好长一会儿，婴齐止住了悲声，深深吸了一口气，黯然道，既然如此，我也无话可说。我被困峡谷，日日思念令妹，千辛万苦才重新回到豫章，总以为……唉，算了，不过我也曾耳闻，丁外人是盖主的男宠，我现在担心令妹将来……婴君真是长者，不计小怨。王廖重重地感叹了一声，我也曾为此不安，不过丁君亲口向我保证，他能够有始有终。还说盖主并不在乎他将来娶妻。盖主身边男宠千万，前此的陈宣、薛元符都曾为盖主宠幸，而后也都自立门户了。



婴齐吸了一下刚刚哭得红肿的鼻子，道，但愿如此。那我这次就死不足惜啦，只可恨害得董扶疏和戴牛二君沦为奴婢。还有，不知道他们是否找到了龙泉谷……如果找到了，那我可更是万死莫赎了。



王廖低声道，婴君真是忠厚君子，不过我不妨告诉婴君。士卒攀上崖壁去找龙泉谷，根本一无所获。你带来的两个人，说不定是编了一套谎言来哄骗你，他们不过是逋逃在外的流民，不过既然他们帮助你立了奇功，也未必会有什么大事，婴君放心，我会想办法为婴君将他们买下，不让他们受苦。



婴齐叩头道，多谢明廷，明廷不让臣陷于不仁不义，臣万死无以为报。



王廖道，何出此言，不知婴君还有什么可以让我转告舍妹。



婴齐沉默了一会儿，颓然道，算了，再说什么都是多余。他转过头去，眼泪又扑簌簌滴了下来，横满了双颐。

第二部 长安迷雾 第一章丞相府上计



长安，丞相府东庭计室前，朝阳东升，是冬日的一个难得的好日子，没有一丝寒风，往日冷清的庭院似乎充满了勃勃生机。庭院两旁的廊庑间站满了盔甲鲜明的士卒，都手执卜字形铁戟，凝立着一动不动，阳光射在他们的脸上，透出青春的光泽。这是一个阔大的院子，四围是重檐的楼阁。楼阁的四面都有延伸出来的候望阁，手持弩弓的士卒也平端着强弩，来回注视着四周。显然，今天是丞相府的一个特别的日子。



丞相田千秋东向坐在堂上，御史大夫桑弘羊南向坐在他身边。他右边则是丞相府的一十九个高级掾吏。今天正是后元元年十二月十五日，乃是天下五十个郡国上计吏到丞相府上计考核的日子，丞相府的掾吏要当庭面对天下各郡国派来的上计吏进行诘问。有功的将记功，无功的就要受谴，甚至当场系捕上计吏以示惩戒。今天是考核的第一天，田千秋一大早就精神抖擞地坐在堂上，但是从他不时的微微低咳声中，可以看出他有点底气不足，作为一个因为皇帝一时的冲动而擢拔的丞相兼富民侯，他知道朝中很多重臣心里都不买自己的账，为了免于自取其辱，还不如干脆表现得恭俭一点。的确，他一贯也是这样做的。



到了开始诘问的时刻了。桑弘羊首先客气地询问道，还请丞相君对掾吏们先说几句话，以立威严。



田千秋满面堆笑，好像他在桑弘羊面前反而是下属一般，大夫君太客气了，千秋没有什么可说的，一切照老规矩来吧。



桑弘羊脸上肌肉挤了两下，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也好，那臣就当仁不让了。



田千秋看出了他神色中的不屑，态度愈发谦恭，道，一切悉听大夫君的安排。



桑弘羊于是转过头来，吩咐道，陈君，那现在就开始罢。



他身边的人是他的心腹、御史中丞陈宣，听到桑弘羊吩咐，立即站起来，两手摊开一册竹简，大声念道：皇帝制诏丞相御史：他话音一落，不但庭中那些郡国来的老上计吏，就连两旁廊庑下的执戟甲士们也颇为奇怪，今年的上计如此郑重，不同寻常，竟然上来就先宣读诏书。往年上计都是丞相府单独负责，考核结果出来之后，再递送御史大夫府审核，然后交给皇帝披阅。至于让御史大夫亲自坐曹监临丞相府视事，实在是绝无仅有。也许现在时势真是变了，前两年刘屈氂任丞相时，御史大夫暴胜之处于弱势。今天田千秋任丞相，桑弘羊却处于强势。看来皇帝前年虽然在一时喜悦之下拜田千秋为丞相列侯，但究竟对他的吏事才能不信任，不知道会不会重新出现天汉年间石庆任丞相时的那种尴尬局面。



陈宣望了望四周，继续往下念道：朕闻上古之治，君臣同心，举措曲直，各得其所。是以上下和洽，海内康平，其德弗可及也。朕既不明，发天下吏卒，征匈奴二十余岁，至于海内虚耗，百姓怨叹。朕甚悔焉，是以往岁下轮台之诏，期与天下黎民更始。方今天下少事，徭役省减，兵革不动，而民多贫，盗贼不止，其咎安在？上计簿，具文而已，务为欺谩，以避其课。今乃令御史察计簿，诘上计吏，即有非实者按之，使真伪毋相乱。



陈宣念完，坐下。桑弘羊鹰鸷般的眼光缓缓环视了一周，对着当庭的上百个郡国上计吏，威严地说道，诸君听明白了，皇帝陛下在征和四年下轮台罪己诏书，意欲和天下黎民及士大夫更始，不过近年来陛下屡次提到，天下郡国的上计专门搞欺瞒的行为，所上簿书中记载的数据都不符合事实。所以这次特下诏书，令我和丞相君杂问郡国上计吏，希望诸君如实回答，有敢欺骗不实者，皆以重论之。



“以重论之”也就是死刑。下面的郡吏们都相视而嘻，无不凛然生惧。何况他们对御史大夫桑弘羊的名字是如此的如雷贯耳。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头子，虽然已经七十一岁，但身板结实一如青年。他们也早就闻知他在敛财、食货方面的惊人本领。他本是洛阳一个商人的儿子，有过目不忘和心算的才能，却本无希望进入仕途。幸好当年景皇帝遗憾朝廷人才太少，公卿子弟多奢侈不知法度，不得已下诏，开放了商贾不能入仕朝廷之禁。于是年仅十三的桑弘羊因为家中资产的富厚被拜为侍郎，在内廷侍奉皇帝。后来当今皇帝即位，名闻天下的长者、当时任右内史的郑当时向年轻的皇帝推荐擅长理财的、同样年轻的桑弘羊。桑弘羊果然不辜负郑当时的推荐，侍奉当今皇帝五十多年，深得皇帝欢心，于是逐渐从大司农中丞、水衡都尉、大司农、搜粟都尉、少府一路升到仅和丞相一阶之隔的御史大夫。长安士民纷纷传扬，桑弘羊对自己未能拜相封侯颇为不满，这个猜测无疑不是没有来由的。他的确认为自己近六十年来为朝廷理财，兢兢业业，丞相的位置应该唾手可得，没想到临到头反被一个长陵的低级老吏田千秋抢了位置，这真是个天大的玩笑。皇上就凭那个老吏的一封奏书拜他为富民侯。可是什么叫富民，难道自己近六十年的契契勤苦，反而是祸民？诚然，天下百姓可能都因为我为朝廷敛财而对我切齿痛恨，我主张的一系列“算缗钱”、“辜榷盐铁律”也的确让许多中产之室倾家荡产，富商巨贾变为赤贫。但是不这样做，大司农怎有粮饷，国家又怎能积聚力量击溃匈奴？小民愚憨不知时变，那是很正常的，但皇帝应该知道我的苦心。可是他竟然这样视我的功劳而不见。但——也许皇帝并没有抛弃我，他今天让我来监临丞相府的上计事宜就充分证实了这一点了。也许他在这天下动荡的时候，要做出一副向天下百姓让步的姿态。想到这里，他又重新萌生了不久后拜相封侯的雄心。



这时，丞相长史崔霸叫道，下面正式考核，第一位，传京兆尹上计吏百石卒史淳于登君。



以往上计时，都是按郡国户口大小为序，小郡在前，大郡在后，王国则排在最后。现在第一个出庭应答的是京兆尹的掾吏，这让大家更是疑团百结，不知所以。



京兆尹王建在本年初就因为祝诅皇帝被腰斩长安西市，一直没有任命新的京兆尹，那么今年的上计吏淳于登将怎么应付这咄咄逼人的诘问呢？大家都拭目以待。



这时，一个身材微胖、面有长须的中年官吏走了出来，他头上戴着进贤冠，腰间挂着玉具剑，容貌甚为伟壮。他的身后跟着两个掾属，脸上神情都很紧张。三个人走到田千秋和桑弘羊座前，稽首施礼，齐齐道，臣京兆尹功曹史淳于登、上计掾李迁、上计掾石成禁拜见丞相、御史君。



桑弘羊又转头向着田千秋，请丞相君先发问。



田千秋好似刚刚梦醒过来一般，道，京兆乃是长安的藩翼，我看了簿册，今年比往年的户口、垦田数都有增加。他将一编简册凑在眼前，今年户数是十六万三千五百二十，口数是五十六万一千一百六十，比去年增加了不少，垦田也增加了二千顷，很好，远远超过合格了。



淳于登喜道，谢丞相君夸赞，臣惶恐无地。



田千秋捋了捋雪白的胡须，对桑弘羊笑道，大夫君，虽然近年来两任京兆尹都有罪自杀，但他们的丞属们倒还真奉公称职，这全赖皇帝陛下的威灵啊！



桑弘羊的脸上微微露出不屑的神色，道，四年之间换了三任京兆尹，只有沈武算是称职，可惜他误入歧途，不然真是天子的良吏。他转过头，对淳于登道，往年长安战事，京兆地界各县被害最重，计伤亡五六万人有余，岂得户口反增？我早派遣掾吏暗中察探，京兆人口仅仅五十五万三千，你们这簿册上多出来的一万多人，都是怎么得来的？郑县的铁官卒徒也颇有减少，又是什么缘故？蓝田县的玉官琢玉数量远不及往年，而向所在县廷的廪食数量反而增加，又是什么缘故？京兆盗贼我所知的就有霸陵县周奋、下邽县丁隆、湖县王终古，这样的巨奸大猾，怎么不见系捕？既然京兆号称粟谷丰收，而据我所闻，新丰县的米价上个月每石达到了千钱，这难道像丰收的样子吗？……在天子脚下就敢如此欺谩，在你们眼中哪里还有汉法！



桑弘羊还没说完，淳于登的脸色早已涨得像猪肝一般，站在他身后的两个人也大气不敢出。丞相田千秋则脸色微红，忸怩不安，不过他显然有自知之明，没有表示什么异议。于是等桑弘羊话音一落，淳于登等三人马上摘下帽子，伏地叩头，臣等的确奉职不谨，死罪死罪。



桑弘羊道，那我就不废话了，大汉自有明法在，你们自己去后曹对状罢！



他指的后曹是二千石曹，也就是丞相府的专门主管审讯二千石郡守和上计吏的机构。这时几个甲士立即跑过来，一人抓住淳于登等人的一个膀子，就拖到后面去了。他们三人虽然没有嚎叫，但站在廷中的郡吏们都知道这三人接下来的后果是什么，好一点是免职，差一点就要弃市了。这些郡国上计吏一个个面色苍白，不知下一个被甲士拖走的会不会是自己，只盼这位御史大夫簿册看久了，精力不济，不会每个数据都看得那么仔细。



半天一下子就过去了，接下来左冯翊、右扶风、弘农、河东、太原、上党、河内、河南、东郡、陈留等郡的上计吏都一个个紧张地在案前接受诘问。现在的丞相田千秋干脆不说话了，每次桑弘羊向他客气，他都是一句“大夫君吏事通明，老夫洗耳恭听就是了”，座上一些旁听的中都官二千石官吏和太学博士都有点忍俊不禁。好在桑弘羊问这么一句也是例行公事，田千秋谦让，他也就不再谦让。郡吏中有幸运的，应对无碍，出了丞相府，一个个额手称庆，心中计量着归郡后一定要到太守那里去好好求赏；有些则遭到了和京兆尹功曹史淳于登等人同样的命运，被甲士们当场逮诣后曹去接受掠治。这种情况象征着，不但他们自己，他们的郡守也马上就要倒霉了。



一直熬到中午，休息了一会儿，很快又继续庭问。本来剩下的那些郡吏们希望桑弘羊劳累了大半天，应该有所疲惫，没想到他却一点也不显疲态，诘问内容照样一丝不苟。在每诘问一个新的郡国上计吏之前，他都会首先接过身旁掾吏递过的简册，那是按郡国分类的，在那掾吏身前堆砌了高高的一叠，而且很显然，桑弘羊的提问并不是心血来潮的想到什么就问什么，大家都可以看见那些简册上划了各种红色的符号和字迹，因此很显然这些簿册他事前都仔细阅读过。当他面前的丹阳郡太守丞夏彭祖被甲士拖到后曹去时，他身旁的掾吏面无表情地叫道：下一个，豫章郡行太守丞事百石卒史婴齐君。



这时大家把目光齐齐望过去，走上庭的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小吏，也戴着进贤冠，身穿黑色公服。和前此出列的那些郡国上计吏不同，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的惊惶，但又不是有恃无恐的骄傲，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忧伤。他走到案前，深施一礼。



桑弘羊注视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道，就是前京兆尹沈武的二百石卒史婴齐君吗？



婴齐心里微微一动，恭敬道，正是在下。



久闻君文法娴熟，颇有沈武的风范，没想到也这么年轻。他顿了一下，接着说，不过也是自然，自古英雄出少年，当年沈武射策甲科，号称律令精熟，天下第一，他也只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如果不是朝廷变故，将来位列三公定不在话下，怎奈人能弘道，无如命何？他说着竟然长长叹息了一声。



其他官员和郡吏大惊，没想到桑弘羊如此一个刻薄的人，竟然对这个毫不起眼的豫章小吏如此温言有礼。而且这小吏虽然摄行太守丞事，本身却不过是个百石卒史，在这次上计吏中秩级应当是最低的。



婴齐赶忙叩头道，没想到大夫君位列三公，还知道齐这么一个豫章穷吏，齐真是惶恐无地。



桑弘羊和颜笑道，婴君不用客气，老夫平生最喜爱的就是文法娴熟而又颇知经术的人，至于一般的刀笔吏和儒生都不堪大用。往年江充奸诈造衅，听说君曾为救沈武上书皇上，连皇上都对君所作的文书赞不绝口……好了，今日在公庭之上，我们还是例行公事罢。



婴齐道，敬请大夫君诘问。



桑弘羊低头看着簿书，道，君仅仅是个百石小吏，召太守怎么派君来长安上计？不知郡太守丞丁外人有什么其他的事，难道比年终上计这样的朝廷大事还重要吗？



他的话音虽然不大，但语气严厉，座中寂然无声。婴齐愣了一下，他也没料到桑弘羊会问这个问题，但这样的问题也确实不违背常例。往年皇帝曾专门下诏让丞相、御史询问各郡上计吏，要他们评价他们历任长吏的能力和水平，而对簿册上的数据反而不大关心，因为朝廷知道，那些数据的作假是免不了的。



但是自从年初桑弘羊被任命为御史大夫以来，天下郡县长吏已经有点不安了，因为按照桑弘羊的兴趣，将有可能对数据问题盘根究底。豫章太守召广国更加担忧，他好不容易平定了张普的叛乱，可不想因为上计问题惹上麻烦。他和廷尉东郭意一向关系较好，总算在断狱爰书上搪塞了过去。但经济一科，碰上桑弘羊，却是不好蒙混。他们想了半天，觉得只有派遣婴齐去长安最为合适，因为婴齐非但见多识广，在长安认识不少熟人。更重要的是他当年曾任京兆尹的掾属，也亲自主办过上计事宜。



婴齐开始极力推辞，但召广国暗示他，如果这次成功上计回来，那么董扶疏和戴牛也就可以让他以钱赎出，否则就将他们髡钳为城旦春。召广国深知婴齐一直在请求王廖帮他赎人，但不经过太守的允许，王廖也自然没有办法。而且平息张普的谋反，自始至终都有婴齐的参与，就算婴齐心怀怨恨，在长安顺便告发这次事件的详情，他自己也会牵连弃市。何况召广国现在可以说是深知婴齐的为人，他明白，也许婴齐自己未必怕死，但他绝对不会眼看着董扶疏和戴牛跟他一起死。



丁外人也很头疼，虽然各郡上计一般由太守丞亲自担任，但他根本不愿意去见那位严肃精细的御史大夫桑弘羊，他在长安的时候就深深感到这人对自己的鄙夷。每当有贵族宴会，盖主在筵前介绍丁外人时，很多官吏都离席行礼，以趁机表达他们对盖主的恭敬。但桑弘羊却连身子侧都不侧。后来他知道，桑弘羊自负才学，平时最讨厌的就是自己这种依附女人为生的男人。既然如此，自己何必又去长安丞相府碰这一鼻子灰呢？何况他现在有妸君为伴，早已乐不思蜀了。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向婴齐解释一番，他感觉还是对婴齐摊开说好，免得时时看见婴齐就不自在。他也很了解婴齐，知道这样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婴君，你可能极为怨我，不过一则当时我以为君已经阵亡，二则君也没有和妸君正式成婚，妸君不需要遵从礼法。而我又非常爱她，我想婴君一定会理解这件事。如果婴君不信，尽可以自己亲口去问她，我绝无二言。丁外人说完，还微微叹了一口气，好像在感慨命运的变幻莫测。



婴齐见这个八百石的长吏对自己如此谦恭，心里霎时涌起一阵温暖，一种享受到了知遇之恩的温暖。也许他们是对的，妸君未必不爱我，只是以为我阵亡了，如果我是她，得知自己心爱的人死去，又能否禁得起别人的诱惑呢？我在谷中的时候，不是也曾对扶疏动过心吗？何况这位太守丞是如此俊俏的一个男子，自己在他面前只有自惭形秽。他的见闻也比自己广，官也比自己做得大，行止也比自己成熟，只是他是……他是盖主的男宠，但愿将来他能自立门户，永远待她好。我现在又何必去见她，虽然我曾经像渴盼冬日的太阳一样渴盼她的出现，但是既然已经如此，我又何必去打扰她。他只有这样回答，守丞君，齐从来没有怨恨过你，以前虽然有些不解，但后来也渐渐想通了，如果守丞君讨厌齐的出现，可以有很多方法，又何必跟齐费力解释呢？齐谨祝守丞君和她夫妻长保，永受胡福。他这样说着，想起了沈武当年在靳莫如的婚宴上祝贺的话，不知道沈武当年是什么心情，但绝对不会像自己这样罢，因为他有他的丽都，而我什么也没有。他这样想着，自己感觉眼眶又是一阵温热，似乎有泪水沁出了。



眼下他对着桑弘羊的诘问，脑中一下子转了千百个念头，赶忙道，臣出发时，守丞丁君正在卧病。而行期又紧，如果带病上道，恐怕会病势转危，如果推迟上道，则会误了期会的时间，违反了《上计律》，又有重谴。而碰巧臣在京兆时，也任过上计吏，因此这次就主动请缨，代替丁君来了。虽然当时丁君想抱病出发，但臣劝他，万一路上有不讳，亏缺先人遗体，不但于孝道有缺，而且必定耽误期会，奉职不谨，就是对朝廷不忠。那时大家只见丁君忠孝皆亏，又有谁能理解君一片苦心呢？臣一向愚鲁，不识大体，却也幸而说动了丁君，由臣摄行太守丞事。



桑弘羊心道，这竖子果然有点才能，这样一个问题，也能扯到忠孝大义上去，而且言辞恭谨，没有半点自我伐耀的意思，又让人反驳不得，真是个做文法吏的好材料。他平生最喜欢文法吏，所谓兼好儒术云云，完全是为了迎合皇帝的爱好，心底下其实最讨厌各地选拔遣送的儒生。他嗯了一声，道，簿书上说，贵郡去年人口三十九万三千二百三十三，今年人口为三十九万一千一百一十。一年之中人口不增反降，是何缘故？



婴齐道，今年安成侯张普造反，占据了钓圻仓，贼众食钓圻仓之粟，意图固守。但豫章久在太守召君的德惠之下，竟因此感动了深谷中的野人，他们从山中出来偷袭了钓圻仓，使郡兵得以最快速度击灭张普，但因这场战事，望蔡县境的百姓折损不少，臣不敢欺骗。



桑弘羊哦了一声，竟有此事，倒真不简单。我看簿书上又说“获流”九百六十人，今年东南诸郡皆未有灾荒，何以有流民？是豫章郡独有的吗？又我素闻豫章郡有杀女婴的习俗，现簿书上载，女子人口比去年增加上万，是不是虚报？倘或欺骗不实，将有严惩。



婴齐道，回大夫君，虽然豫章郡今年粟米丰收，不当有流民。但这次战事中出深谷帮助我们的野人，实际上是暴秦的遗民，因为暴秦的苛政，久不敢出谷，现在得知外面已经是大汉圣天子在位，才欣然出来，到县廷自占书名数，重新获得我大汉名籍。这完全是仰仗圣天子的洪福啊！至于豫章素来的重男习俗，也因太守召君的劝诫而多有收敛，因此女子人口增加较快，绝对不敢虚报。愿上奏皇上，下使者按验。



桑弘羊点头道，嗯，这次女子人口的增加数目，以贵豫章郡为第一，这是个不小的功劳。我大汉人口不足，天子常常忧虑，曾下诏道，女子年十六不嫁者五算。怎奈愚民不识大体，总是贱女重男，至于生女不举，径直溺毙，朝廷虽有明法，却惩不胜惩。他们岂知如果男女比例悬殊，不但有伤繁衍，而且男子娶不到妻子，也不会安于畎亩。他停顿了一下，看看简书，继续说道，据簿书统计，贵郡年七十以上者有三万多人，而受王杖者才一千一百人，比例太低，恐怕贵郡在尊敬高年长者这一项还做得不够好罢？



婴齐恭敬道，大夫君明察秋毫，的确如此。不过本郡自召府君到任之后，经常向百姓宣告景皇帝后三年的诏书，有不从令者严惩之。所以近年来，豫章少者都不敢对长者不敬。高年老人因此都赶诣县廷，说即便没有朝廷所授的鸠杖，也不担心受小吏、恶少年的欺侮，还纷纷到郡府，劝告召府君不要因为这件事上奏麻烦朝廷。所以本郡虽然受王杖者少，而没受王杖者和被授予王杖者，所得到的尊敬和待遇并没有两样。召府君为了不违逆长者之意，也就没有上奏朝廷，要求朝廷多给本郡老者赐予王杖了。



原来汉景帝后三年有一道诏书的内容是：“制诏御史：高年老长，人所尊敬也，其著令，年七十以上，非手杀伤人，毋告劾也。年八十以上，生日久乎？年六十以上毋子者，男为鳏，女为寡。贾市勿租，如山东复。朕甚哀怜耆老高年，赐王杖，上有鸠，使百姓望见之，比于节。吏民有敢詈骂殴辱者，当以大逆不道弃市，毋须时。”王杖是朝廷专门赐给天下郡国一些七十岁以上老年人的，杖首刻成鸠形。相传鸠是一种不会噎食的鸟，凡是获赐王杖的老人，可以行走皇帝车马才可以用的驰道，可以不交租税，还可以随便出入县廷郡府，诘责长吏。如果有官吏和百姓对他们不恭敬，将处以死刑。朝廷很担心这个政策在下面郡县得不到施行，所以将这份诏书著为律令，收藏在未央宫兰台，隔几年就翻出来重新发布一次。每年郡国上计，也要求写明本郡老人数目和获得王杖者数目，作为考核标准，所以桑弘羊自然要问起这项了。他听得婴齐这样回答，暗想，这竖子真是巧舌如簧，这么无理的事也能说成有理，但要真正挑毛病却又实在没有理由。他迟疑了一下，道，很好，婴君请退罢。



这时桑弘羊身边那掾吏叫道，下一位，桂阳郡太守丞彭宣。



婴齐松了口气，那就是意味着豫章郡本年考核合格了，他赶紧叩头道，臣恭退。他回过头来，抬袖擦了擦汗，看见站在堂下的其他郡国上计吏无不对他投来羡慕的目光。

第二部 长安迷雾 第二章结交廷尉监邴吉



豫章郡邸位于长安的太常街上，离未央宫并不远。这条街东西向，沿街大多是天下各郡国驻长安的邸舍。相比于东郡、颍川郡等大郡，豫章郡的郡邸是比较寒酸的。丞相府接受上计诘问之后，婴齐也没有其他什么事，天天在郡邸休息，等待正月元旦那一天的祀典。虽然上计吏本身的秩级并不高，



但他们究竟是一郡派出的代表人物，朝廷还是颇为重视的。元旦这天，天子会在宗庙接受百官朝贺，到时不但朝廷公卿将相会全部到场，诸侯王、列侯还有西域等国的使者还将一起聚集朝贡，当真是盛况非常。因此，那些考核合格的上计吏们都兴奋莫名，翘首等待这场盛典的到来。在那天，他们可以见到皇帝，虽然仅仅是远远地望那么一眼，但却足以让他们回乡后当作终身的谈资了。



不过婴齐早已没有了这样的兴奋。在征和三年，他曾作为京兆的上计吏远远见过皇帝一次。那时他也是呈现着一个青年仕进者常有的兴奋状态。但世易时移，如今再伟大的事，对他也莫名地失去了吸引力。这次重新来到长安，固然让他非常感慨，然而也仅此而已。当他颠簸在那黄土高原的曲折的驿道上，遥遥望见长安西南角的覆盎门时，一时间真是百感交集。当年他随着沈武，就是从这个城门，越过横桥，逃往湖县的，现在早已经物是人非。



在郡邸安顿下来后，他除了和守邸的老人聊天，就是闭门不出。这段时间，他还偷偷去了茂陵一次，那里有刘丽都的坟墓，墓前享殿尚存，墓顶却已生满萋萋青草，不像有人祭奠的样子。这也很正常，她的丈夫已经身死，尸骨无存，谁还会来关注她呢？如果不是他亲见，哪里能想到这荒凉的坟垄之下，埋葬的曾是那样的一位绝色佳人！他想起了当时在赵何齐府邸，抱着刘丽都到处奔跑寻找井水的痛不欲生，当时那些人都已不在，不管是害人的，还是被害的，皆已灰飞烟灭了。想到这，他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



守邸的老者是豫章县人，说一口豫章腔。婴齐虽然感到亲切，但却油然时时会想起叔叔和妸君。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留恋故乡。是的，长安固然是伤心之地，而回到豫章，也未必有任何欢喜。天地之大，竟然容不了他婴齐一人。他到这时，才真正有这种切身的感受。



这期间，曾有御史大夫府的掾吏来拜访他，是桑弘羊派来的。那位干练的老头，对他在上计时的表现非常欣赏，有意留他到御史府任职。如果愿意，不久就可以保荐他为侍御史，那是六百石的高职。如果是一般像婴齐这样的百石小吏，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受宠若惊的。六百石的官职有很高的特权，即便犯罪，也不能随便系捕，一定要先请示皇帝。可是婴齐婉谢了，虽然豫章郡再也不应该有什么值得留恋，但董扶疏和戴牛的事还需要他回去处理，而这件尴尬的事却不能直接跟御史府的掾吏们说。他只有以别的话搪塞了。



但他们并没有放弃，显然得到了桑弘羊的谆谆告诫。我们回去禀报大夫，你可以先回郡安置一下，征书我们也可以通过邮传下行到豫章郡。他们临走的时候这样说道。



他送这些掾吏出门，回来呆呆地坐在床榻上，怅然久之。脑子里一片混乱，不知道想些什么才好。



守邸的老者徐翁显然刚才听到了一点他们之间的交谈，过来问候道，婴君，怎么样，无恙乎？



这是他们之间常问候的话。婴齐打开门，让进徐翁，道，承蒙关照，贱体还好，看徐翁脸上红光满面，想来也不错。



我也很好。他脱掉鞋，走上榻席坐下，恭贺婴君将要高升。刚才那几个是御史寺的掾吏罢，我以前好像见过的，看他们对婴君如此恭敬，自然是要高升了。他说话倒也直爽。



婴齐淡淡笑道，我觉得还是在本郡任职比较愉快，长安我不大住得惯。江南人还是习惯自己家乡的气候。他觉得自己在自欺欺人了，他并不喜欢江南的梅雨天气，有时简直是厌恶。但为什么这么说呢？他不知道。



徐翁咳嗽了一声，道，大丈夫志在四方，什么习惯不习惯的，我来长安二十多年，不也习惯了吗。莫怪老翁多嘴，能进御史大夫寺任职，那是何等的荣耀，婴君还有什么可犹豫不决的？况且朝廷有明法，自来选用官吏，三公九卿府有优先权。桑大夫既然想要辟除你为御史掾吏，豫章郡是绝对不敢留你的。除非你自己犯了罪被免职，否则留在豫章，郡吏也当不了，婴君还是当三思而后行才是啊！



婴齐很惊讶，这个守门老翁竟然还懂得不少《置吏律》的条文，看来在京城呆久了，耳濡目染，任是资质一般的人，见解总会不一样些。他拱手谢道，徐翁，我也说实话，不是我不愿意在御史寺任职，其实让我去哪里任职，感觉都是一样。只是我在豫章还有事办，等这件事办妥，也许我们还会见面的。



哦，那这件事一定非同寻常了。徐翁笑了，像婴君这样少壮的年纪，最着迷的无非是妙龄女子，为了她们那是什么都肯做的。婴君被桑大夫赏识，竟不为富贵所动，想必在豫章也有相好，心里放不下罢。



婴齐的脸色红了，感觉被他击中了要害，道，徐翁猜错了，我哪里会有什么相好……他说到这里，想起将来，ωεn人＄ΗūωЦ眉头皱了起来，心中又萌起一阵愁苦。



徐翁倒没有注意到他脸上的变化，他脸上绽开了一朵菊花，少年人，你的脸色告诉了我，你刚才的话绝对言不由衷。老翁我也是这个年龄过来的，



这些心事怎么瞒得过我？



婴齐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道，徐翁，一个起先深情无限的女子怎么会突然朝秦暮楚，她怎么会很快忘记她的誓言，那开始听上去可照日月的誓言怎么区区半年就会失效，我实在怎么想也想不透。徐翁，你可能给我释疑？



果然承认了罢。徐翁道，其实人往高处走，不管男子女子，都希望自己所喜欢的人有着别人无法企及的优点。只是像婴君这样，也算得优秀了……那女子到底是什么人，她后来又喜欢上了什么样的人呢？



婴齐道，她自然很优秀，很美，她是豫章县令的妹妹，一郡的人都想攀附她，一郡的男子都为她神魂颠倒。我本来也没奢望能得到她的爱慕，反倒是她先垂青于我。的确，她后来喜欢的人比我强千倍万倍，不管是体貌、财产，还是官职、地位，都是我远远不及的……



徐翁听他说完，道，真是憾事。我年轻的时候，喜欢豫章县义阳里的一个女子，好不容易骗得她成了亲。我当时自以为挖到了一瓮财宝，把她当黄父神君一样敬重。也开始勤勉做事，日子过得渐渐富足了起来。可是不知怎么搞的，真是鬼使神差，过了三年，她却坚决要求改嫁闾里的游侠吴仲。如果她要改嫁一个比我强的，我也就认了。我得了她三年，的确也该知足。可是你要知道，那吴仲是邑中有名的无赖浪荡子，若不是孝文皇帝发善心，他一辈子只有干苦役的份。我莫名其妙，却拦不住她。等失去她之后，我才慢慢回想起她对我日常的点滴话语。她习惯讥讽我懦弱无能，不能得到闾里长者的青睐，连无赖少年结伴去椎埋掘冢也不屑叫上我。我以为她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她的确是瞧我不起……唉，不过人算不如天算，后来周阳由当了豫章都尉，吴仲被族灭。唉，她自然也免不了连坐被杀。



婴齐陪着徐翁叹气，他知道周阳由这个人，那是个有名的酷吏，一生侍奉文帝、景帝和当今皇帝，他任豫章都尉的时候，婴齐还没有出生，只是听故老常常谈论过他暴戾恣睢的行径，那时合郡的男女老少，听见这个名字无不胆寒。不要说一般百姓了，据说甚至连秩级比他还高的、当时任豫章太守的申徒狄也对他畏如蛇蝎，事事不敢独立做主，要派邮车发文书向他请示，申徒狄自己是一郡长官，倒变得像周阳由的下属一般。



婴齐嘴角带着讥讽的语气说，这真是祸兮福所依，福兮祸所伏。也许我在她眼中，也是一样的懦弱，说话也是一样的了无趣味，自然是那位丁外人君更有吸引力了。不过，但愿她离开我是个正确的选择。



两个人相对叹息，越谈越投合，正在说着的时候，忽然听到门外有车马



停定的声音。接着一个小吏在郡邸门口长声道，廷尉监邴君到。



继而是脚步杂沓的声音，好像是一群人进了郡邸，越过前庭径直朝后院方向去了，整个过程没有任何的喧哗嘈杂之响。



婴齐倾耳听着，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方迟疑地问，徐翁，这个邴君是不是廷尉监邴吉君？他来豫章郡邸会有什么事，如果是公事，怎么也没有找你这个守邸人问讯？



正是他，徐翁道，没想到你也知道。他隔三差五来一趟，早就熟门熟路了。要说是公事，也谈不上，当然也不能算是私事。



婴齐天性不算好奇的人，本不欲深问，但邴吉是个重要人物，当年跟卫太子关系密切。这人勾起了他心中的一些往事，他忍不住追问下去，这句话怎么解？



徐翁笑道，你知道后院是什么地方吗？那是郡邸的监狱，邴君是去监狱了。说着，他仰头饮水，好像在卖关子。



长安各郡国的郡邸都设有监狱，用于拘押一些特定的犯人的，位置一般在郡邸的后院，豫章郡邸也不例外。婴齐点点头，哦，他是廷尉监，去监狱提犯人办公事也正常，但是郡邸狱一向属于大鸿胪管辖，没有皇上诏令，廷尉府不可能越俎代庖。况且徐翁刚才说，又算不上公事，不知到底怎讲？



的确不算公事。徐翁突然压低了声音，我们豫章郡邸狱关着一个极重要的人，这个人今年才三岁。你想不到罢，邴君隔几天来郡邸狱看望的就是这个孩子。



婴齐脑中转过几百个念头，仍是迷惑不解。他迷茫着盯着徐翁。



徐翁低声道，这个孩子就是前卫太子之孙，当今皇帝的曾孙。你说重要不重要？不过这种事千万别跟别人去说，说不准触犯了什么忌讳，我们颈上这颗脑袋就保不住了。



婴齐心中大惊，原来卫太子全家没有都死——那为什么会系押在郡邸狱呢？



徐翁道，虽然皇帝赦免了卫太子，也诛灭了江充、苏文等奸人的宗族，但皇帝仍然相信有人在诅咒他，一直没有放松追查。邴君既然官为廷尉监，也被派遣到郡邸去治理巫蛊。唉，这几年捕人捕得太多，长安中都官的监狱都装满了，只好往各郡邸狱塞，皇曾孙正巧就关押在我们豫章郡邸狱。



婴齐哦了一声，原来如此。我有点不解，既然皇上赦免了前太子，并在湖县筑思子之宫，天下士大夫百姓无不知道前太子是冤枉的，为什么还将皇曾孙关在监狱呢？



徐翁摇头道，婴君久任狱职，如果连君也想不明白这件事，老翁我怎么又可能知道呢？总之此事不宜深谈，免召灭族之祸。



婴齐默然。



这时听得外面有人叫道，徐翁在哪里，廷尉监邴君有事相告。



徐翁吃了一惊，赶忙应道，老翁在这里，请邴君稍待。他站起身来，匆匆走下床榻穿鞋袜。还没等他结好鞋带，门已经开了，一个中等身材的汉子走了进来，他大概四十岁左右的年纪，面色浅黄，目光炯炯，颌下有微须，看上去眉目颇为和善。他身后跟着一高一矮两个掾吏。这个中年人婴齐前几年曾见过，知道就是邴吉，赶忙站起肃立。



邴吉看见屋里有两个人，愣了一下，笑道，徐翁有客人么？



有幸。徐翁忙又跪下稽首，说不上是客人。这位先生乃是豫章县上计吏，近期因为公事就住在郡邸。因为难得听见乡音，所以刚才和他在此攀谈，聊解思乡之苦，不图明公突然光临，幸甚幸甚。



邴吉赶忙走前几步，搀起他，道，徐翁不必如此客气，我早说了，不在公廷就不必拘贵贱之礼。他直起腰，看了看婴齐，有点惊疑，道，这位小先生好生面熟，敢问尊姓？



婴齐躬身道，臣豫章小吏婴齐，拜见廷尉监君。



邴吉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喜道，失敬失敬。原来就是前京兆尹二百石卒史婴君。他慨然叹了一声，我就知道明珠终不会埋没，君虽遭重大变故，却一下就升到八百石了。



徐翁看了婴齐一眼，眼中露出迷惑。



婴齐淡淡笑道，明公误会了，臣现在是豫章郡百石卒史，因为本郡太守丞身体有恙，这次是临时代替他来上计的。



邴吉点头道，以百石卒史的身份能充当上计吏，在我大汉可不常见，足见贵郡郡守也对君颇为器重。不过以婴君的明习律法，久在下郡，未免可惜了。如果愿意，我可以转请廷尉东郭君，辟除君为廷尉府掾吏，不知婴君意下如何？



婴齐鼻子一酸，险些下泪。想起自己在豫章饱受荼毒，连小小的乡吏阎乐成都可以百般凌辱自己，到了京城，却处处受到恩遇，一时间真是百感交



集。他忍泪强笑道，多谢邴君厚意，只是臣在豫章还有些细事要处理，君的厚意臣只有心领了。



哦，邴吉有点失望道，希望婴君处理完事情后，能给我发封书信，如果有意来京，我就转请廷尉君发征书到贵郡太守府。他的话语颇为诚恳，没有丝毫客套的意思。他本身也是鲁国的狱吏出身，从小明习法令，对婴齐自有惺惺相惜之意。何况他久闻婴齐本性谦和，颇对自己的胃口。



婴齐有点尴尬，不知道该不该将桑弘羊也想辟除自己为掾吏的话说出。如果这个时候说，好像是炫耀自己似的。虽然廷尉在九卿中排行第二，地位很高，但比起三公来毕竟又差一个档次。但现在不说的话，如果将来真的想躲开豫章县的伤心事，来京任职，又不好向邴吉交代。



邴吉似乎看出了他的尴尬，笑道，婴君不必现在就决定，尽有时间可以考虑罢。他转首对徐翁说，皇曾孙在贵郡邸多亏徐翁看护，吉非常感激。他说着又侧转身，拍了拍身边两个掾吏的肩膀，李尊君、朱谁如君，也多亏你们了。



那两个掾吏骨头都酥了，受宠若惊地说，明公如此谦恭下人，臣如何敢当。况且善视犯人，也是臣等的职责。



邴吉点点头，又向婴齐笑道，婴君，这件事也没必要瞒你。前太子死难，君可是最后跟随的人之一啊。



徐翁惊讶地看着婴齐，没想到这看上去荣辱不惊的少年竟经历过这么多的事，怪不得这些天攀谈，他对自己津津乐道的很多长安王侯将相的逸事没有丝毫兴趣，只是今天提到皇曾孙时，忽然有点沉不住气，多问了几句，原来竟有这种因缘。



只听得邴吉继续道，当时战事颇为激烈，留在城中的史皇孙和家人无不遇害。只有皇曾孙当时还在襁褓之中，虽然无知无识，也被连坐，关押到豫章郡邸狱。君和我都知道太子是无辜的，但天子震怒之下，谁又敢为太子求情？后来丞相田千秋为太子讼冤，皇上恍然，才赦免太子，但赦书却不到皇曾孙。我曾为此上书皇上，也不见尚书下章廷议。我心中惴惴，不知皇上的用意，怕再三上书，惹怒皇上，反而对情况不利，因此也只能慢慢等待了。



婴齐想起了当时在湖县逃跑时的狼狈，以及那之前的一系列往事，一切的一切都恍如梦里，当年他纵马驱驰京兆诸县，意气扬扬，自以为奉公尽职，终有报获，如此真实的生活好像根本不存在过。沈武、刘丽都、赵何齐、郭破胡、江充、楚王、刘屈氂……这些很熟悉的名字，曾经多么鲜活地和自己



的经历联系在一起，可是这次重来长安，他发现自己还是茕茕孑立的一人。长安，这个庞大的帝京，对于自己，它仍是显得那么陌生，好像只在梦里曾经游历。只是如今在邴吉的叙述中，才又逐渐生动了起来。他的眼中又不由自主地噙着热泪。唉，这不争气的眼泪，为什么总是在人前出现。



邴吉看见他神色异常，刹住了话头，歉疚地说，也许我不该在婴君面前说这些。他叹了口气，婴君真是多愁善感的人啊！

第二部 长安迷雾 第三章甘泉宫陛见



甘泉宫位于云阳县，这是婴齐不曾来过的，却又是他心底再熟悉不过的一个宫殿。当年在通往甘泉的驿道上，他曾处心积虑地截获了水衡都尉江充的密奏，所以当他乘坐大司农厩的邮车经过万年驿时，心底波澜起伏，往日的峥嵘岁月如画一般在面前一幕幕掠过。



甘泉似乎是皇帝所至爱的宫殿，而不仅仅是一个最适合夏日避暑的地方。当一群诸侯王、宗室、三公、列卿以及郡国的上计吏鱼贯穿越那高大台阶上巍巍的尧母门时，他们大概能猜得到，下一任天子的尊号将落在谁的头上。尧母门内，就是以钩弋夫人命名的宫殿，而这钩弋殿理所当然的主人钩弋夫人，却已经在几个月前被赐死。直到如今，皇帝身边的内侍犹能记得夫人当时的宛转悲惨之状，那个千娇百媚的女子，摘去头上的金簪，耳朵上的玉饰，拼命叩头请罪，额头都碰出了血肿。而往日对她宠爱有加的老皇帝这时却丝毫不留情面，甩了甩袖子，喝道，把她拉走，送往掖庭狱。这回赵婕妤也知道自己死期临近了，她浑身无力地瘫在内侍的手臂上，被七手八脚地架着往外走。但她实在舍不得她的爱子和皇家的富贵，尤其是她还远远没有享受够的富裕的春秋，所以仍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回顾了一下，希望皇帝能看在自己的如花娇容的分上生出些微恻隐之心。可是皇帝瞪着她，气咻咻的嘴



里迸出的是这么一句话，快走罢，你活不了了。话语中甚至透露出很大的不耐烦。这一句话彻底打消了钩弋夫人的幻想，把她送入了深渊。就在这天夜里，掖庭令持节来到监狱，宣读诏书。接着几个内侍上前，用一根精美的缎带勒住了她洁白、纤细而优美的脖颈。她的舌头吐得长长的，挂在下巴底下，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皇帝没有回到长安到宗庙朝见百官，而是下诏在甘泉宫朝见。这在他执政的五十四年中，也是罕见的。元封五年的春天，皇帝曾在泰山接受诸侯百官朝请，并接见郡国上计吏。太初元年的春正日，皇帝也曾在甘泉宫接见郡国上计吏。但这都不是正常的情况，不符合朝廷的故事。在泰山接见上计吏，是因为皇帝那时正好在泰山举行封禅礼，与此同时接见天下郡国上计吏，正为了显示他号令天下的神圣地位和威风。而太初元年，又是皇帝下决心让有司全面改制的年份，从这年开始，将秦代以来的每年以十月为一年之首，改为以正月为岁首。而这次的春天又在甘泉宫接见诸侯百官和郡国上计吏，到底又是什么缘故？



诸侯王、宗室、百官和上计吏黑压压地站满了一殿，他们看见皇帝在内侍的搀扶下，坐在了堂上。皇帝的神态显得很疲惫，但是似乎心情很好。他首先让尚书令宣读诏书，赐诸侯王、宗室财物。官吏们听到赏赐的名单中皇帝的亲儿子只有广陵王刘胥，而没有燕王刘旦和少子刘弗陵，心下都明白了怎么回事。征和二年，卫太子因为巫蛊事败亡后，征和三年春，刘旦就派遣使者上书，希望能重新回长安宿卫未央宫，那意思就是请求皇帝立自己为太子。皇帝得书大怒，当即将使者下廷尉狱，并削减原属于燕国的良乡、安次、文安三个县邑以为惩罚，同时命令燕王每年新春不许来长安朝请。看来皇帝现在对这个儿子真是厌恶之极，连例行的赏赐都不给了。至于刘弗陵，肯定是要立为太子的，这个八岁的男孩，即将富有四海，又有什么必要赏赐呢！



婴齐在人群中看见刘胥上阶叩谢赏赐，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从身材看极为强壮。这个人就是刘丽都的父亲，沈武的岳父。婴齐默然想，他和沈武和刘丽都亲密相处过，尤其是刘丽都，曾经是他看着长大的。想到这点，他有些痴了，心里不禁有种奇怪的感觉。



百官觐见后，接下来就是郡国上计吏在阶下向皇帝报告上计情况。今年的情况显然不大好，天下五十个郡，有二十一个郡上计不合格。好在今年皇帝身体不佳，只让丞相府挑选一部分上计吏当面报告，而婴齐赫然就在其



中，他在紧张中听见侍御史喊他的名字，手心捏了把汗，紧走几步伏在阶下。



皇帝听完他的自我介绍，神色一时变得迷茫。婴齐，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他愣了一下，问道，君以前任过何职？



回陛下，臣太始二年，任豫章县廷小史，继而为狱史。征和元年任京兆尹二百石卒史，三年因巫蛊事被长吏诖误免职，流徙敦煌，途中遇赦，遣归故郡。征和四年末重新为豫章县廷狱史，后元元年为豫章郡百石卒史，今年摄行豫章郡守丞事为上计吏。



刘彻哦了一声，朕记起来了，朕曾读过君为京兆尹沈武讼冤的奏书，文采飞扬，当时朕还感叹，沈武掾属颇多才俊……沈武，其实他是个人才，只可惜——他叹息了一声。



婴齐叩头道，臣罪当死，幸蒙陛下哀怜，得全首领至今，当加倍奉公尽职，以报陛下恩义。



刘彻道，罢了。他突然提高了声音，此良吏也，不可多得，就算任职大府，也必定可以胜任愉快。说着四下扫视了一遍。



大府也就是丞相和御史两府，因为总管天下郡国，相比郡国太守府来说为大，所以称大府。这时站在阶下的桑弘羊赶忙疾步上前稽首道，陛下，臣极知婴齐君“无害”，上个月已经派遣掾吏，欲辟除婴君为侍御史。



殿中公卿列侯无不诧异，没想到皇帝在这种场合竟然赞扬起一个百石小吏，而且这小吏还曾经有罪流徙敦煌。而桑弘羊也的确会拍马逢迎，立即按照皇帝的意思接上话。相比之下，那个一天说不上两句话的丞相田千秋可就逊色多了，婴齐心里一热，看来这次长安还是来对了。也罢，如果能得到御史大夫寺的征书，自己就可以更有机会解决董扶疏和戴牛的问题，而阎乐成无疑也奈何不了自己了，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再陷害御史寺要辟除的人。况且攀上了御史大夫做靠山，重振家声无疑容易多了，叔叔在九泉之下也会高兴的。他赶忙叩头，多谢陛下弘恩，臣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刘彻两眼迷茫着望着大殿巍峨的门，冬日的阳光斜斜地射入大殿一角，他的脸色苍白，毫无血色，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苍白的胡须凌乱地挂在颌下，而曾经，这是一个衣饰多么精严不苟，行止尊严若神的天子。不过他的眉目间此刻仍隐隐透出无可匹敌的威严，那是五十多年来在朝廷庙堂中所蓄积起来的。他突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只可惜，朕不能与子大夫共之了！



这个一生强硬，似乎没有什么克服不了的皇帝，突然间意兴如此萧索，



让殿上群臣大惊，他们齐齐跪下，呼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彻回过神来，笑道，朕虽然不明，以往有过不少过失。难道事到如今，还不能知晓天命吗？他抬手指了指大殿西侧的墙壁，上面绘制着一幅巨大的画像。画的是一个老者背依屏风，屏风中是向背的两柄大斧的纹饰。这个老者的手里抱着一个孩童，目光炯炯，衣饰庄严。婴齐一瞥之下，知道是周公抱着成王接受群臣朝见，摄行天子事的图画。看来这个强梁的皇帝，也终于在自然规律面前丧失了信心，他当年百般寻求不死的仙药，遭遇了无数的骗子，也因为畏惧死亡，屠杀了多少无辜的人，甚至包括他自己的儿孙。现在也终于有认输的一天。婴齐想到这里，不禁对他有些怜悯。



刘彻长叹道，二三大夫不要一味逢迎朕，他日侍奉少主如侍奉朕一样忠心耿耿，朕就了无遗憾了。



殿中突然响起了抽泣声。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官员从队列中爬了出来，他面色白皙，颌下数缕疏髯，头上戴着三梁的冠，腰间垂着青色的绶带。他连滚带爬，伏在了阶下，悲泣道，陛下御体不适，也不过是小恙而已，何必说这些失意的话，让臣等悲痛！令天下百姓伤心！



他说话的中间，从队列中又爬出两个稍微年长的官吏，身材都比较高大，其中一个还非常强壮，他们的腰间都挂着绿色绶带，想来都是二千石的官员。他们的脸上此刻也泪水滂沱，声音因为哭泣而不时地中断，陛下当……当爱惜……御体，万……万勿自弃。否则……将……将奈天下苍生何？



刘彻脸上露出一些欢喜，道，三都尉如此爱朕，朕非常欢喜。他又叹了一口气，几十年来，朕屡发兵进击匈奴，扰动天下，天下父老士卒为军事死者甚多，悲痛常在朕心。朕虽然愚暗，岂不知休息民众，与二三大夫日日置酒为乐吗？不过是想彻底击破匈奴，不给后来的皇帝和天下百姓遗留祸患罢了。现在把一切骂名都留给朕，朕也绝不后悔。天下苍生终有一日会明白朕的一片苦心……



婴齐听皇帝称三都尉，心下恍然。原来这三个人就是驸马都尉金日、奉车都尉霍光、骑都尉上官桀。久闻上官桀是个力士，有贲、育之勇，三人中那个最强壮的应当就是他了，而霍光身材短小，面色白皙的那个应该是他。久闻这三个人最得皇帝宠信，从现在他们三人一致的伤心来看，也的确是有道理的。婴齐目睹着这一切，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他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本该是喜庆的日子里，出现这种悲凉的气氛。的确，大汉的苍穹上开始笼罩



着一层乌云。



新春大典过后，皇帝的车驾也准备还道长安。婴齐等人则随着大农厩的邮车先行了一步，他回到长安后，立即去御史大夫寺登记，领取符传，准备回豫章县。他很挂念董扶疏和戴牛两人，恨不能插翅飞去解救他们。御史寺的人大概都知道他今年上计在甘泉宫受到皇帝褒奖，对他极为客气，甚至有点巴结。他们也知道他们的长官桑弘羊准备辟除这个人为御史掾吏。虽然他们见了他的形貌，还有点不敢相信，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竖子，凭什么皇帝竟然在诸侯王、众吏面前称他“此良吏也”呢？然而这些他们也只有在心里怀疑，表面上却要恭敬到骨子里去。谁知道这个竖子会不会有朝一日成为他们的上司，这是很有可能的。



御史寺的符传右契和致书五天一统计，合拢起来送往函谷关。婴齐领取了左契，百无聊赖地回到豫章郡邸。接下来的几天，豫章郡邸忽然热闹了起来，门庭若市，一群群坐着华丽或者不华丽车马的人纷沓而至，无一例外是找婴齐的。大概皇帝的赞扬已经传遍了长安，这让婴齐颇为局促，他并不想站在众人瞩目的中心，反而颇为不安。这种情绪，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原因。



这期间邴吉也来过两次，对他能辟除为御史寺掾吏表示祝贺，却也同时表达了一些忧虑。他认为桑弘羊的行事虽然是文法吏的风格，但并不适合婴齐。你这人并不惨刻，反倒有些道家的风格，非常谦和。皇帝真有知人之明啊。他评价道。



婴齐淡然一笑，道，秉性谦和，就不足以为爪牙之任，否则大汉的律法，哪有“软弱不胜任”之科呢。如果不是为了自全，我宁愿因此终身禁锢。



汉代的律法，凡是因为“软弱不胜任”的官吏，经常被终身禁锢，不能重新做官，和贪赃免职者一样处罚严厉。因为一个官吏如果被百姓左右，那当这个官还有什么意义呢，朝廷岂不是白白浪费薪俸。



邴吉道，不然，残刻者不得善终，强梁者不得其死。当今丞相田千秋括囊不言，万事谦让。而桑大夫却任职忠谨，咄咄逼人。我敢预言，将来田丞相一定安尊保荣，桑大夫则后事危殆。他又叹了口气，可惜了这么一个才人。



婴齐点点头，邴君说得是。桑大夫精通食货敛财之术，加上口舌便利，思虑锐敏，实在是个博物之通士，国家之栋梁。臣在御史寺上计时，目睹其盘诘



天下郡国老吏，举重若轻，每发一言，多中要害。如果他能稍微通达宽厚一点，不但他自己可以长保富贵，也实在是我大汉之福啊。



嗯，邴吉道，君如果到了御史寺任职，希望可以多劝告桑大夫。桑大夫如此器重君，一定会对君的话有所采纳。



婴齐苦笑了一下，我是何等身份的人，桑大夫面前哪有我置喙的余地。他顿了一下，况且朝廷之事，原不是我等小吏应该讨论的。



邴吉轻轻摇了摇头，君还慑于沈武的不得善终罢。其实君和沈武不是一样类型的人，他进取太甚，锐则必折。君则足可宽而自守，何必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呢。



婴齐默然不语。两人相对沉默了一会儿，邴吉又道，皇上刚到长安不久，又驾幸盩厔了。



皇上一向好游，这倒也是正常的。婴齐回答道。



邴吉眉头紧锁，据说这次皇上在甘泉宫接受群臣新年朝贺，语带不祥，不知道是真是假。婴君在甘泉亲见皇上，可否告知一二。



邴吉虽然秩级为千石，却只是廷尉的掾属，没有资格去甘泉宫参加新正庆典。他听到一些传闻，又不敢到处打听，这回在婴齐面前，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婴齐沉默了一下，低声道，的确如此。皇上看来御体不佳，只是精神还好。不过，邴君，我们最好还是不议论这些罢。



他这句话刚落，门外就听见隆隆的车轮声，好像有大队车马驰过。邴吉大为惊奇，屏气倾听，道，婴君请听，这么晚怎么会有车马在太常街上驰逐，难道不畏惧禁令吗？



婴齐还没回答。这时郡邸丞朱谁如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进来，道，廷尉监君，大事不好了。



邴吉霍的一声站起，道，朱君不必惊惶，慢慢讲。



朱谁如拍拍自己的胸脯，好像想把胸中的浊气压下，道，门外有大堆车马驰过，每辆车上都载着甲士，持刀横戟，不知有什么变故。臣也不敢询问，请廷尉监君明示。



邴吉脸色有些惊惶，道，你们先关紧郡邸门，上角楼巡视一下，有什么情况赶快告知我。我和婴君商量一点事情。



几个人蜂拥出去。邴吉关紧门，道，婴君，深夜革车四驰，君猜猜看会是什么事情。



婴齐摇摇头，难道又是逐捕行巫蛊者？



邴吉道，我被皇帝专门任命为治郡邸巫蛊事，虽然其他地方不归我管，但有什么消息还是可以互相交通的。这个可能性不大。



婴齐道，邴君不必着急。如今天色已晚，城中早就开始宵禁，不管什么事，君只要固守大门，谁也奈何不了君。君忘了文帝驰入细柳营之事吗？



他指的是文皇帝后元六年，天子亲自视察军营的事。当时皇帝车驾到了细柳军前，命令使者先行驰告细柳营将军周亚夫。周亚夫依照军法闭门不纳，并命令吏卒皆持满弓对准营外。文帝大为叹息，称颂周亚夫治军不凡，不但不加罪责，反而厚加赏赐。



邴吉自然明白婴齐的意思，道，我只担心皇曾孙—婴君的话实在令我开悟，我依法令行事，天子就算要责怪我，我也没什么可畏惧的。



他当即下令调动吏卒，用大木抵住郡邸门。其他吏卒皆上郡邸楼，引满弩箭，以防不测。



吏卒们刚做完这一切，果然听到门外响起了敲击声。角楼上守望的士卒早跑下来向邴吉报告道，门外有革车十多辆，甲士四五十人，全部身穿甲胄，手握利器。最前头一个人身穿黑衣，腰间悬着黄绶，像是宫人打扮。



邴吉额上是汗，望了望婴齐。婴齐迟疑了一下，走近他，附在他耳边道，黑夜有禁令，君典守郡狱，而郡狱系押有天子名捕的重囚，绝对不可让人篡取，否则违反《贼律》，将有重谴，一定会判处弃市。



邴吉点点头，命令士卒在角楼上喊，什么人，夤夜攻击郡邸。不知道郡邸有重要罪犯吗？难道想篡取罪囚不成。



一个尖着嗓子的声音在门外叫道，什么篡取罪囚。有诏书，快快开门，你们敢废格明诏吗？律令，废格明诏者皆腰斩。你们听着：



制诏御史：乃者有司告言，长安狱中多巫蛊。今朕体病剧，将祝诅巫蛊者多，而有司除之不尽乎？抑有司不以朕躬为意，而逐之不竭力也。朕甚惑焉。今遣使者至长安，征执金吾车骑，驰围各中都官、郡邸狱，凡狱中罪囚，无少长一切皆诛之，毋须时。



邴吉大惊，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皇上竟然要处死长安狱中所有的囚犯，真是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婴齐赶忙扶住他，道，廷尉监君千万不可失态，现在是非常之时。难道君



不想救皇曾孙吗？他虽然劝着邴吉，其实心里也暗暗心惊，下这种诏令，简直是疯了，太草菅人命了。即使是巫蛊罪犯全部查实，也应当执行奏当论报的程序，再行处死，哪能这么草率就全部诛灭？何况很多罪囚并非因为巫蛊案被系押。



邴吉叹道，有诏书，我怎么敢闭门不接纳使者。



婴齐道，我们怎么知道他们是不是伪造诏书呢？往年囚犯被篡取，也不是没有先例的。他想暗示邴吉，假装怀疑外面是伪使者，坚拒不纳。



邴吉知道他的意思，他头上现在汗如雨下，道，虽然如此，但外面的声音我听得出来，是内谒者令郭穰。我怎么可能假装不认识，如果被他告上去，说我明知事实而诡辩，我就得族灭了。



郭穰本是未央卫尉，前年因罪下狱当腰斩，上书皇帝愿下蚕室，于是被受刑为宦官，升为内谒者令。邴吉一向和他交好，如果说认不出是他，那是怎么也说不过去的。本来“废格诏书”已足以腰斩，再加上“诡言不实”，这两项罪加起来，那可真是有族诛之忧了。



婴齐哦了一声，他也没想到这一点。他脑中急速转动，下定了决心道，君忍心看着皇曾孙死吗？



邴吉道，不忍。



那么君肯为了皇曾孙一死吗？



肯。邴吉坚决地说。



既然如此，那就不如孤注一掷，赌一回罢。君就算是废格明诏，也不过一死。君现在就上角楼，说保护皇曾孙，死不开门。郭穰既是君的好友，君也可以同时慢慢以言开悟。只要君坚拒不纳，他一下子绝对打不开门。君可以说，前太子事早已平反，天下人都知道太子无辜，皇帝一定不会因此杀自己的曾孙。我想皇帝老病，早忘了皇曾孙被系捕在长安狱。如果告诉郭穰，求他转奏皇上，皇上一定会收回诏令。君因此也将救了整个郡邸狱的上百口人命，有此阴德，君将来一定会有封侯拜相的回报。



邴吉的脸色稍微有些缓和，道，好，就依君说的话办，君不如陪我一起上去，有事也可随时商量。



他不待婴齐回答，抓住他的袖子，就匆匆跑上角楼。他们从楼上望外俯视，门外火把通明。郭穰正站在一辆革车上向着里面仰望。



邴吉深吸了口气，镇定心神，然后大声道，是内谒者令郭穰君吗？别来无恙！



正是在下。难得君现在仍能认识我，还不赶快开门奉迎诏书。



邴吉声音宏亮，诏书不可用也！



这句话一出，外面的郭穰部属和里面的郡邸士卒都低声惊叹，不知道这个平日恭谨的邴吉怎么一下子胆子变得这么大了。



只听得邴吉继续道，当今皇曾孙正系押在豫章郡狱，由女徒复作淮阳赵徵卿、渭城胡组两人照看，年仅三岁。难道皇上会忍心杀自己的曾孙吗？臣以为，皇上一定忘了曾孙系押在豫章郡狱。请郭君立即回去奏告皇上，禀报实情，再作论处。不然，臣头可断，皇孙不可有恙也！



郭穰心里也微微一震，一方面佩服邴吉的大胆，一方面也很惊讶，豫章郡狱竟然有皇曾孙，这可是他不知道的。他心底产生了一点犹豫，但转念一想，如果就这样回去，皇帝恼怒起来，骂他为使者不称职，脑袋也保不住，此前这样的情况并不少见。他只好嘴上坚持道，我不管什么曾孙不曾孙，只管奉行皇上的诏令。快快开门！违抗诏令者皆腰斩。



邴吉怕他下令撞门，急忙道，郭君请三思而行。当年皇上过听奸人江充、苏文之言，令刘屈氂、商丘成率兵击破卫太子，迫使卫太子逃亡自杀。皇上起初余怒未息，后来看到田丞相的奏书，后悔不已，焚烧苏文于横桥之上，又特地在湖县太子自缢之处筑思子之宫，希望太子魂魄复聚。当年加兵太子的，今天的下场我想郭君也应当知晓，难道郭君还不能吸取前车之鉴吗？



郭穰一听，汗珠涔涔而下。的确，当年皇帝必欲捕得太子而后快，诏令天下，有能捕得太子者皆封侯。后来山阳男子张富昌首先踢开太子自缢的木屋，功劳第一，封为蹋提侯，食八百五十八户，但这个飞来的福气他没有享受多久，就在后元元年四月的一天莫名其妙被人杀死在府中。当时长安令奏上严查，皇帝竟将奏书留中不发，那明显是不吝惜张富昌的死了。新安令史李寿跟随张富昌入屋，功劳第二，封为邗侯，食邑一百五十户，继而超迁，官拜长乐卫尉。受封才一年，就因擅出长安界送李广利出征，被劾奏为大逆不道诛死。其他高官也没有一个得到了好下场，丞相刘屈氂在征和三年因谋反下狱腰斩，御史大夫商丘成在后元元年有罪自杀，侍中仆射莽何罗与弟弟重合侯马通因谋反族灭。这几个人都是当年追杀太子的急先锋。连当年在湖县奉诏书急击太子部属、射伤太子的一个小吏，因功官拜北地太守，最后也被胡乱加了个罪名族诛。如果自己这次严格尊奉诏书，杀死了皇曾孙，将来皇帝听了其他大臣的一番劝告，也难保不会后悔。到时候自己恐怕也免不了族诛，那全家人就死得太冤了。皇上现在重病，脑子昏聩是必然的。本来这个诏



令就下得不明不白，如果不是群臣一向惧怕他的积威，诏书一下到丞相府，



立刻会被封还驳回。不如自己先回去奏上，就算皇帝因此发怒，指责我奉使



不称职，最多不过免职，比冒着掉脑袋的危险好多了。



想到这里，郭穰语气缓和了，邴君，还是快开门罢，如果等到明天中午，



我仍不能回去复命，皇上必将重派使者持节，大发车骑包围郡邸，那时君和士卒也将玉石俱焚，为了一些囚徒而枉送了自己的性命，又何苦呢？他虽然



这样说，但话语中已经没有了一丝严厉，显然是内心摇摆不定。



邴吉道，不行，天子子万民，囚徒也是天子的子孙。不可妄杀，妄杀有违



天道。何况有皇上的亲曾孙在。



婴齐心里一动，他拉了拉邴吉的袖子，低声道，邴君，内谒者令果然被君



说动了。他刚才说明天中午皇上会再派使者，不就暗示着我们至少还有一个



晚上的时间可以应付吗？能否挽救皇曾孙的性命，就在这郭君身上。



邴吉也松了一口气，道，婴君此话怎讲？



婴齐道，皇上派遣使者全部诛杀长安监狱囚徒，这种反常情况可曾



有过？



邴吉摇了摇头，皇上英明神武，虽然一向治下严厉，但行事大都依循律



令。这样不问罪行轻重就诛杀所有关押的囚徒，可以说是绝无仅有。



这就是了。婴齐道，那么刚才听郭君的语气，他奉诏令来时，皇上是否昏聩到胡乱行事的地步呢？



似乎没有。看郭君的语气，似乎皇上颁此诏令时非常清醒，而且如此



急迫地分遣使者，绝对是有原因的，只是不知道这原因是什么。邴吉叹了



口气。



婴齐道，臣生长鄙县，不学无术。但有时曾听家叔讲秦时的故事，说有一年始皇帝据望气者观看，说会稽郡长水县有天子气，始皇帝大怒，发卒尽杀其民人。并征发囚徒将长水县邑掘断毁灭，用粪土污之，而且将长水县改名为囚拳县，认为有这么一个难听的名字，什么天子气也将没有了。我又听说自太始年间以来，皇上身边就不离公车博士、卜者、阴阳家、太一家、建除家、望气者，凡有疑惑都要找来询问。以前搜捕长安巫蛊者，不是就让望气者四处观看吗？



邴吉脸上又惊又喜，难道——君的意思是，皇上身边的望气者望见长安狱中有天子气，又不能确定具体位置，所以分遣使者一切诛杀？难道——这事就应在皇曾孙身上？



婴齐道，臣只是猜测。不过可放入内谒者令一起商议。



好，邴吉转首朝着门外大声道，郭君，你一个人进来，我们商谈一下如何？

第二部 长安迷雾 第四章武帝驾崩



长杨宫和五柞宫都位于长安以西的盩厘县，是刘彻另外喜爱的两个离宫。前者为秦朝的旧宫，建于秦昭襄王三十七年，入汉以来曾加以修缮。长杨宫的门阙称为射熊观，因为宫内的“射熊馆”而得名。当年窦太后恼怒儒生辕固出言不逊，下令将辕固下缒到熊圈中，与熊搏斗。幸好辕固一矛将熊搠翻，长杨宫才免了害死大儒的名声。至于宫名“长杨”，则是因为宫中有垂杨树数亩，树丛中绿叶披离，枝长如线，景致非常。



离长杨宫南不到十里的地方，就是五柞宫，乃当今皇帝亲自下令建造。一进宫殿两侧巍峨的阙门，迎面就是五棵巨大的柞树，每棵都需十人合抱，枝叶相连，遮天蔽日，覆盖几十亩，树底白日成昏。五柞宫存神殿就建在树后数丈之远的地方，这五棵柞树像是宫殿的列屏，在风中浮动不已。



从后元元年的春天开始，刘彻就身体不适，每日只能食粟一升，时好时坏。他本是一生病就易怒的人，而且随着年龄的增大，每次生病，总有一些近侍甚至大臣因此诛死。因为他常疑心身边的某些人在盼望着他死。而这次有疾，他却再也没有迁怒于人的欲望。他自己也觉得奇怪，私下喟叹，也许这次是不能幸免了。大概人之将死，其心也善罢！



卜筮内侍占了一卦，得“豫”之“兑”，进奏道：“必得西北多水木处居之，则可以转吉。”



刘彻抱着一线仅存的希望，下令车驾幸长杨、五柞两宫，两处宫殿相隔不过八里，他每日在林间游逛，心情虽然好了一些，但病体却未大见好转。随



侍的博士、方士和郎中等每日里屏气小心，生怕一言不合就被诛杀。然而刘彻已经没有这样的心思，他开始实实在在地考虑后事了。而每当这时，他就开始陷入了深深的后悔中，也许他以前是看不惯自己的长子刘据，可是当那个人真正死于非命时，他又无比自责。失去了才知道悔恨，他看着身前年仅八岁的少子刘弗陵，这个儿子虽然聪颖，却毕竟仅仅八岁。大汉可从来没有这么小的皇帝，这不能不让他忧心。当年吕太后一死，太尉周勃马上率兵诛杀了少帝，诡言少帝非惠帝子。现在刘彻也开始担心，自己一朝闭眼之后，少子会不会遭到同样下场。



望气家田无忌似乎看穿了皇帝的心思，大概也为了转移目标，他假装惊惶失措地告诉皇帝，长安狱中的上空有云连日不散，呈五彩状，此乃天子之气，需要紧急想办法禳除。



这话正好给刘彻的忧心加了一层负担。他不假思索地传召使者，立即持诏书驰奔长安，直接发执金吾车骑，将长安中都官监狱的在押囚徒全部杀个干净。



近侍们领了节信，一句话也不敢问，纷纷连夜出发了。隔天又都纷纷驰还，交上节信复命。此次屠杀共有五千多人丧命，只有内谒者令郭穰回来时气急败坏，请求立刻面见皇帝，劾奏廷尉监邴吉。当然，这是郭穰的一个姿态，如果他当时真的要强行冲开郡邸狱，虽然会有一番厮杀，但仗着诏书在手，并不可能吃亏。但他被邴吉说动，两害相权取其轻，只有回来奏报再说了。况且把责任推到邴吉身上，至少可能侥幸脱罪。



刘彻看罢奏书，心中大动，这也许真是天意罢！我犯了大错，害死长子和长孙，上天也为之抱不平，也许欲因此以天下留赠曾孙！这么看来，我的少子弗陵仅仅是代替我的长子守职而已了。既然如此，我又何必杀了弗陵的母亲，我的爱姬呢。她一生那样小心翼翼地侍奉我，我于心何忍，于心何忍。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心头一阵刺痛，只觉得胸腹间一阵恶心，噗的一声，吐出一口血。



郭穰伏在地下，偷看皇帝的脸色，见他阴晴不定，身子簌簌发抖，生怕皇帝一拍案，就将自己拖出去斩了。继而见皇帝呕吐，他绝望得好像沉入了水里。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撞门进去，管他什么皇曾孙不皇曾孙，就算日后有谴，也总能苟活一些时日，胜于现在被杀。



刘彻喘息了一下，喝道，来人，赶快制诏御史。旁边的郎中赶忙趋进，听皇帝口授诏书。



郭穰身子还在发抖，及至听了两句，大为惊异，什么，大赦天下。这算什么事？刚杀了数千无辜的人，突然又大赦天下。他简直信不过自己的耳朵。



这时侍御史已经手执诏书卷起，郎中封缄，符节令盖上天子信玺。谒者抱着匆匆奔出去，大农厩的车就在殿外等着，不过几个时辰，这封赦书就将从丞相府发往天下郡国，不知多少人会因此而得救。



皇帝见郭穰还伏在地下，怒道，起来，赶快持节乘传车至长安，给我召三都尉和御史大夫桑弘羊觐见。



后元二年二月的这几天，皇帝派遣的使者络绎奔驰于五柞宫和长安之间，冠盖相望于道。乙丑，丞相府诏告天下：皇帝立皇少子刘弗陵为皇太子。



丙寅，御史大夫寺诏书下丞相、二千石：拜驸马都尉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驸马都尉金日为车骑将军，拜骑都尉上官桀为左将军。三人和御史大夫桑弘羊一起共辅少主。



继而，长安大农厩的五马邮传疾行于天下各郡国驰道，邮人全身雪白，两眼红肿地诏告沿路经过的各都、乡亭：皇帝于丁卯日驾崩于五柞宫，并于第二日，入殡于未央宫前殿。驿马驰过的乡亭也迅疾挂上了白色丧旗，同声哀悼。



戊辰，刘弗陵谒见高庙，即皇帝位。大司马大将军霍光秉政，领尚书事。车骑将军金日、左将军上官桀为副。第二年，改元为始元元年。



由于长安要隆重办理皇帝的丧事，为了保证安全，函谷关紧闭，非诏书许可，不放任何人出关入关。婴齐等一干上计吏自是走不成，何况他们还被传召参加老皇帝的丧事，以及新皇帝的即位大典。一直拖到三月，皇帝正式下葬于茂陵之后，他们才被准许回去。



在甘泉宫受到老皇帝的接见，仿佛还是昨天的事情，转眼间那个叱咤风云的天子就静静躺在几重棺椁之中了。婴齐穿着雪白的丧服，行走在官吏们的队列中，犹自感觉恍如梦里。在甘泉宫黑沉沉的钩弋殿里，那个现在被谥为武帝的人，他对自己的称赞言犹在耳，“此良吏也”，这是一句多么让人感动的言辞！这又是一个多么复杂的皇帝，每当听闻到汉兵在西北流沙之中大破匈奴和西域诸国的消息，婴齐觉得自己也未始不感到自豪，而且不由自主会眼泪凝睫；而一回首，想起本县被征发的精壮男子十九不归时，心里又是一阵刺痛。尤其是当他的邻里长老有意无意地回忆起文帝和景帝时期的富庶，和现时的匮乏一对比，他更加觉得，不知道怎么评价那个坐在长安深宫



中的兆民之上的一人。



邴吉屡次来郡邸找他，一起饮酒消遣。当碰上宫中休沐时，还为他引荐掖庭令张贺以及宦者丞许广汉。张贺这个人婴齐见过，他曾是卫太子的家令，卫太子兵败，他也随即被擒，因为官职为六百石，不属于赦免之列，按律当斩。他弟弟张安世早年因为过目不忘的才能，被武帝擢拔为尚书令，这时冒死上书阙下，为他哥哥乞命。皇帝宠幸张安世，下诏将张贺下蚕室，施行宫刑，伤愈后擢拔为掖庭令，秩级八百石，除了身体少了一点东西，官职却更高了。许广汉则是昌邑王国的人，本来为昌邑王刘髆的郎中，武帝驾幸泰山时，因为喜欢他办事干练，刘髆让他随侍皇帝。他虽然能干，却性格疏阔，不够谨慎，这性格干别的行当本来没什么，用来侍候皇帝，却是个致命的缺点。果然还没到长安，他就因为误取其他郎官的马鞍放在自己马上，被主事官吏劾奏为随从皇帝出行却干盗窃的勾当，下廷尉狱。他因为是王国的人，按照《左官律》，罪行判得更重，法当弃市。他为了保命，也只好上书愿遭受阉割，有诏许可，后来升为宦者丞。



张贺再次见到婴齐很高兴，细声细气地说，婴君，不想今天还有见面的机会。婴齐看着他粗大的身躯，想起当年他在太子军中粗声大嗓的模样，心里觉得有些滑稽，却笑不出来。



张贺却不以为意，道，当年先君从狱吏升至三公，不知道饮了多少人的鲜血。贺今为阉宦，也算是稍稍替先君偿还罪责罢。



邴吉忙安慰道，掖庭令君的父亲乃是前御史大夫张汤君。张大夫当年虽然用法峭刻，但为国家举荐了不少人才，也算是功大于过，张君就不要如此自责了。



许广汉道，邴君说得是，当今御史大夫桑弘羊也曾得到过令尊举荐呢。



邴吉转头对婴齐道，对了，婴君，既然桑大夫对你如此看重，你离开长安时，应当去御史大夫寺向桑大夫辞行罢？



惭愧，婴齐道，桑大夫的掾吏昨天给齐送来一封书信，约齐去他宅中晤谈，就算是辞行罢。



张贺啧啧叹道，婴君果然年少有为。久闻桑大夫自恃才学，对天下儒生看得如粪土一般，多年来，精进的文法吏也没几个在他眼中的。可是听桑大夫身边的掾吏讲，只有豫章小吏沈武当年在建章宫面对皇上侃侃陈词，让桑大夫另眼相看。而这次上计，婴君又让桑大夫折服。唉！豫章郡真是人杰地灵啊。



邴吉道，是啊，据说当年桑大夫在未央宫前殿为了辜榷天下盐铁事，舌战公孙弘、卜式等一干精通儒术的大吏，大行皇帝为之移席，日旰忘倦，真是盛况空前。最后公孙君侯等一干人只好免冠向大行皇帝请罪，承认自己不如桑大夫博闻强志。



婴齐正要开口，许广汉插嘴道，可惜桑大夫自恃才高，终于不免遭人妒忌。所以国家虽然多赖其利，而官职却总是逡巡不前，倒是公孙弘那样的巧辩小儒，眨眼间就封侯拜相。要不然桑大夫何至于现在才升任御史大夫。这次大行皇帝的遗诏中，也未给他封侯，反而几个连九卿都不是的人，却受封数千户。



他话一出口，邴吉等一阵默然。婴齐愣了一下，也明白了，赶忙劝酒道，许君醉了，言辞都不清楚，我都听不明白说了什么。



许广汉脸一红，知道自己失言。他本来就是因为自恃有才，言辞轻薄，遭到其他郎官的嫉妒，否则拿错了一个马鞍，哪至于就处死罪。还不是其他郎官一齐联合起来整他。他恨不得狠狠扇自己两个嘴巴，就是这张嘴害得自己掉了下来，如果再这样怙舌不悛，改天被割的就该轮到吃饭的家伙了。



邴吉转换话题道，我准备上书新皇帝，要求将皇曾孙在掖庭抚养，到时还得张贺君多加照顾。



张贺喜形于色道，能为故主尽力，死亦无所恨。故主能存下这点血脉，实在是天降之福。我一定会好好抚养的。



许广汉也笑道，你我虽然现在不是男子，上天也待我们不薄。哈哈，我们也各自有个女儿呢。



邴吉忍俊不禁，对许广汉道，你要是不改这个脾气，下次真会把脑袋丢了。



婴齐也笑了。邴吉对着他道，婴君也还没有婚配罢。久闻桑大夫的小女儿貌美如花，还未婚配。呵呵，桑大夫既然破例约你去他宅中晤谈，说不定有招你为婿的意思呢。



听了这话，婴齐心里一阵难过。



他难过的是，感情是如此的不可信。以前常以为女子才会担心男子的移情别恋，所以女子之间常偷偷流传一些稀奇古怪的秘方，说是照那样做，就可以让心上人永不变心，这在官方文书中叫做“媚道”。那时妸君是堂而皇之地对他行使这样的媚道，他非但不像别的男子那样发怒，反而很欢喜。须知这样的媚道如果在皇宫中对皇帝施行，是很重的罪名，足以处死。可是对



婴齐来讲，他感到很满足。然而这世上可有什么好的媚道、药方可以让男子施之于女人身上吗？这虽然对男子本身来说是个重重的羞辱，但有时候却没有任何办法。因为他为了那女子，是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桑弘羊的女儿桑绯的确是个美貌的女子，她是桑弘羊在五十一岁那年生的。此前桑弘羊曾有过数个儿子，却总是未到成年便即夭亡。公卿们都私下议论，这桑弘羊仗着皇帝的信任，剥夺天下人的财产，离散人间骨肉，损耗阴德，所以不应当有子嗣。元狩四年的夏天，长安大旱，太子太傅卜式甚至对武帝进谏说，桑弘羊让官吏天天在市场摆摊卖货，与百姓争利，恼怒了上天。只有烹了桑弘羊，天才会下雨。那时他真是悲痛莫名，他没想到自己一心为了国家的利用，竟遭到了儒生们和士大夫如此深的误解。那年他三十六岁，总以为自己这辈子真的不可能有后代了，没想到再过十年，新娶的妾就为他生了儿子桑迁，两年后又举一女，取名桑绯。现在儿子、女儿都已经长得这么大了，他早已把那些谣言视为迂腐可笑，觉得无论对天意人事，自己都是无愧于心的。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怎么样能在有生之年拜相封侯，从而让自己的儿子有个可靠的世袭爵位。至于女儿，则要为她挑个好女婿。而这次他真的把婴齐视为最可靠的人选。



在桑弘羊眼中，婴齐不但有着文法吏的才能，这是可以步步升迁的保证，连皇帝都称他为“良吏”，还有什么好怀疑的。更重要的是，这个人为人谦和自守，和自己的风格迥异。虽然桑弘羊知道自己的自负得罪了不少大臣，只是他改不了，他天性就是个喜欢直来直去的人，谁叫他有着旁人无法企及的才能呢？一把锥子脱出了囊橐是不可能不发出光芒的，至于这种光芒灼伤了谁的眼睛，那实在是他无法把握的事，但显然要因此付出代价，所以当了近六十年的官，他几次升上又突然降了下去，要是换了别人，当几次丞相都绰绰有余了。他知道自己已无可救药，而婴齐的性格却是自己的补充。他深信这个沉稳谦和的少年能让自己的家族得到很好的庇护。



他们俩在堂上对话的时候，桑绯正从堂后的帘子缝隙间向堂上看。当她看见父亲对面坐着的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时，心里一块石头才落了下来。前此她倒是颇为担心父亲所欣赏的那个男子的样貌不能让自己满意。虽然对一个从小见多识广的长安少女来说，样貌不是非常重要的，但想到将来终日要面对一个自己讨厌的人，那也不能不让人战栗。如果这样，她还不如接受侯史吴。



侯史吴也是桑弘羊一个比较欣赏的掾吏，当年桑弘羊为搜粟都尉的时



候，就任命他为都尉卒史，经常让他出入自己的宅第，一起商量公事，天色晚了就一起进食，不避内室。侯史吴也因此有幸得窥见桑绯的芳容，他一见之下，几惊桑绯为天人，从此在桑弘羊麾下办事尤其尽力，这自然是有非常之望。怎奈桑弘羊虽然欣赏他的才干，但对他的性格却始终不大满意。在外人看来，侯史吴精于理财，行事执着，敢于坚持己见，颇有桑弘羊的风格。可是桑弘羊正好心里有这样的疑虑，最后干脆找个借口，以升迁为表面恩惠，将侯史吴保举为安邑令，让他到河东郡去做官。侯史吴虽然以不得常见桑绯为遗憾，而终究以为这是暂时的，既然升为六百石，那就证明桑弘羊更加赏识他，哪里知道桑弘羊的这番委曲心思呢？他心中恋慕的桑绯永远不可能是他的啦！



此刻桑弘羊正面对婴齐，笑道，君回到豫章，尽快将事情办妥，再来京城。老夫的辟除文书随后送到。



婴齐只有唯唯表示感激。这时按照桑弘羊的安排，桑绯出来了。她手执漆盘，盘上放着扁形酒壶和圆形酒尊，冉冉步出堂来。



桑弘羊笑道，这是小女桑绯，今天听说老夫要宴请重要客人，所以坚决要出来瞻望。老夫年过天命，才得此一女，自小宠爱异常，什么都依她，也真是把她惯坏了。直到现在，也丝毫不知礼节。



婴齐不敢抬头深看这女子，只是迅疾地瞥了一眼，又赶忙垂目几案。但见这女子跪在几案的一侧，放下漆盘。从她的衣袖看来，她穿着白色丝衣，上面绣着红色的花纹。婴齐只看见一双纤纤玉手帮他斟满酒杯，且低声道，请婴君饮此薄醪，不成敬意。



婴齐赶忙膝行离席，长跪还礼道，不敢，有劳桑君了。他心里一阵激动，长安公卿世家女子的彬彬有礼让他有一种很新鲜的感觉，虽然他也曾经在京兆为官，但如此近距离地接触三公家的宅眷，还是第一次。这和妸君带给他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桑绯敬酒完毕，又冉冉步入后堂。桑弘羊目送她，捋须笑道，老夫查过大司农府的户籍册，见户人只是婴君，未见宅眷奴仆，想来婴君还未婚配罢。



婴齐心里微微一动，道，多谢大夫君的关心，大夫君如此体贴掾属，无怪乎天下人都传称，宁为司农掾，不为一邑宰。



桑弘羊摇头道，老夫知道这句话的前面还有几句是：悒然不乐，咸由桑氏。向时富家，今为贫室。告缗榷沽，令我无地。



婴齐有些脸红，安慰道，大夫君终生所为，皆不为自身图利，乃是为了国家。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总有一日，他们会理解大夫君的。



哈哈，知我者婴君也。想我桑弘羊世为洛阳富室，家财巨万，倘若仅仅是为了荣华富贵，又何至于落到今天这样毁谤不一。他举起酒杯。好了，不说这些了。今天是休沐日，所以召君来，是为了一饮为乐。



两人一饮而尽，桑弘羊复笑道，我们接着刚才说的话，老夫敢有一言，既然婴君未曾婚配，那么老夫的小女，就给君侍奉箕帚如何？



虽然刚才已有预感，但这句话仍让婴齐吃惊，他急忙稽首道，大夫君——臣岂敢高攀。



桑弘羊笑道，婴君请起，何必客气，如果没有问题，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老夫就等君再次回长安时来敝宅下聘罢。



婴齐呆坐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他想起自己这一年多来的辛苦和坎坷，几次差点身亡，今天好运终于来了。也许上次和妸君的事，本身就是个错误。我是个木讷的人，不解风情，也没有多大的进取心态，原本就不适合她，她是那么的活泼。也许刚才的这个女子，才真正适合自己。她的婉嫕谦恭，出身高门而如此卑以自牧，无一不显示了良好的教养，真难相信她就是让天下视为铁腕公卿的桑弘羊的女儿。这是多么的不可思议啊，却又合乎情理之中。因为桑弘羊本就是个矛盾的人，他让自己的爱子桑迁和爱女桑绯从小跟随长安大儒学习儒术，《孝经》、《论语》、《春秋》无一不精。而他自己在朝堂中却从来不假儒生以辞色。甚至连孔子，他也经常在言辞中给予轻慢。最后，桑绯和她哥哥桑迁一样，成了和他们的父亲迥然不同性格的人。婴齐心里暗叹，这真是天意，也许当时失去妸君，反而是因祸得福，否则，今天哪有这样的好事呢？他这时心里颇为欢喜，但一刹那间又生出些许愧怍，我为什么这么欢喜，那说明我自己也是个善变的人。可是不会，当时我抵死要从龙泉谷中逃出，冒着多少风险，都是为了妸君。我对她的感情绝对不是虚假的，但为什么我现在反而如释重负呢？



春天已经到了尽头，婴齐终于要离开长安，回豫章郡复命了。长安的霸城门外，杨柳早就变成了深绿，低垂着映在一片碧水之中。几十辆车沿着霸水一字排开，那是邴吉等人的车，他约了一伙人来给婴齐送别，此外还有桑弘羊派来的府吏。这里是出长安的第一个乡亭，叫做肥猪亭。他们在亭中对饮告别。这时候的邴吉等人也约略听到传闻，说桑弘羊有意召婴齐为自己的女婿，他们纷纷向他道贺。婴齐心里虽然喜滋滋的，表面上却装得毫不在乎。



不过他现在的确是归心似箭了。



乘坐邮车，他在路上又颠簸了大半个月，跟随他来的豫章太守府的上计掾吏对他比来时巴结多了。先前他们丝毫没将他放在眼里，但亲眼目睹了他在桑弘羊面前对答如流的场景后，他们也不得不心服口服。又何况还听闻皇帝也曾在钩弋殿对这个人赞赏有加。



路途中间还有一个小插曲，进入河东安邑县境内的时候，婴齐碰到了侯史吴。侯史吴似乎知道了他到达的时间，早早就在安邑境内的第一个乡亭等候，置酒为他接风。这个人大概已经知晓婴齐如何得到了桑弘羊的器重。虽然他刻意用狂饮来掩饰自己内心的痛苦，但酒酣的时候，终于也忍不住饮泣起来，最后干脆睡倒在榻中。第二天的清晨，婴齐要出发了，他又匆匆找到婴齐敬谢不恭之罪。这是个可怜的人，可是桑大夫看不上你，不怪我。虽然婴齐这样想，心里也便释然。但路途中一想起侯史吴那阴郁的眼神，仍旧免不了有一丝不自在的感觉。

第二部 长安迷雾 第五章告别豫章和途中遇险



豫章郡还是老样子，离开了三四个月，也没看出任何变化，景物是死气沉沉的，有无数的伤心凝固在上面。召广国和丁外人特意在鲤鱼亭迎接，而且他们突然对婴齐很客气，让他简直无所适从。可是他能发现，他们身边的阎乐成面皮上仍是阴郁的。



他们在郡府的承乐楼上摆下筵席，庆祝婴齐率领郡吏赴长安上计成功。凡是在豫章县百石以上的官吏都参加了宴会。其中也包括县令王廖。



筵席上饮的是薄醪，因为武皇帝的丧事刚刚办完，所以楼上到处仍是一片雪白，酒菜也非常清减。召广国面有戚容，先举酒洒地，低沉着声音道，我曾在元狩六年和太始四年两次在长安被先帝接见，这次守职远方，突然接到



讣告，不胜悲伤。听说先帝在五柞宫口授皇太子诏书，心情颇为郁郁，大概是看今上年少，不忍别离罢。婴君在长安有幸见先帝最后一面，不知情况到底如何？



婴齐曾在长安读到那篇诏书，当时主事官吏到处晓告，书写匾额，挂在长安的各亭、里以及中都官的门阙上，那是一篇韵文，写得非常凄恻，但是又不失皇家气派，足见这位武皇帝实在有难得的才干。诏书的全文，至今婴齐犹能背诵。他对着召广国施礼道，臣当时不在五柞宫，不过说起先帝的那封诏书，臣的确有很深的印象，开头一句是“制诏皇太子：朕体不安，今将绝矣。与地合同，终不复起”……结尾说“苍苍之天不可以久视，茫茫之地不可以久履。道此绝矣”，实在很令我等臣下悲酸填臆啊！



召广国点点头，的确如此，诏书送到之日，豫章郡也一片哀伤。君此去辛苦了，我以前不知道君吏事如此明敏，一直没有重用君，万勿为意。昨日听掾吏讲，桑大夫的辟除文书不日就将发到本郡。君将去长安一展鸿鹄之翼，可惜豫章地方褊小，实在不堪供君驰骋啊。他这句话是诚心诚意的，边说他还边望了阎乐成一眼，心道，你这老竖子屡次要我杀婴君，现下他要去长安，而且要成为桑大夫的女婿，看你还惹不惹得起人家。总之我以后是解脱了。他看见阎乐成嗒然若丧的神情，心里很是畅快。



婴齐道，臣到长安，也不过任一百石卒史而已，何谈驰骋？



王廖一直沉默，这时插话道，御史寺的百石卒史，那毕竟就不一样了，婴君何必过谦。我早知道婴君非池中之物，必将化而为鹏，展翅千里的。



丁外人笑道，是啊，婴君何必过谦。说出这句话，他自己觉得舌尖淡淡的，这是一种什么心理？也许是嫉妒。嫉妒这个年轻的小吏突然得到桑弘羊的欣赏，特别是听说桑弘羊还有意纳他为婿，他的嫉妒简直汹涌澎湃。桑老头子的女儿可是早有声名啊，多少侯门子弟想去攀亲，都折翅而还。桑弘羊不是个好说话的人，也不是轻易看得上谁的。他转过脸去，一眼瞥见阎乐成。他看见阎乐成这时正斜眼偷偷望着婴齐，满脸都写满了仇恨。他心里叹了一声，心里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酒筵一结束，婴齐就要求去见董扶疏和戴牛。召广国没有拂逆他的要求，叫一个小吏领他去。戴牛被关在郡司空狱，这时是劳作的时间，他的头发被剃得只剩半寸，颈上和脚上戴着铁钳，正在和一群刑徒在场上夯土。婴齐遥遥看着戴牛，不悦地说，府君答应我，只要我肯去长安上计，就不将他们髡为刑徒，现在把他关在司空狱，天天和真正的刑徒在一起，这是怎么回事？



随同来的小吏脸色惊惶，不知说什么好。



婴齐不忍对他发火，缓和了语气，请将戴君叫来，我在这里等他。



小吏匆匆出去。一会儿，戴牛进来了，见了婴齐，又惊又喜。他的头发凌乱，衣衫褴褛。婴齐心中一阵难过。还没等他说话，戴牛已经叫起来了，你可害苦我了，早知道我不出来了。他们天天把我关在这里，饭都吃不饱。



婴齐见他的确瘦了不少，又想起董扶疏，心里愈发惶急。他对小吏道，立即除下他的脚钳，给他沐浴更衣，这个官奴我买下了。现在带我去作室。



董扶疏比戴牛的处境好一些，天天在室内跟着几个老年女刑徒一起学习缝制甲胄。豫章是东南数郡的甲胄供应地，有专门的作坊做这些事。当她被几个女刑徒领到堂上时，头也不敢抬，身子簌簌发抖。婴齐见她面容虽然也清减了一些，但装束还算干净，不禁松了口气，笑道，扶疏，看看我是谁？



董扶疏的身子颤了一下，迅疾抬起头来，大喜过望，是婴君吗？她站起来，伸手想要拥抱婴齐的样子。但瞬间意识到了什么，赶忙又复跪下道，婴君，扶疏现在是刑徒，请恕扶疏刚才的无礼。



婴齐叹了一声，没想到你在外面这几个月，也跟我拘礼了。都是我的错，我说过的，你该待在谷里，外面真的不好。



董扶疏道，婴君也后悔了么？我知道，你的那位妸君真的很漂亮。我也知道，她……她另有了心上人了。



婴齐诧异道，你见过她么？



是的，我见过。董扶疏道，如果不是她，我恐怕就已经活不到见你了。



婴齐大为惊讶。董扶疏道，当时我被输送到暴室，每天有数不清的衣服要洗。这倒还罢了，有些狱卒还老来调戏我，我痛苦不堪，每天想着一死了之，只是盼见君一面。幸亏后来妸君和她的心上人来看我，把我转输到作室，让几个老年女徒天天陪伴我，这才好多了。董扶疏说着，眼睫上挂着泪珠。



婴齐趋前几步，抓着她的袖子，道，扶疏，我向你保证，以后不会这样了。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绝不再让你受苦。



董扶疏破涕为笑，她抬袖擦了擦眼泪，谢谢婴君。其实的确，你虽然没有她的心上人那么美，可是我看你比任何人都顺眼。



婴齐觉得脸上有点发烧，不说这些了，现在我去见府君，今天你就可以搬到我家去。你和戴牛两个都跟我回去。



召广国很爽快地答应了婴齐的请求，以十万钱的价格将董扶疏和戴牛卖给了婴齐。这笔钱实际上是邴吉和桑弘羊的馈赠，大部分是送给他当路费



的。如果不去这场长安，要一下子筹出十万钱，完全不可能。好在他再次去长安，可以变卖部分家产，想来也足够沿途的路费了。



不几日，御史寺的辟除文书果然送达了，要求婴齐办完事立即出发，并下令郡守派出掾吏催促婴齐上道。婴齐每天收拾东西，还有些邻里长老来请去喝酒，以为饯行。婴齐心情很复杂，当时他倒霉的时候，这些邻里大都幸灾乐祸，现在见他发迹，嘴脸又不同了。婴齐对这些邻里只是虚与委蛇，但家乡毕竟是家乡，住了许多年，真要离开，免不了有一些伤感，他的父母和叔婶等家族的人都葬在这个城邑，老宅中也留下了亲人们一生的欢声笑语。他行走在里巷的道上，仰首一排排屋檐，想到这一次也许要彻底离开家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也许终身不再回来，眼睛又湿润了。他又想起上次离开家乡，那时是和沈武一起，一大堆人热闹非凡，心情是灿烂愉悦的。可是这次自己成了主角，孤零零的前途未卜，心中怎么能不觉得凄凉。



他不准备带多少行李，只有戴牛和董扶疏二人。他藏好券契，对他们说，到了长安，我就把这券契烧掉，你们就是自由人了，可以重新到县廷登记为平民。现在我暂时还不能烧掉，否则你们一路上不方便。



这两个人一致说，不想当平民，宁愿一辈子跟着婴齐。婴齐看他们的表情，想他们也许仍然不适应外面的生活，甘愿为奴仆，反而有个依靠。他想想自己本也不是个坚毅的人，当初和沈武一块去长安心情愉悦，大概就是因为有个依靠吧。但是，以后再也不能这样了，自己反而要照顾他们，而且要成为桑弘羊的女婿，那是绝对不能表现得有一丝畏懦的。



临走前，婴齐接到了王廖的邀请，他不想去王廖住的南浦里。那曾是他日日去的地方，而现在却感到刺痛。虽然他偶尔会骄傲地想，我还有更好的去处，桑弘羊大夫也对我青睐有加。可是真正让他再去南浦里，他仍旧有些尴尬。他毕竟是个百石小吏，对县令的面子不好回驳。何况他当初在狱中的时候，王廖曾经来看他。他的勾践剑也需要还给王廖，以前一直没有机会理会这些琐事，现在必须全部做个了结了。



王廖的大堂景况如旧，那柄百炼钢剑仍然悬在屋角的兰锜上。当年他和妸君就在这里赏剑，情境历历在目。王廖对他表示了恭贺之后，坚决不肯将勾践剑收回。他恳切地说，婴君，宝剑赠烈士，君才兼文武，此去长安，或者用得上它。放在我这里，真是糟蹋了。



这柄剑起码价值千金，婴齐怎么肯要，两人一直互相推托，直到妸君突然从堂后出现，才结束了他们这个局面。



婴齐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心里一震，只听她说，婴君，家兄当初将此剑给你，君也接受得比较爽快，怎么今天如此做妇人状。



婴齐垂目道，当初和现在情况不同。



妸君道，一直以为婴君心胸宽广，原来不过如此。



婴齐微微不悦，道，齐也算是一大丈夫，却被妇人抛弃，本就不足以自存，心胸宽广与否，又何必计虑。



妸君默然，脸色比帷帐还白，原本丰满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在强忍住什么，眼眶里波光粼粼，像要溢出堤岸。婴齐看了看她，又有些过意不去，道，我说话不慎，得罪了，过去的事本不足提，万请见谅。也谢谢你对董君的照顾。



妸君背过脸去，好一会儿，转过身来，轻叹了一声，低声道，婴君，一切都是我的过错。此剑无论如何要请君收下，以备不时之需。最后求君一次，万勿怨恨。



婴齐听她语调恳切，若有隐忧，思忖了一下，道，好吧，既然如此，我就却之不恭了。他望望门外，天色不早，臣先请告退，明日臣一早出发，冀盼他年有幸再见。说着直腰站起身来。



王廖也站起来，道，婴君一路保重，明早我到鲤鱼亭为君祖道送别。



妸君道，婴君且慢。明日告别，妾不能去长亭相送，今日妾为君琴歌一曲，聊代饯别。君请勿辞。



说着她从侍女手上接过瑶琴，轻拢慢捻，琴声琤琮，如咽似诉。婴齐感觉心弦已被乐声跳动，心中感叹，生于世间，如不得不死，惟一遗憾的恐怕就是再也不能听到如此动人心魄的乐声，如此乐声，真是足以使人遗老忘死。



只听得妸君歌道：



皓皓上天，照八纮兮。



知我悦君，因来即兮。



抑既晤君，中心迷兮。



天长地久，永弗颓兮。



时乖命蹇，忽相失兮。



徙倚不乐，安绝悲兮。



边唱边弹，眼泪簌簌下落。



婴齐最后不知道怎么回到家的。整夜，他都沉浸在那琴声里。他手里一刻不离地捏着一个竹筒，那是妸君最后塞给他的。你到了路上再拆开。这是她最后叮嘱她的一句话。



鲤鱼亭边，召广国等一干人都来送别，那个讨厌的阎乐成倒是没有再出现。这让婴齐感到愉悦，他特别不喜欢阎乐成那双仇恨的眼睛。



王廖很动感情，拉住婴齐的衣袖，涕泪数行下，道，初以为君在钓圻仓一役就魂灵飘散，上次见君突然回归，不胜欢喜。可惜君今日又远赴长安，不知何时再能相见。望君到了长安好自珍重，这是第二次长亭送君了。



婴齐心中也是难过，前几个月上计去长安自是没有什么，因为毕竟不久就回来。但这次真的是无法预料归期了。



丁外人也趋前，举酒道，王公此言差矣，《传》不云乎：“丘也，东西南北之人也。”婴君此去长安，正是为了大展鸿图。至如恋土保乡，老死丘垄，亦复何益？冀盼他日和婴君在长安相见。



婴齐一饮而尽，谢道，丁君所言甚是，希望长安相见，能再次得到丁君的教诲。



这样耽搁了好一会儿，终于车轮徐动，沿着驿道北行而去。戴牛很是兴奋，感到重获自由，又找回了在龙泉谷的轻松感觉。天气非常燠热，但一路上绿竹芊绵，山花烂漫，风景也让他看之不尽。他当初在龙泉谷中，来来去去不过是十多里的范围，哪里知道大汉天下的广阔。董扶疏更是欣喜非常，一脸的笑意未歇，坐在婴齐的身边，不停地问这问那。到了沿途乡亭歇宿，又趋前跑后，对婴齐照顾备至。她在郡司空狱为刑徒数月，显然比以前更懂得侍候人了，是现实教会了她这些，还是她内心的爱慕让她乐此不疲？沿途经过一个个亭舍歇息，亭舍的小吏们看见婴齐去长安赴任，还带着个美貌奴仆，也都极为艳羡。



婴齐吃罢饭，找了个安静的所在，剖开竹筒。妸君告诉他上了路再看，但董扶疏一直在身边，他不方便。这样的书信，也许只适合一个人偷偷品味的。即便已经物是人非，但她毕竟是自己深爱过的人，他拆开书信时仍有一些激动。



那是一张帛书，上面写得密密麻麻的。有些字好像被水浸渍过，从内容推测，大概是边写边落泪，滴在墨迹上所致。在书信中，妸君说当初听到婴齐的死讯，宛如梦寐，日日悲啼。后来两个月，她偶然碰到丁外人，逐渐被丁外人成熟的风姿和殷勤所吸引。丁外人在长安酒筵上习熟的礼节在豫章郡的



人看来是那么的与众不同，他迷惑了豫章郡的大部分女子，她们都私下为他倾倒。她得承认，她跟他在一起也有过快乐。但是她逐渐知道，他永不可能娶她。虽然他现在仍不曾承认这一点。他听到鄂邑盖公主刚刚得到长公主的尊号，而且增加了汤沐邑的户数，欣喜若狂，数日不能安寝。长公主的地位越高，他就越不可能离开长公主。他永不是一个能自立的男人。



婴齐不知道妸君为什么给他写这些，她昨日在弹琴中所唱的歌中，好像展示了她的悔恨，原来到底是自己猜错了。他气咻咻地将信摔在地上，忽又想，自己既然早已接受了这事实，而且即将有公侯的娇女相伴，又何必生气，于是忍不住捡起来。帛书的背面几行字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上面写的是：



出郡境，勿经白沙亭。前日阎乐成来，与外人密语，其中颇言及君名，又屡屡云白沙亭外树林，疑有奸，然卒莫能定。行他驿道可也，千万珍重。切切！



他一看之下，心中大惊。妸君虽对我始乱终弃，却关怀不减，就为了这个，我又何必对她怨恨。只是那该死的阎乐成，还敢再算计我。是了，他知道在豫章境内杀我，会累及召广国，一旦御史寺的文书下传郡府，要求穷治，那都脱不了干系。只好出境了再来对付。但是他为什么会跟丁外人商量呢？难道丁外人也想要我死？在他面前，我已经是这样一个失败的人了，他为什么还要对付我？婴齐这样想着，一怒之下，拔剑斫地。不过眼前却似乎没有别的办法，只有避开他们，他日寻得机会再来报复。



他当即下令，沿着南郡驰道走。御者为难道，如果走南郡官道，起码要多走三天，御史寺文书催促紧迫，婴君又何故改道？



婴齐不悦道，听我的命令，休得啰嗦。



御者此前几乎未曾见婴齐发过脾气，现在瞧他脸色这么难看，也不敢多嘴。当下转过马头，沿着南郡驰道驶去。



这样走了二三日，前面遥遥可望见一片绵延的山口。此时正是夕阳西下，两旁的树林和草地都镀上了一层金光。马车正是微微上坡的样子，等御者的视角刚看到地平线，就发现迎面有五骑马，缓缓迎了上来。他们背上都背着一个包裹，衣服也穿得非常整齐，看上去颇为精干。



是豫章郡的婴齐君吗？其中一个人止住了马，在马上躬身施礼。



御者看他面相和善，举止恭敬有礼，早就回答了一声，正是，婴君现正在



车中，诸位可是婴君的故人？



那个人和周围几个骑者相望了一下，笑道，正是故人，特意远道相迎。说着反手一抓，从背后包裹中抽出一柄环首长刀，寒光闪闪。其他几个人也纷纷反手，转眼之间，这五个人每人手中都捏着一柄长刀。中间那人微微示意了一下，最左边的一个汉子催动坐骑，扬起刀就向马车冲来。



御者脸色大变，一时间呆了。眨眼之间，那汉子奔到眼前，长刀一闪，御者人头已经飞了出去，热热的血溅了马一身。两匹马似乎也察觉到没有人驾驶，嘶鸣了一声，发蹄狂奔。



婴齐听得御者惨呼，知道不妙。车厢继而剧烈颠簸，他赶忙坐到御者的位置，勒住缰绳。马车慢慢停止，他回首一望，那五骑已经追上。



婴齐脑中再不思虑，拔剑一剑斩去，将马车车辕斩断，飞身一跳，上了一匹马。吩咐戴牛道，保护扶疏。说着，他两腿一夹，马呼啸奔出。他当年在京兆任职，新丰县有专门的马官，他经常在休沐日去和北军骑士学习骑射，对于骑术和射术，比一般内郡的人可精通得多了。



他的马和刚才杀人的汉子所骑的马像风一样相擦掠过。婴齐圈马回头，只见刚才那人软软地从马上栽了下来，在地上凄厉地嚎叫两声就死去了。他的一条臂膀连带半边胸脯都已被卸下，血淋淋地掉在几百步远，也就是刚刚两马相交的地方。原来刚才婴齐一剑斩去，那人举刀来格，他的刀哪里挡得住勾践剑的锋利，婴齐只觉得如切瓜一般，一劈到底，接着一阵血雾随风飘散，罩住了他的脸。



另外四人见状，大为惊恐，齐声低吼了起来。婴齐抬袖擦了擦脸上的血，大声道，我乃长安御史寺辟除的官吏，正要上京赴职。诸位敢截杀汉朝官吏，不怕灭族吗？



那四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道，我只管收钱，替人办事，管你什么汉朝官吏不汉朝官吏。今天这事办不成，我们兄弟几个以后就接不到活了，只有张口接西北风吃。



婴齐道，也罢，敢问是谁让诸位来刺杀我，也好让我死个瞑目。



那人道，你身为小吏，岂能不懂点我们的规矩。盗亦有道，我虽然干这个行当，却也不是毫无准则的人。



婴齐仰天长笑，喝道，也好，要取婴齐的人头，诸位就请上来罢。



那领头的汉子望着婴齐手上的剑，道，其实我们也无意取婴君的人头，婴君如果肯用剑在自己脸上划几道伤痕，我们几个也就自行告退。



他身旁的一个汉子急了，阿兄，这竖子杀了我们的老五，岂能饶他性命！



领头的汉子一抬手，冷然道，那是以后的事。这次是人家雇我们办事，自然一定要首先达到雇主要求，难道让同侪笑我们不懂规矩吗？他眼中充满愤怒，当然，下次再见到这竖子，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婴齐怒极，仰天长笑，道，阎乐成这老竖子好不阴险，竟然使出了这样的坏心。



原来律令规定，如果官吏被人割毁面容，只能终身禁锢，不能做官。这就像以前凡是处以黥刑或者刖刑的人，只能输送在“隐官”当刑徒一样。因为一个伤残者，是不合适让别人见到的，否则势必吓到别人。好在文皇帝时，逐渐废除了刖足黥面等肉刑，输送“隐官”的罪犯就少得多了，官府再也不用有专门的地方来安置这些受了肉刑的囚犯。平民毁容犹且不让出来见人，毁容者想当官，那更是痴心妄想了。



那领头的汉子咦了一声，显得很惊讶，道，你知道阎——别啰嗦了，决定了没有？是你自己动手，还是让我们帮忙？



婴齐冷笑，举剑道，大汉的官吏岂能受贼人挟制，放马过来罢。



领头的汉子对身侧的汉子点头示意，你上。他说。



那汉子本能地缩了缩脖子，望了望不远处地下血肉模糊的尸体，有些迟疑，但对老大的话又显然不敢违抗，只好虚张声势，大喝了一声，那就让阿翁我亲自动手了。说着，左手揽辔，右手扬刀，纵马向婴齐冲来。



婴齐待他将到，勒马斜斜地窜出数步，身子一矮，伏在马背上，躲过他的刀刃横劈，反手一剑，正划在那汉子的腰间。那汉子本来身披皮甲，围在腰间的背腹甲还颇为厚实，不过没有挡住勾践剑的锋刃，当即皮甲绽开，连带脊椎也被剑锋划断，他的上半个身子失去了支撑，僵直地向前扑在马背上，在蹄声中犹能清楚听到他脊椎骨骼折断的咔嚓声，继而肠子和内脏沿着马奔跑的轨迹，一路洒了过去，与此相伴的还有他那一路挥洒过去的哀嚎，听得人毛骨悚然。



他剩下的三个同伙脸色大变，拨转马头，往后方疯狂驰逐。婴齐松了一口气，不敢也无意追赶，对方毕竟还是三个彪形大汉，而刚才自己只是侥幸靠着宝剑的威力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他这时暗叹，若不是带上此剑，恐怕刚才真的我命休矣了。他现在相信不是妸君欺骗了他，而是妸君自己也被丁外人一伙骗了。他圈马回头，向自己的车驰去。只见戴牛已经握着一张弩弓，大踏步地跑来，大声道，主君，有贼人吗？啊，跑哪去了，你脸上好多血。



婴齐道，是阎乐成那老竖子派来刺杀我的。唉，真是阴魂不散，我几次三番险些被他害死。说着跳下马，一屁股坐在地下断成两截的车辕上。



董扶疏忙上去，蹲在他面前，帮他细细擦脸上的血迹，一边擦，一边道，主君，听说你当年为了争你心爱的那个她，杀了阎乐成的独生儿子，所以阎乐成死活要找你报仇，是吗？



婴齐有点不好意思，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是一场意外。其实他是自杀的，我只是射穿了他的发髻，使得他头发散乱。他一气之下就自刎了。



董扶疏道，射穿发髻就自杀，他的火气这么大？



婴齐摇摇头道，你在谷中长大，自然不知道。我们汉人最讲究尊严，被人剪掉头发或者发髻散乱都是奇耻大辱。所以戴牛当时被输入郡司空狱做刑徒时，也是被髡短了头发。阎乐成当时官为豫章县西乡啬夫，他儿子一向也被人尊敬，那次在众人广座之中被我射乱发髻，自己一时想不开就自杀了。那的确是我的错，我不想否认。虽然我并不想那样做，生命真是太脆弱了，刹那间便将永埋幽冥，过那杳杳长暮的日子。



是啊，董扶疏也叹道，现在我才知道当时待在谷中的好。她显得有些出神，低声道，主君，如果有朝一日我死了，你能不能回到龙泉谷，把我葬到言跳潭边，也就是你当年日日舞剑的地方。那样我会很欢喜，比现在还欢喜。



婴齐见她脸色绯红，眉目优美，望着自己呆呆出神，心底不由得浮起一阵波澜。他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脑袋，道，扶疏，别这么悲观—不说这些了。现在很惨，车辕被我斩断，这车没法用了，我们怎么出发？



戴牛插嘴道，也好办，我们有两匹驾车的马，我和扶疏骑一匹，你一人骑一匹，也可以走。



董扶疏回过神来，急道，戴牛你看看你自己，有多么胖，就算一个人骑一匹马，马也被你压死了。



戴牛笑道，我有那么胖吗。好罢，那你和主君一块骑一匹，这下总满意了罢。



董扶疏脸色又红了，我没这么说……



好了，婴齐打断道，不要吵。你们一人骑一匹，我暂且步行。到了前面的亭部，看看能不能买到一辆轺车。我们省点吃喝的费用也足够了。



戴牛道，那怎么行，当然是主君你骑马，我步行。



婴齐张嘴正要说话，突然间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大变：是不是他们又回来了，别说话。



两人见他神情严肃，赶忙闭了嘴，倾耳细听，感觉不远处的前方隐隐传来马蹄的声音，越来越近，而且立刻就要到眼前。婴齐站起身，回首一瞥，大叫不好，只听得弓弦铮铮作响，几枝羽箭疾飞而至，婴齐还不及扑倒，腿上已经中了一箭。董扶疏也立刻发出一声哀鸣，往后栽倒，她脖子上中了一箭，箭羽犹自在她嘴唇上方不停地颤动。只有戴牛侧身躲过，他赶忙纵身跳进了车厢，随即几枝羽箭也射入了车厢，车厢里发出几声惨呼，想是戴牛也已中箭。



婴齐忍住疼痛，定睛一看，三匹马绕着他不停地飞奔，正是刚才逃走的三个刺客。他们见婴齐已经没有反抗能力，慢慢圈马停住，他们的刀现在挂于腰间，每人手中挽着一张弓，搭箭持满，瞄准婴齐等三人。领头的那个汉子道，用你刚才那剑在自己脸上划几道，再扔过来，我们照样遵守诺言，免你一死。否则我们也不讲什么道义了。



婴齐心里好生悔恨，刚才自己太粗心大意了，自己为吏多年，应该想到，待在和贼盗交手的原地方不动而没有任何外援是危险的。



婴齐转眼，望着董扶疏躺在不远处一动不动，心里一阵巨大的刺痛。她死了，都因为我无可救药的愚蠢。这么好的一个女子……我本不该带她出谷，本来她自己会生活得很快乐。他简直不敢回溯刚才发生的一切。他想起了她刚才对他说的话，如果她死了，希望他能再回龙泉谷，将她葬到言跳潭边，那里宁静，没有旁人打扰，甚至千百年来，也只有她一个人躺在那里，她可以日日注目他天天舞剑的地方。可这个愿望刚刚才说完，她果真就遭了厄运。难道冥冥之中真有天意，真能一语成谶？他泪如泉涌，简直想嚎哭一场心里才会痛快。



那三人见他满脸是泪，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冷笑道，没想到这竖子现在软成这样，刚才杀了我们两个兄弟，我还以为他硬得很呢。



另一个怒道，大丈夫哭管什么用，有本事再来跟我们打一场，否则就挥剑自残罢，免得我们兄弟动手。



婴齐仍旧自顾饮泣。那第三个刺客，可能是他们的头领，他不耐烦了，道，我数到十下，你自己再不动手，我就射你的面目了。说着他高声叫道，一。



空气非常凝重，婴齐握紧了剑柄，积蓄着力量，准备等那贼数到九，就发言认输，说愿意自残面目，诱骗得他们放松警惕后，然后出其不意一剑掷去，如果能掷杀一个，就算是赚了。如果掷空，也只有等着被射杀，无法可想。虽然几乎只有被射杀的命运，但他绝对做不到真的自残毁容。



他正闭目等着那一刻到来，突然身旁不远处的那轺车的车厢开了，迅疾



跳出一个人影。那三个坐在马上的刺客一惊，几乎是本能地齐齐张弓射去，却听得沉闷的噗噗噗三声，三枝箭矢全部射在一块木板上。接着这个人影就叫道，主君，我来救你。原来是戴牛，他刚才躺在车中惨呼，其实是使诈，那开头的几箭其实并没有射中他。他躺在车厢中，暗暗将车厢垫底的木板拆下，举着它作为盾牌，跳了出来。



婴齐来不及多想，手中勾践剑呼的一声向中间那贼首掷去，那贼的第二枝箭刚抽出箭壶，还没来得及搭上弓弦，勾践剑已经挟着风雷之声，穿透了他的前胸，他长声惨呼了一声，倒撞下马，立刻毙命。



其余两贼大惊，两箭齐发，向婴齐射来。这时戴牛早跃到婴齐身前，用木板再次挡住这两箭，然后往后塞给婴齐弩弓，主君，你也射他们。他说。那就是刘丽都用过的小弩，婴齐先前放在车厢中。戴牛早在婴齐杀死前两个刺客的时候，已经将三枝箭矢装好在弩槽中，只要瞄准击发就行了。他自己虽有膂力，射术却是一般，所以没有动手。



婴齐大喜，抓过弩弓，食指扣住悬刀，四顾环视。那两贼见正面有木板挡住，早策马分从两侧绕行。婴齐拉住戴牛，迅疾扑倒在车厢一侧。这样背倚车厢，只需照看一面，免得腹背受敌。紧接着，他食指扣动。随着小矢急速飞出，一个在他们身前的刺客咽喉中矢，扑通一声栽下马来。



剩下最后一个刺客这回吓破了胆，拨转马头，向相反方向驰去，婴齐赶忙跳出车厢的遮蔽，向他背影再发一矢。可惜那刺客的乘马足力甚佳，这片刻的工夫已经远去，小弩的力量不足，半途落下，没有射中。婴齐眼睁睁看着他逃走。



婴齐一拳砸在地上，道，跑了一个，只怕又会叫人来，我们赶快转移个地方。他咬牙拔下小腿上的箭矢，那箭的箭镞带着倒钩，扯出大片皮肉，疼得他龇牙咧嘴。这时戴牛在那边嚷道，主君，扶疏她……她死了。他满是横肉的脸上，泪水纵横。董扶疏是他自小一起在谷中的邻居，又一同出谷，简直就算是惟一的亲人，这时却一瞑不醒，叫他如何能不伤心？更何况他还一直暗恋着她。



婴齐也心如刀绞，一瘸一拐地扑过去，跪在董扶疏的身前。她脸色惨白，便是日日鲜润的红唇也失了血色。婴齐这时的悲伤恐怕仅次于当时看着刘丽都自杀前的惨状了，他喉头发出嚯嚯的声音，不知道痛苦得想说什么，下意识地握着董扶疏的手，这一摸之下心中一颤，他发现她的手腕还有微弱的脉搏。他立刻凑上前仔细看她脖子上的箭伤。箭似乎没有正射入喉



管，因为流血并不多。他脑子里这时只有一个念头，扶疏还有救，扶疏还有救，得赶快找个妥善的地方，帮她清理伤口。他包裹中还藏有刘丽都的一些旧物，那是当年沈武给他的。其中就有一些效果极好的创药，作为广陵王的翁主，王宫中所藏的皇帝所赐的良药，有不少被她带出了宫外。他想也许这些药可以救她。



他们两个人跌跌撞撞地抬起董扶疏，因为不敢让她颠簸，他们索性将她放在木板上，想就近抬到一个亭舍去。婴齐估计了一下，按照大汉十里设一亭舍的惯例，前面不到两里的地方应该有另一处亭舍，现在关键的是要快速转移。



他们抬起董扶疏，一只手还各牵着一匹马往前走，才走得两步，听得不远处马蹄声又急促地响了起来，听声音大概有二三十骑。婴齐大惊，难道他们这么快就回来了，而且叫了这么多救兵，简直是匪夷所思。现在天下马价极贵，近年来屡屡边战，内郡马匹更是奇缺，每年要上书长安丞相府，要求在关中买马，都有数额。如果这些盗贼竟结成了这样一支骑队，那南郡的治安也未免太乱了。他这样想着，弩箭不由自主地放了下来。



那几十骑很快就驰到了眼前。婴齐远远望见他们的服饰，心中大喜，赶忙从腰中掏出御史寺文书，举起来狂叫道，我是御史寺新辟除的卒史婴齐，刚才碰到群盗，请诸君救我。



今天是南郡太守焦灭胡外出巡视的日子，这个人素来喜欢讲排场，一旦出门总是骑士夹道，随从如云，根本就不像个巡视的样子。他们这支队伍刚走到野驴亭部，迎面一骑疯狂奔来，上面坐着一位中年汉子，手中挟着弓，满脸惊惶，见了队伍，拉转马头想要躲避。前驱的佐史早就望见，立即喝令将这人截住。他们这些官吏，往常就是在街巷遇见游荡少年拿着兵器也要教训盘问的，何况是在野外看见人这样惊惶，难保没有奸事。



几个骑士驰马冲上，将这人生擒，自然免不了有一阵拳打脚踢。这人开始还死硬，最后还是扛不住了，只好招供。焦灭胡听说他们被派去刺杀汉朝官吏，勃然大怒。寻常抢劫杀人的事发生在他的辖区，也是个极大的污点，何况是朝廷官吏受到刺杀。他立即命令骑士赶快顺道去寻找。



骑士们没行多远，就碰到婴齐三人。听到婴齐是御史大夫寺辟除的官吏，他们都有些尊敬，赶忙叫来车，将董扶疏载到野驴亭舍，并让随侍医师拔出她喉头的箭。幸好那箭隔着老远发射，贼人的弓力也不强，射入不深。医师给她清除了创口，面有忧色，对婴齐道，唉，真是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婴齐急道，敢问医师先生，此话怎讲？



医师道，君的这位侍妾真是天幸，箭矢射入处不在要害，不过半月，伤口应该可以痊愈，但箭伤毕竟入喉，有可能使她从此喑哑，我十年前曾经诊过类似的一例。唉，真是可惜了。



婴齐叹了口气，性命无恙，就已经算是天幸了。至于喑哑，唉……



他心下稍安，匆匆去拜见焦灭胡。焦灭胡惭愧地说，都是我郡治理不善，惊吓了婴君，希望婴君万勿见怪。



婴齐见他客气，倒不好意思了，区区蟊贼，哪个郡县都免不了有，府君何必自责？况且托府君威灵，总算没让他们得逞，臣应该拜谢府君才是。



焦灭胡蹙眉道，婴君这样说，我更加过意不去了。还望婴君将来到了长安，在桑大夫面前为我美言几句。要是桑大夫知道婴君在南郡境内险些遇害，那我真是万死莫赎啊。



婴齐恍然，原来他担心的是这个。他赶忙劝慰道，臣这次不过被御史寺辟除为百石的小官，何足以动摇桑大夫的意志。府君再这样说，臣就惭愧无地了。



不然，焦灭胡摇摇头。自从新年上计之后，天下谁人还敢说婴君仅仅是个百石小吏，我南郡的上计吏回来，都艳称婴君在丞相府对状为第一。桑大夫也有意招纳君为婿，君又何必自谦。



婴齐脸红了一霎，道，府君放心，臣得蒙君救助，没齿不忘。况且这几个贼是仇家派遣，从豫章郡跟踪而来，其实完全和南郡治安没有什么关系。臣在桑大夫面前自有分寸。



焦灭胡脸上露出喜色，道，久闻婴君忠厚，有才干而不自伐，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婴齐心中暗叹，桑弘羊大夫势力真是不同寻常，竟让一个二千石的郡守对他如此忌惮。他虽然才能卓异，却不懂得谦和自守，知足常乐，也难怪孝武皇帝临死也不给他封侯。自己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好好劝他，做官一味的让人畏惧究竟不是久长之策。当年沈武君猝然夭折，焉知不是太得理不饶人的缘故。



焦灭胡见婴齐沉默，继续道，君刚才说有仇家跟踪而至，敢问君的仇家为何人。他不等婴齐回答，转头道，快快将那擒获的贼人给我押上来，本府要亲自审问，看看是什么人派遣的，敢于刺杀我婴君。他的话语中对婴齐显得好不亲热。



遵命。一个佐史匆匆跑出去。



婴齐道，我在豫章郡得罪过一个人，叫阎乐成。



哦，那是个什么人，这么大胆，竟敢派刺客杀君。焦灭胡奇怪地说。



他原为豫章郡西乡啬夫，后升百石卒史，本郡召太守很器重他。于是婴齐把自己和阎乐成之间的恩怨纠葛简单述说了一遍。



焦灭胡叹道，婴君的叔父也真是太冤了。换到现在，那阎乐成就算想公报私仇，又怎么可能。婴齐点头，知道这话不假。原来新皇帝即位，大将军霍光已经连下诏书，减轻徭役赋税，与民休息。当时婴庆忌抱怨赋役繁重，闹得全县鸡飞狗跳的话，如果现在告上长安，尚书也不会再受理。焦灭胡顿了顿，继续道，不过他这次派人刺杀婴君，却是犯了大罪，一定要判弃市。那是罪有应得，来人，贼盗怎么还没押上来？



他身边的那个佐史忙伏地请罪，府君，那贼盗不经打，刚才中了骑士们几下拳脚，已经毙命了。



焦灭胡拍案怒道，你们怎么办事的，虽然那贼盗是死罪，但不经过鞫问就遽尔打死，却是违背了律令。你马上将那几个肇事者系捕，该当处罚的一定不能手软。



婴齐虽然也颇为失望，但也不想为了这个连累别人，赶忙劝解。好一会儿，焦灭胡才消了怒气，道，你们现在断了线索，让婴君没有证据劾奏仇家，真是气死我也。



佐史伏地不起，道，据骑士说，这人一口江夏郡口音，不像是豫章来的。



焦灭胡脸朝着婴齐，一脸茫然，嘴里说，可以肯定吗？



那佐史道，有个狱史从小生长在江夏郡，他说千真万确。



婴齐道，既然如此，那就是我猜错了。有劳诸君。



他和戴牛在南郡江陵县太守府邸住了十多天。董扶疏的颈伤渐渐痊愈，但也的确如那医师所言，她没有再说出一句话。她看到婴齐坐在床边，总是想要说点什么，但喉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流声，憋得她脸色通红。最后她哭得昏天黑地，她知道自己成了哑巴。



婴齐也只能拍着她的肩膀叹气，扶疏，都是我害的你，不知怎么样才能弥补。



董扶疏哭完，擦擦眼泪，让戴牛拿来笔墨，在木牍上用毛笔写道，希望主君你不会嫌弃我在你身边。



婴齐抓过她的手，握着毛笔在下面继续写道，永远不会。



董扶疏自己握笔继续写道，祸兮福之所倚。看来我要感谢那个射伤我的



人。



婴齐莫名其妙，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颇为感动：她被箭伤致哑，一时伤



心过后，反而欢喜感激，那自然是因为我刚才对她比寻常好的缘故。这女子



对自己真是一往情深，才会将伤残看作幸福，全然不想因为伤残或许想得到



的会更加得不到，而自己又怎么对得起她。他不由得感慨不已。



三个人又在太守府盘桓了几日，关于那些刺客的线索一点也没有查出。



婴齐知道也无希望，他有时想起扶疏被他们害得喑哑，就愤怒万分。但心情平静的时候，又觉得事已至此，杀死阎乐成报仇也未必有多大意思，今后自己远离家乡，再不跟他打交道就是了。等到他年告老还乡的时候，未必阎乐成还活着，那个老竖子也不容易，枉有万贯家财，膝下连个承欢的子嗣都没有。再加上这事可能还和丁外人有关，如果丁外人仅仅因为担心妸君还记挂



我，就一意要让我消失，那也未免过于小气。这人虽然长得气宇轩昂，却终究



是个干不得大事的人。鄂邑盖长公主想为他谋取封侯，恐怕也难。想到长公



主，婴齐脑子里又转过一个念头，鄂邑不就在江夏郡境内吗？难道这几个刺客是丁外人从鄂县调拨的？这不是没可能的。不过现在长公主权势熏天，自己即便有证据，也未必能奏倒丁外人，只有自己加倍小心，到了长安，一切就



无足计虑，毕竟桑大夫也不是好惹的。



婴齐去向焦灭胡辞行。焦灭胡送了他一辆轺车，还有一些粮食，亲自到



城外饯行，并给了婴齐一份公文，有这份公文，凡经过南郡境内的大小亭驿，



亭长都须殷勤款待。婴齐辞谢了焦太守，立即上路。

第二部 长安迷雾 第六章再见桑绯



后面一路上倒也无事，很顺利地到达了长安。婴齐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立刻去御史寺报到。桑弘羊见了他一脸喜色，交谈了几句，让婴齐先休息几天，解除路途劳顿，再坐曹视事。过了几天是桑弘羊的休沐日，他又特意把婴齐叫到宅第中，在后堂晤谈。婴齐第一次来到桑府的后堂，心中好生感动，知道桑弘羊已经完全把他当作了自己人。



桑弘羊到了后堂，也把平日的威严都收起，变得宛如慈父，问婴齐一路上来是否顺利。婴齐想自己既然答应了焦灭胡的嘱托，就不能失信，也就不提那些不快的事，只是说托大夫的洪福，一切都很好。桑弘羊斜靠在榻上，两个侍女在为他捶肩，另外两个为他打扇，他对婴齐道，现在我也不同你客气，虽然我想招你为婿，也不想避什么嫌，照样辟除你为掾属。身正不怕影子斜，只是你可一定不要给老夫丢脸。老夫为官五十多年，可一直是不服输于人的。婴齐不敢说什么，只有唯唯称是。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有家人来禀报，长安令胡建求见。桑弘羊哦了一声，挥挥手，道，让他在前堂等候，老夫待会儿就去。家人答应了一声，恭谨地出去了。桑弘羊道，没想到今天是休沐日，也一刻不得闲，竟找到家里来了。婴齐讨好地说，“仲山甫之德，柔嘉维则”。大夫君德高望重，天下人免不了都想拜见，一瞻风采。



桑弘羊见婴齐把他比作周代有名的贤相仲山甫，脸上也不由得有些喜色，道，寻常人我也没什么兴趣，但是这位胡建，却是个刚直之士，先帝也表彰过的。久闻这个人不修私交，今天来找我必有公事。你先在此等候一阵，我让犬子迁来陪你。说着他吩咐家人，将桑迁叫来陪婴君，嗯，还有桑绯，也一并叫来，我们桑氏本也不讲那么多繁文缛节的，既然来了内室，那就更不必



那么迂腐了。



等桑弘羊出去，没多久，一个青年男子走了进来，他长得面目俊朗，身材修长，穿着一身飘逸的儒服，见了婴齐还紧走几步，低头拱手施礼道，得见婴君，有幸有幸。婴齐赶忙离席还礼，心里暗赞，这桑迁长得一表人材，还如此谦恭下人，和他父亲风格真不一样。他们坐下攀谈了几句，桑迁谈锋甚健，都是些儒术的内容。婴齐本来不习儒术，好在当年做沈武的掾属，沈武常告诫他不要仅仅当一个文法吏为满足，按朝廷现在的趋势，单纯的文法吏将来一定会渐渐式微，所以他也跟着沈武读了些儒家经典，主要是《春秋》、《礼记》之类，虽然和专门的博士比起来太驳杂不纯，但较之一般的文吏，究竟还是有些储备。桑迁见婴齐谈起《儒行》一章颇为激昂，不禁拍案喜道，开始家大人对下走说欲招婴君为婿，下走私下里有些不以为然，认为不过又是一个文法吏罢了。现在听婴君的言辞，下走实在惭愧了。



婴齐暗呼侥幸，幸得当年听从沈武，学了一点东西，否则竟是暗地遭人鄙夷而不自知。他刚才讲的这篇《儒行》的确言辞激昂，曾让自己心潮澎湃，如果说自己为吏也有一点理想的话，那还离不开它的教诲。如果桑迁也喜欢，那自己和他也算是一类人了。那桑绯久和乃兄一起受学，如此看来也在心里鄙视我也未可知。他这样想着，侍女进来报告，桑绯也已经到了。接着，一个明媚的女子飘然而进。



桑绯身着淡红色的衫子，上绣稀稀落落的青色的信期绣，显得雅致洁净，腰间系着几块半圆形的玉佩，走起路来叮当作响，清脆悦耳。婴齐上次见她时，因为桑弘羊在座，根本没敢抬头，也不知她长什么样，当时的心中喜欢，不过是因为她宛如莺啭的声音和雍容的举止，以及她举着漆盘露在袖外的一双皓腕。这次他大着胆子抬头迎着她望去，正好和她打了个照面，心里既不感到特别的欣喜，也没有什么失望。还算是他喜欢的女子类型罢，他喜欢这样的脸形，椭圆丰颊的；他喜欢这样的肤色，雪白光润的；他喜欢这样的头发，漆黑曼长的。她虽然不像当年的刘丽都那样姣丽，但饱满红润的唇，和白色的脸蛋相映，也让他登时就有亲近的冲动。他这时心下暗叹，我这时还会记起自己所受妸君的伤害吗？原来人都是这样寡情的，所谓的失恋，不过是因为没有相仿或者更好的替代品罢了。这情况，无论男女都是一样的罢。



桑绯被他迎着目光直视，有点羞涩，立刻转过了脸去，在她哥哥旁边坐下，低头道，敢问婴君一路无恙？



婴齐受宠若惊，道，多谢挂怀，有桑大夫的文书，一路都可在官府廪食，



顺利得很。他也不想说出路上的坎坷来。



桑绯哦了一声，没说什么。婴齐乍见美人，有点局促，不知道说什么好，但这样沉默着，似乎又别扭，于是没话找话道，久闻桑大夫之女为国色，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这句话刚出口，又有点后悔，这算什么？夸奖？是不是显得太不庄重了！他自幼在豫章里巷长大，目睹许多游侠少年和里舍女子搭讪，往往是不吝夸奖，极尽肉麻之能事，他起初认为这些浪荡子的伎俩未必能够奏效。而过不多久，往往就有他们欢好的传闻，于是渐渐相信这是世上男子讨好女人的上佳手段。虽然自己一向不曾用过，但刚才在这场合猝然脱口而出，连自己也有点不敢相信。毕竟这是在公卿的府第啊！



桑绯果然眉目越发疏朗了起来，但嘴上却说，婴君过奖了。不过孔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婴君何不慎之？想是刀笔吏做久了的缘故罢。



婴齐一听，脸红过耳，心里想，她竟是这么瞧不起自己的出身的。不禁暗叹了一声，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桑迁听妹妹这样说，打圆场道，妹妹说得过了，婴君刚才不过是句客气的话，何必当真？我刚才和婴君聊了一阵，婴君饱读诗书，可不是单纯的刀笔吏可比啊！



嗯，桑绯道，既然如此，那我刚才言语得罪了。不过婴君既要客气，何必只说容貌，以貌取人，殊不知德行更加重要呀！



桑迁道，妹妹说的哪里话。人家婴君并未和你有过接触，能看见的暂时也只有你的容貌，自然也只有在容貌上客气一番了。



婴齐起始有些羞愧，而见他们兄妹这样龂龂辩论，又不觉有点好笑。这兄妹俩读儒术真是读得有点迂腐了，难以想像桑弘羊自身文法精悍，一双儿女竟如此天真，不谙世事，看来他日门庭注定会衰弱，这是毫无疑问的。在朝廷做官，毕竟不是谈论诗书啊。



他插嘴道，桑迁君不必为下走辩解了，下走不过是一介小吏，见识本来就浅陋，不敢烦劳君为下走文饰。但下走从小也侧闻儒书有云：“王如好色，与众好之。则无过矣。”难道好德好色不能两样兼之吗？又况且《诗》的第一篇“悠哉悠哉，辗转反侧”，不也是谈好色而不过的吗？当年孔子南游，到了楚国的阿谷之溪，有一个少女在溪畔浣纱，身上却佩着玉佩，孔子说：“这个女子是适合和她谈谈的。”于是真的跑了去，对那女子没话找话地说：“观子之行，穆如清风。不悖我素，和畅我心。”圣人见了美女犹且如此，何况我辈凡俗。刚才下走见君玉佩叮当，所以敢大胆赞扬，虽说是夸赞容貌，但也未



尝不是因为玉佩的“德音”，君责人何其太苛！



桑绯愣了一下，吟道，“愔愔良人，秩秩德音”。君曾读过《韩诗》吗？妾身敢问师承？



婴齐知她念的是《秦风？小戎》里的句子，而且是韩诗一派，因为其他三家的本子这句都是“厌厌良人”，他笑了笑，答道，不敢，臣自幼生长于江南鄙巷，何尝有什么师承。只是当年在豫章县，跟着豫章太守沈武府君读了一点儒书。后来跟随沈府君在长安为吏，又结交了博士韩商，时时听他谈说，颇为喜欢。可惜当时吏事繁冗，没有太多时间从韩君受教。刚才这段故事，的确是听他说的。当然，对于像君这样儒术精湛的人来说，自然不值得一哂了。



桑绯轻叹了一声，道，婴君年纪轻轻，所结交的多是长者，也还不错了。刚才妾身多有冒犯，歉甚。不过《韩诗》究竟驳杂不纯，不如我们《齐诗》精严丰艳，辞义皆达。君春秋正富，何不正经从学，妾身可以为婴君找个老师。



婴齐暗笑，这孩子真是一本正经，而且好胜。人大概莫不喜欢拔高自己的所学，而视别人所学为浅薄，而殊不知在大多数时候是偏见，这种偏见再博学的人都不免，又何况这个小孩子呢。不过又何必逆她的意志。于是笑道，桑君想为我找什么老师啊？



就是当今在朝廷德高望重的后少府，桑绯一脸郑重地道。



哦，原来尊师是后苍君，失敬失敬。婴齐道。他知道后苍是传授《齐诗》的大师，一直在朝廷为博士，近期才官至少府。不过据说这个人很严肃，德高望重，难以亲近。原来桑氏兄妹都是从他受学，怪不得这么自信。只是自己原来和韩商是旧交，虽然不曾拜韩商为师，却毕竟从他那里学了不少东西。博士们说经最重家法，如果这样贸然投奔后苍，将来见了韩商，面子上须不好看。而且以前不乏有因为改事师父而师徒绝交的例子，自己又何必不鉴前辙。但是如果推拒，让这个娇憨的美人不高兴，将来日子也不会好过。他脑子里拼命想着应对的办法，嘴上却客气地说，那当然是太好了。只是下走学无根基，后少府绝不会收我这样差劲的弟子。



桑绯不假思索地说，这个不妨，虽然后师父不轻易收徒，但有家大人出面，后师父不会过于推辞的。



婴齐张口结舌，不知怎么应对，好在堂外传来一个声音，绯儿，又在鼓动别人读你的书啊。婴齐心中暗喜，幸得桑弘羊及时回来，否则还真不好办。但他心中立刻又转了个念头，如果桑大夫也叫我从后苍学《诗》，那我也只好答应了。至于韩商那边，再慢慢解释罢。



桑弘羊满面是笑，不知道心中为什么喜悦，也许是见到这双璧玉一般的儿女罢。桑绯道，阿翁，婴君的学问还算有点基础，可惜驳杂不纯，如果能跟后师父学习，将来也一定会不错的。阿翁你去跟后师父说说罢，让他再收一个弟子，阿翁对后师父有恩，他老人家一定不会拒绝的。



原来后苍在武帝时为博士，有一次征收赋税的廷议中有违上意，差点被下吏处死。幸得桑弘羊在旁边为他求情，说俗儒无知，不足绳以以法。那时武帝对桑弘羊甚为倚重，就赦免了后苍。桑弘羊倒也不是喜欢后苍，只是发觉武帝这人比较矛盾，不但喜欢敛财，以法令约束臣下，又爱好儒家的那套气势恢宏的排场，不管是礼仪上的排场，还是言辞中的排场，他都会被打动。桑弘羊深知自己的盐铁政策在当时遭到了博士们的反对，而皇帝的主意不定，觉得还是应该为自己想条后路，不如顺便向后苍这位儒学大师卖个好，凭着后苍在那班儒生中的威望，对自己只有益无害。后苍捡回了条命，果然对桑弘羊很感激，后来桑弘羊干脆让自己的儿女跟随后苍学习儒术。他怕自己将来死后，儿子会遭到报复，如果有一帮儒生帮忙庇护，结果就好得多了。



桑弘羊淡淡地说，绯儿，后师父年纪大了，最近就要告老还乡，哪里还有精力收徒。况且婴君做我的掾属，公事繁忙，暂时也没工夫受学。不如给婴君两年时间，让他专于公事，稍有升迁，再学不迟。那时我帮他找个更好的师父。况且你也学《诗》，他也学《诗》，也未免单调，不如让他学《论语》，当今皇帝颇好《论语》，恐怕以后更有出息。



其实桑弘羊一直有个心病，虽说从朝廷将来的情况看，学儒术并没什么不好。但自己一双儿女学得过于天真烂漫，也让他忧在心中，思忖该想个什么法子弥补才好。及至见到婴齐，见他行止谨慎，文法无害，觉得大有培养前途。如果招他为婿，也许是家中的一线希望。虽然他出身稍稍低微，但自己当年出身商贩，又有什么高贵了。何况他曾任职长安，在三辅士大夫间颇有声名，于是再不犹豫，把这事决定了下来。现在桑绯竟然又想拉这个女婿下水，他桑大夫怎么会乐意呢！



桑绯撅着嘴说，阿翁不是说婴君已经是文法“无害”吗，还需要在公府历练培养资历啊？当年御史大夫周亚夫说酷吏赵禹文法太深，不可以居大府。阿翁不会不知道罢？依女儿看，要培养婴君，应该主要济之以儒术呢！



儒术当然是需要。桑弘羊摇头道，但三公府不同于郡守府，文法颇有不同，历练这一关是免不了的。他嘴上这样说，心里暗暗摇头，你这孩子，哪里知道稼穑的艰难，以为朝廷尊崇什么就是什么，殊不知儒书读得多了，就变



成呆子，只是那张嘴巴厉害，真正的实事一样干不来。他经常想起博士狄山的遭遇，当时匈奴求和亲，孝武皇帝招群臣廷议。狄山喜气洋洋地说：“和亲很好啊。对待夷狄更应该以德怀之啊！”当时张汤在旁，不屑地说：“此乃愚蠢的儒生之见。当年文皇帝、景皇帝皆采取和亲之策，宗室女子和财物金帛馈送匈奴不知凡几，而匈奴照样屡屡犯边，边民甚苦，耕地时无不携带兵器。臣以为对付匈奴这样毫无信义的禽兽之族，只有兴兵反击，不然我大汉永无安宁之日。”狄山面红耳赤地反驳道：“臣固然愚蠢，但是不像张大夫这样奸诈面欺。《礼》书曰：尊尊亲亲。可是你治理淮南王、江都王大狱，无事生非，舞文弄法，弄得诸侯王无不痛恨，这样离间宗室的行为才是奸臣所为哪。”当时自己也在殿上，一听狄山这样说，就知道这老竖子完蛋了。天下哪有这样不知变通的傻瓜，竟连皇上不喜欢诸侯王势力强大这点都看不出来。果然，皇帝斜眼看着狄山，道：“先生既然号称要以德怀远，那么我让先生为一郡太守，先生可以保证匈奴不侵犯边塞吗？”狄山傻眼了，老实地答道：“不能。”皇帝追问道：“那么当一县县令呢？能保证一县的安全吗？”狄山不敢看皇帝的脸色，他知道皇帝已经很不悦，嗫嚅地说：“不……不能。”皇帝哼了一声，道：“那么当一塞的塞长呢？总该能保证一塞的安全罢？如果先生的德行连一个塞都不能沾洽，那么还谈什么以德怀远？”狄山汗如雨下，知道这回再说不能的话，皇帝很可能将自己下狱，因为按照惯例，廷辩时哑口无言就说明不称职，尸位素餐。他只好硬着头皮说：“能。”皇帝道：“很好，我命你为五原千秋塞塞长，立即到大农厩领车马出发。如果能保证千秋塞三个月的平安，朕将赐玺书嘉奖。”狄山只好灰溜溜去上任。不到一个月，五原塞传来邮书，说狄山已经被匈奴骑兵斩首而去。



那时起，桑弘羊就根深蒂固地认为儒生不能办实事，虽然在庙堂匡正廷议还是有点用处，但也仅止于此。最近几年有不少郡国的儒生来拜见，都是劝他改正盐铁之策，这很让他头疼。这些腐儒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只知道危言高论，全不务实。你要真打起精神跟他们讲理，那是万万不成的。因为他们只顾自己说自己的，根本不回答你任何问题。当然有些方面他们说的也不是没有一点道理。只是那些方面限于条件，暂时无法解决，任谁来当家也办不到。



桑弘羊这样想着，也不欲和女儿辩了。他岔开话题道，嗯，你们猜猜看，刚才长安令胡建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三人相对看了一下，摇摇头。桑弘羊道，好好猜猜看，要当好官，就是要



会猜测别人的想法呢。



桑绯笑道，阿翁卖什么关子，快说罢。说着她站起来，跑到桑弘羊身后，两手环住桑弘羊的脖子往后仰，阿翁快说。她嘻嘻笑道。桑弘羊被她这么一用力，端坐不住，往后仰面朝天躺倒在榻上。



婴齐忍俊不禁，差点笑出声来。要不是亲眼所见，他万万想不到眼前的桑大夫在女儿面前竟这么没办法。他完全无法把眼前的老者，和当时在丞相府东庭诘问上计吏的那个威严冷漠的老头子联系到一块去。



桑弘羊自己也哈哈笑了，桑绯这时已经主动把她父亲扶正坐好。桑弘羊道，唉，我真拿你这个小腐儒没有办法，你自己学儒术，不知道儒家最讲究尊卑长幼之礼么？哪个像你这么顽皮的。



桑绯笑靥如花，道，阿翁此言差矣。儒家可不像你们文法吏那么刻板。嫂溺授之以手，权也；父庄逗之以喜，孝也……阿翁快说，那个胡建找你干什么嘛？



桑弘羊笑骂道，小孩子家，问这些大人的事干什么？玩你的去罢。我现在要和婴君谈点事情。说着，他挥了挥手，你们两个都自己玩去。



桑绯看见父亲的脸色虽然和悦，但是手势坚定，显然不希望她在身边。她知道父亲虽然对儿女慈爱，可从没有一味纵容过，该严厉的时候毫不姑息。于是对着婴齐吐了吐舌头，笑道，那婴君，改天再会。桑迁也对婴齐施了施礼，道声告辞。



桑弘羊目送着一双儿女进了内室，将右臂斜倚在身体右侧的卧几上，整个身子舒张了开来，显得十分疏懒而轻松。他深邃的目光望着婴齐说，阿齐，老夫我为先帝勤劳了四十多年，才到了今天这样一个位置，表面看上去很风光。但是，为汉家的大吏，又何其难啊。他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



婴齐点了点头，附和道，大夫君所言极是。不过以大夫君的果敢干练，殊非那些新进的大吏可比。以先帝治吏之严，大夫君也少有过错，不正说明这一点了吗。



桑弘羊摇了摇头，阿齐，我们都是一家人了，也不需要说什么客套话。倘若我当真果敢干练，又怎会在天汉四年由大司农贬为搜粟都尉呢？而且我竟然做了十年的搜粟都尉，没有升迁。到现在，且不谈功劳，就算按照资历，也该是我当丞相。凭什么一个高庙寝郎，区区二百石的小官，就一下子爬到我头上来了。照这样看，皇家哪里值得替它卖力。



婴齐心里颇为惊惧，桑弘羊在他面前说“皇家哪里值得替它卖力”这样



的话，如果传出去，一定会腰斩，不过这也说明桑弘羊对自己的信任，感动之余，又为他遗憾，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怎就在这点小事上想不开。官大官小，真有那么重要吗？婴齐不敢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只是宽慰道，大夫君何必生气，丞相和御史大夫，都号称万石之官，并没什么区别。况且先帝之所以不拜君为丞相，大概是想向天下表示自己的悔意罢。大夫君任职这么多年来，的确为朝廷积聚军饷，清除外患立下了汗马功劳。但是愚民是不懂什么道理的，他们只关注自己的肚皮，因此免不了有怨愤之心。所谓名满天下，谤亦满天下。当今主少国疑，朝廷为了安定，也免不了要迎合愚民之心。至于田千秋本人也自知才能不逮，事事知道退让，其实真正的丞相还是大夫君，君又何必契契去争这个名分，跟那田舍翁一般见识呢？



嗯，桑弘羊微微开颜，你说得有道理，那个田舍翁不过占了个名分而已，我何必跟他计较。对了，刚才那个来见我的胡建，你可认识他么？



胡建这个人，婴齐是听说过的，曾官拜北军正丞，他家里很穷，置办不起车马，只能天天和北军普通士卒一起步行，反而使北军士卒对他很亲近，觉得他平易近人。他的俸禄也几乎用来给士卒们施恩惠了。有一次，他看见北军监军御史张利汉将营垒的垣墙打通，开辟为一个小街当作市场做买卖，觉得扬名的时候到了。当晚就写了一封奏书，劾奏张利汉在军营立贾市，有违军法，当处死刑。然后选了一个简阅军威的日子，率领一干平时亲近听话的士卒，冲到台上，二话不说就将张利汉按倒，割下首级。台上的其他将校看见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同僚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变为了一具尸体，脑袋滚得老远，脖子波浪似的喷血，都吓得面色如土，以为胡建煽动士卒哗变。胡建却不慌不忙将怀里的奏书拿出，大声宣告监军御史的罪状，然后说自己愿诣廷尉狱，领专诛天子长吏之罪。武帝看到奏章，竟然下诏褒奖胡建刚直不阿，将他赦出。因此胡建显名于士大夫之间。当年沈武也曾对婴齐提起这事，认为胡建足为人臣效忠的榜样。现在婴齐想起来，却觉得这人有点矫情。但也许他本人是真诚的罢？就如沈武，当年在豫章县将自己弟弟送上刑场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人会觉得他矫情呢？



婴齐摇了摇头，表示不认识。桑弘羊道，说起来这事很让人气愤，昨天下哺时分，京兆尹樊福死在渭城万年驿。当时他行县视察，天色晚了，在万年驿歇息，突然一伙贼盗奔进，乱箭齐发，将他射死。驿卒赶忙驰告渭城县廷，胡建大恐，立即派县廷吏卒逐捕，一路追下去，看见那伙贼盗竟然遁入渭城乐成苑庐舍。



婴齐心中蓦地大恸，世事真是循环往复，毫不新鲜。乐成苑是鄂邑盖长公主的私家园林，没有诏书，一般官吏哪怕是京兆尹都未必敢进去捕人。这伙贼盗自然是来头不小。可是这和当年沈武率吏卒阑入上林苑椒唐殿射杀江之推何其相似？想到这里，他黯然道，嗯，那吏卒自然不敢进去逐捕了。



桑弘羊道，是啊。但胡建是个不畏豪强的人。他说到这，脸露微笑，大概就像当时的沈武罢。



婴齐叹了一声，没有接腔。



桑弘羊继续道，胡建听到消息大怒，亲自率领吏卒冲入乐成苑。哪知道庐舍的门突然大开，从里面奔出了上百个家卒，齐齐张弓向他们发射。胡建的吏卒当场被射倒了几个，他自己也差点被射中，仓惶逃回渭城县廷。可是这事并没有完结，第二天，鄂邑盖公主竟然派家丞去渭城县廷宣告，要劾奏胡建无故侵辱长公主庐舍，射中甲第门，大不敬。如果廷尉廉察属实，胡建必判腰斩。他无可奈何，只好来向我求援。你看这事该怎么办？



婴齐道，这恐怕有些麻烦。现在谁敢得罪鄂邑盖长公主，她是遗诏明令抚育皇帝的人，和上官将军父子关系都很好，霍将军也对她忌惮几分。我们就不要惹这个麻烦罢。



难道就见死不救吗？



婴齐沉吟了一下，道，不然，臣猜霍将军会把盖公主的劾奏留中不发。



哦。桑弘羊顿时很感兴趣，你说说理由看。



臣观霍将军为人，一向沉稳谨厚。婴齐道。他想起了长安人的传闻，说霍光侍奉先帝二三十年，竟无一丝过错，长安章台街的百姓都把霍将军的行止当成钟漏，除了休沐的日子，他每天必定是在同一时刻出府，去未央宫轮值。每天走的路线也完全一样。甚至说未央宫的树木也是在每天同一时刻见到他，可见他行事的刻板有条理。这样的人如同一架机器，简直难以想像，但是话说回来，如果不这样，又怎么能当上大将军呢。很多士大夫看不起他，说他不学无术，可那又有什么用。至于面前这个老头子，虽然博学多闻，吏事明敏，却不知掩饰锋芒。做大汉的官吏，才能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性格沉稳啊。他这样想着，觉得自己很奇怪，这样浅显的道理，难道聪明绝顶的桑弘羊会不知道么？他是过于好胜，而蒙蔽了自己的眼睛罢。



婴齐继续说了下去，先帝让霍光任大将军，臣想颇有牵制盖主，以免权柄外移的因素。如果霍将军也迎合盖主，一则有损威势，二则也有负先帝重托。而霍将军为人，貌似谦恭，其实内心刚硬，而且颇有城府，虽然不会公然



和盖主顶撞，但一定会和她虚与委蛇。



桑弘羊沉默了一下，怅然道，霍光这人貌似谦恭，而内心多欲。他也不好读书，内心浅薄，先帝器重他，不过因为他谨慎无过罢了。一个人不学无术，就只能藏拙，自然也不会有过。所以有时愚夫反而能保尊安荣，天道真是不公啊！桑弘羊感叹了一声，若有所思，忽然大拍了一下卧几，不过婴君的分析很有道理，我且静观其变罢。

第二部 长安迷雾 第七章鄂邑盖公主



鄂邑盖长公主近来心情很是不错，自从武皇帝一死，她就搬进了未央宫，和新皇帝住在一起。新皇帝才八岁，需要人来照顾，而最佳人选无疑是她这个和皇帝有着血缘关系的姐姐，这无疑也是她一生中罕见的可以自由畅快呼吸的时刻。在大汉历史上，这样特殊的时期又何曾有过呢？没有太皇太后，也没有皇太后恹恹的目光临视，就算对一个刚即位的皇帝来说，也是梦想不到的。而如今在这宫里，她是主宰，虽然她不能直接干预官吏的选拔，但在内廷，她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她可以命令侍御史制作诏书，传达任何她认为可以取悦于皇帝的旨意。因此，对于父亲的死，她怎么会有半点悲伤呢？如果父亲不死，说不定她也会步她几个姊姊的后尘。她的姊姊卫长公主、阳石、诸邑公主都一个个相继悲惨死去，她自己多少年来，一直在提心吊胆地过日子，生怕一个不慎，就性命不保。况且她的母亲李姬一向不受宠，两个亲同产弟弟燕王刘旦和广陵王刘胥也一直遭受大行皇帝的冷眼。自己能有幸捱到现在，竟然被大行皇帝遗诏叮嘱进宫抚育年轻皇帝，那只因为自己是年轻皇帝惟一还活着的姊姊，所以能突然享受不敢想的荣宠：增封八千户，加上以前的户数，已经到了一万三千户。人间的尊荣看来以后不会欠缺了，至少可以放心地过完这辈子。现在她的心头只有两个愿望，一是让自己的儿子



王受重新封为盖侯，这样也对得起自己早死的丈夫；二则要尽快把那个小冤家丁外人从遥远的豫章郡弄回来，她实在忍受不了没有他的寂寞了。虽然她身边尽多英俊的男人，但是没有一个有丁外人那样美好的资质：他出身微贱却有一种天然的清贵仪态。他多才多艺，善史书，自度曲，弹琴鼓瑟，样样精通。《论语》、《孝经》经口成诵。如果他出身侯门，现在肯定已经是二千石以上的大官了。可是塞翁失马，安知非福，如果不是这样，以自己年老色衰的身子，又怎能和这么年轻英俊的人一起共度鸾宵呢？当她对着铜镜审视自己脸上的皱纹时，她就免不了心痛而歉疚。她太对不起他，必得为了他做点什么，才能让自己安心。那该做什么呢？还用说，当然是为他争得高官厚爵了。可是自己的能力不足，这得借助于朝中的权臣，霍光不会买自己的账，最佳人选只有安阳侯上官桀。



这点竟不要她操心，上官桀自己就找上门来了。作为左将军的上官桀，不比那些外朝的官员，他能随便出入未央宫。当武皇帝遗诏命令他和霍光、桑弘羊以及盖主共同辅佐皇帝之时，金马门就已经挂上了他的门籍，允许他在特定时间内出入宫殿。他一迈进房闼，就伏地谦恭地稽首道，臣上官桀问长公主无恙！



长公主心里一阵感慨，多么恭俭的士大夫啊！这才是真正的贵族呢，真正的传统贵族，非常懂得尊卑上下。哪像那个霍光，天天板着个面孔，就算见了她，也只是一揖，虽然不是漫不经心，可也未见得有多少尊重。他以为他是谁，一个河东郡平阳县小吏的儿子，下贱的卖菜佣。而人家上官桀出身为陇西上邽县的骑士，擅长驾马骑射，从小就侍奉在武帝身边，为羽林期门郎，以材力被武帝赏识，迁未央厩令，又积劳迁太仆。征和年间，武帝令李广利征讨大宛，他上书要求随军立功，曾率领数百士卒深入大漠，追亡逐北，以斩首多拜为少府，为大汉天下不知道立下了多少汗马功劳。那个霍光能和他相提并论吗？那样一个只会奉迎拍马之徒，官位却反在上官桀之上。这人世间还有所谓公道吗？



盖主盯着上官桀虽年老却仍壮如犀牛的身体，感慨道，将军不必多礼，今天怎么有兴致来看老妪啊。



上官桀谄笑道，长公主太谦恭了。老臣以为，长公主虽然年近五旬，看上去却最多只有三十岁，长公主大概学得了什么神仙之术罢。何不略赐秘方，让老臣也变得年轻一些。



将军见笑了。我哪里有什么神仙之术，只是不喜欢汲汲于利欲罢了。盖



主脸上微微露出笑容。



那倒是。上官桀道，长公主是天潢贵胄，富贵不请自来。不像我辈俗人，总免不了要为子孙后代计虑。



盖主笑道，这样看来，将军的确未能免俗。俗语有言：“人生若白驹之过隙。”何必自苦如此？儿孙的事情，让儿孙自己去操心才是。



上官桀像鸡啄米似的点头道，那是，那是，不过也只有等他日老臣能有长公主这样的识见才行啊！



你也别尽恭维我了。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只是来问候长公主一声。顺便想起一件事，犬子上官安，一向和令郎交好，他说令郎的宾客丁外人，才华横溢，可称得上国家栋梁，长久在豫章郡当一个太守的丞属，实在有些屈才了。他想向朝廷上书，举荐丁君回京迁任高职。



盖主沉吟了一下，道，我的不肖子王受丢了他父亲的爵位，这倒是我日日为之忧疚的。将军却只想着犬子的宾客丁外人，不是有点舍本逐末了吗？



上官桀叩头道，长公主息怒，臣不敢。其实两件事臣都有所考虑。只是汉家规矩，非有功不得封侯，令郎的侯位，恐怕一时不能办到。臣以为，即便不能，以长公主现在的地位，可以上书将鄂邑的户数分半给令郎，这在汉家并非没有先例，皇帝也肯定会应允。至于丁外人君，臣说话也不绕圈子了，臣早就侧闻，丁君是长公主的幸臣，长公主当时让他去豫章县，肯定也是迫不得已。没有他在身边，长公主心中其实并不快乐。刚才长公主既然说“人生若白驹之过隙”，我觉得应当尽早召回丁君，免得长公主和丁君两处相思。臣冒昧进言，敢领死罪。



盖主心中一时五味杂陈，说不出是喜悦还是感激。她心想，是啊，我怎么就会想不到呢。有朝一日我死了，我完全可以上书皇帝，将鄂邑的一半户数传给儿子。虽然这在汉家不是常例，但作为皇帝惟一的姊姊，又一手把他带大，他又怎会不允？那么丁外人才是现在惟一要加紧解决的事了。她感激地望着上官桀，将军，召回丁君，那得丞相御史两府答应，我身在内廷，是没有办法插手的。



上官桀道，一切包在臣身上。田丞相一向谦卑，他几乎不管事的。御史大夫桑弘羊和臣关系很好，臣如果说话，那也是绝无问题的。



好，事成之后，我一定好好谢你。



她站起来，隔着二楼的琐窗，目送上官桀踽踽步出温室殿的前门，春日



的阳光隔过斑驳的树影，照在庭除下，她俯视着上官桀的头顶，看见他穿过一片柳荫，肩上金光闪烁。白玉般的台阶两旁开着一簇簇淡兰色的小花，从台阶一直铺满了整个院子。很大的院子，好像就是一片花的海洋，而温室殿和前面遥遥的承明殿、石渠阁好像就浮在这一片花的海洋之上。天空是清澈碧蓝的，间或有燕子从细柳的叶间掠过，发出清脆悦耳的啭鸣。年近五十的盖长公主长长地吸了口气，伸了个懒腰，感觉身体内部一阵无法抑止的搔痒潜滋暗长，那似乎是年轻时才频繁而激烈出现的搔痒，好像冬眠之后突然惊蛰，对，惊蛰，这个词真是太形象了，那就是一种突然惊醒的感觉。她的脑中霎时像走马灯一样，闪烁着和丁外人在一起的场景：他紧紧抱着她，婉转缠绵在精美细腻的桃枝席上，下体纠缠在一起，他的身体激烈撞击她的身体，好像一种腾云驾雾的感觉。她最不能忘却最喜欢回味的是他突然闯入她身体的那一瞬间的感觉，这使她不由得打了个颤，那真是多么美好的一种感觉啊！可是那种感觉竟然久违了，不，她需要在这阶前的春光尚未完全消歇之前，见到她心爱的男人。于是她霍然转身，叫道，给我召任辟胡来，我马上要见他。



接着她就这样站在琐窗前，一动不动地等候。整个的心都被柔嫩的绿色所填溢，直到任辟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才慢慢转过身来，斜倚在窗棂上。她的手臂挥了一挥，这间房间的所有婢女全部低眉顺眼地出去了，只留下他们两个。盖公主望着任辟胡，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湿润的声音，赶快给我除掉京兆尹樊福，我不想再听到有关这个人的任何消息。



此刻在豫章县的太守丞丁外人府邸，丁外人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对坐在他面前的阎乐成说，刚才接到文书，说婴齐那小竖子已经顺利到



达了长安。



阎乐成的脸涨得通红，像一块刚割下来的猪肝。没想到这小竖子若有神助，我们绞尽了脑汁，仍是奈何不了他。他重重地拍着栏杆。



也许这是命中注定的。丁外人冷冷地说，我看你就死了这条心罢。

第二部 长安迷雾 第八章阎乐成的奇遇



死心，不，为什么？如果这天上有明神在监临着我们这些芸芸百姓，他就应该惩善罚恶，不让我的儿子白白死去；如果这天上没有明神，我一定要亲手报仇，要让他知道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滋味。阎乐成像朗诵诗歌似的大叫了起来。



丁外人静静地看着他咆哮，道，阎君，你清醒一点。出于对你的同情，我已经帮了你这次忙，以后的事你自己看着办罢。不过，不是我打击你，你要报这个仇，恐怕没有任何希望了。他可是高升去了长安，他的岳父是朝廷炙手可热的御史大夫。我现在倒是很为你担心，如果他现在想对付你，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啊。你一个小小的百石卒史，能拿人家怎么样呢？而御史大夫要除掉一个像你这样的小吏，简直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容易。



阎乐成一下子泄了气。他晕头晕脑地告了辞，连自己驾来的马车都没有乘，跌跌撞撞地往家里走。他的车夫一时疏忽，没有看见他从丁外人府中出来，还以为他一直在府中闲谈。那车夫等到天黑快要宵禁时才知道主人早已经走了，赶忙驾车回家，阎乐成已经吩咐什么人都不见，说他病了，要好好休息几天。接着他就有近一个月没有去太守府坐曹治事。



等他病好了，再次去府中时。召广国和丁外人都大吃了一惊，他们不约而同地说，阎君，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



阎乐成的确面容清减了一圈，但是他的精神反而看上去更加健旺，好像换了一个人。他回答道，下吏这些天一直在家里思考，决心苦读律令，勤于吏职，争取能升迁到长安任职。



召广国和丁外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惊讶道，阎君想去长安任职，为什么？难道要和婴齐比试高下？



阎乐成坚定地说，没错。



沉寂了片刻，召广国和丁外人同时发出一阵狂笑，你，你，你不是说梦话罢。你活了这么一把年纪，还不明白？有些事都是天意，我等凡夫俗子，不能和天为敌。你都是快五十的人了，难道还能攀上做大将军的女婿不成？不如趁着还有几分气力，买一座良宅，买几个美妾，在家乡快活地过完这一生算了。



听到他们的嘲笑，阎乐成火往上撞，见召广国还有脸劝他买良宅美妾，心头的怒火更是不可遏制。老子的钱都拿去贿赂了你们，你们却这么点小事也没帮我办成。现在我哪里还有多少钱，就算我有，我能咽得下这口气吗？他差点要跺脚发作，但脑子究竟还不糊涂，知道自己的不满如果让他们看了出来，将会后患无穷。他强自按捺下怒火，拱手道，府君和守丞君说得是，也许犬子的不幸都是命运，下吏也不应该怨天尤人……下吏去办公事了。



二人看着他的背影，对视了一眼，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但阎乐成从此果真开始勤于吏事，天天钻研律令。他的家产在这次和婴齐的较量中十去了七八，他把一切的仇恨都化为了动力，虽然他也知道，就算他再勤勉，也未必能有多大的升迁机会。毕竟已经将近五十岁了，除非他像婴齐那么年轻，否则一切的辛苦都有可能是徒劳。虽然大汉也不是没有人官职突然腾踊的情况，比如现任丞相田千秋，当他七老八十仍做着高庙寝郎那个二百石小吏的时候，恐怕自己也想不到单凭一封上书就立刻升为御史大夫，继而封侯拜相呢。但命运之神同样光顾阎乐成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这点阎乐成也不是不知道。他能做的就是不去想这些，他怕自己一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就会堕入绝望和愤怒的深渊。而他没料到，这时幸运之神真的来眷顾他了，冥冥之中他耳中听到了幸运之神翅膀扇动的呼呼声。



这天他被太守府下派到望蔡县去巡视，顺便还要去监督一下钓圻仓的修建情况。自从去年的那场战事，钓圻仓残破不堪，豫章郡一直派遣了工匠在此修缮，并让官吏随时监督。阎乐成就是新一轮被派遣的官吏。



忙完白天的公事之后，他正在油灯下苦读着《兰台令甲编》，几只老鼠嚣张地在房屋的顶上出没，咚咚作响。他在钓圻仓住的客舍远没有豫章县的整洁，他被老鼠的吱吱声打断，心里猛然涌起一阵凄苦，没想到两年过去，自己搞得家破人亡，而仇人却在长安过着幸福的日子。他叹了一口气，走到院外，月色如霜，铺满了院子。院子里的大槐树像伞一样，形成一片黯淡的树阴。



他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怅然久之。正是百感交集的时候，只听院门咯吱一声，他的家仆推门进来，看见阎乐成站在阶上仰首望天，赶忙伏地问候道，主君这么晚还没安歇吗？



阎乐成斜了他一眼，哼了一声，道，你又赌博去了罢？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赌瘾太大，所以老婆抛弃你改嫁了别人，连儿子也不认你，跟你老婆走了。你难道没有一点悔恨吗？



家仆尴尬地赔笑了两声，躬身道，主君骂得对，小人太不成器。不过像小人这样卑贱的人，能干得了什么呢。平时也就这点爱好了，老婆不老婆的，既然丢了，小人也无法可想。小人就一辈子陪着主君，也觉得满不错的。



阎乐成摇摇头，知道他不可救药，道，今天又输了多少钱？要不要我给你添加点佣钱。



主君能给小人添加佣钱，那小人当然感恩不尽。不过小人今天倒还真没有输，这帮工匠的赌博本领比小人可差得远了。家仆竟然面有得色。



阎乐成冷笑道，老子才不给你加俸，有钱你不还是一样赌掉了，宁愿我帮你存一点，将来赠给你的儿子。你今天竟赢了，那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你倒说说看，今天赢了多少。



家仆道，主君问起来，其实钱倒没赢多少。对了，有个工匠输了，拿不出钱，硬要给我个盒子做抵押，说有了钱再还我。我起初不肯，不过看他那个盒子倒真是做得精致，也许值一些钱，也就答应了。



哦，阎乐成来了兴趣，什么盒子，拿来我看看。



家仆受宠若惊，赶忙从身边的口袋里掏出一只精致的木盒，双手奉给阎乐成。阎乐成接过，捧在手里，感觉沉甸甸的。家仆看了看阎乐成的脸色，补充道，主君，说来奇怪，这盒子虽然沉甸甸的，里面却只有一张丝帛澡巾，什么也没有，那澡巾上还画得乱七八糟的。



阎乐成借着月色观看那盒子的色泽，知道是紫檀木雕刻的，他越发好奇，转身疾步走近屋里，在油灯下打开那个盒子，看见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丝帛，他展开来一看，只见帛书的右下角钤有一枚鲜红的印章。阎乐成为吏多年，懂得篆书，认出是“长沙郡守”四个字，心里觉得奇怪，大汉从来没有设置什么长沙郡，这幅帛书到底从哪里来的？



他再仔细研读那幅帛书，只见上面画得横七竖八的，都是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有的红色，有的蓝色，还有的地方用绿色画着圆圈、方块，大概是表示一些特殊符号。阎乐成大奇，抬起头，看见家仆正垂手恭敬地站在身边，忙对他道，输给你盒子的那个人是谁，你快帮我把他叫来。



家仆见主人脸色突然这么郑重，心中欢喜，觉得自己的地位在主人的心中大大提高了，赶忙应了一声，主君，我这就去。说着撒腿跑了出去。阎乐成复埋头研究帛书，猜想这是一幅地图，他在县廷为吏多年，虽然不直接管理图籍，但究竟有些见识，也经常看见府中的佐史察看地图，做记号，下达收赋税的文书，对地图的样子再明白不过。只是狐疑这幅地图上没有一个字，到底是哪里的地图呢？而且图上标注的一些圆圈方块是什么意思呢？既然地图藏在这么精美的盒子里，一定大有来头。他的心情突然有些激动。



正在凝想当中，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家仆果然带回来一个中年的工匠。那工匠面色黧黑，獐头鼠目，大约是从没这么近见过官吏，见了阎乐成赶忙叩头道，小人张健松拜见主君。



阎乐成抬手道，罢了，这个盒子，你从哪里偷来的？



那工匠刚站起来，吓得又扑通一声跪下了，主君，小人一向本分，岂敢偷盗，这是小人修整钓圻仓的时候，在第三仓角落里捡到的。似乎怕阎乐成不信，接着他又惶急地解释捡到盒子的详细经过。



阎乐成静静听他说完，嗯了一声道，起来罢，我相信你了。这样罢，这个盒子我很喜欢，你要多少钱？



家仆忙插嘴道，他欠小人二百钱的赌债，谅他也没钱赎，这个盒子就算是小人送给主君的。



阎乐成道，这盒子做工精致，起码值五百钱。这样罢，明天到账房给他领一千钱，我阎乐成喜欢什么东西，是不会巧取豪夺的。



那工匠喜出望外，千恩万谢。阎乐成好半天才把他打发走。



接着又抚慰夸奖了一番家仆，将他打发走，阎乐成才有空闲摊开那幅帛书仔细研究。他越发断定这不但是一幅地图，而且图上绘制的地方就在豫章郡附近，凭着自己的直觉和“长沙郡守”四个字的印章，他意识到这幅地图或许非同小可。多年的为吏生涯已经使他锻炼出了敏锐的感觉和惊人的细心，他甚至隐隐觉得这幅地图或许能给他带来好运。他的睡意丝毫没有了，坐在案前，将地图翻过来覆过去研究了一夜，晨光熹微的时候，他心中豁然开朗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到钓圻仓四周巡视，那幅地图已经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中。他越来越明了，地图上描绘的就是钓圻仓一带的风貌。但是那地图有些古怪，有一条很粗的线条好像在山腹中，如果说那线条是表示道路，山腹中为什么会有道路？而且那线条上有一个很大的圆形符号，用一个暗绿色的圆圈表示，这种颜色再没有在别的地方用过。它一定表示有重要的含义。但到底是什么含义？阎乐成一连几天就在钓圻仓的第三仓前游荡，苦苦思索，这会儿他站在候望台上发呆地张望，突然起了一个念头，我何不顺着线条的指示搜索一番呢？



想到这里，他马上循着小路到地图上标明的山腹前仔细察看，这个地方长满了树和藤葛，他提着剑将那藤葛清除了一部分，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洞口，这是很多山上再平常不过的洞口，但是阎乐成心里却怦怦跳了起来。



洞口不高，他很快攀了上去，里面是一条深邃的道路，漆黑漆黑的。阎乐成向来是个胆大的人，他用火石点燃了一根松枝，往里走了几步，发现深不可测，心里一阵狂喜，那地图画的路线是存在的，山腹里有一个通道，那个绿色的大圆圈标志一定有什么重大秘密。他从洞口爬下来，用茅草将洞口隐蔽好，决定好好准备一下，挑个合适的日子再来探险。



在准备了几天之后，他趁着休沐的闲暇，带着大量蜡油，爬进了洞里。他没想到洞竟然那么深，他感觉走了数里，仍然没有到达尽头。其间他也有些恐惧，但究竟好奇心克服了一切，况且这条路线和图上所标的线条完全吻合，既然前人已经探知在山腹中有这么一条通道，而且在地图上做了那么清晰的标志，那就说明没有什么难以预知的危险。尤为让他暗生希冀的是，这条通道的前方也许会藏有什么难以想像的财宝，那张不知什么人绘制的地图就是一张藏宝图。想到这里，希望的喜悦压倒了一切。他想到此前自己为了给儿子报仇已经接近破产，如果能意外发现一笔财宝，不是又有了力量和婴齐那竖子斗吗？他甚至想，看来天上真是有明神在监临这人间世界的，明神们可怜我儿子的无辜惨死，特意赐一笔财富帮助我完成儿子的未了心愿。



又不知道走了多久，阎乐成奇怪地发现，这个通道里面竟然遗留有燃烧的松脂痕迹，而且这些痕迹看上去并不陈旧，这说明什么？他的心突然一阵揪紧，这说明不久以前有人来过。天啊，那岂不是说明财宝很可能已经不在了吗……怀着患得患失的心情，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也不知多久，终于走到了尽头。他面前出现了一副硕大的石棺，那正是婴齐等三个人不久前看见过的。



阎乐成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他举起火把，凑近石棺仔细端详，整个石窟里死寂无声，阎乐成一心都在意念中的财宝身上，殊无惧意。他发现石棺虽然是合上的，但有一条细细的裂纹横贯了整个棺盖，他不知道那是不久前被婴齐砍裂的。他将火把找了一个地方插好，使出吃奶的力气，双手搬开了半边棺盖，再接着打开一层木头棺盖，发现了已经成为两具骨架的史禄夫妇。



棺材里并没有多少值钱的陪葬品，阎乐成泄了气，虽然从随葬遗策中知道了墓主人的名字，但阎乐成并不是什么风雅之士，他冒着危险，在山腹的洞庭中走了数里，为的是财宝，而不是特意在这石棺前发什么思古之幽情。



他不甘心自己的失败，颓丧地坐了一会儿，他又把地图拿了出来，铺在棺盖上端详，眼光中那些图上的红蓝线条渐渐模糊了，他的脑子却一片透亮。不，这副石棺绝对不是图中用绿色所勾勒的那个重要符号，那个符号非常大，远超过眼前这个墓室。在这墓室旁边，一定还有一个有待于发现的奇迹。



想到这里，阎乐成跳了起来，循着墓室四处游走，很快就发现一处有凉气透出的石壁，他知道这就是通道。没费多大的力气，他就推开了堵住洞口的几块石头，顺利地爬了进去……天哪！一向耳闻的“冲灵武库”，竟然在这里，阎乐成手里捧着史禄当年留下的兵器簿，脑子里迷茫一片。就是它，原来它是秦朝的，只不过一直活在大汉人们的传说中。他意识到这个发现能给他带来什么，巨大的欣喜充盈了他的心胸，这比财宝带给他的欣喜还要多，还要大，他决定马上乘传车赶回豫章县，去向召广国报告他的发现。

第三部 钩心斗角 第一章桑弘羊



始元四年的春天，三月甲寅这一日。长安城中披红挂彩，洋溢着一片喜庆的气氛。东西两市人流如织，不管是做生意的小贩，还是买东西的百姓，一个个脸上都挂着兴高采烈的神情。厨城门内两侧的长安厨官署声音喧嚣，牛车相望于道，络绎不绝地穿越长安城街道，给未央宫和长乐宫送去牛羊鱼等食品。这是往常除了新年祭祀时才有的盛况，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又在春日的长安城出现了。在章台街、夕阴街、藁街的两侧，万头攒动，挤满了围观的百姓们，他们个个都像鹅一样伸长脖子，朝着未央宫的方向张望，脸上带着渴盼的神色。原来今天是皇帝新婚的日子，大将军博陆侯霍光的外孙女，也就是左将军安阳侯上官桀的孙女、太仆上官安五岁的女儿要嫁给十二岁的皇帝，皇帝将亲自驾车，带着他的新娘在长安城主要街道绕行一圈。这是多么难得的盛况啊！除了五十多年前，头发斑白的老人曾经看过武皇帝新婚的胜景之外，长安人几曾再次领略过皇家婚礼的气派呢？



夕阳给长安城投下了一片金色，已经将近下晡时分，皇帝的车驾还没有出现，偶尔有十几个甲士，簇拥着一个内廷官员来回向百姓宣告诏书，内容是因为庆祝皇帝新婚，大赦天下，赐天下百姓长子爵一级，女子五十户牛酒。这诏书从今天朝暾笼罩着长安城开始，宣读几十遍了，已经引不起多少人的兴趣，百姓们今天最主要的目的是想观赏一下皇帝和他新娘的容貌。比起天下其他城邑的人，长安人是比较博闻广见的。他们都听说过春秋时卫姜夫人初嫁到卫国时的盛彩，还会吟诵两句那样的诗。当然，新皇后才五岁的事实到底有点限制了他们的想像力，那个五岁的小孩大概不可能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神采罢？



夕阴街西边响起了杂沓的马蹄声，一大队皮甲骑士骑马称娖而至，个个手中举着长戟，戟头下端的秘上连缀着一排排细密的羽饰，像一丛层叠盛开的鲜花那样怒放。接着又是一队玄甲骑士，深目高鼻，看上去不像大汉百姓。长安的百姓对之也司空见惯，知道这是属国胡人的骑兵，大概因为今天的喜事，朝廷特意征发来炫耀皇家威风的。等到这队骑兵过后，奔过来一长列的甲士，持戈执盾，分站在人群两旁，将人群和街道隔开。然后才奔过来一辆六马驾的安车，一个稚嫩的少年坐在驭手的位置上，两手象征性地挽着缰绳。他头上戴着皮弁，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显得华贵庄重，衣服的肩头部位绣着鲜红的云雷图案。腰间挎着一柄玉具剑，目不斜视，神情淡然，颇符合帝王“不内顾，不亲指”的礼节。他按辔徐行，马轭上銮铃锵锵，他的身后坐着一位盛服的小女孩，头上满是琳琅的钗饰，身上也珠玉粲然，两个眼睛却是忍不住骨碌碌地偷窥街道两旁，脸上逃脱不了顽童的神色。这马车每行进十丈，街道边隔几丈站立迎候的官员就俯伏在地，高呼，皇帝陛下万岁！继而百姓们也一齐俯伏，跟着这位官员喊，皇帝陛下万岁！



当皇帝的车马再次驶入未央宫之后，天色差不多已经黑了，透过未央宫北侧的金马门，可以看见灯笼的红光像长龙一样，沿着地势级级上升，一直爬到未央宫前殿以及椒房殿的屋顶上，就连城外闲置的建章宫也灯火辉煌。这真是个奢靡的日子，光是赏赐就颁发了无数的金银，长安的百姓都得到了官府颁赐的礼物，小贩们被告知可以免去一个月的税收。可是他们仍然有掩饰不住的失望，那是多么瘦小的一个皇后啊，全然没有他们想像中的贵族少女的风采，不要说什么“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了，她完全是一个孩子，远远没有发育。虽然他们嘴巴上不敢公开说，可是神情都浮现在脸上，并不因为得了皇家颁赐的牛肉和美酒就格外宽贷，好像是自己犯了过错。虽然，皇后的丰满美貌与否，本来是和他们毫不相关的。



此刻，在尚冠里的御史大夫府邸，桑弘羊和他的一双儿女以及女婿婴齐正在宴饮。桑弘羊也很疲累了，他今天也随着皇帝的车驾巡行了一番，他的车排在霍光、上官桀、田千秋之后。在他心目中，这场婚姻简直是个闹剧，不是吗？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和一个五岁的孩子结婚，这算个什么事？他也知道，这不过是上官桀父子想取宠后宫的想法。如果有机会，谁又会不想呢？成为皇帝的岳父，按照《春秋》的经义和汉家的规矩，就一定会封侯，皇帝是不能娶出身地位低的妻子的，那么上官家就一门两侯了。桑弘羊看着他们咧开大嘴笑得那么灿烂，真是感到无比嫉妒。自己劳累了一辈子，可是连一丝封侯的希望也没有呢，除非在有生之年能当上丞相。可是，有那个阴沉沉的小矮子霍光在上面挡着，当上丞相似乎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呢。



阿齐，你觉得今天皇帝新婚，百姓会有什么看法？桑弘羊假装漫不经心地问道。



婴齐将酒爵放在几案上，道，大人，我想天下的百姓今天一定很高兴。这种不是节日的节日，不是经常能有幸碰上的。臣当年在豫章县时，碰上皇帝大赦或者有什么喜庆，县廷会提前十天接到长安的文书。等到喜庆那天，县廷的官吏到各个里巡行，发放牛肉和美酒，乡里的百姓也不用干活，儿童们到处喧闹，锣鼓喧阗，真是和新年一样热闹呢。臣现在想起来，真是恍惚又回到了故乡。



桑迁笑道，婴君，我自出生就一直在长安，真是难以想像下面郡县的场景，一定比长安好玩罢？



桑绯在一旁笑道，哥哥你长这么大了，还只想着玩。须不知儒家最忌玩物丧志么？



谁说儒家一切摒绝玩了？书上不是说：“不有博弈者乎？”可见下棋赌博之类儒家并不是禁止的。礼因人之情而为之节文也，真正的圣人，才不会像你这样不近人情呢。桑迁不服气道。



桑弘羊道，你们这对傻瓜，在一起就知道斗嘴皮子。他指着桑绯，特别是你，该向你丈夫学学什么叫稳重。若说经术，阿齐也不比你逊色；而文法律令，尤其是你不具备的，所以阿齐才能够不两年就升任廷尉左监。这可不是我帮忙的。



婴齐谦虚道，大人这样奖勉臣，臣真是惭愧无地。臣为人一向刻板，没有什么情趣，其实太委屈绯儿了。他这样说着，眼睛朝桑绯望去。桑绯脸色绯红，也回望着他，眼波流荡，不尽旖旎之情。



桑弘羊捋须笑道，你们小夫妻恩爱，老夫就放心了。绯儿已经怀了孩子，等孩子生下来，老夫也该告老致仕，那时正可以含饴弄孙，安享晚年。只是希望在致仕之前，能为你们打好基础，将来封侯有望，也可以传给儿孙。为人父母者，乐岂不在此乎？



婴齐伏地，举爵道，父母总是念念不忘儿孙，真是“欲报之德，昊天罔极”。臣敢以此爵祝大人万寿无疆。他将酒一饮而尽，继续道，其实臣有一言敢告大人，传给儿孙爵位，不如传给儿孙才智。大人何必天天把封侯赐爵的事放在心上，说到底只要能尽职王事，平安度日是最重要的。



桑弘羊嗯了一声，阿齐，你哪点都好，就是有一点我不大赞同。你性格中缺乏一点果敢。这点当年你的上司沈武就不错，我是很欣赏他的。大丈夫活在世上，就应当拖青纡紫，青简留名。否则岂不是酒囊饭袋，除了吃好喝好，和一般愚昧百姓没有什么区别了么？



婴齐有点惶恐，道，大人所说甚是，以大人的才干，为汉家奉公守职勤劳了一辈子，日后当然可以名登青史。只是臣才能甚卑，就算努力，也绝不能达到那样的高位。况且，臣曾为沈武的掾属，深深敬服他的才能，可是为什么他的才能最后反而促成了他的死亡。臣每当想起此事来，就不由得椎胸泣血。由此可见，勤劳进取，也未必是什么有益的事罢。他说到这里，又想起了当年抱着刘丽都四处找水井的场景。那才真是刻骨铭心，椎胸泣血。他耳边似乎响起了一片莫名其妙的噪声，四围和天空都在眼前打旋。那是多么无助的一种感觉啊，他多么希望那场景不是真实的。然而它就是真实的。因了这个，这世界实在是一个没有多大乐趣的世界。不要说不一定能名登青史，就算能又怎么样？人死了，难道真有灵魂能看到自己在人世间所努力的一切吗？



沈武的结局的确很惨，但也不能以此为借口，就不思进取啊。桑弘羊有点不高兴了。



桑绯见父亲不悦，赶忙道，阿齐，还不赶快向阿翁赔罪。阿翁教导你，也是为了你好嘛。



婴齐赶忙身体前倾，伏席稽首道，臣自知错了。万望大人息怒！



桑弘羊挥手道，罢了。阿齐，其实我当年招你为婿，也是看中你稳重可靠。我这个儿子不谙世事，我真怕他将来吃亏。以你的才干，再加上谨慎，一定可以得当年沈武之利，而能免其忧。



婴齐不敢再发表异议，一直唯唯连声。一直捱到酒阑宴散，大家皆回房歇息。推上门，桑绯柔声埋怨婴齐道，阿齐，你真刻板，我告诉你阿翁性子是一向刚硬的，我们做儿女的从来就不敢拂逆他呢。



婴齐环手抱过妻子，笑道，我说话其实也很委婉了，没想到阿翁就不高兴。皇帝也能听得下劝谏，阿翁难道比皇帝还不容异议么。好了，不说了行了罢。让我摸摸你的肚子，看看我儿子会不会跳了。



桑绯将她的脸贴在丈夫的脖子上，亲吻了一下，低声道，傅母说孩子还不到两个月大，怎么可能就会跳。她的头埋进了婴齐的胸前，呢喃道，不知道我们的儿子将来是什么样子，一定要好好教导，说不定将来位登公卿，封侯拜相，满足阿翁的愿望还要靠他呢。



婴齐将桑绯紧紧抱住，心里有些羞愧，刚才自己还想着谁呢？想着刘丽都。自己明明知道这样不对，可是好像自己的灵魂在征和三年的那个秋天已经丢失了，丢在了赵何齐那阴沉沉的院子里，丢在了血雨腥风的长安城。他有时实在控制不了自己，他希望自己永远不要去想那个秋天的事。他俯下头，顺着桑绯的脖子吻下去，一股女人的体香令他晕眩。他的身体起了反应，他现在特别需要妻子身体的抚慰。这是他的妻子，虽然他有时还会拿她来和妸君相比，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更爱的是谁，有时他只能这样宽慰自己，就算爱一个人的同时，思念别的女人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桑绯在他怀中挣扎，不行。傅母说了，前三个月我们不能睡在一起，我叫扶疏来侍候你罢。她是个好孩子。



婴齐低喘了一下，松开了妻子，那怎么行。我不能这样委屈她，她漂亮温顺，我们应该为她选一个好夫婿。



桑绯曾经有一次提过让丈夫纳董扶疏为妾，这让婴齐有点啼笑皆非。他从未见过这样不善妒忌的女子，以前在豫章县，如果有哪个男子在外面乱来，他妻子一定是闹得昏天黑地，整个里都鸡犬不宁，最后只能是宗族长老劝慰，里长干涉，才能平息。就算有钱人花钱买得起妾侍，嫡妻碍于大汉《户律》，不敢公开表示反对，也一定找机会对买来的妾侍折磨凌辱，不知有多少妾侍就是这样被她们的主妇折磨死的。而他婴齐的妻子，竟然是这么宽宏大度，也许儒术真如沧浪之水，将她的脑子整个清洗了一遍罢。



阿齐，我知道你心地好，可是她一个哑巴，身份又是奴仆，怎么可能让人娶她为嫡妻。桑绯道。



嗯，我知道。但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她做别人的妾侍，她是我从龙泉谷中带出来的。我就不能让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何况她现在变成了哑巴，也都是我害的。



桑绯轻笑了一下，那你把她收为妾侍，她就不算受委屈了……龙泉谷真的很好玩吗？什么时候带我去一下。豫章郡看来有不少好玩的地方，还有你上次说的大王潭，真有那么美么？真有仙人会驾鹤飞到那里沐浴么？



大王潭固然美，毕竟还是大汉的属县。龙泉谷那——那可当真是人间仙境。婴齐仰起头，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第三部 钩心斗角 第二章豫章旧人



第二天，是婴齐的休沐日，他约了几个人到郊外茂陵去玩一种“戏车”的游戏。董扶疏也要求跟着去。她随从婴齐在长安，日子倏忽过去了三年，已经十八岁多了，长得更是美貌，如粉妆玉琢的一般。许多王孙公子见了她，都想买她为偏妻、下妻或者妾。但是婴齐一概拒绝了，他要求除非这些人娶她为嫡妻，否则不能答应。而那些人自然都嫌董扶疏身份低，不肯应允。何况她还是一个哑巴。



至于戴牛，他在长安这两三年，则学得精明多了。开始婴齐请了一个老狱吏来教他识字，没想到戴牛脑子很管用，很快学会了数千字，达到了大汉为吏所要求的标准。这连扶疏也觉得惊异，她在手掌上比画道，你以前不是很讨厌认字的吗？记得当初在谷中，大父教我们这些孩子念书识字，你是最迟钝的一个。



戴牛抓了抓头皮，憨憨地一笑，过去是过去，那时候认字有什么用？认得再多也免不了耕田养马。现在来到大汉，认多了字可以当官，威风着呢。



好你个死阿牛，扶疏比画道，原来你认字这么勤奋就是为了当官威风啊。



谁不想让人看得起，戴牛道，而让人看得起的惟一办法是当官啊。你忘了咱们当初一出谷就被官吏们关起来大骂了？要是咱们自己当了官，谁敢这样对待咱们。他嘿嘿笑了两声：还可以打别人撒气呢。



婴齐讶道，阿牛，你这样想实在奇怪。皇帝任命我们当官，是为了百姓好，不是让我们打百姓的。你有当官的想法本没什么不好，但如果认为当官的目的就是为了能对别人使威风，那就万万不可。



戴牛忙伏地谢道，主君我错了，其实我也是随便说说而已。希望主君不弃，日后多教导教导阿牛才是。



婴齐点头道，嗯，知错就改，善莫大焉。日后你学了《为吏之道》，就知道做官也大不容易，你好自为之罢。



戴牛唯唯称是。



接下来又过了两年，狱吏一直教戴牛背诵律令。戴牛的进步照旧神速，让婴齐简直有点吃惊。不到两年的工夫，那个狱吏告诉婴齐，以戴牛的律令水平，完全可以试补小吏了。婴齐于是向桑弘羊请求，给戴牛安排一个小官职。桑弘羊让戴牛试守茂陵郎官亭为亭长，戴牛做亭长非常尽职，茂陵令经常在婴齐面前夸他，昨天他托人送消息来，说第二天也是他休沐的日子，到时他也会去旁观。



一大早，一行车骑向茂陵方向进发，远远望见茂陵高大的坟冢，以及冢前巍峨的享殿和祠堂，亭台楼阁，蜿蜒曲折。离墓冢很远的地方就有一条修整得非常平坦的道路，夹道杨树挺立，枝头上都是新鲜碧绿的叶片，也不怎么浓密，显出一派早春的气息。长安初春的天空非常蔚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香，大概是周围莽密的林丛中各种不知名的花散发出来的。董扶疏和婴齐同坐一辆车，她不敢和婴齐贴得很紧，只是时时侧视着婴齐，目光中掩藏不住她的爱慕。婴齐知道她的心意，不敢和她目光相接，只能装作很随意的样子，时不时和她说笑。然而心里却时时感慨，我这是干的什么。他暗自叹息，这么一个活泼的孩子，就被自己害了。她本来嗓音妙如莺啭，如果不带她出来，她定会比现在过得好。可是现在……于是眼前的风物也不再那么悦目了。



没过多久，到了目的地。大家一起下了马车，纷纷将腰间的剑解下，茂陵入口处有茂陵寝园令的丞属将他们的剑暂时保存，以免凛冽的剑气惊了陵园主人的魂魄，这是有悖于大汉风俗的，何况这高大的坟冢中埋藏的是那位武功盖世的皇帝。



整个陵园地域广大，左侧更有一个大院子，一马平川，是个驰射的好地方。当年武皇帝就喜欢在郊外驰马射猎，因此为自己预建茂陵的时候，就授意臣下在陵园前留置一个阔大的空旷地，供士大夫们驰射取乐。现在皇帝自己已经躺在黄土之中，他虽然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乐游无倦、日暮忘归，可他的魂魄仍乐意看着他的臣子士大夫们在他墓前乐游罢，即便不能参与，当个沉默的观众也会聊解黄泉之下杳杳长暮之寂寞的。



戏车是一种比试驰马技巧的游戏，就是比赛谁的驾车的技术高超。真正的高手可以跳上急驰的革车，可以骑马傍随革车，用眩人眼目的技巧躲过革车御者的注视，解掉革车骖马的靳辔，留下御者在一片嘲笑的起哄声中驾着他仅剩三匹马的革车回到原位。长安城的士大夫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约好日子，到城外的平原上举行类似的比试。而城中的男女老少会像过节一样去观看。贵族家的少女自然也是常到的观众，这是一个选婿的好时机。在赛场上，最擅长骑术和驾车术的贵族青年通常是众目所归，成为王侯将相家族女眷们的偶像。她们会在节目结束后，围坐畅谈今天的观感，选出她们心中动作最为潇洒的男子。总之，一见钟情在这种场合绝对不是虚妄的，那个男子一瞬间的潇洒将会让她们甘愿托付终身。



和往常一样，今天也有很多贵族男子和少女到场。清晨的时候，桑绯本来也想跟着来，但是临出发时她突然改变了主意，这让董扶疏有点窃喜，她是多么爱慕她的主君，就算当他的妾侍，她也是欣喜的。只是主君他丝毫没有这个意思。这让她伤心而茫然，她知道自己是好看的，这从那些贵族子弟盯着自己的目光可以察觉。她揽镜自照的时候，也发现自己比之于在龙泉谷时，更多了一丝成熟少女的风韵。除了脖子右侧粉嫩肌肤上的一个伤疤，她几乎是无瑕的。她会暗暗地抽泣，她有时想，主君之所以不爱她，不仅因为她地位卑下，而且是一个哑巴罢。这时她看着赛场上主君雄姿英发的身姿，心脏怦怦直跳。虽然她说不出话，心底里却已为之欢呼了千回。



驾车的御者是右扶风王欣的儿子王谭，现为未央宫执戟郎中，和婴齐一向交好。王谭有一群爱好玩乐的同伴，职务基本上都是长乐、未央两宫的郎中，出身也都是当今地位高的官僚家族，其中就包括丞相富民侯田千秋的儿子田顺、大司农杨敞的儿子杨忠，当涂侯魏圣的儿子魏嘉，还有杜侯屠耆堂的儿子屠昌乐等等，他们一向是五陵有名的游荡少年，仗着家里有钱，几乎每日在五陵嬉戏，而不去两宫轮值。因为郎官都需要自己花钱供应宫中用度，只要他们肯花钱请别人替他们承担分内工作，他们的长官也就懒得过问。



婴齐本来就擅长驰射，这是他在北军中习练出来的。现在他纵马赶上一辆飞速行进的轺车，腿勾住马背，右手一探，意欲抓住轺车的衡梁。王谭马鞭急挥而出，轺车向左急转，驷马蹄声杂沓，气势如风雷一般，想把婴齐和马挤出驰道，如果他的意图得逞，婴齐就算输了。围观的人群都发出惊呼，以为婴齐一定会被挤下驰道。事实也似乎是如此，婴齐身子一歪，从马上掉了下去，他骑的那匹马嘶鸣一声，冲入了左边的荆棘丛中。



王谭大喜，大声呼道，久闻廷尉左监婴齐君骑术了得，今日一看也不过如此啊！他仰天长笑，神气活现地揽着缰辔，想把轺车驰回营地，突然觉得手上一震，控制不住轺车的方向，整辆车突然向右疾驰，冲进了右边被视为驰道界限的荆棘丛中，轺车的车轮随着惯性剧烈颠簸，猛地一跳，挂在了灌木上。



王谭简直信不过自己的眼睛，他坐在悬起的车厢里发呆，发现自己最左边的骖马早就不知去向，怪不得自己控制不了方向，左边骖马一丢，右边的骖马自然会觉得没有相互协作的拉力，顺势往右狂奔了。



这时围观的人突然齐齐站起来，发出一阵轰然的欢嚷，万岁声不绝于耳。婴齐此刻正跨在那匹骖马的背上，趾高气扬地绕行赛场一圈，向人群招手。原来刚才他在自己的马被轺车撞击时顺势下翻，跳到王谭轺车的骖马腹下，抓住马的腹带。在王谭得意忘形之际，他已偷偷解开了左骖的靳辔。



他看见扶疏在人群中向他招手，他也微笑着向她注目。其实他心里也是喜欢她的，只是不愿委屈她。他看见她脸上的期待神色，心里又突然一阵落寞，转过目光，茫然地往其他方向扫视。人群中晃动着无数张脸，都是华丽的服饰，脸孔也是一例的白皙，不管是男子还是女子。这是不用风吹日晒劳作的贵族青年的标志，他们或者他们的家族大多是有封邑的人，他们的户籍簿上“状貌色”的“色”那一栏无一例外写着“白色”两字，和随便举一册百姓名册上的“黑色”形成鲜明的对比。婴齐茫然四顾，突然，他发现人群中似乎有一张熟悉的女子面孔，不由得仔细看了两眼。对，是很熟悉，他绝对忘不了：鹅蛋形的脸庞，深邃如秋水般的眼睛，饱满的红唇。她穿的淡绿色深衣也是那么的和他人迥异，这种颜色很少别人会穿，因此他没法忘却。婴齐心里一阵颤动，内心最隐秘的回忆一下子勾沉了出来，他的脑子渐渐清晰了。是了，这个人在家乡豫章县见过。而且岂止是见过，简直非常熟悉。她曾经日日和自己耳鬓厮磨，相互诉说着绵绵情话，他的生命轨迹都和这个女子有关，想抛掷脑后又怎么能做到？



婴齐心中剧跳，圈回马，向另一个方向急驰。不管怎么样，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盯着二个女子看总是失礼的。所以他心里尽管诧异，却又低头驰回营地。



扶疏和戴牛都围上来向他祝贺，他却站在那里有些魂不守舍，四面环顾着热闹的人群，时而又随便望着场上正在进行的其他比赛。戴牛倒比较兴奋，问候完毕，开始向婴齐津津乐道他在郎官亭当亭长时的成就。那的确是成就，虽然看上去很微薄，但绝不应该受到什么鄙视。因为大汉的公卿有多少就是从这个职位升上来的啊。



主君，戴牛还是习惯这样称呼婴齐，他戴着一顶斗笠，遮住了他粗豪的脸庞。我干几年才有可能得到升迁的机会？你能不能帮帮我啊。



婴齐心不在焉地回答，哦，没想到你还是这么热衷做官，其实官做得越大，责任也就越重啊。



戴牛道，我知道，责任虽然大，可是快乐也很大的。现在想，如果不是主君带我出龙泉谷，我这辈子都不知道大汉的世界是这么灿烂。在龙泉谷，就只有天天无聊地看着太阳起落，等死了。



婴齐叹道，也未必罢。也许将来你会后悔，这可是说不定的。他转过脸去看董扶疏，笑道，扶疏，你怎么看？



董扶疏涨红了脸，右手手指在自己的左手掌上比画道，我不知道，但我只喜欢你在的地方，无论在哪里。



婴齐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她的手，他感觉自己的眼角湿润了。戴牛笑嘻嘻地看着他们，主君真有艳福，什么时候帮阿牛也讨一房媳妇罢。



嗯，阿牛你可以看看，今天不是有很多女子，你可以看看，喜欢哪家的女子呢？婴齐松开扶疏的手，强笑道。



戴牛脸也红了，结结巴巴地说，我看上有什么用，那些赛场上的公子王孙们哪个不是王侯将相的子弟，我这种身份，连下赛场的资格都没有，怎么能博得贵族女子的欢心？像我这样一个小小的亭长，她们知道了都会嗤之以鼻的。



婴齐脸上有些严肃道，其实你真要有心，亭长又有什么？高皇帝就是亭长出身，故京兆尹沈武以及现在的长信少府陈嘉也都是当过亭长的呢。



戴牛讪讪道，那就要多靠主君提携了。说着他躬身施了一礼，又四处看了看，对了，今天怎么主母没有来？



她今天身子有些不舒服，婴齐道，大概是怀孕的反应罢。



恭喜主君，马上有后嗣了。戴牛嘴巴上祝贺道，脸上却闪现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我什么时候去拜望主母罢，好久没拜见过呢。



婴齐点了点头，你想去拜见，随时都可以的，反正我们都像一家人。



戴牛掩饰不住艳羡的语气，主君真是太有福了，官职这么高，娶的主母又高贵又美貌。戴牛真是羡慕死了。



旁边的扶疏脸上露出笑容，伸出手指在自己脸上刮了一下。戴牛讪讪地道，我随口羡慕一下也不行啊。



婴齐笑道，其实这也不难，只要你自己勤勉职事，不出什么过错，就一定会升迁，将来不知多少侯门大族会抢着和你结亲呢。他嘴上说着这句话，眼睛突然发直，他看见赛场上一个男子正在纵马奔驰，虽然隔得较远，仍旧能看出那人的轮廓。那是他非常熟悉的一个轮廓，他的心又怦怦跳动了起来，怪不得，肯定……但他的脑子还没有回过神来，不远处的对话却进入了他的耳朵，一个女子的声音道，看，那位就是长公主的外夫罢？天啊，果然英俊非凡，名不虚传。



另外一人道，是啊，你以前没见过罢。怪不得了，你来长安也没多久。他也是刚从下郡调回长安的，据说长公主费了很大劲呢，大将军以前一直都不许可的。



哦，那是为什么啊……不过算了，朝廷的事我们可别多议论，免得惹来麻烦，还是一心一意看他们赛马罢，对了，今天你看上了哪位公子啊？



婴齐回头望了一眼，见两位盛装的女子依偎在一起私语。他脑中这时已经明白了，她一定是丁外人带她来的。这算怎么回事？他记得两年前，他的岳父桑弘羊曾向他提起，上官桀曾经找过桑弘羊，希望御史寺和丞相府发文，调豫章太守丞丁外人回长安。桑弘羊虽然鄙视像丁外人这样的人，但碍于左将军的面子，也不好不允。谁知文书奏上皇帝，却被尚书驳回，原来是霍光否决了这个调任文书。上官桀十分生气，曾找霍光通融，也碰了一鼻子的灰。霍光还不客气地数落他说京兆尹樊福被射杀的事情本应当穷治，碍于可能牵扯到长公主，皇帝不愿意惩罚姊姊，也就算了。希望长公主慎修房帷，免得惹来群臣的闲话。盖长公主听了上官桀回报，虽然不悦，却也无可奈何。况且她又接到丁外人的书信，说自己还想在豫章郡学习两年吏治经验，目前和召广国关系融洽，如果现在回京，只恐前功尽弃。盖长公主一想也就罢了。现在事隔两年，丁外人终于又调回长安。不过，他怎么敢把妸君带来？盖主能容忍吗？如果被发觉，妸君的下场会怎么样？他想到这里，真是不寒而栗。



多少天来，他脑中一直在想着这件事，也许因为他爱妸君刻骨，终究无法忘却。而是她唤回了他对于家乡的记忆，不管是惨烈的还是温馨的。他是一个忆旧的人，有时完全是毫无道理。他还从箱中翻出了那柄勾践剑，望着上面灰色的菱形纹，一切都仿佛在梦里。时间过得真快，霎时就五年过去了。他难道还想回豫章那个伤心的县邑吗？



他没想到还有更惊讶的事在后面。这天清晨，他刚刚到廷尉府视事，屁股还没坐稳。他的上司廷尉李种就笑嘻嘻地带着一个人进来。婴齐赶忙站起，不经意扫了一眼，心头登时大震，比前几日在茂陵看见丁外人和妸君的时候更甚。李种对他是一向客气的，这时同样亲切地说，婴君，我给你介绍一位同僚。这位乃是新任廷尉右监的阎乐成君，新近从下郡调上来的。说起来还是你的同乡呢。阎君，你也是豫章县的是吧？说不定你们早就认识呢。



那个五十多岁的男子跪坐在榻席上，卑恭地笑道，认识认识，岂止是认识，臣和婴君还是同里的人呢，当时我们都住在青云里的。他又对着婴齐稽首道，婴君，别来无恙！



婴齐心中不知是什么感觉，天，这老竖子真是阴魂不散，竟然尾随我到长安来了，难道还想施什么诡计害我不成？他脑中一瞬间想到岳父，心中又安定了下来，是了，谅你现在也不能对我怎么样。难道你还斗得过御史寺么？除非你是大将军府的人。再说就算你是大将军府上的，也不敢随便对御史大夫的女婿怎么样罢。



李种喜道，你们果然认识，那就最好了。阎君非常能干，当年在豫章郡的钓圻仓发现了传说中的“冲灵武库”，立下大功，被赐爵左庶长，拜为东海郡丞，才当了两年又升职了，这次是东海郡上奏的“才能尤异”的官员，丞相府奏请皇帝，破例擢拔的。阎君吏事精练，率吏卒及时击灭了临淄县铁官的一次造反，那帮贼刑徒，竟敢趁着黑夜袭击武库，盗取了武库强弩上千张，革车几十乘，险些酿成大祸。若不是阎君勤于职事，夜半还在外面巡逻，后果真不知会怎么样呢。



关于阎乐成发现“冲灵武库”的事，婴齐也曾耳闻，当时还大吃了一惊呢。那个武库本来是他首先发现的，但不知道出于一种什么心理，他从来没有想过向朝廷报告。天晓得阎乐成这老竖子怎么也发现了那个隐秘的地方，也许他得到了扶疏当时失落的地图。自从那次从山腹中出来后，扶疏就发现她从大父那里偷来的地图丢了，他们也曾试着寻找过，却终于毫无所得。如果真是被阎乐成捡拾了去，那不知道能不能视为一种天意的象征。



这时阎乐成再一次稽首，谦虚道，廷尉君过奖了，臣哪敢居功，不过是仗着皇帝陛下的威灵，翦灭了几个蟊贼而已，就凭那几个蟊贼，本来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李种赞道，阎君有功不居，实在难得。婴君，以后阎君就和你一起坐曹治事，他将代替龚德华的位置。



龚德华是原来的廷尉右监，前段时间突然暴病而亡，留下了这个空缺。



婴齐点头道，谨遵廷尉君吩咐。



李种笑着颔首，对阎乐成道，阎君，有关府中的事务，可以向婴君请教。你们久不相见，估计有不少旧事可以畅谈，我就不打扰了。



他们俩看着李种出去。婴齐感觉气氛凝重，不知道说什么好。倒是阎乐成打破了沉默，他谦恭地说，下走阎乐成问婴君无恙！



婴齐不由自主颤抖了一下，他没想到阎乐成如此客气，和当年在豫章县截然两样。也好，冤家宜解不宜结，既然他肯降心问候，自己又何必耿耿于怀呢？于是也直腰施礼，道，阎君别来无恙。



阎乐成抬起头来。三年不见，也不见他有岁月刻蚀的痕迹，反而显现越来越健旺的样子。这哪里是当年豫章县那个心广体胖的富家翁，简直成了一个标准的大汉文法吏，全身上下都收拾得非常熨帖。脸颊上原先鼓鼓的肉也不见了，线条陡然刚硬了起来，上唇和下巴上的髭须也显得桀骜不驯，从这个人的外表可以看出他内心的精神，好像他重新找到了一种新的生命方式。他正在进行着他人生的第二次选择。



婴齐心里暗暗惊讶。这时阎乐成又客气地说，婴君，下走狂悖，当年在豫章县多有得罪之处。不敢望婴君原谅，只盼婴君给下走一个机会，下走能够听任婴君驱使，死亦不恨。



婴齐霎时心中大热，言辞的力量是伟大的，就算他不完全相信阎乐成的话，又能怎么样呢？他听到了这样热情忏悔的话语，至少它本身已经具备了将一个善良的人打动的能量，它里面包裹的是什么暂时并不重要。婴齐下意识地拱手，道，阎君能这样说，齐就放心了。君当年纵使给齐带来了什么不便，也都是齐咎由自取。只盼阎君这次能宽贷齐，不计较齐以前的过失，齐感激不尽。



接下来他们互相交谈着各自的经历，当然免不了互相的吹捧。婴齐知道了阎乐成在东海太守丞任上干了两年多，很快碰到机会率领吏卒击破临淄和山阳两县的铁官刑徒，斩首数百级，以政绩“尤异”升任廷尉右监，秩级从六百石升迁到千石。



婴齐有一刻很想问他，为什么这么大年纪，不好好待在家乡过富家翁的生活，颐养天年，却偏偏将家产散尽，到处奔走，来当这个官。当官总有追求罢？凡人最大的追求不过是封妻荫子，而阎乐成惟一的儿子却在征和四年自杀身亡。想到这里，他不但不敢问，甚至有点不寒而栗，这个一脸谦卑的老头子，不会是真的阴魂不散，来找自己复仇的罢？他刚才的谦卑也许并不是真心，而是一种策略。



到了晚上，他把这个担心讲给桑绯听。桑绯嘲笑他道，没想到我的夫君竟然是如此胆小怕事的人，一个老头子，都五十岁了，你还怕他干什么。他不过是个廷尉右监，秩级跟你相仿。也没有背景，不过靠着杀了几个刑徒获得了一点奖赏。



婴齐被妻子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这个，也不是罢。对了，你这么一说，我又想起来，他说话一直很平和，好像真是一位和煦的长者。可是当他说到攻击临淄和山阳铁官斩首数百级的时候，突然话音变得重重的，我似乎能感觉到他牙齿咬碎的声音。



桑绯噗哧又笑了一声，好了，我的胆小的夫君。枉阿翁还屡次说你有才干，现在这么一点小事，却让你如惊弓之鸟。放心罢，有阿翁撑腰，就算大将军也不敢随便找你麻烦，何况一个小小的千石官。对了，收扶疏为妾侍的事你考虑得怎样？



你呀，真是皇帝不急宦官急。婴齐亲了亲妻子的脸庞，我说过了，要给扶疏找个好的归宿，绝不能让她受委屈。



我倒觉得她跟着我们反而不会受委屈，她已经哑了，哪个富家子弟会娶她？就算娶了，你又怎么知道会真心待她？就算她受了委屈，连这委屈都说不出来。你别瞪我，我也是为自己考虑呢。她不会说话，就不会甜言蜜语跟我争宠。我可不是什么好心人哦。桑绯道。



婴齐吻住她的嘴唇，手在她身上摸索，想解她的腰带。桑绯拉住他的手，低声道，傅母说了，现在还不能，还不到时候……

第三部 钩心斗角 第三章友朋燕饮



未央宫温室殿，五十多岁的鄂邑盖公主正和她的男宠丁外人在帷帐内窃窃私语，时不时发出甜腻的笑声和欢快的呻吟声。这让侍立殿外的执戟郎王谭心中暗暗好笑，这位年长的公主不知道为什么，情欲简直与年俱长，丝毫没有一丝向无情的自然规律屈服的迹象。自从丁外人得到皇帝的诏书恩允，可以自由出入未央宫以来，就几乎没有间断受到公主的召见。有时候王谭也很同情这个人，是的，他的确英俊，颀长的身躯，虽然已经三十多岁，可是脸上光滑如玉，几乎看不到什么瑕疵。这让他简直要忿忿不平，为什么有的人在相貌上已经占足了便宜，上天还要这样宽贷他，连岁月都不许给他脸上刻出痕迹来呢？看来天之道，并不是什么损有余以奉不足的。每当他在镜中看着自己脸上鲜红的疙瘩，就尤为懊恼。他虽然是一个贵胄子弟，可是仅仅因为相貌不是那么完美，就被光禄勋派到温室殿来值勤。当然，这又能怪谁呢？谁叫大汉的律令上就规定了随身侍候皇帝的郎官一定要体貌英俊呢？



嫉妒归嫉妒，但同时他又要给予那个可怜的丁外人一丝同情。长公主年轻时就不是什么美人，现在五十多了，更加没有什么女人的风韵。可是这个英俊的男子却不得不在床榻上对她婉转承欢。据说长公主还想嫁他，但是似乎没什么可能罢，大将军是不可能答应的。这次让丁外人入宫陪伴长公主，已经算是极大恩宠了。何况这个英俊的男子也未必愿意，他常常看见这个人从前院的树丛后蹩出来，愁眉苦脸地踱过院庭，上了温室殿的台阶，才像换了一个面具似的，现出一副欣然的面孔。不过他不敢跟别人随便说这些事，宫里的事最好不要随便乱说，哪怕他是出身高门，要是有一点触犯律令，他的家族也很难保住他。



有时丁外人也会向他露出一丝苦笑。他们毕竟是相熟的，长安郊外的燕



游总少不了他们的身影。但是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尽量避免这类话题。大汉很多公主甚至皇帝都免不了有英俊的男宠，丁外人也算不得什么例外，大家早就司空见惯，觉得理所当然了。当年他在长安的时候，一度非常骄横，三辅县邑的很多官长都为之头疼，他们尽量躲着，不到万不得已，谁会去得罪一位公主的男宠呢？只有樊福和胡建这样少数的官吏敢于不畏强御，却得到了他们该得的下场：樊福被猝然射杀在一个荒凉的亭驿，胡建虽然暂时似乎没有性命之忧，却也一连数年未得升迁，谁知道将来的结果会如何。可是自从丁外人去豫章郡待了几年，他就好像换了一个人，他不再轻易发怒，不再鞭打辱骂他的奴仆，也不再在士大夫面前趾高气扬，见了王谭这样执戟的郎中也温文有礼。也许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思维也逐渐缜密，抛却了少年时的轻狂。有一次在燕饮中，王谭半醉地问他，丁君，我有一件事总也想不明白，早在数年之前，我就一直听说君是非常难处的人，可是我们和君交往这么久，却一点不觉得，有什么原因吗？



这还不明白，丁君年长之后，多阅世事，自然知道为人还是收敛点好啰。前几天听家父讲过一个故事，就和丁君的情况有几分相似。在座的另外一个朋友燕万年插嘴道。



燕万年的父亲燕仓年官为太常，秩级为中二千石，燕万年靠着父亲的保任也在未央宫为郎中。大概由于承继了家风的缘故，燕万年是他们当中最博学的。毕竟他父亲的下属太祝、太卜、太史以及博士等都是朝廷的礼乐顾问，石渠阁的图书也归他们管辖。里面收藏的一些下面郡县献上来的图书，外面人很少能见到。因此大家也经常把他当作智囊使用。他这么一说，两个人都很感兴趣。王谭笑骂他道，燕君，你这竖子说话就不要躲躲藏藏了，快讲罢。



燕万年道，也说不上是什么故事了，家父也是偶然在石渠阁藏书中看来的，说当年楚国有个封君叫襄城君的，他是楚王的男宠。楚国的大夫和县公都巴结他，有一个大夫叫庄辛的也对他的色貌眼馋，想和他握手。襄城君大概觉得自己的手楚王才有资格握罢，就愤然作色地拒绝了。庄辛不服气，要求给襄城君讲一个故事，说当年鄂君子晳乘舟在水上游乐，给他划桨的越人痴痴地盯着他，边划桨边引吭高歌。鄂君子晳面嫩，简直被这越人看得不好意思，又听不懂他唱什么，幸好有旁边懂越语的侍从给翻译道：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顽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丁外人拍掌道，这歌词真是写得好。只是燕仓君为什么把它和我联系起来？



燕万年笑道，丁君且听我说下去。当时鄂君子晳一听到这歌的译文，立刻上前拥抱那个越人，给他盖上华丽的锦被。庄辛讲完这个故事之后，感慨地对襄城君说，人家鄂君子晳是楚王的亲弟弟，官为令尹，爵位是执珪，如此高贵的一个人，却因为一个划桨的平民喜爱他的容貌，就肯和那人拥抱。以家世说，我的祖先是楚王；以官位说，我现在好歹是个大夫，怎么连和你握一下手都不配呢？



王谭狐疑道，我还是不明白，这和丁君有什么关系。



丁外人哦了一声，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一个人不要仗着自己地位高，就骄横自负是罢？



燕万年笑道，还是丁君聪明。后来楚王死了，他宠信的人多被新君诛灭。只有襄城君因为卑身下士，有很多卿大夫说他的好话，才得以保全啊。



丁外人长长叹了口气，唉，燕仓君拿这个故事来比附我，的确有相似之处啊。在诸位兄弟面前，我丁某人也不说假话。我有什么地位呢？我不过是个河间国的贱民，因为色相而被长公主宠幸。诸位兄弟没有看不起我，我就万幸了。唉，当时我初进长公主府邸时，真是年少不更事，做了不少荒唐勾当，还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呢。其实三辅的令宰之所以给我几分面子，不过因为我是长公主膝下的一条狗罢了。如果长公主一旦有不讳，我这条狗又能有什么价值呢……我真是……



他一杯接一杯地饮酒，王谭和燕万年等互相望了一下，劝道，丁君何必伤心。当年辟阳侯审食其得幸吕太后，骄横无行，却能卑身结交平原君朱建、太中大夫陆贾。后来辟阳侯得罪孝惠帝，帝欲杀之，平原君却设计救了他。甚至在吕太后崩后，诸吕全部诛灭，辟阳侯竟也全身以退。丁君谦恭下人，高过辟阳侯百倍，又何必担忧将来呢？至少我们兄弟两个都是不会忘记丁君的。



丁外人挥手让侍者出去，又站起身来，把门户关好，重新落座，低声道，既然两位兄弟如此看得起我，我也就不瞒两位兄弟了。我现在很想脱离长公主的手掌，可是现在长公主权势熏天，我徒然有心，却没有这个力量和胆量。



想起这个，真是寝食难安啊！



王谭点点头，嗯，我能理解丁君。长公主日日要召君进宫，便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只是现在朝中上下，没有人不知道丁君的身份，想要摆脱长公主的确也不那么容易。更何况君这次入宫侍候长公主，还是皇帝和大将军特地恩准的，目的就是为了抚慰长公主照顾皇帝的辛劳啊。



丁外人苦涩地笑了笑，是啊，我算什么东西呢？不过是用来慰劳人的东西。



燕万年附和道，丁君千万别有这个念头，现在可不是得罪长公主一个人的事，连皇帝和大将军也会得罪的。君不如暂且忍耐。说句不怕传出去的话，长公主年近花甲，还这样夜夜纵欲，总归是要走在丁君前头。到时候丁君想要怎么样，还不是随心所欲的吗？况且长公主待君也不薄，君现在的官职是左户郎将，秩级为千石，又不必真的坐曹治事。将来还会有升迁的一天……



丁外人颓然将酒杯摔在地下，声音呜咽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们会这么劝我。本来这也没什么，不过我这次在豫章县带来了一个相好，如果被长公主知道，我和她的命都会保不住。现在我每日战战兢兢，真是生不如死。



那是个什么人，竟让丁君如此魂不守舍。



丁外人道，她叫妸君，是豫章县令王廖的妹妹。我现在把她隐藏在夕阴街的一处宅子里。我真怕，你知道，长公主的脾气……她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到那时……



王谭和燕万年面面相觑，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这个丁外人也真是太大胆了，竟敢仗着长公主的宠幸，自己偷偷养情人。恐惧，寝食不安，那是应该的。不要说长公主，随便换个女人碰到这事也容忍不了。完了，如果被发现，就等死罢。不过毕竟是朋友一场，如果碰到困难时袖手旁观，那又叫什么朋友呢？汉家的风俗可不容许这样寡情薄义，怎么也得认真为这个可怜的男宠想点办法。他们沉默了一会，王谭首先小心翼翼地说，丁君，你胆子确实不小。那个女子一定是国色天香罢？竟然让君这么迷恋，连性命之忧也不顾了？



她的确是很漂亮，可是我丁外人以人格发誓，并不是因为她漂亮我才这么迷恋她。对兄弟我可以完全袒露心扉，我在豫章郡待了数年，和诸君游荡三辅也不计次数，什么样的美女没见过，可是对于她，我真是从骨子里喜爱。她能弹得一手好琴，她温柔善良，还懂得为我隐忍。她跟随我历尽辛苦来到长安，却只能躲在夕阴街的一间小屋里，夜夜孤独地和黑暗相伴。每次我偷偷去见她，她也毫无怨言，只是默默地为我抚琴一曲。她连哭泣都不会，虽然



我知道她会偷偷哭泣的，她枕上的锦衾常常是半湿的，我一摸就能感觉得到。最重要的是，她让我明白了爱是什么感觉，那是我从未领略过的。当年我和她初识的时候，也是抱着玩耍的态度，没想到我今天会沉溺于此。确切地说，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能让我不可自拔，这大概都是上天的意志罢。



他这样絮絮叨叨地说着，好像在自言自语，又好像在发泄。燕万年道，丁君，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有勇气的人，从今天起，我更高看你一眼了。你放心，即使你不能找机会去看你那个女人，我们也会帮你去的。不，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总之不会让她柴米匮乏，有生存之忧。我今天再重复大胆地说一句，那盖长公主绝不会活得太长，只要她一死，你们光明正大结为夫妻的日子也就到了。



丁外人脸色惊惶，不行。我和你们相交亲密，盖主不是不知道。如果被她发现蛛丝马迹，那就更麻烦了。而且会连累她憎恨你们，尤其是这件事如果被你们的家君知道，在外面一宣扬，恐怕三辅的士大夫都会切齿痛恨我的凉薄无行了。



那——怎么办？君长久将她一个人扔在夕阴街也不是道理。人家在长安举目无亲，岂不像坐牢一样活活受罪。倘若就此积忧成疾，丁君岂非抱憾终身。王谭迟疑道。



丁外人颓然道，我也不知怎么办，所以日日忧惧，倘若她有不讳，我大不了自杀以谢就是了。



那又能于事何补？燕万年摇摇头，甚至于声名有损。当年赵王刘恢有一个宠信爱姬，而王后是吕产的女儿，专权嫉妒，派人将那爱姬鸩杀，刘恢愤懑却又不敢发作，最后自杀身亡。吕后大怒，认为刘恢竟因为妇人自杀，弃宗庙礼，竟下诏除其国。丁君大概也不想死后留此声名罢？



丁外人摇头道，那又有什么关系。其实人生一世，若白驹过隙一般。我不相信有什么天堂，正如也不相信泰山脚下还有一个地府，如果生不能得意，死亡也许是最好的解脱，地下绝没有什么君王和二千石来束缚我们。人死了，那就如朝露蒸发，什么也不会存在，声名什么的又有什么了不起呢？不管是好名坏名，冢中的枯骨都不会知道。



王谭道，丁君且莫说这些无父无君的话。我们生为臣子，尽职王事是应当的，哪有什么受束缚的感觉。



丁外人苦笑道，我也是醉了胡说八道，两位兄弟不要当真。他直起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道，来，今日我来为二位兄弟击磬一乐。



他踉踉跄跄地走到旁边的磬架下，跪坐下来。头顶的磬架上悬挂着一列曲腰形的石磬。他扬起磐锤，手法娴熟地来回击打，叮当清越的磬声登时从架上飘落，溢满了整个房间，磬声悲凉，既悦耳又惊心。王谭和燕万年对视点头，他们还从未见丁外人在他们面前展露过什么才艺，虽然长安士大夫之间流传着不少类似称赞的话。那些士大夫都对丁外人的为人比较不齿，对他的多才多艺却毫不掩盖。现在看来声名真是不可以虚得，难怪盖主对他那么溺宠。他这时边击边歌：



沐彼秋阳，行豫章兮。



游彼水曲，遇琳琅兮。



归来独卧，中心怏兮。



幸得瞻顾，成鸳鸯兮。



携入帝京，暗隐藏兮。



一旦发露，皆殁亡兮。



徘徊辗转，思断肠兮。



他的嗓音醇厚，音节婉转，显然经过良好的训练。王谭和燕万年两人被他的磬声和歌声牵引，心中惨怛，不知道是该鼓掌赞扬还是该温言劝慰，如果有必要劝慰的话。何况他们简直沉浸到这乐声中去了。丁外人来回歌了三遍，将磬锤一扔，伏地悲泣。这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完全抑止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王谭终于不忍，上前拍拍丁外人的背，道，丁君何必如此。刚才听了君的言论，虽然感到诧异，但细思一下，的确是发人所未发，其实身后的声名谁管得了呢？人死了，也许什么也不会知道，就算山陵崩颓河流断绝，我们也是没有知觉的。丁君放心，即使我们不能去替你看望你那位妸君，但我想有一个人肯定可以，妸君既然是豫章人，现今廷尉左监婴齐君也是豫章县人，他完全有理由以同乡的身份去经常探望妸君，你和婴君没什么交往，盖主绝不会注意到他的。如果君认为可以，我马上去向婴君说，婴君和我们也是老交情了，而且他虽然外表冷峻，其实内心极重情感，一定会认同君的行为。找他帮忙，是个可靠的人选。



丁外人面对桃席，背脊起伏，依旧带着悲声，不，王君你的心意我心领了。可是找婴齐君帮我是绝对不合适的。



燕万年诧异道，这却是为什么？



说来惭愧，我这位心爱的女子妸君原先正是婴君的聘妻。后来婴君被征发去攻打占据钓圻仓的反贼张普，被乱箭射落江中。妸君以为他阵亡，就和我交好。不想这位婴君当时其实未死，数月后突然回归。而我与妸君的恩情日深，就算我肯将妸君相让，妸君自己也不愿意。婴君因此怒走长安，这件事一定让他心里不快，又怎么肯帮我。况且从这段旧事看，找他相帮也是不大合适的。



王谭道，天下竟有这样巧的事。这样看来，叫婴君帮忙的确不大合适，只是再要找其他人选就不那么容易了。不要急，我们再考虑考虑。



燕万年道，在下敢进一言，希望丁君莫怪。



丁外人道，万年兄不必顾虑，我绝不会怪你。



那就好，我觉得以婴君的为人，是不会对这些细事斤斤计较的。我侧闻廷尉府的小吏和御史寺的家奴，无不称赞婴君谦恭有礼，不以富贵骄人。上交不谄，下交不逼。他有个女奴名叫董扶疏，长得甚是美艳。三辅的贵公子都想娶来做妾，可是他却扬言，他待董扶疏如亲妹妹，除非有人娶她为嫡妻，否则绝不遣嫁。他待一个侍女犹且能够如此，我相信为朋友他也绝对不会亵渎轻慢。



丁外人道，这个叫董扶疏的，我也知道……如果他日长公主看得太严，我实在有走不开的时候，也只有如此了。两位兄弟改日为我邀约一下婴君，我要置酒向他请罪，希望他能不计旧怨帮我。



王谭道，丁君放心，这事包在我们兄弟身上。

第三部 钩心斗角 第四章妸君之死



夕阴街修成里面前的小巷子里，静谧得有点瘆人。而这正是丁外人所期望的，他喜欢这样无声无息地进入里舍。里长并不认识他，只知道这个英俊男子的叔叔住在这个闾里，也不敢细问。修成里因武皇帝的同母异父姊姊修成君而得名，住户大多数是朝廷士大夫贵戚子弟。虽然官府规定里长有义务严格盘查进出间里的恶少年、无赖子弟，但面前的这个男子显然不是这类人，他衣着华丽，温文尔雅，看上去就出身不凡，而且出手阔绰，自己也得了他不少好处。里长知道他的叔叔就住在这个里舍，侄子时常来探望他的亲叔叔，难道还有什么值得盘问的吗？



丁外人命令御者把车在里门外停下来，他潇洒地跳下车，向里长点点头。里长心里感叹，大族出身的子弟就是不一样，不像有些暴发户，不久前还两腿污泥一直糊到膝盖，只是因为这个或者那个奇怪的原因突然封了侯，陡然坐上了车子，随即就摆起了架子，不认识自己是老几了，出入里门也不下车，而是驾车冲进，对于面前的里长，他们连瞟都懒得瞟一眼。年初丞相田千秋的家奴就因为闾里的门槛过高，卡住了车轮而对他大声呵斥，真他妈的狗仗人势。



丁外人吩咐御者道，你驾车回家罢，今天我要和叔叔燕饮，明天早晨再来接我。这话好像是说给里长听的。里长躬身对着丁外人，一张笑脸像盛开的葵花。丁外人向他拱了拱手，大踏步进去了。



叔叔家是个三进的大院落，也是丁外人出资帮他们建的。因此他们对这个侄子随时都保持着一种巴结的热情，每次丁外人来了，他们像狗一样围着他，恨不能伏在他脚下。这也难怪，能从河间县的一个偏僻乡里跑到长安来居住，没有这个侄子的照顾简直难以想像。而且住的是这么大的宅子，周围



的邻居还都是贵戚豪族，更重要的则是再也没有乡啬夫之类的小吏敢在他们面前呵斥羞辱了。不过最近他们有一丝不安，他们对侄子要他们帮忙照看的一个女子感到怀疑，确切地说，是两个女子，其中一个是侍女。他不许这两个女子出门，一切吃穿用度都由叔叔婶婶两个给她们递送。那个侍女相貌倒是一般，而另外一位则貌若天仙。虽然侄子不明说，但他们知道，这位女子是他从豫章郡带来的，她们说着一口他们听不懂的乡音。当然，他们也用不着去和她们搭话，因为侄子此前已经表达了这个意愿。后院只住着她们俩，她们可以在后院的楼上晒太阳，但不许任何人去打扰她们。



但是他们有时也会感到惴惴。少君，你可千万不要犯糊涂啊？这个女子到底是什么人啊？如果……有一次叔叔忍不住这样对侄子说。



侄子立刻打断了他，叔叔，不该你问的就别问，你只帮我暂且照顾一下她们。还有，你们放心，一应用度我会送来。



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怕长公主她会……



丁外人突然发了脾气，我刚才说得不明白吗？叔叔。他把“叔叔”两个字说得特别重。我自有分寸，你只管照我的吩咐去办就是了。富国那件事，我正在想办法。你们帮我，我也好全力以赴去帮你们。



富国是他们的儿子，也是丁外人的堂弟，一向秉性顽劣，去年以恶少年的身份被征发去边塞当戍卒了。他们常常担心独生子死在边塞，求恳丁外人想办法弄他回来。这回他们看见侄子的确是动了真脾气，只好唯唯连声地说，俺们晓得，少君你放心罢，俺们晓得。



现在丁外人穿过前院，庭院里阒寂无人。时间已经很晚了，往常来过几次，叔叔夫妇两个已经睡觉，丁外人一般不去打扰他们，他常常是闩好大门，直接走到后院妸君住的房间门口。这时一种激动之情就会从心中涌起，隔着老远他都仿佛能闻到妸君身上那特有的气息，平常时间的郁闷和不快全部因此一扫而光了，只有暂且享受眼前温柔的想法，至于之后是怎么样的心情，那暂时根本不去想它。



他蹑手蹑脚上了楼，走到妸君的房间门口，轻轻敲门。往常妸君总是惊喜地出来开门。然后纵身一跳，吊在他脖子上，两脚也同时缠住他的小腿。但是这时却许久没有动静。也许她睡着了，他又一次敲门，仍是许久的沉默。他从腰间拔出小刀，伸进门缝，想拨开门闩，却发现门根本没有闩上。他自言自语地说道，这么不小心，连门也不关好。他轻轻推开门。打着火，取了一盏灯，走了进去。



这是个非常大的房间，分为两进，外面是会客之处，里面是卧室。房间四壁都挂满了昂贵的绸缎，帷幄则是縠纹的罗绮和细纱，层层悬在梁上。一只博山香炉正袅袅地冒着青烟。一架瑶琴正放在案几上，好像有人刚刚弹过的样子。丁外人轻笑了一下，她也许真困了，这时正在睡觉罢。他的脑袋仍有点晕，刚才是酒喝多了，但愿能如王谭和燕万年所说，长公主也活不了多久了，那时他可以携了她，自由地回到江南豫章县去，优游度日。靠着自己这些年来的积蓄，一定可以在豫章县过上快乐的日子。这是他们时时盼望向往的，他们甚至为将来的生活度了一首乐曲，他吹着箫，她则抚琴以和，嘴里低声清歌：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绿池翻素影，青鱼戏莲间。



愿得长相伴，欢觞终百年。



唱得兴起，他们就会相视而笑，宛如《庄子》里描写的那对相濡以沫的涸辙之鱼。有时他也后悔带了她来长安，也许应该让她在豫章县等待，等到长公主死的一日。但是谁可以保证长公主会活多久呢？也许她还能再活二十年。天啊，那时妸君也老了，这真是可怕。那么，自己怎能够再忍受和妸君分别的日子。他知道自己有些自私，不但是对妸君，就算是对长公主，他也免不了内疚。不管怎么样，自己的富贵都是长公主赐予的，这样心里天天盼望着她死，是不是太不厚道了？但是，除此之外能有什么办法呢？没有第三条路。难道长公主肯放过他吗？



他掀开里间的帘子。床榻上妸君和她的侍女蜷曲着身体躺在那里，锦被胡乱地搭在她们身上。丁外人俯身拍拍那侍女，想把她唤醒。然后抱起妸君，嘴巴凑过去，想在她唇上亲一下。忽然，他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吻到的是两片冰凉的嘴唇，没有一丝热气，确切地说，是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他把手指伸到妸君的鼻子底下，又伏在妸君胸前听了听，人整个就凝固了。他突然又抱起身边躺着的那个侍女，摸到的仍旧是冰凉的面孔。他重重地跪在地下，低声呜咽了起来。房间里犹自弥漫着一阵龙脑等香草的香气，蜡烛微末的火光照着这个男人满是泪水的脸，还有床上两位女子惨白的脸，显得十分诡异。

第三部 钩心斗角 第五章忽闻噩耗



这些天对于婴齐来说，一直是个漫长的时刻。一则是每天去廷尉府坐曹治事都要面对阎乐成，一则是为上次在赛马场看见妸君而神不守舍。虽说阎乐成始终表现出一种恭敬神态，但是越是这样，婴齐越觉得有一种莫名的不安。难道一个人对一个人的仇恨会消逝得这样快吗？虽然他自以为，他给予阎乐成的根本不能算是仇恨，毕竟他并没有直接杀死他的儿子。但这种仇恨既然在当初表现得那么剧烈，就没有道理一下子平静成这样。这也许是个可怕的对手，想想看，一个下郡闾里的财主，散尽了家财，突然走向了仕途，而且似乎并没有任何尘世间的目标，这怎么说也是极不寻常的。这个人当初做豫章县西乡啬夫的时候，也不过是那么颟顸没有理想的小吏，可是士别三日，就精进如斯。那心里该有着怎样的一种激情和渴望啊！他不由自主要躲开他的目光，虽然他的目光很慈祥。



公余的闲暇，他们坐在那里喝茶。阎乐成尽管会没话找话，打听他的家



事啦，询问他岳父的情况啦，而且时时发出谄媚的笑声，这让他有些烦，况且



思念的河流也常常因此被截断。他老会想起那个豫章县的女子，如今和他一



起在长安城，就忍不住心头鹿撞。他并不是抛舍不下她，也没有任何想去寻



找她的愿望。寻找她干什么呢？炫耀他现在的身份：御史大夫桑弘羊的女婿，



秩级千石的廷尉府左监，而且看上去前途无量。他没有这么无聊。当然他不



否认这样也许能带来一瞬间的快意，让她感到遗憾和羞辱。可是似乎不是那



么回事，如果桑弘羊不看上他，他又有什么资格这样炫耀呢？或许他现在仍是豫章郡的一个小小的百石卒史，或许终于斗不过阎乐成，已经被他巧立名目陷害，死在了豫章郡狱之中。那么惟一可值得炫耀的地方就在于，他毕竟有不平凡的潜质，才能受到最苛刻的桑弘羊的青眼罢。当然，炫耀是不需要



考虑因果的，他也可以完全不计算这些，纯粹为了炫耀去炫耀。



可是他不是这样的人。他现在惟一的念头是担心，她来豫章，无疑是丁外人带来的。天哪！这个竖子。鄂邑盖公主是什么人？他这不是太岁头上动土吗？如果被长公主知道，她还能有什么活路？他能把她隐藏在哪里，让公主无法察觉？他脑中转过千百个念头，直到有一天王谭和燕万年来给他解答。



什么？让我去替他看望妸君？婴齐的手几乎颤抖起来。



现在也许只有你方便帮他。王谭道，丁少君是个好人，婴君以前可能对他有些误会。



不，我并没有丝毫对丁君不满。而且他肯这么信任我，我已是无任感激。其实当年我在豫章郡的时候，遭人陷害，沦为士伍，家产全部没入县官，天天被征发去应徭役杂事，真是苦不堪言。若不是这位丁君，我早就魂归泉壤了。



那就更好了。燕万年道，丁少君的意思是，如果碰到他实在没有闲暇的时候，希望婴君能帮他看望。他说自己那位叔叔胆小怕事，如果他因故不能脱身，长久不能去看望，他叔叔将会疑心事情败露，为了避免牵连，也许他叔叔会去自首告发。如果有婴君去探望，他就放心了。



王谭补充道，诚知这样颇让婴君为难，恐怕会勾起旧恨。但我们三辅子弟，一向讲求的是急人之难以为己难。我想婴君一定是能理解的。



婴齐道，两位兄弟放心。请转告丁少君，所托之事我义无返顾，一定不敢辜负。只要有我一条命在，妸君就绝不能有失。具体事宜请少君示下，我随时听候吩咐。



婴君人品三辅无人不知，否则我们也不敢多事。且饮尽此杯，以慰盛情。两人都举起酒爵。



从此便是紧张的等待时间，不久之后见到妸君的场景会是如何，婴齐已在心中设想了千回。他真怕自己做梦时也会显露出心里的所想，因此偶尔会假装随意问妻子桑绯，我今天做了什么梦没有？



你做什么梦我怎么知道呀？桑绯笑道，你最近怎么了，平常倒是有些神不守舍的。是不是那个阎乐成把你吓的？



婴齐不置对否，笑了一笑，最近廷尉府事情比较多，天气又越来越热了，心情有些烦躁。



长安的确越来越热了，夏天已经来临，一簇青绿的树叶伸进了他们住的房间里。窗外，一株合欢树枝头开着粉红色的花，宛如女子头上温柔的粉饰，非常繁茂耀眼。



我怕自己心烦睡不好又吵了你睡觉。他又嬉皮笑脸地说，你肚里有我的儿子呢，如果睡不好觉，怎会长得好。



少来。桑绯撅起嘴，老实交待，是不是……我身子不便……你很想那个，才……睡不好啊？人家都让你纳扶疏为妾了，是你自己不肯的。



婴齐笑道，你才是，你看你，真是腐儒，脑子里就是想着这些。告诉你罢，廷尉府最近报文很多，让我头疼。犍为、武都郡蛮夷谋反，大鸿胪田广明在年初率兵进击，大破蛮夷兵，斩首数万。现在兵事已平，而郡太守和当地官吏广致牵连，不管是不是谋反者家属，只要稍微沾边，全部逮捕判处弃市。现在要求处决的爰书已经送致廷尉府，廷尉李种君将这事委托我处理，如果我报文同意判决，两郡各县将血流成河啊。



他虽然机智地将心里的烦躁扯到公事上去，但倒也并非毫无关系，的确这件事也让他头疼。



既然是蛮夷造反，不服我中国教化，那杀了也是应该的。桑绯道。



妻子的回答让婴齐大吃一惊，你说什么？杀了应该？天，不管是不是蛮夷，毕竟都是人，天道神明，人不可妄杀啊！绯儿，你往常多读儒书，怎么就忘了“仁爱”二字？



桑绯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蛮夷和我们中国人毕竟是不一样的，我们儒家讲仁义，那也是对我们中国人自己讲。当然，“夷狄欲中国则中国之”，如果他们接受王化，我们也会当他们是同族的。但是他们要造反，那没有办法只能杀了。



婴齐张大了嘴，不知道怎么反驳。也许妻子说得有道理，虽然从潜意识里他隐隐觉得这个道理不是没有纰漏的，但是一时想不清楚，也许这世上，本就有很多事情是想不清楚的。



他没等到那个让他激动的消息，等来的只是沉重的打击和悲痛。自从那次会面之后，王谭和燕万年就一直没有再来，婴齐心里甚为忐忑，可毕竟当初是人家求他托为照管妸君，既然人家就像这件事没说过，自己又怎么好意思去主动询问呢？那岂不是显得太急切了。虽然自己并无别的什么企图，但天知道人家会怎么想？



很快就到了端午节，长安各中都官府寺放假一天，城里各个闾里的大门上都挂上了艾草、菖蒲等气味辛烈的植物，闾里的围墙里，还伸出一簇簇火红的榴花。如果这时打马在长安街道上游荡，将会感受到浓重的节日气氛，到处都呈现一片红艳艳的色彩。一大早，王谭和燕万年突然上门造访了。带



着一种异样的心情，婴齐领着他们到后面庭院。庭院里有个露台，高达数丈，在上面坐着歇息比较凉爽。几个人一起上了露台，侍者端上酒菜瓜果。婴齐满斟了一爵酒，道，两位兄弟，好久不见，今日不陪着自己闾里的长老，却来光临寒舍，实在有幸。



王谭笑道，陪闾里长老饮酒，那些都是长兄的事，我们两个，都不够资格。来，饮酒。



燕万年附和道，是啊，每次天子恩典赐爵，都是长子有份。闾里长老欢宴虽然热闹，但我们这些排行在后的，也总是没人注意的，郁闷得紧。还不如找几个好友饮酒快乐。



婴齐道，嗯。忙碌了一月，也难得有闲。今日见到二位，心情也好了许多。



婴君难道有什么不快吗？燕万年道。



倒也没什么。就是上个月为了益州犍为、蜀、武都诸郡上呈的爰书，着实烦恼了一阵。现今事情差不多处理完了。



王谭道，我知道，大概是关于这三郡准备大肆处决犯人的爰书罢？



婴齐有些惊奇，王君怎么知道？



王谭道，这有什么，去年这三郡的蛮夷谋反，被田广明君率兵平定。大军之后，必要广致牵连，这在武皇帝以来已经是常例了。



为什么会这样？婴齐道，当年景皇帝时七国谋反，平定之后皇帝仍下诏对普通士卒既往不咎。武皇帝的诏书也屡屡申明，若二百石以下的官吏为长吏所诖误者，皆勿听治。为什么下面的官吏们反而如此惨刻，这不是罔上不道吗？



婴君还是做过地方官吏的，这些情况竟不了解么？以前的确是如此，可是自从元狩年间张汤制定《沉命法》以来，所有官吏都奉行“多杀未必有功，却至少一定无过”的策略了。燕万年道。



婴齐低头沉思，心里一下子又晦暗了起来。说的是，当年在豫章郡时，豫章太守虽然不至于妄杀，治郡手段却也没有怎么仁厚。他前几天已经将这次益州三郡上呈的文书多数驳回，也得到了廷尉李种的赞同。现在文书已经下行，如果有人想要陷害自己，只消引用《沉命法》去告发，自己就可能以“见知故纵”罪判处腰斩，一丝辩驳的可能都没有。他感觉自己额头沁出了汗珠。



王谭没有发觉婴齐的不乐，道，对了，上次我们说的那件事，唉，已经没必要麻烦婴君了。



婴齐回过神来，哦，什么事？



燕万年道，就是丁少君委托的那件事啊，婴君忘了？



婴齐一惊，心头微微有些失望，不需要我去了，怪不得这么久没有消息。也许丁外人找到了更好的人选，也许他终究是不放心自己，又也许，他找到了更好的妥善安置她的方式。那么自己应该高兴地祝福她，放下一颗悬念惴惴的心才是。于是他假装毫不经意地说，哦，原来是那件事。我没忘，不需要我帮忙了吗？想必丁少君有了更好的办法。他感觉自己的声音仍是有点颤抖。



王谭低沉着声音说，自然不是。只是再用不着了。上次我们和丁少君饮酒告别，那天晚上，丁少君去夕阴街修成里看望他的心上人，却发现她早已死在了床上，还有她的女侍。都是被勒死的。



啊，婴齐脑子轰的一声，简直信不过自己的耳朵。天！怎么又是这样。凡是我对之付出了爱恋的，总是无一例外会得到这样的结局。她们对这个世界的离别之绝望，就好像自己只能无望地看着她们而无法接近之绝望一样。这多少天来，他一直牵念的以为很快可以重见的那个故人，自己还没来得及再见上一面，又匆匆地告别了他。他曾在夜深时设想了千回，她见回，她见到他时会是如何的一种表情。他曾为自己设想的不同场景而流泪，他曾认为终有一日会有机会去印证自己设想中的场景，可是再也没有机会了。他欠着她的情，虽然她辜负了他的感情，可是一个人不爱自己，那又有什么办法，那本不应当有任何过错。她能那样关心她不爱之人的安危，赠予他利剑。她在豫章县最后一次离别他时，所奏的那曲歌词，他现在仍记忆犹新。也许她一直仍是爱他的，她跟随了丁外人来到长安，会不会抱着终于有一天还能见到他的梦想？她之拒绝他也完全出自她心底的善良：她忘却他是有理由的，但是再次抛弃一个爱她的男人却不再有理由。她在豫章县廷唱的“时乖命蹇，忽相失兮；徙倚不乐，安绝悲兮”就是明证。他霎时又忆起了初次见到她时，她奏唱的曲子：



高秋八九月，白露变为霜。



终年会飘堕，安得久馨香。



秋时自零落，春月复芬芳。



何如盛年去，欢爱永相忘。



吾欲竟此曲，此曲愁人肠。



归来酌美酒，挟瑟上高堂。



整篇歌诗似乎都是谶语。她在爱情正盛时，离他而去，为了“欢爱永相忘”而不得不忘的痛楚；现在她终于像落花一样飘堕在陌生的长安城了，她死的时候没有一个有力量的人在身边。是谁这么残忍，杀了她？是谁？



他突然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



王谭和燕万年相顾失色，他们没想到眼前这个男子簌簌堕泪，而且喉咙间突然发出这样尖利的声音。



王谭劝慰道，婴君，你冷静点。我们也不知道是谁。



一个家仆噔噔噔跑上露台，伏地道，主君，主母听见你的声音，叫臣来问问是什么原因。



婴齐头撇向一边，擦干了泪水，清了清嗓子，道，没什么事，告诉你的主母，说我们刚才谈论公事，一时激动而已。不用挂怀。



家仆点头道，臣明白，请主君慢饮，保重玉体。



婴齐道，二位兄弟请原谅，刚才我一时失态，不过这消息的确太让我惊讶了。



我们都理解婴君的感情，毕竟是……同乡啊。唉。燕万年也叹了一口气。



现在丁少君怎样，他也没有追查吗？



他哪里敢？他的相好寄寓在修成里，没有长安户籍的，平时根本不敢抛头露面。现在死了，也只能偷偷安葬，除了我们两个极为亲近的朋友，没有任何人知道。燕万年道。



婴齐身体微微抖了一下，又深深叹了一口气，嗯，我能想见丁少君的痛楚。他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不过这件事还是应当查清楚，丁少君将她藏得那么紧密，能有谁知道？况且他不是有叔婶两人在家帮忙看着么？



我也这样问过，少君说他叔婶两个年纪大了，已经习惯了早早上床安寝，哪里会知道。况且慑于少君的嘱咐，他们轻易也不敢去后院多事。至于谁杀了她，怎么发现她的，确实奇怪，因为除了你我，没有其他人知道。王谭道。



婴齐凝视着他们的脸，知道他们没有隐瞒什么。是的，总有被人发现的可能。既然自己也在赛场上看见过她，那么就不能担保其他人不知道。想到这里，他坚定地说，我也可以代丁少君察访一下，以慰故人之情。



燕万年点点头，婴君在廷尉府，办这事自然得天独厚。不过我担心就算查出也无济于事。



为什么？王谭道。



婴齐道，燕万年君怀疑大概是盖长公主所为？如果是她，那么查到了也不是没有用，大汉的律令有明文，不管王侯将相，杀自家奴仆都算有罪，何况妸君并非奴仆。就算没有户籍，来长安看望亲戚，也不能白白死了。



王谭道，话虽然这么讲，不过涉及到盖主的私人行径，为了掩盖，皇帝会出面干涉的。婴君就不要自惹麻烦了。



是啊，皇帝如果说有诏勿治，谁还有什么话说。而这件事，皇帝一定是不愿让它到处传扬的。燕万年补充道。



婴齐颓然道，就算不敢对长公主这么样，但我们还是可以查查，究竟是不是她所为，如果是，她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燕万年道，婴君说得有理，是否盖主所为，我开始也这样怀疑。不过少君说，第二天盖主召见他时，神色并没有大不悦的表现，只是对他的心不在焉表示不满。好像盖主对此事毫不知晓。



难道真不是长公主所为？婴齐惊奇地说，那是怎么回事呢？对了，妸君居住的房间里丢失了什么没有？



丢失很多财物，王谭道，据丁少君说，金银器皿全部席卷而空。恐怕只是劫盗贪图财利，入室行窃，被主人发现，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她杀死。



婴齐沉吟道，难就难在，即便是普通劫案，不到万不得已，也没法告官捕贼，以免让盖主闻知。他又叹了口气，低头沉默不语，心里真是百感交集，不觉眼眶又湿润了。该死的眼泪，怎么总是这么不争气，你看人家沈武府君，就不像你这样妇人之仁。你长点志气罢。他这样暗骂自己。



婴君不要难过。燕万年道，我们不谈这些，来，饮酒。你看，长安的风景多好，节日总给人不寻常的感受，要是天天过节就好了。



王谭哈哈笑道，燕君怎么像那帮普通百姓一样，天天想着过节，是不是嫌肉没吃够？



婴齐道，二位兄弟都出身高门世族，想来也不会馋肉吃了。



是啊，燕万年道，王谭这竖子就爱逗趣——关于节日，我到底为什么喜欢，还是说不出来，只是看见百姓们兴高采烈的，觉得人世间突然美好起来了。



王谭揶揄地说，没想到燕万年君如此有仁厚胸怀，真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啊。



婴齐道，来，饮酒。我猜想万年君不是这个意思。万年君的感觉，其实我



也有。我虽然出身不高，但也算是豫章富户，吃肉不吃肉的，的确算不了什么。而每次过节和皇上大赦，准许闾里大铺五日，椎牛筛酒，总是乐不可支。当时家叔常常笑我，又不是平日少了你的肉吃，看你高兴的。我自己也不知所以，后来有一次看到一本《孔子家语》残篇，才恍然觉有所悟。



哦，婴君明白了什么？王谭和燕万年都异口同声道。



婴齐道，那书上说，有一年鲁国举行蜡祭，国民都聚集祖庙狂欢歌舞。孔子带着一帮弟子去观赏，笑着对子贡说，赐啊，你看见他们，心里快乐吗？子贡不屑地说，整个国家的人都疯了，我看不出有什么快乐。孔子教训他道，唉，你懂得什么啊？百日之劳，换来的不过是这一日的小小快乐，这是上天所赐予的恩泽，也是人生的意义所在啊。有张有弛，才不会觉得生活的单调啊！



燕万年点头道，妙，实在是妙，圣人就是圣人，我心中正是这样的感觉，节日能看见别人快乐，心里莫名就很满足，只是个中原因无法形诸唇吻。



王谭也咂了咂嘴，唉，婴君你这么一说，让我想起来挺苍凉的，生命艰难而易于满足，尽在其中矣。看来节日不过是人生一点可笑的自慰品，他们痛苦于生存的劳顿，才费尽心思给自己找了这些许可怜的欢乐，这又有什么值得高兴呢。燕君，你说。



你这竖子，又来煞风景了。罚酒。燕万年把酒爵伸过去。



婴齐苦笑道，其实王君也说得不错。不过没有痛苦，快乐也不会那么强烈；没有快乐，痛苦也不会那么强烈。两者是相互作用的。他这样说着，心中又是一阵痛楚，如果我不是那么感受到了慕恋一个人的快乐，我现在会痛苦吗？就算我当时慕恋而不得，我也是喜痛交杂的，如果我没有爱的快乐，我又怎么会这般难过。他站起身来，倚着露台的栏杆向南方张望，正是半阴半晴的日子，清风徐来，长安笼罩在一片石榴的海洋中，鲜红鲜红的，他想起了故乡梅岭山上的杜鹃花，也是这样火红的。他熟识的她却莫名其妙死在火红灿烂长安的一个阴沉的夜里，那么可爱的人……他的眼泪滴在酒爵里，像泉水一样不可遏制，他举起酒爵，仰头一口喝了下去。“吾欲竟此曲，此曲愁人肠。归来酌美酒，挟瑟上高堂。”他在心里默诵这几句诗，暗道，我在这里酌美酒，可是再也看不到你挟瑟上高台来清歌了！是哪个畜生杀了你，我一定要暗访出来，将他腰斩作为对你的祭奠。

第三部 钩心斗角 第六章盖主的阴谋



长公主，廷尉右监阎乐成君来了。盖主府邸的家丞报告说。



盖主道，带他到非常室来见我。说着匆匆隐入帷幔。



一会儿，阎乐成匆匆走了进来，向盖主稽首行礼。盖主脸上显得有些憔悴，神色也颇为落寞。你的眼神倒不错，我前脚刚回到府邸，你后脚就跟来了。她淡淡地说。



阎乐成道，臣知道今天是长公主例行回府邸的日子，所以一大早就在府邸门前等候。



嗯，盖主道，未央宫你进不去，这也难怪。今天来我这里，又有什么喜事见告啊。她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忧伤。



长公主明鉴，自从上次臣得到长公主的恩遇，辗转反侧不能入睡，日夜思忖怎么报答长公主的厚恩，今天来见长公主，的确是有一件重要物品献上。



哦，什么物品？



阎乐成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匍匐膝行到盖主面前，将锦囊递上。盖主从锦囊里抽出一块木牍，木牍上写着数行小字。盖主喃喃念道，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绿池翻素影，青鱼戏莲间。愿得长相伴，欢觞终百年。嗯，很好的诗。不过你今天一大早守在我府邸门前，不是为了专门向我献诗来的罢？难道堂堂的廷尉右监竟是个风雅之士，朝廷派君去掌管刑狱，倒是委屈君了。



长公主取笑了，阎乐成道，臣岂敢觉得委屈，大汉以律令治天下，至于诗骚，不过是些小道。臣虽然素无大志，却也从来不屑这样玩物丧志。臣敢布腹心告知长公主，这块木牍是从豫章县那个叫妸君的女人住处搜来的。



一听这话，长公主立刻将那块木牍掷在地下，情绪也大为激动，阎君是什么意思，难道那贱人会弹点琴唱个歌就了不起么？若不是因为少君，我早就派人将她杀了。



阎乐成俯首谢道，请恕臣言语冒犯之罪。以长公主的万金之体，何必为了那个贱人而动怒。臣知道长公主素来奉行仁义，不过那贱人不除，将奈国法何？臣斗胆，前几天已经派人将她解决了。



你杀了她？盖主眼中迸出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了下去，可是万一，万一少君知道，将会怎么对我……



长公主放心，臣做事一向严密，丁君不会知道是长公主所为的。



盖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又好像悟到了什么，这件事本来就不是我做的，我也没叫你去做。虽然我也很想杀了那个贱人，可是—可是我知道还不是时候。



是的，臣知道长公主对那贱人不忍致法，可是臣作为大汉法吏，见到这样的肮脏行为，早已义愤填膺，所以无论如何也要为长公主出这一口气。阎乐成道。



盖主叹了一口气，唉，事已至此，我还有什么说的。阎君请坐，君的这番好心，我心中总是不会忘的。君在廷尉府做廷尉右监有多长的时间了？



阎乐成道，臣上任不过才数月而已，还望长公主多多照顾。臣日后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的。



盖主道，那么廷尉府比君地位高的不过两人而已了。现任廷尉是李种，这个人我是知道的。廷尉左监是谁？



廷尉左监名叫婴齐。阎乐成道。



哦，这个人我也听说过，他的年纪似乎不大，升得倒挺快。



是啊。这位婴君还不到三十岁，想来是年轻有为罢。



盖主哼了一声，什么年轻有为，不过因为他是桑弘羊的女婿这层关系罢了。他还是当年反贼沈武的掾属，凭什么又起用了……自从武皇帝大行之后，这大汉的天下越来越不成样子。有些人表面上打着先帝的旗号，干的却是另一套蝇营狗苟的勾当。可惜我身为女子，地位低微，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生气。



阎乐成道，长公主如此忧心国事，臣十分钦佩。臣这几日也在思虑，如果能为长公主分忧，报效社稷之万一，臣是会感到无上荣幸的。臣在廷尉府虽然不过两月，却也目睹了一些有损社稷的行为，廷尉李种和廷尉左监婴齐这



两个人最近的某些行径，臣就非常不以为然。他期待地抬头，看了盖主一眼。



盖主好像一改刚才萎靡伤感的神情，身子往前倾侧，显出很有兴趣的样子。



阎乐成来了精神，臣敢布腹心，望盖主恕臣冒昧。前个月廷尉府收到大批益州犍为、蜀、武都三郡上呈的爰书，要求处决数千名反贼的亲属，却被李种和婴齐两人驳回了大部分，臣曾引用律令，在廷尉府固争，怎奈人微言轻，没有用处。臣也想伏阙司马门上书皇帝，但思虑再三，臣在长安毫无倚靠，举目无亲，怕告发不成，反被诬陷。臣并非贪生畏死之徒，只是担心事情不成，臣冤死事小，而奸贼将更加嚣张，更加明目张胆地危害社稷。如果长公主能支持臣，臣将义无返顾，以徇国家之急。



长公主点点头，很好！这个李种乃是霍光保荐的，竟然敢如此大胆，放走反贼。他身为廷尉，难道不知什么叫“见知故纵”么？那只有腰斩一途了。好，阎君如此忠诚社稷，我自然是支持你。我倒要看看，这次霍光还有什么话说。她情不自禁地拍了拍凭几，似乎踌躇满志。



臣就是听说李种乃是霍将军擢拔的，所以才犹豫不决。如果臣劾奏李种，霍将军不允怎么办？阎乐成试探地说。



盖主冷笑一声，这天下还是我们刘氏的天下，霍光别以为仗着先帝的诏书，就可以胡作非为。始元二年，他假称遗诏封自己为侯，我早就有疑问了，既然武皇帝有遗诏封他们，为什么等到始元二年才拿出来。只可惜王忽那孩子……



阎乐成明白盖主指的是什么。始元二年，霍光称大行皇帝有遗诏，因为捕斩反虏重合侯马通有功，封自己为博陆侯，金日为秺侯，上官桀为安阳侯。当时的侍中王忽说，大行皇帝驾崩前，我一直守护在侧，哪有什么遗诏封霍光等人为列侯的事，这不过是几个竖子互相赠送富贵的伎俩罢了。霍光闻知大怒，派人切责王忽的父亲，也就是当时任未央卫尉的王莽。王莽大恐，回去后就下令王忽自杀，向霍光赔罪，以免殃及宗族。



长公主说得是，只是霍光不那么好对付啊。阎乐成心中窃喜，发现自己猜中了长公主的脾胃。



盖主道，武皇帝当年让他和金日、上官桀、桑弘羊四人一起辅弼当今皇帝，金日虽然已经死了，但其他两位辅政大臣还在，他也不能一手遮天。况且刘氏诸侯王遍布天下，他想造作奸诈，以成己私，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阎乐成唯唯连声。盖主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你现在回去罢，下月初一



是霍光休沐的日子，那天你将奏章递上，轮值的上官将军会知道怎么办的。还有，廷尉府有没有和霸陵令胡建有关的案件文书，有的话一起呈上。



臣明白。不过这个胡建……？阎乐成有点不解地说。



盖主打断了他，这个你就不要问了，照我的吩咐去办就是。



阎乐成稽首道，那臣先告退了。



盖主陷入了沉思，她的家丞轻手轻脚地进来，伏地道，孙先生来了，正在侧房等候，臣敢请长公主示下。



盖主脸色稍变，快请他到这里来。她又喊住家丞，传令下去，说我身体不适，今天不再见客。



孙纵之在家丞的引导下匆匆进来，门外的甲士将大门咣当一声拉上，非常室中光线登时黯淡了许多，只有朝着西边的一个窗户，射入一些惨淡的光亮。盖主东向坐，孙纵之北向坐，家丞西向坐，三个人都像雕像一般。



孙纵之首先稽首行礼道，臣纵之拜见长公主，敬问长公主无恙。臣不想别后还能延此犬马之命，再次见到长公主，臣幸甚幸甚！



盖主微微颔首道，自从始元元年一别，不觉已是三年多了。燕王还好吗？



托长公主的福，燕王殿下玉体安康，每日都要读书骑射。只是经常对臣等下属说，非常想念他的姊姊盖长公主。



难为他始终记得我这个姊姊，盖主嘴角露出一丝笑容，眼光中甚至有一丝柔情，我有近十年没有见过他了。先生回了蓟邑，代我向他问好。



臣一定代为转告长公主的问候。



先生这次来长安，没有什么人知道罢？盖主脸色又回复了严肃。



回禀长公主。臣从来没有在官道上大汉的亭舍邮驿歇息过，而且随身携带着右北平郡太守府发放的致书，是以赴关西贩卖货物的商人身份一路通过各个关津城邑的。



盖主赞许地点了点头，孙先生真是燕王的忠臣，不惟忠心，而且细心。她身子往前欠了欠，低声道，燕王有什么话要告诉我吗？



孙纵之望前跪走了几步，燕王告诉臣，他非常担心长公主和社稷的安全。只是慑于身份和国家法令，不知计将安出。



盖主道，嗯，让燕王安心等待时机，不要急躁。始元元年那件事，实在是太幸运了。如果再次发生的话，后果将会难以想像。她突然加重了语气，先生回去后，特别要告诉燕王，除了广陵王刘胥，其他诸侯王不要轻易交接。碰上一两个沉不住气的，不但前功尽弃，我们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孙纵之下意识地点点头，心里也觉得后怕。那是在四年前，当今皇帝刚刚即位，燕王不服气一个八岁的孩子被立为皇帝，暗中结交齐孝王的孙子刘泽，企图联合起兵，以征讨霍光为名夺取帝位。刘泽却欠缺谨慎，不小心走漏风声，被人告发到青州刺史隽不疑那里。隽不疑立即发兵，将刘泽等人全部系捕，下狱拷掠，供词连逮燕王。霍光闻讯大怒，下令穷治。幸好当今皇帝不忍心诛杀自己的哥哥，而且碍于姊姊盖主的面子，下诏勿治，放过了燕王，只将刘泽处死。盖主当时吓得夜不能寝，虽然当今皇帝即位时，对她和燕王、广陵王都不薄，刚一登极，就下诏给他们三位赐金增封。有时盖主也想安于现状，只要燕王不派使者来烦她，对她来说，谁当皇帝都是一回事。但是最近几年，实在是窝着一肚子火，霍光简直不把她放在眼里。盖主屡次托上官桀为丁外人求封，总被霍光驳回，理由倒也冠冕堂皇，说什么汉家规矩，非有功或者宗室外戚不得封侯，而他自己选用官吏却任人唯亲，杨敞那竖子有什么才能，在数年之内由一个长史升为搜粟都尉，继而为大司农。当然，这些本来也没什么，反正自己有的是钱，并不在乎什么爵位，只是对于丁外人来说，却非常重要。她知道自己是多么爱他，如果能取悦他，什么都愿意做。也许这种爱情很是不伦，自己比他要年长二十多岁。可是，这种发自肺腑的爱，却又实在无法摆脱。她在意他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尽管从地位上来讲，他只不过是儿子府中的一个舍人。可是当自己和他脱了衣服，相拥在床榻上，她就不由得要赧然羞愧。她觉得贵贱陡然易位，自己才是低贱的人，而他那健康而充满光泽的每一寸肌肤都洋溢着天生的高贵。她不配占有他，不配跟他交欢。只要他进入她，她就能在一瞬间感受到晕眩的快感，那是其他男人无法给予她的。她心知，这种力量不是来自肉体，而是来自精神。他在精神上已经完完全全主宰了她。在阎乐成那里，她发现了他对那个豫章女子的爱，她心中嫉妒得发狂，恨不能立即去把那个女子碎尸万段。可是一想到他将会有的绝望和愤怒，她就不由得锐气尽失。当阎乐成告诉她，他已经为她杀了那个女子之时，她心里真是五味杂陈。她不知道以后怎么去面对他。她恍然明白了上次召见他的情形，当时他的脸上呈现出了一丝难以描摹的绝望。她现在怎么样做才能博得他的千金一笑呢？也许封侯是个办法。



可是这个办法偏偏屡次在霍光那里碰了壁，她怎么能不迁怒到霍光头上去？



孙纵之赶忙表态，长公主请放心，燕王现在和国相、内史都相处甚欢，他外表虽然沉于逸乐，暗中却一直没忘了修饰武备，就等长公主里应外合……



长公主在想什么？



盖主回过神来，哦，我在想下一步怎么办。对了，最近有一件事，我们可以先用来试探霍光，观察一下他的反应。



请长公主明示。孙纵之道。



你知道，廷尉李种是霍光的亲信。最近有人上书，告发李种放纵死罪，大逆不道。我们可以借此机会先除掉他，如果霍光想保他，那就被我们抓到了把柄；如果他默然，也算除去了他一个心腹，又可以叫人劾奏他“选举不实”，看他还有没有脸面继续待在大将军录尚书事这个位置上。



孙纵之喜道，这的确是个好主意，还是长公主高明啊。



盖主笑了一下，心里道，如果霍光想保全李种，我就让上官桀再一次为外人求封，看你霍光有什么脸面再拒绝。大家能做个交易，那是再好不过，否则，就来个鱼死网破了。总之，现在为外人求封是第一要紧事，其他的都可有可无。她想像外人如果听到这个好消息时兴奋的样子，心里一下子轻松了起来。

第三部 钩心斗角 第七章廷尉下狱



晨光熹微的时分，夕阴街上马蹄声杂沓，如鼓点一般，排头的三对骑士，持着火红的旌旆和矛戟。后面紧跟着一辆辒辌车，接着又是一行骑士夹道而行。夕阴街两旁的里门都咣当一声打开，里长仰头哈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大将军都进宫轮值去了，到时候了。他弯腰从屋里捡起一个木椎，在里门旁吊着的一个金灿灿的镈上敲击了六下，里中各家各户都相继响起了开门的声音，新的一天又开始了，街道两旁各个里的上空也逐渐升起了袅袅炊烟。



霍光和他的长史田延年就坐在那辆辒辌车上，这是他们第一次共同乘车去未央宫轮值。霍光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目疏朗，颌下飘着一排薄而均匀的胡须，显然精心梳理过，丝丝不乱。他的面色非常白皙，一望就知道



是长年在深宫侍奉皇帝的大臣，从没有出过外任的。外郡的太守由于经常要下去行县，或者由于出身较低，自小劳苦，免不了脸上会有少许洗不干净的尘灰之色。现在霍光的眉头微皱，细心观察一下，便知道他有些闷闷不乐。



田延年则胸背宽厚，面多虬髯，虽然两人都是坐着，也可看出他身材高出霍光许多。他的身子是侧的，屁股只沾着座位一半不到，显然不敢和霍光抗礼。这个壮大身躯的畏缩和旁边那个瘦小身躯的矜庄显得对比分明，让人不能不慨叹权力的极大能量。



李种君咎由自取，而且这样使得将军为难，实在死有余辜。虽然古语说：“常善救人，故无弃人。”但他实欲自弃，为之奈何。田延年赔笑道。



霍光目不斜视，神色如常，答非所问地说，田长史也喜爱黄老之术么？



田延年身子蜷了蜷，下吏也是随便读读，不过读过之后，窃以为当今天下还须重返黄老之术，方能大治。



可是先帝一直以为当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啊。霍光不动声色。



下吏以为，世易时移，不可墨守陈规。田延年偷偷瞟了一眼霍光的脸色，但是看不出他的表情。



长史君且说说看。霍光道。



田延年从霍光的声音中得到了鼓励，他音量加大了。先帝在位五十多年，连年征战，海内虚耗过甚，现在是变更大计的时候了。往年益州造反，也是因为赋税不减，民不聊生。虽然将军遣大鸿胪田广明率兵击破，但如果只知道多杀伤民众，究竟无益于长治久安。所以下吏以为当今之务在于八个字：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嗯，轻徭薄赋，与民休息。霍光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很好，长史君说得恳切。只是先帝一去就贸然变更大政，不知道古书上有没有先例？后代的史官会不会骂我这个执政大臣不循故章？霍光叹了口气。



田延年迟疑了一下：世易时移，何必一定要循故章？假使亡秦时始皇帝一崩，二世能改弦易张，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天下非汉所有也。



大胆。霍光低斥了一声。



田延年身体抖了一下，滑下座位，车厢空间狭小，他想跪，根本跪不下来，只能蹲着惶恐道，下吏知罪，万望将军宽恕。不过下吏也是一片赤忱为国家计虑啊！



霍光看着他的头顶，道，起来罢。幸好这不是在未央宫前殿，否则我也没法保你了。虽然我也知道你一片赤诚，可是妄引亡秦来比先帝，终究是大为



不敬。你起来罢。



谢大将军。田延年爬起来，又把半边屁股靠在座上。霍光转首望了他一眼，道，如果真要与民休息，具体当如何？



田延年心中一喜，知道这次赌博算是赌对了。他出身本是阳陵的小官吏家族，从小就在三辅诸县当小吏，但一直升不上去。前不久才好不容易被大将军看上，征辟到大将军府当上个长史，总不能不有点建树，他知道霍光这人不学无术，自己有空就悉心苦读，只盼能得到机会，以一言寤主，再升高位。刚才自己一意求功，出了大错。如果被侍御史听到，“非毁先帝大不敬”的罪名证据确凿，判腰斩那是轻的。不过他也揣摩过霍光的心理，他跟了霍光大半年，知道这位大将军也想全面改变武帝时的策略，只是这人一生谨慎，畏首畏尾，不敢草率。他平时在心里已经把劝谏的内容操练了千回，自以为一定能打动霍光。现在终于机会来了。



于是他朗声道，下吏以为，当今的具体策略，首先要罢却盐铁榷沽，勿与百姓争利。



罢却盐铁榷沽？霍光重复了一遍，这个比较难办，桑弘羊大夫不会同意的。他也是先帝临终时的顾命大臣，我怎么去和他辩驳？盐铁榷沽可是他一生的心血所在啊。况且以我现在的身份，在庙堂之上和御史大夫对锋，让天下人以为我是和他争权，岂不贻笑后世。



何必和桑大夫正面冲突？下吏以为，可征发天下儒生以及贤良文学，再召集两府掾吏，让他们当廷辩论。如果他们辩论失败，就可名正言顺的废除盐铁榷沽。这样一则可以打击桑大夫的气焰，二则天下人都将称颂将军功德。儒生们喜欢摇唇鼓舌，如果谤讪朝政本来是令人头疼；但如果利用他们来到处宣扬将军贤德，却也是一大益处啊。



霍光心中豁然开朗。好，罢却盐铁榷沽，正可打击桑弘羊以及盖公主、上官桀的威势。盖主和上官桀勾结，这次策划人上书劾奏李种，不就是想打击我吗。我偏不在乎，让李种去死罢，但桑弘羊的那个女婿婴齐也必须死。如果桑弘羊还爱惜他的女婿，必定会因此憎恶盖主和上官桀。这就把他们分化了。既然罢却盐铁榷沽可以提高我的声名，桑弘羊差不多是死路一条。那样，当初的顾命大臣只剩得我和上官桀两个。这个人有勇无谋，也不足惧，他和燕王勾结，总有一天要被我查出证据，将来把他们一一族灭了才甘心。



在辚辚的车声中，辒辌车已经停到了未央宫北阙。霍光如常迈出辒辌车，以不急不徐的步子走入司马门。今日，他们将在前殿廷议李种的罪行。



今天正是六月初一朔日，上朝的日子，未央宫前殿外已经站满了公卿大臣，他们远远看见霍光，一个个都簇拥上来打招呼，态度很恭敬。霍光随口寒暄几句，照样目不斜视，大踏步迈入前殿，大臣们按官位高低鱼贯排在他后面。



随着郎官敲起钟声，一个冠冕礼服穿戴整齐的少年在几个侍郎的簇拥下从殿后出来，在正中面朝南向的位置坐下，这就是当今皇帝刘弗陵。皇帝身前的不远处两旁各有两张枰席，那是给四位德高望重的大臣配备的。霍光径直走到皇帝右边的第一张枰席上坐下，他的正对面坐着丞相田千秋，斜对面是御史大夫桑弘羊，身侧则坐着左将军上官桀。



一个郎官走到霍光身后，俯身轻语，霍光点了点头，那个郎官站直，朗声道，吉日辰良，皇帝陛下听朝问事，请诸臣以礼行。



话声一落，田千秋侧过身体向南急急稽首道，丞相臣千秋敬问皇帝陛下无恙！紧接着霍光也朝南稽首行礼，道，大司马大将军臣光叩见，敬问皇帝陛下无恙！继而是上官桀的声音，桑弘羊的声音，最后是九卿中二千石各官员的同声齐呼。最后刘弗陵也站起来，他身旁的一个郎官则叫道，大汉皇帝问丞相、大将军、诸卿无恙！



礼毕。霍光面朝诸臣，开口道，臣光不觍无才无德，蒙皇帝陛下委任录尚书事，诸君有言可以上奏，皇帝陛下将当廷裁决。



上官桀咳嗽了一声，道，臣昨日轮值，得到廷尉右监劾奏文书，劾奏廷尉李种“见知故纵”，云往年益州犍为、蜀、武都三郡群盗造反，攻击郡府县廷，篡夺武库，皇帝与大将军遣故大鸿胪田广明率兵击灭。郡县长吏也捕系了部分逃逸的群盗，皆判弃市，治狱爰书上奏廷尉，廷尉李种却将治狱爰书大部分驳回。臣恐朝廷法令废弛，后不可治，臣以为此事当下中二千石簿问廷尉，如查实廷尉李种确为“见知故纵”，当依律判处腰斩。



大殿上群臣齐齐把目光扫向李种，李种顿时面无人色，跪坐在席上，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但是他希冀的目光仍旧偷偷望着霍光，希望霍光能够为他说话。这很简单，霍光是大将军，只要他肯说话，群臣的意见那就会随着他一边倒。再说他之所以将益州三郡治狱爰书驳回，不也是顺着霍光平日的治政策略来的么？他是霍光擢拔上去的，平日里察言观色，知道霍光有希望施行仁政的想法。自己这次所作所为虽然和《盗律》有所抵触，但《盗律》里有关“见知故纵”的章节，经过武帝元狩年间的修改，过于惨刻，这也是人所共知的事实。自己想通过一些实在的判例，来逐渐废除那些惨刻的部分，这点也



曾经和霍光提过，而霍光那时是默许的。他想霍光会因此更加赏识自己，他现在需要的就是霍光的一句话。汉家的法律虽然看上去是不可废格的，但是法律怎么解释，却在于执政者之心和辩士之口。霍光是执政者，只要霍光一表达意愿，前殿上这么多辩士便会察言观色，齐齐摇唇鼓舌，为他开脱。那样他不仅无过，而且会由于为皇帝爱惜百姓，而大大的有功。现在他希冀的目光就死死锁定霍光。



年轻的皇帝开口了，发出一口清脆的童声。朕童蒙无知，朝廷之事，幸赖诸将军、士大夫为朕辅弼，庶无大过。朕自小闻保傅言：“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朕虽不敏，而有志焉！他说到这里，又注目霍光，道，不过，朝廷之事，先帝已托付大将军矣，大将军以为何如？



群臣相视而嘻，既对少年皇帝的言辞能力感到佩服，又明白了他的意图。李种心里的石头也顿时放下了，皇帝刚才说的“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是《论语》“子路篇”里的话，意思是，如果王者能行仁政，必三十年后才能成功。大汉虽然立国已经上百年，但“文景之治”的仁政就是自汉初以来差不多三十年才成功的。只是到了武帝之后，因为征伐匈奴，需要搜罗财物以供军费，法令又变得残酷，几十年间致使天下萧条。现在自己即位，应该是重新效法文景，恢复仁政的时候了。看来少年皇帝对“见知故纵”这条律令并不以为然，有赦免李种的意思。



陛下所言甚是，臣以为“见知故纵”之法过于惨刻，应当废除。群臣中有一人叫道。



大家一看，是少府徐仁，知道这无非又是一个希旨以迎合上意者。做臣子的，有时不得不做这样的事，虽然很多时候会被御史弹劾，骂为“希旨承风，谄媚主上”，但奉迎皇帝的人永远比刚直劝谏皇帝的人多，天下的君主们固然大多也学过老子、申、韩之术，知道谄媚的害处，但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有谁会不喜欢听好话呢？



年轻的皇帝点点头，再一次注目霍光，道，大将军以为何如？



霍光道，臣以为左将军所言是，陛下当下二千石官，簿责李种“见知故纵”之罪，廉得其实，以儆效尤，否则大汉天下后不可治。



皇帝有点奇怪，稚声稚气地说，往日与大将军闲言，大将军曾劝朕蠲除惨刻之法，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朕甚以为然，早想召集群臣杂议，议定此律。今日大将军却一反常态，可有原因否？



霍光摘下冠冕，伏地道，臣以前和陛下所言为是，今日所言亦未为非。臣



尝与长史田延年君商议，认为陛下的确当逐渐废弃惨刻之法，蠲除无谓之刑。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不过在法令未与群臣议定变更之前，不宜轻易摒弃现有律令来治狱。否则，将会导致天下无法可依。皇帝陛下固然是一番仁慈之心，而天下郡国的俗吏却只知道依律办事。如果先例一开，俗吏们都按照自己的意思来变更律令，大汉天下更不可治。宽仁用法固善，而结果却会导致天下无法，这代价就太大了。因此，臣以为，判处李种腰斩和施行仁政，两者并无任何冲突。



李种大惊，他万没想到霍光不但不帮他，连现成的人情都不肯做，竟然把他推向死路。这个奸诈的小人，他想开口辩驳，脸颊却一阵痉挛，说不出话来。他的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席子上，像一只全身洒满了盐粒的螔蝓。



霍光跪直身体，大声道，臣光请召执戟郎执退李种。



皇帝点了点头，大将军所言，让朕茅塞顿开，为法宽仁虽好，但和没有法相比，却更加的不仁。那就依大将军罢。



两个执戟侍郎马上跑上大殿，一边一个，挟着瘫成一团的李种，往殿下拖去。



霍光瞥了一眼上官桀，上官桀脸上非但没有欣喜，反而有些局促不安。他又望了一眼对面的桑弘羊，发现他也似乎神不守舍，不由得心里暗暗冷笑，这老竖子大概是为了自己的女婿而担忧了。这是明摆着的，如果拷掠李种的“见知故纵”之罪，按照《具律》，他手下的两个重要助手廷尉左监婴齐和右监阎乐成决计脱不了干系，一样该判腰斩。但上书人既然是阎乐成，那么至少婴齐是死定了。不过有一个地方他还想不透：这个阎乐成既然有可能是上官桀指使的，为何上官桀会不顾及牵连到桑弘羊的女婿呢？桑弘羊最近不是和上官桀勾结得也比较紧密么？



这时皇帝又开口道，大将军刚才说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不知具体怎么施行才是？



霍光沉默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臣最近接到很多朝野上下的奏书，大都以为首先要罢除盐铁榷沽。



此话一出，如雷霆一般，除霍光几个心腹亲信之外，殿上群臣无不胁肩屏息，面面相觑。谁不知道盐铁榷沽是桑弘羊亲自计划实施的重要政策，先帝也极为器重的，这项政策为当年筹集到足够的军费，翦灭匈奴立下了汗马功劳。如果大司农不能因此筹得足够的钱粮，不要说进攻匈奴，就是要防御匈奴的进攻也无法做到。正因为此，当年还是搜粟都尉的桑弘羊极受先帝赏



识，由搜粟都尉擢拔为大司农，秩为九卿。朝中大臣也有不少人认为桑弘羊早应该封侯拜相。可谁料到，先帝临终只拜他为御史大夫，大概是觉得他虽然有才华，而为人不够稳重的缘故罢。唉，这也难怪，人一旦有了才能就免不了会自我伐耀，像霍光这样貌似谨慎无过，可实际上也没什么大功。真要论才能，霍光不逮桑弘羊远甚。做官真是件悲凉的事情，并没有多大公正可言的。他们对视了一会儿，又把目光齐聚在桑弘羊身上。他们知道，桑弘羊必然要激烈地反应。这可是他一生的心血所系啊！他们无法想像这两大重臣在朝堂上正面冲突是什么样子。每个人心中都有点激动，想看看这难得的场面。而同时又夹杂着害怕，毕竟闹到血雨腥风的场面是谁也不愿意的。



桑弘羊果然很激动，颌下那部苍白的胡子一抖一抖，他沙哑着声音道，臣、臣、臣不赞同大将军的奏议。盐铁榷沽乃是先帝施行了几十年的政策，岂能说废就废？况且当今外患未平，匈奴依然猖獗，西北六郡列嶂如云，将士们都焦首黑面，枕戈待旦，日夜登城守卫，才能赢得长安的宁静。大司农调拨军费大部分还需要仰仗盐铁榷沽的政策，现在废除万万不可。大将军提出此议，想是一时过听奸贼谗言，疏忽了大计罢。



霍光阴鸷着脸，相比桑弘羊，他的声音要沉静得多。桑大夫此言差矣。自古父亲创业，儿子守成，这样的事不知凡几，治天下也是同样的道理。先帝当年也说过，不灭匈奴，将给后世子孙带来祸患。所以先帝虽然明知愚民无知，对连年征战颇有抱怨，仍然不改初衷，屡次出兵绝域，攻击匈奴，就是为了给大汉的新君留一个太平天下。即使愚民或者俗儒偏要谤毁先帝穷兵黩武，他也宁愿承受。先帝在晚年也非常悔恨，曾下轮台罪己之诏，期与天下士大夫更始。但仍旧没有立刻罢黜盐铁榷沽的原因，就是想把这件好事让给今上去办，希望今上能因此荣受美名。如果当真罢黜盐铁榷沽，天下百姓一定会欣喜若狂，对今上感恩戴德的。



大将军，话虽然这么说，但老臣就是不信，如果不罢黜盐铁榷沽，天下百姓就会不对今上感恩戴德。桑弘羊气哼哼地说。他心中有一股莫名的焦躁，脑子一时混乱起来，理不清思绪。



这句话似乎有点无赖，霍光心中大怒，这死老竖子，我就不信治不了你，好歹我还是执政大臣。他强行压抑住怒火，道，臣不敢这么说。但是皇帝陛下又何必拒绝更多的百姓赞美呢。陛下，臣再次谨提出一个折中方案，不如陛下制诏丞相御史，召集天下儒生和贤良文学，与丞相御史两府的掾吏辩驳，由陛下亲自监临，公正裁决，判断是非。



桑弘羊心底哼了一声，说到辩论，难道我还怕你们这些俗儒。我勤于盐铁之事几十年，对其中利弊的熟悉可以说是天下无出我右。而那帮俗儒不亲细事，只会高颂尧舜，开口仁义，闭口道德，说些貌似高深而其实丝毫无用的废话。如果廷辩，老夫一定要让那帮俗儒羞得一个个灰溜溜滚回家乡。



皇帝看着桑弘羊，亲切地说，大将军有此提议，朕以为甚好，桑大夫有什么意见呢？



桑弘羊稽首道，臣同意大将军的建议。



既然如此，那么此事就这样决定了。皇帝道。



霍光道，臣光敢请当廷议定诏书。



好，那么让御史制定诏书罢。皇帝道。



几个郎官在陛下摆好桃席案几，一个尚书史端坐草拟诏书。大殿上沉静无声，稍顷，诏书拟就，尚书史站起身来，高声朗诵道：



始元四年夏六月癸卯朔，尚书以请诏使丞相、御史与所举贤良、文学语，问民间所疾苦，择日齐列席未央廷中，辩论是非。所议奏上尚书，俟皇帝明断。



一个郎官从尚书史手中接过诏书，呈到皇帝面前的几案上。皇帝提笔写了三个字：制曰可。

第三部 钩心斗角 第八章大将军霍光



少府若卢诏狱，少府徐仁、宗正刘辟强、光禄勋张安世、执金吾马适建、廷尉右监阎乐成等五人环坐在一起。在他们面前，跪着故廷尉李种。经过十多天的囚禁，李种原本肥壮的身躯现在起码瘦了一圈，原先整齐的胡须凌乱



不堪，大概他在狱中曾经受了不少苦楚。今天是朝廷官员第一次对他进行杂问。在刚入狱第一天，他就思忖着是否应该自杀。他很绝望，但是一时又缺乏自杀的勇气。当狱吏送来第一笥牢饭时，他决定绝食。如果过上一两天，霍光对此仍是不闻不问的话，他就知道没有一丝希望了，自杀是惟一途径。但是那两个狱吏好像得到了什么授意，第三天送饭后，就坐在牢门外互相聊天，说江南数郡普降甘霖，今年稻禾将会大丰收；未央殿中昨日还看见凤凰降落，太史、太卜占验，都以为是吉兆，皇帝可能因此大赦天下。李种听了心中顿时燃起一阵希望，如果这事是真的，那么自己就不必绝食自杀了；就算不是真的，狱吏这样在他面前说这个，也许仍是有人授意，暗示自己不必自杀。说不定就是霍光授意的。于是他开始进食，渐渐恢复了一点体力。但他这样养尊处优的人，哪里吃过这么难吃的食物，在狱中十多日，真是度日如年。



现在总算有人提审他了。而且其中徐仁、刘辟强、张安世、马适建他认识，都是中二千石的大吏，不过怎么有阎乐成？难道他竟然升为廷尉了？唉，自己以前还视他为亲信，对他那么重用，没想到一下子他就将自己出卖。他成功了，取代了自己的位置。是的，这确切无疑。让五位中二千石的官员审讯重要罪犯，是朝廷的惯例。阎乐成必定已经从千石升为了中二千石。他升得这么快，自然是有“告奸”这项大功。那么自己为什么还不死？还等着他来羞辱自己吗？



李种君，天子让我们几位来审讯你，你就老老实实把一切都招认了罢？张安世温文尔雅地说。



李种知道张安世一向为人谦让，心里一阵感动。我能招供什么呢？他下意识地脱口道。



当然是招供你的同谋了。阎乐成插嘴道。



我有什么同谋？李种诧异道，我的为人，一向以惨刻为大忌，当时只想做到施法平正。如果有同谋，岂不是真有所企图？我和益州三郡的反贼家属素未谋面，也从来没有什么瓜葛，用得着故意为他们开脱吗……请堂上四位卿大夫明鉴。



阎乐成在旁突然冷笑一声，李君，不管你是否故意，但是“鞫狱不直”这项罪名却是确凿无疑的，想要搪塞过去可没那么容易。况且当初你驳回三郡治狱爰书时，我曾当廷苦劝，你却一意孤行，执意背律令而行事。从这点来看，你就完全不是一时疏忽了，而是故意“鞫狱不直”。你身为廷尉，当知“故为”和“不知而为”两者的轻重罢。



李种抬头看着阎乐成貌似正直的脸，气得五内如焚。他挣扎着跳了起来，咆哮道，你这条恶狗，没想到这么阴险奸诈。老夫就是死了，也不会攀扯其他的好人。



谁要你攀扯？当时廷尉左监婴齐也和你一个鼻孔出气，当我不知道。所有爰书都是你们两个一起签署的……



李种鄙夷地望着阎乐成，不发一言。阎乐成突然暴怒起来，来人，给我将这老竖子按倒在地上鞭笞。



张安世抬手道，罢了。阎君请稍歇，李种虽然有罪，但毕竟是故廷尉，位为九卿，没有诏书不宜施以笞刑。李种君，是不是廷尉左监婴齐劝你故纵死罪的？如果是的话，君何必要自己独力承担呢？



李种叹了口气，道，既然犯了死罪，又何必牵连下属，就算自己能脱身，心里也难以自安。何况我身为廷尉府最高长官，本就应当承担罪责。



张安世温言道，我知道李君爱护掾属，不过如果婴齐真的劝君故纵死罪，而君一意为他开脱，那就不但是“见知故纵”这一项罪了，还得加上“罔上不道”这项罪，君可就要连累妻子啊。



李种沉默了一刻，颓然道，既然如此，我也无话可说。驳回益州三郡的爰书的确是我和婴齐两人商定的。



张安世点了点头，那么君就将前因后果全部写下，再按上指印罢。



两个狱吏粗暴地将几枝竹简扔在李种跟前。张安世不悦道，给李君磨墨，好生伺候，不可怠慢。



那两个狱吏赶忙胁肩赔笑道，下吏知罪，下吏知罪。他们搬来一个几案，将竹简恭敬地排在李种跟前。李种惨笑一声，挥笔疾书。张安世对其他数人道，我和李种君有旧，今日将辞别，请诸君先行一步。



徐仁、刘辟强、马适建点点头，直身起立，走了出去。阎乐成端坐着不动，张安世道，阎君不肯给面子吗？



阎乐成赔笑拱手道，不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于没说出来，低头直起腰，摄了摄衣服，怏怏地走了。



狱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李种眼中空洞洞的，瞧着张安世，不知是什么心情。张安世走近他，拊着他的肩膀，温言道，李种君，大将军特意要我来问候君。君犯下死罪，大将军如果枉法救你，将无法号令群臣。这十多天来，大将军日夜不安，让我来问候李君，愿李君深明大将军之心，勿生怨恨。君的妻子，大将军会细心照顾，君可无后顾之忧。



李种眼中簌簌泪下，道，有大将军这句话，李种死也不恨，值了。请转告



大将军，李种妻子若得大将军照顾，死当结草衔环以报。



张安世叹道，李君真是壮士。他从怀中掏出一柄带鞘的匕首，递给李种。



李种接过匕首，抽刃出鞘，将匕首锋刃在手指上摩挲了几下，赞道，好锋利的



匕首。



他说完这句话，长长吸了口气，突然将匕首往喉上一划，血从一道红线



中流露而出，身躯也接着扑通一声倒下，转瞬血流了一地，他躺在了自己的



血泊中。



张安世蹲下来，将他的身体扶起来，靠着凭几。然后大声呼叫道，快来人，李种君饮刀自尽了！



章台街上跑过大群甲士，在一辆革车的带领下，穿过一座座官寺和王侯私人府邸，突然在御史大夫桑弘羊的私邸前停下脚步，排成两排，手上的斧头戈戟等兵器雪亮。为首的一个官员跳下车来，大声道，请通告桑大夫，有公事见告。下吏任辟胡拜见。



门口的老家吏赶忙跑进去，脸上神色紧张。大概这个老家吏见惯了世间沧桑，并不以自己是一个御史大夫的家吏而自负，知道朝为权臣，夕为殇鬼



的戏剧是多么频繁地在长安上演。他进去没一会儿，大门重新打开，一个七



十岁的老头子在众多家仆的簇拥下走了出来。他身穿黑色的公服，头上三梁



的竹皮冠系结得一丝不苟，面貌威严地看着门外的带头官员，道，任辟胡，



老夫有什么罪？竟然玄甲利兵侍候？拿诏书来。



那个叫任辟胡的官员赔笑道，大夫君误会了。下吏奉命来召大夫君



的女婿婴齐君去少府若卢诏狱对状而已。如果是大夫君，兵士们早该击



鼓了。



桑弘羊面色缓和了，老夫的女婿婴齐又犯了什么罪？



任辟胡道，廷尉李种昨日在若卢诏狱接受五位二千石官员的诘问，写完供状后伏剑自杀，供词连逮婴齐君。所以尚书发下命令，令下吏召婴君去接受诘问。



他说话比较客气，虽然委婉地说“接受诘问”，实际上就是要将婴齐逮捕。桑弘羊眉头深皱，道，既然有文书，你在此稍等，待老夫派家吏去叫婴齐。不过老夫认为，李种君不在逮捕之日自杀，而在接受诘问后才伏剑自杀，其中恐有隐情。老夫将上奏皇帝，要求穷治其中的奸诈。



任辟胡不置可否，大夫君，下吏且在门外等候。下吏奉公事，实不得已，请大夫君见谅。



桑弘羊脸色微红，心里感到一阵羞惭，自己刚才真是大失水准，在一个小吏面前说什么上奏皇帝的话。唉，这也是因为亲情所系，一时方寸大乱。其实上次在朝堂上霍光要求系捕李种，自己就知道这次有些糟糕，也许婴齐会因此牵扯进去。他查找了告发李种的阎乐成其人的身份，知道这个人是婴齐的仇敌。也许阎乐成告发李种并不是真正的目标，真正的目标在于婴齐。他从婴齐那里知道了阎乐成不少事情，暗暗惊叹这个人的偏执，为了报仇竟然像附骨之蛆，一直跟随婴齐到长安。自从那次朝会之后，他也去向上官桀交涉，才知道阎乐成得到了盖主的支持。他当时生气地问上官桀，盖主为什么要对李种这样一个还比较正直的官员开刀。上官桀漫不经心地回答说，当然因为李种是霍光的亲信啰。



桑弘羊怒道，那也要看情况而定，不能随便抓到个把柄就发动进攻，不计较一下合算不合算。你要知道，就算除掉李种，朝廷的士大夫都会暗中对我们表示不满。李种在朝廷中人缘还是不错的。



上官桀充满歉意地说，大夫君休要发怒，唉，说起来盖主这回也是失算了，她以为霍光会保下李种。那样的话，我们也就抓到霍光的把柄。没想到那个老竖子竟然不管不顾，对自己的亲信也大下杀手。



桑弘羊鄙夷地说，为大事者不顾细谨，霍光如果连一个李种都舍不得割弃，那还值得我们这样联合起来对付吗？你看上次在朝堂上，皇帝当时想赦免李种，他却连顺水的人情都不肯做，无非是想向我们暗示他的决不妥协。盖主这个策略，实在是大失水准。他嘴巴上说着，心里暗暗悔恨，怎么和这么几个蠢猪结成了联盟。可是……可是又有什么办法，霍光连盐铁均输都想废除，那可是自己大半辈子的心血啊。如果不联合这几个蠢猪，自己又怎么能跟对抗霍光呢。毕竟这几个蠢猪地位高贵，还有不小的利用价值。



上官桀尴尬地笑道，事已至此，也无可奈何。大夫君是说阎乐成和君的女婿婴齐有宿怨吗？



这件事肯定会牵扯到婴齐。桑弘羊道，难道事业未成，我就得献上自己女婿的性命不成。上官君侯，你得为我想个办法避免。



上官桀道，大夫君此言差矣。君刚才还说为大事者不顾细谨。霍光那个老竖子肯牺牲掉自己的亲信，君就算失去一个女婿，又有什么呢？况且女婿不过是外姓，和君并没有血肉之亲，这天下青年男子还少吗？何必在乎他一个。



桑弘羊大怒，老夫当年看中婴齐，特意收为女婿，就是因为有朝一日可以大用，成为老夫的左膀右臂。人才难得，诚如君侯所说，这天下青年男子多如过江之鲫，但大多是华而不实的草包。要不然当初这长安的贵胄男子我都弃而不取，而偏选中一个没有势位的豫章穷吏，我桑弘羊可不是无端妄为的。



上官桀见桑弘羊动了真怒，也有点慌了。大夫君息怒，他语气缓和了下来，盖主一时考虑不周，我们再想想办法，一定能保全尊婿的。我们都知道君的才干，现在不是动气的时候，等除掉霍光，一切都好办了。



这一切终于来了，自己的判断没有错，霍光一定会借着这个机会反击自己。等婴齐出来，跟着任辟胡升车而去，他失魂落魄地返回堂上，迎面而见的就是桑绯红肿的双眼和幽怨的目光。无疑刚才她和婴齐曾有过一场哭别。



他不等女儿开口，安慰道，绯儿，你放心，阿齐一定不会有事。就算李种有罪，阿齐却不过是个从者，顶多罪名会定为被长吏诖误，判个髡钳为鬼薪而已。



桑绯哇的一声哭出声来，阿翁你不要再骗我了。李种已经自杀，阿齐官为千石，本身就是长吏，算什么被长吏诖误者？又怎么可能只判髡钳为刑徒？再说，阿翁的女婿是个刑徒，难道传出去又好听吗？



桑弘羊心乱如麻，绯儿，你阿翁也不想这样。一则这次阿齐不谨慎，自身也有过错，二则也的确有人陷害。我一定能想出办法，你就放心罢。



桑绯道，若不是你和盖主和上官桀勾结，人家又怎么会来陷害阿齐。



你怎么跟阿翁说话的？桑弘羊怒了，连一点起码的礼节都不懂了吗？为了丈夫就这样责备阿翁？枉你学了什么儒术，父亲和丈夫哪个重要总该知道罢。



是啊，书上说“人尽夫也，父一而已，胡可比也？”一直站在旁边的桑迁突然插话道。



桑绯低头掩泣，突然站起来隐入后堂，身后只留下她一串串悲声。桑弘羊看着桑迁，骂道，不懂事的东西，谁要你插嘴了，还不快去劝劝你妹妹。他叹了一口气，想不到我桑弘羊一世精明，却生出这样不成器的儿子……



尚冠里的大将军府邸，霍光正面对墙壁沉思，他的双肘支着面前的几案，对面的墙壁上画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背负着一个小孩，那中年男子是周公，小孩就是初即位的周成王。这幅图画原来是当初武皇帝命令画工画在云



阳甘泉宫钩弋殿壁上的，武皇帝临终前曾指着这幅图画，暗示霍光以后辅佐小皇帝要像周公辅佐成王一样忠心不二。霍光对先帝的嘱托一直铭刻在心，又命令画工把这幅画摹写到自己府邸堂上的墙壁上。每天上朝前，霍光都要在这幅画前整理衣冠，然后迈着稳健的脚步步出庭院，升车去未央宫轮值。府中上下无不暗暗敬佩他们主人对皇帝的忠心耿耿。现在他们看见主人对着画像沉思，个个心内惴惴，估计这回朝廷出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他的夫人霍显屈身跪在他对面，把脑袋往前尽量伸过去，小心翼翼地问，将军，你近几日寝食不安，不知朝廷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



霍光犹自低着头，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道，你去忙你的，这儿没你的事。



霍显抬手擦了擦眼睛，她的眼睛有些红肿，委屈地说，将军这么说，妾身更加不安了。我们结为夫妻已经有二十几年，将军的事就是妾身的事。将军现在这个样子，让妾身哪有什么心情做事。她顿了一下，又道，就算天塌下来，将军也得先进食才行。妾身听古人说：“左手据天下之图，右手刎其喉，愚夫不为也。”将军岂不闻生贵于天下，倘玉体有亏，又奈先帝的重托何？



霍光抬头看看妻子，改换了声调，柔声说，我现在实在没有什么胃口。你先进去罢，我已经派人去召请我的长史邴吉，我想和他谈点事情。他一会儿就到，你吩咐门吏，不要让别人来烦我。



霍显看着丈夫温情的目光，无可奈何地吩咐道，那好吧，你们先把食盘撤下。几个侍女过来，将案上摆放的一排装着食物的漆盒收拾好，端了出去。霍显又看了霍光一眼，叹了口气，站起来，躬身出去了。



没过多久，门外传言邴吉到。霍光道，叫他进来。



邴吉官服整齐，神情严肃地走了进来。霍光长跪着欠了欠身，道，少卿无恙，我等你多时了。



邴吉在霍光对面坐下，稽首行了一礼，道，大将军无恙。其实大将军即使不派人来召唤下吏，下吏也想来拜见大将军的。



霍光点点头，君知我忧心否？



将军可是为了李种之事？



霍光道，李种之事倒不足虑，这不过是个因头罢了。我恐朝廷日后将少有宁日啊。



邴吉道，将军大概是忧心上官桀和盖长公主罢。



霍光默然不语。邴吉看了霍光一眼，继续道，其实这两人都不足惧，将军



只要谨慎从事，他们也奈何将军不得，毕竟现在是将军总领天下。不如以静制动，静观其变，他们既然一意要和将军过不去，总会先忍耐不住，蠢蠢欲动的。只要他们一动，就难免露出破绽，那时将军就可以寻隙反戈一击了。



霍光叹道，这次他们劾奏李种，分明是针对我来的。前此上官桀屡次为丁外人向我求官，我都没有答允。这种以色相事人的奸佞，怎么能封侯？汉家的列侯难道是这么容易就可以取得的？



将军说得对。上官桀为了取悦盖主，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了。我有一点真想不通，上官桀和将军也是亲戚，当今皇后既是他的亲孙女，也是将军的外孙女。现在朝廷由大将军总领枢机，他作为将军的副手，排行第二，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难道当第一的滋味就那么好吗？



或许我该枉法听从他的浼求，丁外人要封侯就给他封罢。霍光望着邴吉的眼睛。



邴吉道，这件事当然是不可以的。高皇帝的规矩，非有功不得封侯，岂能更改。否则将军怎么对得起先帝的重托。



嗯，难得邴君这么理解我。霍光笑道，这次桑弘羊也掺和进来，尤其让我恼火。不过他们要除掉李种，却露了个破绽，让我可以连逮到桑弘羊的女婿婴齐。我要让桑弘羊也心痛心痛，既然李种死了，他的女婿婴齐也别想活。通过这件事也说明他们内部也有龃龉，少卿说得对，我大可以以静制动，各个击破。



邴吉叩头道，说到婴齐，下吏这次正为这事想求见将军。望将军能听下吏陈说。



霍光惊讶地说，为了婴齐，少卿想说什么？



邴吉道，下吏想请将军放过婴君。



霍光不悦道，邴君，此话怎讲？



邴吉道，下吏曾与婴齐君有过交往，知道此人宽仁退让，有古人之风。他和李种君商定驳回益州三郡的死罪爰书，正体现了这一风范。将军平日不正念叨着要蠲除惨刻之法，与民休息吗？可见将军的看法和婴齐君的看法是一样的，又何必为了私仇而伤害贤才呢？



霍光站起身来，在室内走来走去，他的脸色阴晴不定。邴吉看了心中发虚，又叩首道，下吏妄言，不合大将军意，死罪死罪。不过下吏一片忠心，绝非为了私交而为婴君向大将军求情。



说着将头磕得砰砰作响。



霍光搀起邴吉，道，少卿不必如此，我和少卿相知多年，岂不知道少卿的人品。说实话，在我的掾属中，惟有少卿德才兼备，是最让我放心的。少卿刚才说得对，我之所以将婴齐系捕入狱，完全是反击桑弘羊的一个手段。桑弘羊如果损失女婿的性命，一定会怨恨上官桀和盖主，他们的联盟也就打破了。



邴吉道，大将军至贵重，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下吏以为，将军如果赦出婴齐，朝廷士大夫都会叹服将军秉心仁厚，不因私害公。桑弘羊也一定会暗暗感激将军。以将军之身份地位，杀一小吏婴齐不足以立威，赦免了他却足以向朝廷证明自己的公正，何乐而不为呢？且大将军何不自喜？他人舞文弄法，中伤将军举荐的官吏为自己求利，将军也舞文弄法报复，岂不像街市上卖菜佣一样，互相厮打报偿怨恨，何其没有大体？下吏窃为将军不取。



霍光拍拍头道，长史君说得对，若非长史君，我真像那长安东市的卖菜佣一样了。君明日就去若卢诏狱，赦出婴齐罢。他想了想，不过李种是我举荐的，却因罪下狱自杀，上官桀会不会指使人劾奏我举荐不实？



邴吉脸上满是欣喜之色，将军过虑了。首先将军自己总领尚书事，任何奏章都要经将军过目，有人劾奏将军，将军尽可摒去不奏。其次，李种虽为将军举荐，而前此朝堂之上，连皇帝都有意赦免，而将军却坚执将其下狱，这种大义灭亲的举措，正应合《春秋》古义，朝野都当心悦诚服。第三，桑弘羊得知将军宽宏大量，一定会感激将军，阻止上官桀等人施展奸诈的。桑弘羊的施政方针，下吏也不赞同。不过桑弘羊的人品下吏还是很信服的。



少卿说得是，那么暂时就这样罢。刚才心情悒郁，与君一席话，心情大为舒畅，君且勿走，在此陪我饮酒一醉为欢。他对着门外叫了一声，来人。



侍者屈身小跑了进来。霍光道，给我上酒菜，我今夜要和邴君长饮。



霍显欣喜地蹩了进来，对邴吉长跪行礼道，妾身多谢长史君。刚才将军还愁眉不展，如果不是长史君，妾身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邴吉也赶忙长跪答礼，邑君休要客气，下吏是大将军的长史，为大将军分忧是分内的职责，邑君如此多礼，下吏怎敢承受。



霍光歉疚地对霍显道，让夫人担忧了。叫禹儿、山儿两个来，一起饮酒为乐罢。

第三部 钩心斗角 第九章婴齐废为庶人



阎乐成恨恨地将文书简册摔在了地下，他真的要绝望了。每次都以为自己可以达成目标，却总在关键时刻遭到失败，这次也是这样。当踱进若卢诏狱，看见婴齐正坐在一堆干草中发呆，眼中似乎还有一汪泪水，阎乐成心中的快意简直莫可言状，他上前抬腿踢了婴齐一脚，嘿嘿笑了一声道，婴君，别来无恙乎？



给他开门的狱吏跪地道，廷尉监君，桑大夫刚才发来文书，说已经将婴君的冤屈奏报皇帝，在此之前不许对婴齐君打骂，如果发现伤痕，将按照废格明诏之罪论处。



阎乐成嘻嘻笑了一声，什么废格明诏，诏书在哪？桑弘羊这个老竖子就喜欢拉大旗做虎皮，以为吓得到我。我偏偏不吃他这一套，别人怕他，我偏不怕他。



婴齐戴着镣铐，猝不及防，被踢翻在干草堆里。他刚才心里在想着很多以前的事情，这间囚室他曾经来过，那是在近十年前，掖庭令赵何齐因罪下狱，被关押在若卢诏狱。他随着上司沈武来探监，赵何齐哭嚎着求沈武救他，然而沈武不是去救他，而是去羞辱他的。因为就是这个赵何齐，害死了沈武的妻子。当沈武冷笑着告诉赵何齐，正是自己想办法把他送进监狱等待陵迟的时候，赵何齐疯狂地以头撞墙，满头都是血污。沈武快意地将他踢得满地翻滚，又令人斩断了他的手指。婴齐发觉现在自己正坐在赵何齐当年卧过的草堆上，朽烂的草垫好像几年也没有更换，犹自存着无数死囚的气息。他还能想见赵何齐当年绝望的哀嚎响彻四壁。只是他并不感到恐惧，而是有点寒冷，再就是一丝莫名的忧伤。这种感情真的很复杂，忧伤，是的，是眼前这个场景给他带来的。这不堪入目的监狱的污浊却让他又一次忆起了往昔的如



花岁月，他还在豫章县初当小吏的日子。那时的日子是快乐的，每天公务归家，家仆已经将饭菜做好，只等着他这个富家子弟来大啖。他从不忧心衣食，叔叔在太守府治事，在县中也有很高的威望，自己也是县廷小吏，虽然秩级不高，但在小小的豫章县也算是青年才俊，颇受寻常百姓的景仰。春花秋月，就是那日子的代表场景。他想到这里，心中的怒恨突然消逝了，他抬起头，静静地看着阎乐成，不发一言。



阎乐成心中怒火上撞，他从婴齐的眼光中竟然没有看到一丝仇恨和痛苦，这简直是他不可容忍的。如果这样，自己这样折磨这个人不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吗？他恨这个人，因为是这个人害死了他的儿子。当然他也清楚，他的儿子并不是这个人直接害死的。他有时也怀疑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不是有点不值得？可是他发觉自己已经欲罢不能，这件事几乎已经成了他生活的信念。如果他放弃了这个目标，简直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当一个优游偃仰的富家翁吗？那心里一定会觉得不适，他活了五十多年，从小就有一些说不清楚的怪毛病。有时锁上了一个箱子，又总觉得不放心。这种不放心并非怀疑箱子没锁上，他知道已经锁上了。但是他宁愿去打开它，再一次锁上它，他觉得这次可能会锁得比上次更好。然而他总觉得最好的是下一次。这类似的毛病会让他觉得苦恼，却无法向人言说。儿子已经死了几年了，就算不死，他又能否给自己带来更大的乐趣呢？看着他娶妻生子，将自己的遗体一代代传下去？不，他无法确定这些是否比眼前的乐趣更大。在儿子死前，他殊不知道自己能有这么大的能量，能从一个小小的乡啬夫爬上千石的廷尉右监的位置，也许很快还会升为二千石。他现在乐此不疲，折磨和杀死眼前这个青年只是他刚刚萌起的乐趣的一部分。他想试试，除了报仇之外，他还能爬上什么更高的官位。可是这个人竟然蔑视他的折磨，这怎么行？这就像他在豫章县当财主的时候，老怀疑自己箱子没锁好一样难受。他抬起腿，又想一脚踢过去，他不相信这个人到了囚牢里还这么死硬。



可是这次他的脚被身边那个吏卒抱住了。那狱吏坚决道，廷尉监君，臣虽庸鄙，也自小学习《为吏之道》，心中牢记的便是不能随便打骂犯人。请廷尉监君给臣一条活路。



阎乐成勃然大怒，你是干什么的？一个小小的狱吏，敢吓唬我？



狱吏叩头道，臣不敢。臣知廷尉监君地位尊贵，臣却不过是一庸鄙小人，桑大夫不敢为难君，要捏死臣却易如反掌啊。



这句话既拍了阎乐成的马屁，又说明了自己的苦衷。阎乐成想了想，道，



好吧，老子今天就不打这个死贼囚，但不是看在桑弘羊那个老竖子的面上，而是不想让你为难。反正这竖子也活不了多久了。



婴齐神思早回转了来，身上的疼痛倒不觉得，心里的刺痛才忍无可忍。他的岳父，名满天下的桑弘羊，竟被阎乐成这个牧竖在嘴里作贱，这都是自己的罪过。自己为官这么多年，已经够小心了，没想到还是身不由己，就陷入了争权夺利的漩涡当中。但他不想和阎乐成争辩，既然身为囚犯，争辩又有什么好处？汉家的规矩就是这样，不管你曾经当过多么大的官，一旦到了监狱，也只能看狱吏的眼色行事。



那狱吏伏地道，多谢廷尉监君体谅臣。



阎乐成恨恨道，便宜了这个死贼囚。他在狱中踱了几步，听到外面有人喊道，有诏书。主事官吏快来接诏。



他心中一惊，赶忙跑出去。边跑边整理衣衫，这时使者已经迎面走了进来，他身后站着两个甲士。阎乐成赶忙伏地道，廷尉右监臣阎乐成拜见使者君。



使者瞧了他一眼，道，哦，原来是廷尉右监阎君，请起，尚书刚发下的诏书，你听着：



制诏御史：故廷尉李种坐见知故纵，自杀伏辜，供词连逮廷尉左监婴齐。朕以为当今之政，务在宽和，勿取惨刻。语不云乎：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其免婴齐为庶人，以观其新。



阎乐成大惊，这算什么？赦免了他？那我害死了一个李种，岂不是白白得罪了霍光。桑弘羊，你可真有能耐。这下害不死婴齐，自己要倒霉了。他呆呆地望着使者，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巨大的悔恨。自己真蠢，刚才就应该将婴齐一刀杀死，再诬陷他畏罪自尽。但是自己一则想多羞辱一下婴齐，二则这样毕竟不安全，基本没有机会下手。而且他心里隐隐有一丝担心，如果就这样杀死这个人，今后的目标是什么呢？但是现在失败了，接下来又要重新开始一场搏噬的游戏。很可能自己不能成功，反被这个竖子杀死。不过这竖子似乎有一点怯懦，不懂得怎么仇恨他的仇人，也许这是他自觉心内对我有愧罢。想起儿子当时自刎的惨状，他心里又是一动，那毕竟是他抚养了十八年的亲人啊。他怎么能够不为他报仇？



婴齐回到夕阴街府邸下车，府中的家吏欣喜地把他引向大门，妻子桑绯



早在门左的塾室等候，看见他，也不避嫌疑，就扑到了他的怀里，脸上早就泪汪汪的，霎时间就湿透了他的肩头。他拍拍妻子的背，笑道，绯儿害怕什么，你夫君向来是吉人自有天相，想当年我在豫章郡，不知帮助了多少人脱难，这次又挽救了益州三郡那么多人的性命，积下的阴德也足以保我们全家平安了。



桑绯泣道，你还说。那李种君不也全活了三郡人的性命吗？不也自杀身亡了……如果没有你，留下我和你儿子该怎么办？



婴齐道，现在我免为庶人，不用担心官场的险恶了。以后就灌园治产，一家几口也其乐融融。只怕你这贵胄女子，过不了辛苦日子。



桑绯捶了丈夫一拳，食菽饮水，我也过得自在，不用日日担惊受怕。我从小受师傅教导，富贵一向于我如浮云的。



婴齐又笑了一声，又开始引经据典了。好了，我们到堂上去罢，岳父还在等着我们呢。



嗯，我们去拜见阿翁。



他们一起走到庭院，还没到堂上，就见堂上奔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是戴牛和董扶疏。



董扶疏首先跑到婴齐跟前，两手抓住他的衣袖，对着他的脸左瞧右看，脸上神色忧急，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桑绯拍拍她的肩头，柔声道，好妹妹，别担心，阿齐没事了，看你这几天瘦的。她转头对婴齐道，你关进监狱十多天，扶疏别提多着急了，天天跪在阿翁跟前，求他救你。



婴齐心里感动，望着扶疏，见她一脸通红，掩饰不住一股羞涩之态。霎时间他简直想立即告诉她，他感激她的深情，并希望立刻纳她为妾。然而突然又想起自己已经免为庶人了，虽然做官与否，自己很不在意。但自己既然入赘桑家，有一个官职，还能有一丝自信。如果只是个庶人，那就不折不扣的和一般贫苦人家的赘婿没有什么区别，还能有什么资格照顾扶疏呢？自己都成了一个完全寄人篱下的人啊。不知道下次要征发七科谪去征发匈奴时，自己会不会第一批当作填沟壑的赘婿被征发。想到这里，立刻有点心灰意冷，原来当个普通百姓，想以耕织为业，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戴牛也趋近来，主君，我听说你被奸人陷害，进了若卢诏狱，心中也十分忧急。现在看见主君毛发无损地回来，总算放心了。



婴齐注意到戴牛腰间垂下来一条黄色绶带，笑道，多谢戴君挂念。好久不见，你也升迁了。都当上二百石的官了，离上次升迁不过半年时间啊，到底



有什么尤异的成绩呢？



戴牛脸上洋溢起一阵喜色，他自豪地说，这是上个月迁除的。前个月的己巳这天，我捕斩了几个反贼，县廷将我的功绩上报，于是我就按照“以捕格群盗尤异”的科品被除为霸陵县尉了。



婴齐看着戴牛，发现他的变化愈加大了。往日在谷中的傻傻模样已经毫无踪影，完全像一个从小籀读律令的汉家小吏模样。他心里一动，拍拍他的肩膀道，阿牛，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戴牛看着婴齐的神色，有些不解。婴齐将他拉到庭院一角，轻声道，阿牛，你也该娶个妻子罢。



戴牛神色不自在地说，功业未成，娶什么妻子。再说哪个豪门大族会把女儿嫁给我。



婴齐笑道，岂其娶妻，必齐之姜？我有一个提议，扶疏德貌双全，你和扶疏自小相伴，应当很有感情，何不就娶了扶疏？



这怎么行？戴牛脱口而出。



婴齐狐疑地说，怎么不行。他有点诧异，想起在谷中的时候，戴牛对扶疏颇有慕恋之心，只是扶疏看他不上。现在他出息了，不再是往日那个呆头呆脑的模样，扶疏可能会回心转意。没想到他倒改了主意。



戴牛嗫嚅地说，这个……总之有点不妥。



婴齐哼了一声，我知道，你是嫌她哑了。



这个……倒不是……况且她一向喜欢主君你，主君不是不知道罢。戴牛道。



这个也未必罢。何况我现在有了妻子啊，怎么能娶她。



你可以娶她为妾。



绝对不行，那太委屈她了。



有什么委屈的，她又不是什么高门大族的女儿。戴牛道。他好像意识到自己言语的不妥，赶忙加上一句，以主君这样的身份，娶她为妾，比嫁给一般人为嫡妻还要高贵得多呢。



婴齐脸色煞白，两眼发直，呆在那里，嘴里喃喃道，我——我现在身为庶人，有什么高贵。这时桑绯拉着扶疏过来了，道，你们两个鬼鬼祟祟说些什么，还不赶快去见阿翁。阿翁正等着你去回话呢。



婴齐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失魂落魄地跟在桑绯身后。他们走到堂上，桑弘羊危坐在那里，正和桑迁在说着什么。婴齐紧走几步上去伏地稽首，拜见



阿翁，愿阿翁千秋无恙。



桑弘羊叹了一口气，你出来我就放心了。要不然绯儿非把我缠死不可。今天我们举酒庆贺一下，同时好好分析一下这件事的始末。来人，去吩咐厨室，准备酒菜，我们去露台上燕饮。



一个家吏诺诺连声，下堂准备去了。桑弘羊道，其实阿齐能这么快出来，我也没有料到。难道有人暗中帮助我们不成。



桑迁道，难道不是阿翁指使人上奏的文书起了作用，皇帝才下诏赦免阿齐的？



桑弘羊道，我想没这么简单。我顶多能让狱吏们护着阿齐，不让他受苦。至于脱罪，可不是这么容易的事。霍光一直总揽朝政，他要真和阿齐作对，那些奏书他完全可以压下不上奏，皇帝也无从知道。



不管那么多了，能平安出来就是万幸。桑绯插嘴道。



唉，桑弘羊叹息了一声，你哪知道为政的险恶，不缕析清楚这些枝节，今后也不知道朝中谁是敌，谁是友，那就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路上走路，随时都可能绊倒。阿齐，你自己分析一下，对这件事怎么看？



婴齐道，阿翁，回来的路上我也一直在想，皇帝怎么突然会下诏书赦免我？起初我想是阿翁上奏皇帝请求辩冤，可随即一想不大可能，毕竟我是阿翁的女婿，按照律令，阿翁需要避嫌，不可能亲自上书为我辩冤，顶多是指使亲信官吏上奏，但这样效果就很可疑。很明显，我是否有罪，得全看霍将军，如果他定要处置我，就算判我腰斩，也不是不可能的。



桑迁打断他道，霍光敢这样做，未免太小瞧阿翁了。



婴齐一想，坏了，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岳父肯定会不高兴。虽然事实的确是如此，以霍光的处世风格和果敢性格，真要杀自己，岳父根本没办法相救。但面对岳父说话毕竟应该委婉些，给岳父一个面子才是。于是解释道，阿兄说的是，我的意思是，霍光如果不考虑后果，一意莽撞胡来，那是很可能会判我腰斩的。可是霍光当然也不是这么没心计的人，依他一向的性格来看，他也会考虑得罪阿翁的后果。只是有一点我仍是想不通，他不应该让我一点苦头不吃就赦免我啊。



那是皇帝感念阿翁五十多年来的忠诚有功，不是霍光的好意。桑迁道。



婴齐心里暗暗摇头，自己这个妻兄真是读书把脑子读坏了，迂腐得紧。皇帝真要杀大臣，哪管你五十年的忠诚，前丞相公孙贺，也是从小就侍候先帝，该杀还不是也杀了。不过这时他也不想跟妻兄争辩，只能默然不言。



不要再说了。桑弘羊不悦地打断桑迁。他望着婴齐，皱着眉头，自言自语地说，是啊，到底是什么缘故呢？



婴齐道，也许事情很简单，诏书免我为庶人，也可以算是一项严厉的惩罚罢。



桑弘羊若有所思，这个惩罚未免——当然这倒也无所谓，汉家官吏多有屡败屡起者，只要这条命还在，就不能算输。现在我们去露台上燕饮为乐，不管怎样，这次也算是逃过一场劫难了。



一行人步入后庭，沿着露台的曲尺形楼梯上行。婴齐隐隐感到岳父刚才的话含有的悲壮意味，是啊，在朝廷上做官，经常要拿着身家性命去参与博弈。只要这条命在，总有翻身的日子。但是，由岳父嘴里突然说出这么一句，怎么感觉到有一丝不祥呢。



晚上，桑绯帮助婴齐在灯烛下盥洗，她看到婴齐背上的青紫伤痕，心疼得掉下泪来，柔声道，阿翁已经吩咐狱吏不许对你有所伤害，怎么还有伤痕？



哦，那是我自己不小心撞的。狱吏对我的确很好，没有一点为难。婴齐宽慰妻子道。他不想说出阎乐成的事，觉得这件事有点复杂，如果桑绯去告诉岳父，反而又添麻烦。岳父虽然贵为御史大夫，但近来麻烦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不顺。他实在不愿意让自己的私人恩怨又去分散岳父的精力。



桑绯道，你自己也太不小心了，我和你儿子可担心死你了。



婴齐反臂一把抱住妻子，笑道，儿子还在肚里，就会担心父亲么，你可真会危言耸听。



才不是呢，儿子的心是和母亲一体的。桑绯道。



婴齐摸着桑绯鼓起的肚皮道，还有多久能生下来，我真想早日看到。往后我没有公事，每天灌园治产之余，也可以陪你带儿子了。



桑绯道，只怕阿翁不会容许你安于现状。



婴齐心里暗叹了一声，自己的经历真是莫名其妙，当初稀里糊涂就入赘到桑家，现在又稀里糊涂免为庶人。妻子说得对，岳父当初就觉得自己明于吏事，才将自己招赘的。如果自己的志向仅仅是灌园治产，岂非让他老人家失望。他心里想着，思绪又飘到了另外一件事上，道，绯儿，你觉得让扶疏嫁给戴牛怎么样？



桑绯愣了一下，噗哧笑了，怎么，你真舍得将她嫁出去？



不嫁也不行啊，扶疏都二十好几了，不能一直耽误了她的韶华。



那为什么你选中了戴牛呢？



我有几层考虑。首先，戴牛当年就一直暗暗喜欢扶疏，只是以前扶疏对他似乎无意。第二，戴牛现在越发能干了，他有能力让扶疏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第三，大概戴牛不会嫌弃扶疏的喑哑，能够娶她为嫡妻罢。



桑绯道，你说的大概不会嫌弃是什么意思，那就是说，戴牛可能还是嫌弃扶疏了。



婴齐想起日间和戴牛谈起此事的反应，有点踌躇，但是想到自己的确没法老这样耽误扶疏了。自己废为庶人，哪有能力总是保护她。庶人本来已寄人篱下，怎么还奢望娶妾。况且娶妾这想法自己本来早就放弃了的。他望了一眼妻子，强作笑容道，绯儿，我记得你曾多次劝我纳扶疏为妾，难道你真的一点不嫉妒么？



桑绯迟疑了一下，嗫嚅道，也许，也许还是会嫉妒的罢，不过我从小保傅就教导我，不妒是妇人最重要的美德之一…



婴齐忍俊不禁，你这是掩耳盗铃呢。怎么可能不妒，作为你的丈夫，我还不了解你吗？其实你多次有意无意地透露了你的这种矛盾心情。好了，我觉得还是将扶疏嫁给戴牛比较好。要不就这么定下来罢，如果你觉得可以，我们可以择个吉日把这事办了。



桑绯将脑袋掩在婴齐的怀里，我都听我夫君的，我累了，咱们睡罢。她柔声道，双手环住婴齐的身躯……



婴齐抱紧了她，吹灭了枝形的油灯。

第三部 钩心斗角 第十章戴牛结婚



扶疏踉踉跄跄地从房里跑出来，庭院里玉兰花开得正艳，硕大的花瓣在夜色中也掩饰不住它的洁白，头顶上一轮残月淡淡地挂在空中，漫不经心地照临着这个世界。庭除下也可见茂密的绿草，平时扶疏根本不敢下脚，怕有



蛇从中出没。今天她却毫不在意，跑过草地，来到了后院的池边。环绕着清池的土坡上种着几株桑树，她抱住一棵桑树，忍不住发出啜泣。她回想起了刚才婴齐和桑绯找她谈话的场景，心里一阵阵揪心的疼痛。她的肩头耸动，哭泣声伴随着一连串喑哑的悲声。不，姐姐，不，阿齐，不，我为什么要嫁给戴牛？不，我不要嫁给他，阿齐，婴齐君，你太绝情了罢。你难道不知道，不知道我的心吗？不……



风吹动了墙上的斑驳树影，微弱的月光轻轻笼在了她带泪的面颊上，使得她的脸庞也愈加皎洁。她仿佛已经回到了龙泉洞，仿佛自己正坐在言跳潭边。她想起当日，每当夜色降临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在言跳潭边的。那个她所爱的人婴齐就在潭的另一侧舞剑，伴着他的呵斥声和剑舞动时的风声，潭水摇曳起舞，发出咝咝的声响。那是多么美好的日子啊！她多么希望她当时能劝住他，没有出来，没有来到这个广阔而凛冽的人间，这个存在着如此严格的贵贱尊卑和尔虞我诈的人间。她的思绪在一点点侵入龙泉洞的世界，然而又很快惊醒了。她知道她不在那里，而是远在数千里外的长安。这一点尤其使她感到心痛。为什么男人都不喜欢平静安稳的生活，而对这个貌似美丽广阔的人间喜爱有加。她从来就不喜欢的戴牛是这样，她所深爱的婴齐君也是这样。自从戴牛在三辅当小吏，偶尔来桑家看望婴齐的时候，她每次都发现他好像变了，一次比一次变得厉害。她虽然不能说话，但听到他和婴齐的聊天，就知道他日渐增长的乐趣是什么。他对人世间最可鄙的地位权力有着热切的渴望，对能颐指气使地指使别人有种掩饰不住的酷爱。“我命令他”、“我呵斥他”甚至“我驱赶他们”，这样话竟然是他的唇吻常语。也许男人都有役使别人的爱好罢，然而婴齐又不像是这样喜爱役使奴仆的人，为什么他也不愿和自己一起留在龙泉洞？



渐渐地从啜泣转为无声地落泪，扶疏开始清醒地思考自己和婴齐，和桑家人，和那个一起长大，一起走出来的戴牛的关系。是的，她本该退让，她本该属于她的桃花潭，那里的一花一草都让她留恋，让她神往。就是这个人，这个叫做婴齐的男人，带她走进了这个充满是非和善恶的地方，她对这个男人怀着感激，怀着崇敬，怀着新奇，更重要的是，她现在对他有一种更强烈的离乡背井之后的依恋和爱戴，她怀着希望跟着他走出了那个她至今还魂牵梦绕的地方，可是这希望永无实现之日，自始至终她都是在一厢情愿。我算是什么呢，在桑绯的面前，在婴齐的面前。而且，我已经是不能说一句话的人了。想到这里她的喉咙一阵剧痛，仿佛是刚刚意识到她的不美的地方。我从



何处来，当归何处去，也许只有从戴牛，这个一起在桃花潭斗草玩花的伙伴身上，她才能找到一份安适和快乐。嫁给别人，更是无法想像。她内心里知道，她对戴牛没有那种感觉。



这时，远远的立在院子的玉兰花下抚着自己日渐鼓起的肚子的桑绯，倾耳听着院子外面的这个女子的动静，静静地思考着她作为女人，作为妻子的所作所为的适度与否，这个将要做母亲的女人的眼睛里，不免露出一个孕妇独有的爱怜的光。



扶疏最后得出的想法就是，算了，只能听从他们夫妇的安排了。



长安的官吏听说了桑弘羊嫁女的消息，都有点诧异，他们都知道桑弘羊只有一个女儿，哪里又冒出一个。等他们接到参加婚宴的邀请，才知道这个女儿是桑弘羊新收的义女，而且还风传这个义女是个哑巴，原先竟还是桑家的女仆。



这是桑绯劝说她父亲而达成的安排，她知道扶疏不情愿嫁给戴牛，如果让父亲收她为义女，以盛大的礼节遣嫁，扶疏可能会心有所安。婴齐也觉得这是个绝妙的主意，这样同时还能安抚戴牛，他潜意识已经发觉到戴牛有一种攀附豪门的愿望，如果让扶疏以桑弘羊女儿身份嫁给戴牛，戴牛就不会那么迟疑，一定会对自己安排的这段婚姻千愿万愿。而且他以后一定会对扶疏好。



你操的这是什么心，他们又不是你的儿女。桑绯打趣他。



婴齐笑道，毕竟是我带出来的，我当然要对他们负责。



我听你们说过以前的事，你当初为什么不留在龙泉洞呢？



为什么不留在龙泉洞？婴齐本能地重复了一句，心想，还不是为了她，妸君。如果我早知道她爱上了旁人，我还会不会那么死活要寻找出洞的办法呢？唉，谁又知道，也许就不出来了罢。这外面的世界有什么好。他想起妸君，心里又是一动，到底是谁杀了她？自己一直没想出来，不知道在自己死去之前能否查出来。当然，查出来又能怎么样？她这样默默地死在了长安，这长安城中除了自己会想起她，还有丁外人可能也会思念她，谁又会将她挂怀。而且当自己和丁外人都死了之后，这世上更是再也没人会知道不久之前的这世上还存在过那样一个美人了，一个在桂花树下鼓瑟清歌的女子，她的圆润的胳膊、纤巧的腰身、翠绿的衫子以及珠圆玉润的歌声仿佛还在眼前，然而就这样无影无息地消失了。大自然能造出这么美丽的人，又将她轻轻抹去，毫不吝惜。就算她是一幅画中的人物，也应该舍不得擦去呢。上天独何忍如



此？他这时心中不得不承认，他真正爱的人还是那位死去的妸君，而不是怀中抱着的妻子。他对这个妻子，更多的只是亲情，而不是爱情。



说话啊，傻了？桑绯看见丈夫发呆，嗔道，是不是真在心里后悔得不行？要不我央告阿翁毁掉婚约，仍把扶疏给你做妾罢。



婴齐笑了笑，没有，我又不能预知以后的事，又怎么可能后悔。



桑绯也吃吃地笑，听不懂你说什么，难道你就一点不爱扶疏吗？她可真是个美人。你没见过她脱掉衣服时的体态罢，比我好看多了。当然，说实话，你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毁掉婚约是很难的。



看你得意的样子，这是你一直期待的结局，是吧。



桑绯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你为什么爱我？婴齐不想让她难堪。



谁爱你了，想得美。我不过是听从父亲之命罢了。婚姻的事，女人家哪能自己作主呢？桑绯重重地叹了一声。



婴齐道，那你才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肚子里都有我的儿子了。



桑绯抱紧了他，低声道，有时真的想不到，两个人在一起，能生出一个人来。这个人和这两个人都有紧密的关系，真是不可思议。



婴齐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笑了，道，你早点睡。明天好热闹呢，只怕你想睡懒觉都不成。



桑家嫁女的排场是阔大的，整条夕阴街上都张灯结彩。桑弘羊为官五十几年，一向也以奢侈闻名。朝堂上下都知道他的见解，那就是节俭并不意味着财富增加，有时适当的奢侈会激励人更勤奋地劳作，从而累积更大的财富。他做了大半辈子和工商储积有关的官，大概这的确是他的心得罢。



桑家的庭院里装扮得花团锦簇，宾客喧阗，酒筵从早晨一直排到下午，直到外面仆隶喊道，戴县尉的车马到了。



众人齐齐注目往萧墙处望，只见一个戴着皮弁的身材粗大的青年，从萧墙后忽然出现，他们知道，这个人是现在的霸陵县尉，三百石的长吏戴牛。他身前有两个衣着整洁的少年双手举着蜡烛为前导，身后跟着两个戴着黑色帽子的从人，一个手中捧着一只鹅，另一个手中捧着一束绸缎。这时赞礼官拖长了声音叫道，奏乐。堂上随即响起了鼓瑟的声音，一共有两架瑟，瑟声婉转相和，有着说不尽的缠绵旖旎之意。另外两个歌者随着瑟声低声吟唱道：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南有樛木，葛藟荒之。乐只君子，福履将之。



南有樛木，葛藟萦之。乐只君子，福履成之。



人群中的角落处有位老者微微点头，好一曲《樛木》，婉曲而悠长，又蕴涵着无上的喜庆气息。瑟声清长，歌声沉郁，乐工和歌者都是高手啊。



他身旁一个宾客赞道，这位老先生看来颇通音律，而且极有耳福啊。



老者微微扬首，不敢，仆当年有幸，在丞相武强侯庄青翟的府中听到过类似的婚曲，当时庄君侯也是嫁女呢。他又慨叹了一声，那是元鼎元年的事，距今天已经三十六年了。而且没想到第二年，庄丞相就因罪下狱自杀。



那宾客脸色尴尬地笑了一下，把头扭过去，不再说话了。



老者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旁边一个少年低声道，大父，这个《樛木》是讲什么的？



老者摸摸他的头，道，是讲妇人出嫁之后，将会像葛藤一样缠着她的夫君生长，同时蕴育着为新郎祈福之意。这个新郎真好命，能当上桑大夫的女婿。



一歌唱毕，客人拊掌赞叹，这两个唱歌的乐工是大鸿胪府中的有名乐师，都年过花甲，寻常只在宗庙典礼或者有欢庆的时候在禁中给皇帝演唱。不是桑弘羊的面子，轻易也请不到他们出来助兴，何况还需要皇帝的恩准呢。众人都在心里慨叹此行不虚，毕竟不是谁都有耳福享受到如此的美乐歌声的。



这时，桑弘羊出现在堂上东阶之上，他头戴黑色冠冕，头发和胡须都洁白耀眼，显得威仪棣棣。他的身侧站着一个身材修长的女子，穿着红色衣裙，头上钗环灿烂，一派盛装。戴牛从身后那个从者手中接过鹅，紧走几步，来到西阶之下。桑弘羊依照礼节对他揖了一揖，戴牛扑通一声跪下，将鹅举在头顶，嘴里道，戴牛参见大夫君。



众人一阵喧哗错愕。桑弘羊也愕然了，按照礼节，戴牛只需要揖手答谢就是了，根本不须下跪。他笑了一笑，道，阿牛，起来罢。新婚跪谢岳家翁，见何种典册？



戴牛脑筋也转过弯来了，赶忙道，本不至此，只是突然见到阿翁威严，不觉有点忘情，不由自主就跪倒了。



旁观的宾客不由得笑了起来，觉得翁婿两个都颇能应对，这桑弘羊的女婿虽然身份低微，官秩不高，却都精干不凡。



这时赞礼官又大叫道，奏乐。堂下的乐工都鼓腮吹笙，其中夹杂着乐工敲击石磬的清越之声。笙磬交杂，比起刚才瑟歌相和，别是一般滋味。待到笙磬逐渐消歇，堂上瑟声又起，乐工也引喉歌起了《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笔之。窈窕淑女，锺鼓乐之。



《关雎》是婚礼的主乐，典雅宏大，金声玉振，衬托得婚礼的隆重不凡。戴牛站在阶下和桑弘羊按照礼仪酬酢，脸上都显出乐不可支的神情。而董扶疏的脸上却见不到一丝欢悦。



酬酢的礼仪一项项都接近尾声，这时堂上堂下的乐师们又都端正严肃地调整身体，随着鼓声响起，笙、磬、瑟和歌声也同时响起，开始进入婚礼的最后一曲，他们合奏起《鹊巢》来了：



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之子于归，百两御之。



维鹊有巢，维鸠方之。之子于归，百两将之。



维鹊有巢，维鸩盈之。之子于归，百两成之。



众人霎时都呆若木鸡，齐齐沉浸在宏大的乐声之中。婴齐想起了当时自己和桑绯新婚的时候，似乎还没有这样的排场，不觉感慨不能自已。他望着堂上的扶疏，心中微微有一丝失落。从今天开始，他很少再能看到她了，他希望自己的选择是对的，他盼望着她跟着戴牛能得到她真正的幸福。这真是一种宿命，当年他们两个一同居住在龙泉洞，没有亲近的可能，却在跑到大汉的地界来之后，又鬼使神差地终于结合在一起。



婴齐正思绪连绵的时候，乐工对赞礼官道：正歌备，臣等请退。一行乐工齐齐站起来，踽踽地鱼贯退入后堂。



桑弘羊拉过扶疏，道，扶疏，今天开始你就要离开桑家，成为别人的妻子了。阿翁我送你两句话以为赠言：戒之敬之，夙夜毋违夫命。



扶疏点点头，两行眼泪从眼眶中滚落了下来。

第四部 盐铁争誉 第一章盐铁会议



未央宫承明殿，丞相富民侯田千秋坐在正对着南面大门的堂上，他的身后有一圈弧形的木架支撑着他臃肿的身躯。右侧则坐着清癯而精神抖擞的御史大夫桑弘羊。大殿的右边坐满了丞相、御史两府的掾吏，大概有五六十人，在他们对面，也就是大殿的左侧，则全是三辅和天下各郡国举荐来的贤良文学之士。他们都是饱读经书的儒士，在乡里也都是德高望重的表率式的人物，经过各自郡国的守相举荐，今天来到了未央宫。现在他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望着堂上闻名天下的田千秋，尤其是桑弘羊。他们知道，这是自己在这次廷议中将要面对的最大对手。



桑弘羊四顾环视了一下儒生们攒动的人头，那些个或乌黑或花白的脑袋，他能从他们的脸上看出蓬勃的激情，但是他打心眼里看不起他们。这些个儒生，他太了解了，都是些嘴巴上厉害无比，而真要他们干实事的时候，却一无所能的人。他们给皇帝上书总是那几句荒诞不稽的套话：什么亲贤才远佞人啊，什么兴礼义弃刑罚啊。但要问他们谁是贤才谁是佞人，如何才能分辨贤才佞人，怎样才能让百姓不犯法，却都支支吾吾，什么也说不出来。即便勉强说，不过又是一些相同的废话，什么察言观行，则可以知贤佞矣；百姓富足则可以知礼义矣。谁不知道察言观行，问题是人都有自己的好恶。在不同的人眼里，贤人和佞人各有各的标准；执政者也都想百姓富足，问题是怎么样才能富足。而这些显然都不是这群摇唇鼓舌的儒生们所考虑的。他们的言辞倒是华美富赡，可不是浮在天上就是沉在深渊，没有一句是脚踏实地。他能信任他们吗？他深信自己搞了几十年的盐铁榷沽，对付这帮鄙儒那是轻而易举的。但是他知道，这不是由他自己的意志决定的，他知道他们后面有着强大的后台，那就是大司马大将军霍光。



昨天，他正在家里为此烦恼，婴齐也这样劝他道，大人何必为这些事焦虑，臣大胆地说一句罢。这并不是什么政见的问题，大人自己恐怕也清楚。



桑弘羊的脸微微发红，他感觉心事被看穿了。是啊，难道从本质上，霍光和自己有什么不同吗？那个不学无术的人，不知道儒术和法家有什么区别，但是权力的重要他是知道的，对权力的热爱可以说是一个人的本能。霍光之所以坚持要召开这次有关盐铁榷沽的会议，不过是对自己的一次试探性进攻罢了。如果说自己是法家，还有必要对付的话，那么盖长公主和上官桀、上官安父子呢？他们不也是一向喜好儒术的吗，可是霍光又对他们怎么样？况且什么是儒家，什么是法家，本来就是一些荒诞的分类，自己向来就很鄙视这套分类办法，在几十年的为政生涯中，自己总是信奉一条原则，谁能使得国家富足，谁就算能干，而无须什么分类。富足才是硬道理。



婴齐见岳父脸上阴晴不定，心里有些不安，补充道，阿翁虽然坚执盐铁榷沽之议，但臣也知道阿翁对儒术的精通，是寻常儒生们所难望其项背的。不过，臣仍想劝告阿翁，不要为盐铁再做努力了，这不是阿翁所能左右的事情。



桑弘羊道，阿齐，你老实地说一句，你对我的为政方法怎么看待？不要担心阿翁我不高兴，你尽管想到什么说什么。



婴齐迟疑了一下，道，既然阿翁这么说，臣斗胆进言，臣一向认为盐铁榷沽弊大于利。



桑弘羊沉默了，婴齐知道岳父心里肯定不高兴，但是话已出口，他也不想顾及那么多了，他想把自己十几年来的看法全盘托出。虽然本质上讲，他是一个文法吏，也向来不关心什么儒家法家的问题，但从这些年的见闻来看，对盐铁榷沽他却没法抱有好感。他甚至佩服那些儒生们的鲠直，他们的确是有着理想的一帮人。虽然有时显得迂腐，可是比起自己这样胸无大志的文法吏来说，未始不值得崇敬。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愈发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他不喜欢盐铁榷沽的政策，却成了桑弘羊的女婿。他一直想归隐田园，却身不由己做了大汉的官吏。他真是一个随波逐流的人。



总归是一家人，不至于为了这点原因而反目罢。这时，他偷偷看着岳父的脸色，心头仍有些惴惴。



嗯。桑弘羊总算开口了，阿齐，你和你当年的上司沈武不一样，他过于相信法律，最后因此丧生，他是因为绝望了。我年轻的时候，也曾和沈武有着同样的理想，后来目睹了朝廷几十年的争斗是非，现在也看开了。如果你在我年轻的时候跟我说这句话，我一定会愤怒，一定和你誓不两立。阿齐，我觉得你是个很有才干的人，可惜过于仁厚，这是我不喜欢的。但是我又选中你为女婿，这其实是我性格中矛盾的地方。从为政上，我可能更欣赏沈武；但是从心里，你却莫名其妙地更让我喜欢。



婴齐稽首道，大人，臣的看法也不是完全和你相左，至少大人所做的，对保家卫国很有益。大人的贡献将会名垂青史。臣不会因为大人是臣的岳父就一味地谄谀大人。客观地说，如果没有大人通过盐铁专卖所筹集的军费，匈奴人一定会侵入我们的家园，那时我们都会成为异族的奴仆。



桑弘羊脸上微微露出喜色，然而转瞬即逝，他淡淡地说，难得你还能看出这个问题。匈奴贪婪无耻，而武力颇雄，他们的骑兵风飚云卷，来去如电。而我大汉多为步卒，实处于劣势。这不是几个郡的士卒可以抵挡得住的，必须倾全国之力，主动进攻，才能将他们击灭，永保我大汉的安宁。可惜俗儒不知大体，真是对牛弹琴。



大人说的是。婴齐道，但是臣从小在下郡为小吏，前此几十年，的确也目睹了下郡百姓的生活惨状。为了军费，朝廷再三发布诏令，增加赋税；为了转输军粮，时常征用百姓耕牛，导致农作俱废。小吏仗着有诏令撑腰，总是挨家挨户搜刮，颐指气使，凶焰熏天。豪富大族可纳粟纳钱拜官除罪，所以富人轻易敢于犯法；穷人因无钱赎罪，一犯小罪，终身皆废。豫章郡在以往十年中人口不但没有增长，甚至有所减少。大人实行的转输政策，有时使得百姓不得不贱卖粟米换成钱财纳税，而铁器由于官卖无所竞争，质量低劣，百姓怨声载道，却因劳作必需，又不得不买。这些都不能说不是盐铁均输和榷沽带来的弊病啊。



桑弘羊摇摇头，这不是我当初的意思。我只盼望通过盐铁转输和榷沽积累军费，同时也可以打击富商大贾，不使贫富悬殊。我记得豫章县的豪强大族因为违反诏令被籍没家产的也很不少，朝廷收入增加，就无须提高普通百姓的纳税，难道这没有好处吗？



婴齐道，大人只看到其一，没有看到其二。有些富人虽然因此困穷衰败，富人的总数目也的确减少了，但少数人却比以前富裕了十倍。这说明财富本身并没有增加，只是转移了而已，从一些没有权势的富人转移到了一些有权势的公侯守令等官吏手中。所以阿翁自己认为的善良意愿，在很多时候，却变成了一场赤裸裸的掠夺。臣在年幼时，亲眼见到一些循规蹈矩的商人变得赤贫，而一些官吏仗着权势垄断商业，成为巨富。大人，臣认为你虽然不重视农耕，也不真正重视商业。如果您真正重视商业，就不会歧视商人，虽然有些商人的确奸诈，但一些有信义的商人也因此饱受牵连。小时候，臣家里的铁犁、铫一百枚钱就能买到，而且制作精良；过了十年，却只能买到窳劣的犁和铫，而且价格上涨了数倍。阿翁，这无论如何也不能算是一项善举。臣是大人的女婿，和大人并没有任何利害冲突，我想大人当会相信臣的陈述。



桑弘羊默然，接着叹了口气，既然你对我的为政不满，为什么不早说呢？



婴齐道，以大人的骄傲，又怎么听得进臣的意见呢？



那你今天为什么敢于告诉我？桑弘羊追问。



一则是因为大人一定要臣回答。二则，臣实在为大人担心，臣担心大人的骄傲将会因此导致无可挽回的后果。虽然明天在朝堂上和大人辩论的儒生本身只是一腔热血为国，但事实并不那么简单，既然霍光一意要召开这次廷议，臣想就是来试探大人的反击能力的。如果大人要和他硬碰，那可能得不偿失。



那你的意思是？桑弘羊有点咄咄逼人了。



虚与委蛇，勿与认真。婴齐一个字一个字地回答道。



虚与委蛇，勿与认真。桑弘羊站了起来，声音有些颤抖，难道我几十年的政绩和理想，就换得你这八个字。也许我真的是看错人了，我没想到你是这么怯懦。我本指望你能帮助我，让桑家有个很好的帮手，现在看来，我当初还不如选择侯史吴当我的女婿。



婴齐没想到刚才还平静的岳父骤然显出雷霆之怒，赶忙伏地请罪。他倒不是害怕，而是为自己使得一个老人如此愤怒而感到难过。也许他该一辈子隐瞒自己的看法，就像自己初次见到桑弘羊那样。那时他也问过自己类似的问题，可自己却对之虚与委蛇地进行了一番恭维。也许那时很想尽快找一个靠山罢。虽然自己对他的女儿并没有多少爱慕，仍然很喜悦地接受了。那可能是因为虚荣，想着自己能娶上桑弘羊的女儿，可以夸耀乡里，可以让自己得到更多的安全。这真是可耻。



臣虽冒昧，但一片赤诚，望大人明鉴。臣敢说，明日廷论，虽然开始会针锋相对，辩论颇精。到后来必定会自说自话。因为碰到这样重大的政治问题，那是谁也说服不了谁的。大人和儒生们的立场都是几十年来逐渐形成的，各自的看法都深深地在脑中刻下了印记，怎么可能一场辩论就从此消弭。更何况大人和儒生们的见解都不是各自没有一点道理，只是世事纷繁，决难有一个普遍标准，最终决定结果的绝非廷议啊。



桑弘羊却再也无心听他说完，噔噔噔离开了。



但是桑弘羊如今坐在承明殿的堂上，看着那些儒生的人头，又想起了女婿说的那“虚与委蛇，勿与认真”八个字。也许女婿是对的，这不是一场什么见解的斗争，而是权力的斗争。他突然感到非常伤心失望，自己一辈子心高气傲，可终究仍然是失败了。他想起自己十三岁进入未央宫，戴上郎官的冠冕，随从皇帝左右的时光。当时还是景皇帝在位，景皇帝初次见到他这个稚嫩的小孩，非常好奇，问他道，你这么幼小为什么还离家当郎官啊？他当时声音脆亮地回答，臣年虽小，而才不小。景帝转过脸去，好奇地问左右，这位小郎官什么来历，他的才能我还没看出来，口气倒真是不小。随侍的其他郎官忙禀告道，陛下，这位小郎官是洛阳大商贾桑千秋的儿子，因为家资丰厚得以选拔为吏的。景帝道，原来出身商贾之家。既然为商贾可坐得巨资，何必入宫仕宦，白白耗费钱财？他马上回答，臣对享乐没有兴趣，只日日想着怎么样才能为公家分忧呢。景帝不由得莞尔，君申申言自己有才，到底有什么才，可否说说？他挺了挺胸道，臣擅长心算，如果陛下拜臣为大司农，让臣得以为国家总领财政，天下郡国百姓都将仓廪足实，陛下江山也可保万年。景帝拊掌大笑，好一个口气大的孩子，不过圣人云，必也狂狷乎，今天朕就考你一考，拿算术书来。



两边的侍从忙奉上《算术书》，景帝随便翻了翻，道，嗯，你听着，有甲乙两人，各赶着一群羊，人问他们各有多少只羊。甲说，如果我得到乙的一头羊，就和乙的羊相等了。乙说，如果我得到甲的一头羊，那么我所拥有的羊数，就比甲多我的总羊数的一半。你说说看，甲乙两人各有几只羊？



景帝的话音一落，他就不假思索地答道，回陛下，甲有九只羊，乙有十一只。



景帝脸上神色都僵住了，不禁抚膝赞叹道，好快捷的心算。等你长大了，或许真能成为我汉家的大司农呢。



景帝的这些话言犹在耳，时间已经倏忽过去了六十二个春秋，当年踌躇满志的少年如今已经头发花白，年龄比他大两岁的武帝也魂归天壤，他的官职也如愿从大司农升到了御史大夫。可是他并不满足，如果现在在朝的丞相是萧何，大司马是曹参，他的心里不会有什么不平，可是就凭田千秋和霍光两个，呸，他们的位置怎么能高踞自己之上，他们怎么配？女婿说得对，他是个骄傲的人，他有一种无可药救的智力崇拜症，对比自己高明的人心服口服，而对愚蠢的人有一种无法妥协的蔑视。他这时心里已经下了决心，就算是最后妥协了，自己盐铁榷沽的政策被霍光给废除了，但至少在廷议上，他要给这些卑琐的儒生一点好看。更何况霍光现在还没有这个能力。他要让御史寺的掾吏详详细细地记载下这场廷议，就算现在他失败了，后人会从青简中发现他的博学和伟大。他不再抱期望自己能有什么世俗的声名了，他在宇宙间的声名将远比他的躯体不朽。



田千秋沙哑地咳嗽了一声，缓缓道，读诏书！



一个御史站了起来，展开一卷竹简，大声道：制诏丞相御史：乃者朕令有司举三辅贤良、郡国文学卓异者，咸聚长安，舒六艺之风，祛贪鄙之化。贤良文学时有上书，申申言盐、铁、酒榷、均输之事，以为不便于民。朕惟先帝讨伐凶逆，膺惩不廷，故委二三大夫议定盐、铁、酒榷、均输之法，颇见实用。即一朝蠲除，恐亦未为得也。《诗》不云乎：“衮职有阙，维仲山甫补之。”“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其使丞相、御史率两府之士与贤良、文学廷议，庶得便利。



诏书读完，田千秋咳嗽了一声，道，皇帝陛下过听，委任老臣主持这次廷议，老臣倍感荣幸。现在老臣宣布廷议开始，贤良文学诸君，你们可以各抒己见了。



廷中一片默然，似乎大家还很拘谨，没有人领头。桑弘羊哼了一声，道，诸君不是一向祖述尧舜，宪章文武的吗，现在皇帝陛下特意征召诸君，可以说说你们所知道的民间疾苦了。



一个儒生果然站起身来，大声道，既然丞相和大夫君传达诏书，让臣等极言肆论，臣也就昧死陈言，不敢退避了。



桑弘羊望着这人，他看上去有三十几岁年纪，一张黄黑而尖削的脸庞，颌下稀稀疏疏有几缕焦枯的胡须，两片薄薄的嘴唇显出不健康的紫色，吻部向前突出着，显得非常勇猛精进。身体则罩在一件皱巴巴的袍子里，由于身体瘦弱单薄，袍子晃晃荡荡，显得空落落的，像挂在衣架上。桑弘羊心里油然萌出不屑，冷漠地问道，这位先生，请报上产地姓名。



这儒生不亢不卑地说，大夫君，臣乃九江郡橐皋县人，姓祝名由。



哦，原来是祝生。请问先生有何高见？桑弘羊的声音仍是那么阴冷。



祝生扯着嗓子道，臣以为治国之道，在于禁绝奢侈，崇尚节俭，必须以农耕为本，遏制工商末业。这样我大汉才能教化兴盛，风俗淳朴。现在天下郡国都实行盐铁、酒榷、均输，强制收购百姓所生产的作物，价格极低，有时和强抢无异。而县官将所收的百姓货物，运送到他郡以高价出售，这如同和百姓争利。百姓慑于权势，有苦难言，因此无心向农，天下衰敝。所以如果想让天下太平，百姓富足，就必须立刻废除盐铁、均输等一系列不便于民的法令。



桑弘羊早想到他会说这套，冷笑道，匈奴背叛，不臣服我大汉，这些先生都应该知道罢？如果废除盐铁榷沽，国家将无钱以佐军费，将怎么对付匈奴呢？



祝生额头上青筋暴露，扯着嗓子激动地说，古代的时候，贵道德而贱刀兵。孔子说，远人如果不来臣服，则我们要修自己的道德，直到他们追慕我们的德义，自动来臣服我们。现在匈奴背叛不臣，是因为我们的道德修炼还远远不足。岂不知仁者无敌于天下，那时还要什么军费呢。



桑弘羊气得差点吐血，这算什么辩论。这就好像说，当你碰到了一个强盗，你被他抢掠了活该。因为那是你道德不够。如果你道德修养足够高，那么强盗非但不会抢掠你，而且还会跟着你一起修炼道德。这是什么屁话？这些儒生难道都是吃屎长大的，阿齐还说他们有道理。他仰头长叹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知道，如果自己有权力，一定会下令将这儒生立刻拖下去处死，他要亲眼看见这个人愚昧的头颅和他腐败的身子分离，才会觉得有一丝快意。但是他不能。



旁边的御史寺掾吏见自己的长官不说话，知道是自己上场的时候了。一个掾吏道，这位祝先生，难道不知匈奴乃是虎狼之族，他们每年在秋天草长马肥的时候南下越过长城，抢掠我大汉边民，杀死我边郡都尉官吏百姓，这是一种天生的贪婪和凶残，和这样的人你能谈什么仁义吗？这就好比和一头凶残的野兽去谈仁义，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祝生道，既然他们是虎狼野兽，先帝为何又多次采取和亲政策？我想先帝不会暗昧到把高贵的宗室女子许配给一头野兽罢。



另外一个小吏大声呵斥道，大胆，竟敢攻击先帝。他面向桑弘羊道，下吏请劾奏这个狂生大不敬之罪。



桑弘羊刚要答话，田千秋赶忙道，诏书上要诸生不避忌讳，肆言极论，如果刚开始就因为言辞将诸生下狱，恐怕天下将钳口不言。况且鄙儒不知朝堂礼仪，我煌煌大汉朝廷，何必跟他们计较。他又呵斥祝生道，还不赶快伏罪。



祝生伏地道，臣不知忌讳，罪该万死。不过臣刚才所说的道理没有错，臣就是身伏斧质，也绝不屈服。



桑弘羊哼了一声，转过头去，冷笑道，儒生都是这样鸭子死了嘴还硬的吗？明明自己理屈词穷，却偏假装要在气势上争上风，摆出一副介然直而不桡的样子。须知骨气代替不了道理，治国不是说两句大话就可以的，强词夺理更没什么意义，只增其丑耳。如果在座的都是这样，我看今天的廷辩也不必进行下去了。



儒生中立刻又站起一人，道，大夫君刚才说征伐匈奴需要军费，但是经过前此几十年的经营，匈奴已经远遁北漠，国家当是改变政策之时。先帝当年下轮台自悔之诏，已经否决了大夫君屯戍轮台的奏议，希望和天下百姓更始。可惜天不假年，先帝遽尔崩殂，捐弃天下百姓。大夫君既为先帝顾命之臣，当深知先帝心意，改弦易辙，完成先帝心愿，为何反而一意坚持错误的主张呢？



桑弘羊望过去，这是个四十多岁的儒生，头发却已见花白，身材短小，面颊上鼓鼓的两团肉，像只养尊处优的鼹鼠。他的肚子也是圆滚滚的，往前鼓凸着，显得颇为嚣张，似乎怀胎数月。儒生自负能安于贫贱，竟也有长得这么胖的。桑弘羊心里简直有点忍俊不禁，但脸还是板着道，这位先生怎么称呼？



旁边一个随侍的小吏道，回大夫君，这位先生是茂陵的唐王孙，太常举荐的贤良，一向深受三辅士大夫们推崇的。



桑弘羊点了点头，唐王孙这个人他倒也早有耳闻，没想到长得这么一幅模样。不过他虽然貌不惊人，这番质问倒是叫人不好反驳。他盯着唐王孙的眼睛，徐徐地说，匈奴虽然远遁漠北，但游骑时常劫掠河西四郡，骚扰我属国乌孙。况且虽然先帝不赞同屯田，却也从未说过要废除盐铁、酒榷和均输。这是两件不同的事。况且即便不谈军费，从百姓生活本身、富足本身来讲，平准和均输也不可罢除。因为这几项政策都是抑制富商大贾盘剥百姓牟利的。



唐王孙道，大夫君的意图可能是好的，但是一执行就未免走样。朝廷设置均输官，收拢一切天下财物，百姓也饱受其害，不仅仅是富商大贾而已。而官吏勾结商贩，以贱价收购，以高价售出，这样导致无权无势的忠厚商人破产了，奸商和官吏却愈来愈富，这又算什么均输平准呢？



这些话就像是婴齐当初劝谏他时所说的。桑弘羊仍是反驳不得，只能怒道，这世上没有一项政策是完美无瑕的。就当前来说，盐铁榷沽虽不是最好的政策，却是最不坏的政策。我身为总管天下财物的长吏，只能是先徇国家之急，百姓即便受点委屈，那也是无可奈何。况且百姓们食大汉土地之毛，为什么不想着为君父分忧，而斤斤计较于自己的一些蝇头小利受到侵害呢？



唐王孙道，天生烝民而立之君。君上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保护普通百姓之利益的，如果百姓无利益，又要立什么君上？桑大夫身居广厦，穿锦衣，食粱肉，哪里会想到百姓居漏屋，穿粗褐，食糟糠的苦楚。



桑弘羊冷笑道，我为官几十年，都是凭借我的才能，一点一滴致富的。我家中奴仆无不耕作织布，积累纤微，才能居广厦，穿锦衣，食粱肉。我本人自从十三岁进宫侍候皇帝，就日夜思念国家之用，寝而忘寐，饥而忘食。算筹不离于座前，天下万事都在心中检查百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哪像你们这些儒生，只知道摇唇鼓舌，昧于实事。况且你说百姓食糟糠狗彘之食，你自己却肥头大耳，为什么不先揽镜自照羞愧一下呢？



唐王孙满面通红，张口结舌道，桑大夫，你身、身为御史寺首脑，名列、列三公，威名传遍天下，没想到说话却如此、如此刻薄，难道、难道不觉得大有失自己的身份，亏缺朝廷体面吗？



桑弘羊眼睛也不望他，淡淡地说，说实话，我平生最看不起你们这些轻薄儒生，今天算是客气的了。



两边的儒生们面面相觑，他们大概没想到桑弘羊会是这样的一种姿态，竟然当场就给他们脸色看，这些天下郡国举荐而来的人才，在他们的家乡，虽然没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但官吏对他们至少在表面上是彬彬有礼的，毕竟朝廷屡次下诏，有尊崇儒术的意思。这次诏书征召他们进京，沿途官员也都客气有加，可是在承明殿上，他们的脸面丢尽了。



但桑弘羊的气焰并没有压制他们的意志，反而激起了他们每个人的愤怒。他们对此也无所畏惧，因为在领他们进未央宫之前，已经有人告诉他们，除了明目张胆地攻击先帝之外，他们心中所有的想法都可以而且应该无所顾虑地全盘托出，无须担心言辞的尖刻。他们再迂腐也当然知道这些告诫的意图，所以桑弘羊这句话一落，他们的言辞终于也渐渐尖刻了起来。他们要进行攻击了。



真正好的东西不需要装饰，所以金玉不需要雕琢，西施不需要描画。如果是粪土之墙，怎么涂饰都没有用；如果是嫫母无盐，怎么描画也是白费功夫。你们这些儒生同样是表面上华饰，其实肚子里全是糟糠。平常在家里，恐怕是连一群鸡都管不好罢，更何况是治民。



儒生们听了桑弘羊这番毫不掩饰的轻慢话，再也不客气了。一个中山国来的儒生刘子雍大声道，再好的金玉也需要雕琢，和氏璧如果不雕琢就不会晶莹剔透；周公这样的大圣人，也求贤若渴，需要贤人来教导他。不像某些朝廷官吏，不喜欢读书，愚蠢而好自用，卑贱而好自专，这就像船没有了楫桨，一定会漂没于百仞之渊的。



这场辩论从早食开始，一直进行到下铺时分，除了日中时太官破例给他们送来了午餐，辩论一直没有停止过。儒生们挽起袖子轮番上场，桑弘羊和丞相御史两府的掾吏也争先恐后地反驳。儒生们虽然不时地遭受桑弘羊言辞的屈辱，但是心中也不得不佩服这个老头子的博闻强志和清晰的头脑，他的自负不是没有道理的。很显然，他对天下形势的了解和各种计数的掌握要远远超过他们这些儒生。相反，儒生们惟一的优势便是对民间疾苦有着亲身的了解。但这尚远远没有达到说服对方的地步。互相都说不服，这是各种辩论一向的结果。最后，他们双方都看清楚了，一个人的理念可以如此的顽固，即使面对着对方举出来的一大堆铁铸似的反证，也永远无法认同对方的观点。因为你自己也掌握着同样的一堆证据。他们都累了。如果没有田千秋的一次次打和场，天知道他们还会辩论到什么时候。但显然，田千秋也是倾向于桑弘羊的，这虽然不排除田千秋对桑弘羊威势的潜在畏惧，但也有可能，当他亲身经历过具体政事之后，他们也无法认同儒生们有时充满理想的偏激。虽然政策也许要改，但只能渐进，而不能太突兀。



五个月后，未央宫的诏书传达，罢除酒榷酤官，天下百姓终于恢复了自己酿造酒的权力，每升酒从以前的十六钱降到了四钱。这就是五个月前那次辩论带来的惟一好处。而盐铁、均输还一如既往地保留着。只要大汉王朝的旌旗还在广漠无边的瀚海猎猎飘荡，只要列嶂列城还在一尺尺沿着流沙向西挺进，只要满面风霜的戍卒还在各个烽燧之间来回巡行，盐铁、均输就必须存在下去。

第四部 盐铁争誉 第二章皇帝、盖主和上官桀父子



又是一个新年快要来到了，这将到的一年为始元七年。皇帝已经长到了十五岁，他的声音渐渐浑厚起来，喉头长出了喉结，嘴唇上方也冒出了一层细细的茸毛，身材眼见一日比一日显得壮大，接近八尺。自然，他对女性的兴趣也与日俱长。虽然年轻的皇帝很早就对异性感到好奇，甚至在多年前就会命令宫女偷偷脱掉裤子，给他审视她们的阴部。但那最多也只是一时的兴趣，像一阵风一样，过去了就过去了。他很快可以把兴趣转移到他认为更有趣的方面。宫中也有许多的玩乐，只是他不能随便玩。因为有太傅、少傅等辅导官吏天天在他耳边聒噪什么天子应当有的规矩。什么不内顾啊，不疾言啊，不好色啊。他不得不因此常常惊悚，不敢越雷池一步。



在宫里陪他的是他五十多岁的姊姊鄂邑盖长公主。他对这个姊姊颇有感情，这毕竟是他惟一在长安的最亲的亲人了，虽然他还有两个兄长，也就是燕王刘旦和广陵王刘胥，但撇下能不能和他们相处融洽不说，首先他们就远隔千山万水，这是个无法逾越的障碍。



他对姊姊的男宠丁外人也颇为喜爱。有时候他会艳羡姊姊的艳福，那么年轻英俊的一个男子，竟天天陪着姊姊睡觉。他简直感到嫉妒，他也需要女人。宫里的女人多得数不胜数，都很年轻，可是令他惊讶的是，没有一个是美貌的。他记得前些年宫中还有一些颇具姿色的侍女，却不知什么时候，逐渐被撤换了。这也许是好事，他看着现在这些侍女的脸，就少了一份蠢蠢欲动的心。虽然有时候青春的浪潮是压倒一切的，他这时注视那些毫无姿色的宫女们的胸和臀，也便有一种烧灼的欲望。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将一个宫女按倒在榻上，他并不知道怎么做。但是裤子首先要脱掉，这是无须置疑的。侍女并不敢反抗他，但是他仍遭到了失败，当他一口气撕开这个女子的曲裾的深衣，却发现她的下体紧裹着一条坚韧的麻布短裤，收口处打着无数的死结。他登时就像被泼了一瓢冷水，什么兴致也没有了。他盯着这个侍女的肥白大腿，喘着粗气地问为什么。侍女肥白的两腿却在簌簌发抖，嘴上只会说一句话：“是掖庭令吩咐的……是掖庭令吩咐的……”他颓丧地叹了口气，心中恍然。是的，他有他正式的皇后，如果他想繁衍子嗣，就得先施雨露给他的皇后。可是皇后现在才八岁，他能对一个八岁的女孩怎么样？



这样一个名不副实的皇后，还有他那名不副实的岳父，被他封为桑乐侯，拜为车骑将军的岳父上官安，时不时地来宫里拜见他。他不喜欢这个肥头大耳的岳父，也许正是因为这岳父的有名无实罢？这个人怎么能这样，将一个满脸鼻涕的女儿塞给他，而且不让他碰别的女子。他看着这个人的饱满的面孔，真想一爵酒泼上去。可是他知道这不行，这不是一个人君应当做的事。他的父亲对他寄予厚望，制造了那么一波一波的巨大的杀戮，就是为了达到将他推上这个帝国的宝座的目的，难道他能够表现得荒淫无耻，给他死去的父亲蒙羞吗？



他又不好意思去向他的姊姊提出这样的要求，儒家的种种繁文缛节让他羞于谈自身欲望的事。还好，姊姊倒似乎很理解他的想法，有一天当他再去温室殿看望姊姊的时候，发现姊姊身边多了一个陌生的侍女。见惯了宫中相貌平平的女子，他竟对这个侍女有一种惊艳的感觉，他有意无意地多看了那女子几眼。她长得虽然并不是绝色，却也眉清目秀，脸庞是鹅蛋形，非常饱满，肤色则如凝脂一般，嘴唇厚实，呈现鲜嫩的红色。他喜欢这种丰腴的女子，立刻想像如果将她脱光，她的大腿和胸脯将是怎样的肥白，那是一种结实的肥白，没有一丝赘肉的，一定比他前几天扒光外衣的宫女更有结实的质感。他胯下顿时一阵火热。



姊姊已经看出了他的窘态，笑着将那女子牵过来，道，这是周阳由的孙女，前几日她父亲来看望我，将她带了来。我看了很喜欢，就留下来陪伴我几天。皇帝喜欢吗？



年轻的皇帝脸红了。他知道周阳由这个人，是前朝的酷吏，残暴无比，后来因为和另一个酷吏河东太守胜屠舒争权，互相告发奸事。胜屠舒自杀身亡，而周阳由也因此弃市。可是这一点不妨碍酷吏的孙女这么惹人喜爱。他有些羞涩，答非所问地说，哦，周阳氏也是宗室，怪不得进宫这么方便。



盖主笑道，皇帝害羞了，还是回到眼前来罢。如果皇帝喜欢，我马上就令人告诉周阳家，让他们纳这孩子进宫永远陪伴你。她今年十五岁，跟你差不多大，你们正般配呢。



皇帝忸怩着点了点头，说，姊姊你真好。在姊姊面前，他总感觉自己像个孩子。



那个周阳氏的女孩也眉弯带笑地望着他，心里想，这就是皇帝，皇帝原来竟这么腼腆呢。



盖主脸上依旧挂着微笑，似乎不经意地问，我是你姊姊，我不疼你谁疼你啊。你可是我最亲的弟弟呢。



姊姊还有更亲的弟弟在燕国呢。皇帝脱口而出。



盖主变了脸色，是谁跟你这么说的？



皇帝也自觉失言，拱手谢道，姊姊别生气，我只是想，毕竟燕王、昌邑王和姊姊是一母所生，姊姊恐怕会更牵挂他们一些。其实我一直觉得姊姊对我很亲，但偶尔会害怕，怕姊姊有一天会不喜欢我这个弟弟。



盖主的眼泪如泉水一般涌了出来，难道我这么辛苦地照料你，心思都白费了？她泣不成声，我可是一直把你当作同母弟弟来看待的。燕王、广陵王虽然和我是一母所生，但从小就离开我去了自己的封地，就算我自己的亲母亲也早早跟了他们去。我何尝对他们有更深厚的感情？



旁边的侍女们都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周阳家的那个少女也有些局促。盖主对着侍女们一摆袖子说，你们先下去罢。



皇帝慌了，他赶忙趋进前去，用袖子给盖主擦眼泪道，姊姊别伤心了，都是弟弟不好。姊姊再要哭，弟弟会觉得自己罪无可赦的。



陛下，我倒不担心陛下对我有什么看法，只是害怕奸臣挑唆我们姐弟的关系，然后借机从中渔利罢了。盖主的哭声减弱了，但肩膀一耸一耸，仍遏制不住喉头的哽咽。



皇帝道，哪有什么奸臣，就算有，也不可能离间我们姐弟的感情。姊姊放心，弟弟会一辈子对姊姊好，只要姊姊对我一如既往。



盖主舒开双臂将皇帝抱在怀里，只要你不嫌姊姊在宫里碍眼，姊姊就会一如既往地照顾你，直到姊姊死了。



姊姊一定会千秋长寿的，一定会的。我不要姊姊死。皇帝靠在盖主的肩头上，泪水也禁制不住狂涌了出来。他多么希望和这个姊姊能永远这样亲热下去。他爱她，自从母亲钩弋夫人被父亲赐死之后，先帝就时常叫这个姊姊进宫照顾他，临终时的诏书还特意委托了她这项使命。她也的确对他疼爱有加。但是他也暗暗有些担心，这倒不在于奸臣的蒙蔽之类。他知道姊姊刚才说的奸臣指谁，当然指霍光了。他也知道霍光和姊姊的关系微妙。有时候他真痛恨自己的弱小，虽然贵为皇帝，而实际上并没有多大权力。他还没到加冠的时候，那就意味着他没有成人，不能堂而皇之地行使作为皇帝的权力。如果他有权力，有像他父亲一样在朝廷中、在大汉天下说一不二的威严，他会马上制诏御史，将霍光和上官桀统统废黜，重新任命一批他能够控制、值得信赖的官吏。这样其实是对霍光、上官桀的一种恩典。因为他们就不需要这样在朝堂中明争暗斗下去。很显然，这样争斗的结果是一方必须死亡。他何尝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只是他控制不了。从感情上讲，他当然喜欢姊姊。至于霍光和上官桀两个，谁死都无所谓。也许上官桀死会好一点，毕竟霍光还没有上官桀家族那么讨厌。可是，姊姊明显和上官桀家族是一伙，甚至还包括那个燕王。这样，很多事情就变得无法容忍了。难道他能睿忍姊姊出卖他，让燕王来取代他的位置吗？两害相权取其轻，谁想篡取他的皇位，谁就必须先死。虽然如果上官桀死了，会造成霍光大权独揽的局面，以后恐怕也会不好收拾。但能怎么样呢？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目前谁的危害更大，就只能毫不犹豫地先除去谁。



但是，我会保全你的。即使你背叛我，我也不想杀你。你一定不想背叛我是不是？如果你想背叛我，你就不会对我这么好。他伏在姊姊的肩头，暗暗地想。



不过他嘴里却这样说，姊姊，我怎么会嫌你碍眼呢？马上要新年了，按规矩，又要大赦天下，我决定请求大将军给姊姊益封。



盖主心里的愤怒一下子从嘴里冲了出来。什么请求！这天下难道不是刘氏的天下了吗？皇帝竟要向他请求给他的同产姊姊益封，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还不如不要。



皇帝叹了口气道，姊姊，我也没办法，让大将军辅政，这是先帝的意思呢。我知道姊姊为了丁外人的事心情不悦。姊姊放心，等我加了元服的那天，也就是我正式亲政的那天，就立即封丁君为侯。



盖主怒气仍未平息，皇帝既然这么说，我也就认了，但愿我能活着等到那一天。



皇帝道，能的。姊姊放心。



盖主颜色缓和了，好弟弟，不枉姊姊疼爱你一场。她又改换了庄严的脸色，皇帝且去歇息罢，周阳家的孩子，我尽快派人跟他父亲说，过完新年，皇帝就可以正式纳她为侍姬，皇帝准备给她一个什么品位呢？



如果能得到她，我就封她为婕妤。皇帝说着，又偷偷瞟了那少女一眼，那少女刚才吓得脸色发白，现在总算恢复了，这会儿也禁不住展开笑靥，脸上红扑扑的。



盖主微笑着点点头，嗯，真是个很讲情义的孩子。



始元七年的正月朔这天，皇帝果然下诏，念在鄂邑盖长公主在宫中供养皇帝劳苦，将京兆尹辖下的蓝田县益封给长公主为汤沐邑，并且在未央宫排宴，为长公主贺寿。



日西中时分，未央宫温室殿前人声鼎沸，人来人往。长安冬日的寒气在这番热闹的空气中好似荡然无存。温室殿内，重幔叠幄，炭火熊熊，更是温暖如春。盖主端坐在殿前正南的位置，接受群臣的轮流祝贺。她的心情既畅快而又复杂。上官桀父子也相继上前敬酒，他们都意味深长地说，长公主深得皇上信任，真是可喜可贺。有长公主在朝监察，便是一些奸臣想要乱国，也不可得。



盖主笑道，有将军父子辅政，朝中怎会有奸臣。再说老妇不过是一介女流，如果真有奸臣，让将军父子也无计可施，老妇又能起什么作用。



上官安趋近道，长公主过谦了。臣父子虽位为将军，不过是个虚名而已。往年屡次为丁君求侯，都被尚书驳回，臣每想到此事，简直想杜门咬舌自杀，实在没有脸面再来拜见长公主啊。



盖主转头望了望四周，笑道，将军醉了，今天有诏置宴温室殿中，诸君当尽兴饮酒，如果有其他的事，改天再谈罢。



上官安唯唯连声，是的是的，长公主也当尽兴，臣不胜酒力，先告退了。



酒阑歌散，已经是天黑的昏时了，群臣酒足饭饱，也都星散。盖主在侍从簇拥下退入内室，上官桀父子没有离开，也跟了进去。盖主屏退众人，不悦道，二位将军，今天在殿中非所宜言的话说了那么多，若是被霍光的人听去，不知要惹下多少麻烦呢。



上官桀俯下花白的头颅，顿首道，老臣愚憨不晓事情，万望长公主见谅。上官安也伏首道，臣也一时酒醉，忘了忌讳，望长公主海涵。



盖主皱了皱眉头，叹了口气道，罢了，希望二位将军不会介意我言辞不逊。不是我托大，实在是情势严峻，不得不加倍谨慎啊。



上官桀道，其实像皇帝如此亲密长公主，长公主又有什么可担忧的。



是啊，上官安附和道，皇帝和长公主同产亲密，就算是霍光也不可能从中离间。臣父子两人，今后就全靠长公主照看了。



盖主仰天叹道，皇帝要是果真对我亲密就好了。她顿了顿，又换了种忧伤的语气，也许皇帝也是恋慕我这个姊姊的。但是因为以前的事，他似乎对我早有了戒心。别看他才十五岁，心计城府可不是一般的深呢。



上官桀父子两个对视了一眼，正要答话，忽然从帷帐后传来了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道，也难怪皇帝。谁要是像他那样，被几个强臣环护着，一点权力也没有，都免不了会变得城府深邃的。



两人把眼光移过去，发现竟然是丁外人。上官桀仰头道，原来丁君也在，好久不见了。其实老臣一直不敢见到丁君，曾经许下诺言，要为丁君求得封侯，怎奈几次都被霍光驳回，想起来真是好不气恼。



上官安接口道，其实气恼倒是小事，主要是羞都羞死了。少君看我父子俱为将军侍中，皇后也出自我们家。殊不知只是个银样蜡枪头，一点事也办不成的。他说着突然捶着地上的青蒲席，霍光这狗贼真是可恨！可恨之极！



丁外人淡淡地说，上官将军不必介意，我早已不把封侯放在心上了。其实人生一世，不过百年光景，就算封侯，也不能享受千年之乐，何必为了坟墓比普通百姓宽高那么几尺而汲汲钻营呢？人死了可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上官安诧异道，丁君怎么有这种想法，须知地下也有同样的世界，人在这个世界上地位卑贱，在那个世界也会一样受苦；在这个世界上贵为王侯，在那个世界就能一样锦衣玉食啊。



可是谁又见过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来着？丁外人道，我小时候在河间国，乡里的游侠们经常去掘冢为乐，不管是多大的王侯陵墓，掘出来也只是一副枯骨。唉，不过也许枯骨有枯骨的乐趣罢，人要进了坟墓就真的什么痛苦都没有了。



上官安望了望盖主，想寻找点什么答案。盖主对他使了个眼色，轻轻摇了摇头，笑道，少君近日颇爱诵读《庄子》，喜欢思考一些玄而又玄的东西。老妇都越发觉得他长进，非凡庸之人所能测度了。



上官桀道，丁君天资卓异，将来必有飞黄腾达的一天。不过最近似乎清瘦了些，想是太过于思虑了，千万要善自珍摄啊。他咳嗽了一声，转移了话题，刚才老臣一直想向长公主表示感激之情，上次老臣岳父的亲属李充国，多亏了长公主才得以免死。要不然，老臣的岳父一家都会笑话老臣身为左将军辅政，竟然连一个太医监也救不了，老臣真是在长安没有脸面混下去了。



上官桀指的是去年秋天的一件事，李充国是上官桀的岳父的族人，一向



深得他岳父的喜爱。某日晚上喝醉了，不小心闯入未央宫，被郎中卫卒捕获，下狱劾奏为大逆不道，当判弃市。岳父请求上官桀帮忙解救，上官桀上书皇帝宽贷，却被霍光驳回，执意判处李充国死刑。上官桀无奈，只好去求盖主。盖主亲自向皇帝求情，并愿意纳马二十匹赎罪。皇帝答应了盖主的请求，要求霍光赦免李充国。霍光不好再驳回皇帝的面子，只好答应了。



不过是二十匹马的事，将军何必放在心上。盖主安慰上官桀道。



岂止是二十匹马的事？上官桀突然发怒了，我上官桀虽然不是富可敌国，却也不在乎这二十匹马。霍光那狗贼根本就不允许老臣纳钱为李充国赎罪。



那也能理解，毕竟大逆无道罪是不适合赎刑的。丁外人刚才在自斟自饮，这时又突然插了一句。



上官桀惊奇地看着丁外人道，丁君此言差矣，李充国不过是醉后脑子不清楚，不小心阑入未央宫，这算什么大逆不道？霍光那狗贼分明是跟我作对。



可能霍光是有恃无恐罢。丁外人道，上官将军可不能坐以待毙啊。



上官桀怒道，我怎么会坐以待毙，哼，还不知鹿死谁手呢！



上官安见丁外人说话奇怪，大异以前，不由得酸溜溜地说，丁君今天怎么了，莫不是怪臣父子不能为君求得封侯的缘故。如果是，臣父子可以负荆请罪，谁叫臣父子没有本事呢。



盖主打断他道，好了，上官将军，少君怎么会怪你呢。都是霍光从中作梗，少君也不是不知道。你们两个先出去罢，宫中耳目众多，你们在这里待久了，万一传到霍光耳朵里，让他起了疑心，我们就很被动了。



上官桀道，那好，臣父子就出去了。他们稽首行礼，躬身退出了温室殿。



盖主送他们到门口，上官桀回过头，低声道，老臣觉得丁君神色有点异样，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没有？



盖主道，将军多心了。少君他跟着我已经有十多年，可以说是心腹股肱，将军无须顾虑。



上官桀道，嗯，那老臣就放心了。燕王那边，不知道最近有没有书信来？



他最近派了使者来过，我把将军搜集的有关霍光的过失都交给了他。不过这次不能再犯去年时错误了，要过一段时间，找准机会再上书，以免皇帝怀疑。



去年，燕王派人上书告发霍光图谋不轨，任用心腹，意欲颠覆朝廷，并列



举了几项证据：大将军长史杨敞没有点滴功劳，却一下晋升为大司农，位列九卿；霍光本人去简阅羽林军，道上称跸，排场和皇帝一样；命令太官为自己供应饮食……最后，燕王表明了自己的忠心，希望能来到长安，保卫皇帝，以防奸臣有倾覆宗庙的阴谋。可是十四岁的皇帝接到奏章却怒道，这书信分明有诈。大将军简阅羽林军，不过是上个月的事。从长安到燕国，路途五千里，燕王怎么会一下子知道？分明是有奸人想陷害大将军。并警告左右大臣，如果以后有人敢上书告霍光，全部下狱。同时下诏，命令追查上书告霍光的是什么人，一定有奸事，需要穷治。上官桀假装劝谏皇帝，说这点小事，不值得兴师动众。可是皇帝不听。上官桀大恐，因为上书人是他安排的，如果被捕，一定会牵连到他。他也只好赶快将上书人毒死，绝了后患。但到底很长一段时间都寝食不安。



上官桀道，吃一堑，长一智。长公主就放心罢，老臣明白。不过老臣有一个忧虑，如果万一劾奏霍光再不成功，我们怎么办？



那再作计议。将军也先回去，我会好好安排的。盖主道。



上官桀、上官安父子走出未央宫，上了马车，拉下车帘。上官安道，大人，情况越来越不妙了，而盖主又不肯下决心，大人看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上官桀反问道。



能怎么办？实在不行，就只有发兵了。上官安拍了拍车较，斩钉截铁地说。



可是，上官桀迟疑地说，我们上官家能有多少兵可发呢？往年卫太子造反，以储君之位，矫诏发兵，也不过十多万之众，先帝一怒，旋即束手自杀。我们的地位和卫太子当年可是相悬天壤啊。



虽然我们人不多，但世易时移，和卫太子当年面对的情况究竟不一样，至少出其不意，除掉霍光是完全可能的。上官安道。他想了一下，补充道，看长公主的意思，恐怕不肯下决心，对皇帝也颇有感情。可是一旦我们除掉霍光，皇帝也不能让他在位了。他本来就倚重霍光而对我们颇有戒心，如果留着他，他壮大后，一定会借机报仇，那时我们父子恐怕也难保活命。



上官桀道，这是一个最为棘手的地方。



上官安哼了一声，所以臣以为，到时我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皇帝也除掉，另立一个皇帝。



嗯，上官桀沉吟道，虽然如果不成功，我们父子就死不旋踵了。然而这样坐等霍光拿我们开刀，比死了还难受。只是你的女儿现在位居皇后，除掉皇



帝，那她怎么办？



上官安道，大人这就多虑了。为天下者不顾私恩，哪能管得了这么许多？担任逐捕麋鹿之责的猎犬，难道有必要花精力去追一个小兔子吗？况且我们父子是因为皇后才尊贵的，一旦皇帝壮大，宠爱转移，我们就是想做奴仆也没有可能了。现在皇帝幼小，桑弘羊和盖主都站在我们这边，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大人可千万不要错过啊。



话虽然是这么说，上官桀道，可是除掉皇帝，立谁为帝呢？立燕王吗？我看他也是个成不了大事的东西，上次和营陵侯刘泽商议谋反，却一下子走漏消息。可见这个人素性轻易，先帝死活不肯立他为太子，实在是太圣明了。



上官安点头道，是啊，若是先帝在，借我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造反。依臣看，燕王这个人不但不足以成事，而且性格粗暴，我们就算迎立他为帝，恐怕也得不到多少好处。不如把他骗到长安，再行诛杀。那时我们父子将威震天下，如果大人愿意，自己登极为皇帝，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上官桀惊恐道，胡说八道，我父子之所以造反，不过是为了保全首领，岂敢妄想做什么皇帝？



可是一旦除掉皇帝，杀死燕王，大人不做皇帝又能如何呢？上官安答道。



上官桀沉默了，好半晌，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那——先把霍光除掉再说罢？你说，下一步的计划怎么办？难道真的想率我们区区的几个家卒，去进攻霍光的府邸不成？



上官安道，霍光宗族宾客如云，朝中大臣也多是他的心腹，就凭我们父子两个，当然没有机会除掉他。但是如果有长公主和桑弘羊帮忙，事情就好办多了。



哦。你说说看？上官桀道。



上官安道，我们可以让长公主置酒请霍光饮宴，霍光碍于皇帝亲姊姊的面子，一定不好推辞。那时我们就可以在帐内埋伏刀斧手。再和桑弘羊商量，让他利用御史大夫的身份，矫诏发北军车骑围捕霍光府邸，将霍光的宗族全部屠灭。只要霍光一除，他的心腹不死也必会如鸟兽散，至于怎么处置皇帝，那倒不急，可以下一步再商议。



御史大夫寺不但负责朝廷文书，而且负责铸造各级官吏的印信，如果桑弘羊肯伪造皇帝制诏，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上官桀觉得儿子的计策可行，点点头，那么我们秘密联系桑弘羊罢。

第四部 盐铁争誉 第三章婴齐被逐



桑弘羊这几天也气鼓鼓的，感觉怎么都咽不下一口闷气。明明我为这个朝廷立下了汗马功劳，霍光那竖子却视而不见，故意找一帮儒生来跟我作对，商议废除盐铁榷沽。那些儒生懂得什么，分明是一帮给霍光做打手的先锋，采用车轮战术，来跟我胡搅蛮缠。尤为可气的是，那场辩论到了最后完全变成了你说你的，我说我的。当年朝廷在外国使臣面前炫耀珍宝，我为之辩护，说那是为了显示我大汉宝物的丰富，让宾客们能有耳目的愉悦。可是那儒生却说什么王者不需要炫耀珍宝，而应当以德行柔服远方。国宝不在于璧玉的多少，而在于贤人众寡。我举出反例，力辩贤人未必为国宝，晏婴在齐国辅助了三位国君，可是最后灵公被围困，庄公被弑死，景公国破壤削。那帮儒生面对我这个实例，不来反驳晏婴为何不能存齐，而是举出管仲、伍子胥辅佐国君，导致国富兵强来证明自己的观点。可是不反驳怎么能有立论呢，这不是胡搅蛮缠是什么。



婴齐和桑迁正在旁边侍座。婴齐小心翼翼地劝慰道，大人不要为此烦恼，其实臣觉得大人和儒生各有各的道理，这世上恐怕没有什么是完全对的。就连日月也会有日食和月食亏缺的一天，不是吗？相互宽容，恐怕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宽容？桑弘羊道，阿齐我越来越看不懂你了！也许我当初老眼昏花，真的看错了人。什么叫各有各的道理，如果大家都来空谈道理，又让谁来做实事。如果听从那帮儒生的话，大司农处早就一文钱也没有了，边境的将士们全会衣食无着，匈奴骑兵也早已攻陷长安，儒生们也都会身首分离，还能坐在高堂之上高谈阔论什么仁义道德吗？



婴齐默然，他知道这是一个死结，他也没法想清楚这个问题，如果大司



农没钱，确实无法打仗了，光靠和匈奴和亲显然也不是长久之策。虽然打仗又的确造成了天下百姓的流离失所。唉，如果天下人都知道和平相处就好了。可惜匈奴人不会像他这么想，他们只想着在秋高马肥的时候来大汉边境郡县掠夺。



桑弘羊见婴齐默然，语气又缓和了。阿齐，不是阿翁我固执。阿翁知道你宅心仁厚，不忍天下百姓有疮痍之苦。可是这世上有些人就是生来的恶棍，他们是不会替你考虑的。就像那个霍光，实在是世上少有的奸人，处心积虑想除掉我。他已经胁迫皇帝下诏罢除了酒榷酤官，下一步据说已经在酝酿罢黜盐铁榷沽。如果真的实行，将非我大汉之福。我桑弘羊受先帝嘱托辅导少主，实在不忍看到大汉天下在我眼里倾覆啊。



桑迁道，我支持阿翁剪除凶逆，只是霍光身为大司马大将军录尚书事，兵权在握，怎么有办法除掉他呢？



桑弘羊道，前日上官将军父子来，和我商议，决定联合鄂邑盖长公主，以长公主的名义，置酒请霍光赴宴，然后矫诏收捕，将他当场斩首。



桑迁道，这是个好主意，阿翁身为三朝元老之臣，当身先士卒，为天下除残去秽，名垂青史。



婴齐一呆，他没想到形势已经发展到这样白热化的程度，竟至于真要在朝廷发生流血冲突。这样会有多少胜算呢？即便是胜了，那又能怎样？和上官桀父子、盖公主联合，也并没有什么好处。他虽然和上官桀、盖主没什么直接来往，但从当时同僚们的叙述中，对他们的事也算了解一二。上官桀可能还不错，虽然性情粗野，举止有欠稳重，可是对朝廷恐怕还算是忠心耿耿的。上官安这人就太粗鄙了，没有一点王侯的体面，而且秽德四流。他曾不止一次听王谭和燕万年提起，上官安自从女儿被立为皇后，就被封为桑乐侯，拜车骑将军，经常去未央宫中陛见，出来后就得意洋洋地对人炫耀：“今天又和我的女婿一起饮酒，真是乐不可支啊！”长安中还纷纷传扬他和后母及父亲的侍妾私通淫乱，这样的品德要是搁在别人，恐怕早就被侍御史劾奏为禽兽行，大逆无道下狱腰斩了，可因为他是皇帝的岳父，一般官吏也不敢轻易得罪他。他又极会巴结盖主。按理说，霍光对于他们也算是够容忍的，婴齐私下里觉得上官安本也不配和霍光平起平坐。



他正在呆想的时候，猛听得桑弘羊道，阿齐，你的意见呢？



婴齐嗫嚅道，臣不敢有什么想法。



桑弘羊怒火不由得又涌了起来。什么？你看看你，现在还像一个男子吗？



什么都畏畏缩缩，被人害得连官职都丢了，变成了一介平民，还不知道愤怒，不知道报仇。难道非要人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你才会生气吗？



桑迁也帮腔道，没想到妹夫是这么一个废物。不过本来作为赘婿，也不能要求他们有多高明。如果不是为了苟延残喘，又怎么会当赘婿呢？



桑迁的话极为刻薄，简直和婴齐当年初见时对他的印象判若两人，大概这也是境遇造成的罢。这七八年来，他的父亲身为御史大夫，他自己却一直在未央宫中当个郎官，屡次升迁都没有他的份。就算是脾气再好，也未免要变得愤激的。



但是婴齐被桑弘羊这么一阵数落，加上桑迁这样轻蔑的语气，心底里一股久伏的高傲不由得又腾越了起来。他长跪揖道，臣诚知才朽行秽，不足以污大人耳目。但是这么多年为官，也算明白一点事情。臣以为桑迁君之言大谬。桑迁君身为博士弟子，当年从博士韩商受经学，难道不知道《公羊传》之义：“君亲无将，将即反”吗？岂可专诛大臣？专诛大臣，按儒家来看，和谋反无异。况且以经术士而不知以经义劝谏大人，反而火上浇油，按照律令当罪加一等。臣实在不忍见大人赤族啊。



婴齐这句话一出，桑弘羊勃然大怒，他霍地站了起来。你，你这是诅咒我是不是？哈哈，我桑弘羊竟然如此有眼无珠。他仰天长叹了一回，反而镇定了下来，冷眼看着婴齐，显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婴齐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桑弘羊缓缓地说，很好，很好，我本当将你杀了，但是又不忍见我的绯儿悲痛。你给我滚出门去，我不想再见到你。他转过头，对着大门呼喊，来人，将这竖子给我逐出家，永远不许进我桑弘羊的家门。



几个家卒从外面跑进来，看见桑弘羊脸色铁青，喝令要逐出婴齐，都不由得有点踌躇，不知道该不该听命。



桑弘羊见他们迟疑，气又涌了上来，他捶着几案，清瘦的额头上青筋暴露。你们没有听到我的话吗？还是罔顾我的命令。快将这竖子乱棒打出，我这辈子也不想再见到他。



桑迁也喝道，没有听到大人的话吗，还不动手？



家卒不情愿地跑上前，一边一个站在婴齐跟前，躬身道，请婴君体谅臣，即刻搬出府邸。



婴齐泪水横颐，伤心不可自抑。但他知道向桑弘羊求情无益，一则他们之间看待问题的思路和想法不同，日后类似的冲突还会发生；二则他也从没受过如此的屈辱。这是曾经赏识他的岳父给他的屈辱，他无法屑然于怀。他



以前也身经过多少人的呵斥，比如阎乐成、召广国都曾经那样伤害过他，可是那些人都不是什么他看得起的人。而桑弘羊不同，他是他的岳父，他亲手提拔了他，也让他曾有过一时的虚荣。他娶了他的女儿，虽然他不一定很爱他的女儿，但是日久在一起产生的亲密有时实在是他活在这世上的惟一乐趣。而且他已经有女儿了，他的女儿也快满一岁了。现在他要在这令人难堪的气氛中被逐走。他是佩服他岳父的才干的，惟其如此，他才更感到矛盾，也许越有才能的人，越不会听得进别人的意见，从这一方面讲，他都能肯定桑弘羊在和霍光的斗争中，简直是输定了。他并没有预测到一切的快感，反而感觉难以抑制的痛苦，他将情何以堪？



他伏地在桑弘羊跟前咚咚叩首，阿翁，请宽恕齐儿不孝，不能承欢于膝前了。伏地拜请阿翁擅自珍摄，千万不可听奸人谗言啊。



桑弘羊见他额头汩汩流出鲜血，也颇为动容。他心情复杂地望了他一眼，语气冷漠地说，你起来罢，从今天起，我们恩断义绝，你好自为之。



婴齐爬起来，回头躬着身子出门而去。桑迁望着他的背影，道，大人就这样放他走了，不怕他去告密吗？



桑弘羊看也不看他一眼，怒道，你觉得他是那样的人吗？



防人之心不可无啊。何况他现在必定深怨我们父子。桑迁小心翼翼地道。



桑弘羊回过头呵斥道，混账东西，还不给我滚。



长安的冬天滴水成冰，在霸陵县邑的一处美宅中，戴牛正在自己家里的楼上烤着火，顺便欣赏窗外的雪景。他身旁有一个艳妆的女子，正和他调笑，两人一杯接一杯地互相侑酒。忽然戴牛的目光透过院墙，看见一个熟悉的影子来到自己门外，他心里噔地跳了一下，对陪酒的女子道，我有事得下去一趟。记住，我不叫你，你不许出来。他站起身，拉上了窗帘，屋子里顿时一片朦胧。



他踏着雪匆匆跑到门边，身后抛下一串吱吱的声音。他一打开门，婴齐就如一阵风似的奔进来，头发和眉毛上都是雪粒。戴牛大吃了一惊。婴君你是怎么了？他命令从人，快把大门关上。



两个奴仆哈着手，赶忙把大门推上。这是一间很大的三进院子，两边有回廊，院子的中间有个水池，水面结着厚厚的冰，屋顶上也是洁白如铺了厚厚的一层柳絮。这个院子是桑弘羊帮他们置办的，当时桑绯力求她父亲要收扶疏为义女，就是为了能抚慰戴牛。桑弘羊见戴牛越来越精明能干，且勇力



不凡，也产生了爱才的念头，顺势应允了。



婴齐喘了口气，道，我们进去再说。他腰下系着一柄长剑，衣衫上颇多血污，已经凝固成黑色。他不时地将双手在嘴边哈着，喷出一阵阵雾气，看上去非常狼狈。



两人踏着雪堆上楼，跑到楼上的一个房间坐定。戴牛吩咐仆役，不要让任何人进来。他迟疑了一下，补充道，另外，把你们的主母也叫来罢。



一会儿，扶疏也匆匆跑上楼来，看见婴齐的样子，也大吃一惊。



炭火也燃了起来，婴齐坐在熊熊的火旁，脸上逐渐恢复了一点血色，他对着扶疏笑了一下，道，好久不见，我没有什么事，不过是和桑大夫意见不合，被他逐出了家门。



戴牛脸上露出古怪神色，什么？婴君竟然得罪了阿翁，为什么？



也没什么。都怪我自己无能，不能为桑大夫分忧，还跟他顶撞。如果换了我是他，也一定会这样做的。婴齐淡淡地说。



扶疏看见婴齐伤口上还有零星的血珠沁出，想趋近他，察看一下伤势，一时觉得不妥，又赶忙退了回来。她喉头说不出话，急得满面通红，婴齐见她着急，道，吩咐家仆拿刀笔来。



家仆送来了毛笔和木牍。扶疏提笔写道，桑大夫不该赶你出去，你毕竟是他女婿，和桑绯姊姊还有女儿。你身上的血污又是为何？



戴牛怒道，大概是在霸陵县境遇到劫盗了。这是我的地界，我得好好查查，是哪个敢这样大胆妄为，袭击故廷尉左监。



婴齐道，不是在霸陵，我出长安北门不久，刚纵马驰入一片竹林，竹林里突然雪沫乱飞，从四周冲出了几个男子，每个人都骑着马向我冲来。他们手里握着铁刀，也不说话，对着我就砍。我当时措手不及，被他们砍伤，栽下马来。



扶疏低叫了一声，继续写道，不是劫盗，一定是蓄意杀你。



婴齐看了她的话，沉吟道，是啊，我当时也又惊又怒，自问生平尚算磊落，除了廷尉右监阎乐成之外，还真没有得罪过什么人。难道是他派人来竹林守着我吗？



扶疏写道，是他。这个人极狂易，无事做不出。先前就害你多次入狱。



戴牛道，阎乐成？我倒不是很相信。他怎么可能知道你今天要经过竹林？另外，对阎乐成这个人的行为，我愈发感到迷惑。听婴君讲，是因为当年在豫章郡害死了他的儿子，他执意要来报仇。如果仅仅想要报仇，之前他并非没



有机会。比如上次在狱中可以找机会杀你，但是他没有。当然，那样杀你他会有些风险。但是一个不顾一切奔走数千里要报仇的人，是乐意和仇人同归于尽的，我这些年亲手办过不少这类狱讼。所以阎乐成之所以纠缠你，恐怕有别的什么原因罢。



婴齐苦笑道，阿牛你越来越长进了。分析得很有道理。我一向怀疑阎乐成有狂易之症，只是有些涉及到心灵深处的事情，说服不了人。阿牛你能说得清楚么？



戴牛道，我也说不清楚，不过上次断过一件狱讼，似乎和这有关……



扶疏向他们竖起木牍，上面写着，暂时别说这些，婴君继续说竹林的事。



婴齐点点头。我当时从马上坠落，那几个男子也纵马跟上，在马背上俯身提刀砍落。我在雪地里一滚，顺势拔出剑，下意识地格去，他们的刀尖抵挡不住勾践剑的锋利，皆被我砍断。他们见自己的刀变为两截，也四顾诧异，我赶忙挥剑斩他们的马腿，其中两贼的马腿被我斩断，另外两个纵马便跑。我也无心恋战，骑上我自己的马就赶到你们这里来了。



戴牛道，你没有追问一下袭击你的是谁吗？



没有，婴齐道，我担心他们不久就携带弓弩奔回，不敢停留片刻。



这倒是的。戴牛道，当初我们来长安时，在南郡碰到，就是因为耽搁片刻，扶疏才被射伤。唉，距今快有十年了罢。他想了想，又说，婴君日后什么打算？



婴齐无奈地摇摇头，能有什么打算，如果你们愿意，我就先寄居在你们这里，我可以给你们灌园种菜。我本想离开长安，可是挂念桑绯她们母子。



扶疏又把木牍举在他前面，上面写着：婴君别难过，桑大夫会悔悟，寻你回去的。



戴牛道，婴君到底什么事惹了阿翁生气，可否见告。我们也可分析分析。



婴齐道，也没什么大事。不过你不是外人，我跟你说也无妨。也许阿翁很快也会找你商量，他想和上官桀、盖长公主联合起来，以除奸的名义矫诏发兵，杀死霍光。



扶疏闻言大惊，手上的木牍叭嗒一声掉到地板上。戴牛也睁大了眼睛，不会吧，霍光防卫森严，且兵权在握，心腹众多，怎么杀得了他。



我也是这样劝阿翁，婴齐道，可是阿翁反说我胆小懦弱。我争辩了两句，他当即大怒，命令家卒将我赶出门外。



戴牛低下头，若有所思地说，婴君觉得阿翁的胜算有多少？



不知道，恐怕很难有什么胜算。想起这个，我真是忧心如焚。婴齐捶着自己的大腿。



他们在楼上聊了半天，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戴牛住的院子风景挺不错，几株腊梅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婴齐凝神望着那些梅花，不知道想些什么。



这时有人在门外道，启禀主君，有重要事见告。



戴牛道，进来。



一个家仆躬身进来，跪在地下道，有人刚从长安城来，说长安中百姓纷纷传言，桑大夫已经向大司农传达文书，要求从户籍中除去婴齐君的名字。



扶疏脸色煞白，望了婴齐一眼，见他眼光仍是望着窗外，神色没有一丝波动。扶疏赶忙对那家仆挥手，让他出去。



戴牛叹了口气，道，吩咐厨房准备晚餐，切腊肉，温酒，我要和婴君痛饮。

第四部 盐铁争誉 第四章盖主饮鸩



始元七年八月的甲寅这一天，有快马邮车从豫章郡报来瑞兆，说是在豫章县发现了凤凰。霍光大喜，命令把这封章奏传示群臣，引起了热烈反应。群臣都纷纷上书，极尽吹捧之能事，说这是千古难见的瑞兆，皆为大将军的功劳所致，将军废除酒榷，深得天心，现在上天开始报偿了。下一步应当再接再厉，尽快废除盐铁榷沽以及平准法、均输法、告缗法、算缗法，与天下百姓共享太平。数百名博士、儒生们更是伏阙上书，要求大赦天下，褒奖霍光的功德，益封增赐，以示天下，餍足百姓的感激之情。



霍光自然又把群臣和儒生的章奏给左长史邴吉、右长史田延年等人看。



邴吉想了想，道，将军得此吉兆，要善加利用。不如奏上皇帝改元。先帝常以六年一改元，此正其时也。



邴君这句话的确提醒了我。霍光拍腿道，我明日即奏上皇帝改元，大赦天下。



过了五天，皇帝果然制诏御史：乃者凤凰翔于豫章，汉德被于南国，朕甚喜焉。其改始元七年为元凤元年，与天下士大夫和黎民更始。



桑弘羊拿着诏书，气得手脚冰凉。什么吉兆，什么凤凰。上个月长安日食，霍光怎么不把责任揽到自己头上，反而借故斩了两个掌管天文历算的小官以塞殃咎。还有那帮儒生们真是无耻之尤，日夜在朝堂上高谈什么“直而不枉”、“正而不谲”，看见有一点好处，却什么肉麻无耻的颂扬都出口了，他们还知道这世上有廉耻二字吗？



桑迁劝慰道，大人息怒。臣以为儒生中也不是没有刚直的，不过大都隐居伏窜，不屑应霍光的征召。至于那些势利小儒又何必跟他们计较。好在霍光的脑袋搁在肩膀上也不会太久，大人就忍耐一时又何妨，如果气坏了玉体岂非得不偿失。



桑弘羊无奈地点点头，把头转向戴牛，道，阿牛，危急时刻，有你作帮手真是太好了，到时你就拿着诏书去征发北军骑士，驰围霍光府邸，一个都不能让他们走脱。



戴牛几个月前被桑弘羊擢拔入长安，官任北军军正，虽然秩级不高，但是地位重要。他听见桑弘羊吩咐，心里怦怦直跳，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大概有兴奋罢，如果这场政变成功，他就可能封侯；但是如果失败，就会被枭首。好在他尚无子息，就算死也是自己一个。他望着桑弘羊热切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又涌起一阵烦躁，兴奋之中夹杂的烦躁。他简直要诧异自己，脑中为什么一瞬间闪过了盼望桑弘羊失败的念头。天哪，自己可是与他连为一体的啊，他们是一根绳子上的蚱蜢，只能荣辱与共。他隐约明白，他对这个老头子和婴齐都抱有一种潜藏的怨恨。他怨恨他们把一个哑巴女子塞给他做妻子，虽然名义上桑弘羊给了那个哑女一个高贵的身份。可是他对她的身世再明白不过，她不过是龙泉谷中一个身世微贱的女子。而且，最令他生气的是，这个女子根本不喜欢他。在他第一天新婚的时候，他意图抱她在床榻上，却遭到了抵抗。那抵抗虽然并不强烈，却迅速灼伤了他的自尊心。她一个哑巴，竟然还是这样看不起他。她以为她是什么人，他又是什么人？从此，他们过着有名无实的夫妻生活，他从来没有得到过她的身体，也不想得到。他听



见她喉头的咕嘟声和她颈上的伤疤就不快乐。也许这就是他恨婴齐和桑弘羊的缘故罢，可是这也许不是真的恨，他还需要他们，特别是需要桑弘羊。他毕竟是位高权重的御史大夫。



桑弘羊对着桑迁挥了挥手，桑迁躬身告退。屋子里只剩下桑弘羊和戴牛两个人。桑弘羊注视着戴牛，突然道，阿齐怎么样了？



戴牛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道，原来阿翁知道——知道他曾经在我那里。



桑弘羊笑了笑，我怎会不知。



其实他上个月已经离开我那里了，他说他觉得闷，我都劝阻不了他，只能由他了。戴牛道。



他现在身份是个平民士伍，不是想去哪就能去哪的。县官有公事，随时都可能征发他啊。桑弘羊奇怪地说。



戴牛道，阿翁说得对，不过现在的霸陵县丞都知道他的来历和身份，一般不敢派他的徭役，所以他还是有空闲到处游历的。



哦，桑弘羊道，他这人过于忠厚，我当年期望他能在我身边，助我一臂之力，可是……唉，可惜了他胸中的韬略——他还说过什么没有？



戴牛道，阿翁想知道些什么？



桑弘羊迟疑了一下，我的意思是，他有没有提起绯儿母子，还有——我。



戴牛望着桑弘羊热切的目光，他心里知道，那目光中充满着一种希冀，心里又萌起了莫名的不平。婴齐这竖子实在太有福气了，竟然娶到了高贵的桑绯，而且竟然不知道珍惜。他这样想着，嘴里脱口道，没有。他从没有提过这些。



桑弘羊脸色由晴转阴，难道他连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也不挂念了？



戴牛嗫嚅道，他说既然阿翁划掉了他的户籍，他就和阿翁没有什么关系了。



桑弘羊大怒，这竖子竟然如此忘恩负义，我还一直觉得他忠厚。他霍地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扇，大叫道，来人，去把绯儿叫来，让她亲耳听听阿牛的话，看看她日思夜想的丈夫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只听得楼梯吱吱作响，桑绯抱着一个大约一岁半的小女孩走了进来。桑绯对着戴牛，略微躬身，施了一礼，把那孩子放在座前。那孩子穿着小小的锦袍，梳着两个发髻，像牛犊的角。一张小脸圆滚滚的，两只黑漆漆的眼睛四处张望。



戴牛看着这孩子，觉得非常好玩，不由得脱口而出，婉兮娈兮，总角



关兮。



桑绯噗哧一声笑了，虽然笑容有些苦涩。戴牛君也会诵《诗》了，真是难得。



桑弘羊也颇为奇怪，道，我一直以为阿牛是个武吏，没想到开始习儒术了。是谁教你的？



戴牛脸红得像涂了染料，扭捏地说，婴君早就告诉臣，公余之暇，要学习点儒术，将来才会有公卿的气度。他停了一下，补充道，外人都传闻阿翁以法术擢拔于公卿之列，其实阿翁舌战儒生的时候，旁征博引《诗》、《书》，就是饱学宿儒也无以自解。臣心底里一向是以阿翁为榜样的。



桑绯不觉莞尔，阿牛气度真是愈发不凡，我真要重新认识我们的阿牛君了。说来真巧，我的女儿取名就叫婉娈。



桑弘羊笑道，阿牛和我们心意相通呢。他的痒处被戴牛几句话狠狠地搔了几下，心中舒服已极。他自己一向是以博闻和全才自许的，不但于他自己膺服的法家，对儒家六经也实在很下了一番功夫。他常常暗中鄙视那些完全不懂得儒术的文法吏，自己虽然在大方向和这些文法吏一致，但其实却莫名地不怎么看得起他们。和儒家辩论得深知儒家的弱点，而这只有他做到了。虽然有时他也怀疑，了解儒家与否也未必有多大的实际意义，只是了解的过程是一种智力的愉悦，结果反而不是特别重要的。



戴牛抓了抓头，道，阿翁把臣当成亲子一样看待，臣怎么能不知道报效。



他笑道，没想到阿牛竟是这么了解老夫。老夫早就说了，那些儒生日夜只知道吟诵死人的枯简，看上去高深莫测，不过是嘴皮子上的功夫，容易得很。我这么多年来，早就学会以彼之矛，陷彼之盾了。



戴牛唯唯称是，又是谀词如潮地吹捧了一番。桑绯似乎漫不经心地问，戴牛君，听说阿齐一直寄居在你家，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桑弘羊听了这话，又来了脾气，阿牛，你实话告诉她。枉她还记得那个竖子。



戴牛迟疑道，婴君很好，不过他每天总是呆呆的。没有提到过你。



桑绯似乎并不在意，淡然道，嗯，我知道了。只要他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转眼就到了秋天，这一年从九月起改元为元凤。所以，始元七年突然就变成了元凤元年。这场改元不但是为了庆祝凤凰降临，或许还有别的深意。九月壬午，正是日失中的时分。未央宫中，到处已经是金黄的树叶，像灿烂的织锦一样。温室殿内，也是一片秋凉的萧瑟。盖主此刻正在床榻上和丁外人



交欢，今天盖主似乎性欲特别高涨，丁外人在她的身下，却心不在焉的。盖主一面身体急促地耸动，一面嘴里发出令人心悸的呻吟声，间或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符，少君……少君……你封侯的日子快到了……就是明天……我……我一定满足你……



丁外人却神情澹漠地盯着帷帐的顶，殊无半点欢悦之色，身体只是被动地迎合着他身上衰老的妇人。两具形体上不相称的肉体就在床榻上缠绵辗转。



他们正运动着，突然听见外面传来喧哗的声音。丁外人吐了一口气，懒懒散散地说，啊，外面是什么声音。



盖主没有停止她的动作，嘴里含糊地说，不管那么多了，大概是少府太官令派人正往我们这边送饮食器具罢。你忘了，明天我要请霍光饮宴，特意向太官借了食具。



丁外人哦了一声，不再说话。但是外面声音越来越响，还夹杂着呵斥尖叫的声音。突然只听得殿门砰的一声被推开，接着有甲胄和兵器碰撞发出的尖利声音。一个浑厚的声音叫道，有诏书捉拿反贼。



盖主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腾地从丁外人身上跳了起来，慌慌张张地往身上披衣服，心里一阵巨大的恐惧袭来，完了，难道走漏了风声？她的脸现在比她头顶上的素纱帷帐还要白，她望着丁外人，想说什么，但喉头一阵嚅动，什么也说不出来。



丁外人的神色却异乎寻常的镇定，他穿好衣服，对着盖主惨笑了一声，我们的末日到了。



盖主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这时外面脚步杂沓，一个戴着两梁冠的使者突然从帷幔外窜了进来，他的身材高大，虬髯满颊，衣服上还有一片喷射状的血迹。盖主认识他，心里虽然大恐，却强自摆出长公主的架子呵斥道，田延年，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随便阑入温室殿，不怕族灭吗？



田延年扬了扬手中的竹简，冷笑道，有诏书，派臣来温室殿系捕反贼，你听着：



制诏盖长公主：朕与公主为骨肉至亲，乃与他姓谋害社稷，欲伏兵杀大将军霍光，迎立燕王，亲其所疏，疏其所亲，岂不悖哉？朕自幼依附公主，恩情悃款，本不忍致公主于法。然为天下者，不可以私恩废公义，况公主又先背我也。呜呼，公主其自解！朕不能见公主矣。



盖主大骇，身子一软跌倒在地。田延年回头吩咐士卒，来人，给长公主敬酒。



一个戴着一梁冠的副使拿出酒壶，斟满一爵，跪在盖主面前，恭敬地说，请长公主饮酒。盖主魂飞魄散，将酒爵一推，酒泼在地上，跳起一道淡蓝色的火焰，一闪而灭。田延年把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道，长公主何必这样不肯合作，这杯酒是皇帝陛下特意颁赐的，长公主最好还是主动点，以免殃及宗族。



盖主尖叫道，你们这帮奸臣，伪写诏书，侵凌宗室。我要面见皇帝，我要面见皇帝！她嘶声裂肺的声音回荡在未央宫的上空，皇帝说了会永远保护我的，皇帝怎么会忍心杀他的同产姊姊，你们这帮万恶的奸臣……



田延年仰天叹了一口气，道，是公主先辜负了皇帝陛下的厚爱。来人，再劝公主饮酒。



两个士卒上前按住盖主，盖主披头散发，头上的金钗和簪珥凌乱，身上的衣服也满是褶皱。田延年皱了皱眉，还不动手？他低喝道。



那个副使身子一哆嗦，下定了决心，一手死死捏住盖主的鼻子，另外一手端着酒爵，将满满一杯鸩酒毫不费力地灌进了盖主的肚子里，然后松开了她。



盖主好像憋急的鱼一样大喘了几口气，心陡然从悬崖一下子跌到了谷底，她自知无救，撕裂着喉咙大声哭泣起来。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作为炙手可热的长公主，瞬间就从尊贵的云彩顶端坠落到了泥土之中。她前几天才和上官桀、桑弘羊等商量好了，预备明日请霍光赴宴，然后当堂宣布诏书将霍光斩首，没想到自己走到了霍光的前头。那老竖子真是狡猾，什么都瞒不过他的耳目。她趴在地下，两手狂抓着菱形青砖，泪水如雨点般倾泻，指甲都掉了，两手血迹斑斑。她渐渐能感觉到肠子在鸩酒的作用下翻滚所带来的苦楚，她抬起头，透过泪水的帘子，看见她一生中最爱的男人丁少君呆呆地坐在那里望着自己，更加心如刀绞。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发疯地爬到丁外人的身边，抱着他的腿，泣道，少君，都是我害了你。不是为了能给你封侯，我又何必如此。她突然披头散发地转过头来，对着田延年尖声道，不，这些事他都不知道。你们不能害他，他可是一点都不知道啊。



田延年嘴角露出嘲笑，都快死了的人，还挂念着情夫。真是枉自尊贵了一世，被人卖了还不知道。如果不是这位丁外人，大将军恐怕就真遭了你的



毒手了。



盖主两眼失神地望着丁外人，由于毒酒带来的苦痛让她脸上肌肉扭曲，显得有些狰狞。她伸直手臂，指着田延年，对丁外人道，他……他说的是真的？真的是……是你出卖了我？为什么……



丁外人喃喃地念道，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绿池翻素影，青鱼戏莲间。愿得长相伴，欢觞终百年。



盖主喘了口粗气，道，原来你早知道……



你梦中说的，我知道是你杀了她。不过，你放心，我会陪伴你的。毕竟你对我是真的好，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对我好了。他说着，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突然从袖中探出一柄匕首，噗哧一声插入了自己的胸膛，血液顺着血槽飞溅，喷射在盖主的脸上，热热的。丁外人嚯嚯叫了两声，两眼一翻，扑倒在地上。



盖主目睹此景，惨叫一声，伏在丁外人的背上，抱紧他，两泪涟涟，嘴里也喷出一口鲜血，气绝身亡。

第四部 盐铁争誉 第五章婴齐和刘病已



与此同时，丞相征事任宫、丞相少史王寿、北军军正戴牛带着一队玄甲车骑驰围了夕阴街上的桑弘羊府邸，领头的两个士卒各撑着一枝长矛，上面顶着两个头颅。一个是斑白头发的老者，一个是四十岁不到的中年人。长安城中各个里门关得紧紧的，因为各里长都得到命令，长安街道已经被士卒封锁，十二个城门紧闭，里长必须约束自己所在里的百姓，不许外出。百姓们无不惊恐，只能偷偷倚在角楼上眺望街道，那两个挑在矛竿上的头颅，他们都认识，一个是左将军安阳侯上官桀，一个是车骑将军桑乐侯上官安。这两个炙手可热的外戚列侯，竟突然身首异处，这说明朝廷发生了极为可怕的事



件。当然，刚才已经有官吏们在巡行宣告，鄂邑盖长公主勾结上官桀父子和御史大夫桑弘羊谋反，想谋害大将军霍光，废黜皇帝，迎立燕王为天子，大逆不道，现在大部分已经伏诛。



桑弘羊听到奴仆报告说门外金铁交鸣，知道大事不好。他活了七十五岁，已经见惯了长安的杀戮，但这次轮到自己头上，仍不免感到悲凉。他站在楼上，听见鼓声大作，透过窗棂，看见任宫站在车上大声道，桑弘羊快下来受缚。皇帝有诏书，御史大夫桑弘羊阴谋倾覆社稷，发执金吾车骑将之阖家收捕，毋使一人走脱。旁边王寿也叫道，桑弘羊，给你一刻的时间，赶快出门受缚，否则我等要破门而入了。



楼上，侍女和家奴们都吓得跌坐在地，一点力气也没有。桑绯这时抱着女儿也跪在桑弘羊身边，簌簌发抖。桑弘羊从窗棂望见戴牛站在王寿身边，大为惊骇。他回转身对桑绯惨笑了一下，我真是老眼昏花了，没想到被戴牛这个竖子出卖，还连累了盖主。我死也不能赎回我的过错。



桑绯嚎啕大哭，她的女儿婉娈看见母亲伤心，也哭得满脸是泪。桑弘羊老泪纵横，他抱过婉娈，又将另一只手环住桑绯的肩膀，哽咽地说，绯儿，阿翁对不起你。你恨阿翁罢，阿翁本想让你们过得好点。其实阿翁已经这么大年纪了，就算不死，也活不了几年，本也不图什么，可是害得你们要跟着我一起断头……



桑绯伏在她父亲的肩膀上，泪水浸透了父亲的肩膀。阿翁，女儿不怪你。她泣不成声，其实阿翁和婉娈是我在这世上最亲密的人了。没有阿翁，我也觉得活着没有多大意思。婉娈还小，她不知道家破人亡的痛楚，可惜她父亲再也见不到她……



其实阿翁是想事情成功，再把他召回来……桑弘羊抽泣了一下，可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你一定私下里恨我把他赶走了。



不，阿翁，我并不恨你。一点也不恨。其实阿齐他并不怎么喜欢我，他不在我身边，反而让我觉得轻松。虽然我知道，我是那样喜欢他。桑绯自言自语地说，平常的时候，这样的心里话她在父亲面前肯定不好意思出口，但现在已经是死到临头的时候，觉得没什么值得再顾忌了。



他不喜欢你，那就更是阿翁我的过错了，当初正是我提出将他招为女婿的啊。桑弘羊心如刀绞。



桑绯泣道，阿翁，你没有错。我爱他，若不是你的力量，我就不能跟他在一起这么久，也不能有了婉娈。虽然，虽然这些终究没有什么意义……



这时外面响起了撞门声，大队甲士簇拥了进来，布满了整个庭院。院子四角都是弓弩手，仰着脑袋将弓弩对准楼上。任宫举着一面大盾立在自己面前，对戴牛道，戴君，现在就看你对大将军的忠心了，能捕斩反贼者，不但可以除罪，而且可以封侯啊。



戴牛点点头，硬着头皮朝楼上喊，反贼桑弘羊，还是下来受缚罢，皇帝可以赐你个全尸，免得乱箭穿身，死得难看。



桑弘羊大怒，站起身，从兰锜上抽出长剑，将閤门拉开。楼下的弓弩手立即齐齐将弩臂对准他的身体。桑弘羊凭着栏杆，大笑了几声，道，老夫为官六十多年，对朝廷一向忠心耿耿，哪里是什么反贼了？只恨当今奸臣当道，老夫不能廓清朝廷，捕斩奸贼，有负先帝。至于死，那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将眼睛环顾了一下，神色肃穆，犹自充溢着御史大夫久踞高位的威严之态。这几十年来，普天之下，谁听见桑弘羊的名字不感觉如雷贯耳？尤其是那些富商大豪，对他无不又惧又恨。弓弩手们一时眼光低垂，都不敢和他逼视。他的眼光扫到戴牛身上，戴牛也不由自主地低下了脑袋。



桑弘羊冷笑道，戴牛竖子，凭你什么人，也配称呼我的名字。枉我对你器重有加，老夫今天被你卖了，也算是天意。



任宫换了温和的声音道，桑大夫，我等奉诏书在身，君还是下来受缚罢，也好让我等尽快交差。



桑弘羊冷笑道，我桑弘羊岂能死于尔等竖子之手。他转首对桑绯道，绯儿，阿翁不能再照顾你了！他长叹了一声，反手长剑一挥，往自己颈上划去，雪沫顿时如骤雨一样四溅在栏杆上，噗噗作响。他一颗雪白的脑袋登时垂了下来，倚在栏杆上，身子软软地滑了下去。



楼下的士卒们呆了半晌，任宫挥剑道，还不上去系捕反贼。士卒们一声鼓噪，沿着楼梯爬了上去，戴牛身先士卒，跑在最前面。



桑绯扑在桑弘羊身上哭号，看见戴牛上楼，突然跳起来扑向他疯狂厮打。她这时完全抛却了贵族家妇女的雍容之态，变得和民家的粗鄙泼妇一个模样。戴牛猝不及防，被她在脸上抓了几道血痕，心中大怒，双臂一推，桑绯禁不起他的膂力，跌跌撞撞地摔倒在墙角。桑绯厉声道，你这杀千刀的畜生，连义父都能出卖，一定会遭到电劈雷击的。戴牛道，给我绑起来。他唤了两个士卒上去，将桑绯捆得像粽子一般。桑绯犹自骂不绝口，戴牛不再理他，一步抢到栏杆前，抓住桑弘羊稀疏的发髻，将他的身体提了起来。桑弘羊颈上冒着血泡，两眼突然睁开，瞪大了眼珠看着戴牛，嘴里似乎要说些什么，原来他



还没有气绝。戴牛虽然勇健，这时也有点害怕。他抖索地挥起环首腰刀，闭住眼睛，一刀将桑弘羊雪白头发的脑袋斩下，回过头，对着众多士卒大声道，反贼桑弘羊已经伏辜，首级在此。



桑绯看见自己父亲的首级被戴牛握在手里，血迹斑斑，颈脖的切口处筋脉和残存的血管下垂，像一团鲜红的抹布，犹自往下滴着血液，淅淅沥沥的。那就是自己慈祥的父亲，握在他义子的手里，而这个义子是她求她父亲收下的。她都做了些什么啊，她觉得心胆俱裂，眼前一黑，晕死了过去。



婉娈蹒跚地趴在自己母亲的身旁，哇哇大哭。戴牛看着她，狞笑了几声，突然一把抓住婉娈的手臂，将她像一只小鸡一样提到身旁的几案边，笑道，还认识我吗？婉娈点点头，又摇摇头，哭声却没有停住。戴牛嘶哑着嗓子笑道，婉兮娈兮，总角关兮。他边说边将她小小的脑袋狠狠地按在几案上，婉娈疼得尖叫起来，哭得更厉害了。戴牛嘿嘿地狞笑了一下，突然手起一刀，噗哧一声将她小小的脑袋斩下，她的哭声也在刀光中戛然终止，温热的血溅得戴



牛满脸都是。戴牛提起她的首级，将她小小的身体一脚踢开。其他士卒看见戴牛的狰狞样子，都不寒而栗。



三辅诸县乃至天下郡国都先后接到了皇帝的诏书，要求各县、道，加强巡视，尽心逐捕逃亡在外的盖长公主、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的亲属以及各参与谋反的掾属，各乡、亭、市、里挂满了有司移写的大字诏书，十分醒目。



长安南面的乐游原和白鹿原是一片非常开阔的场地，川原交错，阳光普照在这片土地上，空气中映射出七彩的光芒，到处都是郁郁葱葱的景色。



婴齐这时正在下杜的亳亭，和王谭、燕万年两个人纵马游遨。他前段时间离开了戴牛的家，他的朋友王谭和燕万年听说了他被岳父逐出，特意寻访到他，邀请他去他们的别业小住。王谭和燕万年本来都是杜县人，虽然后来因为公务的需要，搬进了长安，但在杜县的老宅尚在。婴齐本不欲去打扰，但禁不起他们的一再劝说，也就动心了。况且他自己觉得长期住在戴牛家里也



十分不便。他能看出扶疏对他的痴心未改，而且有时偷偷看见她的泪痕。她和戴牛之间的关系也十分令人生疑，那种不冷不热的样子令他想到自己和桑绯的关系。不，比自己和桑绯的关系还不一样。虽然他对桑绯始终产生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爱情，就像自己对刘丽都和妸君那样的爱情，但他们到底还算是互相依恋，一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互相牵念是永远也割不断的。他



时时会想到桑绯，但是他内心的高傲让他又不能去请求桑弘羊。有时他甚至动摇了，有点想去向岳父求情，按照岳父的要求尽心职事，那么将来积劳升到二千石、九卿甚至三公不是没有希望的。他深信自己的才能，但实在没有兴趣。更何况当他听到岳父有伏杀霍光的阴谋，更是感到不寒而栗，他左分析右分析，知道岳父胜算不大，而且这样靠杀戮得来的爵位和荣宠又有什么意义呢？只是这种内心的痛苦不能诉之于任何人，即便是对王谭和燕万年也不能。



他们飞驰在长安城南的白鹿原上，往下杜进发，爬到亳亭的时候，一副熟悉的场景倏然在目。毫亭地势很高，站在那里远眺，南面可以看见终南山的竹林，如一抹抹青色的烟雾挂在南天之上，这勾起了婴齐的遐想。不知不觉就过去十年了！当年他和沈武、郭破胡在亳亭驻车等候卫太子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物是人非，事事皆休。当年雄姿英发的沈武和他青春美貌的妻子刘丽都都已化为粪壤，那个力敌万夫的郭破胡也不知下落，江山永远是这样的毫无变化，人世间却短暂如电之一抹。他又眺望着西边遥遥可见的累累坟冢，不禁凄然伤心，眼睫凝泪。



王谭见状，安慰他道，婴君大概想起了妻子儿女罢？不必担心，我会找家父去给桑大夫说情，桑大夫不过是一时动怒将君逐出，将来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燕万年也安慰了他两句。婴齐叹道，多谢两位兄弟关心，其实我虽然想念妻子儿女，但在这里突然伤心，却是因为想起了十年前的往事。



什么往事让婴君如此动容？王谭好奇地说。



婴齐摸着颌下的短髭，迟疑了一下，道，说起来本来犯忌讳，当年我就是在这里和故京兆尹沈武等候卫太子，并带他一块去京兆湖县躲避的。那时我才二十出头，现在倏忽已经人到中年了。



燕万年道，早就听说婴君经历奇特，不过从未听见你主动讲过这些事。今天不妨讲讲。



是啊，咱们兄弟且在这里歇息，听婴君道古。王谭说着，走到亭边一个废弃的亭舍残垣上坐下。



婴齐也挑了块非常大而平坦的石头坐下来，一低头，发现石头的侧面上有赫然的一行字迹，歪歪扭扭的：征和四年九月庚申，平阴郭破胡到此。婴齐心头一震，难道这世间真有神仙吗？自己刚才想起往事，竟然就看见故人的刻石。看这字迹漫漶，大概有十年之久，那就是郭破胡当年在此等候卫太子



时所刻的了。当时大家心情恓惶，郭破胡本是个粗人，却在此无聊刻画，光阴闪烁，事隔十年，其中一个在场的故人竟然又来到故地，无意中看到同袍的手泽，真是情何以堪？



婴齐遂指着那行刻字对王谭道，看，这就是当年我的一个兄弟留下来的。



王谭和燕万年把脑袋凑过来，看了之后啧啧称奇。燕万年道，卫太子当年长什么模样，婴君大概是最清楚不过了。



婴齐道，是啊。太子身长大概七尺八寸，五官清秀，颌下鬑鬑有须，肤色白皙，为人谦逊，忠厚仁爱，真是一个英明的储君，可惜却遭到江充这奸贼诬陷，死于非命。



燕万年插嘴道，对了，始元五年的春天，夏阳男子张延年诣北阙，自称卫太子，闹得长安汹汹不安，这件事婴君知道罢？



婴齐道，我听说了，但是没有兴趣前去观看。我早知道那是假的，卫太子自缢在湖县鼎湖山的绝壁，我是亲眼所见，绝无复苏之理。



王谭道，可是当时朝廷的官吏都素手无策呢，连霍将军也不知真假，吓得勒兵自卫，计无所出。幸得京兆尹隽不疑援引《春秋》经义，将那假卫太子收捕，拷问得其实。霍将军从此就开始重视经术之士了。



燕万年道，那是自然。霍将军本来没读过什么书，这次是实实在在发现了读书的好处。



婴齐淡淡地说，未必是觉得读书有什么好，不过是发现读书人可资利用罢了。其实天下能成大事者，皆不读书。高皇帝起于微末，以一亭长位登至尊，他又何尝学过什么经术。



燕万年鼓掌道，婴君真是卓见，我怎么就看不透这其中的道理呢。



他们正在聊着，忽然看见旁边的树林里跑出来几个孩子，领头的大约十一二岁左右，浓眉大眼，手提一柄竹剑，他身后跟着几个小孩，也都手握竹剑，显出一副气宇轩昂的样子。王谭笑道，不知是哪家的孩子，估计又在此效法北军骑士呢。



三辅地界民风剽悍，素来尚武，北军骑士又经常在三辅游弋练兵，所以周围的儿童少年都喜欢学习他们的行事，削竹剑、竹矛打斗玩乐。婴齐也不以为意，望着那几个孩子，道，谁家的小童？跑这么远来玩，不怕碰见劫盗吗？



领头的孩子侧目视着婴齐，脆生生地说，哪个劫盗这么大胆，敢来劫本王孙，不怕本王孙砍了他的脑袋当尿壶吗？



王谭禁不住噗哧笑出声来。原来三辅地界，普通百姓家里再穷，地位再低，皆喜欢别人称他王孙，但是自称王孙的人几乎没有。这孩子自称王孙，自然是童稚之言了。燕万年道，小小孩童，就学得这么惫赖，砍砍杀杀的。若真想得到富贵，这时候就得拜师读书啊。当今朝廷取士，可不要游侠恶少年的。



那孩子仰头吟道，“维天之命，於穆不已”，“假以溢我，我其受之”。要当王孙，是要靠天命的，读书也未必管用。你这位叔叔就知道读书，未免有点迂腐。



婴齐吃了一惊，这孩子不但读过书，而且看来还受过很好的师传，才能这样出口成章。他刚才说的两句乃是《诗经？维天之命》中的话，是周天子歌颂自己的祖先文王的，说文王的功德无穷无尽，而自己作为继承人，将膺承文王的天命。这几句诗本来诵读一下倒也罢了，但是这样明目张胆地自诩，却是不合时宜的。如果有人报告朝廷，即便是孩子，恐怕也会被罗织罪名入狱。还好他身边的小孩听到他念，都好奇地望着他，可能都是不识字的普通百姓的子女，听不懂他吟的是什么。婴齐望了燕仓一眼，不知道说什么好。



燕万年一时也诧异不已。你这孩子，谁教你的这些诗，可不许随便胡念的。他语气有些严厉。



那孩子挥舞了一下自己的竹剑，大声道，你是谁，我师傅的名字凭什么要告诉你。



他身旁的一个孩子倒替他回答了，他的师傅我经常看到，说话古里古怪的，人家都说那是齐国腔，天天捧着一堆竹简教他读书呢。



燕万年道，说一口齐国腔，难道是东海澓中翁先生？这老头子对于《诗》倒是很精通的。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家里是什么地位，竟请得动澓先生做你的老师？



婴齐知道澓中翁是东海郡人，原先曾做过朝廷的《诗》经博士，因为和韩婴论《诗》不合，自请免职，隐居下杜。但是他的名声很响，很多士大夫都慕名去拜见他，请求跟他习《诗》，这个小孩子家里能请得动澓中翁教《诗》，自然是还有点身份的人家了。他仔细端详那孩子，发现有些面熟，心里暗暗惊讶，突然心头豁亮，脱口而出，刘病已。



那孩子非常奇怪，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婴齐道，果然是了。我自然知道你的名字。



王谭也惊讶道，婴君，你怎么会认识他？他到底是谁？



婴齐叹道，今天的事真是太巧。这个孩子的父亲我见过，当然那是十年



前了。



刘病已听婴齐这么说，也呆了一下，迅疾跑到婴齐身边道，你见过我父亲，你是谁？你怎么会见过我父亲的？



你父亲讳字为“进”，天下号称史皇孙，我自然知道。



燕万年大为诧异，这就真的是太巧了，原来这个孩子这么有来历。婴君，赶快细细讲给我们听听。



婴齐道，其实也没什么。当时他父亲和我们一起逃到湖县，新安县吏发卒来逐捕，他父亲上前格斗，死于乱刀之下……



刘病已呆呆听着，突然抱住婴齐嚎啕大哭。婴齐拍着他的背安慰道，别哭，你家在哪里，我们送你回家，野外危险，如果真的碰上劫盗，那就麻烦了。



他们带着这几个孩子，一起往下杜奔去。路途不算太远，一会儿也就到了。王谭和燕万年的老宅在城中西南的万岁里，刘病已则住在他的舅公史恭所在的修德里的家中。他的曾外祖母田细儿还活着，已经八十多岁了，听说婴齐见过她女儿史良娣，老泪纵横，要婴齐详细讲给他听。史家设了筵席款待婴齐，并殷殷叮嘱一定要时常过往。婴齐言辞很小心，不敢多谈论十年前的巫蛊事变，怕惹起他们的伤心。他答应时常来史家游乐，反正他现在悠闲，没有什么事情可做。



日子又这样平静地过了两个月。这天婴齐正在史家庭院里教刘病已射箭，燕万年突然急匆匆地驾车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婴君，不好了。长安有大事发生了？



婴齐看他满脸是汗液和泥浆，疑惑地说，燕君，你不在宫中轮值，怎么跑出来玩了？



燕万年辩解道，今天是我的休沐日啊……



婴齐笑着打断他，你每天都是休沐，反正出了钱就可以天天休沐。婴齐知道宫中有些不成文的规矩，宫中的郎官都是自己花钱无偿替皇帝守卫，就盼有一天能够积劳得到升迁，正式步入仕途；或者得到皇帝注意，飞黄腾达。有钱的王侯子弟耐不住每天轮值的寂寞，经常花钱雇佣家境一般的郎官替他轮值，自己则相约日日出外游荡，斗鸡走狗，勾引妇女。他们的上司五官中郎将得了贿赂，也就当没看见。燕万年和王谭出身清贵，就是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人，除了皇帝需要简阅的特别日子，他们常常是这样花钱让自己轻松惬意的。



燕万年脸涨得通红，道，婴君，这次可不是跟你开玩笑，长安发生了巨大



骚动，我今天路过大司农府的时候，看见无数的驷马高车排成长长的队伍向长安各个城门出发，说是皇帝的制诏需要下达天下郡国，诏书上宣布长公主、上官桀父子谋反。长安十二门紧闭，没有符节寻常人不许出城，以免反贼走脱。未央宫旁的武库也大开，执金吾正在征召士卒授兵，准备大肆收捕反贼呢。



婴齐的心好像猛然被针刺了一下，感到一阵尖利的疼痛，他的手在发颤，心中已经有不祥的念头，但嘴里还是掩耳盗铃地问了一句，那么——那么桑大夫呢？



燕万年低下头，桑大夫，他也正在诏书所称的谋反者之列。



婴齐眼前一阵金星直晃，他将手中的弓弩一扔，稳住身体，深吸了一口气，道，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燕万年赶忙上前扶住婴齐的身体，道，婴君，你现在千万不要紧张，我们换个地方说话。还有一些事需要细细商量。



婴齐脑中空空荡荡的，跟着燕万年的脚步挪动。刘病已见他要走，上去攀住他的胳膊道，婴叔叔别走，有什么麻烦事，跟我舅公商量商量罢。



病已，你先回去，婴齐回过头俯身道，我和燕叔叔商量一点重要事情，比较紧急，就不麻烦你舅公了。



他们转身就走，忽听得外面有喧哗声，大概有几辆革车停在外面。一个声音在外面叫道，婴齐君，我知道你躲在里面，别来无恙乎？



婴齐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脸色大变，这不是阎乐成吗？他怎么来了。



那个声音又道，哈哈，老子早知道你天天在这一带游荡。今天奉了诏书，捉拿反贼同产及其家属故吏，桑弘羊这个反贼意欲谋杀大将军霍光，倾覆朝廷社稷，你是桑弘羊的女婿，谁人不知，今天就老老实实出来受缚罢。



燕万年脸色如土，道，婴君，我急驰出城来找你，就怕有人来逐捕你，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



婴齐将手搭在他肩上，道，好兄弟，我知道你的好意，不过我不能连累你，你现在找个地方躲起来，我这就出去。



这时史恭和母亲田细儿及三个儿子听见喧哗，也赶了出来。刘病已忙跑上去，扑在田细儿怀里，哭道，外面来了恶吏，想把婴叔叔抓走，呜呜。你们救救婴叔叔罢。这两个月来，他已经和婴齐结下了很深厚的感情，这时看见危急，情动于中，再也忍不住了。



修德里的里长啪的一声推门进来，看见史恭一家站在堂上，嘶哑着嗓子叫道，史君，有反贼跑到你们家来了，你们应该配合阎廷尉捕捉，否则定会连累你们自己，你们现在的身份可不敢随便惹祸啊！



史家在下杜县本来是个有名的大族，特别是田细儿的女儿成为太子妃后，更是风光一时，百姓们都认为史家很快就会出个皇后，而史家的男子个个都会封侯。没想到卫太子遭遇巫蛊之难后，家道迅速败落，史家以罪人亲属的身份，虽然没有系狱，却也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地方官吏对他们家族也颇为防备。特别是新皇帝即位以来，史家上下更是谨慎小心，惟恐惹起皇帝注意，祸生不测。现在碰到这样敏感的事情，里长自然要直言不讳地提醒他们了。



史恭望着里长，尴尬地笑笑，又望望婴齐，脸上颇为踌躇。婴齐早知道他的为难，遂对里长道，此事和史君家里无关，是我行路不小心误入了长者的院庭，我这就跟你走。说着大踏步走过去。



他跟着里长走到门外，看见阎乐成站在革车上对着他灿烂地笑，身边皆是穿着赤色公服的下杜县县吏，手中都拿着刀剑弓弩，虎视眈眈地望着婴齐。



婴齐一言不发，任两个县吏上来将他的双手反接，推推搡搡就上了革车。刘病已上前想拦住县吏，被史家的奴仆赶上去抱开，他哭着看着载着婴齐的革车辚辚远去，车尾扬起了蒙蒙尘雾。



史恭从家仆手中将刘病已接过，安慰道，别哭，我们去找邴叔叔问问，看能不能救出你的婴叔叔。邴叔叔现在是大将军的长史，据说大将军对他言听计从，他一定会有办法帮你的婴叔叔脱罪的。



刘病已听到舅公这么说，霎时止住了哭声，哽咽着说，那舅公，我们赶快去找邴吉叔叔。



听了史恭和刘病已的诉说，邴吉仰天叹道，这真是天意！



史恭疑惑地看着他，不知所以。邴吉沉默了一会儿，道，这件事我本来不想说，但是现在不得不说了，免得掩没了婴君的功劳。



什么事如此郑重？史恭越发奇怪了。



那还是先帝在位时的事了，大概是后元二年的秋天，当时先帝身体不豫，住在五柞宫养病。我则官任廷尉监，奉诏书治理巫蛊郡邸狱，皇曾孙就系捕在我治下的豫章郡邸狱。有一天深夜，内谒者令郭穰突然驰车来到豫章郡邸，砰砰敲门，说是奉诏书，要我承诏征发士卒将郡邸监狱的所系犯人不管



少长全部处决。



史恭大惊，竟然有这样的事，先帝为什么要这样做？



邴吉道，据闻先帝听望气者说，长安郡狱上空出现五彩云，是天子气。先帝大为忌讳，所以下诏将狱中犯人全部杀光，以塞殃咎。



史恭默然，心里暗骂武帝的残酷凶暴，但嘴上却不敢发一言。他看了看邴吉的脸色，道，这件事以前从未听邴君提过。



邴吉淡淡地说，何值一提。不过我当时倒是真吓得魂飞魄散，既哀怜犯人无辜，又怕皇曾孙同时受害，但是废格诏书是大逆不道的行为，我又怎敢不开门？真是汗如雨下，而不知计之所出。差点我就令人将狱门打开了。幸好婴齐君当时作为上计吏，寄居在豫章郡邸。他果断地劝我坚闭邸门，不让使者得进。又帮我说服郭穰，要他回去复命，劝谏先帝不应滥杀无辜。先帝听到郭穰回奏，说皇曾孙就在狱中，也大为感悟，认为是天意，就打消了这个主意。当时如果不是婴君劝我，我可能不会坚拒使者，那样皇曾孙早就性命不保。



史恭也仰天长叹了一声，道，果真是天意。邴君和婴君两位都是天下难得的忠厚长者！



邴吉道，岂敢。不过婴君的确是我见到的最仁厚的长者，不慕名利。我不及他。



史恭道，婴君近两个月都住在下杜，经常到我家教病已这孩子读书射箭，也从未提过这件事，自伐功劳。他为人表面上柔弱，关键时候却如此刚硬果断，真是长者之心如渊，寻常的人难以测度了。



唉，邴吉道，是啊。婴君性格如猫，表面上柔弱，而真要动作起来，往往一击必中。怎奈长者命数不偶，总是坎坷多难。



刘病已也道，怪不得婴叔叔在毫亭一下子叫出了我的名字，原来他在我小时候就见过我。邴叔叔，你这次可一定要救他啊。



邴吉摸摸刘病已的脑袋，道，皇曾孙放心。你邴叔叔马上驰赴大将军府邸，向他求情赦免婴君。大将军一向通情达理，一定会答应我的劝谏。

第四部 盐铁争誉 第六章廷议折辩



邴吉在家吏的引导下进入霍光府邸，看见霍光座中人不少，感觉有点局促，道，大将军有客人，臣可以在外面等待。



霍光道，不妨，这位是廷尉右监阎乐成君，这次告发反贼，立了大功。我已经奏报皇帝，准备擢拔他为廷尉。阎君是自己人，邴君有话请肆言直说，无须顾忌。



邴吉道，臣先祝贺大将军翦灭反贼，保全大汉社稷，威震天下。



霍光叹了口气道，罢了，全赖阎乐成君、戴牛君、燕仓君三人的同时告发，才让我得以知晓这些反贼的阴谋，皇上才会慨然下诏，征发北军骑士、执金吾车骑围捕反贼。上官桀父子多年来阴谋造反，所藏武器甚多，势力不小，如果不是丞相征事任宫、丞相少史王寿诱引他们入宫，诛灭他们还不是那么容易呢。



阎乐成点头恭敬地说，臣不敢当大将军厚爱，只是心念君父，对乱臣贼子不得不痛恨而已。



邴吉恍然大悟，原来是有人告密，否则还真不知鹿死谁手呢。心里又不由得大为庆幸，如果上官桀等人真的得了势，伏兵诛杀了霍光，自己作为霍光的高级掾属，也一定会受牵连而性命不保。



对了，邴君今天特意来找我有什么事吗？霍光道。



邴吉道，听说大将军下令逐捕反贼家属，桑弘羊的前女婿婴齐君也被系捕下狱，不知是不是真的？



霍光道，是的，还是阎君亲自在下杜将他捕获的呢。



阎乐成道，自从臣一发觉谋反的端倪以来，就一直密切注意那些反贼的动向，婴齐这竖子逃到下杜，都在臣的掌握之中，所以一听到大将军的命令，



臣立即率领吏卒将他捕获。



邴吉伏地稽首道，臣想请大将军网开一面，赦免婴齐君。



阎乐成叫了起来，这怎么可以？反贼家属都得连坐，废格明诏可不是开玩笑的。



霍光挥手制止阎乐成，也不悦地说，邴君怎么回事？再三为那个叫婴齐的竖子开脱。



邴吉道，大将军请听臣一言，婴齐君为人忠厚，而且早在半年前就被桑弘羊赶出了家门，绝对不可能和谋反的事有什么牵连，当时桑弘羊还曾移书大司农，除去了婴齐的名籍。事实上，婴齐和桑弘羊一家早就没什么关系。系捕婴齐，在律令上就说不过去。阎君一直为廷尉右监，精通律令，应该能认同我的意见才是。



阎乐成哑口无言，沉默了一下叫道，可是婴君这竖子狡猾得很，不除去他，终究是个后患。望大将军三思。



霍光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邴吉道，“终究是个后患”这句话怎么服天下？法者，乃皇帝陛下和大将军与天下共者也，大将军现在辅佐皇帝，当秉公执法，才能为天下表率。杀掉一个小小的婴齐算不了什么，却怕因此损害了大将军的声名。望大将军三思。



霍光望着邴吉，眼中射出鹰鸷一样的光芒。邴吉毫不畏怯地迎着他的目光，霍光能感觉到邴吉心中的诚挚，他也知道眼前这个长史，一向心地仁厚，最堪信赖，何况他这样力保婴齐，也有律令为依据，并非枉法徇私，于是叹了口气，道，上次为了李种之事，君也劝我赦免婴齐，我听从君的劝告。这次涉及到谋反事件，我不能随便赦免，就下这件事给诸中二千石、博士、郎吏们去廷议罢。



阎乐成有点不服气，大将军，臣以为一个小小的士伍，根本不值得廷议。大将军……



霍光打断了他，阎君不必多说，此事看似细微，意义却不小。如果通过这次廷议做出了正确判决，就可以著为律令，为后世法则。况且邴君所言，也似乎不无道理。



廷尉诏狱里，桑绯手上戴着铁钳躺在一片乱草堆里，衣服上有几抹鲜红的血污。她慢慢从昏迷中醒转过来，面对着空荡荡斑驳不平的四壁，才恍然悟到自己如今在什么地方。她嘶声裂肺地叫了起来，从出生到现在，她何尝



受过这样的罪？一直以来，她餐餐吃的都是玉粒金莼，住的是重门邃宇，卧的是锦褥绣榻，穿的是绮绣绫罗，从来不知道天地间还会有这样龌龊的地方。她逐渐朦胧想起了父亲桑弘羊引刀自刭的惨状，以及戴牛一刀割下父亲首级的狰狞。她叫了一阵，又号啕大哭，倏然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婉娈，她，她到哪里去了？她现在多么想见她一面，婉娈是她和自己心爱的丈夫共同制造出来的，那就是她的灵魂，她的生命。



监狱外咚咚咚传来脚步声，接着从监狱的栅栏外贴过来两张脸，一张很肥胖，左颊还有一大块黑斑，上面密密麻麻植满了细细的黑毛，像森林一样。另外一张则长瘦形，颧骨高耸，像两块悬崖边上伸出的尖利石头。那张胖脸张开他那满布金黄色牙齿的大嘴，怒道，号丧啊，要不是看你长得漂亮，我他妈的早把你的脸打烂了。



桑绯不管他的威胁，犹自大声哭叫，我的孩子呢？还给我。你们这帮天杀的畜生……



那瘦脸嘻嘻笑道，成哥，没想到你还真有点怜香惜玉之心呢。不过你说敢打这娘们，这我倒不信了。



胖子轻蔑地哼了一声，道，怎么不敢打。他老爹以前是御史大夫，我他妈的惹不起，现在变成反贼了。我他妈的还怕什么？他对着桑绯大吼，你他妈的再嚷，老子就扒光你的衣服，将你奸了。说着做出一副要解裤带的样子。



桑绯大惊，赶忙止住了哭声，我……我不哭了，你……你别……别过来。



胖子继续解开腰带，露出下腹黑漆漆的一片，淫笑了一声，小娘们倒还算懂事，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张大满是污垢的大嘴，谁叫你把我的火逗上来的。



瘦子嘿嘿笑了一声，成哥，吓唬吓唬她也就算了，你没忘了戴君的吩咐罢，一旦她醒了，就要及时向他报告，不许对她有所侵辱。依我看啊，成哥你还是提上裤子是正经。



这倒也是，胖子拉上裤子，又抓抓头，尴尬地一笑，这娘们长得真他妈的白嫩水灵，据说还生过孩子，可是你看那胸脯，那大腿，紧绷绷的，比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还要……啧啧……



他边说，一湾口水边从他嘴角淌了下来。瘦子也咽了一口唾沫，是啊，御史大夫的女儿，从小锦衣玉食，又没有风吹日晒之苦，哪能不长得白嫩水灵……咱兄弟两个往年看管反贼家属女眷，什么时候不要尝尝鲜，这回只能干



咽唾沫啰。



胖子将手臂在自己的嘴角抹了一下，道，还是去报告戴君，让他来处置，我们在这看着又不能摸，反倒心里焦躁。走吧。



说着两个人咚咚咚又离开了。桑绯听他们两个这番肆无忌惮的下流话，吓得一声不敢吭，生怕惹恼了他们，引来厄运。现在见他们走了，牢房里又恢复了死一样的沉寂，忍不住心中的悲凉，又低声哭泣起来。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脚步声再次由远渐近。接着吱呀一声，牢门大开，走进来一个人。桑绯抬头一看，一副门扇般壮实的身坯，正是戴牛。



戴牛对那两个狱吏说，二位兄弟，你们先出去罢，有事我再叫你们，以后我会报答你们的。



那两个狱吏受宠若惊，点头哈腰，戴君这次立下大功，马上就有封侯之赏了，能为戴君侯效劳，是我们两个天降的福分。君侯你要审问尽管方便，下吏们这就出去。



戴牛听他们一口一个“君侯”，心中畅快无比，拱手道，有劳二位兄弟。



他望着他们出去，转身走进监牢，将牢门反扣上，对桑绯道，姊姊无恙否。



桑绯厉声道，滚开，你还有什么脸叫我姊姊？你这忘恩负义的天杀的畜生，简直是猪狗不如……天哪……



我忘恩负义？戴牛打断了她的哭闹，我忘了什么恩，负了什么义？是的，当初我是寄居在你家，你父亲也提拔过我，让我从一个奴仆当上官吏。可你别忘了，这天下是大汉的天下，我当的官也是大汉的官，你父亲顶多对我有小恩，而在大义上我应当做大汉的忠臣。既然你父亲想谋反，倾覆大汉的社稷，我当然只有大义灭亲了。食大汉之禄，就得为大汉效忠。你熟习儒术，我这番话没错罢？



桑绯一呆，没想到这个戴牛竟然这么巧辩，此前真是太小看了他，以为他只是个孔武有力的蛮汉。但是心中的怒火是不会被貌似堂皇的道理所扑灭的，桑绯怒道，我求父亲收扶疏为义女，以盛大的婚礼将她遣嫁给你，还送给你们一套大宅第，几十个奴仆，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厚颜无耻，出卖我们。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是儒术的真谛，你竟然敢厚着脸皮跟我谈什么儒术。



戴牛冷笑道，子为父隐，这话是不错。可是汉家自有制度，本来就不纯用儒术。律令：谋反以下，可以子为父隐；若犯了谋反的罪，就不适用这条礼制了。自古以来，父之孝子，往往是君之悖臣。我既然想当忠臣，又怎么能管得



了那么许多？



桑绯气得发狂。你给我滚，巧辩无耻的畜生，连自己的父亲都敢杀……



你已经失去理智了，戴牛喝道，枉你开口诗书，闭口仁孝，一来真的却理屈词穷。当年郦寄诱引反贼吕禄放弃北军兵权，周勃等人因此得以斩吕产，诛吕禄，使大汉江山得以不坠。这才是为社稷者不顾私恩，况且我和你父亲并没有血缘之亲，你以为送一所宅子陪嫁，将一个哑巴送给我，我就很乐意了。不，我不乐意，我不喜欢那个下贱的哑巴，而且从这件事上充分展露了你的自私和无耻。你明明知道那个哑巴爱你的丈夫婴齐，但是你为了不让他们破坏你们的琴瑟和合，你故意把她塞给我。你想凭借这点小惠向我示恩，那你就完全想错了。你以为那哑巴的存在是导致你丈夫不爱你的原因，实际上你这也是掩耳盗铃。事实怎么样？他最终还是离开你了，你至今仍不肯醒悟吗？



胡说八道，我的丈夫对我珍若拱璧，他很敬我爱我。桑绯泣道，她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不能相信自己，于是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戴牛见她哭得伤心，心中不由得泛起涟漪。他望着她鬓发散乱的模样，她的脸上有些泥污，但肤色的白皙，仍可以看出端倪，盈盈的泪珠挂在她脸上，正像梨花带雨一般。戴牛突然有些抑制不住自己，猛地直挺挺跪在桑绯面前，道，姊姊，其实婴齐那竖子是个愚蠢的瞎子，不知道世上什么叫做美丽。姊姊，我喜欢你，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对你爱得发狂。但那时你是高贵的御史大夫的女儿，我只是一个奴仆，我只敢在心里偷偷地想。我多么希望自己能出人头地，得到姊姊你的垂青。如果能得到你，就是当场杀了我也愿意。姊姊，你就可怜可怜我罢。戴牛说到最后，突然探出手来，去揽桑绯的肩膀。



桑绯大惊，没想到戴牛竟然对她存有这样的心思。她的手被拘着，无法行动。只能把头和身子往后仰，尽量躲开戴牛的搂抱。戴牛见她躲避，更加用力，将桑绯的头揽到怀里，俯身向她的嘴唇强行亲去。



桑绯尖叫一声，但是拗不过戴牛的力气，嘴唇被戴牛温热的嘴唇压住。戴牛不住地吸吮她的嘴唇，桑绯张开嘴想咬他，却咬不到。戴牛一边亲她，一边伸手向她胸前摸去。



桑绯感觉双峰被他抓住，虽然明知不妥，但禁不住浑身感到瘫软。戴牛一边摸她，一边喃喃地说，姊姊，好姊姊，你就可怜可怜阿牛罢。我一定在大将军面前求情，求他将你赦免赐给我做妻子。我不要那个哑巴当妻子，我不爱她，我甚至，甚至从来没跟她有过肌肤之亲，我和她只是名义上的夫妻，我日夜盼望的就是能一亲你的芗泽啊。



求求你，不要。桑绯虽然浑身燥热，但是内心还很清醒，这绝对不行，天啊，这个男人是自己的仇人，是他亲手割下了自己父亲的首级，自应当将他斩为千段，以慰父亲在天之灵，怎么能屈从他的淫威。她喘不过气来，你这畜生，快滚，我不喜欢你，我死也不从，你再强迫我，我就咬舌自尽。



戴牛大惊，虽然咬舌自尽，一般人要做到并不容易，但总要以防万一。他停住了自己的动作，脑子一闪，脱口道，你难道真不怕死，不想见到自己的小婉娈吗？



桑绯听他提到自己的女儿，心中又是一痛，她喘着粗气说，你把我的孩子抱到哪里去了，我要见她。你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戴牛哼了一声，你要看你的孩子，我倒不是不能帮忙。如果你听从我，我就把婉娈带给你；只要你肯嫁给我为妻，我也可以求大将军把婉娈也赦免了。我会把她像我的亲生女儿一样看待。



你，桑绯凝视着他，你以为你能劝得动霍光不杀我的孩子？



戴牛见桑绯的态度有些变化，心里暗喜，道，那得看你的态度了。我首告反贼，可以封侯的，大将军一定会给我这个面子。况且历来反贼家属，男的无论老少是必死无疑，女的就得看情况，赏给功臣做奴婢并不是没有先例，只要我肯请求，大将军想必也不会不允。



桑绯知道他说的是实情，不由得沉吟不语。自己死不死实在没有什么，但出于天然的母性，她实在不忍自己的女儿也一并死于屠刀之下。她抽泣道，你让我怎么能相信你，你这无耻的禽兽。



戴牛跪在桑绯的两腿之间，咚咚叩了几个响头，姊姊，桑大夫的事，我实在是情非得已，忠孝不能两全啊。至于姊姊，我是真心爱慕，如果有半句虚言，我将遭天打雷劈，在地府里也受到恶鬼欺凌，永远受苦。



桑绯默然不语，她心里实在矛盾异常。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落到这么一种结局，会被一个她毫不喜爱甚至厌恶的男子要挟，要她付出肉体的报偿。但是现在又有什么办法呢？她心里暗暗思忖，一旦戴牛真能让自己的女儿活下去，等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她就自刎以谢她心中深爱的丈夫婴齐。她希望婴齐能理解她这时的痛苦和无奈。他现在在哪里呢？也许父亲做得对，当时把他赶出家门，反而是救了他的性命，他和这个家族没有关系了，



也就不会受到连坐断头的惩罚。她越想越伤心，豆大的泪珠扑簌簌下落，滴在她身下的干草上，窸窣作响。



戴牛见她这个样子，知道有可乘之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突然纵身上前，又一次将她揽在怀里，嘴唇在她光洁的脸上辗转亲吻，手掌在她温软的躯体上来回抚摸，桑绯忍不住也呻吟起来。他小心翼翼地解开了她的裙幅，又粗暴地将自己的中衣扯下，压在她身上，嗯了一声，进入了她的身体，两具肉体就这样在阴暗的牢房地上纠缠在一起。



桑绯无助地忍受着这个男人在她身上粗鲁的摩擦，泪流满面，同时竟也感到有一阵肉体的快感，这让她尤其感到羞愧和屈辱。生活竟然是这样的奇怪，当年她是颐指气使的主人，而这个男子是她身前低声下气的臣仆。陡然间天翻地覆，他们主仆间换了个位置。这使她甚至觉得在肉体的屈辱之外，精神的屈辱尤为深刻，它像刀锋一样尖利地一寸寸地切割着她的身体，她的灵魂。



这时已经是黄昏，监狱的墙外依稀可以听见杨树叶在秋风中哗啦哗啦的拍打声。月色从高而小的窗口斜射了进来，照在监狱一角粗糙的墙砖上，惨白如霜。



御史大夫寺中廷，正南面坐着新任御史大夫王忻。邴吉作为大将军长史，也坐在一侧。其他还有太仆右曹给事中张安世，廷尉右监阎乐成等人。



王忻道，奉大将军命令，今天廷议故廷尉左监婴齐等人作为反贼桑弘羊亲属连坐案，大将军委托仆主持，仆虽然自知才能驽劣，不足以折中如此重大的狱事，但也只能尽心塞责，以报朝廷。来人，把桑弘羊的儿子桑迁、女儿桑绯、女婿婴齐都带上来。



几个狱吏从外面将婴齐等人拖上堂来。婴齐颈上戴着铁钳，手上戴着木质的桎梏，脚上也戴着脚镣，身上的衣服到处是洞，泥巴的污迹和血液夹杂在一起，比长安市上的乞丐还颇有不如。他的满脸也是胡子拉碴的，上面还挂着一些细碎的麦草根茎，估计这些天在狱中受的折磨不轻。他一步一挨地挪上堂来，邴吉在堂上看到，心中叹了口气，这哪里像八年前风姿飒爽的那个豫章县上计吏，那个在甘泉宫受到先帝当廷夸奖的青年干吏。他望了一眼坐在他对面的阎乐成，发现阎乐成脸上洋溢着难以捉摸的快乐，心里不由得燃起一团怒火。



御史大夫寺是婴齐以前经常来的，这里原来是桑弘羊的官署，现在却作为审问自己的地方，足见霍光的用心了。他挪到堂上，跪下，一会儿另外两个



人也押上堂来，都是他熟悉的，一个是他妻子，一个是他妻兄。他们两个人衣服都还完好，身上也不见多少伤痕，尤其是桑绯，脸蛋还洗得干干净净，心下诧异之余又有点心安。但是随即一想，又觉得了无趣味。总之是很快都要死的人了，洗得是否干净又能怎么样？这个廷议不过是走个过场，以此证明大将军执法公正，不滥杀无辜罢了。



桑迁看见婴齐，目光中露出厌恶。婴齐也不以为意，避开他的目光，注目桑绯。桑迁又望望桑绯，惨笑了一下，道，妹妹，你也来了……



这句话是多么的无力，桑绯泣道，阿兄……阿兄，我们都以为你能逃亡，为桑家留下一条血脉……阿兄……桑绯泣不成声。



桑迁把头扭过去，道，唉，我死不要紧，可惜连累了侯史吴君。



原来桑迁听见消息就逃亡到侯史吴那里去了。侯史吴这个人，婴齐还有印象，八年前婴齐曾在安邑县见过他，后来侯史吴屡次调迁官职，婴齐从未再遇见。大概是故意躲着自己罢。侯史吴当年慕恋桑绯，满以为桑弘羊会将桑绯许配自己，没想到被一个后进竖子婴齐火中取栗，中途捡了便宜去，自此伤心不已，不到万不得已，再也不来桑弘羊家拜见故长吏。当然，即便他不得已来了，桑弘羊也不会让婴齐见到他。



婴齐见到好久不见的妻子，心底一阵温热，忍不住唤了一声，绯儿，你还好罢。



这句话尤其是废话，身居缧绁之中，还怎么好得起来？



桑绯双目噙泪，也回望丈夫，她的神情复杂，有伤心、关切、痛苦、牵念，似乎还有一丝局促和不安。婴齐垂下头去，心里颇为自责，自己以前对妻子太缺少关心，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弥补了。然而幸好还可以陪着她一起奔赴黄泉，也算是有点欣慰。但愿人的灵魂真能通往另外一个世界，那他还有机会再次和她做伴。他心里柔肠百转，又一转念，如果在那个世界能见到刘丽都和妸君呢？还会不会像在这个世界一样慕恋她们？这又何必呢，慕恋一世就当足够，难道还要搭上在地府的时间罢？何况在那个世界，她们也有她们自己的爱人，沈武和丁外人也在那里，自己何必再次自寻烦恼？他应该好好对他的妻子。



他正想着，忽听见堂上王忻道，桑迁，你身犯大逆，还有什么话说？



桑迁道，臣诚知有罪，然并非身犯大逆，只是身为大逆者家属，应当连坐而已。



一座皆惊。座中官吏都有些鄙夷，这桑弘羊的儿子也太没骨气了，既然



家破到了这份上，还辩解什么？况且大逆者腰斩，连坐者斩首弃市，反正都得死，又何必哓哓争辩？难道仅仅畏惧腰斩比斩首死得更痛苦一些吗？



婴齐起先也是一愣，但脑子一转，随即又觉得豁然，大概桑迁想救侯史吴一条命罢。如果桑迁是谋反大逆，那么侯史吴就是窝藏隐匿大逆罪犯，罪在不赦，但是如果桑迁仅仅是大逆者的随从，侯史吴就只算窝藏从犯，罪行就轻得多，顶多做几年刑徒又释放了。



阎乐成道，大胆反贼桑迁，还敢狡辩。



桑迁对着王忻说，臣不敢狡辩，请大夫君明鉴。臣父被盖主诖误，陷入谋反大逆，臣则从未参与，而且早就出门游历在外。当时臣去安邑县拜访侯史吴君的时候，谋反之事还没发生，怎么能说臣也是谋反呢？



阎乐成冷笑道，据桑弘羊和燕王、盖主的往来书信，谋反早在今年年初就有蓄谋，你那时总还在家罢？怎么会不知。



桑迁道，臣和臣父素来政见不合，故臣父从不跟我商量政事，因为臣父知道臣经常和他意见相左。



哦，阎乐成哼了一声，你倒会狡辩。他沉默了一下，突然缓和了语气，温言问道，你平日所治何经？



一座人的人都有点不解，不知道阎乐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桑迁也有点摸不着头脑，迟疑道，臣曾从后苍师治《诗经》。



阎乐成将身体向后仰过去，语气慢条斯理。哦，既治经术，应当更明白事理，比一般百姓家的凡夫俗子更聪明睿智才对。你当日见桑弘羊倒行逆施，早该依据经术谏争。可是你却没有那样做，真是枉治经术多年。这不跟谋反差不多吗？要知道，学习经术本是为了更明白忠孝大义的道理，难道皇帝陛下尊崇儒术，仅仅是为了让你们寻章摘句，而不是为了让你们以儒术教化天下的吗？古人云：“能事其父者，乃可以事君。”你明知父亲陷入大逆不道的迷途而不加劝止，是谓不孝；听任父亲犯逆而不告发，是谓不忠。不忠不孝，还有什么脸面活着？你还是老老实实认罪罢，免得皮肉受苦。



两边的官吏听阎乐成这样滔滔不绝，都不由自主地点头。婴齐大惊，阎乐成这老竖子果然日益长进，如此善于深文罗织，差不多可以和当年的酷吏张汤、杜周比肩了。



邴吉虽然觉得阎乐成的话也不好辩驳，但心中终究有些不忍，道，不知道谏争，也未必就支持谋反，廷尉监君所引为哪条律令？



阎乐成道，长史君，律令有“不知而为”和“故为”的区别，后者罪加一



等。罪犯桑迁不知经术而不知谏争倒也罢了，既知经术却不肯谏争，那就相当于律令的“故为”，应当罪加一等，判处腰斩。当年营陵侯刘泽谋反，他的相、内史皆被侍御史劾奏，说二人皆习经术，却不知匡辅主君，致陷主君于大辟，与身自谋反无异，全部判处腰斩。臣以为桑迁的情况可以和此案作比。



邴吉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乐成君所引案例明白，仆奉教了。他再不忍心，也不敢多嘴，免得一个不慎，把自己牵连进去，到时只怕大将军也不会赦他。



桑迁呼道，臣冤枉，臣虽然不知父亲有谋反密谋，但也曾经多次援引经术，劝谏父亲不要和盖主等人来往。廷尉监君认为臣没有劝谏，臣不敢伏罪。



阎乐成道，你谏争了？可有证据？我们查遍反贼文书，也未发现你有任何劝谏父亲的书信。我劝你就不要狡辩了。



桑迁面如死灰，委顿在地，他的确不想连累侯史吴，才辩争了这么久。如今在廷中出了这么多丑，帮朋友脱罪却仍是无望，反而让人觉得自己贪生怕死，真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他紧咬着嘴唇，缄默不言，知道再说什么也没用了，只能从嘴里进出几个字：臣当时都是口头谏争，没有留下笔墨为证，既然如此，臣伏罪当诛就是。



阎乐成乐不可支，露出满意的神情，他在廷中将罪人诘问得当场认罪，一定会引起大将军注意，升迁可是有望了。想到自己马上就能爬上中二千石的高位，还可以封侯，简直是以前当豫章富翁时所未梦见。原来一个人的潜能会是这么大的，不到万不得已还真发挥不出来。也许那个儿子死得还值得，有时在他心中，升官的喜悦和成就感竟然会代替儿子被害的痛苦。当然这仅仅是偶尔的感觉，现在官越做越大，又不由得想到，就算当再大的官，封为列侯，也没有一个子息能够继承，又有什么意思呢。如果昌年还活着，看见他父亲这么风光，而且能够继承侯位，该有多么喜悦啊。他眼眶中也油然有湿润的感觉。



王忻道，廷尉监君果然律令精熟，桑迁既已认罪。下面我们继续诘问其他两个反贼。故廷尉监婴齐，你作为反贼桑弘羊的女婿，按照律令当连坐弃市，还有什么话说？



婴齐慨然道，诚知有罪，无话可说。



座中人又是大惊，不明白他为什么爽快求死。阎乐成本来还觉得这次杀死他无望，这时见他主动认罪，赶忙道，大夫君，罪犯婴齐既已认罪，就令狱史当场让他画供罢。



桑绯叫道，不，这个人早就被我父亲逐出家门了，哪里还能算我的丈夫。



阎乐成冷笑道，你是罪犯家属，没有辩争的权利。他自己既然已经认罪，还有什么可啰嗦的。



桑绯大叫了一声，天哪！婴君，你怎么能这么傻……婴齐看见妻子如此伤心，两眼望着自己，哀怨已极，不由得肝肠寸断。但是就算自己脱罪，又何忍看着她一个人去死？



邴吉道，且慢。婴齐君，我有一点疑惑，既然你早被桑弘羊逐出家门，户籍都已从桑家撤除，本来的确就和桑家无关了，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冤枉？你要明白，我大汉律令详明，绝不错杀一个无辜。你当年任职廷尉府，也算是晓于吏事，难道不知道“廷尉”的“廷”，它的意思就是要用法公正吗？



婴齐和邴吉有旧交，多年来也一直相处不错，自己尊邴吉为丈人行，知道他这么说，是想让自己脱罪。但是他不知道自己的心思，本就是一意求死。况且朝廷虽然一向号称执法公正，而实际每每都由皇帝或者权臣的意见作为准则，竹简上的律令那是给普通老百姓看的。自己不是三岁童子，哪能还像以前那么天真。当年沈武在丞相府舌战诘问他的群臣，将他们一一挫败，最后仍旧被判处腰斩。在这里争辩不成，徒留笑柄，又有什么意思呢？



邴吉看了他一眼，再次道，婴君可否觉得自己冤屈？



桑绯尖声叫道，婴君，就算你想死，也得先把女儿抚养成人，否则我在地下也要跟你势不两立！



听妻子提起女儿，婴齐心中一痛，对，我差点忘了这点，我怎么能这么就死，就算我愿意死，也不能让女儿也陪葬啊。他霍然抬起头，直视阎乐成，承蒙诸位官长提醒，臣和桑弘羊的确早已恩断义绝，不敢伏罪。但是桑弘羊的女儿桑绯，自始至终都是臣的妻子，臣敢以无罪之身，领回臣的妻子和女儿，为皇帝陛下的编户齐民。



他的话一出，邴吉和桑绯都大惊失色。婴齐脱罪的理由不过是因为桑弘羊除去了他的名籍，如果他还承认是桑绯的丈夫，那么就和桑弘羊脱不了干系。这不是把自己往死路上推吗？他们都不能理解，为什么往常那么精明的一个人，这时却糊涂到这地步。



阎乐成大喜，诸君请听，这竖子不承认自己不是桑家女婿，可怨不得别人。我看只能判处弃市，不需要再浪费时间了。



婴齐道，廷尉监君错了。臣虽然被逐出桑弘羊府邸，但从来没有认为自己是情愿的。臣当时被逐出，正是因为和桑弘羊的政见不合，臣经常向他谏争，要求他全力支持大将军废除盐铁榷沽、平准、均输之法，桑弘羊大怒，命令家卒将我即刻逐出。律令，能谏争其主者，法当赦。当年淮南王谋反，其臣下曾有谏书者全部赦免，无谏书者皆坐“不辅导王归于正”而弃市。臣敢比此狱事，当以无罪论处。



阎乐成哈哈大笑，你这竖子，好一张利嘴。可惜你提不出证据，你的谏书呢？



婴齐道，臣虽无谏书，却有其他证据可以证明臣对朝廷的一片忠心。当时臣被逐出，骑马赴霸陵投奔臣的朋友霸陵令戴牛，路上遭遇四个劫盗，欲取臣的性命。臣将其中两个砍伤，拷问他们。他们招供是桑迁指使他们来害我，因为臣违逆了桑弘羊的意思。



阎乐成满腹狐疑，还有此事？邴吉和桑绯，以及廷上其他几个官吏也都露出惊疑的神色。桑绯望着桑迁，道，阿兄，你真的这样做过了吗？



桑迁颓然道，是的，我怕婴齐这竖子去投靠霍光，所以派人拦截他，可惜事不成功。



阎乐成道，你们串通一气，想活得一个算一个是罢？婴齐，刚才你怎么没说这件事，现在看到桑迁反正也活不了，就胡乱编造，意欲逃脱罪名是罢？



婴齐道，臣没有胡说，臣当时在那个贼盗身上搜到了桑迁的书信，他的笔迹那是假不了的，信中数落我的过错，要劫盗将我击杀，带首级去见他。臣敢请堂上诸君，派人去下杜县将我收藏的那封书信拿来一对便知。



邴君道，很好，婴君放心，我立即派人去办。



阎乐成阴沉着脸，就算你狡辩得逞，但是桑绯身为桑弘羊的亲生女儿，法当连坐，绝无宽贷。你还是等着给你的妻子收尸罢。



邴吉道，廷尉监君，在廷中对囚犯说出这样刻薄的话，也是不符合你身份的，君大概也读过《为吏之道》罢。



《为吏之道》上记载了为执法吏的一些言辞禁忌，即使对于死囚，官吏说话也当庄重，特别是像阎乐成这样一个千石的官吏，作为朝廷的表率，言辞轻薄是的确有损朝廷体面的。



阎乐成不悦地说，邴君是教训我吗？



邴吉道，仆不敢，不过是提醒君自重身份，不要和囚犯一般计较罢了。



一直在旁边没有开口的张安世道，邴君所言甚是，乐成君还是从善如流罢。



张安世是霍光的心腹，寻常人不敢得罪的，现在还被霍光表奏为左将军，作为他自己的副手，炙手可热，阎乐成哪敢顶撞他，于是讪讪地说，既然如此，那——长史君说的是，臣知错了。



王忻知道这几位现在都是大将军身边的红人，自己刚从右扶风的位置上擢拔为三公，最好要圆滑点，两不得罪，于是打圆场道，乐成君的言辞虽有不当，诘问的内容却是很有道理的。婴齐，你还是老实回答诘问罢。



婴齐道，往年皇帝陛下下诏，要群臣士大夫敢于指摘律令不妥之处，臣以为《贼律》有关连坐的部分即多有不清晰之处，臣昧死敢陈。



阎乐成道，这竖子太狂妄了，竟敢非议律令。



邴吉道，既然皇帝陛下特意下诏要群臣指摘律令不便于百姓的地方，婴君就此指出有何不可，廷尉监君，且听婴君陈述罢。



王忻道，那婴君请说，我等洗耳恭听。他早就听过婴齐的声名，颇有爱才之心，平日对律令也有钻研，特别喜欢和人谈论律令，现在听到婴齐指摘律令的弊病，马上就来了兴趣。



婴齐道，天生烝民，分别男女。如果男子因家族谋反大逆等事连坐弃市，不过只是一次倒霉的机会；而女子未出嫁之前坐父族弃市，这已经是够可怜的了，而出嫁后不但要坐夫族弃市，父族犯了大逆，也还免不了牵连。天之对于妇人，毋宁太苛？臣以为女子出嫁后，既然儿女悉随夫姓，死亦葬在夫家，不应当再因父族连坐。臣昧死敢陈皇帝陛下案前，为天下妇女鸣冤。



阎乐成道，岂有此理，法律怎么能随便变更。



婴齐道，昔秦法苛严，高皇帝得天下，悉捐去秦法过于严苛者。今知法有苛严不便之处，而不改正，岂不是伤天下百姓心吗？且先帝制定《酒榷法》，大将军已经蠲除，《沉命法》、《告缗法》，大将军亦颇有变更之意。臣以为，如同时变更此法，天下妇人将对大将军感恩戴德。况且当今皇后乃是逆贼上官桀的亲孙女，同时又是大将军的外孙女。如果依照律令，岂非皇后也当受到连坐？臣以为，皇后之所以可以安然无恙，乃是因为皇后已经嫁给了皇帝，和自己的父族无关。



阎乐成咆哮道，这竖子竟敢妄加比附，大不敬，应当加罪一等，判处腰斩。



邴吉对王忻道，大夫君，臣以为婴君此说颇有道理，不如呈请大将军，召廷臣再议。邴吉听婴齐这么一说，心头霍然开朗，觉得保全婴齐的机会大大有把握了。因为大将军目前正为皇后当不当连坐的事发愁。如果按照律令，那是应当连坐的。毕竟皇后是上官桀的亲孙女，但把自己的外孙女送上屠场，毕竟又心有不忍。强行违逆法令，保住皇后并不是不可以，但究竟名不正言不顺，无法堵塞天下人的悠悠之口，有损大将军的威望。如果把婴齐的见解告知霍光，不是正好解决了这个难题了吗？邴吉越想心中越高兴，一方面对婴齐的睿智佩服，一方面为这个意见能取悦大将军而欣喜。大将军高兴之下，肯定会赦免婴齐，真是一箭双雕。



王忻道，这样甚好，既然如此，桑绯就暂且不审了，看大将军的意见再说。

第五部 遮虏破敌 第一章牛刀小试



张掖郡的居延县。婴齐将桑绯和扶疏两个人安置好，扶疏随即抢着打扫房屋。这是居延县令特意给他们借住的一栋房子，房子也不小，有一间正屋，还有两间厢房及一个院子，当然比起长安的住处是简陋得多了。但以婴齐现在的身份，还能怎么样呢？如果不是邴吉让他带着一封给居延县令的举荐信，他想住上这样的房子也几乎是不可能的。



在长安的那场廷议挽救了婴齐和他妻子的性命，只是在阎乐成等人的固争下，霍光仍下令将婴齐流放到张掖郡。十年前婴齐就曾流放过张掖北面的敦煌，但走到半途就遇赦返回。这次可没那么好的事，是实实在在的流放了。还好，沿途押送的官吏没有难为他们，他带着桑绯和扶疏，奔波跋涉，终于到了目的地。扶疏的跟从，本来是在意想之外的，她当时坚决自请离开戴牛，一定要重新回到婴齐身边。虽然婴齐苦苦劝她，也不能让她改变主意，也只好听之任之了。



安顿下来之后，婴齐骑着马去居延县邑南边不远的甲渠候官所在地，沿途都是黄色的裸露泥土和砾石，稀稀疏疏地散落着一些骆驼刺，满目一片荒凉。他沿着清波荡漾的居延水，走了大约三刻的时间，就看见一个筑有高大夯土墙的城邑，居延都尉的官署就设置在那里面。按照律令，婴齐需要首先去居延都尉府报到，等待都尉府的掾属给他分配一个在戍所的岗位。他流放到张掖不是享福来的，而是干活来的。



都尉府的功曹孙惠对婴齐很不客气，他是张掖郡觻得县人，出身骑射世家，身体强壮，对内郡来的戍卒一向不放在眼里，觉得他们体弱多病，打仗时起不了什么作用。他看看婴齐上呈的致书，眼皮翻了翻，冷哼道，原来还是一个做过千石长史的人，住在长安城里养尊处优的，被发到这里来当戍卒，今后可有的是罪让你受了。



婴齐缄默不言，只是鸡啄米似的点头。孙惠见他老实，于是缓和了语气，道，看在居延县耿县令的面上，我也不难为你了。我这就下发文书，安排你到居延县的遮虏障当戍卒。来人，给他填写致书，发到遮虏障。



一会儿，功曹史把致书写好，婴齐接过致书，谢别了孙惠，回到居延县。县令耿力德听说孙惠发放婴齐到遮虏障，大为嗟叹。他告诉婴齐，遮虏障是居延县最北的一个边塞。太初元年，强弩将军路博德征伐匈奴，大军驻扎在居延泽边，修筑了这个城障作为据点。城墙倒是比较坚固，但因为位置最北，也就相应的比较危险。



耿力德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其实在这边郡做官，都朝不保夕。如果匈奴人真的突破遮虏障，居延县邑也基本上保不住，那时我也只能殉国了。前年匈奴黎汙王就率数千骑兵击破了遮虏障，我的前任朱延寿和前居延都尉王彭祖都是那次被匈奴骑兵斩了首级去的。



婴齐见他说得悲哀，但知是事实，和内郡官吏相比，边郡官吏时常有性命之忧。只要匈奴兵一来，他们不是力战而胜，就只能城破而死。大汉的《贼律》是绝对不允许官吏弃城而逃的，否则会全家处死。更不允许投降，因为边郡的官吏，只要是六百石以上，妻子多被扣押在长安为人质，只要本人投降，妻子旋即会处死。



婴齐安慰他道，耿公也不必难过，人活在这世上，总是不可能太如意的。



那倒也是，耿力德道，邴君是我的故长吏，他在信中极力赞扬你的人品和才干，你放心，今后有什么我能够帮你的，我一定尽我所能。



婴齐拜别了县令，回到家里。桑绯呆呆坐在窗前，不知想什么，看见婴齐回来，才懒懒地问候一声。婴齐见她这个样子，心里苦楚。倒是扶疏挺活泼，跑上来问长问短，可惜她不能说话，一切的询问都在眼神之中。婴齐把今天的情况说了一下，扶疏听到很顺利，欣慰地笑了。婴齐见扶疏心情不错，心里的阴霾稍微淡了一些。他现在感到，流放到这里来也是件好事，毕竟这里远离长安的尔虞我诈，对他来说，更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他对桑绯和扶疏道，我明日就要去遮虏障，每十天回来一次。遮虏障离这里并不远，也就是二十多里的路程，来回都很方便，你们不要担心我。至于生计，耿明廷答应，会专门派个女仆来照顾你们，你们就放心罢。



扶疏又拿出她随身不离的木牍，从头上抽出一根发簪，那发簪的头上是铅制的，可以书写，比毛笔方便多了。她写道，主，阿兄，我也想跟你去。



婴齐看她在木牍上先写了个“主”字，又马上涂掉，换成了“阿兄”二字，不由得笑了。自从扶疏回到他身边以来，又恢复了从前称他为“主君”的习惯。他告诉扶疏多次，不要这样叫他，可她总摆脱不了以前的习惯。



不行的，婴齐摇摇头，那里是个候望城，是朝廷抵抗匈奴的前线，到处都是戍卒，乱得很，你一个年轻姑娘，去那里怎么合适？况且军律也不允许。他看见扶疏一脸失意的样子，安慰她道，等我去那混熟了，如果方便，再把你们接去，现在要好好听我的话。



扶疏盯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在木牍上写道，好，我听话。



桑绯自从遇赦后心情就不好，她得知女儿病死在监狱时，伤心欲绝。她想看看女儿的尸体，可是戴牛告诉她，尸体早就被狱吏们掩埋了，埋在哪里狱吏们都记不得了，而且早已腐烂，没什么可看。她又哭又骂，质问戴牛为什么不能履行当初的诺言，保护好她的女儿。可是戴牛酸溜溜地说，死生有命，我怎么敢跟司命抗争？再说你也不能履行诺言啊。你不能嫁给我，我是白白高兴了一场。你那丈夫真是个辩士，到这种地步还能死里逃生，我真是服他了。桑绯恨不能咬下他一块肉来，她为自己的行为深深感到羞耻，为了女儿，她失身给了这个无耻的男人。可是女儿究竟还是死了，她怎么有脸去面对她的丈夫。虽然她也知道，即使不为了女儿，她在监狱里也决计抵挡不住这个畜生的强暴。



戴牛临走时还回过头来，一脸哀伤地说，绯儿，我是真的爱你，可是我没有命。



桑绯听到他说出那个“爱”字，弯下身子发出一阵阵干呕。天下还有这么无耻的男人，她忘不了他割下自己父亲首级的狰狞样子，即使父亲当时伤重生存无望，他也不该那么做。她呕完之后，声嘶力竭地叫他滚，如果她再面对这个人，她就控制不了有自残的欲望。还好，后来得知自己要随同丈夫一起流放张掖，她心里突然有一阵轻松。也许到了一个偏远而陌生的地方，可以忘却这长安的一切苦楚罢。



遮虏障城墙都是用硕大的土墼砌成的，每块土墼有二尺长，一尺五寸宽，八寸厚。每砌三层，就铺上一层树枝芦苇，这样可以增加城墙的坚固性。遮虏障里面囤积了大量的粮草和兵器，是张掖郡防御匈奴骑兵的最重要最前沿的防线，当然也是进击匈奴的桥头堡。当年建章监李陵率领五千步卒，就是从这里出发进击匈奴的。但是李陵运气不好，因为迷失道路，被匈奴十万大军围困，他且战且退，矢尽道穷，就和士卒相约，先各自为战，最后到遮虏障会合。而李陵本人却在离遮虏障几十里远的地方箭矢射尽，无法冲破包围，只好向匈奴投降。他的五千士卒全部覆没，只有一些零散的士卒逃了回来。



遮虏障的东北是一片广阔的湖泊，那就是著名的居延泽，泽中清波荡漾，从南向北，划船划半天也看不到尽头，整个湖面像天边刚生出五天左右的新月，清亮的居延水四时不断地注入这个湖泊。湖泊边是一片片像人那么高的芦苇，野鸭和各种不知名的野鸟在芦苇间飞来飞去。夕阳西下的时候，湖泊的半面都被霞光映得红彤彤的，人置身此处，仿佛漫游仙境。士卒们生活清苦，经常划舟在湖上打鱼，在这里，鱼是最好的可以解馋的食物了。有时戍卒们将捕获到的鱼拖到数百里之外的张掖郡所属其他县邑去卖，碰上运气好的话，每条鱼可以卖八十钱，这时他们就有钱凑份子去买一两头猪来真正开开荤了。



遮虏障也是遮虏候官的治所，候官名叫任千秋，陇西成纪人，身材虽然不高，但是胸背非常宽厚，圆圆的像水桶一般。他的性格豪爽，和其他陇西六郡出身的官吏一样，他也不喜欢内郡籍贯的戍卒，而对西北六郡的骑士十分优宠。他最喜欢嚷的一句话就是：“十个内郡的蛮子，当不得一个陇西的药坛子。”陇西那些骑士们在任千秋的纵容下，越发对内郡的戍卒们颐指气使。这也是没办法，人家的体力就是好。每年有一段时间，戍卒们都要进行打土墼的劳作。一个土墼重量是十八斤，内郡的戍卒每天只能打三十个，而寻常一个骑士一天轻轻松松就能打九十个。这点连婴齐也不能不服，这时候只有慨叹，为什么秦国能击灭东方六国，为什么秦兵能够左挟生虏，右持人头，他们单个士卒的战斗力，的确远远超过东方六国的士卒啊。



遵照命令，婴齐每天老老实实地劳作，察看天田，在遮虏障的吞远燧和止奸燧之间来回巡视。每十天休沐，回一次居延，看望妻子和扶疏。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桑绯的情绪渐渐好了起来，有一天早上还起来呕吐，婴齐心里一喜，大概妻子又怀孕了。她以前日日牵念女儿，夜里常从噩梦中惊醒，如果这次生了个孩子，就可以抚慰她心灵的痛苦了罢。他多么希望妻子能够忘却那些可怕时光。



桑绯果然也心情好了起来，随着肚子一天天鼓起，她的脸上逐渐有了喜色，晚上的噩梦也越来越少，最后基本上不会再惊醒了。



对于扶疏，婴齐也非常怜爱，他现在终于明白，扶疏对于他已经是一种刻骨的依恋，如果自己再掩耳盗铃，为她寻找女婿，无论对扶疏还是对自己，都是非常残忍的。表面上看去那好像可以表明自己的崇高，其实却是一种虚伪。他决意日后聘她为小妻，他要对她一辈子好。但是这要等桑绯的精神完全恢复过来之后，现在暂时不能想这些事，以免给桑绯带来刺激。



在遮虏障，公务之余，有时婴齐也很沉默，他会倚着城墙发呆，细细思考自己这一生，不是他想回溯，而是情不自禁。他慨叹自己才不过三十岁，然而真充满了传奇色彩。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如果再活三十年，简直难以想像会是什么结果。他心中祈祷，生活千万不要再跌宕起伏。



遮虏候官任千秋得了居延县令的招呼，对婴齐也逐渐关注起来，他想知道自己手下这个内郡的蛮子，这个当过朝廷廷尉监长史的蛮子，到底有什么本事。据说如果不是很多朝廷官吏保他，他早就随他的岳父桑弘羊一起殉葬了。任千秋和他手下的戍卒对桑弘羊倒是颇有好感，毕竟没有桑弘羊制定的盐铁、均输之策，他们这些边郡的士卒得不到这么丰厚的给养。但是桑弘羊既然是反贼，因为危害社稷已经伏诛，那任千秋也不敢对他的家人表现太多的好感。



这一天日失中的时刻，天上阴沉沉的，西风飒飒，吹得城堞上的旗帜猎猎作响。任千秋按照惯例乘城巡视，看见婴齐坐在东北面的城垛前，遥望着居延泽若有所思。他停住了脚步，突然来了性情，问道，这位是婴齐君吗，这么专注在想些什么，何不说来听听？



婴齐回头见是自己的长吏，六百石的候官任千秋，赶忙拜伏施礼。他说，劳候官君下问，臣也没有想什么，不过在欣赏这楼前美景而已。



任千秋拍拍婴齐的肩道，婴君免礼。我从耿明廷那里听到过不少婴君的故事，心中好生敬佩。婴君真的觉得这里美吗？



婴齐点点头，淡淡一笑，岂敢。这里的确是太美了，没想到我来张掖的时候，一路沙滩戈壁，到了这里却有如此大的一个湖泊，真是塞上的江南啊。



嗯，听说婴君是江南豫章人，豫章那个地方我从没有去过，不过听去过的同僚说，那里到处是湖光山色，美景如画，是不是啊？任千秋脸上也露出陶醉的神色。



的确如此，婴齐道，不过那里的天经常是阴郁而低的，不像这里高旷而清远，所以比起江南来，这里又别是一番滋味了。



任千秋叹了一声，唉，遮虏障美固然美，可惜总不太平，倘若匈奴人一来，也许就要尸横遍地呢。



真希望这世间永远没有杀戮，不管是我大汉还是匈奴，大家都能互不侵犯，永保太平。婴齐也叹了一口气。



任千秋道，婴君心地仁厚，只是那帮匈奴鬼可不会像君这么想，他们不事耕作，觊觎我大汉的财物，免不了年年要来骚扰抢掠的。



婴齐点点头，其实这又何苦，匈奴和我大汉交战几十年来，人口锐减，丁壮少年也是十损七八，尽留下一些老弱病残，在先帝的打击下，连芳草丰美的祁连山地域也丢了。本来像他们那样塞外草肥，依靠天公就尽可以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何必到处抢掠呢？我大汉戍卒们背井离乡，迢迢千里来到这里守边，又不知平增了多少痛苦。



围在他们身边的戍卒们一阵默然。婴齐的这番话勾起了他们浓重的思乡之情，他们大部分是山东、江南诸郡征发而来的青年男子，来到这边远之地，不要说碰上打仗会十死七八，就是这条件的艰苦和水土不服，也让他们经常抱病而亡。可怜他们在家乡的妻子，还天天做着和他们同床共枕一起欢爱的好梦呢。



任千秋叹道，其实这几十年来，我们西北六郡的良家子也不知道阵亡多少呢。他眼眶中沁出眼泪，极目湖面，沉默半晌，突然展喉歌道：



四裔既护，诸夏康兮。



国家安宁，乐无央兮。



歌声苍凉，婴齐知道他唱的是骠骑将军霍去病作的歌词，当年在军中风靡一时。每当汉军出发征战，皇帝在长安西门渭水边祖道送别，大鸿胪的乐工们都会金石交鸣，高歌此曲以壮行色。婴齐此刻也不由得大受感染，跟着任千秋唱了起来。



周围的士卒们也都感慨万端，齐齐聚拢过来，大声高歌以为唱和，遮虏障上响起了悲凉慷慨的歌声：



四裔既护，诸夏康兮。



国家安宁，乐未央兮。



载戢干戈，弓矢藏兮。



麒麟来臻，凤凰翔兮。



与天相保，永无疆兮。



亲亲百年，各延长兮。



一曲唱完，士卒们又唱起了另外一首歌，婴齐一听那熟悉的音调和歌词，不禁浑身战栗。那可不就是久违的而在自己心中烂熟的曲子么：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欢娱在今夕，燕婉及良时。



征夫怀往路，起视夜何其。



参辰皆已没，去去从此辞。



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



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



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这两首歌显然各擅胜场，前者豪迈高亢，后者清越缠绵，但都毫无例外蕴涵着一种莫名的愁苦。这大概是随时面临死亡的军人，在这寥廓的边塞中油然而生的普遍情感罢。



婴齐热泪盈眶，不由得站起身来，绕过城楼，沿着城堞巡回，游目四观。城堞的正北方向，是大片空旷的野地，草长得有人那么高，已经是秋末冬初，草呈现枯黄之色，随着塞上的风，忽高忽低，变幻莫测。婴齐呆呆地望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眼里似乎闪过一个马头的影子，他定睛一看，却又什么也没看见。他擦擦自己的眼睛，心里一阵疑虑，不由自主走到城墙角上的一架强弩旁边，趴在城墙上凝视，突然发现眼中又闪过一个马头的影子。这回他心里咚咚直跳，匈奴人。他告诉自己，这一定是匈奴人，他赶忙扳过强弩，转动弩臂，对准刚才草丛中闪过马头的位置，眼睛一瞬也不敢眨。他知道，如果有匈奴骑兵前来察探，一定是躲在草丛之中，有时某匹马身材太高，为了隐蔽，匈奴骑兵会让马的前腿跪下隐伏，但有时马跪立的时间太长，会因为疲倦而站直休息。婴齐瞄准那个方向，过了好一会儿，那马头果然又闪现了出来。婴齐再不迟疑，一扳弓弩的悬刀，弩箭呼啸着飞了出去。只听得草丛中一阵马的哀鸣，一匹马像人那样直立了起来，婴齐看见马腹已经被弩箭洞穿，马背上的匈奴骑兵怪叫一声，扑通一声栽了下来。



婴齐边往弩槽里安装新的弩箭，边大声叫道，快来人，匈奴人来了。匈奴人来了！



这时城障前面开阔的草丛中，突然冒出一群匈奴兵，透过起伏的草间可以依稀看见他们身穿皮衣短襟，正往城障方向急驰而来。他们骑在马上，边驰奔边挽开弓，向城上射箭。婴齐耳边似乎掠过暴雨一般，啪啪声不绝。霎时间，身后的城楼板壁上钉满了羽箭，其中一枝简直贴着他的脸擦过。他赶忙往前一扑，趴在城垛下面，心里咚咚直跳，暗叫好险，差点就回不去居延了。同时心里又颇为焦躁，如果匈奴人击破遮虏障，自己也会性命不保。



任千秋带着其他戍卒也一阵风似的赶过来，他举剑下令道，赶快燃起烽火，报告都尉府派人来接应。他自己横着大盾，倚在城垛边，往外窥视。



婴齐爬了起来，也伏在城堞上，透过强弩的射孔张望。只见数十个匈奴人在草丛中忽隐忽现，羽箭似乎从草丛中不断向城楼上飞来，他们的射术果然精良，城上发出几声惨叫，大约有两三个士卒中箭扑倒。任千秋这时也颇焦躁，大声喝道，看你老子的。他将剑和大盾一扔，跑到婴齐身前，将他推开，抢过他的位置，扳动安置在城墙上的强弩，透过强弩的深目射孔，边张望边吱呀转动弩臂，瞄准一骑，扳动悬刀，弩箭呼的一声飞出，一个匈奴人也惨叫一声，大约是身体被强弩射穿，从马上飞了起来又重重摔下。



这时城楼上的汉兵也回过神来，开始发弩反击，草丛茂密，能见性不大好，弩箭虽然大部分射不到匈奴人，但也产生了一定的威慑。随着箭矢破空的嗖嗖声，只听得草丛中蹄声哒哒，似乎划了个弧形，又似乎渐渐减弱，终于远去了。



任千秋直起腰来，骂了声，这帮畜生，终于跑了。他转身对婴齐道，多亏了婴君，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否则被他们偷偷攀上城墙，打开城门就难办了。一般这些探子一来，均有大队匈奴骑兵在远处等候，如果探子得手，他们就都会一拥而至。



婴齐也镇定下来，问道，候官君，如果不是面前的草遮挡，匈奴人也很难偷偷潜近。为什么不将那些草早早烧掉？



任千秋道，婴君有所不知，这些草虽然碍事一些，但大队匈奴人来的时候，我们一放火，起码也得烧死他们不少。什么东西都是有利有弊啊。



婴齐点点头，看来这些草倒成了双方都两难的东西了。匈奴也不想纵火烧它，因为可以供隐蔽之用。



一个士卒插嘴道，我们不想烧，还因为它茂密好看。如果是光秃秃的一片，虽则安全了一点，却也嫌太凄清了。



婴齐哦了一声，没想到士卒们过着这么艰苦的日子，还这么有爱美的心情。的确是的，这些寥廓的草地，给人的心情带来了多少摇曳的遐想。可以想像，当冬日大雪铺盖在这片城障之前的时候，这地方该有多么凄清萧瑟。



这时士卒已经下去将几具匈奴人的尸体抬上来。还有三匹死了的战马，士卒们可以将它们剥了皮煮着吃，算是庆祝胜利。任千秋看了看第一具匈奴人的尸体，发现才是一个小孩，不过十多岁，身体还根本没有怎么发育，他的脸色惨白，眼睛睁得大大的，喉咙处被弩箭洞穿，血污遍颈。



婴齐暗暗叹息，这大约就是自己首先射毙的那个匈奴人了。任千秋抬起头，诧异道，婴君的箭法很准，可有师承？



婴齐点点头，当年跟故射声校尉如侯将军学过一阵，候官君见笑了。



任千秋惊道，原来婴君竟然是如将军的弟子，佩服佩服。说着他躬身施了一礼，如将军以前是我惟一倾慕的山东人，他的射术可以和李广将军媲美。



婴齐也知道如侯在陇西一带的名气，比李广有过之而无不及，见任千秋这么客气，赶忙躬身回礼道，如将军诚然厉害，不过臣只学到了他万分之一。候官君千万不要多礼。



听说如将军在征和年间不幸死于反贼莽何罗之手，是不是？任千秋继续追问。



婴齐叹气，点点头，是的，当时我亲眼见到如将军的首级。



任千秋恨恨道，可惜了，那个畜生奸臣杀害了我们的良将，真是罪该万死。



婴齐又叹气，点点头，心想，这世上的事也真是奇怪，一会儿可以正反易位，搞不清是非善恶。当年如将军跟随卫太子起兵，可是作为反贼，被莽何罗射杀的。后来莽何罗自己欲谋杀皇帝，又被全家诛灭。他们之中到底谁对谁错，谁忠谁奸呢？



你现在是我第二个佩服的山东人了。任千秋豪爽地说，今天我们吃马肉喝酒，好好聊聊。

第五部 遮虏破敌 第二章喋血居延城



接下来的几天，任千秋丝毫不敢松懈，命令士卒加紧巡逻。他现在提拔婴齐为燧长，主管吞远燧的事务。因此婴齐手下就有两三个下属可以使唤了，每月还有六百钱的俸禄，比当普通士卒好了一些。这让婴齐啼笑皆非，他当年可是手下数百号人的廷尉府左监啊，秩级为千石，每月的俸钱有数千之多呢。当然，婴齐本不在乎什么官职，只是为了生计，为了妻子和扶疏能过得好一点，钱还是重要的。但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是逆来顺受了。



可是几天过去了，几十天过去了，一两个月过去了，仍不见匈奴人的任何踪迹。城障前的草渐渐萎黄，天气越来越冷，居延泽也结上了冰，士卒们也就逐渐松懈了下来。接着也就到了新年。



遮虏障要举行例行的社祭，士卒们都凑份子买来了几头猪和一些蔬菜，欢天喜地地杀猪洗菜，给社神上祭，居延城里也有一些给养运来，随同诏书一起作为新年的赏赐。士卒们欢天喜地，上祭完毕，然后分肉，大家一起推举任千秋主刀。



任千秋笑着推辞道，往年都是我主刀，今年我让婴齐君代替我。婴齐君剑术精奇，刀功想来也不错。



婴齐难以推却任千秋的好意，他现在和任千秋名义上是上下级，实际上亲如兄弟。士卒们也都鼓噪，要婴齐主刀。婴齐只好上台，谨慎细致地将社肉细细分成相当的份额，在肥瘦上尽量搭配合理。众士卒也都心悦诚服，任千秋道，看来我的眼光没有错，婴君比之当年的陈丞相，也不遑多让啊。



士卒们也纷纷贺喜，颂扬婴齐有宰相之资。他们见自己的长吏对婴齐如此青眼相看，再加上婴齐本身的为人和才干也确实让人敬服，所以都发自内



心地为他高兴。



接下来，士卒们围坐在一起，将分得的熟肉大啖。婴齐参加完这次狂欢，向任千秋取告回家，说家里有事要回去照料。任千秋知道他携带有妻子住在居延城里。在婴齐的邀请下，任千秋也曾去过婴齐的家。当时对扶疏非常赞叹，惊讶这么美貌漂亮的一个女子，怎么肯为婴齐做仆人。婴齐把前因后果一一向任千秋描述，任千秋不由得大为嗟叹，劝婴齐道，你这竖子，有这么痴心的女子跟着你，你竟不知道珍惜，还把她嫁给别人。要是换了我老任啊，早就左拥右抱，可不知有多快活呢。何况人家为了你，都变成了哑巴。你再不娶了人家，可对人家不住。



这回任千秋拍了婴齐的肩膀一下，笑道，你也不用请什么假了。上次大射比赛，你一个人技冠全场，整个候官数百士卒，都对你佩服得紧。按照规定你可以赐劳三十天呢。你要愿意，回家休息一个月就是了。



婴齐笑道，多谢候官君关心，不用了，这个赐劳我还留着日后有用。



任千秋眨巴了一下眼睛，笑道，我知道，你老婆生孩子的时候，只怕你要天天守在身边，那时你再用罢。



婴齐不置可否，笑着告别了任千秋，回到家里。家里也是一片新年气氛。桑绯第一次主动上来问长问短，看样子她似乎真的忘却了那场灾难的苦痛。她的肚子隆得更高了，在厚厚的棉袍下，也掩饰不住它该有的轮廓。



耿明廷今早派人送来了猪肉五斤，还有一条羊腿，二十石米。我们该怎么感激他呢？桑绯笑着说。



婴齐欣喜地抱着妻子，闻着她头发中的香味，大为感慨。往日长安贵胄的千金，从来都认为享受锦衣玉食是勿庸置疑理所当然的事，至于米肉和锦衣从哪里来，根本不用去考虑。如今得了县令的一点馈赠欣喜成这样，而且担心没法去还人家的恩情，这个变化，实在是婴齐以前难以想像的。



扶疏也从厨房里出来，两手都是面粉的灰迹。她也是听到婴齐的声音，赶忙过来的。现在看见婴齐夫妇正在亲热地拥抱，脸顿时红了一霎。她已经二十六岁了，出谷有十年之久，可还是个处女，未经人事，见了男女亲热的场面自然免不了害羞。而其中又有一个她心爱的男子，又颇有一些怅惘。



婴齐放开了桑绯，笑着招呼扶疏坐下，大家闲聊了一阵，就一起动手收拾打扫房屋，祭祀灶神、中霤神。然后将酒菜摆上，大嚼了起来。小屋虽然简陋，菜肴虽然不丰，气候虽然寒凉，但屋里仍是充满了快乐温暖的笑声。婴齐发现妻子的食欲很好，想起以前她连丁点肥肉都不沾，有时撒娇要婴齐将肥肉撕下，只给她瘦肉。现在却一点不挑剔了，肥瘦不拘，全部下肚。婴齐看见妻子略显憔悴的面容，知道她在这里饮食不习惯，气候也很难适应，不由得又有些自责。



吃完了，他们又坐着闲聊了一阵，回房休息。



关上房门，婴齐揽住妻子的腰道，又过了一年，你们两个跟着我，也辛苦了。新年过后，候长君准备提拔我当候令史，我的俸禄会增多一些，你们也就可以过得好一些，不用这么撙节清苦。



桑绯叹了口气，又笑了，其实我觉得现在挺好的，过得虽然清苦，却也有它的快乐。阿齐你就不要老想着怎么对不起我们了。何况我这条命还是你救的，想起那次廷议我就害怕。我当时很奇怪，你开始好好的说伏罪，突然又改变主意。但我也没想到你还承认阿翁是你岳父，那种时候你这样的承认，简直是找死呢。



婴齐抱紧了她，道，没有你，我活着也没意思。所以我那时的想法是，要么陪着你死，要么我们一起活。



桑绯珠泪横颐，倚在婴齐怀里，道，阿齐，我很感激我阿翁，他为我选了你当丈夫。虽然他后来怒气冲冲将你赶出去，可是他心里还是惦记你的。他并不想谋反，只是很恨霍光，他想除掉了霍光，就将你召回。这是阿翁亲口对我说的。他还说，你在长安为吏十年，秩级却总是千石，而杨敞那牧竖因为当了霍光的长史，就一下子腾升到九卿，他怎么想也不服气啊。



我知道，婴齐也有点难过，我知道阿翁对我很好，他赶我出去，我一点不恨他，你阿兄派人杀我，我也不恨。他不过是怕我去向霍光告密罢了，换了谁都会这么做的。当然，阿翁更信任我，我一辈子感激他。婴齐这样说着，想起了当时看见桑弘羊雪白的头颅挂在长安西市的惨状，心里一阵阵紧缩。这个威震天下的御史大夫，三朝的老臣，瞬间得到了这样的下场，汉家法令的残酷，让人心灰意冷。不要说桑弘羊这样为社稷有重大贡献的能臣，就算是一个寻常的老人，也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待遇啊。



桑绯低声道，还有一件事，这回你一定要听我的了。就是扶疏妹妹，你一定要娶她为妾，不然人家一个冰清玉洁的姑娘，凭什么老在咱家侍候我们。



婴齐轻笑道，你真的不吃醋吗？当时你求阿翁将她隆重遣嫁，是不是想让她避开我？



黑暗中看不见桑绯的脸，不知道红了没有，只听她娇声叫道，你讨厌。哼，我承认也无妨，我当时，我当时的确有点吃醋来着。现在我不了，我对她很内疚，我怎么能让她嫁给戴牛那个畜生。幸好她还没有被那个畜生……她说到这里，突然止住，声音似乎有些异样。婴齐笑道，怎么了？



桑绯轻叹了口气，没什么。她沉默了一下，阿齐，那你趁着新年这几天有空，就把和扶疏的事办了罢。这样我让扶疏照顾我，也方便一些。现在我总觉得欠她点什么。



婴齐笑道，你倒真是越来越会替人着想了。从小到大侍候过你的人何止上百，你向来都认为是理所当然的罢。



桑绯睁大了眼睛，是啊，现在我自己也对自己觉得奇怪，好像换了一个脑袋。



嗯，婴齐道，大方到连自己的夫君也可分一半给人，当然是了不起的高风亮节了。古人说，解衣衣之，推食食之，这种胸怀还远远比你不上呢。



桑绯掐了他胳肢窝一把，笑道，你这小竖子，还有完没完？



没完没完。婴齐怕痒，边躲着她的掐，边笑着说，还可以用经义说之。



桑绯来了兴趣，什么经义，说来听听。



婴齐假装严肃地说，《诗》不云乎：“山有桥松，隰有游龙。子有衣裳，盍与人同。子有丈夫，盍与人共。宛其死矣，咸来汝痛。”可见啊，与人共丈夫，是圣人所勉励赞许的呢。



桑绯忍不住大笑，她乐不可支地躺在榻上，喘不过气来，你、你、你，《诗》三百篇，哪有你说的这篇，分明是胡乱凑出来的。我自小跟着后苍师傅习《诗》，就从来没听过。再说了，你以为自己很招人喜欢啊，别人都巴不得和我分享你么，真是自以为是。



婴齐道，自以为是与否暂且不管。至于说到《诗》，我就要笑你见识浅陋了，这是逸《诗》，一般人不知道不要紧，你跟从朝廷的博士习《诗》，竟也不知，未免太无知了罢。



桑绯惊讶道，你还知道逸《诗》啊，真的假的？那你也可以去朝廷骗个《诗》学博士当当了。



婴齐见妻子又恢复了从前的天真，心中欣喜，他将妻子扶起来，在她耳边轻轻道，傻瓜，骗你的。有逸《诗》还轮得到我这个小吏来发现？好了睡觉啰。明天我还要去县廷拜见耿县令呢。



桑绯捶着他的胸脯，撒娇道，你这竖子，越发会骗人了。她将他抱得更紧了，把头紧紧地贴在他胸前，吻着他的身体，心中充满了幸福。



第二天，婴齐拜见耿县令回来，桑绯又跟他提起了娶扶疏的事。婴齐想了想，道，也好，既然你同意，这件事办了也就算了。他把扶疏叫来，把桑绯的意见告诉她。扶疏眼中露出惊喜，她突然转身跑进她的房间，拿出她的木牍，写了大大的几个字：是真的吗？姊姊！



桑绯抢过她的铅笔，在下面写道：千真万确。



于是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婴齐把这事又向耿县令报告了一遍，同时请求把扶疏的名籍改成“偏妻”，而不是以前登记的“婢女”。耿县令也很高兴，又送来了十斤肉和半只羊，带了自己的小妻和几个家仆来为婴齐祝贺。大家饮酒吃肉，喝得醉醺醺的，尽欢而罢。



这天夜里，县令的小妻在桑绯的房间陪着桑绯。婴齐在桑绯的劝告下，第一次在扶疏的房间里过夜。他揽过扶疏的身躯，亲吻她的脸颊。她的脸颊不再有当年在龙泉洞里那样嫩滑，张掖郡的风沙磨砺了她细嫩的肌肤，但是婴齐仍能感觉到她的年轻。当他剥去她的衣服，和她在被窝里裸体相对时，他惊叹她躯体的完美，就如以前桑绯告诉他的一样。扶疏不会说话，张掖郡居延县凄凉的月光斜射进房间，略略映出了她晶莹闪亮的眸子。她一动不动让婴齐将她剥得精光，她有点羞涩，也有点不安，为了这种羞涩和不安，她总共期待了十年。这个男子究竟有什么魅力值得这美女为他等待？



婴齐被她的身体刺激得浑身发热，他感觉下面一阵无可捉摸的渴望。他现在急需要什么来填充这种渴望。他疯狂地一边吻着扶疏，一边翻滚到她身上。扶疏木然地感觉到这个男人在将她的双腿分开，她又羞涩又紧张，这个男人屈起身来，将她的双腿抬起来，跪在她的面前，又趴下身来继续对她亲吻。接着，扶疏忍不住发出一阵轻微的呻吟，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侵入了一件异物，她抱紧了她身上的男人，两腿紧紧夹住他的腰，一阵幸福的颤栗将她紧紧裹住了。



在家里没待几天，婴齐又回到了遮虏障。任千秋告诉了他一个好消息，说前几天已经写下文书请示居延都尉，赞扬了婴齐上次射杀匈奴探卒，避免了遮虏障失陷的功绩；文书中还同时夸赞他文武双全，非但精通律令，而且娴熟弓马，要求都尉以“无害”的荣誉给予特殊擢拔。婴齐很惭愧，连连说自己不足以让任千秋这么看重。可是没想到过了半个月，居延都尉府报文，居然真的大力提拔了婴齐，任命他为遮虏塞尉，那就相当于一般县廷的二百石的长吏了，月俸有二千之多。婴齐得到消息，心里也很欣喜，当不当这个塞尉倒没什么，只是这笔月俸，倒可以颇解燃眉之急。孩子过不了多久就要出生了，而且要让桑绯和扶疏过得好一点，都需要钱。作为一个男人，他不能不为此考虑。



塞尉是个武职，需要掌管一个候官的防御情况。他管辖着三十个烽隧，大约一百里长的城障。当婴齐穿上塞尉的二百石公服，腰间挂着黄灿灿的印绶时，那些原先和他一样的戍卒都对他非常羡慕，有的甚至对他有些嫉妒。任千秋晓谕他们说，你们不要想不开，以为婴齐君刚来的时候，和你们一样，只是个普通的戍卒，现在地位一下子腾跃了，你们接受不了了。但你们要知道，婴齐君以前是什么级别的官吏，你们知道吗，都摇头，不知道是不是？我告诉你们，婴君可是长安廷尉府的左监啊，千石的官，比我现在的秩级还大得多，我不过是六百石。如果婴齐君不是被长吏诖误牵连，被暂时流放到我们这个地方，我们这辈子都未必有资格见到他。按照汉家的规矩，这种以前当过大官的人，即使被免职为庶民，重新授官时起点都是很高的。婴君现在才二百石，对你们来说是非常了不起了，但就他的经历来说，其实是非常一般的。我相信以婴君的才干，日后还会升迁到你们难以想像的位置，你们可以相信我的话。



戍卒们听了，才个个平息了嫉妒的心。任千秋说得不错，曾经当过大官的人虽然免职，但重新起用的时候，是不会按照一般刚入仕途的人那样缓慢升迁的。再加上戍卒们对婴齐的为人都很有好感，很快，各候长、士吏、燧长都欣然接受了这个忠厚有才干的长吏。



日子又这样一天天过去，冬去春来，居延泽旁的青草也渐渐发了芽，泽边柳树的柳条相继抽出了新枝，冰冻的湖面也春水新涨，野鸭又开始在湖里游泳了。婴齐尤为勤于吏职，经常巡行他辖下的各个烽隧，每个烽隧都有三到五个人防守，他辖下共有一百三十多人。他跟各个燧的士卒都非常熟悉，士卒们也都很喜欢他。除此之外，他跟附近驻扎的义渠族胡骑也关系亲密。像匈奴人一样，义渠人也天生的善射，汉朝廷因此对他们非常优待，除了战事来临时他们必须听从朝廷的征发之外，其他时候朝廷也不去管他们，他们甚至不需要交纳任何赋税。有些义渠出身的骑士还因战功被擢拔到朝廷当了大官。前丞相公孙贺的父亲公孙昆邪就是一例，他不但晓于骑射，甚至精通中原文化，著书十多篇，在西北六郡广为传诵。后来因为击破七国之乱的战功，被朝廷拜为陇西太守。公孙贺本人更是因战功封侯拜相，享尽尊荣。现在的义渠骑士首领名叫公孙昆戎，是公孙昆邪的远房族弟，而年龄比公孙昆邪小得多了。婴齐和他们在一起，不敢说以前和公孙贺有过恩怨。他只是以自己高超的射术再一次得到了义渠骑士的认可。他出场的时候，射场总是响起持续不断的“万岁”声。



义渠人对婴齐这样的汉家官吏一向是盼望的，他们最怕遇上一个口含天宪而颟顸无能的朝廷长吏，平时倒也没什么，一旦遇上战事发生，这样的长吏往往不知道怎么调兵防御，怎么组织力量进攻，在这种人的指挥下，义渠骑士虽然骁勇善战，也免不了最后遭到溃败的命运。你知道吗？征和元年的秋天，李广利征发我们义渠骑士攻击匈奴，他的指挥完全是莫名其妙，让我们一下损失了大批兄弟。我们义渠人家家都想生啖他的血肉，但知道他那时还被皇帝宠幸，炙手可热，我们只能敢怒不敢言啊！他最后终于遭到了报应，被皇帝族灭了。那时我们听到这个消息，真像新年一样热闹，杀了十多头猪庆贺呢。公孙昆戎说。



转眼就是三月了，遮虏障前的青草又腾长起来，像一块青绿厚实的地毯，一直铺展到天边。青碧丛中，点缀着无数红色、黄色、白色、蓝色的野花，像绣在那青色地毯上的图饰。这天日西中时分，婴齐正在遮虏障的仓库里检查库藏的武器设备以及医药储备，忽听得城头上有人大喊，快来人啊，前面有烽隧燃起狼烟了，快来人啊，去报告候官和塞尉。



婴齐一惊，叮嘱守卫仓库的戍卒，你好生看管，我出去看看发生什么事情。



他奔到外面，爬上城楼，一个戍卒看见他，扯着嗓子大叫，报告塞尉君，殄北燧发现烽火，可能有匈奴人入侵。



婴齐道，先别慌，春天一般匈奴人来得多吗？



没有秋天多，但也时常发生，匈奴人在塞外熬了一个冬天，春天入塞抢掠我们的粮食也是常事。



好，你快去报告候官君。他拔出剑，命令其他士卒道，快点燃烽火，招集救兵，我们现在去城门集合，立即赶赴殄北燧营救。他举目东方，看见天空已经燃起了数十道浓烟，直直地指向天空。每隔三四里的地方，就有一束狼烟。大约是邻近烽隧看见殄北燧的烽烟，也赶忙燃起，以向遮虏障示警。遮虏障屯戍的士卒较多，但如果碰到大批匈奴人入侵，恐怕还得请求居延都尉甚至张掖太守发全郡的士卒营救。婴齐来不及多想，噔噔噔跑下城楼，下令招集所有士卒。城楼上随即响起了鼓声，士卒纷纷奔赴城楼前集合。



婴齐对任千秋道，候官君，你留在这里守卫城障，我率领一部分弟兄们去击贼。



任千秋点点头道，婴君千万小心，期盼你得胜回来。



婴齐答应了一声，背上箭壶和弓弩，又拾起一枝长戟，跨上马吼道，跟我走。



士卒们都骑上马，背上弓箭和其他格斗武器，随着婴齐狂奔。太阳通红通红的悬挂在西边天际之间，余晖苟延残喘地照在他们的背上。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他们已经奔到殄北燧前，只见燧堡大开，鲜红的血迹像地毯一样从烽隧里一直铺到了台阶前，只是形状不那么规则，欠缺了些庄重。燧前的旗杆上看不见猎猎的军旗，而是依次挂着三个首级，那是燧长和他的两个部下的首级。匈奴人早就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些杂乱的马蹄痕迹。



婴齐心中大恸，对所有燧的士卒，他都很有感情，现在突然看见他们的首级悬挂在他们自己日夜守卫的地方，心里一下子实在难以接受。这是他第一次活生生地领略到戍卒们守卫边郡的艰险，他们为内郡百姓的安宁献出了多少生命。婴齐勒住马，用袖子擦擦眼睛，嘶哑着嗓子大吼道，匈奴人杀了我们的兄弟，并没有撤走，他们一定深入到塞内村落抢掠去了。我们沿着蹄迹追。



这时两个刚才跑进燧堡搜索的戍卒噙着眼泪出来报告，塞尉君，粮食和药材并没有抢走，只有武器不见了。



婴齐知道匈奴人对汉朝的武器非常热爱，尤其是强弩，他们没法制作。因为那精巧的弩机和悬刀他们没有冶炼器具可以仿制，只能在侵入内郡时，抢到一张是一张。以前他们也会跑到汉朝市场上购买，但自从元封年间朝廷下诏，严禁郡国百姓将武器卖给匈奴，违者弃市以来，匈奴人要得到汉朝的弩机就只有靠抢掠一途了。



婴齐认定自己的判断没有错，匈奴人看不上燧堡里所存的那点可怜的粮食，一定是到塞内百姓家大肆抢掠去了。估计他们最大的可能是去了居延县。居延县是离这里最近的一个县邑，匈奴骑兵肯定是绕过遮虏障，迂回包抄居延县的。虽然居延都尉的驻扎地小居延城近在咫尺，但是都尉府现有的兵也不会太多，等调齐大兵再来营救，只怕匈奴人早就抢够财物返回了。匈奴人都善于骑术，来去如风。而汉朝边郡因为多年征战，马匹奇缺，并不是每个士卒都能分配到一匹马的，要凭一双肉脚板追赶风驰电掣的匈奴骑兵，无异于痴人说梦。



一想到匈奴骑兵可能在居延县抢掠，婴齐心中更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难受得不行。他担心居延令耿力德的安危，更担心桑绯和董扶疏的安危，如果被匈奴人击破县邑，闯进自己的家，那自己两个妻子的性命极有可能不保，至少会被奸污，或者被匈奴人掳回大漠，那样的话，自己和她们也就无异于阴阳相隔，要再见到她们的机会实在太渺茫了。



愈是这样想，他愈是感到心中被无边的恐惧所缠绕，它像毒蛇一样，在他的肠内来回盘旋，让他感到绞痛。他发疯般打着马，朝着居延县邑方向狂奔，他身后跟着一百多个士卒，每个人都同仇敌忾，意欲向敌人讨回他们兄弟的血债。



这伙人风驰电掣般赶到居延县邑前，发现果然城门洞开，道上横七竖八地卧着几具尸体，有百姓装束的，也有穿着绯色公服，手上拿着武器的县吏，齐齐躺在血泊中，头颅却都不翼而飞。婴齐面色更像雪一样白，他打马冲进城门，看见往日还算热闹的居延城大街现在空无一个活人，尸体倒不时碰到几具。街道旁边家家都闭上了门户。夜幕基本上降临了这个县邑，在一片阴沉沉的夜色中，越发显得这个城邑非常荒凉诡异。



随同他的下属塞尉令史蔡毋畏打马赶上来道，塞尉君，匈奴人可能去抢掠县廷去了，往常他们击破县邑，目标都是首先瞄准县廷，再就是县廷旁边的富户大族居住的里舍。



婴齐随口答道，蔡令史，你的眼光不错，我们这就去攻击他们。他的眼光一直望着前方，边说边扬鞭，马跑得飞快。



蔡毋畏道，塞尉君，我们人数不多，只怕中了匈奴人的埋伏，导致全军覆没。不如守在城门口一边等候，见机拦截，一边派人到都尉府求救，这样比较稳妥。



婴齐大怒道，千钧一发之际，你这竖子还这样婆婆妈妈的。赶快跟我进击，就算战死，朝廷也会给予嘉奖。延误战机，我将你们一个个都斩了。



蔡毋畏脸色发白，他从来没见婴齐这样发过脾气，在他印象中，这位长吏一向是善解人意，爱护下属的。他不敢再辩，连声道，臣不敢。说着回头大喊，紧跟着塞尉君，进击！



马蹄声杂沓，行进在居延县邑空荡荡的街道上，街道两边扬起了漫天灰尘，有的士卒已经点起了火把，灰尘和火光交杂在一起，像一阵阵红雾。



很快，他们就驰近了县邑，这时已经能听见马嘶声和人的吼叫声此起彼伏，而且看见了冲天火光，大概是匈奴兵不但抢掠，而且放火烧屋。从气势来看，人数不少。婴齐心中焦躁，也顾不得细思，一直打马往前冲。突然听见耳边有人大声用匈奴语叫道，汉朝蛮子来了。在戍所这么久，婴齐跟着士卒学了不少匈奴话，这也是戍卒们普遍需要学习的东西，以免临到打仗，不知道匈奴人说什么，吃了大亏。



婴齐还没有反应过来，只听得弓弦声嗡嗡不绝，他胯下的坐骑突然嘶鸣一声，颤抖起来，紧接着前腿猛地一跪，将婴齐抛到了前方。



婴齐感觉自己像个沙袋一样被扔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摔得眼冒金星，他知道是自己的坐骑被匈奴人射中了。他脑中还很清醒，刚一落地，顾不得身体疼痛，急忙往旁边一滚，几枝羽箭准确地插在他刚才扑倒的地方，箭矢尾部的羽翎犹自颤动不绝。



婴齐滚到街道左侧一棵大树后面，从背上摘下弓弩，装上羽箭，连连击发。他的弓矢制作精良，平时又多训练，几乎每发必中，几个匈奴人猝不及防，个个咽喉面部中箭，连抽搐的机会都没有就一命呜呼了。其他汉军士卒也各自找到隐蔽物，躲在后面纷纷发箭反击。一霎时间，街道上弓弦声不绝，夹杂着羽箭破空的声音。匈奴人喜欢用镂空的箭头，箭飞在空中，发出呜呜的声响，有一种先声夺人的威慑，幸好戍卒们早都习惯了，毫不惊慌。就这样激烈互射了一会儿，双方各有伤亡，鲜血流了一地，惨叫声也不绝于耳。



好在这次阻挡他们的匈奴人不多，不过二十来个，在大部分被汉兵箭矢射杀后，剩下的见势不妙，回马就跑。婴齐一看自己的部下也伤亡了十多人，心中又添了一份难受，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救人要紧。他抢过一位阵亡士卒的战马，跨上去，大叫道，给我继续前进。



士卒们都杀红了眼，跟着婴齐的马狂冲。



这时候，居延县廷前大火熊熊，几十骑匈奴兵耀武扬威地骑在战马上，每个人马前的革带上都挂着几颗人头，马背上负着包裹，那里面自然是抢掠而来的金银器皿了。还有几个匈奴人马背上绑着汉人妇女，马跑的时候产生的颠簸，使那些妇女不时地发出惊恐的尖叫声。匈奴士卒似乎很喜欢她们的尖叫，每当她们一叫，那些士卒便一起爆发出爽朗的笑声，同时互相大声叽里咕噜地交换着意见，有一个匈奴人道，看这小娘们叫得多欢，干起来一定很痛快，很有味道。他们边嘻嘻哈哈地说话，边骑马来回兜圈，显然是无聊取乐。



这边婴齐率领的一干人马正风驰般冲入，再转过一条街就要和那帮匈奴骑兵相遇了。婴齐在马背上转身吩咐道，我们拐过去，杀他们一个猝不及防。不到必须的时候不要射箭，节省箭矢。他说着将弓弩背好，双手横戟，大叫道，给我杀，敢逗桡不进者腰斩。



他一马当先冲出街道，几个匈奴兵猝不及防，还没来得及张弓，其中一个被婴齐长戟一挑，咽喉被锋刃划破，鲜血从他的喉部和嘴巴比赛着往外喷射。另外一个胸前护卫的皮甲被戟的援部啄穿，也长呼一声，栽下马来。



汉军士卒见状，心情大振，连呼万岁，他们看见这个平时温文尔雅的长吏打起仗来如此神勇，都受了激励，相继冲上。有一个躲在后边的匈奴士卒刚挽开弓要向婴齐射箭，塞尉令史蔡毋畏擅长使短戟，见状来不及多想，手中短戟飞出，呼的一声插入那匈奴士卒的胸口。那士卒仰天惨呼了一声，手上一松，箭矢向空中射去，好像他在练习仰射空中的大雕。其他几个匈奴兵见状大骇，打马想要后退，几个汉兵飞驰赶上，几声长呼，将他们络绎斩落马下。



这时候，由于伤亡的匈奴人增多，一些没有人控制的马匹四散奔逃，上面绑着的妇女尤为惊骇。这些马匹看来训练有素，皆朝着相反的方向蜂拥而去。婴齐大吼道，给我追。他心中忧虑桑绯和扶疏，恨不能插翅飞到她们身边，他心里只是祈祷，希望上天开恩，她们不会有什么事。但是面对当前这种混乱状态，他自己也知道，这希望完全近乎幻想。



一行人追到县廷后面，县廷后面的一条街名叫万岁里，乃是城中富户居住的地方，婴齐的家也正在这个里中。此刻万岁里前人喊马嘶，大群匈奴士卒往婴齐等人的方向放箭。汉兵和他们乘坐的战马随着弓弦声，坠马的扑通声不绝。婴齐大声下令道，分散跑，不要集中在一起。他打马冲到旁边一堵断墙前，头一低，几枝弩箭从他的头顶掠过。



他勒住马，跳下来伏在墙下，心中如汤水翻滚一般，这是他非常熟悉的一段墙，往常他从遮虏障回家，都要经过这里，现在却变成了战场。他左右一望，发现自己的士卒倒毙者不少，不由得仰天长叹了一声，心中一横，从马上摘下盾，吩咐躲在对面树下的蔡毋畏，你带着几个兄弟射箭掩护我，我带其他的兄弟冲过去。



蔡毋畏道，塞尉君，还是我冲，你掩护我。



婴齐怒道，再给老子讨价还价，老子斩了你。他从身旁倒毙的士卒身上捡起弓，连发数箭，射中一个匈奴兵的额头，另一个手臂中箭，回马便跑，但是其他匈奴兵仍是蜂拥而上。



婴齐再次上马，左手举起盾，右手舞动长戟，冲了过去，几十个汉军士卒也都从隐蔽处冲出。蔡毋畏大叫道，婴君小心。他一边说，一边从背上的箭壶里拔出短戟，奋力甩出，一个匈奴人咽喉被短戟贯穿。蔡毋畏也持盾上前一步，又一枝短戟飞出，接二连三，每枝必射中一人。匈奴人大惊，纷纷退却。



婴齐大喜，长戟也舞动如飞，冲入敌阵，登时洞穿二人。其他汉兵也相继冲上，短兵相接，匈奴人施展不了骑射功夫，一时占不了上风。



他们击溃了这帮匈奴人，继续冲到万岁里门前，看见一堆匈奴士卒正在往马背上捆扎金银细软。地下倒毙了不少男子和老年妇女，显然都是被这帮匈奴人杀害的。婴齐怒发冲冠，叱兵跟进。突然从里门里冲出一个身材粗大的匈奴人，似乎是个军官模样，大声呼道，汉兵蛮子来了吗，在哪里？让他看看老子的厉害。他身后围着五六十个匈奴兵。有两个匈奴人怀里正搂抱着两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婴齐看见，那两个女子正是自己的妻子桑绯和扶疏。他血往上涌，用匈奴话大叫道，放开他们，老子免你们一死。



那满面虬髯的匈奴军官闻言哈哈大笑，斜眼望了望婴齐，不屑地说，就你，只怕是来送死的罢。旁边的匈奴兵也都发出狂妄的笑声。



桑绯看见婴齐，大声哭道，阿齐，你快走，不要管我。扶疏则两眼望着他，不住地摇头。



那匈奴军官诧异地看着桑绯和扶疏，道，原来这竖子是你们两个美人的姘头，气死我了。那让老子在你们两个美人面前给他开膛破肚。



婴齐再不答话，拍马往前冲。那匈奴军官也跳上马，从腰间拔出弯刀，迎着婴齐而来。两马相交，兵器相碰，发出刺耳的声音。婴齐圈马回头，感觉手臂酸麻，心想，这匈奴人好大的力气，硬碰下去恐怕不是对手。那匈奴人也诧异道，这汉兵蛮子的手劲倒的确不赖。



他一边说，一边又策马冲上，婴齐扔掉左手的盾牌，双手握戟，迎头向那匈奴军官斫去。那匈奴人弯刀向上一挥，隔开长戟，刀刃顺这戟秘一滑，向婴齐的左手斩去。婴齐赶忙松开左手，单手握戟，圈回战马。那匈奴军官马术比婴齐有过之而无不及，纵马跟在婴齐身后，向他背上斩落。



婴齐将手中长戟反手一格，那匈奴军官的弯刀接着马奔进的速度，非常沉猛，婴齐只觉得手上的戟再也捏不住，长戟呼的一声脱手飞出。那匈奴军官哈哈大笑一声，道，往哪跑。纵马紧跟着婴齐，又是一刀往他背心斩落。



桑绯和扶疏见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声，婴齐暗暗叫苦，只能一翻身从马背滚落，抓住马腹带，贴地奔驰。那匈奴人一刀斫了个空，赞道，这蛮子的马术真不错，老子还真小看了他。



他刚说完这句话，忽见一枝短戟从侧面飞来，他赶忙抽回弯刀，将那短戟斩落。原来是蔡毋畏看见婴齐连连遭险，从旁掷戟相助。他见这枝短戟被那匈奴军官斩落，左手又飞出一枝，那匈奴军官仰身一翻，短戟从他面上飞过。他大叫道，好竖子，竟然玩起你爷爷的功夫来了。瞧我的。他反手从身后的背囊中也拈出一枝短戟，一甩手，那枝短戟带着呼啸声向蔡毋畏飞去，蔡毋畏没想到他手法这么快，刚想躲闪，已经来不及了，短戟从他胸前射入，贯背而出。他仰天吐出一口鲜血，倒毙马下。



婴齐看见这一惨状，大叫一声，心中的悲痛难以形容。他毕生的信念就是永不希望任何人为了救他而死，否则他一定要同样用生命去报答。他两眼簌簌泪下，从腰间拔出勾践剑，策马向那匈奴军官如飙风般驰至，迎头就向那匈奴军官斩下。



匈奴军官见婴齐怒发如狂，也不由得心生怯意，他来不及思索，举起弯刀，力贯右臂，格向婴齐的勾践剑。



他满以为这下依旧可以将婴齐的长剑震飞，却只觉得手头劲力一空，不知道力气都跑到哪里去了，接着他感到右臂一阵冰凉，湿漉漉的，有着一种奇怪而前所未有的感觉。他圈回马，欲再次出击，突然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他发现自己的右前臂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霎时间鲜血就把前臂漫洇得看不清轮廓。这时，他才感到一阵揪心的疼痛，他惨叫一声，他妈的，好厉害的剑，天杀的剑。这回他说的竟然不是匈奴话，而是中原的汉话。



婴齐刚才一击得手，正想冲过去补上一剑，将他击毙。突然听得他说汉话，心中大惊。他知道，人到最关键的时候，往往会说回自己的家乡话。这人说汉话的腔调是如此熟悉，使他难以置信。他在长安见过各个郡国的人，这种话再熟悉不过，应该是河南郡一带的口音。婴齐脑中如电光般一闪，大惊道，是你，郭破胡！



那个匈奴军官痛得伏在马背上，大汗淋漓，听到婴齐这样叫，也大惊道，你是谁？——天啊，我知，知道，你是，是婴齐。留了胡子，老子，老子都认不出你了。他疼得说话也断断续续的。



婴齐大悔，没想到在这里碰见故人，当年他们作为京兆尹沈武的好朋友，是沈武的左膀右臂。那时同心协力，不知道是怎样难得的患难之交。后来他们分批流放敦煌郡，中途遇赦回家，婴齐就再也不知道他的下落。没想到他已经变成了匈奴人的军官，带着匈奴人来抢掠汉家的百姓。现实生活中，怎么会有这样奇怪而可悲的事情。



婴齐横剑在胸，黯然道，破胡，你，你身为汉人，怎么能帮胡人来杀咱们自己的同胞？



郭破胡额头汗下如雨，显然极为痛苦。他左手撕下一截衣襟，将自己右前臂创口裹上，对那些匈奴人道，不要杀他。他又转头对婴齐道，一言难尽。你带着你的女人走吧，小心我的部下将你们都杀了。



婴齐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带来的几十骑几乎全军覆没，旁边还有几十个匈奴士卒虎视眈眈地围着自己，只等郭破胡一声令下，就会将自己斩为肉酱。



我要你说。婴齐悲愤道，你帮着匈奴人杀了我们这么多士兵和百姓，抢掠了我们这么多财物，这可是我们的父母之邦啊，这究竟是为什么？



郭破胡突然暴喝了一声，够了，别提什么父母之邦了。你知道我为什么逃到匈奴，为什么要入塞来抢掠？只因为汉人比匈奴人还坏，汉人的官吏比匈奴的名王还要凶残得多。当年遇赦，我自愿留在敦煌郡，也希望能击杀胡虏，建功立业，报效国家。虽然我知道我们的皇帝是个昏庸的皇帝，他连他那么仁厚的太子都舍得杀掉，连我们那么仁厚的官长沈府君都要处死。但我想，我毕竟可以保护我们百姓，不受匈奴人的欺辱。然而我得到的是什么，皇帝派来的候官强奸了我的妹妹，杀死了我新婚的妻子，她当时还怀着孕。我只身一人逃到敦煌县，向敦煌郡宜禾都尉告冤，却差点连自己的命都丢了。我苦斗了半天，杀了七八个候官派来想杀我的人，如果不是匈奴的黎汙王正好偷袭宜禾都尉的营寨，我早就含冤死在了塞上。我身为大汉的百姓，我的皇帝，我的所谓的父母官们不帮我伸张冤屈，却要等到匈奴人来帮我伸张冤屈。你说说看，我能怎么选择？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丝毫没有因为疼痛而造成的话语窒碍，显然愤激已极。婴齐听在耳里，心里一阵阵抽搐。他一下子想不清楚那么多，但心里明白，他所说的其实很有道理。如果一个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妻子和亲人被人杀死，那自然是谁能帮自己报仇，就去投奔谁。在眼前这种时候，他尤其能理解。他心爱的两个妻子如今就在匈奴人手里，如果不是为了她们，他不会带着自己的一百来个戍卒这么不计后果地闯入。现在他牺牲了他们的生命，还即将牺牲自己的生命，可是自己的妻子还是难以挽救。不过他一点不后悔。也许他该内疚罢，为了那些他手下的戍卒，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呢。如果这种情况像下棋那样可以推倒重来，他相信自己还是会按照刚才的走法，一步步走下去，只怕还会走得更快更猛。



郭破胡见婴齐默然，叹道，唉，你砍伤我的手臂，我也不怪你。我看你在汉地过得也不算如意，不如也跟我走罢。



婴齐道，这不可能。你不如干脆杀了我。我刚才伤你，也是无心的，我没有认出是你。



郭破胡脸色发白，强笑道，没有你那柄剑，你也伤不了我。他说着咳嗽了几声，激动伤口，血液又淅浙沥沥地沿着手臂伤口处滴下。



婴齐和他相处数年，知道他性格要强，且对自己的勇力颇为自负。这么多年来，这脾气一点也没改变。他想起往昔，胸中又充满了内疚之情，眼眶含泪，道，破胡，你如果不解恨，可以斩断我一只手臂，我绝不恨你。



郭破胡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道，我们要走了，你好自为之。他对身边士卒说，放他走，那两个女人也给他留下。我们即刻回去。



他身边一个匈奴人，看样子也是军官打扮，对他说，大人，为什么要放了他，他杀了我们好些个兄弟，还砍伤了你，我们绝对不能饶了他。



郭破胡怒道，十多年前，他曾经救过我的命，我现在还给他一条手臂，又算得了什么？难道我们匈奴人也会做那以怨报德的事吗？



婴齐听他自称“我们匈奴人”，不觉黯然。郭破胡策马前进，走过婴齐身边勒住马，道，仲倩兄，汉家法律残酷，你丢失士卒多，而又无大功弥补，回去恐怕也会下狱，何不干脆跟我回匈奴。以兄的文武双全，一定会被单于封为大将。兄为汉家卖命了这么久，却只是个小小的塞尉，难道不觉得太委屈了吗？



婴齐痛苦而坚定地摇了摇头，道，我不会去的。什么做官不做官的，我本来没什么兴趣，这个官也是被逼着做的。破胡，我理解你投降胡人的苦衷，你回去罢。我习惯了汉家衣冠，虽然明知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可是一个人的生活习惯的确没法改变。



郭破胡道，那好，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强你。对了，沈府君有个遗腹子，我一直带在匈奴抚养，现在也十多岁了，我们后会有期罢。他再不回头，策马冲出，旁边的其他匈奴人跟着他纷纷冲出，给婴齐等人留下一个个跌宕起伏的背影。

第五部 遮虏破敌 第三章勇斩黎汙王



居延都尉府的救援士卒赶到的时候，匈奴人已经无影无踪。居延县令耿力德和他的县廷官员几乎全部遇害，遮虏障塞尉率领的一百多士卒，也死亡了八十多个，重伤了十多个。只有塞尉婴齐受了轻伤。都尉府的人暂且将婴齐拘押，考虑要不要以“丢失士卒多”的律令将他下狱。但是当他们打扫战场时，发现匈奴士卒的尸体也有上百具之多的时候，不得不将婴齐放出。因为按照律令，自己损失的士卒和敌人的伤亡相当时，既没有封赏，也没有罪。婴齐休息了几天，继续去当他的遮虏障塞尉，但是他的老下属已经损失略尽，跟随他守卫烽隧的是另一批新征发的内郡戍卒。



婴齐好几个月都郁郁不乐，耿力德的被害让他自责不已，他恨自己没能救得了他。他欠着县令的情，这辈子也无法报答了。他该恨郭破胡，是他害死了耿县令，但是又怎么恨得起来呢？他砍伤了郭破胡的一条臂膀，而郭破胡还饶了他，人家又欠他什么？惟独可以责骂的是，郭破胡身为汉人，却去帮匈奴人抢掠汉人百姓，而这也许由不了他，他的匈奴君主一发命令，他也只能执行。他既然选择了不做汉人，那就得以一个胡人的身份来行事。否则，在这茫茫的天地之间，他靠什么生存呢，又能用什么样的方式生存呢？



但是最痛苦的是，这次事件让桑绯的精神重新回到了以前的惊恐状态，她又开始会中夜从梦中惊醒了，同时这种精神状态促使了她的早产。不久之后，她生下了一个儿子。



婴齐给儿子取名叫婴长乐，希望他一生能够快乐。而桑绯却不快乐，虽然孩子的出世让她有了一点小小的欣喜，她仍是无法消除那种不安，因为也许匈奴人又会倏忽来到。另外，少了居延县令耿力德的帮助，婴齐也感觉少了很多安全感。他不可能把家人带到遮虏障。桑绯经常求他，希望能回到内地，哪怕是在江南的豫章郡生活，也比在这边郡好很多。这里实在太不安全了。



可是怎样才能够回去呢？他可是被流放来的。除非他立下大功，得到快速擢拔。否则，他不知道还要在这里熬上多少岁月。而立功又谈何容易？他又一次感受到被煎迫的痛苦了。他本以为在这边郡，可以躲过长安的许多尔虞我诈，但他不是一个人生存，他有责任让自己的亲人生活得更安全。因此，他就不得不又去寻找往上爬升的道路。他想起那时他和沈武在一起的时候，沈武绝望之中也对他说，真希望回到鄡阳去当一个小民，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那时他回答道，生活在这个世上，哪可能与世无争。就算躲过了官场的互相倾轧，也躲不过做一个平民百姓被官吏欺压的痛苦。这样看来，似乎他早在十多年前就预见了自己今天的命运。



盼望战争来吧，能够多斩首立功，可惜这太不现实了。他不喜欢杀人，况且，怎么就能肯定，在战场上，总是他能杀了别人，而不是被别人杀掉。



冬去春来，倏忽又过了一年，婴长乐也一岁多了。桑绯的精神再次逐渐稳定下来，加上有扶疏帮助她，所以还好一直没有什么大故。这天清晨，居延都尉府接到文书，告知朝廷使者要路过张掖前往西域，需要居延都尉派遣人马接应护送。居延都尉立即用快马将文书传递到遮虏障，遮虏障最高长官任千秋召来婴齐，道，婴君，这次是个立功的好机会，我就派你去了。朝廷使者名叫傅介子，文书上说他要出使楼兰国。张掖以北的大部分道路经常有匈奴人出没，所以文书上要求各郡都尉派人护卫。你挑选三百士卒出发罢。



婴齐喏喏称是，告别任长乐，挑选了三百多精壮士卒，立即驰奔遮虏障最东边的万岁亭等候。正是初夏的天气，太阳已经到了头顶，天际线上什么人马也没出现，而这时暑气蒸蒸，士卒们都感觉疲惫了。婴齐心中焦急，两眼翘望着远方的天际，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正在懊丧的时候，突然看见前面沙堆上出现一个人影，在日光的蒸气中跌跌撞撞地跑来，他手里握着剑，身上脏乱不堪，看见婴齐等人，扯着喉咙尖声叫道，来人啊，来人啊，赶快去救平乐监傅君，他被匈奴人围住了。



婴齐一下跳了起来，喊道，在哪里，快带我们去。他心里暗叫糟糕，怎么老碰上这么不顺的事，如果使者真的被杀，自己恐怕会惹下一点麻烦。



那人道，就在不远的龙沙堆上。傅君被匈奴上百骑围在那里，现正互相用弓弩对射，再不去就晚了。



婴齐听说只有上百匈奴人，心下稍安，吩咐一个士卒去另外的候官报告，自己带着剩下的三百来人，跨上马就跟着这个人狂奔。



龙沙堆是一个小山丘，长长的形状，全是沙砾地。眼下傅介子和他的几十个随从就被匈奴人团团困住。还好，他们仗着地势高，每当匈奴人上前，就发箭如雨。这队匈奴人本来也只是路过，偶然碰见傅介子的人马，而且发现这伙汉人衣饰华丽，不禁大喜，想冲上坡去生擒，却每每被箭矢射下。不过几番对射，傅介子的护卫越来越少，当婴齐赶到的时候，匈奴人的包围圈越来越紧缩了。



眼看匈奴人就要得手，却忽然听见自己的外围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转眼间，大约数百汉兵就驰到了面前，像一把扇子向两旁张开，反而将他们包围了起来。这伙匈奴人的首领见势不妙，赶忙挥动旗帜，所有匈奴人立刻收缩，连成一线，想集中兵力冲开一个口子突围而去。但是他们驰向哪里，婴齐就挥动旗帜，命令汉兵也向哪里集中。匈奴人开始发箭射击，他们的膂力都非常强大，箭法也很准，汉兵中有不少人被他们射落。但是汉兵毕竟人多，弩箭的强度还超过他们的弓箭，在汉兵的还击下，匈奴人也在弓弦声中纷纷落马。婴齐看见那个挥动小旗的匈奴首领身边围着不少士卒，命令弩箭都往那个方向齐射。那首领的马非常快，虽然他身边的护卫被射落不少，他却安然无恙，他的坐骑脚力甚健，负着他，像片树叶一样，从一层一层的土坡上飘了下去。汉兵箭矢纷纷追射，无一得中。只看见这片树叶在戈壁滩上越来越小，逐渐看不见了。婴齐叹了一声，摇动旗帜，命令汉兵撤回。



这时，龙沙堆上的朝廷使者也已带着他的随从驰近，这群人正中是个三十多岁的人，高大强健。婴齐好像在长安时也见过他，知道他官为平乐苑监，只是从来没有交往。



傅介子在马上向婴齐拱手道，多谢将军率兵来救，否则傅某就要葬身这塞外戈壁了。



婴齐回了一礼，不敢。在下遮虏塞尉婴齐，奉命前来迎接使者君，如果使者君有恙，下吏是万死难辞其咎的。



傅介子定睛看了婴齐一眼，道，婴齐君，原来是你，你怎么到这塞外做起塞尉来了？



婴齐惊讶他对自己也有印象，赶忙道，使者君有所不知，下吏因为有罪，在元凤元年流放到这里来的。没想到使者君竟然认得下吏。



傅介子叹道，婴齐君忠厚仁爱，名誉流播于长安士大夫之口，谁人会不知道。当年君游处于名公世卿之间，我虽然心慕君的品德，却自愧秩级低微，才能拙劣，不足以和君交游啊。



婴齐道，岂敢岂敢。



一番寒暄，他们立刻觉得相互之间亲近了不少。两人并马而行，左边是崇山峻岭，山顶白雪皑皑，右边是荒凉的戈壁，生长着骆驼刺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草木，颜色都那么黯淡，灰扑扑的。这群队伍就迤逦行进在中间的小道上，没过多久，他们前面出现了一个山口，越过这个山口，就到遮虏障了。婴齐心中有点忐忑，暗暗颂祷，千万不要出什么意外才好。他心不在焉地回答傅介子的问话。真是担心什么就会来什么，他忽然感觉耳旁响起了杂乱的马蹄声，像风暴一样。他胯下的战马也变得不安了起来，左右晃动着脑袋，噗哧噗哧地打着响鼻。他仰起头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两山之间，像变戏法一样，突然出现了大批骑兵，从衣帽服饰看过去，全是匈奴人，他们急速驰逐，在离婴齐等人不远的地方才缓缓停下，好像一面晃动的人墙。看那架势，足有二三千骑之多。



婴齐暗叫糟糕。他侧眼看了看傅介子。傅介子也正看着他。婴齐苦笑了一下，使者君，今天当真不巧。我们的命太不好。



傅介子笑道，也许这是一个封侯的机会啊，怎么能叫命不好。



婴齐摇摇头，暗想，这种时候，难为他还笑得起来。



你对我很无奈是不是？傅介子看着婴齐道，大将军这次派我出使楼兰，就是要我找机会去斩下楼兰王的首级。那样深入虎穴，恐怕也是九死一生。如果这次再斩一匈奴名王回去，岂不是赚了。



婴齐想，你哪里知道你能赚。再说我还有妻子儿女呢，要是我死了，就输个精光了。她们可靠谁养活？但一转念，谁又没有妻子儿女呢？这位使者，家里不也有娇妻美妾等着他吗。可是朝廷派他出来，他也不能不来。事到如今，反正说什么也是多余，战也是死，不战也是死，只有拼死一战，或者还有存活的希望。



迎面那群匈奴骑兵忽然从中间分开，从中冲出一骑，缓缓跑到前面，后面几个随从，其中一个撑着一柄满是羽饰的伞，另外一个人骑马横矛在旁边护卫，婴齐一看，心中又一阵紧跳，这不是郭破胡是谁？怎么又碰到他了。



他正在诧异，只见郭破胡突然从阵中冲出，他的一只袖子空荡荡的。婴齐遥遥望见，不由得又萌起内疚。但在这即将一决生死的时候，内疚似乎也没什么用了。他对傅介子说，是匈奴的译鞮，估计是劝我们投降的，我去应付他一下。



傅介子点点头。婴齐拍马冲出，双方在阵前勒住马。郭破胡道，婴君，别来无恙。



婴齐叹道，我还好。你怎么样？



郭破胡道，我也还好。



婴齐见郭破胡神情爽朗，略无一丝悲怨之色，心里暗暗敬佩。郭破胡似乎怕他不安，反而安慰他道，仲倩兄，我知道你这人心地良善，现在心里一定很内疚。当年我们兄弟俩是生死之交，你误斩了我的手臂，我并不怪你。大丈夫少一条胳膊也不会打不了仗。我劝兄一句，不如投降我们了罢。我们黎汙王很欣赏兄的才干，他说，如果你肯投降，将保举你为左校王。我听说兄在汉，叔父、岳父俱无罪被诛，兄自己仕汉这么多年，官仅为二百石塞尉，而且居危险之地，日日忧死，何不干脆来匈奴，我兄弟俩可以时常把酒为欢，共同驰骋天下。



婴齐摇摇头道，多谢破胡兄一片好心，我上次已经告诉兄了，我习惯了汉服，这辈子真的无法再改变。



郭破胡道，嗯，我知道仲倩兄的意思，兄不忍背弃故国。其实人生天地间，不过如白驹之过隙，在哪里不是过一辈子，习惯了穿某种衣服难道真的很重要吗？当年我初降匈奴时，也颇不习惯胡服。但想起我在汉朝几十年，屡屡被逼得走投无路，生存无门，恍然悟到，穿什么衣服倒不重要，能否吃上一口安心饭才是更重要的。仲倩兄如果不投降，今天我们只有成为仇敌，我也无法再帮你了。



婴齐道，多谢破胡兄了。如果我能够投降，上次就跟着兄去了。况且我还有妻子儿女在居延县，我投降了，她们也得死。



郭破胡道，但是如果你死了，你妻子儿女又谁来照顾？



我宁愿我死，只要她们无恙。婴齐斩钉截铁地说。他心中有些奇怪，他发现自己似乎有点被郭破胡说动了心，如果真能带桑绯、扶疏和儿子在匈奴过上好日子，胡服似乎也没有了不起。那件所谓的汉服难道真的有这么重要吗？那种外在的形式难道真的比它包裹的活生生的生命更重要吗？可惜她们不在身边，为了她们的安全，我不能投降。这个理由难道真的那么坚固？婴齐的心中一片混乱。



那我们顺势杀到居延，将你的妻子儿女一起抢回匈奴就是了。郭破胡道。



不可能，婴齐道，自从你们上次劫掠后，居延城居有重兵，加上汉朝使者来临，居延都尉防守城邑也非常警惕，你们没法得手的。



郭破胡道，当年李陵将军投降匈奴，汉朝也没有马上杀他的亲属，只要有时间，我们一定能将你的妻儿带回匈奴。



婴齐正要说话，突然对面阵上的匈奴人中又跑出一骑，瞬间就来到了婴齐前面，大声道，郭将军，如果敌人不肯投降，我们就将他们杀得干干净净。这帮蛮子，不识相得很，不要同他们废话。



郭破胡急道，我们大王没耐心了，婴君还是早下决定罢。



婴齐望了望那匈奴人，脸色一变，正色道，郭君请回，我宁愿战死，也不投降。



郭破胡黯然道，那婴君好自为之。说着圈回马，驰回阵地。



婴齐也圈回马，还没等到驰回自己的队伍当中，对面匈奴人就如炸开了锅一般，呼拉拉散了开来，紧接着从侧翼分别驰出两支队伍，急驰而来。他们每个人都挽开弓对准汉军阵地。



婴齐知道他们想从两侧包抄自己，赶忙命令，快，用盾牌护住两翼。另外燃起牛粪，向就近烽隧求援。



两队汉军也赶忙跑向两翼，一字排开，将大盾结成一排，像堵墙壁一般。干燥的牛粪燃烧时产生的浓烟也直直地指向天空，向远方昭告着这里正在进行一场残酷的搏杀。



匈奴人开始发箭了，箭矢砰砰钉在盾牌上，像一场刚刚开始的暴雨，虽然稀疏却力道强劲。



躲在盾牌中间的汉兵也手挽强弩反击，每一轮箭矢的齐射，都能听见匈奴骑兵的马嘶声和人从马上摔倒的扑通声，此起彼伏。



但是也有匈奴人的箭矢从盾牌的上方缝隙射入，汉兵也被射倒不少。



一群汉兵士卒团团围住了婴齐和傅介子，护卫他们躲在几辆革车的环围下。箭矢越来越密，如急雨般射在革车上，很快几辆革车看上去都像一个个庞大的刺猬，婴齐等人似乎躺在刺猬的腹部，连头都不敢抬。



一阵箭雨过后，匈奴人的骑兵开始做陷阵冲锋，大群人跃马飞奔，前仆后继，一些结成盾墙的汉军盾牌手被马蹄踏倒，盾墙被冲开了数道缺口，躲在盾牌之中的汉兵更是岌岌可危。虽然有不少长矛手刺倒了匈奴骑兵，但他们在匈奴人的砍刀下，也血肉横飞。



婴齐和傅介子躲藏的地方因为有革车阵的阻挡，匈奴骑兵一时冲不进来，但这也只能抵挡一阵。很快，匈奴人又一轮箭矢兜头射落，两人身边的护卫也纷纷中箭伤亡，还没等汉兵喘过气来，接着又是一轮箭矢射入，这次箭镞上带着火球，一射入革车，立即引燃了革车上包裹的牛皮，几辆革车登时烈焰腾腾。婴齐等人被包裹在火圈当中，就算匈奴人不来进攻，只要引满弓对准他们，不让他们冲出，他们也势必被活活烧死。



婴齐心中绝望，慨叹再也逃生无门。他对傅介子说，这回不但斩不了匈奴名王，我们的头颅也要悬挂在匈奴王的帐篷顶上了。



傅介子道，既然如此，不如冲出去，杀死一两个匈奴人也算够本。



婴齐见他如此豪迈，心中也豪气顿生。他点点头，两人举起大盾，一跃而起，身后带着几十个残余的壮士，正要冲出，忽听得围攻他们的匈奴人发出惊叫声，汉兵主力来了，我们上当了。接着阵地前方传来震天的鼓声，婴齐心中一喜，真的有汉兵救援来了。这是汉兵的军鼓，他能听得出来。侥幸，我们这次大概还死不了。他对傅介子说。



傅介子笑道，我说了，这未必不是好事，说不定仍可以斩一匈奴名王，带回长安将之悬首藁街呢。



围住他们的匈奴人显然也没有了锐气，全部向另一方向奔驰而去。各种不同规格的箭矢破空之声此起彼伏，有匈奴人大叫道，是义渠胡骑，是义渠胡骑。



婴齐大喜，原来是义渠王公孙昆戎的骑兵来了。他刚才命令士卒燃起牛粪，本来没抱多少希望，自己的三百多士卒在全部被翦灭之前，未必能支持到两个时辰，而汉军援兵从居延都尉驻地赶到这里两个时辰显然不够。况且天色也快黑了，行军更不方便。谁这么快能征发了义渠胡骑来呢？



他不暇多想，立刻跳起来，率领自己剩余的士卒冲入敌阵。迎面看见那个骑白马的黎汙王在众多匈奴人的护卫下狂奔撤退，撤退的方向正是自己这边。他来不及多想，将手上大盾一扔，推动身边的一辆燃着烈火的革车就往前冲去。这时黎汙王的坐骑已经冲到了面前，陡然被拦腰而至的革车一阻挡，坐骑来不及跳跃，被革车绊倒，黎汙王惨叫一声掉了下来。婴齐拔出勾践剑，冲上去迎头便斩，旁边一个匈奴人伸出一枝长矛，想格住婴齐的剑，却被婴齐一剑将他的矛头斩断。其他匈奴兵见自己的君王跌倒，也顾不得逃跑，齐围过来攻击婴齐。婴齐舞动长剑，如切菜一般，将他们武器全部削断。在这间歇，黎汙王已经爬起，跨上另一匹马，疯狂奔驰。其他匈奴兵见自己的王一走，又无心恋战，相继撤离。婴齐大怒，边打马狂追，边解下背上弓弩，将箭装入弩槽，瞄准黎汙王的背影，扣动悬刀，弩箭嗖的一声飞出，准确地射入黎汙王的后背，黎汙王低哼了一声，仰身跌下马来。婴齐率领士卒赶上去，跑到黎汙王身前，跳下马，看着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正在地上呻吟，箭矢穿透了他的背甲。他仰头望着婴齐，艰难地说，好一个猛士，求你杀了我罢。婴齐点点头，拔出剑一剑下去，只听得噗哧一声，黎汙王已经身首分家。



婴齐将黎汙王的首级捡起，几个匈奴骑兵本来已经圈马回头，要来救他们的君王，现在看见自己君王的首级已在婴齐手中，无心恋战，打马就逃。兵败如山倒，这些残兵败将一会儿齐齐消逝在祁连山畔的夜幕之中。



第六部勒功上簿

第五部 遮虏破敌 第一章新皇帝刘病已



元平元年的夏四月，长安未央宫传来噩耗，年轻的皇帝突然驾崩。而在前不久，皇帝还亲自临幸了太常所属的田园，躬耕劝农，以为天下百姓的表率。去年三辅地区粟谷丰收，皇帝又专门下诏，为了怕粟谷丰收导致价格暴跌，允许百姓直接用豆子和粟谷作为租赋，无须换成现钱。三辅地区的百姓都满怀期望地指望年轻的皇帝能给他们带来另一个文景之治，可惜昊天不淑，他们的期望随着发丧使者的到来而破灭了。未央宫司马门前天天有自发前去嚎哭的百姓，一则是为了表达他们真诚的悲伤，二则是想打探一下小道消息。大行皇帝死的时候才二十二岁，据说没有子嗣，谁将成为下一个皇帝的人选，自然就是百姓们最关心的问题了。



六月的时候，新皇帝从外郡来到长安了，皇太后的诏书征召来长安继承帝位的是武皇帝的孙子，昌邑哀王刘髆的儿子刘贺。长安的百姓也知道，什么皇太后的诏书，这一切还不都是大将军霍光的意思。皇太后是霍光的外孙女，今年才十五岁，哪里懂得什么治理天下。当然，这一切也能理解，因为武皇帝生前最宠爱的女人是李夫人，而刘髆正是李夫人的儿子。作为武皇帝忠臣的霍光，想到终于能把皇位传给武皇帝最心爱女人的孙子，那该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事啊。一种对主子合格的忠心耿耿所换来的满足，这还不足以称为伟大吗？



正在长安乃至天下郡国的人做好准备全心全意地接受这位新皇帝的时候，长安城里又突然闹嚷起来。六月底的一天，在长安西市，几十辆牛车拉来了一大批衣冠楚楚的囚犯，总共有两百多人，看他们的身材和面色，都不像是惯于握刀持戟的盗贼，更不像终年劳作的黔首。等到监斩官宣读皇太后诏书，大家才知道这伙人都是新皇帝的贴身侍从，从昌邑国带来的。因为他们没有尽到辅正新皇帝成为一个合格人君的责任，齐齐被判处弃市。诏书同时宣布，新皇帝即位二十七天以来，因为淫乱不法，不具备做一个人君的资格，也已经被皇太后下诏废黜。这条消息让饶是见多识广的长安人也挢舌不下，他们什么时候听说过皇帝能被人臣给废掉的？虽然名义上说，废黜皇帝的是皇太后，但那又有什么区别，和立谁为皇帝一样，幕后人肯定都是霍光。



围观在西市刑场的百姓要求这些死囚们说几句最后的遗言，为他们自己的大归壮壮行色。没想到这些死囚们都不约而同地大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很多人都知道这是一句道家的名言，当年齐国丞相召平被自己的部下魏勃骗去发兵的虎符，魏勃用虎符征召士卒，反而围住了丞相府，召平只好悔恨自杀，临死前就说了这么一句。大概新皇帝不听大将军的话，想先行除掉大将军，却被大将军发觉，先下手除掉了罢。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在这么个炎热的夏天，正是万物生长的繁荣季节，却要行杀伐之诛，这在大汉的法律中也是不寻常的。除了谋反大逆和不孝等少数几项罪名，大汉的朝廷杀人向来都没有这么急切。



被废黜的皇帝黯然西去的场景也让人同情，那个孩子看上去才十七八岁，怎么就敢和大将军对着干呢？虽然天下郡国都接到了诏书，宣布了废帝一千一百二十七条罪状，而且这些罪状都是在他当皇帝的二十七天之内所干，这意味着，他每天平均要干四十二件。这个人干坏事的才能也真让一般人难以企及。



毫无疑问，朝廷又得选拔一个新皇帝，哪一位诸侯王有这样的好运呢？



霍光也在沉思，他和车骑将军张安世等人商量了数日，仍然没有一点头绪。广陵王刘胥是武皇帝惟一在世的亲儿子了，但武皇帝当年就没有选中他，现在无疑更不能用。那么还有谁能用？这时霍光接到了他最信任的心腹邴吉的奏记文书，邴吉早已经升任光禄大夫给事中了，秩级为二千石，更重要的是入居内廷，可以随时向霍光提出建议。四月的时候，需要使者赴昌邑国征刘贺入长安为帝时，他和宗正刘德也是被霍光专门派遣去的，霍光向来对这位心腹的意见不敢忽视，这时他展开邴吉的奏记，只见上面写着：



将军事孝武皇帝，受襁褓之属，任天下之寄。孝昭皇帝早崩亡嗣，海内忧惧，欲亟闻嗣主，发丧之日以大谊立后，所立非其人，复以大谊废之，天下莫不服焉。方今社稷宗庙群生之命在将军之一举。窃伏听于众庶，察其所言，诸侯宗室在位列者，未有所闻于民间也。而遗诏所养武帝曾孙名病已在掖庭外家者，吉前使居郡邸时见其幼少，至今十八九矣，通经术，有美材，行安而节和。愿将军详大议，参以蓍龟，岂宜褒显，先使入侍，令天下昭然知之，然后决定大策，天下幸甚！



霍光心里一动，武皇帝的五个儿子中，卫太子刘据当年德行完备，深得天下百姓称颂，他的遇害，是最无辜的。始元四年，一贫民张延年冒充卫太子诣阙，曾经闹得长安汹汹扰动，自己那时还颇为紧张，竟至于发兵自卫。这至少证明了卫太子在百姓间的声名。如果这次立他的孙子为皇帝，大概符合上天报偿他的阴德，同时自己也能得到天下百姓的欢心。再说一个平民出身的皇帝，还不得由着自己随便摆弄吗。刘贺，那个竖子仗着自己出身贵胄，自以为当上了皇帝就可以不听我的话，我岂能再犯这样的错误。想到这里，他马上下令请张安世和邴吉来府议事。



第二天，霍光亲自坐镇，招集丞相、御史大夫、九卿、侍中、博士等一干官员，齐集未央宫前殿议事，商量选拔新皇帝的人选。众人知道霍光的行事风格，猜想他已经有定好的人选，否则不会招集他们议事，于是都不敢说话。霍光拿出邴吉的奏记让大家传阅。丞相杨敞和他的前任田千秋一样，是个好好先生，又是霍光一手提拔的，自然是举双手赞同。在座的其他大臣也纷纷表态，表示誓死认可大将军的意见。霍光点点了头，道，既然诸君都认同邴吉君的意见，那么我们就奏上东宫，看皇太后陛下的意思了。



一群人出了未央宫，沿着复道浩浩荡荡地到东面的长乐宫去，皇太后盛服珠襦接见了他们，假模假式地将那几片写着奏议的竹简看了几眼，马上提笔写了两个字：奏可。侍候在一旁的符节令立即屈身急趋上前，将竹简封好，放进匣子里，用丝带捆扎，捺上紫都封泥，最后在封泥上庄重地盖上“皇太后行玺”六个篆书大字。



这天正是七月的己未，邴吉和宗正刘德两个人作为使者，率领一大帮人，驰到城中的尚冠里，这是皇曾孙刘病已居住的闾里。



刘病已今年十八岁，已经不是当年在下杜县依附外家的那个骨骼未全的少年了。他前年结婚，妻子许平君是暴室啬夫许广汉的女儿。既然结婚，他也不再居住下杜，而是在许广汉一家的帮助下，在尚冠里买了一处第宅。当邴吉两个在驰往尚冠里的路途中时，刘病已正和岳父，还有几个三辅少年在热火朝天地玩着六博的游戏，谁输了就罚酒一杯，加一百钱。刘病已和岳父的手气和赌技都不佳，两个少年的身边倒是摆了不少筹码，显见得他们赢了很多。刘病已的妻子和岳母在一旁看得不快，岳母许妪更是不停地唠叨，叫他们别玩了，以免倾家荡产。许广汉输红了眼，尖声尖气地叫骂，死老婆子还不给我闭嘴，唠叨个不停，搅得老子心情烦乱。许妪遭到呵斥，大是委屈，泣道，我真是命苦，嫁到你们家没多久，你就被割了势，成了废人，我一辈子守活寡不算，现在你还把家产输个精光，还怎么过日子。女儿也让他嫁了个赌鬼，什么事也干不了，你说说看，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许广汉大怒，一掌拍在案上，还不快给我滚，你这臭婆娘，死婆娘，不是你在旁边一个劲地唠叨，老子今天也不会这么背运。



刘病已见岳父母发火，也有点害怕，对岳父说，阿翁，我们今天就玩到这罢。许广汉道，别理这个疯婆子，我们继续。那两个少年见场中气氛不佳，也推脱道，算了算了，今天不玩了。结清账务，我们走路。



许广汉傻了眼。怎么结账？他们玩了一上午，运气真是背得不行，把家里的耕牛和仅有的十亩良田都输光了。他不甘心地说，再来再来，赢了就想走，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那两个少年都是三辅的无赖，本来也不是好惹的。听许广汉这么说，其中一个少年便冷笑道，真要玩也不是不可以，但要结清了账再说。嘿嘿，我看你这许老阉也拿不出什么来赌了。



另外一个少年笑道，阿兄，说话别那么刻薄，给人家许翁一点面子嘛。



许广汉怒道，你们他妈的怎么知道我没什么可赌，他指着房梁，大声道，老子就赌这间房子。



许妪尖叫了起来，女婿的宅子你也想输掉，我看你今天真是吃错了药……那个少年斜眼看了看刘病已，道，这间房子可是你的，你岳父有权力处置吗？



刘病已本身也好赌，况且岳父开了口，如果不答应岳父，岳父势必会生气，只好道，这宅子当初是岳父所赠，他老人家自然有权作主。



那好，拿契券来吧。那少年道。



于是继续赌局开场，可是许广汉手气太烂，没过多久，这栋宅子也变成了那两个少年的家产。许广汉目瞪口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一个少年直起腰，扬了扬手中的契券，笑道，限你们三天之内搬家。



许妪在旁边听得真切，嚎啕大哭。许平君在旁边不断地劝母亲，又满含责备的语气对刘病已道，你阿翁不懂事，你也学他的样，现在输光了宅子，我们住到哪里去？



刘病已也满面羞惭，不知道说什么好。那两个少年亲热地拍拍他的肩膀，道，王孙，我们先走了，你们商量一下，尽快搬罢。三天后一大早我来收屋。说着趾高气扬地抬腿就走。



许广汉赶忙爬起来，满面通红，唤道，哎，二位王孙慢走，咱们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其中一个少年嬉皮笑脸道。



这宅子能不能缓些时候收，我们一下子也找不到住处啊。许广汉嗫嚅地说。



哎，赌博要讲赌德，不但要玩得起也要输得起。这事没得商量，三天后，我们一定准时来接收房子。他又拍拍许广汉的肩膀，笑道，如果你裤裆里还有两个弹子，倒还可以抵押，可惜啊！



许广汉气得脸色发紫，这时院门咣当一声打开了，邴吉和刘德两个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邴吉是经常来家里走动的，大家对他的到来都不怎么奇怪。刘德是朝廷的宗正，从未亲自登门。刘病已正在诧异，刘德已经掰开封泥，展开诏书，道，制诏御史。



刘病已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给他下达诏书，不敢多问，一家人赶忙跪下，等到听完制诏，都喜出望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许广汉尖着嗓子笑了几声，道，老太婆，听见了罢。还是乃翁英明啊。一不小心成了皇帝的岳父了。



那两个无赖刚才听见宣读诏书，早吓得顺势跪下了，等到听完诏书，都呆若木鸡，面面相觑。



许妪嘴里喃喃地说，这不是做梦罢？刚刚输得破了家，一下子就发了上万倍。不可能。她发了一阵呆，忽然道，谁说老婆子我不英明，当年把我们的女儿平君许嫁欧侯氏家，还不是你作主的。你又有多英明了？倒是我带女儿去看相，相者说女儿面相大贵，贵不可言，这一切都是天定，你这死老头子又有什么功劳？她说完，突然又哭泣了起来。



原来许平君早年曾被许嫁内者令欧侯氏的儿子，不料出嫁前，欧侯氏的儿子突然暴病而亡。后来在张贺的劝告下，许广汉要将女儿嫁给刘病已，许妪则发怒不肯，嫌刘病已不够富贵，因为此前她带女儿去看过相，相士说此女将大贵。最后张贺又请贵人去帮刘病已提亲，许妪碍于张贺的面子，才勉强答应，但开始仍是免不了唧唧歪歪地说些不好听的话。好在刘病已心胸豁达，对岳母的唠叨毫不介怀，许平君倒反而不好意思，岳母也就逐渐认同了这个女婿，一家人感情也越发亲密了。



此刻许平君见母亲哭泣，忙开口劝慰。许广汉笑道，我了解她，她这是羞愧加喜悦，不是真哭。许妪被他说中心事，抬头破涕为笑道，谁说我不是真哭了。



邴吉和刘德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们也劝道，好了，你们两个老人，就等着封侯罢。现在皇曾孙要先洗沐，换上御府的衣服，立即跟我们去宗正府祭祀诸位先帝。



许广汉走到那两个少年面前，笑骂道，你怀疑老子会赖在这里不走是不是，三天后我们就搬进未央宫，你来收宅子罢。我许广汉玩得起也输得起。当初输掉了裤裆里两个弹子老子也没皱一下眉头，何况一所宅子。



许妪听他说得不堪，骂道，还不闭嘴，一点体面都没有。



那两个少年突然咚咚咚地磕头，嘴里一连声说，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大人，求大人饶恕小人罢。



许广汉踢了他们一人一脚，给老子滚罢，狗眼看人低的家伙。老子这么大年纪，还会跟你这两个小毛孩一般见识？



宅子和田产我们都不要了，不要了。他们爬起来，从衣袋里取出券契，放在案上，一溜烟跑了出去。



刘病已自己也像做梦一般，被几个小吏稀里糊涂就带到了一个大木桶里，脱光衣服扶了进去。木桶里热气腾腾的，水面漂浮着薜荔芝兰等一些不知名的香草，他洗完身体，换上新衣。接着，太仆杜延年也驾着軨猎车来到，命令侍从将刘病已扶上軨猎车，他亲自驾车，驰进了夕阴街的宗正府。



这天晚上，刘病已被安排斋戒，第二天一早起来祭祀先帝，完毕再在侍从的簇拥下从北阙驰进未央宫。皇太后在未央宫前殿接见了刘病已，下诏封刘病已为阳武侯。



刘病已跪在地下拜谢受封，然后宦者令长声宣告皇太后回驾长乐宫。刘病已不解地望着陪侍在身边的邴吉，小声道，为什么只是封我为侯。



邴吉解释道，皇曾孙有所不知，除高皇帝外，大汉的皇帝不能由平民担任，不然的话就太突兀了。先封阳武侯，正是为了做个铺垫啊。就像大汉每次封丞相为列侯，都不是直接封，而要先封关内侯以为铺垫，这道理是一样的。



刘病已感激地点点头，邴叔叔，以后这些礼节都要你教我呢。



邴吉躬身道，皇曾孙即将履位至尊，今后不可这样称呼臣了。



一会儿，宦者令再次宣布皇太后制诏，令阳武侯即刻于前殿登皇帝位。



大将军霍光躬身趋出，手上捧着皇帝玺绶，恭敬道，大司马大将军臣光，请为皇曾孙结上皇帝玺绶。



刘病已在民间多年，早闻大将军霍光的无上威严，现在见他离自己就在咫尺，不由得心中大是紧张，汗下沾背，不知说什么才好，只能机械地抬起手臂。霍光将玺绶细致地在刘病已腰带上结好，复跪下禀道，请皇帝陛下御临前殿接受群臣朝贺，再出宫登车，去拜谒太祖高皇帝之庙。



皇帝即位第二天，首先下的第一封制诏是改名。霍光指使侍中上奏，皇帝之名“病已”两个字过于平常，百姓愚蒙无知，容易触犯名讳，请改御名为“询”。刘病已想，“病已”这两个字用来作名字的确不那么雅，改为“询”就好听多了。于是制诏御史，布告天下，皇帝的御名讳“询”。



接着有司又上奏请立皇后，刘询心里大为喜悦，这是报答自己岳父家的一件好事。自己的妻子封为皇后了，岳父自然会按照皇后父封侯的老例封为列侯。让自己的长辈喜悦，不是做后辈的一件极为满足和得意的事吗？



过了五天，下一个朝见日，一大早，他就驾临前殿，把这封奏书下示。大司农田延年首先上奏，皇帝至尊，应当择取朝廷贵卿大夫的女儿卜筮，吉者立为皇后。刘询大吃一惊，自己已经有妻子，立她为皇后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怎么还要新选？但是刚进宫为帝，又不敢恣意表明自己的意见，只是默然不言。



田延年见皇帝不说话，继续道，臣请陛下制诏，令丞相杨敞、大将军霍光、车骑将军张安世、后将军赵充国等三公、将军、列侯将自己女儿的名籍奏上掖廷，让卜史参以筮龟选择，最吉者立为皇后。



刘询知道他的意思了，他望了霍光一眼。霍光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赶忙离席奏道，臣光的女儿才能驽劣，不足以备位后廷。还是让其他将军列侯将子女名籍报上掖廷罢。



他这么一说，廷上的张安世、赵充国、杨敞等人也都离席谦让道，臣女才能驽劣，何敢上配至尊。



刘询心里一喜，赶忙道，既然大将军和诸位将军列侯如此谦让，那么议立皇后的事就暂时搁置，俟后再议。



群臣见霍光自己拒绝，也不好再说什么。刘询继续道，尚书令还有什么文书需要遍示诸位卿大夫吗？



侍立的尚书道，还有乌孙国大昆弥上书，说匈奴近来经常发兵骚扰他们，希望大汉遣军营救，屯田戍卫，以免公主受辱。



刘询知道武帝时将大汉解忧公主嫁给了乌孙大昆弥，就是为了达到联合乌孙国，东西夹击匈奴的目的。乌孙是西域最强大的国家，它的得失对大汉来说至关重要。因此，不管为了公主的安危还是为了大汉的利益以及大汉在西域的声名，这个救兵恐怕都是少不了要发的。他望了望群臣，二三大夫以为何如？



水衡都尉傅介子离席奏道，臣愿意率十万兵，为陛下斩得匈奴王首级，悬挂于藁街旗亭之上。



刘询见傅介子气宇昂扬，心里颇为敬服。他早就听说过傅介子的名字了。元凤四年，那时他还是个平民，曾经跟着长安的其他百姓一起跑到藁街，挤进人群中去看旗亭上悬挂的楼兰王的首级，那首级就是眼前这位汉子斩下的，这汉子也因此封为义阳侯，拜为水衡都尉。刘询不禁赞道，好一位勇士。我早就听闻傅君勇毅非常，当年君剑斩楼兰王首级，那柄剑还在不在？



傅介子不明所以，答道，楼兰王的首级，是臣借一个人的剑斩下的。



借剑？刘询不明所以。



是的，那个人就是当年的张掖郡遮虏障塞尉，现为张掖太守的婴齐君。他的那柄剑名叫越王勾践剑，削铁如泥，十分锋利。当时楼兰王身穿数层重甲，如果臣不是持有婴君的宝剑，那一次偷袭就未必能够得手，而楼兰王身边护卫环列，一击不中，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听傅介子提起婴齐，刘询心里一动，脱口道，可是曾任朝廷廷尉左监的婴齐君？



傅介子道，正是。



他当上了张掖太守，这我倒不知道。刘询喃喃地说。



是啊。傅介子道，婴君在张掖屡建奇功，由一个小小的戍卒一直升任燧长、塞尉。元凤四年，大将军派我去楼兰行刺，正是婴君奉命在张掖郡迎接护卫我，途中遇到匈奴黎汙王的二三千骑兵，我们险些全军覆没。幸亏后来义渠胡骑闻声来救，婴齐君更是勇斩黎汙王首级，使匈奴骑兵群龙无首，才击溃了匈奴。那次臣奏上朝廷，先帝因此制诏拜婴君为张掖太守的。



刘询叹道，久闻婴齐君有一柄宝剑，不知什么样子。我以前也有一柄剑非常锋利，是舅公史恭赠送给我的，一年前在莲勺游玩的时候不小心丢了。唉，要是能找回来，那就好了。



话声甫落，旁边的宦者令马上奏道，陛下富有四海，一柄剑只要在大汉的境内，总能找到。臣昧死敢请陛下下诏购赏，有能拾得陛下亡剑者，赐金千金。



刘询心中大为感慨，当了皇帝就是不一样，随便说一句话，就有人重视。但是为了一柄剑去下诏购赏，未免太过了。他赶忙道，贤令请起，大汉皇帝丢了剑，大汉子民得之，此所谓利不外泄，又何必一定要找回来，我刚才不过是随便说说罢了。



宦者令俯首道，陛下仁厚之心，臣等未能领会，死罪死罪。



刘询道，贤令请起。他又直视傅介子，傅君如此看重婴君，这次朕就派君到张掖，和婴君一起发张掖、敦煌两郡兵，营救乌孙。他又转头对霍光恭敬地说，大将军，不知道君有什么意见？



霍光道，臣以为，万里迢迢出兵，不是那么简单的。臣请陛下召集诸位将军，仔细研究一下，再作决定。



刘询点头，恭敬地说，大将军说的是。

第五部 遮虏破敌 第二章阎氏假父子



廷尉府中，阎乐成和戴牛正在密室商量事情。戴牛谄媚地对阎乐成说，大将军今天把君侯招去，可有什么大事吗？



现在的阎乐成早已不是当年豫章县那个乡下土包子的模样了，甚至也找不出几年前官为廷尉右监时的那种小心谨慎之态，他因为告发盖主谋反，升为廷尉，封为列侯。戴牛也因为告发谋反，封为关内侯，官则为廷尉左监，坐上了婴齐当年的位置，成了阎乐成直接的下属。对自己这个顶头上司，戴牛的态度自然是不敢不恭敬的。



阎乐成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道，大将军把我招去，要我商量一下发兵救乌孙的事，皇帝说要征发张掖、敦煌两郡兵出击匈奴。



那不是又让婴齐那竖子去立功吗？戴牛有点忿忿不平。



打仗哪有那么舒服，阎乐成道，都是九死一生的事呢。说不定那竖子这次就会死在匈奴人的乱箭之下。



戴牛不置可否，迟疑地说，话虽然这么说，可那竖子好像真是命大，每次总能死里逃生。君侯又怎么知道他这次不会再侥幸打个胜仗呢？万一他再斩杀一两个匈奴名王，那说不定也要封侯拜将了。



阎乐成哼了一声，这竖子想命大，可没有那么容易。就算我肯，大将军也不肯呢。



戴牛愣了一下，面露喜色，难道大将军现在也很讨厌他？他们曾经在霍光面前说过不少婴齐的坏话，三年前，当婴齐斩得黎汙王的首级，按照惯例，朝廷要封婴齐为关内侯，拜张掖太守时，阎乐成日夜在霍光面前谗言，说婴齐是桑弘羊的余孽，不可不防。但是霍光相信邴吉的看法，又觉得婴齐在边郡数年一向勤勉职事，足可放心。现在又立下如此大功，再不封赏也难以服众，因此对阎乐成的谗言也不大理会。虽然出于防备心理，仍没有给婴齐赐爵关内侯，最终还是拜了婴齐为张掖太守。



阎乐成望着戴牛，似笑非笑，戴君对婴齐这么忌惮，可不像个勇猛的大丈夫所为啊。



戴牛脸红了一下，道，臣倒不是忌惮他。而是对这竖子实在厌恶之极。他夺了我的所爱，却拿个哑巴赠送给我卖好。岂不知士可杀不可辱，我姓戴的和他誓不两立。可惜屡次想除掉那竖子，都不能得手，唉，难道那竖子真有鬼神护佑不成。



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否则就不会让这样的恶人还活在世上了。十多年前，他害死了我的儿子，我做梦都想杀死他报仇。阎乐成说到这里，自己感觉有点奇怪，怎么提到儿子的死，自己连一点悲伤心痛的感觉都没有了，难道自己对儿子的死真的麻木了？可能是吧，都十多年了，那么，对婴齐那竖子还该不该仇恨？似乎没必要。只是，不仇恨他，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他很怀疑如果放过他，自己就少了一个奋斗的动力，也许在和他作对的同时，自己进一步往上爬的热情之火会更加熊熊燃烧。这真是一项极有意思的较量。如果除掉了他，自己就如释重负了，他甚至心底里暗暗相信，一旦除掉婴齐，自己就能更加迅速地在朝廷上爬升，甚至爬到丞相也不稀奇。他卜过一卦，卜士也暗示了这样的意思。虽然这种意思似乎也是他主动向卜士暗示的。



想到这里，阎乐成觉得浑身精神抖擞，道，戴君，你知道大将军最近的心情有多么不好吗？



大将军的心情还会不好？他都是大将军了啊。皇帝都由得他废立，还有什么人敢惹他不快？戴牛疑惑地说。



寻常自然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惹大将军生气，但是皇帝弄得大将军心情不快，这是很显然的。



戴牛道，敢请君侯明示。



阎乐成道，前些天在朝廷上，群臣请立皇后。大司农田延年上奏，要皇帝挑选贵卿大夫的女儿为后，明显是暗示皇帝，应该选大将军的女儿为皇后了。可是皇帝却默然不言。大将军自然要谦让一下，表示自己的女儿不足以匹配至尊。皇帝竟然就顺着台阶下了，说什么此事以后再议。接着又自言自语地说什么，自己丢了一把以前的宝剑，希望能找回来。



丢了宝剑，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戴牛摸不着头脑了。



阎乐成道，这还不明白吗，皇帝是暗示自己很怀旧啊，连一柄过去的佩剑都想找回来，何况以前的妻子。言下之意自然是希望群臣不要再提选择新皇后的事了。现在的婕妤许平君就应该立为皇后，因为她是皇帝的糟糠之妻啊。



戴牛恍然道，哦。原来如此。廷尉君真是心思缜密，臣万万不及。现在臣明白了，为什么大将军会心情不快。不过既然这样，大将军又能怎么办呢？总不能再废一个皇帝罢。



阎乐成道，戴君，朝廷的事可不能随便非议，要掉脑袋的。还好你是在我府上，跟别人说话切莫如此随便啊。



戴牛脸上又露出谄媚的笑容，臣知道廷尉君一向把臣当作心腹，廷尉君也一向非常照顾臣，臣对廷尉君自然每句都是心里话，换了别人，那自然是一句话也不会多说的。



嗯，阎乐成望着戴牛，嗒焉若丧，若有所思，自言自语道，要是昌年还活着的话，年龄该比你还大了。可惜……戴牛愣了一下，突然伏在地下咚咚咚猛叩了几个响头，带着哭腔道，臣真是罪该万死，又勾起了廷尉君的伤心往事。臣请求廷尉君千万不要难过，如果廷尉君看得起臣，臣愿意就此改姓阎，终身侍奉廷尉君，为廷尉君的犬马之子。说着他仰起头来，泪眼朦胧地望着阎乐成，显得非常真挚。



阎乐成看着眼前这个健壮的青年额头上满是血痕，心里大为感动。这孩子倒还是个可造之材，他心里思忖，年纪轻轻就如此懂得谄媚。说起谄媚，那难道不是人世间最至高无上的品德么？因为它是那样的能令他人高兴，那样的能愉悦他人！当年我在豫章县当富翁，虽然有祖先的财富为基础，但后来攒下的家当大部分还是靠谄媚取悦地方官吏得来的；继而自己亲自步入仕途，发现当官也一样，任你有多大的才能，也不能忽视谄媚的德行。你说你有才能，有才能管什么用？你不具备愉悦上司的品德，凭什么人家要提拔你呢？而谄媚要尤其懂得掌握分寸，关键时候还要懂得抉择。这孩子当年谄媚桑弘羊，后来桑弘羊事败，他又去告发，转而谄媚霍光。这份随机应变的能力就值得赞赏。有些腐儒反而会觉得他这样的孩子没有操守，什么狗屁操守，全是他妈的骗人玩艺。为了那点所谓的操守弄得连脑袋也没有，纵有那样的操守，不也像没有皮的毛那样无所依附吗？如果我以后事败了，他要出卖我，我也觉得他很明智，我会理解他。这并不是因为我有所谓的高风亮节，而是因为我的人生准则就是这样。人活在这世上，不能什么便宜都占，如果人人都巴不得只允许自己出卖别人，而不允许别人出卖自己，这不是宽于律己，严于律人吗？这还叫人吗？还有点做人的基本品德吗？



想到这里，他笑吟吟地说，戴君果真愿意做我的儿子，继承我阎家的血脉吗？



戴牛又咚咚咚叩了几个头，大声道，父亲大人在上，请受儿子一拜。



阎乐成上前扶起他，感动地说，阿牛，那我们择个吉日，你正式到我阎家的宗庙行过继之礼。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儿子了，我还正愁爵位将来找不到人继承，这回可以放心了。



戴牛泣道，爵位不爵位的，我阎牛根本不放在心上，能当上大人的儿子，阎牛就感到无上幸福。阎牛当年在谷里，哪里能想到自己将来的父亲能是这么高贵的人物，这真是上天眷恋我阎牛啊。



阎乐成拍拍戴牛的脑袋，亲切地说，现在我们是一家人，也就不需要客套了。我们父子两个共同的仇人是婴齐，这么多年来，让那竖子躲在塞外，还能当上太守，这是为父心里一直耿耿的。现在我们再帮他一下，让他尽快死掉。



除掉那竖子，也是儿子心里一直念念不忘的。不知道大人有什么办法吗？戴牛脸上也浮现出一副亲热的表情。



阎乐成道，前天我对大将军禀报过了，大将军知道皇帝和婴齐有旧交。现在大将军既对皇帝有怨恨之心，这口气暂时没地方发，正好可以发在婴齐那竖子身上。大将军准备调我为大司农，这次征发军队进击匈奴，允许我故意给婴齐安排些粗劣的军粮。大将军准备派遣五位将军，分五路进击匈奴。婴齐那竖子会受度辽将军范明友的节制，范明友不是傻瓜，肯定要安排婴齐走一条道路最辽远而且最艰苦的路线。如果他被匈奴兵所杀，那自好办；即便不死，也会因为“丢失士卒多”或者“失期不会”而下狱，到那时候，还不是由我们父子任意处置吗？



戴牛眼里射出景仰的光芒，道，大将军真是英明，这回婴齐那竖子怎么也是死定了。他的眼光变幻莫测，随即又换成了凶光。



没过几天，未央宫发下诏书，征调关东轻车锐卒二十万人，郡国伉健习骑射的三百石以上长吏，全部从军。以新升为御史大夫的田广明为祁连将军，后将军赵充国为蒲类将军，云中太守田顺为虎牙将军，加上度辽将军范明友、前将军韩增，共分五路征讨匈奴。大兵到处，河西四郡太守率兵奉迎，一切行动皆归朝廷所发处将军的节制。



五将军的兵马从长安横桥起程，各自按照自己的路线进发。沿着张掖这一路进发的是度辽将军平陵侯范明友的军队，他一路上昼夜兼程，等到了张掖郡治的觻得县，时间仍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张掖太守婴齐接到文书，早就率领兵马出城迎接。范明友见到婴齐，笑道，久闻婴君文武双全，这次可是报效朝廷的大好时机了。



比起几年前，婴齐又多了几分沉稳。他知道范明友在武帝时期就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在朝野都很有声望，前年还率领二万骑兵从辽东进击匈奴，匈奴人未敢接兵就吓得抱头远遁。范明友追赶匈奴人不及，只好率兵顺势进击经常和匈奴勾结起来侵犯大汉边境的乌桓，在长城下大破乌桓的军队，斩首三千余级，获乌桓三王的首级，回到长安，被封为平陵侯。婴齐看他胡须花白，笑中含威，不敢怠慢，很恭敬地行礼道，下吏婴齐，不知将军这么快就到，有失远迎，望将军海涵。



范明友拱手回礼道，明府长年驻守张掖，受累了。我们且进城说话，立刻商量一下征伐方案。我和其他四位将军都约定了会师的时间，如果我们的大军不能及时和他们会合，那都要军法从事的。



一行人缓辔进了觻得城，来到张掖太守府。范明友坐在婴齐平时坐的位置上，击鼓召集所有军吏。等军吏们到齐，他先指着自己身边的属吏给婴齐介绍道，这位是我的护军校尉阎牛君，原来官为廷尉府左监，和婴君一样文武双全，大将军非常欣赏他，所以这次发兵前，特意让他到军中报效国家。



所谓阎牛，也就是新近改名的戴牛。他对着婴齐大声道，婴府君我早就认识，说起来还是故交呢。府君别来无恙乎？



婴齐刚才早见到戴牛了，心里也很诧异，只是想起以前的种种不快，也不想和他说话，这下听范明友一介绍，很诧异戴牛为什么改姓。但转念一想，这是他人的私事，问来作甚。关于戴牛投靠霍光，带兵捕捉桑弘羊的事，桑绯给他讲了多次。虽然他对戴牛的行径很鄙薄，但想到戴牛也是为了自我保全，也就没有太怪他。戴牛斩了桑弘羊的首级，但桑弘羊毕竟自刎已受重伤，即使戴牛不斩他的首级，他也不过多受一刻的痛苦，这算不上什么罪大恶极。现在戴牛主动叙旧，自己何必小气，于是很客气地回礼，这位戴——阎君，的确和下吏曾是故交，不过自从下吏待罪张掖这么多年来，稀于和故人见面，今天重见，实在幸甚。



他这番话说得很生硬。范明友看在眼里，他对婴齐和戴牛之间的关系倒不是很清楚，但是临行前霍光对他的暗示他却不敢忘记。他心里不由得嗟叹，这位婴君，看上去倒像忠厚长者，大概和这位刚刚拜了假父，改名为阎牛的人有过不愉快的经历。而霍光却很宠幸这位阎牛，这次特意把他派到我的军中，也许就是监视我如何动作的。我即使同情婴齐，又怎么敢得罪霍光。想到这里，他果断地宣布道，那么今天本将军就安排一下出兵路线，明天一大早起来做饭，士卒吃饱之后，立即出征。



他摊开地图，将一枝木牍掣在手中，大声道，校尉公孙益寿，我命令你率五千骑出兵居延泽以北，见敌立刻攻击，万万不可放过。



一个高大的青年将领站出来，躬身道，下吏遵命，决不辜负将军信任。



范明友点点头，又将一枝木牍拈在手中，道，校尉阎牛，我命令你率五千骑出兵鸡次山，可有什么困难吗？



戴牛大声道，为国家打仗，哪能想什么困难。况且就算有困难，下吏也不能推脱。为天子战死疆场，是人臣之幸。



范明友和蔼地说，阎君如此豪气干云，忧念国事，难怪大将军对君宠爱有加。他扫视了一眼四周，诸君如果都能像阎君一样身系家国，不畏艰苦，则区区一匈奴何足忧也，我大汉又何愁不并兼四海。他顿了一下，又大声道，张掖太守婴齐，我命令你率五千步卒出兵氐置水以西，葱岭河以北，见虏寇急击勿失。



婴齐大惊，什么，五千步卒？为什么就给我五千步卒，而不是骑兵？而且要我出兵的地点是氐置水以西，葱岭河以北，天哪，那地方离这儿有上千里，光靠步卒，怎么走得到？他脱口而出，不是骑兵吗？葱岭河那么远，步卒恐怕难以赶到。



范明友沉下脸来，严肃地说，婴君，你身为边将多年，当知道朝廷多年来征讨匈奴，马匹损失很大。我派你进击葱岭河以北，那地方虽然不近，但多是林地，方便步卒行动。林中骑马反而不方便了。当年李陵将军不也仅是率五千步卒横行匈奴，令匈奴单于震怖丧胆吗？



婴齐心里咯噔一下，拿李陵来作比，这也太不伦不类了。他怎么不说当年李陵就是带五千步卒，被匈奴十万骑兵围住，兵溃投降的。



范明友见婴齐默然，又亲切地说，婴君尽管放心，我会及时让阎校尉率骑兵和你会合的。即使碰见匈奴骑兵，你只要能抵挡几日，牵住他们，同时燃烧烽火求援，阎校尉的军队立即会赶去接应。



戴牛也赶忙道，婴君放心，一旦我消灭了鸡次山的敌人，就会立即赶去和你会面。



婴齐无奈，只好说，多谢校尉君，下吏谨遵范将军号令。



回到家中，婴齐仍是闷闷不乐。桑绯见了，关切地问，阿齐有什么忧心事，可一定要说出来，闷在心里会生病的。



扶疏不会说话，只是焦急地望着他。



婴长乐也差不多四岁了，他也抱住婴齐的大腿，稚声稚气地说，阿翁别难过，说出来听听，让长乐也为阿翁解点忧愁。



婴齐忍俊不禁，抚摸着婴长乐的脑袋，笑道，长乐真乖，快快长大，长大了帮阿翁杀敌。他抬起头对桑绯、扶疏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今天范将军传下号令，要我带五千步卒出氐置水，征伐匈奴。明天一早就要出发。



桑绯道，氐置水在哪里，远不远？很远是不是？怎么不让你带骑兵去？



马匹不够用，况且路上多是林地，骑马反而不方便。婴齐强作笑颜道，你们放心，我翦灭匈奴后即刻回来和你们团聚，说不定这次能斩得匈奴王的首级，那时我也要封列侯了。你们呢，不是当列侯夫人，就是当列侯的儿子，该有多好。



桑绯道，当列侯哪有那么容易，况且就算当上，也未必有多快乐。我只愿我们几个能长共相保，就算食菽饮水也是高兴的。



婴齐道，我们食菽饮水不要紧，总不能让我们的儿子也跟着我们食菽饮水罢？对了，今天见到一位故人，他这次也率领一支军队从别道进击匈奴呢。



桑绯好奇地问，谁啊？



婴齐一手将扶疏揽在怀里，道，就是我们这位扶疏的老朋友。



扶疏望着婴齐，不解地摇了摇头。



婴齐提醒她，是老朋友，从小你就认识他了。



你是说……戴牛？桑绯醒悟过来了，脸色大变，他，他怎么也来到了这里？



婴齐见桑绯脸色难看，安慰道，他做朝廷官吏，身不由己，来不来也由不得他。我知道你恨他对你父亲绝情，但是人在危急关头，总免不了做错事，何必老放在心上。我们从此不和他来往也就是了。



桑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欲言又止。扶疏脸上也表情复杂。婴齐见气氛不佳，后悔自己刚才提到戴牛，于是转移话题道，我们先吃饭罢，今天范将军还送了我一些长安带来的美食。说着他对门外叫道，来人，把东西给我送上来。门外随即应了一声，有家仆相继将物品端上堂来。



一家人吃过晚饭，仆人将食具撤下。扶疏将婴齐拉到自己房间，从发髻上掣下簪子，在木牍上写道，阿齐，千万要小心戴牛，他比你想像的要坏。



婴齐笑道，他坏他的，也不能拿我怎么样。你丈夫现在官做得比他大，谅他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扶疏又写道，总之你要提防。她写完，扔下木牍，抱住婴齐的脖子，仰面看着他，眼眶里都是泪水。



婴齐心里柔肠百转，他低头吻着她的嘴唇。想到明天的征途，不由得又是愁肠百结，那么长的远征，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如果一旦自己有不讳，两个妻子和一个儿子将怎么办？虽然她们能按照阵亡官吏的家属受到厚待，但自己又怎么忍受从此再也见不着她们的痛苦。他躺在床上，一整夜都在想这个问题。扶疏也躺在他身边，一整夜睁大着眼睛陪伴着他。窗外的胡杨树叶哗啦哗啦的，似乎在为征人的不寐助兴。

第五部 遮虏破敌 第三章蒲昌泽之怒



第二天晨光熹微，婴齐洗沐完毕，和家人告别，郁郁地驰到府中，击鼓召集兵卒。他将任务分别传达到麾下各部曲之后，就命令大家立刻吃饭。昨天夜间他早已安排了上百厮养卒煮好肉食，为的就是今晨大飨士卒。于是士卒们倚着兵器，排成壮观的长龙，大肆啖食。



飨食完毕，婴齐率领这五千步卒开始出发。一路上千辛万苦，说是路上很多林地，其实更多的还是沙漠。在没有沙漠的地方，有的山坡上则是金灿灿的野花，早上行军的时候，太阳也不那么强烈，野花在朝阳下半阴半晴，迤逦变幻，也别有一番风味。侵晨的露水也使得空气中弥漫着一阵湿漉漉的气息。这种美景是在内郡看不到的，婴齐心里感叹，早听说西域风景殊美，这种美迥异江南的风格，果然名不虚传。



沿途还可以看见不少汉军的烽隧，有的建在平地，有的建在山脊的边缘，非常险峻。有的纯粹是泥土夯筑而成的，有的则为大石垒成，比较坚固。看到汉兵大出，那些守卫烽隧的士卒都非常高兴，他们整年待在这单调的亭燧，不但孤独，而且危险重重，匈奴人经常派出游骑骚扰，一旦觉得便利就会进攻亭燧，而戍守这些烽隧的士卒往往就被匈奴人断头而去。如果汉兵大出，主动出击匈奴，匈奴人肯定会遁逃得远远的，至少很长一段时间戍卒们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



过了冥泽，基本上就进入了西域诸国的地界。大汉的声威前几十年已经远播西域诸国，接连诛杀了贰师、楼兰、乌孙、车师诸蛮夷之王，匈奴的名王也被汉军诛死不少，所以一路上所过的诸国君长都对汉军非常恭谨。



这天，军队通过一大片长长的戈壁地，正是饥渴不堪的时候，忽然看见天边出现一片蔚蓝之色，像天神用蓝色的画笔在苍郁之中涂上了一层明丽的色彩。那层蓝色厚薄不均，越往上蓝色越淡，和蓝天逐渐合融。婴齐大奇，问麾下道，那是什么？是山吗？怎么颜色那么蓝，和别的山不类？



旁边一个军吏笑道，将军，那不是山，可能是蒲昌泽快到了。



婴齐见是自己的军左司马终无疆，哦了一声，继续问道，蒲昌泽？那是一个湖啊，难道湖竟然是蓝色的？



终无疆道，是啊，西域的很多湖和我们内郡的不一样，它更像大海的颜色，甚至它的水也是咸的。



婴齐道，可是湖的蓝色怎么看上去是这样的，就像一块蓝色的罗幕悬在天边。



将军有所不知，终无疆道，在西域，比较大的湖老远就能望到，而且看上去都像天边悬了一块蓝幕。记得始元三年，我第一次跟随蒲类将军出征时，也不相信所看到的那抹蓝色会是一个湖，走近了才发现毫无虚假。将军，下吏是东海郡人，从小家里居住的地方就靠海，像蒲昌泽这样的西域湖泊，和大海的颜色一样，这是没错的。



婴齐点点头，仰视天空，空中艳阳高照，射得人脑袋发昏。婴齐命令道，那我们赶快加紧行军，到了蒲昌泽边，大家可以好好休息一下。离乌孙已经不远了，很可能我们马上会碰上匈奴人，大家不可大意。



士卒们听到军令，又看见这么大片的湖泊似乎近在咫尺，精神大振，都想尽快赶到湖边游泳嬉戏。所以一个个兴高采烈地奔走，推着辎重车的士卒也精神抖擞，虽然也许很快就要打仗了，可是眼前的风光让人暂时忘却了行军目标。大家心里又是紧张又是兴奋。



走了小半天时间，那片蓝色越来越清晰了，果然是个大湖，满目是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蓝色，望不到尽头，比居延泽还要大一倍以上。湖水晶莹清澈无比，再深的地方也可以看见湖底。湖的两侧则布满了金黄灿烂的胡杨林和青黄交加的芦苇，蓝色和金黄形成炫目的对比。无数的叫不出名字的鸟在湖上和天空中乱飞，众士卒无不感觉自己好像走进了画里。



婴齐命令士卒搭好简易帐幕，稍事歇息，准备埋锅造饭。掌管斥候的军吏也命令自己麾下士卒搭建望楼，以便眺望远方的动静。一时湖边喧嚷，静谧的蒲昌泽一改往日的孤独清贵，而似乎变得平易近人了。



帐幕搭好，婴齐刚刚坐下，准备思考一下进一步的方案。这时终无疆跑进帐幕请示道，将军，兄弟们都说身上很脏，黏乎乎的，想下湖洗澡。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婴齐沉吟了一下，也好，但只能在近岸处洗沐。另外，你派遣几队士卒骑马出去，从各个方向候探，一旦发现敌兵，立即跑回来报告。



终无疆喜道，下吏遵命。将军治军，真有李将军风范。我这就去传命。



婴齐又支颐思索了一会儿，踱出帐幕，见除了厮养等专职人员正在做饭之外，大部分士卒都在湖岸边嬉戏。一时蔚蓝色的湖里到处都是人头荡漾，和野鸭们相衬在一起。婴齐心里也大为愉悦，心想，如果没有战事威胁，能在这么美的地方逐水嬉戏，也是人生的大乐。如果哪一天西域真的清平了，一定要带着绯儿和扶疏来此一游。他正在痴痴地想着，又听见后面哒哒的马蹄声，不由得下意识地手按剑柄，警觉地回头一望，却是终无疆。婴齐笑道，终司马，你怎么不去湖中嬉戏，洗涤一番路途的尘劳？



终无疆道，将军自己都身不解甲，下吏又怎敢荒游。



婴齐叹道，我没有心情，此去一路上只怕凶多吉少。范将军只给我们几十匹马拉辎重，如果碰上匈奴骑兵，围着我们游走射箭，我们就太被动了。



终无疆点点头，希望能和其他几路兵马会合，再碰见匈奴人，取长补短，就不怕了。



婴齐道，斥候已经派出了吗？



派出了，将军放心。终无疆道。



婴齐道，很好，我去周围看看，这里的地貌实在太奇异了。



终无疆道，下吏跟着将军一起罢。



婴齐点点头，你是西域老吏，这些地方来过多次，正好跟我讲讲。他跨上马，对其他护卫道，你们也不必跟从了，我跟终司马转转就回来。



两个人骑着马沿着湖的左边缓缓行走。终无疆道，将军，这蒲昌泽的确有些奇怪，湖水无论是夏天还是冬天，一年四季，水面都是一样的高度。不像我们内郡，一到秋天水面就要潦缩下落。



婴齐一想也是，遂问道，这到底什么原因，你可知道？



到底怎样还不清楚，终无疆道，不过以前听这一带的人说，这湖下面有个巨大的喷泉，可以不断地给湖水补充，而且湖水下面有条潜流，可以通到黄河。



婴齐叹道，如果真是这样，那上天的伟力，就实在太不可思议了。这里怎么可能是黄河的源头，我觉得恐怕仅仅是个奇想。他说完这话，转念一想，如果自己当初没有经历龙泉谷洞庭的奇崛，估计也不会相信造物主的鬼斧神工有那么伟大，能在山腹中开出一条道路。这样看来，这个湖底下通着黄河似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



他们边说边拍马沿着湖西缓行，只见面前逐渐山丘林立，或高或低，奇形怪状，难以形容。有的像大象，有的像虎豹，有的像苍鹰……简直让人目不暇给。



终无疆道，据说旧时这里洪水很大，这个地方各种古怪的山都是被湖水冲刷而成，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婴齐仰天叹道，百姓的传言，很少有空穴来风的。不管怎样，这真是人生难得一遇的美景……我们回去罢，吃完饭还得赶路。他又望了望天，这天似乎阴了，刚才还天青气朗的呢。



是啊，终无疆道，西域的气候总是变幻无常，估计要下雨了。



只见天边突然升起一层层黑云，接着不知哪里飘来的红云也分散悬在天空当中，像几条火焰在天穹上灼灼燃烧，看上去既美丽又诡异。婴齐看在眼里，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两人纵马飞驰，回到湖边，湖边这时已经刮起了风，吹得帐幕发出啪啪的声音，悬挂在帐幕上方的汉军军旗也猎猎作响。刚刚搭建起来的望楼在风中东倒西歪，几个士卒正在用铁钉给望楼加固，并竖起一根长长的旗杆，上面悬挂着绳索，以备紧急。所以望楼上面的士卒倒不是很害怕，仍然尽心尽意地眺视远方。



至于湖中的士卒都已经嬉戏完毕上岸，正三三两两抱着武器仰头望着天空发呆，他们大概也很少看见这样的景象。厮养卒们已经做好饭，几声鼓响，士卒们开始结伴围坐，准备进食，护卫也给婴齐送上饭菜。



婴齐传令三军整饬，立即吃饭，完毕立即行军。他端起漆碗，刚扒了几口，突然听见帐幕外面响起了击打刁斗的声音，接着鼓声也咚咚响起。婴齐心中一沉，不好，难道出了什么意外不成？他念头甫起，只见帐幕掀开，护卫带进来几个士卒，个个脸上是惊惶的表情，报告道，将军，我等几个向西北方向驰行，路上发现前方烟尘滚滚，似乎有大队骑卒向我们这边奔来，有可能是匈奴人，请将军示下。



婴齐道，肯定是匈奴人吗？他嘴上这样说，心里毫不怀疑，如果是汉军，大概不会从西北方向奔驰而来。他吸了口气，刚才响起鼓声，是不是望楼上的斥候士卒发现了什么端倪？



正说着，终无疆冲进来道，报告将军，望楼上的兄弟说，发现匈奴骑兵，从烟雾气势来看，可能有一二万骑，正向我们这个方向飞驰而来，请将军示下。



二万骑。婴齐吸了一口冷气，这回要重蹈当年李陵的覆辙了。当年李陵被匈奴十万骑兵围住，兵破投降。虽然这次匈奴人没有那么多，但一则当时李陵率领的都是他亲自挑选的楚地锐卒，二则李陵交战的地方离汉军边塞也不太远。现在自己率领的是五千老弱残兵，而且远离边塞，想要幸免是千难万难。他来不及多想，马上站起来，下令道，赶快传令下去，士卒们将食物裹起，披甲列队，整饬自己的兵器，装好箭矢，准备迎敌。辎重兵构建好营栅，防备敌骑冲击。



终无疆答应一声，匆匆出去。



婴齐系好宝剑，再将弓弩背在身上，两个箭壶里装有两百枝箭矢。这次出兵，他的军队总共带了一百五十万枝箭矢，每个士卒可以分到三百枝。汉兵的强弩是惟一对匈奴骑兵有威慑的武器，现在就指望它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他匆匆跑出帐幕，士兵们基本上已经整饬好了。还好他们虽然体力参差不齐，但总算受过训练，行动还算迅捷。终无疆道，现在可以试着撤退到我们刚才看到的山上，等敌虏一来，我们就万箭齐发，或者可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婴齐道，这倒是个主意，那就在两旁的山上埋伏两千弓弩手，其他的三千步卒，我们撤退到湖的东侧。东侧还有一片高地，我们就埋伏到那里，如果弓弩手一击成功，我们就冲过去夹击，否则让他们撤退，我们守住那片高地，砍树为栅，燃烽火等待援兵，希望附近能有汉兵游弋。



婴齐命令终无疆率领三千步卒迅速撤退，带上所有辎重。自己则带着二千步卒赶至通往蒲昌泽的两山之间。终无疆自告奋勇，要求自己打前锋，但被婴齐拒绝了。



于是军队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射术精良的跟着婴齐，一部分擅长守城的跟着终无疆。婴齐率领的士卒刚在两旁山上驻扎好，远处的烟尘就越发近了，候望的骑卒一轮轮跑回来报告，说敌虏越发接近。最后一个候骑还表达了他的疑问，将军，我觉得这次敌虏的进攻有些奇怪，前面的敌虏似乎不多，更多的兵马还在后面。而且他们奔跑的样子非常慌张，不像是进攻，倒像是自己逃命。



哦，前面是匈奴人吗？婴齐问道。他心里隐隐燃起一丝希冀，如果按照候骑所言，这伙匈奴人是逃命的，那么后面的二万骑有可能是汉军追兵。他们大概在什么地方早就接战了，匈奴人战事不利，正往这边逃亡。如果是这样，那么自己岂非可以白捡一个便宜。他想到这里，心脏不禁剧跳不止。



那候骑道，报告将军，前面奔跑的确是匈奴人，大概有四五百骑，而且看样子级别不低。



级别不低？大概是匈奴的什么职位？婴齐道。



从旗帜上看，至少是右谷蠡王或者右贤王罢，总之看旗帜非常华丽。候骑有点迟疑。



婴齐拊胸道，也许天将助我，让我能立功封侯，扬眉吐气。他知道，匈奴的左右谷蠡王和左右贤王位置十分高贵，有很多匈奴单于就是从谷蠡王或者贤王位置上推立的。如果能斩得一贤王或者谷蠡王，封侯那是不在话下了。婴齐镇定心神，道，你再去打探。



候骑应诺一声，上马腾飞而去。婴齐令道，诸君看我的指挥行事，我将鸣镝射向空中，诸君就将石头滚下；待我将鸣镝射向敌虏，你们也立刻万弩齐发，这次如果能射杀匈奴名王，诸君都会得到朝廷重赏。



这时马蹄声已经如在耳边，天色也越来越黑了，苍穹上偶尔有闪电掠过，风声凄紧，景物越来越显得萧瑟。婴齐有点担心，这样的天气有可能会影响战果。他蹲踞在左边山坡的高处向远处遥望。没错，那是匈奴人，大概数百骑，蜂拥往这边奔来。牛皮旗帜上飞扬的豹尾，展示着他们的野蛮和剽悍。只是这支骑兵果然受过重创，旗帜残破，依稀可见上面缀着几枝羽箭。转瞬之间，他们已经奔驰到两山坡之间的夹道上。婴齐早将弩臂指向天空，立即扣动悬刀，一枝羽箭向空中发射而出，发出凄厉的风哨之声。汉军得到主帅军令，立即推动山坡上的石头，只听轰隆隆的巨响，大堆石头从坡上滚下，将道路截断。有些石头还直接砸中了匈奴人，登时人仰马翻，响起了一阵阵哀嚎，马声和人声交杂在一起。这群匈奴人没想到两边山坡上还埋伏了军队，圈回马想跑，但是道路上已经石块纵横，马左蹦右跳，一时也逃不出去。



婴齐大声道，敌虏赶快下马投降，否则万箭齐发。汉军立即齐齐大声道，赶快投降，可以不杀。喊声惊天动地，匈奴人大都惊惶失措，有的抛下弓箭和短矛，双手高举；但是有的仍不停地催马，意欲逃奔。婴齐下令，将弩箭齐射那些顽抗者。紧接着山上又箭如雨下，那些顽抗的匈奴骑卒大多被射落在地，余下的惊恐万分，齐齐抛下武器，下马跪伏。婴齐忽然看见那些匈奴人中出现一个熟悉的人影，他骑在马上，左手举着一枝短戟，右手袖子里空荡荡的，用胳膊挽住缰绳，不住地催马。他身边大堆匈奴人举着大盾，簇拥着一个中年人，大概这就是他们的王了。婴齐看见那个熟悉人影，脑子嗡地一下，天啊，又是郭破胡。自从来到张掖，四五年中，已经和郭破胡有两次交手，第一次是在居延县邑，郭破胡几乎杀死了他属下所有的士卒，饶了他一命；第二次和傅介子一道，婴齐得到义渠胡骑的帮助，射杀了匈奴黎汙王，但是郭破胡仍然在乱军中逃出。没想到这次又碰到他了。



婴齐当即下令停止射箭，命令一个候骑驰到郭破胡身边，把他带到自己身边来。郭破胡听见这支汉军的主帅是婴齐，心头五味杂陈。但目前形势也由不得他选择，他只好向自己的主子请示，得到允许后，跟着候骑上坡。他见到婴齐，面露羞惭地说，仲倩兄，别来无恙。没想到这次终于落在你的手里。



婴齐上前握住他的手，道，真是幸会。事到如今，该是我劝说你归顺汉朝的时候了。



那仲倩兄还是把我杀了罢。郭破胡道。



婴齐急道，难道在你心中，匈奴就那么好，汉朝就那么差吗？毕竟你自小生长汉地，食汉土之毛，是汉朝养活了你啊。



郭破胡哈哈笑了一声，道，汉朝养活我？我从三岁开始就要给朝廷交口赋，五岁开始就给里中富人食柴养马，十五岁开始交算赋，除此之外，徭役、更役、兵役也样样不缺，从能记事开始，我就没过过一天悠闲的日子，如此劳苦，最后仍是家贫如洗。谁养活谁，难道我不是凭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的吗？怎么能说是汉朝养活了我。



婴齐一怔，觉得郭破胡这番话大有道理，自己从小到现在也不知道为朝廷交纳了多少赋税，可从来都理所当然地认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自己是沾沐了皇帝的恩典才能生活，从未从郭破胡所说的这个角度去考虑。婴齐现在才确切明白他和郭破胡已经不可能再并肩战斗，怎么劝说都不会有用。人的思想一旦成型，要扭转就千难万难。不过，他心里仍是下了决心，不管怎么样，也不能伤害郭破胡的生命。



他这样想着，突然脑中升起一个疑问，遂问道，郭兄，我有一事不明，你们似乎是一路逃亡而来，后面是我们大汉谁的军队在追赶你们？



郭破胡不屑道，什么大汉军队。若不是我们匈奴内乱，我们单于也不会被你捉住。



婴齐大惊，什么？单于，难道你们当中有匈奴单于？



郭破胡自知失言，但想到即使自己不说，单于被汉军抓住，终究也隐藏不了身份，只好低头道，正是我们的壶衍鞮单于，今晨单于的弟弟右贤王突然发兵谋反，想杀死单于自立。单于兵力不足，仓促接战之下身受箭伤，只好在亲信士卒的掩护下暂时撤退。没想到逃到这里，却被你们截住。我还以为右贤王在此布有伏兵。不过，不管落在谁的手里，总之免不了一死了。



婴齐心中陡然一喜，道，那么右贤王的兵马还在后面追逐你们了？



郭破胡点了点头，其实你就算捕得了我们单于，也未必享受到什么好处。右贤王的二万骑转眼就会驰到，我看你们都是步卒，想逃离这里恐怕没有什么希望。这也许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罢。



婴齐大声喝道，赶快去敌虏军中，把匈奴单于给我找出带上来。



几个士卒应了一声，过不了多时，一群士卒拥着一位高大的中年胡人走了过来，那就是壶衍鞮单于了。他穿着甚为华丽，身上装饰也琳琅满目，不过掩盖不了逃亡的狼狈模样。郭破胡见到他，行礼道，参见单于。壶衍鞮单于道，郭君，没想到你我君臣死在这里。



婴齐心里思忖，如果杀了这个单于，自己也跑不远，很快会被右贤王的军队追上。但是如果并了匈奴王的数百骑卒，暂时和他一起抵挡右贤王的兵马，说不定还可以互相帮助。只是不知道这匈奴王是不是真的，不要被他骗了，搞个内外夹击，那时就悔之不及了。



想到这里，婴齐试探道，既然右贤王的叛军马上就到，我们联合起来一起抵御他们怎么样？



郭破胡又惊又喜，婴君此话当真？不过下走也以为，这是当前最好的选择，如果婴君肯救我们单于一命，我们单于一定感谢婴君恩德，立誓不再纵兵骚扰边塞。



婴齐道，那好，我们一言为定，你问问你们单于，看他有什么意见。



郭破胡对着单于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匈奴话，匈奴单于表情也是又惊又喜，两个人咕噜咕噜说了一阵。郭破胡道，我们单于答应，如果汉兵帮助我们单于平叛，我们单于立誓，绝不再骚扰汉朝边塞，两国从此恢复和亲，世世交好。



壶衍鞮于也拔出佩刀，将自己的左手臂划破，鲜血流出。单于将嘴唇在手臂上来回摩擦了几下，抬起头来。他嘴唇上沾了一圈鲜血，神态庄严地对着婴齐说了几句。郭破胡翻译道，我们单于歃血为盟，发誓绝不背弃盟约，否则不但自身遭受天谴，匈奴全族也将覆亡。仲倩兄赶快准备，右贤王的军队马上就要到了。他率领有将近两万骑兵，如果像往常一样接战，兄的士卒估计也讨不了什么好。幸好现在天色晦暗，我们可以照样埋伏在山上，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婴齐点点头，下令道，赶快搬开刚才堆在道上的石块和尸体，再埋伏到山上，等候敌虏。



士卒们纷纷下山行动，好在人数众多，很快道上的石块和匈奴兵刚才被射杀的近百具尸体也搬了个干净。天色越来越阴沉了，婴齐这时倒反而欣喜，如果此刻天朗气清，两边的小山上埋伏数千射士，也很难不被匈奴候骑发现。当然，就算这样，以自己区区的这点士卒，想拦住两万匈奴精骑，实在是凶多吉少。但现在这是惟一可行的办法。



远处的马蹄声如雷一样，轰隆隆地驰近，听起来比刚才壶衍鞮单于率领的数百逃兵气势大得多。埋伏在山上的汉军脸色阴晴不定，都露出恐怖之色，他们身在边塞，十分清楚匈奴骑兵的厉害，想想自己马上就可能战死疆场，谁人心里能免得了胆寒？



这时风声减缓，突然下起了豆大的雨点，啪啪打在众人的脸上。汉兵伏在山坡上，一动也不敢动。不多时，远处浩浩荡荡的军队往这边急驰而来，虽在雨中，也丝毫不减气势的雄伟。婴齐心里颇为紧张，汗水和雨水一起顺着额头下落，胜败就在此一役，封侯还是夭亡，很快就可以见分晓了。他扣着弩箭的手指湿漉漉的，那种湿和雨水带来的湿完全不同，他隐隐感觉得到。



等到胡骑差不多进入两山之间，郭破胡道，可以了。婴齐手指一扳，一枝箭矢带着哨声射了出去，正中一个胡骑的咽喉，将他射落马下。其他汉兵见主帅下令，石头轰隆隆地推下，胡骑像刚才一样人仰马翻，还没回过神来，又是一轮箭雨泼来，前锋大约有上千人被射落马下。后面的胡骑见状马上止步，有的举盾下马，射箭反击。这些胡骑果然训练有素，他们虽然地势上处于劣势，但是非常顽强，数十个人立起一面盾墙，有的就躲在盾墙后射箭。好在汉兵伏在山坡，匈奴人的箭矢射上山坡需要较强的弓力。但饶是如此，胡骑一阵仰射，箭矢从空中划成弧线，也颇有不少落在山坡上，给汉兵造成了一定程度的伤亡，雨水将血水从坡上冲下，两山之间一片血红，混杂着匈奴人和汉人的鲜血。



婴齐举盾遥望四周，觉得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刚才已经杀了胡骑一个措手不及，估计射杀的胡骑有一二千，现在胡骑已经警觉，再恋战下去不会有太大战果，不如就此撤退到湖的一侧，和另外自己的三千人会合，倚靠刚建好的木栅，可以阻挡胡骑的进攻，再慢慢等待援兵。而且现在天色越发晦暗，胡骑未必敢于进攻。



匈奴人开始嚎叫着往山坡上攀登，郭破胡左手握戟，大声道，待我下去杀他们几个。婴齐知道他勇武，但毕竟已经折了一臂，强行迎战只有送死，赶忙拉住他道，破胡不要鲁莽。我们再射三轮弩箭就撤，你们率领剩余的胡骑断后，等我们步卒先行退回湖东的营寨，你们再随后进寨。



郭破胡点点头，你先带着单于撤退，我们断后。



婴齐下令士卒再集中三轮弩箭狂射。匈奴人没想到汉军守势又突然加强，纷纷栽倒，剩下幸存的也不得不暂时撤退。郭破胡率领单于的贴身卫队冲上前去，右贤王的军队本来已被汉兵的箭雨射得抬不起头来，不敢恋战，都回马跑出老远。



婴齐命令步卒立刻往回撤，他们绕过山坡，往湖东狂奔。湖东的汉军营寨寨门大开，等汉军一进，郭破胡率领的胡骑也驰转了回来。郭破胡腰上挂着数颗首级，看来是他刚才斩获的。婴齐不由得赞叹他的勇猛，若不是上次自己依仗刀剑之利，误断了他的胳膊，他的斩获还会更多。



营寨门刚一关上，守门的士卒马上将无数铁蒺藜和木蒺藜撒在营寨之前，又将削得非常尖利的木棒和竹棒从栅栏的孔中伸出，延伸到营寨周围二十尺的地方。营寨里则扎起了许多帐篷，甚至还有一些木质的房屋。汉兵久在边塞，修筑烽隧的水平非常高超。除了在射孔候望的士卒之外，其他士卒暂且躲在帐幕下避雨。



胡骑撤退在湖西，等了一会儿，再次发动进攻，却没有遇到一兵一卒的抵挡，这才发现汉兵早已远遁。他们立即集合追击，很快发现了汉军营寨，于是结队蜂拥冲击。有些马踩到铁蒺藜，哀嚎地倒下，将主人抛下马来。后面的胡骑也猝不及防，纷纷栽倒，被自己的马践踏，死伤无数。还有些胡骑打马冲击过快，收不住步伐，被尖利的木桩扎透。尸体高高地穿在高仰的木桩上，像一块块巨大的烤肉。



匈奴人倒是毫不气馁，休息了一会儿，又继续进攻，但再次被汉兵的弩箭射退。这场进攻和防守的拉锯战持续了无数个来回，匈奴人没能冲进营寨，但是汉兵的箭矢射过几轮，也消耗了不少。婴齐心里计算了一下，按照这样的武器消耗程度进行固守，支持三天应该没问题，但是过了三天还等不到援军，就有可能覆灭了。他心里暗暗有些着急。



这时，一直阴晦的天空突然显出一丝光亮，天边的闪电越发频繁，闪烁着无数蓝光。汉兵遭受匈奴人的箭矢还击，也有不少中箭死在营寨之中。眼看匈奴人又是一阵如潮水般涌来，他们发起了一次更加凶猛的进攻。婴齐站在角楼上，眺望前方，正要下令发矢，突然感觉自己的耳朵一阵轰鸣，好像凶猛的野兽在面前怒吼，接着角楼下的土地也似乎有些抖动，好像平时乘在战车上颠簸。他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只望见四周营寨也在颤抖，继而听见士卒们惊恐的叫声，地震！地震！！



陇西一带的确经常发生地震，婴齐在张掖这么多年，也碰到过几次，不过都是些小震，影响不大。难道这次如此倒霉，竟碰上了大地震不成？这样看来，真是祸不单行。恐惧霎时像浓墨一样，浸渍了他的整个心胸。这时他感觉到地面震动更甚，他站在角楼上，遥望着前方，看见了这一生中最壮丽的景象。



只见前方匈奴人如潮水一般涌来，突然在他们左侧，蒲昌泽水波翻腾，随着地震带来的石头翻滚崩落的声音，像海啸一样，竖起了巨大的水墙，向匈奴人排山倒海般压去，匈奴人连人带马被潮水抛了起来，一个个像断线的风筝一般，被卷入了湖中心，霎时不见了踪影。湖水漫溢，几乎将眼前的一万多胡骑全部淹没。胡骑哀嚎的声音此起彼伏，异常壮观。天边的闪电更甚了，好像到了人间的末日。汉兵的营寨建在高坡上，湖水还没漫上来，但是地震还在继续，湖水不断地发出轰鸣之声，刚才还蓝色的一望无际的水面，现在全变成了黑色，而且一个漩涡接着一个漩涡。汉兵攀住营寨的木栅，望着匈奴人的哀嚎，脸上无不震恐，只怕湖水马上就要爬上山坡，像淹没匈奴人一样淹没他们。他们所处的山坡，也不住地摇动，仿佛随时都可能崩塌，将他们埋葬在里面。



这时天色又恢复了先前的黑暗，几道闪电从空中喷射而下，黑色的湖水被闪电一击，居然发出一阵狂风刮过似的呼啸声，湖中突然蹿起了无数个几丈高的火苗，一个个巨大的火团，散落在湖的中央。匈奴人哀嚎着在洪水和烈火中辗转。婴齐殊没想到世上能有这样的景象，在瓢泼大雨的日子竟能看见烈火在湖中熊熊燃烧，难道水也能燃烧吗，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他两手紧握角楼的栏杆，沉浸在惊恐之中，脑子里空荡荡的，浑然忘了自己身处什么地方。

第五部 遮虏破敌 第四章生死大结局



觻得县张掖太守府，度辽将军范明友、护军校尉戴牛和新近到张掖劳军的大司农阎乐成正在商量政事。范明友刚刚从匈奴境内征战返回，他率领的三万骑兵远征二千多里，一直到蒲离候水，没有遇到匈奴大部，只邂逅了些零星的匈奴游骑，这些游骑护送着一些老弱病残和牛羊家畜向北迁移，范明友的三万骑兵很轻松就击破了这些小股匈奴人，将那些老弱病残也一网打尽，共斩首七百多级，虏获牛羊家畜一万多头，胜利班师。这次虽然所获首级不多，但战利品还算丰富，范明友大为宽心，至少这符合朝廷一向“兵不空出”的准则，不至于受谴。他派出的候骑打听汉兵其他四位将军的战果，发现竟然还算自己的所获最多，于是更加心满意足。只是他比较奇怪，匈奴攻击乌孙的主力跑到哪里去了，而且据乌孙人所述，匈奴单于带着右贤王亲自出征，大约有四万多骑，全是精锐之士，兵势十分雄劲，一路击破了乌孙的几路防线，轻松推进到乌孙京师赤谷城的外郛，还顺便虏获了当时在郭外游弋的乌孙左大将的女儿，左大将的妻子原先是大汉解忧公主的侍女，名叫冯嫽，仅生此一女，非常珍爱，现在陷在匈奴，死活不知，非常悲苦。乌孙人调集的骑兵来不及赶回都城营救，眼看国都覆没在即，却不料匈奴人突然放弃了攻城，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城前留下了数百具尸体。乌孙人莫名其妙，他们派出使者向赶来营救的汉兵报告，汉兵统帅认为大概是匈奴人闻知汉兵来救，所以早早遁逃了，怅惘之余也有些得意。



此刻戴牛谄媚范明友道，将军威震匈奴几十年，才能收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功效。这次皇帝和大将军一定会重重赏赐将军的。



范明友谦虚道，校尉君过奖了。都是仰仗圣天子在上，大将军辅佐圣君有功，这才能让匈奴丧胆啊。我们派出的军队如今还有婴齐的一支五千步卒没有回来，我现在有些担心，如果他的军队不巧碰上了匈奴人，而损折过多的话，我们也不好向朝廷交代的。毕竟他这一支军队是我派出去的。



戴牛道，将军不必忧虑，家父侧闻大将军对这个婴齐一向不满。本来他作为桑弘羊的余党早就该铲除，只是大将军秉性仁厚，不愿意深诛，才让他苟延残喘到了今日。没想到他变本加厉地逢上迎下，不但大将军身边的人为他甘言美辞地辩护，连皇帝也被他的谄佞迷惑。前此大将军诛杀了昌邑王的二百多佞臣，天下称颂。当今皇帝春秋富，又起于民间，尤其要提防小人的蛊惑。大将军的意思，我想范将军是明白的。他又恭谨地对坐在自己右上侧朝东的阎乐成道，阿翁，不知道儿子说得对不对。



范明友心里隐隐恼怒，这竖子看上去朴实敦厚，没想到竟如此巧于言辞，让他做个校尉，真是屈才了。人家婴齐恭谨有礼，在边塞也屡立大功，能有什么谄佞之事上闻？倒是你们这对苟合在一起的假父子巧言善辩，不是什么好东西。大将军意欲专权蔽主，所以想除掉和皇帝有旧的边塞良将，也实在过于失策。不过我在朝廷当官几十年，深知其中的艰险，即使知道这些无耻和不平，又何必挑破，那不是拿自己和家族的性命开玩笑吗。想到这里，于是赔笑道，校尉君真是一心忧国，可敬可佩。大司农君，这次大将军派君亲自来张掖劳军，下吏真是惶恐无地。



若论资历，范明友远过阎乐成，但竟在阎乐成前称下吏，可见其老奸巨猾，深通明哲保身之道。一直沉默的阎乐成开口了，范将军等在边塞征战，甚为劳苦，所以大将军派我亲自转输军粮，力争一举击破匈奴，扬威西域。将军在西域血战，我等这点小小的劳苦又算得了什么。



范明友脸上堆笑，正要回答，这时一个士卒跑进来报告，范将军，前方有候骑侦察到重要情报，要亲自报告将军。



范明友道，赶快召进。



一个浑身泥污的士卒很快被领了进来，伏地道，小人参见范将军。



范明友赶忙问道，你从哪位将军的军中赶来，有什么重大战事报告？



这士卒结结巴巴道，下吏来自婴齐将军的军队，从蒲昌泽一路赶来。半个月前，婴齐将军率领五千步卒，在蒲昌泽西遇见了匈奴兵大约两万多骑。他当即命令下吏骑马回来报告，下吏沿着烽隧一路急奔，昼夜兼程，现在不知婴将军情况如何。



范明友手臂按在案几上，心里莫名涌起一阵遗憾。碰到匈奴两万多骑，那婴齐是死定了。他和婴齐交往虽然很短，却对之颇有好感，心里殊不愿意他就这样阵亡。但大将军派人讽劝自己，一定要将婴齐送上死地，自己又怎敢不遵。他望着戴牛和阎乐成两个，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看见戴牛脸上明显浮上了一层喜色，很显然是为这消息高兴，真不知他为什么如此憎恨婴齐，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从上回他们见面的样子来看，的确有些私仇。阎乐成脸上也闪过一丝喜悦，但转瞬即逝。这老竖子毕竟年长，老谋深算，更有城府，喜怒能够不挂在脸上。



其实此刻，戴牛心中是的确单纯的高兴，他庆幸婴齐一死，他也许可以重新霸占婴齐的妻子。他在张掖，曾经找机会看过桑绯，发觉自己仍是摆脱不了对这个女子的思念，何况当年在长安，他曾经占有过她，那种生理和心理上双重的愉悦他终身都不会忘记。除此之外，婴齐的活着，对他心理是一种戕害，一想起婴齐，他总感觉内心不安，而且不可避免会有一丝惭愧。上次在张掖又一次见到他，虽然自己强作淡然，而且时时在心里提醒自己现在比这个可怜的人混得要好，但这种强作的优越在婴齐不动声色的神态下，一下就土崩瓦解。他多么希望这个人立刻死掉，现在他放松了。



至于阎乐成则不然，这消息让他有片刻的轻松，但突然他又被一种莫名的惆怅所笼罩。难道那竖子这次真的死了吗？那个和自己斗了十五年，生命力极为顽强的人，终于丧生于匈奴人的刀下了吗？是那个人让自己燃起了坚强的信念，发挥出了让自己也惊讶的潜力。他以为那个人死了，自己可以如释重负，但是刚才的喜悦怎么消失得那么快？简直让人来不及咀嚼，兴味索然。他忽然觉得，如果婴齐不死，也许是最好的选择，他发现自己宁愿和婴齐比试仕途的成功，让婴齐看见自己以这么大的年纪，却在仕途上如此精进，这比让婴齐死更有意义。如果那个人真的死了，自己再成功，又去找谁来观赏呢？没有个参照，他会觉得一切都索然寡味。况且那个人没有被自己亲手杀死，也终究是件憾事。



三个人各自心怀鬼胎，商量了一阵，决定再次派出候骑侦察婴齐和军队的下落。随后的几天，敦煌太守派出的候骑发来了文书，说边塞上得到情报，婴齐率领汉兵在蒲昌泽投降了匈奴骑兵。



戴牛听到这个消息，又恨又怒，那竖子还是没死，他恨不得现在一把揪住婴齐，将他万箭穿心。他愈想愈怒。而阎乐成倒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他还活着，很好，折磨他的妻子儿女，比折磨他自己更有快感，我要让他在匈奴中也不得安宁。他语重心长地对戴牛道，现在你的机会来了，你不是喜欢那竖子的老婆吗？现在你可以了。你杀过他一个女儿，这次再杀他一个儿子，岂不是珠联璧合了，也让他女儿在地府中不至于那么孤苦。嗯，现在我有儿子了，他反而没有，我当年的痛苦，他现在也可以算是饱尝了罢。



他们再次去见范明友，商讨策略。范明友道，依照律令，可以先将婴齐的妻子同产全部收系，奏上皇帝定夺。但现在消息没有确凿，贸然将二千石边将家属下狱，恐怕引起将士急变，不如等派出的其他候骑打听清楚之后，再将她们下狱不迟。



戴牛一想，将自己心爱的女人下到狱里也的确有些过分，倘若要向她求欢，也不方便。不如把她们围在家里，说不定有想像不到的益处。



紧接着，居住在觻得县延寿里的婴齐一家被戴牛带去的兵包围得密不透风，桑绯带着长乐，和扶疏在窗下望着外面来回走动的士兵，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她不相信婴齐会投降匈奴人，虽然婴齐可能并不以投降为耻，他曾提到过对李陵的同情。但他自己却绝对不会那样做，她的眼光能够深入他的内心。况且投降匈奴人，势必会连累妻子同产被害，以婴齐的为人，投降完全是不可能的。她抚弄着长乐耳边的细发，望着窗外的柳树上飞来飞去的燕子，两眼茫然。



扶疏望着桑绯的脸，她知道姐姐和自己想的是一件事情，只是她无法表达，而桑绯也许又不愿意表达。不安分的小长乐挣脱了母亲的怀抱，朝着唧唧喳喳的燕子欢蹦起来，嘴里不停道，燕子燕子长尾巴，飞到寻常百姓家。那燕子中有几只仿佛听懂了他的话，果真透过窗棂飞了进来，在房梁上蹦蹦跳跳，小小的脑袋一点一点，好奇地望着长乐。



大门嘎啦一声推开了，戴牛挎着剑走了进来，不怀好意地看着长乐，道，这小崽子倒挺可爱，可惜活不了多久了。



桑绯见了他，身子一阵颤抖，断喝一声，你给我滚出去。随着这声断喝，扶疏也突然跳了上前，使劲推搡着戴牛，喉咙里发出尖利的声音。戴牛猝不及防，连连后退，不小心绊住门槛，仰天摔了一个跟头。扶疏急忙将门合上，想把戴牛关在外面。戴牛大怒，腾身跳起，一脚将门踹开，左手揪住扶疏，右拳朝扶疏脸上猛力一击，只听得沉闷的一声，扶疏仰天摔了出去，在地下滚了几个跟斗，仰面躺在墙角，伏在地上喘气。她的脸上一片乌青，显然戴牛这下恼羞成怒，使了重手。



戴牛大骂道，你个死哑巴，还当我怕你啊。老子打不死你，你再上来，老子打死你这罪犯的小老婆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扶疏伏地大哭，她不能想像这个一同在龙泉谷里青梅竹马长大的男子竟然变得这么冷酷，在言辞上和拳脚上都如此恶劣地侮辱她。他还曾经爱过自己，那时是自己看不上他，出了谷，却反而是他看不上自己，或者说是互相看不上。人世间的功名利禄真是可鄙透了。她想起自己深爱的那个男人，就这样一去不返，更是悲从中来，眼泪控制不住，霎时湿透了前襟。



戴牛犹自大骂道，你他妈的就继续号丧罢。你那个该死的丈夫已经死在了蒲昌泽，你不为他号丧又为谁号丧！桑绯紧张地看着这一切，她知道对这个狂暴的人，任何言辞都已经无济于事。她只能听天由命，看他下一步会有什么行动。



骂骂咧咧了一阵，戴牛走近桑绯，俯下身，看着桑绯洁白的脖颈，嬉皮笑脸地说，绯儿，你来张掖这么多年，还是这么漂亮，我可一刻也没有忘记你啊。这回婴齐那竖子背叛了皇帝，背叛了朝廷，你要是答应嫁给我，我还可以想办法保你一命，要不然……滚开，桑绯没等他说完，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看见你我就恶心，你去死罢，我宁愿死也不会嫁给你。



戴牛脸上的笑容凝住了，什么？他冷笑道，看见我恶心？你别忘了，五年前，在长安的廷尉狱中，我们还曾有过一次欢爱呢。你那时难道不恶心我了，我看你还挺受用的……无耻的禽兽。桑绯气得发抖，没想到这个畜生会在儿子和扶疏面前把这些耻辱的往事说了出来。她也突然跳上前，伸出两手往戴牛脸上抓去。戴牛这下有了防备，疾速地将她双手抓住，放到自己唇边，肉麻地说，我爱你，绯儿，你怎么对我，我都无所谓，我还是照样爱你。那天晚上的事，我无时无刻不在回味呢。我真是嫉妒死婴齐那竖子了。



桑绯带着哭泣的尖声道，你这个天杀的畜生，当时说了帮我照顾好我的婉娈……你的承诺呢……你这个无耻的男人……戴牛脸上一阵抽搐，我只是答应你帮助她不让刀兵伤害，谁知道她自己体弱，生病死了，这是司命他老人家管的事情，就算皇帝也无可奈何。我有什么办法。



桑绯道，你给我滚，不要再来骚扰我。



戴牛松开桑绯的手，讪讪地说，走就走。不过你们不能乱跑。范将军已经上奏皇帝，等诏书一下，那也由不得你我了。



他说着，转过身正欲出去，顺势又瞥了一眼长乐，心里忽然一动。他转身蹲到长乐跟前，道，你叫什么名字？



长乐。



哦，真好听的名字。你喜欢燕子吗？



长乐还没回答，桑绯又尖声叫道，你不要惹他，赶快给我滚。



长乐转头望了母亲一样，又看着戴牛，没有说话，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



戴牛见他这么听话，莫名地有点欢喜，道，那我帮你抓一只玩。他抬起头，看见高高的房梁上果然有几只燕子在欢快地蹦跶，他突然大踏步出门，从侍卫背上取下一张弓，又从箭壶里取出一枚弹子，挽弓朝房梁上弹去。只听倏的一声，一只燕子停止了鸣叫，从房梁上栽了下来。他上前捡起那只燕子，将他放到长乐的手上，温和地说，拿着，给你玩。他竭尽全力显出慈爱的面容，桑绯和扶疏远远地看着他，心中颇觉诧异。



长乐一愣，看着戴牛掌中的燕子，道，它不动了，不好玩了。戴牛拨弄了一下燕子，燕子突然抽搐了一下，又睁开了眼睛。戴牛道，它没有死，我只不过是把它弹晕了。你拿着它，我帮你做个鸟笼子，你可以把小燕子放进去，天天喂它食物。



长乐点点头，高兴地举起小手去接，把它放到自己的手心里，欢快地重复着说小燕子小燕子。戴牛走到门外，挥剑斩了几束柳条，三下两下，就编成了一个精致的鸟笼。这些事他以前在龙泉谷做过，虽然出来做官好久没做，但还不算生疏。他把燕子放进笼子里，递给长乐。长乐高兴地举起笼子，笼子里的燕子已经完全苏醒了，两只黑色的小眼睛不停地眨巴着，望着长乐。戴牛回头又看了一眼桑绯，挤出了一丝笑容，道，你看，我会对你们很好。我先走了，我会经常来看你们的。



他走出院子，仰天长呼了一口气，拍拍自己的脑袋，为自己刚才所做的一切诧异不已：这他妈的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会喜欢那个孩子，那可是婴齐那竖子的儿子。如果说我喜欢孩子，那么当初我杀他女儿的时候，为什么又能做到毫不留情？他望着天空，百思不解，不由得又长长地叹了一声。



过几天，又有候骑来报，婴齐将军率领的五千步卒，在蒲昌泽遇见匈奴二万多骑，双方展开激战，婴将军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后主动撤退到山坡固守，并且屡次击退匈奴的进攻，杀死敌人甚众。不过由于敌人太多，婴将军也很忧急。正好当地突然发生地震，蒲昌泽漫溢，地底石脂被地震震出，继而被闪电击燃，引发大火，烧死匈奴骑兵上万，余下的也伤势沉重。汉兵自己由于身处高坡，受创较小，但也有近两千人亡失。后经勘察详细，原来这次遭受水火之灾的匈奴人都是匈奴右贤王的下属。因为反叛，追杀匈奴单于，被婴将军截住。婴将军同时救出了被匈奴人俘虏的乌孙右大将的女儿素光，右大将甚爱此女，乌孙王是右大将的长兄，也非常钟爱这个侄女，封她为乌孙小公主。自从被匈奴虏去，两人都日夜忧虑。这次婴将军可算是立了大功了。



戴牛听毕，拍案而起，扯着嗓子吼道，岂有此理。这竖子难道真有神助，我就不信了。阿翁，如果这次再让那竖子逃脱，我们就永无报仇之日了。一定要想个办法解决那竖子才是。



阎乐成也险些没气晕过去，他倒没盼望婴齐这次一定死在匈奴人手中，如果能半死不活地折磨折磨，比死了还有意义。但是万万没想到，竟然又被他阴差阳错立了大功。戴牛说得对，这次他救了匈奴单于和乌孙小公主，一定会被封为列侯。霍将军年事已高，等到将来归政皇帝，婴齐更加势大，一定会报复自己。看来这次管不了那么多，得先想办法除掉他再说了。



那么采取什么办法呢？阎乐成沉吟道。



戴牛在庭中转了两圈，道，他不是救了匈奴王吗？还说和匈奴王订了盟约，匈奴王发誓不再入塞劫掠。我们可以反诬他勾结匈奴人，擅自代朝廷和胡虏诅盟，羞国家大体，伤朝廷威重。按照律令，那可是要判腰斩的。



“擅自代朝廷和胡虏诅盟”出自哪条律令？阎乐成眼睛一亮，慢条斯理地说。



出自兰台令第四十三，儿子近期还重新复习过的。戴牛小心翼翼地说。



不错，阎乐成嘉许地点了点头，不愧当我阎乐成的儿子。阿牛，那我们就这么办罢。你先撤去守卫他家的士卒，只派人暗暗察看，等他回去再一网打尽。



为什么这么费事？戴牛道，等他一回来就系捕不行吗。



阎乐成摇了摇头，阿牛，你虽然聪明好学，却毕竟秉性忠厚，哪里知道人心的险恶。那竖子刚回来，有数千兵马跟着他，我们怎好下手？虽然他那几千残兵也济不了什么事，但究竟要费点事。况且事情闹大，传到长安，对我们也没什么好处。等他解兵回家歇息，我们马上冲入，抓他不过是一个力士就能办到的事了。



戴牛恍然大悟，叩头道，阿翁英明，儿子实在万万不及。



等到婴齐率领的兵马回到了觻得县，时间又过了一个多月，这支三千多人的队伍个个没精打采，身上的衣服也脏乱不堪。婴齐自己就满脸伤痕。那场大水最后还是漫到了山上，将山坡冲垮，上千汉兵葬身洪流火海。幸好那片高地林木众多，汉军砍伐了不少备用，总算大部分得救。壶衍鞮单于感激婴齐的救命之恩，在遮虏塞外和他告别，相约回去之后立即上书长安，请求和亲，世世交好，同时把在乌孙俘获的小公主素光还给婴齐。



素光的母亲虽然是汉人，但素光本人的整个体貌仍像乌孙人，长得金发碧眼。她母亲从小就跟她讲长安的豪华和雄壮，赤谷城和长安比起来有云泥之别。她父亲右大将起初还有点不高兴，觉得妻子过于夸张，等到始元五年亲自去了一趟长安之后，才彻底心服口服，认为长安比妻子说的还要豪华宏伟百倍，而且他对汉朝的音乐琴瑟编钟赞不绝口。在这样的熏陶下，素光从小就盼望能去长安，她母亲也深以为然，因此这次派了几十个武士护送女儿去长安学琴瑟之技。不料半路碰上匈奴骑兵，轻易地就被他们俘获。她绝望了，以为这回就算保住性命，也免不了成为匈奴人的奴仆。不料阴差阳错，被大汉的一位青年将领救了下来。她第一次看到这么年轻英俊的青年，而且已经是二千石的太守，心里不由自主就有了好感。而一路上的谈话，发现这青年将军还妙解音律，不由得一颗芳心暗属。她甚至不想再去长安了，就想跟着他，哪里也不去。



范明友作为主人来迎接婴齐，听到婴齐讲述这次出征的详细经历，也不由得暗暗称奇。可能这人真有天助，杀之不祥。他这样想着，决心再也不参与到阎乐成、戴牛谋害婴齐的行径中去，哪怕将来大将军责备也在所不惜。他劝婴齐马上回家休息，一应奏报事宜等修养几日再说。



婴齐也归心似箭，离家三个多月了，还不知道妻儿到底怎样，简直想得发疯。他纵马飞奔回家，见到桑绯、扶疏都还平安，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桑绯她们见丈夫回来，更是又惊又喜，涕泪交零。她们告诉他，曾经一度风传他投降了匈奴，但是她们都不相信。婴齐两手一边一个，将她们揽着，笑道，不相信是对的。干什么都可以，但是我最怕欠别人的。我欠你们太多，无论如何也不能辜负，怎么可能抛下你们去投降匈奴呢？



一家人正谈笑着，有护卫在堂下大声报告道，启禀府君，门外有乌孙小公主求见。



婴齐愕然道，她来干什么？刚才范将军不是已经把她安顿好了，准备送往长安吗？她又怎么知道我的住处？



桑绯笑道，堂堂张掖太守府，随便问问不就知道了。



婴齐点点头，吩咐护卫道，那么就请她进来罢。



护卫答应一声出去了。婴齐对桑绯和扶疏道，这位乌孙小公主准备去长安学我们大汉音乐，路上被匈奴人俘获，我将她救了下来。



桑绯抿嘴一笑道，阿齐你现在越来越不像个文吏了，那乌孙公主长得什么样啊？



她话音未落，就听到庭前有一个娇柔的声音，用蹩脚的中国话叫道，婴将军在哪里？



婴齐知道是乌孙小公主素光到了，赶忙走出屋子，来到堂外，将她引入，向桑绯等人介绍。桑绯到底出身高贵，当年曾在长安的燕饮中见过西域女子，对素光长得和中国人不一样的相貌恬然不以为怪。素光虽然自小有母亲教她中国话，平常毕竟不大用，说起来比较生疏。但她似乎和桑绯和扶疏一见如故，三人聚在一起，相当亲热，反倒把婴齐晾在了一边。素光得知扶疏不能说话，不禁大为惋惜。婴齐见她们说得欢快，干脆带着长乐去庭院中玩。



父子两个很久没见，也非常愉快地嬉戏。婴齐看见檐下挂着一个笼子，里面关着一只燕雀，好奇地问，长乐，这是谁送给你的？



长乐道，是一位长得很黑的叔叔，和阿翁你一样高，他发弹子好厉害，一下子就把这个燕子给弹下来了。



婴齐想不起来长乐说的是谁，怀疑是军中的某个骑士为了讨好自己所为，也就不放在心上。他们在院中玩耍，好一会儿，听到外面有马蹄声，似乎人数很多，声音响彻了前后院庭。婴齐怀疑有什么公事，忽然又听到外面想起了咚咚的鼓声，不禁脸色大变。



他赶忙抱起长乐往堂上跑。将他放到屋里，又从几案上摘下剑，大声道，来人。



桑绯见他如此紧张，也不由得有些害怕，问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婴齐沉声道，还不知道，不过突然门外响起了鼓声，大概有群盗。



听到呼声，他的随身护卫一二十人全部风似的拥入，在堂下整齐地排列成一队。婴齐道，我们到前院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鱼贯穿过中庭，只见大门已经被撞开了，戴牛和阎乐成出现在面前。他们身后跟着大群士卒，举着长戟弓弩，虎视眈眈地望着婴齐等人。



婴齐心底里一把无名火腾地升了起来，他怒道，怎么回事？两位阎君为何带着刀兵妄自闯入我的宅第？



戴牛冷笑了一声，婴齐君，我劝你还是不要装蒜了。你谎报战果，放跑匈奴单于，这是犯了“见知故纵”之罪；又擅自和匈奴单于盟诅，羞大体，伤威重，这是“欺君罔上不道”，当腰斩。我奉国家法令捉拿奸臣，怎么叫妄自闯入。来人，给我将他们一家老小全部收捕。



婴齐心里长叹一声，为什么自己总是被这两个冤魂一样的人缠住，而且几次三番颠倒黑白地诬陷自己。他再也按捺不下怒火，大声喝道，岂有此理，谁他妈的告诉你我和单于勾结了，有诏书吗？今天拿不出诏书，老子就把你们当群盗收捕，你当老子是软柿子，想捏就捏。他第一次忍不住在这种场合骂出了脏话。



阎乐成冷笑了一声，道，婴君，你身为朝廷长吏，说话最好还是庄重点，不要那么粗鲁，官吏可都是百姓的表率啊。我奉大将军密令，亲自来边塞劳军，大将军特意请求皇帝赐给我节信，允许我便宜行事，你要是还知道忠君爱国，服从朝廷，那就乖乖地跟我们走。等我们查清事实，自然会有公正判决，总之我们不会陷害无辜的。他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约六寸长的铜铸节信，上面隐约可见镶嵌的金灿灿的篆文，他举起来道，这是朝廷的节信，未央宫铜符节第十八，临行前霍大将军特意交付给我的，见符节如见皇帝，敢不听令者全部腰斩。



他身后的士卒都大声道，谨遵大司农君号令。同时齐齐将弩臂平举，对准婴齐和他手下一干护卫。



戴牛道，还不赶快将武器抛下，乖乖受缚，难道真敢造反不成。



婴齐望着戴牛笨拙的脸庞上的轻薄之态，怒火中烧，悔恨自己以前心慈手软，没有早点将他除掉。他很想拔出剑，将这个人从头顶劈到脚底，但他知道，只要他一拔剑，立刻会被射成刺猬。他有点踌躇，望了望身边的护卫，护卫也望着他。他从他们眼中看出了坚毅，他知道他们都是自己的心腹，一定会跟着自己拼死抵御。但是他们在张掖都有家有口，他又怎忍连累他们？如果阎乐成真的受朝廷密令行事，自己这样做就是造反。他想起匈奴单于和他在塞下告别时，曾答应他马上派使到长安，表奏他的功绩，他相信事情很快可以查清。于是他颓然地低下头，将剑从腰间摘下。



这时他身后忽然一个稚嫩的声音道，阿翁，就是这位叔叔送给我那只小鸟的。



婴齐惊讶地回过头，发现桑绯、扶疏、长乐以及乌孙小公主都在身后。他又转身诧异地望着戴牛。戴牛看见长乐，想挤出一丝笑容，似乎又觉得尴尬，脸上表情有说不出来的古怪。



小乌孙公主道，为什么要抓婴将军，我就是婴将军救出来的，我亲眼看见婴将军和匈奴单于一起抵御右贤王。



阎乐成道，我大汉立国以来，胡虏单于就一直怙恶不悛，几时听过他和我们合作打仗的事了。这件事一定有诈，况且婴君的专命也触犯了大汉法律，我们得先将他系捕，查清真相再作计较。公主殿下最好还是不要插手。



小乌孙公主正要回答，突然桑绯一把扼住长乐的脖子，尖声道，戴牛，你要再作恶，我就杀了他。她右手握着一柄匕首，架在长乐的喉管上。



戴牛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杀了你儿子，关我什么事？你爱杀不杀。来人，给我动手。



桑绯大声道，谁敢上来？戴牛，我可以实实在在地告诉你，长乐就是你的儿子。你看看他的后脑勺，哪点像我的丈夫。是你这个天杀的禽兽在长安廷尉狱强奸了我，生下了这个孽种。多年来我一直心里有愧，只是不敢跟我丈夫说。今天你要敢抓我丈夫，我就杀了你儿子，反正我活在这世上也是痛苦。



在场的人齐齐大惊。婴齐失声道，绯儿，绯儿，这是真的吗？他的声音嘶哑而颤抖。



戴牛道，你说什么？我的儿子，你想骗我，我可没那么好骗。他嘴上这样说，心里突然一阵透亮，天，这也许是真的。没想到那晚上的欢爱，竟然让我和她有了儿子，我最心爱的女人和我有了儿子。怪不得我看见那孩子一点儿也不感到厌恶，原来就是我自己的儿子。这是父子之间的天性所带来的感应罢。不，我一定不要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桑绯冷笑道，那你就试试看，我想你会后悔。她一改往日柔弱畏缩的样子，神情如冰，庄严无匹。



戴牛嗫嚅道，那——你要我怎么样？



怎么样？把你的士卒带走，我丈夫会写文书奏报皇帝，皇帝将知道我丈夫是无辜的。别拿着你所谓的密令来吓唬我们。桑绯道。



戴牛望着阎乐成，低声道，阿翁，你看怎么办？



阎乐成道，难道你真相信这个女人所说的话？你是不是想她想得发昏，这样幼稚的谎言你也信？——你不配当我的儿子。



戴牛汗如雨下，躬身求恳道，阿翁，她说的话的确有可能是真的。求阿翁网开一面，我们再从长计议。



阎乐成看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吧，阿翁就答应你这一次。他回头道，你们将庭院四周围住，不要放跑了一个人。我们回去和范将军商量一下看怎么办。



戴牛折身想走到长乐身边，但是桑绯侧身遮挡着长乐，对戴牛道，你别过来。



我的儿子，我不能看看吗？戴牛有点委屈。



你这个坏人，我儿子永远不可能认你作父亲。你滚。桑绯道。



戴牛有些尴尬，站在那里不动，颇为踌躇。



婴齐也望着桑绯，道，绯儿，难道这一切都是真的？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为什么……桑绯转过头，不敢将目光对视他，只是泣道，阿齐，当时我在廷尉狱，这畜生跑来对我动手动脚，我抵死不从。他就威胁我说，如果不从，他就要让人杀死我们的女儿。我怕婉娈遭到不测，就违心地……可怜我们的女儿，我可怜的小婉娈最终还是离开我们去了，呜呜，我好悔啊……婴齐血脉贲张，右手握住了剑柄，对戴牛道，戴君，我这是最后一次叫你戴君。我没想到你会是这样的人，即便是以前你热衷于权术，认贼作父地和我作对，我都没有怪你，只能说人各有所志。没想到你的行为竟然如此龌龊，你已经完全丧失了做人的基本道德准则，完全堕落成一个该千刀万剐的禽兽了。婴齐语不停歇地吼道，声音有说不出来的冷漠伤心。



戴牛的脸色一阵红一阵青，强笑道，你这竖子，没本事保护自己的老婆，让自己的老婆被我下了种，还谈什么道德准则。你看看，那是我的儿子，多谢你为我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我会付给你赡养费的，如果你没命取，那就当作你的丧葬费罢，哈哈哈。



戴牛说完，发出一阵狂笑，他身后的士卒也都齐声发出哄笑。婴齐脸色神色不变，心内却感觉如沸汤一般难受，再不爆发出来他怀疑自己一定会疯掉。他想起沈武曾经跟他说的，有些人就是天生的恶棍，对他们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他嚓的一声长剑出鞘，一个飞身跃上前去，左臂一环，将戴牛的脖子环住，右手剑锋抵住他的喉管。这几下动作迅捷之极，谁也没料到，婴齐自己身处危险之中，反而会突然发难。



不要过来，我的剑很锋利。婴齐躲在戴牛背后，拖着他往楼里走。戴牛低头看着他脖子上的剑锋闪烁，魂飞天外，不敢稍有挣扎。



阎乐成大怒，婴齐竖子，难道真想造反吗？他身后的士卒又齐齐将弩箭平举，对准婴齐，只待阎乐成一声令下，就乱箭齐发。



阎乐成倒不想把事情弄得这么僵，反正婴齐这样做无疑是个下策，而且反给他们抓到了把柄：敢于劫持朝廷千石的官员，不是明目张胆的造反吗，这可是铁证如山。他沉下心来，道，婴君，你到底想怎么样？



婴齐道，你退出去，我想和你这该死的假儿子谈谈。如果你不为难我，我保证也不为难他。我一向说话算话。他边说边往后退，一直退到了堂上。



阎乐成无奈，只好道，那我给你半个时辰，如果你还不放人，我就下令强攻了。我劝告你，不要把事情闹大，这样只会对你自己不利。即便将来你辩清了没有和匈奴人勾结，可是这么劫持朝廷长吏，也是有罪的。



婴齐道，别废话，你先出去，我自然不伤害他。



阎乐成道，那好，希望你遵守诺言。他回头道，我们先去外面等候。说着抬腿迈出大门。



婴齐命令自己的护卫道，把大门关上，给我上阙楼吹号角。



护卫惊道，吹号角，府君要发兵吗？



我得皇帝陛下密旨，许我见机行事，清除奸臣。婴齐口气不容置疑。



护卫不敢违抗，爬到阙楼楼顶，吹起了号角。苍凉的角声霎时布满了得县邑的上空，这是婴齐以前议定的招呼士卒的信号。在边塞当太守，时时都有匈奴入寇的危险，有时仓猝之间无暇派人征召士卒，只能吹起号角征召。觻得县邑内的士卒习惯了这种传达军令的方式，听到角声，立即擐甲执兵，列队奔赴太守府。



婴齐站在阙楼上，看见他的士卒正从县邑四角的驻扎点奔赴自己的所在地，脸上不动声色。戴牛已经跪坐在一边，被几个护卫守着，四围都是长矛弩箭，他不敢有丝毫动作。



婴齐对身边一个护卫首领道，你下去，命令我们的士卒包围阎乐成的人，将和他们有关的人全部系捕起来。



戴牛大惊，你——你真想造反？



婴齐怒道，我受你们这帮畜生的鸟气受够了，什么叫造反？我先要杀掉你们这帮无耻的奸贼，将你们的尸体缚在城楼上，辜磔你们，让你们散布恶臭的尸体晒成肉干，在风中荡秋千。那时我再自己向皇帝陛下请罪。



他转身下了阙楼，折进房间，走到桑绯面前，抚摸着她的头发，怜爱地说，你受苦了，绯儿。我今天就为你杀了这奸贼报仇。



桑绯哭道，是我不好，可怜我们的小婉娈，阿齐我对不起你，没有保住你的女儿，长乐的事还一直瞒着你。



婴齐安慰她道，我知道你内心的痛苦，这些都不怪你，怪这帮奸贼一直陷害我。怪我一直心慈手软，我今天一定替你杀了他们。



桑绯抽泣着，把头埋在婴齐怀里，肩膀一耸一耸。扶疏走过来，伸出一枚木牍，放在婴齐跟前，上面写着：婉娈也是戴牛杀的，我当时在戴牛家，亲耳听戴牛向别人说过。



婴齐身子一震，双臂抓住扶疏，道，这是真的？



扶疏点点头，又在下面写道：戴牛说绯儿当时晕厥，他嫌婉娈哭闹聒耳，一刀割下了婉娈的首级。



你为什么早不说？婴齐道。



扶疏写道：我怕绯儿姐姐知道受不了，所以一直没说。让她相信女儿是病故的，也许更好。



婴齐松开扶疏，想仰天大呼，他不知怎样才能抒发自己内心的愤懑。他几步窜到外面，爬上阙楼，揪起戴牛拳打脚踢。戴牛不敢还手。婴齐边打边骂道，你这天杀的畜生，为什么要杀我的女儿，我今天才知道。我要你血债血还。



他从兰锜上抽出一枝长戟，扔到戴牛跟前，今天我不杀了你，誓不罢休。我给你个机会和我单打独斗，免得你死得不服。虽然像你这样一个连小儿也不放过的恶贼根本就没有资格享受这样的待遇。



戴牛见婴齐面目狰狞，知道无法幸免，索性一横心，捡起长戟，道，好。



婴齐拨开劝告他的护卫，挥剑上前。戴牛大喝一声，一跃而起，挥戟下击。婴齐举剑上挑，只听咔嚓一声，戴牛两手各执着一半长戟，戟柄被勾践剑斩成了两段。



戴牛向后一跳，大声道，慢，既然你讲道义，和我单打独斗，又何必用勾践剑？我知道你的剑锋利，你这样胜了我，我仍是不服。



婴齐心中怒极，将剑随手一扔，反身走去兰锜上重新捡选武器。戴牛见婴齐转身，犹豫了一下，突然一阵快跑，俯身捡起了勾践剑，同时将左手的断戟向婴齐后心掷去。



婴齐身旁的护卫见变故突生，已经来不及救助，不禁啊了一声。那短戟向前疾飞，婴齐听见护卫惊叫，心知有异，但躲闪已然不及，只能往前一扑，不知道能否幸免。忽听得身后一声尖声惨叫，他回头一望，只见桑绯已经断戟穿胸，血花四溅。



原来刚才桑绯也跟着上了阙楼，见婴齐危急，突然从侧面冲来，用身子抵挡，短戟噗哧一声，插入她前胸。



戴牛也惊叫了一声，脸色惨白。婴齐疾步上前将桑绯身体捞住，心胆俱裂。他万万没想到戴牛会从后面这样偷袭他，也万万没想到桑绯能突然冲出救他一命。他抱紧桑绯，嚎啕大哭了起来。



戴牛迟疑了一下，突然又向前急奔，扬起勾践剑，就想趁势将婴齐击杀。但是他还没有跳起来，弓弦数响，旁边的护卫齐齐发矢，数枝弩箭穿透了他的身体。戴牛整个身体悬在半空，在弩箭的力量下向后飞去，重重地仰面摔落。



婴齐木然地看着这一切。



戴牛半躺在地下，一双眼睛睁得老圆，对着婴齐怀里的桑绯惨笑，对不起。他嘴里嗫嚅道，也好，我们可以去地府做夫妻了。我自从第一次在长安见到你，就忘不了你。我好高兴，我们还有了儿子。



桑绯喘着气，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望着婴齐，眼睛里不知是悲伤还是痛苦，抑或是惋惜，还有内疚。婴齐抱着她，泣不成声，他知道已经无法挽救她的生命了，他想到她嫁给自己以来，自己就从来没有深爱过她。他想到自己生性沉稳，却偏偏喜欢那种活泼可爱的女子，像刘丽都、妸君那样的，而对循规蹈矩的妻子有一种潜意识的遗憾。他数不清有多少次已经不自觉地伤害过她。即便后来来到张掖，他对她的感情有了改善。但他仍然知道，那离以前经历过的那种刻骨铭心的爱还差得老远。他想起在桑弘羊府中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她皓腕举盘，在他面前恭谨有礼的样子。他那时还曾为此心动过，其实不过是因为桑弘羊的地位所致。那并不是爱，而是人天然的对势位的追崇。现在他将何以弥补她呢？



他泪流满面地望着桑绯，桑绯嘴角上挑，对着他笑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突然大喘了几口气，嘴角喷出鲜血，头一歪，死在了丈夫怀里。



婴齐将桑绯抱起来，往楼下走去，抛下一句话，把那个畜生给我剁成肉泥。



太守府外，大门打开，一群士卒进来了。他们都是张掖太守属下的西北六郡骑士，一听到号角声，他们立刻奔赴太守府。将阎乐成所率的车骑包围，短时间的激战过后，阎乐成的数百士卒大半被消灭，剩下的全被捆了起来。



婴齐全身披挂，走到堂上，面对他统领了数年的士卒。士卒们见到主将，发出雷鸣般的喊声：万岁！万岁！！！



婴齐对他的士卒们颔首，走到阎乐成跟前。阎乐成被五花大绑躺在他脚下，像一摊泥巴。



十五六年了，你这样跟着我，是不是很累？婴齐道。



阎乐成沙哑着嗓子道，我觉得很有乐趣，你有种就杀了我。可是你先要考虑清楚，我可是朝廷九卿，中二千石，大司农。你杀了我，也等着族灭罢。反正我就一个人，无所谓了？



婴齐冷冷地道，我倒懒得杀你，不过被你这老竖子像鬼魂一样缠了一辈子，也实在是心烦意乱。这么多年来，你可斗过我了？



这句话似乎戳到了阎乐成的痛处，他脸色非常难看，不发一言。



婴齐哼了一声，不说话了？你这老竖子知不知道，老子一直在忍让着你。你的儿子当初因我而死，我承认。但是你因此勾结召广国，害死了我的叔叔。我想我们扯平了。你后来还千方百计害我，我看在你这么大年纪，已经绝子绝孙的份上，不跟你这老竖子一般计较。你以为我当真怕了你，斗不过你吗？我告诉你，只要我愿意，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阎乐成突然嚎叫起来，不要再说了，你这死竖子—不要再说了……这时外面一片嘈杂，范明友在一伙人簇拥下走了进来，婴齐警惕地看着他。但是范明友脸上堆满喜色，对婴齐道，恭喜婴君，刚才邮传车送使者到，长安有诏书下。



婴齐看他面色甚善，于是去了戒心，恭谨道，参见君侯。阎乐成率兵擅自攻击下吏的府邸，下吏不胜其愤，召兵反击，望君侯为下吏作主。



范明友道，这件事我会奏报皇帝，请朝廷下二千石查处。婴君，你还是先听听这封诏书罢。他对身边一个戴着通天冠的官吏躬身施礼道，请使者君宣读诏书。那使者大摇大摆地从人群中踱出来，婴齐见了，惊喜地说，邴吉君，原来是你？邴吉笑了笑，道，婴君先接诏书罢：制诏张掖郡太守：乃者匈奴频入塞，杀戮百姓，劫掠官吏，虏略财物，又攻击我属国乌孙。朕听二三大夫之计，遣兵出五路征讨。顷得匈奴单于书，谓君以五千步卒，转斗千里，勇而有谋，终于克敌制胜，固国靖邦。盖闻有功必赏，有过审罚，则上下咸宜，五纪乃结。其赐君爵列侯，食豫章下沙乡一千二百户，黄金百斤。君且待征战事结，随使者入长安受印绶。



婴齐大喜，皇帝果然得到匈奴单于的书信，派使者封赏自己。他伏地道，谢皇帝陛下恩典。



范明友对邴吉道，阎大司农不知实情发兵想系捕婴府君，致使士卒多有伤亡，不知使者君怎么处置？



邴吉道，先暂时将阎大司农颂系，派人奏报皇帝和大将军就是了。



“颂系”是朝廷对有罪的高级官吏采取的一种拘系方法，不戴刑具，只是失去了自由而已。一排甲士上前围住阎乐成。阎乐成颓然地随着他们上车，回到自己的府邸，他现在不能出门，外面有士卒围着。



此刻在长安，霍光却一直郁郁不乐，他没想到这次授意阎乐成和戴牛除掉婴齐，却被婴齐打出了一番天下，连匈奴单于都因此款塞要求入朝了。皇帝本来就袒护婴齐，只是慑于自己的威势，不敢明目张胆地帮婴齐而已。现在得到匈奴使者送来的文书，文书中大为称赞婴齐的功绩，这事还真不好遮掩过去。拿到朝廷上一杂议，大臣都纷纷建议对婴齐封赏。皇帝乐见其成，立即派遣邴吉拿着制诏赶赴张掖，征召婴齐进京，赐爵为列侯。继而又接到张掖郡的文书，说大司农阎乐成过听奸人之言，发兵擅自系捕婴齐，和婴齐的士卒发生激战，各有损伤。他十分震惊，虽然他是大司马大将军录尚书事，这些奏议却不敢不奏上。皇帝现在还年轻，又是自己所立，比较畏惧自己。但在名义上，毕竟他是君，自己是臣，明目张胆地蒙蔽他是不行的。只有把奏议全部呈上，并且同时附有自己的意见，认为阎乐成虽然擅自发兵，但究竟是挂念国家安全，事出有因，可以赦免。



皇帝得到霍光的奏议，无可奈何，只好批复同意赦免阎乐成，但应该废为庶人。



在张掖的阎乐成接到赦书，可是一点高兴不起来，他想到自己辛苦一生，却得到这么一副下场。他已经六十岁了，辛苦了十五年。生活好像跟他开了一个玩笑，让他从一个乡啬夫爬到大司农，又重新变成庶人，他现在还能干什么呢？他抖动了一下自己脸上布满了麻子和油光的肌肉，突然由愠怒转为冷笑，啊哈，我这么多年来的追逐功利不也是因为这个竖子才得以成就的吗？既然他妈的没有把这个竖子干掉，这些东西又有什么意义呢？任他身与名俱灭吧。他低低地重复着这句话，身名俱灭，身名俱灭。他渐声渐低，突然咽下了一口唾沫，怔得眼睛发直，仿佛要把这四个字吞到自己的肚子里去。



他茫茫然地穿过庭院，走到自己卧房，把门关好，愣愣地从镜台后面取出了自己儿子的牌位，用颤抖的老手抬起袖子拂拭了一下。喃喃道，我儿，你等了我十五年，这次我是真的去陪伴你了，你等着我。又努力稳当地把他的儿子放回到了原处。



第二天，邴吉来看望阎乐成。虽然他对阎乐成一直想害死婴齐的行径不齿。但撇去这点不说，其他方面，阎乐成还是很不错的一个人，对人谦恭有礼，办事能干，才能卓异。何况他们同在大将军幕为同僚，也有些感情了。他想劝告阎乐成，回到长安，买块地重新当个富家翁也不错，况且作为一个从九卿赦免的富家翁，还有着其他富翁没有的好处。朝廷的官员都和他有旧，地方官吏也不能不对他恭谨。他穿过游廊，发现院子里寂静无人，一条狗无聊地在院子里来回踱着。邴吉心里不由得一阵恻然，他直接往阎乐成的卧室走去，推开门，陡然望见一具晃动的尸体在窗户处招摇。他心里不由得一凉，那张在国都中再熟悉不过的麻脸正朝他吐露着哀怨的情绪，往日肥硕的眼睑包围的小眼这个时候也显得又圆又大。一个灵牌放在他脚下的案几上，上面写着：爱子阎昌年之位。



一个月后，婴齐解去张掖郡太守的职务，带着扶疏、长乐和桑绯的灵柩，朝长安进发。跟随他们一起去的还有乌孙小公主素光，以及十几个在张掖郡的亲信。



秋天的西北古道上，黄沙散漫，草木凋零，几行大雁在他们的头顶上空发出嘹亮的声响，和车毂的吱呀声相和，显得颇为凄清萧瑟。婴齐静静地坐在车中，心情随着车厢的颠簸而跌宕摇曳。他无法逆料，此去长安，等待他的究竟会是什么……

